《与梨花共枕》 1. 第 1 章 轻雷轰过暗灰的暮色,万丝摇动,沿灰墙碧瓦纷纷扬扬坠落,檀香未熄的屋子里,潮润闷热的空气逼得人身子不住发汗。 才刚刚擦过,转眼又渗出了额头,沈梨妆抓着手里的毛巾,将额角的汗露擦了又擦。 怎么办。 先前为了考女学,伪造的身份被孙嬷嬷给揭穿了,怕孙氏查到家里来,沈梨妆不得已暂时投靠了嫡姐,打算暂时寄宿在正与靖王新婚长姐这儿。 出乎她的意料,长姐此次不但欣悦地接纳了她的到来,命人殷勤安顿她的饮食起居,这一切都让沈梨妆受宠若惊。 她与长姐的关系并不算融洽,至多称得上一句表面和睦。长姐是嫡出,而她的母亲却是贱籍从良的姨娘,早早地过了身。沈梨妆在家里不过是多摆一副碗筷的地位,父亲漠视她,嫡母视她为眼中钉,长姐也待她不冷不淡。若不是此次考学蒙混失利,无处可去,沈梨妆也不会情急之下投奔了长姐。 按理说长姐与靖王乃是新婚,她这个王爷的妻妹此来多有不便,可没想到长姐对她的到来,除了意外,似乎更有一种沈梨妆亦道不分明的惊喜。 沈梨妆如坐针毡地在王府做客,打算待满三日之后,视情况离开,回到家里。只要过得这几日,女学的孙嬷嬷应当不会再揪住她不放了,毕竟自己虽然伪造了身世,但塞给孙嬷嬷的五两银是实打实的。 那可是她攒了好久的考学钱! 连贡院的门她都还没踏入便被挡回来了,没酿成任何恶果,若是这般还要被孙氏拿住不放,孙氏也太黑心了。 只是,当沈梨妆好不容易放松了一点儿警惕和戒备的时候,昨夜里还与她姐妹情深抵足而眠的长姐,忽然之间失踪了! 今早上,沈梨妆懒懒地从帐中睡醒,床头不知何时已和顺地停了两道小意侍奉的身影,手持盥洗之物,垂首等候着。 沈梨妆眼波朦胧,将视线调回帐外,耳朵里听到两声整齐恭顺的“王妃”。 “婢子来伺候王妃梳洗。”珠玑捧着毛巾说道。 沈梨妆的身子软得有些不正常,闻言,下意识摸向身旁的被褥,绵软地唤道:“长姐?” 帘幔外头候着的女侍珠玑却是再度恭顺说道:“请王妃下榻。” 沈梨妆的手心于身旁衾褥间摸了一空,冰凉的床褥向掌腹沁了寒意,不知为何,沈梨妆心中隐隐地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她拼命维持唇角上扬的弧度,勉力解释道:“长姐并不在,也许是更衣去了?” 怕她二人不信,沈梨妆特意侧了侧身,将床帐撩起给珠玑、璎珞两人看,帐内除了她空空如也,并没有长姐的身影。 她们定是来迟了,误以为长姐仍在就寝。 可璎珞与珠玑却异口同声地恭请:“王妃,您该起身了。” 沈梨妆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这两人分明已经看见了嫡姐不在床帐间,口中仍坚称“王妃”,所称之人在此地唯有她而已。先前那一丝隐隐的不对劲,仿佛突然得到了证实,沈梨妆脊背间霎时冒出了涔涔凉汗,骨骼渗着钻缝的寒意。 只是她仍不敢相信,震惊地望向两人。 珠玑与璎珞都是长姐身旁的侍女,入府已有十余年了,是长姐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此刻寝屋中唯有她们三人,却不见自己带来的流苏。 她下意识便去叫“流苏”,可唤了几声不闻有回应,想要下榻,身子却是绵软得不对劲。 眼前最是熟悉不过的璎珞与珠玑,她们银盘般的面庞忽然如话本里的鬼面般,泛出森然噬人之意,充满了令人骇怖的气息。 沈梨妆捂了捂额角,骤然间意识到,昨夜里长姐温煦端来了一盏清心茶! 考学事迹败露以后,她的内心一直不安定,有时惶恐孙氏来找她算账,被沈梅妆瞧出了端倪。 沈梅妆虽不知庶妹因何心事重重,却借机端来一盏据说是能让她安神养容的清心茶,为了取信于她,昨晚她们两人都吃下了那盏茶。 饮茶后她昏睡于榻间,而今早,沈梅妆便不见了踪迹。 “长姐呢?告诉我,沈梅妆在哪?”沈梨妆的头晕晕乎乎,想要下榻,终究是头晕目眩地摔回了榻间。 额头不断渗出薄汗,她接过珠玑手里的干毛巾,捂脸擦拭着,心跳不受控地加快过几息。 这时候,璎珞也不再与她打哑谜,让珠玑去门前望风,她则跪身在地答沈梨妆的问话。 她的语气宛如止水,可吐出的话却是匪夷所思:“王妃不必惊讶,您的庶妹二姑娘,已于今早带着您的侍女流苏离开了王府。” 沈梨妆听出了,这是一出调包计,长姐不知何故突然出逃,而她成了此间李代桃僵的沈梅妆。 她下意识就要逼问璎珞,可身子实在全无力气,联系过璎珞的话,前后串联,身上的寒意一层漫过一层,凉得透彻骨髓! 与亲王攀婚的好事,若无意外是不会落到沈侍郎头上的,只因这位早早就与皇位绝缘的靖王殿下,双眼有疾,不能视物,一直于靖王府安养着,两年了也没好转,说不了太好的婚事,才让不上不下的沈漱石捡了漏。 昔年横刀立马的杀将六皇子,现如今只落得困囿自缚的结局,也教人唏嘘扼腕过。 他立府自居以来,靖王的生母云太妃也在此安养。 靖王自目盲之后便深居简出,秉性逐渐乖僻。 而云太妃的身骨本来薄弱多病,因得知了儿子的病情全无希望,突然之间情况急转直下,此番是已病入膏肓,生生死死地走了几回。 云太妃素与世无争,也不肖想那三出阙前加塑金身的事儿,只唯有一桩心事,便是自己就要撒手人寰了,儿子却尚未婚配。当时弥留之际,便曾握住靖王的手,气若游丝地劝婚。 为冲喜,也为完成母妃“临终”嘱托,靖王才仓促择了沈家完婚。 大婚当夜,云太妃的病情倏然再度反复,几近垂危,沈梨妆的姐夫靖王,甚至不曾与长姐行过夫妻之礼,头也没回地去了母亲房里侍疾。 病急之下服用了几帖虎狼药,云太妃的命挽回来了,靖王与长姐的大礼却延误了数日。 这几日,大抵阖府上下为数不多的人,一心全扑在云太妃的病情上,没甚么人在乎新房这边,王妃的庶妹借居府上,“来了又走”形迹如风。 所以便也无人知晓,嫁入府邸的王妃早已暗中偷梁换柱。 沈梨妆的眼前一阵阵犯晕,忍着涌上喉管的恶心,问道:“你、你们就不怕我拆穿吗?” 璎珞回道:“圣旨赐婚,若是二姑娘此刻拆穿,是欺君之罪。” 也就是说,沈梅妆固然不得好过,她沈梨妆,也是百口莫辩。 毕竟此番是她自己找上门来,说对此全无勾结串通,怕也没人会信。 沈梅妆便是拿准了她不敢轻举妄动,才走得如此干脆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只是她不明白,在外人看来,这是一桩极好的婚事,靖王虽身有残障,但毕竟是龙子凤孙,衣禄实足,难道是生得丑如夜叉,令她接受不来? 那决计不行。沈梅妆都不踩的坑,她凭什么踩? “你只告诉我,她人呢?” 璎珞自是不会说实话:“二姑娘在此,安心做好王妃便是了,对您而言,这是黄鹊踏枝的鸿运,您不如双手捧着,接着,错过了此次,怕也没了这般贵命。” 沈梨妆近乎气笑,“我的鸿运,便是沈梅妆指头缝里漏下来的东西,我还得诚惶诚恐、感恩戴德地伸出双手接着捧着?谁稀罕得什么王妃,什么贵命!你 若再说一句令我不满的话,我现在便大声嚷嚷,将靖王喊来,王府里丢了王妃,我就不信他不急。” 这种玉石俱焚的路数,不到万不得已,沈梨妆也知晓自己不会用的。 但这狗眼看人低的爪牙,太是令人气不顺。 一觉醒来,她成了靖王府的王妃,这太荒唐了! 难道王府上下没人见过嫁来的王妃? 这时,已经险些气蒙了的沈梨妆,恍然忆起这两日沈梅妆的状态。 沈梅妆这数日一直以红纱覆面,初来时沈梨妆不明,还曾问过自己长姐为何如此装扮,沈梅妆狡辩自己与靖王未完成大礼,自己的红纱要夫君来揭下,否则不好现于人前。沈梨妆嘴上恭维,心里也曾暗中腹诽王府规矩多派头大,长姐素来心高气傲,原来嫁入高门也要如此委屈齐全,亦有几分同情。 不曾想这竟是一场一早便有所预谋的算计! 璎珞敛容屏息,似是畏了,退让了一步。 沈梨妆梳理自己的气息,迫使自己头脑冷静,思忖解决的办法。 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将出逃的沈梅妆找回来,将身份换回。 正当她思忖沈梅妆有可能逃往何处,自己又该上哪处找人时,一直望风的侍女珠玑神色有异地转过了眸,示意噤声。 不过一息功夫,叩门声响了起来:“王妃可曾梳洗?太妃请王妃前去定省奉茶。” 今儿个太妃的身体应是大安了,因此要补上前几日欠缺的奉茶礼。 对方是云太妃身前的嬷嬷周氏,屋子里不敢再有密谋,珠玑也不敢不开门。 帷帐是开的,沈梨妆惊惶心颤,生怕周氏认出自己。 但周氏只是诧异地在沈梨妆面前停留了几息,似乎并不曾认出她是这两日才来府上借住的王妃庶妹。 周氏古板地皱起眉:“已是巳时,初婚定省,王妃此时未能起榻,于规矩不合。” 王府确实规矩多派头大,沈梨妆不欲计较,眉梢暗暗沉了一把,睨向璎珞。 适才不是还能言善道么,遇着王府的嬷嬷,便寡言失语了,柿子只捡软的捏。 但周氏没有认出自己,却不能令沈梨妆掉以轻心,王府上上下下二十几双眼睛盯着,谁又能保证此等拙劣的调包计不会被拆穿? 沈梅妆当真要害死人了。她的父母待她好得天上少人间无,将她奉若掌上明珠般疼宠,若她也有那些,还何须费尽心机地去考学。 此去奉茶,上下的那二十几双眼睛只怕都得盯着,万一出一点纰漏,欺君之罪加诸身上,恐怕九族大团圆便已不远了。 周氏见沈梨妆并无动静,眉心之间的凹痕,不免更深了半寸,她掖着双手藏于袖中,蹙眉问询:“王妃?” 沈梨妆心忖,这几日,沈梅妆红纱覆面可以掩人之目,可总不能装作哑巴,不与人交谈?在王府众人尚未曾丧失对沈梅妆的痕迹的记忆之前,她恐怕是不宜多言的。 她抚胸咳嗽数息,不便回话。 璎珞主动调转方向,朝周氏迎上前去,躬腰说:“回嬷嬷的话,王妃不耐薄衾,昨夜里着了凉,今早头昏乏力,嗓音亦已嘶哑,所以睡迟了些,她决计不是故意拖延。” 周氏若有所思,将信将疑地盯向可疑的沈梨妆。 沈梨妆咳了几声,胸口仿佛真的闷涩了起来,乌眸半敛,似是认了此等荒唐命,谁让她主动张开翅膀朝着沈梅妆的蛛网扑了来,黏在了她的蛛丝上,如今是动弹不得了。 她掩住胸口,眸光幽幽卷了些许嘲意,压哑了嗓音,“婆母无恙便好,儿媳这便前去奉茶。” 周氏这才点头,“王爷今日不在府上,太妃嘱咐,今日成全奉茶礼后,晚间重新布置了婚房,便请王爷与王妃在此全了未竟的大礼。” 2. 第 2 章 云太妃出身江南,是地道的江南女子,身材细弱娇柔,说得脉脉含情的吴侬软语,原本圣眷最浓,只可惜身子薄弱,一直病苦缠绵,生下靖王之后更是难熬,心血都去了大半。 也是因此,靖王立府后,奏请已经登基的皇兄,准允母妃随同就府,方便侍奉,不再居留深宫。 靖王眼盲,云妃多病,这一立府,一退,意在彻底淡出权利圈层,皇帝对此自是乐见其成的。 在玉京西门边上的枯荣巷里,陛下欣然用玉笔划了一座高宅,划为靖王府邸。 为示厚待,这间宅院内外恢弘轩阔,从新房所在的寻春居,到云太妃所在的望江苑,沈梨妆足足走了半炷香的时辰,才勉强抵达。 今日云太妃身上通泰了,穿着喜气地在正堂上坐着,因病骨憔悴,不得已支了一枚蟒纹弹花引枕垫在腰背后边,似强打着精神般,眉目和婉慈柔地凝视着正来堂上的新妇,招手叫近前,“新妇上前些来,教我看一眼。” 沈梨妆硬起头皮往前走,一路上面对诸人打量的目光,那些眼睛恨不似刮刀,能刮掉她脸上的妆粉,蹭开她的皮来。眼下见了太妃,更是不由惶恐。 长姐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最令人惊恐之处在于,她压根不知沈梅妆在王府与人相处到了那一步,如此明晃晃的金蝉脱壳计,但凡府内有一个人见过沈梅妆,对沈梅妆有过印象,都极有可能被拆穿。 可这一路行来愣是没有半个人站出来指出不对,沈梨妆猜测,自长姐嫁入王府后便因没能行过大礼,一直安于新房深居简出,也不与王府中人有往来,再加上红纱覆面,所以暂不曾有见过她庐山真面目之人,云太妃也不曾,至于眼瞎的靖王,那便不消操心肯定是没有的。 沈梨妆为了顾全小命,这时候唯有硬着头皮往下演,见过婆母,全了礼节,便循声向云太妃走近。 云太妃端端直直坐着,待她凑近之后,玉白纤细的皓腕从衣袖中探出,病骨支离的细腕因为大病初愈而有些发抖,但云太妃仍然肯定地、坚持地一径握住了沈梨妆的手,将人招引至近前。 说话的声音,温柔质地中夹带一点江南清甜的口音,极是优雅悦耳:“沈侍郎素有清风雅正的名,教养的女儿自是不错,我亦是慕令翁之名,故为鹤卿求了这桩姻缘。只是鹤卿他眼目有疾,不如寻常男子,你怪我么?” 鹤卿,应当是靖王的乳名或是小字。 沈梨妆暗中觑了云太妃一眼,本觉着这般盯着“婆母”看于理不合,可实在没忍住,又暗觑一眼。 云太妃骨架纤细,脸旁形状亦细瘦,冷白的皮肤上,挂有两条淡墨水痕般的罥烟眉,如三月江南水的眼波,清澈中透着一丝缠绵哀婉,委实惊艳了她这未曾领略过南国风情的玉京土著。 极美、极美。云太妃的脸庞丝毫看不出年纪,亦看不出病了多年的风霜,只有种昙花皎然照夜、猝尔将逝的破碎之感。 如斯美人,她的儿子靖王,真能丑到令沈梅妆都无法接受的地步? 俗语说慕美之心人皆有之,沈梨妆压制住心头的怦跳,按下大不敬的偷窥,垂眸,腼腆地摇了一下脸颊。 云太妃只是觉着新妇似话有些少,文文静静的,倒是与传闻之中不差分毫。 这时仆婢将茶水奉上来了,沈梨妆探手接过茶盏,躬腰平举,请云太妃用茶。 云太妃象征地呷饮了小口,便垂眸脱下了皓腕上圈的一枚玉镯,再握住沈梨妆的手,要将玉镯滑入沈梨妆的腕骨上。 此物单看便知贵重,沈梨妆心忖,长姐若是知晓她的婆母如此美丽温柔,大方慈爱,不知如今悔是不悔? 照现在这模样看,云太妃的儿子,长姐的夫婿,她的姐夫,靖王,除了目盲不能视物以外,相貌应是不至于太差的,而且过于滔天的富贵也足以掩盖了其本身患有眼疾的不足。 光滑的暖玉与肌肤接触,触感柔和生温,看成色便知道这是上好的羊脂玉,洁白晶莹,不掺杂质,状如凝脂。 云太妃笑说:“正好。梅妆的肌肤柔滑白皙,与这块玉正相衬,戴在我的腕上是暴殄了天物。” 沈梨妆心说云太妃也太自谦了,面对如此美人的如此抬举,她的心里也有一点儿小小的欢愉。 终于拿眼睛,又偷觑了云太妃一眼。 美人如瓷,晶莹澄澈,不免教人心生神往。 云太妃挽住她,问了一些家里的情况。 沈梨妆暗中舒气,幸而她也算沈家的一份子,答这些话来亦无需强背也能道出一二,只为了掩盖嗓音的本质,总低眉装咳。 云太妃道她是着了凉,过了几息之后,周氏虾腰上前而来禀话:“太妃今日已吹了数盏茶的风了,御医有嘱托,太妃不宜受风,奴婢见王妃娘娘今日身子亦有不适,奉茶礼过,太妃还是回寝房安歇着罢。” 云太妃一向觉得周氏是管家婆,但她是为自己好,云太妃也一向都肯听她的话,何况儿媳的确是总有咳嗽,她也不能勉强留人,便从怀中又索出一封红纸装的体己钱,殷殷交到沈梨妆的手里。 “这是见面礼,不能不收的。” 沈梨妆只好接下,婉声道谢。 云太妃这时候抬眸目视着脸颊微晕红痕的沈梨妆,“你见过鹤卿了么?” 沈梨妆微怔,摇了下头。这几日沈梅妆一直红纱遮面,如此表示也不算说谎,算见还是没见的,反正靖王没见过沈梅妆的脸。 云太妃颔首,温温笑道:“我让人将婚房为你们重新布置了一番,晚间他回来了,你们总要过了大礼。我保证,今晚一定撑着,不再闹腾。” 美人病得形销骨立,病要发作,哪里是人能拦着的? 有一瞬间沈梨妆都觉得,只要美人的身子安生一些,她便是付出点儿代价也无妨。 可是转念想到今晚云太妃期望发生的事,沈梨妆又觉着心境难言。 在王府走动了一下午,回到寻春居,闭合房门,沈梨妆仍未按住嘈乱轰鸣的心跳声。 珠玑与璎珞一左一右地围上来敲边鼓,一会儿奉劝她“大局为重”,一会儿又告诉她“前程灿漫”。 听得云里雾里的沈梨妆,终于没有忍住问出了口:“如此好事,沈梅妆怎会弃了,轮得着我的头上?” 珠玑与璎珞一齐噤了声。 沈梨妆一路来回,尤其回来途中,一直在思索这样的好事儿,沈梅妆怎会舍了不要,强行安在自己头上的? 这样千头万绪当中,还真让她理出了一个可能,目光揪住两个婢女,“上元时来沈府的那个姓柳的琴师……” 此言一出,两个婢女登时脸色微变,珠玑心思浅一些,当下脸颊都褪了血色,浮露出一点惶恐神态。 沈梨妆霎时犹如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沈梅妆的异常。 房中无人,外间亦是无人,她压低了嗓音,弯腰俯视珠玑不善说谎的眼眸:“我长姐,难道是与那位姓柳的琴师私奔了?你若不说实话,我今日便打杀了你。” 珠玑胆子小些,不善应对恐吓,当即就要说出实话,璎珞拦了一手,深呼吸道:“王妃现于高门深宅四面楚歌,奴婢与珠玑是王妃唯二可以信任的人,如果就此打杀了珠玑,王妃日后一定会孤掌难鸣的。” 璎珞倒有些本事,还懂得对她晓以利害。 不过她也不必再 问,因为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只是没有想到沈梅妆的确是与人私奔,不要王爷,而要戏子,为了防止事迹败露,沈家因此受牵连,她设下这一出李代桃僵计,让主动撞上门来的自己成了她的替身。 她们姐妹二人,虽不是同母所出,但身形样貌的确有六分相似,倘使沈梅妆一直用红纱遮掩不曾泄露真容,那么让她来瞒天过海以假乱真,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几日,王府上下所有人,包括靖王的心神全都倾注在望江苑,根本没有人在意这座冷落的婚房。何况深居简出的新王妃,举止都透着疏离,王府的人自然也不会上赶着。 沈梨妆不屑地收回目光坐起身,目光环绕过婚房周遭,重新布设的龙凤烛足有小臂长,高照于镀金鹤颈并蒂莲纹铜盏上,大红绢绡的灯纱,将点燃的蜡烛擎出一朵朵盛开的高洁银花来。 檀木喜床,喜字缎面,大红喜帐,合卺酒,撒帐的各类瓜果铜钱,都于眼底匆忙滑过,煜煜流辉。 宁静的寝屋中,沈梨妆询问的声音传入她们耳中:“你们见过靖王吧,靖王生得如何?” 珠玑不敢回话,仍是璎珞,捏了下珠玑的手心,恭敬回着沈梨妆:“回王妃,大婚那晚,靖王殿下未曾入房。” “亲迎呢?亲迎时也不曾见过?”沈梨妆好奇,以为璎珞说假话蒙自己。 璎珞回道:“殿下有眼疾,大婚当日,并不曾前来亲迎。” 沈梨妆心忖,纵然是眼睛有病,难道坐车前来不行么?大婚不来接新妇,便是不端,不敬,没将新妇和新妇的娘家放在眼底,怪不得沈梅妆不喜靖王,如此傲慢无礼的男人,肯定是不如出身卑微的琴师体贴小意的,沈梅妆爱吃软乎的,不爱啃臭石头,倒是有几分情有可原。 沉默了几息之后,沈梨妆道:“传晚膳吧,我饿了。” 她打定主意,若是那靖王生得俊俏,身材生猛,圆房就罢了,以后再徐徐图之,把沈梅妆找回来换身。反正她又不是在乎名节的人。 但若是那靖王生得黧黑如炭,丑如恶鬼,又或是肥头大耳,满脸流油,那她便豁出去,拼了命也要把这事儿捅破。 用完晚膳后,沈梨妆就在喜床上等着,重新套上沈梅妆留下的那重红纱,安静地正襟危坐。 看似平静的面容底下,交叠在腹前的双手已是沁出了湿汗。 过了不知多久,外头有人来传报,道是殿下归来,那一刹那,她手心的冷汗似是更多了。 咽干地蛄蛹了一下细嫩平滑的喉咙,如芒刺背地挺直了腰杆。 传唤的报声落地,不久之后推门声随着响起,一道沉静的足音踏入了屋内。 沈梨妆的耳膜霎时为之一空,只剩下那道静寂的、充满试探的足音,被收集入她的耳廓,那么清晰,愈来愈近。 听人说盲人是要拄杖的,怎么没有听见拄杖的声音? 沈梨妆一时惊诧不已,耳中的跫音更逼近了,几乎近在咫尺。 她垂落了眼眸,视野之下忽然之间有一只手探入了红纱底下。 玉银封边的正红宽袖底下,掌骨嶙峋修长,肤色映衬烛花,冷白似玉,华美至极。 指尖套着一枚玉银流辉的戒圈,更衬出骨节分明,肌理匀亭,似薄晕覆瓷。 那只手,在她的面纱角落停了几息,握住红纱一角左右微微晃动荡开弧度,似在确认。 用了数息确认好了之后,便将红纱扬起,顷刻间,大片辉煌灿烂的红光、银光,连同眼前巍然玉立的男人,一同闯入了沈梨妆眼底,她慌乱间仰起了雪颈,视线正好触碰了眼前之人。 她的姐夫。靖王姬牧。 3. 第 3 章 他在琉璃灯的重重辉影里,喜裳上金线勾勒出缠枝并蒂的海棠纹,右衽交领间隐露出皎如冷月的皮肤。 视线往上,面前的靖王脖颈修长,再往上华贵的容颜,配以清冷的五官,没甚焦点地望着打开的帐门,浓长漆黑的睫羽似一片鹤翼划过水面的弧影,而水面,是平静没有漪澜的深水,半丝明光也不见。 长姐定是没有真正见过靖王。 他比姓柳的琴师,更要好看不少。 在他的掌心里,拽着刚从她的头顶掀开的红纱。“新妇”在看不见的靖王面前露出了真容。 因靖王两眼有疾,房中服侍的人是不可少的,适才进门时,靖王将盲杖交给了身旁随侍,眼下还要同饮合卺酒,经验丰富的嬷嬷韩氏奉命而来,带着婢女早已入内,主持房中的新婚事宜,将那晚沈梅妆没有完成的房中大礼一一完成。 分食少牢,饮合卺酒,韩嬷嬷唱词:“琼浆凝露,玉盏交辉。连理枝头比翼栖,琴瑟和鸣百世安!” 接下来再依着大齐习俗,仆妇嬷嬷们将他们二人的衣摆系到一处,各自剪下一缕头发,绑成同心结,再以五色丝穿缀系结,象征同心同德,白首偕老。 嬷嬷又唱道:“四维既满,五世齐昌,宜其家室,瓜瓞绵绵。” 整个过程里沈梨妆早已偷觑了靖王好几回,对方依着安排的流程行事,虽没见小登科的喜悦,但看起来似乎也并不排斥。 一切礼仪都完事后,便只剩下最后一项,嬷嬷欣慰地将少牢请下,再祝:“赤绳系定,白首永偕。结两姓之好,如金如锡,缔百年之盟,若璧若圭。金屋笙箫偕跨凤,洞房花烛喜乘龙。” 说完这些,韩氏便带领人熄了多余的灯,只余几支高照的花烛,幽微照应大红大绿的婚房,纷纷退去。 适才还热热闹闹的婚房,霎时空得只剩下沈梨妆与靖王两人。 他双眼不能视物,在暗灯站着,感觉与平日里无差,连韩氏吹灭了几支蜡烛他都不知,这双眼睛初盲时,尚有能有几分感光,到了现在却是连光感都在逐渐丧失。 也许正是因此,姬牧的耳力在这两年强化了许多,再细微的动静都瞒不住他的双耳。 与他衣摆缠在一起的妻,他新娶的王妃,呼吸的节奏有些微凌乱。 姬牧因此过去,探寻着主动牵了她的手。 在手掌被握住时,沈梨妆心底的紧张简直已经没法言说,他的人看起来冷如寒玉,手掌却是温热的,裹住她的手背的瞬间,便已试探好了她摆放双手的姿势,于是更欺一步,将她的整个手掌都合握在内。 她不敢说话,屏息凝神,在一片沉寂紧张的氛围里,靖王先开了口。 “我眼瞎目盲,你心里可有委屈?” 平静的声息,磁沉的声线,真正的美人除了皮囊,就连声音都是如此拨人心弦。 沈梨妆正要开口,但想了想,又闭口了。 姬牧察觉到她开口似要一吐为快的气息,但奇怪的是在短暂的启唇之后又闭合了,他也没说什么,牵着她的手,转身往内寝的那面大榻走去。 他的步伐极稳健,看不出眼底有障的模样,沈梨妆微讶,便听见他道:“这是我婚前所居,住了两年,已经习惯了,无需使用盲杖。” 下人对里边的陈设轻易不会变动,姬牧记得进门后应当走几步,又应当在第几步时拐弯,往里再走几步抵达寝榻,这间屋内,是他唯一不需要使用盲杖的地方。 沈梨妆按下了好奇心,目光从他不聚焦的双眼上收回,心底不无唏嘘,如斯美人,毕竟是可惜了。 姬牧将自己与王妃送入了床帐,适才嬷嬷们将寝榻清理了一遍,已经几乎不余任何撒帐残留了,但沈梨妆睡上去还是觉得肌肤刺麻,好似不停在冒鸡皮疙瘩。 饶是沈梨妆已经做好了准备,心头仍是天人交战,一会儿心里暗暗感慨着他衣襟下筋肉坚实的好身材,一会儿又清醒地忆起今晚躺在这儿的本该是长姐,而压在她身上的人,是她的长姐夫靖王。 一切明媒正娶的仪式,看似合乎礼规,却是不该属于她的。 包括眼下需要承受的,也本不是她应该享有的。 靖王美貌,强大,身材劲美,该宽的地方则宽,该窄的地方则窄,臂膀绷一绷,还能窥见从前做武将时练就的凌厉暗贲的线条,怎么着也不该挑剔了。 可沈梨妆就是突然觉得,好委屈,好委屈。 从小便失了生母,不得父亲关怀,嫡母对她不当人,长姐亦总是态度漠然,她只想考入女学自立门户,都已不奢求进沈家的族谱了,可是为什么今日还是羊入虎口,把自己送进了长姐的婚房里,和她的夫君行了夫妻之事。 这种委屈,催发了眼眶底下再难忍耐的暗潮,微微的汗水与薄薄的泪水,交织于眼窝成簇,汇聚成流。 他终于停了几分动作。姬牧的眼睛落不进任何光,在行事前,不免要以手指去探寻所在,在感受到她的激颤,似是抗拒般的发抖时,他终于停了几息,隐忍压抑的沉嗓说道:“可是不甘愿?” 沈梨妆缓慢在他另侧掌心里摇头。 不甘愿?如何敢。 姬牧益发感觉到怀中女子的战栗,但既然她没有说不甘愿,也许,只是妻子新婚,不曾行过此间事宜而害怕,他亦动了几分怜悯之心,掌腹擦过妻子乌眸之畔的泪珠,安抚说道:“不必害怕,女子总要走这一遭的,本王会轻些。” 掌心里的小脸,微微摆动,似是点了三下。 她仍是紧绷,他因此开辟得分外艰难,彼此的汗珠都渗出了不少,也才成了一半儿。 只是令姬牧有几分奇怪的是,他的妻子今晚一言不发,从饮合卺酒到此刻,仿佛都没发出什么声音,即便最艰难的时候,想要呼出声音,也被她双手捂住了嘴唇,死死咽了回去。 他心忖,也许妻子只是怕羞,怕唤出声音而已。今晚的确是手生,彼此都生得很,她赧然放不开,在意料之中。 适才摸索洞府所在之处时,柔软的春风拂过草地,软泥沁出了湿润的芬芳,像是刚下过毛毛细雨似的,琼葩吐出幽色,境况欣然向暖。 下一瞬便有疾雨倏来,草地间霎时花木悸栗,在疾风劲雨中根基强壮的参天巨木,无数次拂打在雨檐上,敲在窗棂前,发出骇人的声响。 半掩半合的小小窗扉,已是彻底折向了内寝,关闭不上了,于风雨猛打间发出隐隐忍忍而又支离破碎的不堪受袭之声。 便是如此惊心动魄,连魂魄都要离体不得安居的时刻,姬牧心底里莫名地划过了一丝异样。 记得那日同入青庐行礼拜堂之时,他的双眼因为不能视物,在起身后乱了方向,当时妻攥握红绸另一头,小心地唤了一声“王爷”。 那音质剔透,似玻璃盏内落入一串细碎琉璃珠。 妻子的声音,好似变了许多,今晚,从双手的指缝掩盖之下的声音,破碎娇柔,绵绵密密,却如软羽落于丝绸。 指尖抚过,妻低皱眉头,眼眶之间的水泽越聚越多,宛然已经到了极限,哭都再哭不出来了。 他虽眼睛看不见,可她一路以来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声音,却让他无法自控,于是狠攥了她腰。 雷暴轰鸣,银蛇惊掣,天地似裂开了一道深渊巨口,似要将沈梨妆整个吞噬,她骇怖至极,心说不得了,怕是要死在了此间。 当一切风平雨止,天气向阳之时,她缓缓睁开眼睛 。 帐外高照的龙凤烛已经烧了一大半了。 最是难熬的风雨过了境,只留下满地潮湿和泥土腥味,在四下漫延。 紧捂嘴唇的双手无力地垂落了下去,被他握住,整个人又被他拉入了怀抱当中。 姬牧将已经颠簸得快要散了架的妻子紧桎于怀,低头亲起她的额头与唇瓣,感受着她仍在余韵中不安地颤抖,他的唇角敛了下,吐出两个字:“娇气。” 适才他在她怀中哭泣时,姬牧心里腾空了别的所有事宜,心里模糊仅有一念。这个瞧不见脸,说话行事有几分娇气的沈家姑娘,是他的人了,彻底、完全地是他的。 掌心一寸寸滑过她的面颊,感受着掌腹间骨骼与肌理的起伏,她的轮廓,模糊有了形状。 他从前擅画,亦擅长揣摩,这样的走向,可知是个五官端正的美人,淡颜覆着浓骨,调和得均匀。 “现在可还痛?” 怀中的女子缓慢地点头,点头幅度不大,只是脸颊在他掌心驯服地轻蹭。 姬牧真觉得她娇气,但不妨碍此刻搂着她时,也很是受用她的娇气,臂膀间将她抱紧了许多,揣入怀中,低声道:“既已行过大礼,也该是时候回门了,王妃意下如何?” 沈梨妆呼吸艰难地把自己的脸从靖王桎梏的胸怀里挣脱出来,虽然他身上很香,但发了汗以后再香的男人也让人接受不了。 第一眼见到靖王,对方长相俊雅,松姿鹤貌,脱衣下来宽肩窄腰,猿臂螂腿,沈梨妆半推半就地从了他,可谁知道到了榻上他却一改斯文之态,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斯文持礼,简直……简直放荡情狂、心狠手辣!简直不像人! 现下除了懊悔也不剩什么了,精疲力竭地想要阖上眼眸休息片刻,待身子转好些好,便想法去找沈梅妆。 行过大礼,新妇总不必一定要居于内宅,不能出门?也不知王府的规矩如何,但想来总归是可以通融的。 就在沈梨妆打算睡去之际,耳畔乍响起惊雷。 他说,要回门。 长姐出逃,是为了私奔,她怎么敢告诉家里。也便是说,父亲和嫡母到现在根本不知李代桃僵的这件事,若是贸贸然回门,尤其是被嫡母撞见了,定会被嫡母毫无准备地叫破。 思忖间沈梨妆还没有干透的身子又发出了些许冷汗,颤抖的胸腔里,一颗心跳得比鹿还快,再也没法控制着不发声,半晌,她前功尽弃地说:“妾身也有一事相求,恳请王爷答应。” 姬牧与她温存了些许,也自觉得身上黏腻不适,向外叫了水。 他低垂目光:“何事?” 沈梨妆咬了下唇瓣,思忖当务之急,便是先给家里通气儿,只有派遣先行人马回家报信,大家齐心合力把这事圆过去,再合力寻回沈梅妆,从长计议。 沈梨妆尽力平缓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小声道:“妾身嫁来王府时,有一样重要物事落在了娘家沈府,想让侍女璎珞回去取一取,明早便去取来。” 姬牧说好,没问是什么,答应得不无爽快。只是在她看不见的灯火阴暗处,男人的眉心微拧,似有压抑的怪异不虞之色。 妻说话的声音,便如掌心滑过的一绺柔韧发丝,故意压沉了音色,处于一种矫饰伪装的非自然状态,与那日青庐内拜堂时的那一声“王爷”,极有不同。 方才榻间行事凶急,她不堪忍受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腔调,还听不出太多端倪,此刻完整的话音显露,却让姬牧略感惊讶。但也只是一点惊讶,而已。 在嬷嬷派人送水进门时,姬牧听闻开门声,神色晦暗地扯下床帐,将怀中娇滴滴的身子严丝合缝地按入了胸口,不欲教外人窥见榻间她衣衫尽解的玉体分毫。 4. 第 4 章 姬牧虽看不见,但出身行伍的力气还没丢,抱起沈梨妆去净房打水清理。 沿途走得不急不缓,也无一丝磕碰。起初沈梨妆害怕自己被一个盲人抱着,可见他步伐稳健,似乎的确对寝房极有分寸感,便放了一些心。 只是这心放得太早了。 于净房内,他非按着她后背,又是一番胡闹荒唐。 他看不见,记性却强,手段也狠。 几下里全无余地,水漫浴桶,泼洒得到处都是。沈梨妆攀着桶跪在水里,湿泞的眼尾描着一抹飞开的红晕,露珠将坠未坠地挂在眉梢眼角,似一朵凝露而绽的洁白山茶花,清极艳极。 只是她仍隐忍吞声,不敢放言死死塞着唇。 姬牧不知她为何还在羞,此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于是他握住那纤细如柔柳的腰肢,近身向她,漆黑的视野落不进灯台上的烛光,不见其人,不闻其声,极致的沉暗令正处于紧闷压抑之中的男人升起一丝难以言说的焦躁。 见她每至此便压抑无声,姬牧俯下身道:“出些声音来。” 这话音像是一道军令。 没等沈梨妆怔愣,耳朵里又传入他的话:“无需忍。” 但沈梨妆不想出声。除了原本的放不开之外,更有别的理由。 反正就是不愿让靖王听出她的心思。 许久仍未听到吭声,姬牧压沉了声息,虽不悦但也没有强求。 桶里的水去了一大半儿,也凉了不少,这热水澡洗了同没洗一样,酣畅淋漓的又是一身的汗水,姬牧又叫了人来送热水。 这回,他扯过了一旁木架上的搭着的浴衣,将怀中的人严密地罩住了,也笼住与之相连的自己。 但他没放仆妇进来,只让人将送来的热汤放在浴房外边。 仆妇再次退下之后,姬牧长呼出浊息,似餍足地后仰,将后背抵在边沿,长臂舒展垂落,扬高的下颌底下,过于清晰明显的喉结,凸出锋利的轮廓。 他道:“去把热水拎进来。” 沈梨妆一时没弄清他是在对谁说话,良久,才终于意识到仆妇们已经各自退去,这里除了他和她再无旁人,他所言的对象,不是他自己,自然只有她。 可沈梨妆愣了:“我去?” 清润的嗓音蒙上了一层暗色,微哑如即将绷断的琴弦。 姬牧的脸色漠然:“此间还有别人?” 这时候的他,尽管额侧仍有两缕涓涓的水流兀自往下滑淌,但神情里的压抑、放肆、情动与凶戾,却荡然无存,淡漠得像是与她无关,也不是与她还在一起一样。 沈梨妆有些气恼,咬唇,心里一直告诫自己,对方是亲王,忍一忍吧,别碰硬。 若不是心有顾虑,被拿捏住了,沈梨妆掉头就会走,这个男人再好看也没用。 “好,”她微咬银牙,收敛了气息,“王爷等着,妾身去拿水。” 说完她便毫无拖泥带水地起身。 随着起身,滑出去的刹那,她的膝盖似是软了一下,难以形容的冰凉的空洞感,让她险些未能自控地呼出了声音,但好在靖王实在有几分讨厌,她还是忍住了那股异样感,蹙眉低头去爬浴桶。 拎来热水,与剩余的冷水兑了,搅和搅和,搅得温度合适了,再往浴桶里倒。 倒也不能倒太多,先前她身上的皮都泡皱了。 她也不想再迈进桶里,干脆只拿毛巾擦洗。 擦洗完了,要走之时,耳中再度落入沉默已久的声音:“过来给本王擦身。” 捧着浴巾的沈梨妆惊怔地回眸,看向正仰靠在边沿,身上的肌理都泡得皱皮了,还依然维持着那股沉稳威严的男人,心底满是不敢言的怒气。 好生讨厌的一个人。能讨厌到这个程度,也实属不多见。 她将浴巾攥在手指里,掐紧,没有过去。 姬牧等候了几息,没有等到她的手指捧巾擦向自己身体,长眉凝蹙,“本王看不见。沈氏,你既然嫁了本王,应当做好身为妻子的本分,过来为本王擦身。” 沈梨妆气得恨不能捞起水瓢敲他后脑勺。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沈梅妆。她又明白了几分沈梅妆。 至少长姐和那姓柳的琴师在一起,她让琴师往东,他不敢往西。哪里用得着在靖王面前,在生气与窝囊之间只能选择生窝囊气。 沈梨妆心里气得鼓胀,手里攥了毛巾,趁他看不见没摆出甚好颜色,麻利狠辣地给他搓。 姬牧虽看不见,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她搓红了,搓得发烫,他没有意识到对方的报复心:“你在沈家,难道没人教过你如何伺候夫婿么。” 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还在嫌弃她们沈家的教养。 好吧,嫌弃吧,反正沈家的教养的确没摊几分在她的身上,教高高在上的王爷受累了。 沈梨妆忍着委屈,边利落搓他的皮边道:“我学过女红书画,但是没学过伺候男子。” 姬牧道:“沈家是诗书清流,你以前不会,情有可原,但以后要做王妃,务须学一些。” 他的眼睛盲得太久,已经渐同瞎子无异。以前多少尚能料理自己几分,而现在却益发难为,他生性喜洁,不愿毫不相干的侍女婆妇近身,只有她身为王妃,是与他亲近之人,无需防备,也无需放不开。 沈梨妆不愿学,闭眸用力地搓他的背,哑着声儿回道:“妾身知道了。” 她现下的信念是前所未有之坚定,她一定要把沈梅妆找回来,她一定要考学,一定要顶门立户,成为自己的脊梁。 但她也明白,这个期愿越深,眼下便越是要委曲求全,虚与委蛇,在找回长姐以前,不让自己漏出破绽,酿成祸端。 * 天明后,姬牧离开了寻春居。 奇怪的是他作为一个两眼空空的瞎子,平日里还有自己的事要操持。 但沈梨妆完全不关心他去了哪儿,清早便派璎珞回了沈家。 沈漱石与林若昔没料到璎珞独自归家,但却不见自己女儿,见璎珞神情有异常,像有口难言,二人惊奇之下心领神会,便单独把璎珞叫到了内堂。 “什么!皑皑跑走了!” “那如今在靖王府的人是谁?” 璎珞预先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的话,这时候差点儿一句都吐不出,脸庞焦虑地发红,被夫人抓紧了两条胳膊质问后,她的脑子更是慌乱了,急忙跪了下来,泣苦地擦着眼回话:“王府现今是二姑娘李代桃僵,假扮了姑娘顶着……” 林若昔两眼犯黑,近乎晕死过去。 她想过皑皑嫁过去几日了都没回门,兴许是出了差错,但又联想那位靖王女婿,大婚那日也不来亲迎,可见压根没将他们沈家放在眼底,肯定也没心思陪女儿回门。 却怎生想得到,皑皑已不在府中,现今靖王府住着的坐享其成的,是沈梨妆那小贱人! 沈漱石扶住夫人急得捶胸欲后倒的身子,这个时候,他心里虽急迫,但好歹理智些,“皑皑去了哪儿?” 林若昔跺脚依偎入夫君胸怀,气得泪水止不住地涌出眼眶,“定是那姓柳的琴师,皑皑一定是同他走了,私奔了。天爷啊,我的天爷,皑皑怎么这生糊涂,不争气!” 放弃锦衣玉食的王妃不当,去和一个卑贱的琴师私奔! 沈漱石皱眉暗声告诫:“夫人,‘私奔’二字太过严重了,不可乱说,被人听去了皑皑的名声便要完了,沈家的名声也跟着受损。既然知道是柳旭拐走了女儿,当务之急便是赶紧把人找回来,迟一日有迟一日的变故。” 林若昔也晓得利害,不再提“私奔”,只是心里的怄气也无论如何也散不了。 她抚住颤栗的胸口,脸色惶然苍白,喃喃道:“早知道,当初就该打杀了那个琴师,也免得他今日来祸害我的皑皑!” 沈漱石眉心的褶痕拢得更深,事已至此,说这些懊悔的话也是无用。 他只是没想到,那日撞破皑皑与琴师私会之后,夫人气急要 杖杀那名贱籍的琴师,是皑皑匍匐痛哭着求饶,说知晓错了,说只是图一时的新鲜,发誓再不与柳旭往来,多年吃斋念佛的夫人没想背上人命,才放了柳旭去了。 柳旭贼心不死不令人意外,真正令他失望和寒心的,还是当日指天誓日地说不会与柳旭藕断丝连,结果却是欺骗父母,头昏不争地与琴师私奔的女儿。 婚前,林氏是担心出纰漏,将人看得紧紧的,半点可乘之隙也没给她。本以为,女儿家只要嫁了人,心思自然就会用在夫君身上,何况女婿贵为靖王,沈家祖坟冒青烟了摊上这么好的婚事。 谁都不明白,靖王妃头衔是何等殊荣,靖王当年又是何等惊才绝艳的皇子,女儿皑皑怎会浅见至此,对那除了皮囊一无是处的琴师念念不忘,乃至于干出如此大逆不道、有伤风化之事? 当下先厘清纷乱的思潮,想到璎珞作为女儿的贴身侍婢,今日匆忙前来,一定是奉了沈梨妆的命令。 “皎皎在王府一切安好?真亏了她了,为了替姐姐填补窟窿,将自己搭了进去。” 林若昔咬唇想要反驳,沈梨妆那小贱人亏在哪儿?她姐姐不见了,她正好乘这场突如其来的东风做了王妃,飞入青云。 可想到这一切又是自己不争气的女儿亲手送上的,她心下便只有懊悔和怒其不争。 这个时候再说沈梨妆的恶言,无非是会激起夫君的反感。林若昔忍下了不言,只是无语凝噎。 璎珞跪着回话:“二姑娘昨日,与殿下圆房了,没有露出破绽。” 都圆房了!林若昔的眼前又是一阵阵发黑、犯晕,身子更加失了力地往沈漱石怀里倒去。 沈漱石揽住夫人玉腰,上了年纪的文臣体格到底不足以支撑太久,没奈何下只好先将夫人扶入圈椅中,殷切关照了一番,递上热茶宽抚,再才来继续问璎珞。 “是二姑娘让你来的?” 璎珞轻轻地把头点了一下,“王爷说,明日要陪二姑娘回门,借口让奴婢回沈府为她取一物。” 沈漱石懂了,皎皎是有心计的孩子,她定是顾虑,若不提前通一声气,让自己与夫人知晓皑皑与琴师私奔金蝉脱壳的事儿,到时回门一定会出岔子。 这点皎皎做得不错,很有大局观。她懂得,长姐私奔的丑闻不能告发,先以身相替,替了长姐稳住王府。毕竟赐婚的圣旨上清楚题了“沈梅妆”之名,糊弄不得。 “那么皎皎有何打算?她亦不能一辈子留在王府做王妃。” 这墙一时不透风,还能瞒住,若要瞒住一世……那靖王只是瞎子,不是傻子。 璎珞正是要回这话:“二姑娘原打算,待找回姑娘以后,便再想法改头换面,将身份换回。” 林若昔听得惊怔,真的?这可是王妃尊荣,沈梨妆真的肯换身? 沈漱石却皱起了眉,负手踱步,浮躁的几息之后,也落座于圈椅中。 璎珞惊恐地垂下了面,将额头磕在地面,战战兢兢回着在沈漱石预料之中的话:“可是老爷、夫人,只怕即便找回姑娘了,姑娘也是不肯的。姑娘一心只有柳公子,她说过,死也要与柳公子死在一处……” 林若昔捶胸抽气的声音更急了,整个人挂在圈椅上几乎昏死过去。 沈漱石惊闻此言大怒,拍案而起:“不知羞耻!她安敢将这些见不得人的话传入我的耳朵里,若是寻了她回来,我折了她的腿!” 林若昔吓得头也不昏了,身子也不乏了,拥前来好言相劝。 沈漱石也只是说气话,那是他最疼爱的宝贝女儿,气急了上火,也只能放些狠话罢了,更怜她被琴师所骗,心里此刻满怀担忧。 “照皎皎说的,先瞒过靖王回门这回。让她安心,为父自会派人将她姐姐捉回来,至于王府那边……” 换身之后再换身?短期两三日则已,待皎皎在王府待的时日一长,与府上都打完了照面,绝无可能瞒天过海。 这门婚事长不了了,也要想个法子,让靖王尽快把皎皎休了。 5. 第 5 章 长烛银炽的灯晕晃着沈梨妆玉白的肌肤,和水润如梨、波光闪动的清眸。 素白指尖握住了璎珞从家里取来的攒枝玉梨珠钗,眸光瞬也不瞬地盯着珠钗瞧着,唇角微往下拉,神情中藏着几分苦闷与颓丧。 珠玑心眼少,见势便问:“姑娘一直盯着这支珠花看,有什么说道吗?我看也好像平平无奇,不值得璎珞专程跑一趟沈家啊,王府里这样的珠花要多少就有多少。” 本不欲理,但对方说这支珠钗平平无奇,沈梨妆便珠花握紧,放回了椟中,关上盒盖,灯下回眸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以沈家的家教,她应当称呼自己的生母为“姨娘”,不过所谓的嫡母从未管过自己,沈梨妆也不想违心地让生了自己的人伤怀,从来都只叫“阿娘”,不会认别的人做母亲。 可明日回门的情景,却不是她所料的了,她也只能宽慰自己,她是扮演着沈梅妆,已经不是沈梨妆。 珠玑听说是李姨娘留下的物件,也就不好再问姑娘怎么这么看重这枚珠钗的了,李姨娘虽然是病逝,但她的死说来和主母也有点间接关系,而且正死在二姑娘的生辰日,二姑娘心里有个结。 虽然珠玑只为其主,但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人性是相通的。 沈梨妆垂眸,嘲了一下自己的轻率,“我来投奔阿姐的时候,没有想到会羁留在王府。” 现在回去不了,她只不愿遗失了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物事。 珠玑表示很能理解,沉默地为沈梨妆端上了一盏肉圆芙蓉羹。 沈梨妆没有胃口,结果以后对肉羹浅尝辄止,便放下了瓷盏,询问起璎珞沈府的现状。 璎珞照实以答,但在说到老爷找回大姑娘之后的做法,璎珞毫无保留地说道。 “老爷不同意再换身。找回大姑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等到那时候,二姑娘在王府里已经与人相熟了,尤其靖王。再换身,破绽百出。不如等过些时候,靖王殿下尝过了初婚的新鲜,设法请殿下休妻。” 休妻,沈梨妆是无妨的,名义上的王妃和被休的那个人,从来都与“沈梨妆”三个字无关。 只是她亦忍不住想,也许爹爹是因为身在王府的人是她,而不是大姐姐,所以才在思虑未周的时候把“休妻”这关乎名誉的字眼吐得如此轻巧罢! 她蹙眉说道:“我在王府可以减少行走,出门也可戴幂篱,尽量遮面。我与长姐生得相似,等她回来,稍作妆容改变,也许能以假乱真。包括现在,我也可以向长姐的模样尝试遮掩、易容,与王妃最亲近的人是靖王,他目不能视物,也许不会发现。” 她只是给出建议,沈梨妆不想被任何人诟病自己得了长姐的便宜,尤其是沈府的人。 不过,沈梅妆愿不愿意放弃她俊俏风流的柳琴师,回到靖王府继续做王妃,那便不是她的事了。 璎珞觉得不妥当,还是有太大的纰漏可能出,正要搬出老爷的话,忽又被二姑娘挑眼斜睨,似笑非笑地问询。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人看起来瞻前顾后,当初怎会同意协助长姐逃跑的?她如无你的鼎力相助,想要掩盖形迹,从王府里走脱,恐怕也不是容易的事吧?那晚的那盏清心茶,也是你主动端给我的。” 璎珞抿住了樱唇,一时失了言语。 沈梨妆对她们的谋划也没兴致认真听,反正祸端已经酿成了,就在萧墙之内,现在追究那些为时已晚,她需要璎珞助力瞒天过海。 她那个凡事都想着大局为重的爹,定也不希望沈家出一个逃婚私奔的女儿,败坏了门楣清誉。 入夜后,房中灯火熄了几盏,只余一双高烛,于灯台上相顾成双地垂着泪。 成日见不了人的靖王,终于姗姗回到了府宅,见过太妃后,一路手持盲杖来到寝房,于房门前卸掉了手杖交予仆妇。 到了熟悉的地方,他便可以行动自如了,无需再用盲杖探路。 灯下的沈梨妆披着素纱寝衣,坐在收拢了帷帐的寝榻里,雅致的淡梨纹寝裙如水流般放落在脚下,埋住了罗裙下雪白的纤纤玉足。 她目不斜视地看着他一路过来。淡白云纹的衣袍摇曳在足骨边,伴随行来的动作,偶尔露出白色缎面锦袍下蟒纹皂履,时起时伏,似一首写意的诗赋,透着股逸洒超然的风致。 但是也别看靖王相貌生得如话本中的良人美眷,一说话,一行动,便漏了底色,想到昨夜里的激狂之事,沈梨妆现下仍有些闭不拢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打着颤。 今日没能出房门,一是为了尽力掩饰自己的容颜,二则是为了这。以前她不爱拘束,连在沈府也向来不受这等委屈。 靖王的双脚在寝榻纱帐前顿住了步,好像数好了还有几步到达似的,规规整整停在两步外的距离,等了一息,朗润修长的墨眉,蹙成了两撇深深的墨迹。 “为何没有过来?” 好像在他的潜意识里,她这个时候就应该体现身为王妃的自觉,规规矩矩上前去迎他归寝。 沈梨妆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她还是主动过去了。 脚尖才抬,还没挪动半寸,等着人过去的靖王好像已经失了耐心,屈膝踏进数步,便钻入了寝帐中,搂着坐在榻边的沈梨妆,压入了红幔摇动的深帷。 被压得结结实实的沈梨妆,脑袋晕乎地转了一下,蓦地睁开眼,望向上方那已沉沉了上了墨光的凤眸,在他的嘴唇不由分说地便来亲吻她的脸庞时,沈梨妆终于回过了一缕神,慌乱地想要去拒绝。 姬牧屈膝抵着她的髌骨,暗黑的不能聚焦的凤眸凝如浓墨,有那一瞬间,她似有错觉,觉得他的瞳仁里映着自己的影儿,好似能看得见自己一样。 这种错觉让她太慌乱了,整个心口都砰砰乱跳了起来,急切得毫无章法与规律。 他的动作停了熟悉,呼吸裹挟的大量灼热而潮湿的水汽,毫无保留地打落在她的脸颊上,激得他怀中的身子一时不住地又颤了起来。 “殿下,今晚,可以不要么?” 遏抑着身子的轻抖,沈梨妆小声地、委婉地试图与他商量。 姬牧眸色不动:“为何?” 沈梨妆抿了下唇,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坚持表达了自己的感受:“我实在不济……有些受不住了。” 姬牧毫无羞色,也许是仗着眼睛看不见,他压根就不会有尴尬这种情绪。 “是受不住那事,还是受不住本王?” “是……受不住殿下与我行那事。” 简而言之,你实在太猛了,一般人吃不消。 她硬着头皮说完,便死死闭上了清眸,不敢再觑他脸上神色半分。 上首却传来一道淡笑音,似含哂意。好像她是什么娇气包一样。 沈梨妆不敢露出自己的不满,咬住了唇瓣,再劝说道:“殿下说,明日要与妾身一道回门,妾 身也不想明日起不来榻。殿下那般行事,耕犁又凶又重的,妾身的腰疼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怕是要断了。” 姬牧的指节抬高,扣住了她的脸庞,拇指的指腹碾过她柔软的肌肤,闻言,低沉着焚了火的嗓,轻斥:“莫要说这些虎狼之词。” 沈梨妆瞠愕地仰起下颌,趁他眼瞎忿然地瞪着他。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宽容是留给自己的,凌厉和严峻是留给他人的。就她说的这点儿事实,远不及他身体力行的半分。 沉默片息,那只温热干燥的大掌缓缓抚过了她的脸颊,帐内的空气流通性很差,被抚了两下脸颊,她就禁不得的口舌干燥,闷闷地浮出了酡颜。 “我家的家教不大好,让殿下你又见笑了……”她摆过脑袋,有些气闷地说起了气话。 上首又是一阵徐徐笑音落下,传入耳中。 “噎我?”他虽看不见,却似能想象身下女孩子娇软莹白的肌肤,因为薄怒沁出了羞红的晕,清澈的水眸似春潮浸润梨花,气息微喘,胸口不住上下来回,思及此便觉得胸膛里有某物不受控制地淤了火,他颔首评价,“你说得有理。” 沈梨妆惊讶,难道他是认同了她的话,明日要回门,今晚的确不该再折腾她了? 她正要谢天谢地,庆幸自己能逃过一截,胸口蓦地一紧,传来的荒唐的衣襟被狠拽蛮扯的触觉,惊魂未定的沈梨妆甚至都不曾来得及低下眸,便觉得身上骤然地发凉了起来。 撕损的衣衫被大掌毫不留情地扔出了帐外,落在了脚踏底下,空荡荡无法遮掩的身子,近乎就在烛火下,完整袒露在了他的视线里。若他能看得见,便一览无余了。 只能庆幸对方是个瞎子,无法窥见春色满园。 她激动得涨红了面颊,忍着才没有斥责这厚颜的登徒子,不过数息之间,已被他抢占先机。 “既将本王视作虎狼,便应当知道,虎狼是要噬人的。回门而已,何须非那周章。” 若是起不来,明日不去便是了。 火热的唇倾身吻下,朝着沈梨妆寻来。 须臾,他亦已宽衣,彼此再无隐瞒。 他的呼吸,他的声息,他的体肤,都似火焰岩浆般将她禁锢,堵在方寸榻间,像要将她焚成一撮灰烬,炙热侵袭,沈梨妆难受地屈膝扭腰抗拒,终是抗不过他右臂的力量,一度被他拽回腰下,近乎魂飞魄散。 靖王的身躯,是久而淬炼于沙场的精悍。 被衾之下,窄而雄健的劲腰时而放松,展现出白璧一块的雪白皮肤,时而又宛如会呼吸般收紧,露出胸腹间凶厉分明的线条沟壑,眨眼之间,转换数遍而自如。 姬牧看不见她的情状,只是从她愈加急促的呼吸里,和她抠他后背愈加深划的力度里,感知到了她的破碎、难耐、煎熬与隐忍。 不知为何行了数回,她一直如此。 这令姬牧一向感到有几分烦躁,他撑着软枕,皱眉低沉了声音命令道:“出声。” 沈梨妆不知他要个什么声音,支离破碎地泣着喊了一声:“殿下……” 只这两个字,无论他如何索取都再也不肯有别的。 姬牧心头之火消了一半,但也只是一半,“殿下”二字,实在不悦耳。他皱了眉,有过对自己亦感到几分陌生的一瞬。 似乎想要她口中所唤的,是姬牧,又或鹤卿。四海列国,她口中的“殿下”二字,指代之人何其之众。 6. 第 6 章 回门当日,靖王与妻坐上了回沈府的马车,王府的马车轩阔宽敞,内里铺设锦褥软缎,设檀木红案,花梨杌凳,案几上有焚燃的龙涎烟气夭袅,烟煴的观音茶雾隐约。 尽管靖王是盲人,沈梨妆还是觉得几分不自在。 昨夜闹腾到了子时方休,直至此刻沈梨妆的腰身还是塌软的,直不起来,眼眶微晕潮红,今早用夹了冰块的棉布敷了敷,也无甚用处,依旧看起来有些微红肿。至于藏在缠花洒金缃叶丝罗长裙里的纤细双腿,更是一望见靖王腰间束得规矩严谨的金玉带,便忍不住应激地直颤。 马车行进到了不知何处,闹市的人烟气在转弯之后仿佛倏然远去,行驶入了一条僻静的巷,当头日光朗照,偶尔有碎影于倒悬的竹花帘前斑斓闪曜。 靖王搭在膝头的玉指上戴着一枚素银古朴的戒圈,那枚戒圈稳固地被指骨托起,泛出暗淡的光泽,戒圈倏然一动,便是靖王的手指动了。 吓得沈梨妆连忙扭脸朝外,看向马车垂帘外晴好的天气。 靖王的薄唇似是动了一下,淡笑,指节自然地拿住了案上倒扣的空杯,“茶。” 沈梨妆看在他是瞎子的份儿上才给他倒,故意坐得远远的,取下托盘里的陶壶替他斟了半杯。倒茶时,只有手臂过来,身子绝不往前凑。 倒完,趁他喝的间隙,她扭头继续看车窗外的春光。 就在这时沈梨妆的视线不由被眼前的匾额吸引,这是女学会试的贡院。 贡院安寂偏僻,出入之人极少,但这里谈笑的鸿儒,身上都有一种令她极其向往的诗书气质。 她望向那扇半开的朱门,手指不自知地按紧了窗框。 她只想去考一回,哪怕不第。也好过门都不曾踏进过,连一点机会都没得到过。 靖王啜饮着杯中观音,饮了一半后,目光平视前方漫天永恒的黑洞,“到贡院了?” 沈梨妆又是一阵心惊,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好几次她都怀疑靖王的眼睛压根无碍,他分明是睁着眼睛装糊涂。可看着他出了那间房门后,便变得极其踌躇、猜疑的步伐,她又觉得,那只是她的幻觉。 “殿下怎么知道?” 他怎会知道,马车正路过贡院。 姬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神情讳莫如深。素银的戒圈围着掌中陶杯上缠枝的忍冬纹转过半圈,似运转着乾坤星辰,有着稳固的掌控意味。 “沈氏,”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伴随低沉的声调,传入她的耳朵,“你对女学有兴致?” 沈梨妆咬住了唇瓣,心里蒙蒙地生了大雨。不是因为靖王的避而不答,而是,在这样的贵人看来,她费劲千辛也够不着的门槛的“女学”二字只当是消遣的“兴致”。并且在他眼中,身为沈漱石之女的她,应当也只是理所当然地把这当作兴致。 她不想露出破绽,深深呼吸之后,说道:“陛下今岁设十三省织造局,设织造监工,遴选天下女官,此为豪举、义举,谁人不知。” 姬牧侧眸,分明看不见,却正视了她:“哦,你觉着这是豪举,是义举?” 沈梨妆一愣,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呆怔了些时候,没有立即回话。 又听他沉缓地转杯而笑,“本王听闻,沈家大姑娘最是知书达理,静女其姝,不想皮囊下也有如此豪心壮志。原来是本王的王府,拦了你的青云途。” 沈梨妆彻底惊住了。不管长姐的什么“静女其姝”的声名是否属实,总归她多年经营挣了这么一名头,靖王的话,莫不是察觉了他身旁“王妃”的异端,有意试探? 她的心一刹那紧张惊惶,阳光晒在轻颤的睫羽上,泛出不安的碎光,“殿、殿下何出此言。” 姬牧掌中轻旋的杯盏一定,“初年遴选女官,前来应试之人不多,文章大多难登大雅,或离题万里,词不逮理,或鄙言累句,如博士买驴。难堪一读。” 他言语之间对女子文章多有轻视,让沈梨妆心底很是愤懑不满,积压了数日的憋屈,只想顷刻之间发泄出来,他的声息却又接着传入耳膜:“朝廷动女学之念,谋浅而施疾,天下女眷困囿内宅久矣,向不曾如男子得诗书教化,能识文断字之人都不多。今岁开科,又能募得多少贤士。织造涉及民生,至多三年,若女学之风还未能兴起,这间贡院将再不会准允女门生踏入。” 虽然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可沈梨妆仍然感到气息不顺,只是比先前压下了几分:“妾身听闻殿下是军伍出身,原来也对文章策论有钻研?” 姬牧不言语,似是在搜集探寻她说话的口吻。 可否有异。 沈梨妆现在也不怎么怕靖王厌腻自己了,既然爹爹那样说,她就抱着招靖王烦厌休妻的心态和他相处。只是对方毕竟是亲王,也不可得罪,还需要把握一个令人战战兢兢的度。 姬牧不言语,将杯盏放下,素银的戒圈被偷入车中的日光晃出一痕华彩,明朗地灼过了沈梨妆的眼。 马车继续行进,再转过几道长街,便抵达了榆林巷,此时沈家父老早已都在门口相迎。 在下车时,沈梨妆忽听得身后靖王问:“本王听闻,你有一个妹妹,闺名与你相仿?” 沈梨妆下车的动作顿了一下,霎时心弦紧绷。 “是,妾身家中有一名庶妹,闺名与妾身一字之差,唤梨妆。” “这位梨二姑娘,与王妃生得像么?” 这一定是在试探。 九族大团圆仿佛就在前头招手了,沈梨妆的心似一面被鼓槌敲得砰砰作响的战时重鼓,激烈得仿佛下一瞬就要噎入喉管,她强行定心,但徒劳无功,忍着惊乱尽力维持住呼吸:“殿下,我,与妹妹非一母所生,生得是不像的。” 姬牧若有所思“嗯”了一声,粉得偏艳的薄唇内敛地仰了下弧度,“本王没有要娥皇女英的意思,你不必惊惶。” 一句不知是不是玩笑的玩笑话,将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心动魄就此掩盖了过去。 沈梨妆按下纷乱的心跳,躬身迈出车门,在沈漱石相迎而来时,投臂而去给信王借力,另有身旁的近从将手杖交予靖王。 姬牧一手持杖,一手搭住沈梨妆,从车辕上从容而下。 沈漱石极尽荣幸地邀靖王殿下入门,林若昔的目光死死胶在沈梨妆的面容上,直至见了王妃真容的这一刻似乎才终于彻底相信,她不成器的女儿与琴师私奔出逃,将靖王妃之位拱手让了沈梨妆。 但这一日林若昔已经被丈夫安抚得够了,也叮嘱得够了,她没露出异样来,只当是多日不见出嫁的女儿,作出不舍。 一行人浩浩汤汤入了正门,因靖王眼睛有疾,不敢再领这位金尊玉贵的女婿于府下闲逛,沈漱石将人安置在堂上,依着打听而来的口味,向信王上了观音茶,献了咸口的茶果。 “殿下驾临寒舍,下官不胜欣忭,唯恐伺候有不周之处,望殿下海涵。” 能打听来他的喜好,沈漱石已是周到了。 为予妻子颜面,姬牧呷了茶,“岳父无需见外,我与令爱既已大婚,与沈侍郎是翁婿关系,用不上‘伺候’二字,你言重了。我没甚忌口,入乡随俗,一切就简,岳父不嫌本王叨扰便好。” “岂敢岂敢,”沈漱石笑言,“殿下以后如能多拨冗而来,沈家上下亦沐恩泽,蓬荜生光。” 各自寒暄之后,沈漱石没话可言,不得不谈到沈梨妆的身上,这一撇回视线,正对上陌生的二女儿,他心头掠生淡淡的尴尬不适,尽力装作熟稔,与夫人林氏一同问起女儿在王府近况。 这俩的尴尬简直藏头露尾,沈梨妆心里更不适,勉强抽空寒暄了几句,都尽力表演很熟的样子。 靖 王抵在手杖上的长指紧了紧。半晌之后,茶水饮毕,他沉缓的声音中断了沈家人的“叙旧”。 “本王与王妃明日方回。” 说完,靖王的亲信龙州携人入堂,将备好的十担归门礼肃正有纪地抬进花厅。 看着一抬抬价值不菲的礼箱,林若昔再次怄心,暗怪女儿皑皑不争气,不晓得享福,被个下贱的琴师迷花了眼,作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来。她有口难言,气得肺腑烧灼,悔得肝肠寸断,当初真该打杀了柳旭。 皑皑真是被个琴师坑惨了,错失了这样好的夫婿靖王。 好在弥足安慰的是,沈梨妆与靖王也长远不了。否则白教人捡了这么大的便宜。 即便是自家手里头不要的,也决不能便宜了小娘养的东西。 沈漱石殷勤说“好”,“厢房已经备下来了,只等殿下就住。” 听说是“厢房”,姬牧偏浓的轩眉扯出了一撇弧痕,“不必麻烦了,我只想去王妃闺中时的寝屋看看,今晚便在王妃从前的闺房下榻了,岳父无需再派人另外收拾。” 皑皑的房间? 沈漱石一下没反应过来,错愕与夫人对视了眼,林若昔也怔忡僵了脊背,正要起身,沈漱石担忧触逆靖王,径直先行,“也成。璎珞珠玑,带殿下去大姑娘的寝屋安置。” 姬牧薄唇微扬,道“不必了”,手扶盲杖雍容起身,另一手握住了王妃柔滑的纤纤玉指,至于掌中抚了下,温声道:“本王只愿与王妃独处,你带我去?” 沈梨妆只好硬着头皮应许下了。不知靖王是不是存心试探,是否已经发现了端倪。 好在长姐的闺房她还是记忆深刻的,毕竟那是沈府最好的宅屋,前有桃柳,后植桑榆,拱桥流水,曲径通幽,宛然一个世外小桃源。 轩窗向外开着,糊着轻薄的碧纱,窗外修竹数竿,风来时互相摩挲,摇曳生姿,将屋舍映得清幽雅致。 沈梨妆边走边提醒靖王留心脚下的石子,或是低头,莫被月洞门上倒垂的凌霄碰了发冠,再或者,便是向他介绍,这宅院里柳树多少株,流水是从何处所引,池子里锦鲤多少头,莲花池子夏天能开出沁人心脾的芬芳,冬天屋里用的细炭,是整个府上用得最好的,爹爹那处也赶不上,多少人羡慕不来。 靖王手持盲杖,行动不见狼狈,但比在王府时迟缓许多,认真听完,唇再度仰了一些弧度。 “你像个响导咨客。” 沈梨妆霍然闭口,错愕地瞪向他,趁他看不见,窥视着他神情间可有试探之意。 靖王的面容静水流深,看似温和,实则凛冽,也许是因为双目已盲的缘故,他情绪敏感,半丝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起他的警觉与杀机。 沈梨妆惴惴捧心,干干地挤出一丝讪笑,说:“殿下玩笑了,进门吧。” 说罢急忙掏出从璎珞那儿得的钥匙,从容地哆嗦着手开门。 钥匙落入锁孔抖动出窸窣的铮璁之音,清晰无遗地传入姬牧耳中。姬牧握于盲杖兽首的长指,再次微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这便是妾身待字时的闺房,不过寒舍简陋……” 沈梨妆在屋内向外边的人介绍着,说完,在靖王迈腿,即将碰上一只长凳绊倒时,她急急地朝着他扑了过去,将人往后推。 姬牧脚跟不稳,未免摔跤本能地握住了主动凑前的杨柳蛮腰,禁步组佩碰出清脆的玉吟,腰腹隔了渐薄的春衫,体温与触感凶急地撞在了一处。 两边软硬的不同,犹如榫与卯,一碰便合了槽。 身体接触的感觉是最诚实的通告。姬牧攥紧了手里盲杖,按着怀中踉跄吭气的女人,感知着她的郁闷与紧张,他却是气息长松。 罢了。 反正已是眼瞎,再添一项耳聋,也没什么。 不瞎不聋,不做人夫君。 7. 第 7 章 晚膳后,沈家夫妇二人单独将沈梨妆叫到明华堂,名曰难舍骨肉分离。 但沈梨妆不是沈梅妆,她只是冒名顶替的王妃,所以没什么骨肉难舍,只是挨了二老的质问与申斥。 “你说,是不是你怂恿的你姐姐和那贱籍琴师私奔?”林若昔一把掐住沈梨妆胳膊,将门窗封得死死的,压低了喉咙低声质问,眼睛几乎喷火,“你说。” 手腕传来尖锐刺痛,沈梨妆听到林若昔不怀好意的审讯,偏过清冷的梨花眸反诘。 “我为何要怂恿长姐?” “不是你怂恿的皑皑,你为何无端端地突然要借宿你姐姐的王府,皑皑与王爷正是新婚,你一个庶出的小姨子竟然无缘无故地上门打秋风!且不说这不合规矩,你与皑皑难道又是什么亲如手足的姐妹不成?向来话都不多说两句,你这样的形迹,难道不是司马昭之心!” 拔出萝卜带出泥。林若昔所言不无道理。她与长姐,的确多次话不投机,不算好姐妹。 在她的撺掇下,原本维持中立的沈漱石,心也偏到了林氏这头,耸着两条墨色的眉毛,眼光直朝沈梨妆压来。 沈梨妆的胳膊被林氏攥在手心里,疼得一圈圈犯紧,如麻绳勒捆,很不舒服,她挣扎了几下试图挣脱,但林若昔的手劲儿却大,她一时间没能挣脱,眼眶抖了几下,冒出红光来,沉声道:“松手。” 林若昔扭眸便向沈漱石告状:“老爷你看,她这番模样,难道不是心虚,可怜我皑皑真个是被她害惨了,我们沈家也是被她一己之私给害惨了,要是败露了,我们沈家恐怕也……” 在沈漱石被枕头风吹得昏聩竖眼之前,沈梨妆终于趁对方撒娇扮弱的时候夺回了自己被勒得彤红的手腕,至于掌心揉了揉,抚平那股锐痛,冷冷凝着林若昔。 “璎珞昨日回来没有告诉二位么,是她和她的主子一碗药茶药倒了我,等我醒来,长姐便已经出逃了。” 林若昔不信,清眸里泛着霏微的我见犹怜的水光,嗔视着她。 沈梨妆敛了不悦,“我的确是为私心投奔王府,但不该我认的罪名我一概都不能认,夫人也不必急着泼脏水。您的女儿与柳姓琴师是怎么一回事,您比我更清楚。” “你……”林若昔气得胸口痛,西子捧心状往沈漱石怀中倒。 沈漱石怜香惜玉地将夫人搂住,安置好,面色带霜地问沈梨妆:“你母亲说得有理,你是为了什么私心,非要在你姐姐与王爷新婚的时候投奔王府?” 沈梨妆仰面,并不急着否认,但也不会把伪造身份差点儿败露的罪过给托出,“我要考女学。父亲不是一向不支持么,我想姐夫是靖王,总有门路。” “你!”果真是为了女学,沈漱石气得险些扬起巴掌来,“我们沈家是诗书清流,女眷守德约礼,怎出了你这么个一心抛头露面的混账!” 这下两个都被沈梨妆气得不轻,目眦欲裂地将她瞪着。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分外惊讶,她只是轻描淡写几句话,便轻而易举地气坏了周边的人。 她是真个不知,他们为何总是喜欢折腾作妖。 就拿爹爹来说吧,她考中女学,是能做官的,怎么着也该是光宗耀祖的一条途径吧,但沈漱石不这么想,他认定这是给家门蒙羞丢丑的表现,并险些拿麻绳捆了她的脚,将她拴在闺阁里。 对于沈漱石的迂腐浅薄,沈梨妆已经领教过不下数回,她也懒得再解释分辩,他要说“抛头露面”便说,要说“心术不正”便说,她只是左耳进右耳出,连情绪都不带起伏一下的。 “看来爹爹信了我的话,我不是要怂恿长姐出逃才投奔的王府,长姐做不成王妃了,对我考女学又有什么好处呢?” 她一心向学,书读了门板高,这点沈漱石是清楚的,也不怀疑。 沈梨妆把不该背的罪名摘清了,见沈漱石与林若昔没再不依不饶地纠缠上来,便要走了,“王爷还在等我,女儿不敢让殿下等久,这便回了。” 在林若昔胸脯激烈地起伏了一下,似乎准备呵斥时,沈梨妆轻飘飘地抛下一句:“免得引起王爷怀疑。” 林若昔鼓胀的胸口又瘪了下去,像是脱了力,坐在圈椅上一径梨花含雨地流泪诉苦,沈漱石只好留在夫人身旁安抚宽慰。 沈梨妆转身出了内堂。 闺房寝屋内没有掌灯,推门而入时,是一片漆暗,沈梨妆疑心靖王已经入睡了,听着耳边传来的清晰均匀的呼吸声,她舒了一口气,打算今夜也随意就寝。 无奈地蹑手蹑脚往床帐摸索了几步,忽然听到姬牧的声音:“茶。” 沈梨妆一怔,连忙望向无风而晃动了下的帷帐,心提到了嗓子口:“殿下你没睡?怎么没掌灯?” “都是一样。” 那道磁沉的声息,平静地回。 沈梨妆轻手轻脚地引燃了灯芯,让灯光在四周勾勒出几尺来长的圆弧轮廓。 “殿下,我看不见,我点灯了。” “嗯。” 黑暗幽阒的幔帐内传来低沉的回应。 春夜深沉,草木蔓发,房屋周遭似结着一重微薰的水汽,缠绵地没入门扉,挑动着烛台上寂静的灯火。 姬牧看不见,对他而言,夜晚掌灯与否并无有差,耳中听见了她行动的声音。 她在自己的闺房里,找茶水,找了三个地方,才终于摸索到,断断续续的水流声响过后,他的耳中传来向他走近的脚步声。 姬牧拥被坐了起来,等那只滑腻如酥的素手拨开幔帐,将半温的茶水送入帷中,他伸手取茶,低啜了起来。 靖王饮茶极安静,安静得不发出一点儿声音,举手投足都透着矜贵优雅,与经年含而不露的王室威仪。 沈梨妆按下轰隆的心跳声,将他掌心空了的瓷杯接下,放回榻边的檀木矮案,“殿下,我去梳洗一下,您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灯火照不见的黑暗的帷帐中,传来姬牧澹然的沉嗓:“不必,本王等你。” 沈梨妆咬着嘴唇暗怪他不解风情,眼睛瞎了,心也盲,听不出一点好赖。连着好几晚了,她侍奉得还不够尽力吗,她就差割肉喂鹰、以身饲虎了! 她可不想死于马上风!多招笑! 若是被人知道,他不要脸,她在九泉之下还要脸过奈何桥呢! 没招了,对方是亲王,她只是一介弱女,蚍蜉撼树,撼他不过。 她尽力将澡洗得长了点儿,将皮肤都泡浮囊了,打量着已经到了这个时辰他定是已经睡着了,才终于披上寝袍回到今夜下榻的长姐房中。 谨慎着,蹲身除屐,缓慢悠长地拉扯裙带,将外衫脱掉,见帐中没有动静,她才小心地搴开一角棉被,试图往里探钻。 才钻了一条玉腿进去,霍然感觉到身子被往前一扯,她就似只折翼的纸鸢,被拽得趔趄,扑向了黑暗之中蓄谋已久的胸怀。 吓得沈梨妆低呼了声“殿下”,对方的双臂合拢,轻而易举地将她托举到胸前,再用力蜷握,沈梨妆便如羊入虎口,被他瓮中捉了个正着。 “去了这么久,身上可曾洗得喷香了?”他的右手掌锢着她腰身,怨怪着她的逃避与疏离,作势要来吸她,“本王闻闻。” 对方语气里的不满,吓得沈梨妆有些胆裂。 而这还不是最让她心惊胆战的,最让她惊惶无助的,便是耳中传来的清晰的玉带锁扣解开的声音,正是自他腰腹的方向而来。 “殿……” 还没试图说服靖王,对方仰眸,环抱她侧身,将她安放于榻之后,炙热的呼吸便侵袭而下。 位置找得精准,精准地一口叼住了她的嘴唇,碾磨厮缠了起来。 有时候他像个瞎子,但有时候完全不像。 沈梨妆的口腔与鼻腔,被此时帐内疯狂漫涨的清澈体香充盈、占据,气息宛如火油一点即燃,挣扎不过的一刻缠绵间,锦帐内的温度节节攀升到了令她头晕目眩的高度。 这是在长姐的房中啊。 榻间正激狂占据着她唇、占据着她思绪的人是她的姐夫。 此情此景荒唐得让人害怕,黑暗中,又令害怕滋生出一股别样微妙的情绪来。 靖王的亲吻到了更近一步的状态,他的大掌已经探入了她薄罗寝衣的衣领,往上呈托、抚揉。 沈梨妆轻哼,趁他换息之时制止:“不行的……” 靖王抬眸,尽管什么也落不进瞳孔,却似正与她高下对立、四目相对。 沈梨妆的手掌,因为她此刻蜷缩的惊弓之鸟的姿态,早已不知何时起抵在了坚硬宽阔的胸膛,与那片雄厚矫健宛如城墙般的肌理暗藏的威势抗衡。但这种状态实在就如狂风大雨中沾湿了翅羽的绒毛小鸟,无能地扑了两下羽翼,好像随时可能掉落渊谷。 “你已经休息了一日,为何还不行?” 沈梨妆听得恨不能翻个白眼,可惜白眼翻给瞎子看,毫无杀伤力。 照靖王殿下的意思,今天白天没有行那事,都很忍不得是么? 如此她很是怀疑,在她之前,靖王究竟有过多少相好的通房。 若是质问他,说不定能得个善妒之名,小小地得罪他一下? 沈梨妆便问了:“殿下以前,定是也收容了许多女子。因着殿下这番猛浪行事,可不像是初回。” 果然。果然他皱起了眉,在极其黯淡的黑暗里,轩眉的痕迹走向发生了细微的改变,这都瞒不过沈梨妆的眼睛。 他生气了吧。 姬牧扣她腰肢往怀里更紧一带,炙热的呼吸洒落她的耳畔,口中则在回她的问话:“与你是初回。” 沈梨妆愣怔地闪了下眸,又听他不急不缓地说:“滋味甚好。自残眼以后,本王已经数年没有如此逞兴开怀过。沈氏,你让本王觉得,甚好。” 沈梨妆被他突然的坦荡吓坏了,见上方城墙似又要压进,急忙告了饶:“殿下,今日是回门,你,你歇一晚好么,我家里,家里是有些规矩的……” 沈家诗书传家,回门的女儿女婿在人家里这般荒诞狂荡,传出去不好。 姬牧知她是这样的打算,也有着这样的顾虑,应了一声,没再欺她,退了下去。 感受到胸口的挤压感瞬间清空,就如云霭散开,露出清透的天光。沈梨妆蜷曲的双腿一点点放平,不再有防备的姿态。 她侧过身,低声说:“多谢殿下。” “不用。” 黑暗中传来压抑深沉的嗓音,有些她听不明白的紧绷。 如此捱了些时候,感到身旁已几乎不闻那种急促的呼吸,帐内的温度也在逐渐恢复,沈梨妆放下了些许防备,阖眸打算入眠。 起初心事杂乱,也睡不着,但过了不多久还是睡着了,帐内的呼吸均匀安静了下来。 帐子里,一双沉黑无光的眼慢慢睁开,面上被半明半昧的光影蒙上了晦暗幽深。 姬牧听着身旁安静温沉,偶尔洒落在脖颈间,带起丝丝厘厘痒麻的呼吸,声音与水汽让这个本该岑寂的夜晚,变得充满了灼热难抑的思渴,与欲壑难填的空虚。 漆黑的凤眸里,渐涌上更为浓烈的无法餍足的情绪。 她是自己的妻子,便是回门又何妨,沈家谁人胆敢置喙她分毫,他又何须忍耐。 呼吸逐渐粗沉,姬牧手中拽着被角,撑开一点空间,便寻着身旁的妻子搂了过去,翻身压上。 8. 第 8 章 沈梨妆好像做了一个短梦,梦境里是汹涌的岩浆,烈焰翻滚着,将喷薄的岩浆迸出山脉,沿着条条沟壑纵横的深脊流下来,化作浑浊的火息。 忽而急切的甘霖洒落,落在那浑浊的岩浆之上,熔化得更稠,肆意地与荒原大地上洇染。 她是被挞伐的凶恶势力惊醒的,朦朦胧胧地睁开眼,便难以忽视那股异样的感觉,慌乱喊了声“殿下”,得到的却是更不饶恕的回应。 沈梨妆仰躺于软枕,下颌抬高竖上了帐顶,难以进气地大口呼喘着,像是死了,又像是活着,半生半死地踏在晨昏的界限上,进退维谷地晃着身子。 其实今晚对靖王说那些的话,除了自己的确吃不消他拷打的原因,更有一层是在于,这是姐姐的闺房,姐姐的榻,姐姐的男人…… 她对长姐没有好感,但不妨碍她心里有难以违背的道德羞耻。 靖王生得俊雅,看起来似是一个清秀文臣,墨眉星目,身形如鹤。除去衣衫,内里暗贲的肌肉又似铜墙铁壁,蛰伏着凶悍强势、能够冲破一切的力量。 那种挞伐,没人能忍受得了吧。 姬牧在抚触身下女子的脸庞时,不巧地碰到了她的眼窝,摸到了盈满指腹的湿润,一怔之后,缓了些待她:“难受?” 沈梨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哼了几声。像难受,又像是不难受。 这样最不好,他拿捏不准她的界限。姬牧沉了如霜俊靥,思及前不久定下亲事时,母亲派人送过一本书,书上详实地记录和绘制了许多男女交合的知识,因他目盲,特意用的盲文勾勒,他的手指也曾于书本上细细描摹——但只摹过一遍就不看了。 此刻却要从记忆中将那些旧知调动出来,姬牧沉下心回忆着指尖残存的触感,俯身,亲吻向泪眼婆娑的女子的耳朵。 沈梨妆霎时控制不住地发抖起来。 扑簌簌的幔帐,摇晃得犹如山雨将至的崖边孤树。 暴力的摧折声随之轰然于姬牧与沈梨妆的耳中响起,头顶这方蓦然颓圮,重重地坍落向地面。 塌……塌了。 阿姐的床,被她震塌了。 坠落到地时身子爆震也就罢了,沈梨妆睁大了眼眸,灵魂也似震得出了窍,许久都缓和不过来。 姬牧在适才下坠之时揽住了她腰,防止她受伤,此刻,埋在她的耳边语气也不免地带了几分懊恼的情绪:“贵府的榻是年久失修了吗?” 沈梨妆哀惨地吭唧了声,这个时候,别管这张榻了,先管一管自己的脸吧! 她是彻底没脸了! 哦,靖王恐怕不是。他双目失明,只当没脸来着,反正看不见别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他就不会尴尬。 巨大的轰动,毕竟还是带动了院里的仆妇,靖王的随从龙州也闻声而来,七手八脚地聚拢向王妃的屋子。 其中婆子蒋氏不无担忧地敲起了屋门:“王爷,姑娘,屋子里出何事了?” 仍彼此绞缠的姬牧与沈梨妆,一个慌乱想要爬走,一个拽着她腿不让爬走,对峙片息,沈梨妆气喘吁吁,薄怒晕上眼角,姬牧笑了声,似是能想象得到那张梨花面上可能有的愠色,不禁唇角往上轻扬。 “今晚不必守夜了。” 靖王的声音透过门扉,传入外间值夜的龙州与众仆妇耳中,听闻王爷安然,她们便也不敢再行叨扰,应下之后,满腹揣测狐疑地各自散了。 刚才的动静闹得不轻,满院的人可都听见了,这会儿赶来,其实各人心里都抱有一丝看戏的心理,对紧闭的房间内的情况,有点一探究竟的渴望。 房间外的人散了,屋里的人仍胶着不分。 窗外久无动静之后,沈梨妆有些忍不住了,巴掌大的小脸埋入了巴掌里边,瓮瓮的声气从掌缝里头传来:“明早要怎么办?妾身没脸见人了。” 她有点儿想哭。不单为身子的酸软。王府跟来的人不知,沈家的人却全都知道。 她是沈梨妆,占了姐姐的夫君,还占了她的床榻,还,和姐夫亲热弄塌了姐姐的床榻。 她急得屈膝要掀开他,可惜那些加诸靖王身上的力气,便似泥牛入海无影无形,根本撼不动他半分。 在她更加羞急,恨不能撕开条地缝钻进去时,上首的笑音如秋风曼拾落叶飘沉而下:“被人看见又有何妨,我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阴阳相合,理之自然。倒是这张榻,半新不旧,别说行房,睡些素的也费劲,该重新打一张了。以后本王与王妃再来就寝,用新的不好么?” 明媒正娶的夫妻?沈家人最知道,他们是算什么明媒正娶的夫妻啊? 要不是长姐与人私奔名声难堪在前,她定是会被阖府唾沫星淹死,脊梁骨都要被旁人戳断。 沈梨妆身子激颤,每被他抚一分,肌肤便颤一分。 绷如弓弦的玉体在他掌下,如同被弹拨而成的妙音,一指一划都是无尽妙趣。 姬牧抚了数下,蜿蜒至曲线内走的腰窝时,不再放肆流连,而是转去勾住了她身,将人揣入胸口,低声说:“好了,入睡。” 沈梨妆咬唇,羞愤得恨不能撕开条地缝钻进去,她是真做不到像靖王这般没脸。何况靖王的情况还不同,他是真以为他怀中之人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与妻子在岳家敦伦虽然也会被嚼私话,但新婚夫妇恩爱,没人会过多地嬉笑谩骂。 “我……” 她如何能睡得着。 何况榻头还塌了,现在睡在床板上,大头都是朝下的。 姬牧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揽过她的肩背,不以在意地说道:“床榻塌了,我抱你到外寝的软榻上对付一晚,明早派龙州来收拾。你放心,他至少能将你的床榻修复成原形,至于坚固就另说了。若还羞,便借口说你的拔步床檀木年久无用为蠹虫所腐蛀,让沈侍郎给你换张新的。” “可是还有褥子……” 她嗫嚅提醒着,粉靥上浮着一层薄薄羞光,又热又烫。 幸好他瞧不见。 褥子上都湿了一大滩了,好多,好多啊。不忍细看。 姬牧揽过她腰身,将软绵无力垂落着发抖的双腿的王妃,轻松横抱了起来循黑探路,“会有人处理的。现在你只需告诉本王,该往哪边走,走几步。来,好好看路,告诉我。” 沈梨妆仰面重呼,好半晌才调气回肺,低眸看向暗灯辟出一条昏惨惨的路径,向他指认。 一会儿提醒他往左,一会儿提醒他往右,再或便是避开脚下的椅凳,不要撞上。 他走得不急也不缓,遵从她的指示,极尽全力地信任。沈梨妆渐渐心里起了别样的心思。 如果不是自己也被抱在他怀里的话,她一定指使他狠狠地往右前方的多宝阁撞过去。她发狠地想。 可对方不是傻子,如果不是掐了她在怀,怎会由她来指路。 沈梨妆暗恼地咬紧了齿关,被送入外寝的榻上。 姬牧为她擦拭了一番,便拥着她躺上来要入睡。 沈梨妆想到明早可能会面 临的场面,担忧得一整晚都有些翻来覆去地睡不好。 次日夤夜,沈梨妆好不容易迷糊睡了些时候,感觉到一只手在作弄自己,作弄得她的鼻端痒痒的。 像是羽毛在挠搔她的鼻子,惊得她一个喷嚏醒转。 外寝的榻上只有她一人了。 身旁没摸到温暖的男人,沈梨妆陡然清醒,仰头看去,只见黑暗中露出了一截修长的廓影,衣襟完备地倚在圈椅中,金相玉质的容颜微侧向自己这方,掌心把玩着指间脱落的素银戒圈。 “醒了?”姬牧早已听到了动静。 沈梨妆咬唇,立刻想起了塌陷的床榻,急忙要往里看修好了没有。 姬牧将戒圈运回指间,“穿好衣衫。” 沈梨妆低下目光,看向自己敞落的露出玉璧般肌肤的前襟,连忙伸手掩合衣襟,匆促应了一声,便背过身开始穿裳。 “殿下,好了。” 姬牧点了一下头,“过来。” 她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茫然困惑地挪了一点距离过去,姬牧听闻声息凑近,估测好距离,伸手将沈梨妆拽入了圈椅中,大掌按住了她清瘦如竹的脊背,轻而易举地将她扣押入怀。 掌腹抬起,落在她羸弱的肩膀,于梨纹锦衣上一寸寸摩挲坠下,至前襟、右衽,抚到腰间系得一丝不苟的裙绦绳结,再往下,便是掩盖着双腿的粉绿罗裙。 确然是穿得很好了。姬牧沉声道:“龙州。” 沈梨妆一惊,须臾门外响起了肃容应答的声音。 “属下在。” “进来。” 龙州推门而入,将明未明的曙色施施然斜映地面,笼罩着圈椅之中纠葛的王爷与王妃。 在龙州进来的瞬间,沈梨妆惊诧之余连忙转过脸庞,将脸颊深深埋入了姬牧的胸口。 好……好丢人啊!脸面何在!靖王瞎子不怕羞! 姬牧的确不羞,掌心落在颤栗的背心,往自己怀中更深紧压,“将木榻补一补,床褥收拾了。” 龙州诧异地看向内寝的床榻。 檀木拔步床的床头塌陷了,呈诡异的姿势倾斜在地上,凌乱的床褥翻得不像样,昭示着昨晚战况的激烈。 龙州的嗓子有点儿发干,沉默地吞咽了一下,干干地回应:“属下遵命。” 幸好他已是成家立室的人了。龙州摁着疾雨滂沱的心跳,庆幸地走进内寝前去修补。 沈梨妆的脸埋在靖王怀里,完全不敢抬起,只在龙州扶起塌落的拔步床木架时,偷往内寝睨了一眼,但还不到一眼的功夫,便被靖王摁回了胸口,似不允她看。 对方气息极沉,动作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命令感,沈梨妆只好不再看,只是耳朵不停听着内寝修复床榻传来的凿动声,一颗稀碎的心七上八下,忐忑中夹杂了莫名的灼烫,烫得脖颈都晕了一圈羞粉。 龙州没有携带工具,简易地将床榻复原后,他有点儿难以启齿地向靖王禀报:“看起来是恢复如初了,但是,一旦再受到外力,还是会轰然崩塌的。恐怕,瞒不了多久。” 听着龙州的话,就知道不行,沈梨妆更慌了。 靖王的手指上移,抚上了她披在肩背的浓云般的乌发,指腹在她蓬松柔软的发丝之间来回穿梭,闻言,镇定自若地道:“障眼罢了。届时再塌,追责加以外力的人,与王妃无干,她便不用再羞了。” 沈梨妆埋着脸,错愕至极地心想:本来便与我无干啊,是谁猛浪得像把榔头,把人家床都哐哐凿坏了? 9. 第 9 章 昨夜散去的沈府上的几个婆子,其实也未能甘心,天明后借着服侍靖王与王妃梳洗,个个又都探头探脑地聚了拢来,好事儿地借着伺候打探里头光景。 但房中一切如常,床榻巍挺地竖在里边,靖王夫妇早已衣衫齐整,正用香膏擦洗双手,场面和谐得好像昨晚巨大的轰隆声是场幻听。 靖王察觉到躁动的声音,将帕子扔进水里,氤氲的热雾里凤眸缓慢仰起:“看够了么。” 仆妇们纷纷红着脸低头,半句话不敢多言。 王府的马车就停靠在沈宅的门前,今早打道回府前,连做戏都没心思做全套的林若昔称病了,并没来送,沈漱石顾全大局倒是来了,一路礼数周全地将靖王送到府宅门前。 靖王在上车之前,转身对沈漱石问道:“沈家还有一名未出阁的女儿,昨日为何不见岳父家中的妻妹?” 靖王的口吻,似乎只是如常的寒暄关切。 但他这一问,在场之人无不心弦紧绷,藏在幂篱下的沈梨妆的脸,也是倏然间褪了血色,恓惶地颤抖了眼眶。 沈漱石不愧是两朝元老,立刻拱手造谣:“回殿下,家中小女生得,貌若无盐,昨日里更是染了病气,实在不便见客。” 貌若无盐的沈梨妆拽紧了梨花袍袖口,浊气上涌,脸色几变。然而她的唇瓣只是急促地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靖王感知到了气流的微弱变化,神情了然地道:“原来如此。多谢岳父解惑,本王以为自己凶煞过甚,不知在何处吓着了妻妹。既是病了,好好养吧,如果缺少医药,岳父尽向靖王府开口,无须见外。” 听起来是糊弄过去了。沈漱石悬着心徐徐放落,但也已经捏了一把汗,他拱手悻悻然道:“殿下放心,小女病体无碍。殿下龙章凤表,犹琼林玉树,又不是那等修罗恶煞,岂会惊吓旁人。” “是么,”靖王不慎在意地回,“本王往昔还在军中时,据说曾有止小儿夜啼的功效。” 沈漱石拂掌侧面听不得:“玩笑了,殿下真是玩笑了……” 姬牧敛了唇角,向沈漱石告辞后,揽了妻子的柔腰送她上车。 沈梨妆愠意未退,将靖王扶到车前后便探身钻入了马车当中,姬牧随之进入。 靖王府的肱骨家臣龙州与李茂在前头骑马,为王府的华盖马车辟出一条坦途,马车方才走得稳当,不摇不晃。 沈梨妆将幂篱摘下,静默地瞥眸,偷偷观察了一眼姬牧。 “茶。”他忽然说。 沈梨妆的这一眼掉在了地上,没甚好心情地应下,给他倒茶。 姬牧运盏于指间,就如运筹于帷幄,长指错落,自有从容稳固的气韵,似要将过往历经的风霜与骇浪一并蜷握于掌心。 他其实说得不是假话。沈梨妆这几日打听了许多关于靖王的旧事,好像也听说过,靖王当年从戎时意气风发,金鸣一战屠胡兵上万。有道说杀一人是罪,屠万人称雄。当年的靖王,的确有止胡儿夜啼的功效。 如果不是飞来横祸,突然双目失明,他仍旧会是那个先帝最为宠爱的幼子,玉京城里最风采卓众的少年郎君。 现今的靖王,犹如折了翼的海东青,被圈养于樊笼,不复得飞。 以己度人下,这种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酸楚与不甘,沈梨妆也有一分感同身受。 不过这也不能成为他每次理所当然地要她倒茶的理由。 姬牧不急不慢地饮茶,看起来那么风度翩翩,翩翩到让人恨得牙酸。也不知怎的飞来横祸,原本保持稳定行进的马车突然急刹,瞬息不到的功夫便停滞了,姬牧杯中的水在马车急停的一刹泼向他的脸和衣襟。风度翩翩的靖王险被浇透。 清透泛绿的一抹水痕沿着额上的发丝坠下来,由棱角分明的下颌坠入衣襟,映亮了茶汤下微变的俊颜。 看他攥紧杯盏拼命维持风度的样子,沈梨妆是极力压制着脸部肌肉,才没让自己笑出声音,只是随手递上一条帕子。 “龙州。” 靖王攥紧帕子沉声叫唤。 不过须臾,龙州驾马折返,将马匹停辔。 “殿下,有人拦路。” “何人?” 沈梨妆也好奇,弯腰身子前倾,右手将车门打开。 透过两扇洞开的马车门,正可以觑见前方四牡翼翼,花色毛发皆是整齐一致,更前方,则是一名身材魁梧、神情凶恶的妇人,结实有力的胳膊上高举着一把威风凛然的菜刀,杀意腾腾地堵住了去路。 沈梨妆惊得不轻,连忙看向靖王:“殿下,是有人持刀拦路。” “几人?” “只身一人。”龙州回答。 因为对面只是一个妇人,不像是要劫道。何况玉京乃首善之地,天子脚下王法条条,谁敢光天化日地劫道。王府的家将不便在街巷上与人动手,故而暂时将马车急停,来问殿下。 姬牧将茶盏给了沈梨妆,沈梨妆接过,听到他平静不乱的声音:“带人过来。” 听起来,他似乎对被拦路这种事已经见识过不止一回了。 龙州有些为难:“殿下,对方手里拿了一把菜刀。襜衣上还有血。看起来,像是个杀猪的。” 龙州话音落地,手持菜刀的杀猪匠便爆出一声凌厉的喝问:“我要见靖王!我要问,难道身为皇子凤孙,便能收受贿赂,颠倒黑白!谁敢拦我的路,我便将谁当做猪猡宰杀了!靖王!你也是一介武将,敢做却不敢当,只敢缩在马车里吗!” 对方眼见得越骂越难听,周遭街巷上虽然空寂,但也渐渐围堵了一些人来,登时观者如堵墙,寸步难行。 姬牧沉了眉峰,不悦地再度重复:“将人带过来。” 龙州只得去叫人,承诺可以带杀猪匠见殿下,但必须撤了她的菜刀。 杀猪的妇人不肯放任菜刀被拿去,谁敢近前,她的刀锋便指向谁。 摩擦愈演愈烈,顷刻间便几乎要兵刃相接,沈梨妆旁观着,心里也暗暗着急,这时,手背被一只幂篱轻轻敲了敲,垂眸微讶地看去,雪白的幂篱被送到了膝前。 姬牧喉结动了一下:“戴上。” 沈梨妆瞧着街上的百姓越围越多了,应下了,扯过幂篱纱幔戴上遮蔽了脸。 杀猪妇人不依不饶:“谁敢过来!行贿受贿,沆瀣一气,还有王法吗!” 姬牧的眉宇越攒越深。百姓之中也似渐渐非议,他按住了沈梨妆蠢蠢欲动的手,沉声道:“待在马车里别出来。” 沈梨妆也很诧异,对方上来便一口咬死靖王受贿,靖王收了谁的好处,帮谁办了什么事?不止她,百姓也是一头雾水。但平心而论,靖王的脾气算是好的,便是被无凭无据地指责谩骂,也没 暴怒失态,将那妇人以闹事寻衅给羁上玉京府。 他下了车,持过龙州递来的手杖,往马前走了数步。 黯墨无光的凤眸,似净水里岑寂千年的黑曜石,视线没有落在任何实处。 在看清靖王的确是个瞎子之后,杀猪匠的脸色也惊讶地变了变。 “你是谁。”姬牧并不知晓对方身份,他平生所识女人不过寥寥,所得罪的更加没有几个。 杀猪匠高扬的菜刀,迟滞地往下沉了沉,杀意松懈了许多,“我名李昭,扬州人士,是今岁参加女学会试的考生。” 姬牧反问:“你言本王受贿可有实凭?” 李昭的刀往下又降了几分,怔愣望着姬牧,“我,我听说,你是座师。会试的考卷都要过你的眼。女学会试时住在我间壁的考生许棠棣,与我是同乡,也是同窗。我看过她的文章,字句不通,错词连篇,连《礼记》都没学全。按规矩,她本来连资格都不应有。” “考试期间,你二人也常在一处?” 依照女学会试的规矩,考试一共三日,闭卷两轮,行卷一轮,只作简答。三日期内,应试考生必须宿于贡院。 但女子考生较男子不同,参考人数少,因此相比之下也能得到更好的安置条件,有些考生在夜里备考,沐浴更衣时,甚至能交头接耳几句。 李昭的菜刀又下了几分,这一次,近乎是彻底颤抖着垂落在了身旁,她的目光空了一下,很快又聚起了熊熊的火光:“没有。但是我以我的人头担保,许棠棣不可能考中!如果我诬蔑于她,我愿授以极刑!许家是皇商,她家在扬州颇具家资,我进贡院时便亲眼瞧见,她带了一枚拳头大小的玉,走时那块玉不在了。” 姬牧道:“打官司,你找错人了。” 李昭一愣,她杀猪的菜刀又高高地举了起来,惊得左右的百姓,骇怖地变了脸色纷纷后退。 李昭含着恨意扬声道:“所有的考卷都要过座师的眼睛,她的一甲,是你亲手落下的押印!” “尚未放榜,你从何而知许氏的试卷会是一甲?” “许家已经暗中弹冠相庆,这还要问么!” 在李昭眼底,靖王无非是收受了皇商许家的好处故意充楞。 但姬牧的神色,却更沉了。 如李昭所言属实,内里或的确有些不可告人的鬼蜮密谋。 姬牧持杖而立:“此事本王已知。本王既是座师,对学子检举不能不受,如有诉状,呈上来吧。” 李昭不知此事还要写诉状,愣了下,菜刀彻底地放在了染血的裙边,胳膊似是软得抬不起来了,唇瓣嗫嚅了下,说“没有”。 “回去写一封,还有,”姬牧道,“考卷过不了本王的眼睛。” 李昭愣住了,气息全梗在了胸口。 靖王姬牧,瞎眼不能视物,无法评卷,在他的眼皮底下耍手段沆瀣一气,他多半也是不知情的。 “好,我回去写。” “今晚递来靖王府。李茂,送她回。” 安排了李昭的去向,姬牧深蹙了眉峰,神情不悦且不耐地折回马车,弃了盲杖,轻车熟路地越入了车门。 一卷流风窜得沈梨妆膝骨生凉,她呆望着姬牧,一时失了言语能力,可心里的喧嚣却如蜂鸣蝉叫遮天蔽日地袭来,令她亦忘了敬辞,“你是女学的座师?” 10. 第 10 章 座师即为主考官,靖王是座师,便拥有判定试卷成绩、解释一切的最高权。 她恍惚有些明了,为何靖王新婚前后也一度早出晚归,似是有些自己的公事要忙。是她门缝里看人了,以为他一个人瞎了眼的闲散王爷,出门要么垂钓,要么便是像一些纨绔子弟前去吃花酒、打茶围,斗促织取乐。 姬牧听出了她的语气:“你很奇怪么。本王不配当座师?” “不。” 这倒也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沈梨妆不知该如何形容。皇上将女学会试的差交到靖王手里,应当是存心将他孤立、推离权力漩涡。 要知道,今年女学才是初考,考生的报名流程简易,三教九流应有尽有,就如李昭那样的杀猪娘,只要有些学识通过了初审,一样能获得应试资格。许多人,不论在朝在野,对女学与她们能否胜任织造监工都持观望态度,还有些尽管心有所动,但为附和大众,提起女学也仍是一副捏着鼻子的清高鄙夷的态度。 靖王出任座师,对清流来说,也不算多光彩的值得大肆宣扬之事。只会让趋炎附势的人觉得,靖王这一支已偃旗息鼓,再无起复之望。押注的骰子该往那头掷?反正不往玉京西门枯荣巷。 姬牧打了一个手势,命龙州调转辔头,改换方向,往行人稀疏的窄巷里绕道行驶。 平衡的马车内,垂帘倒悬的碎影一层层卷上他修长的浓睫,在压实的挺翘的睫羽下,筛落淡逸的金晖。 沈梨妆听见他攥住擦拭衣领的帕子发出的声音:“本王还是那句话,朝廷动念兴扬女学,谋浅而施疾。主考之选落在瞎眼残障的本王手中,便足以印证女学黯淡无光的前景。对你而言,亦是条难以挤入的不归窄路。” 沈梨妆不以在意:“即便就如殿下所言,女学是窄路之中的窄路,是从男子手心缝里落下来的一粒细沙,它对九州之内饱学不遇的女子而言,也是条通天坦途了。” 至少是条能让她们也染上一星半点权力的腥膻味儿的好路。 奇异的是靖王居然没有反驳她的这句话。 不过沈梨妆还是担忧自己有点儿冒失,触犯了他的禁忌,说完之后便垂首不言了。 姬牧淡然擦拭起衣襟上残余的茶沫,唇角微不可查地敛了一下,“明年你会去考么?” 沈梨妆不确定。今年是最好的机会,可她已经错过了。 她仰眸而起,“明年殿下还会是座师吗?” 姬牧笑得让人不明不白:“应当是。” 沈梨妆咬唇道:“那我也应当会去。” 来年,我恐怕就会是你一笔而定生死的学生。 姬牧再度淡笑。 擦过了衣领的指尖,残余着一抹温润的湿痕,探入了她垂落白纱的幂篱。在沈梨妆的惊慌间,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掌腹贴向了她的面颊,轻盈一握,覆住了她的右颊不停地揉抚。面纱外,随之响起一道低笑。 “本王的王妃前来考学,考得中,本王被弹劾私相授受跑不了,考不中,又遭诟病枕边教妻无方。” 沈梨妆比他单纯,到明年这个时候,她肯定已经不是他的王妃了,希望届时躲他远远的。反正他一个瞎子,也抓不着她。 她道:“殿下,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怨,我不要优待,也希望若有朝一日我真能考学,殿下莫要给我下绊,让我前功尽弃。”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 沈梨妆一诧:“这不是王府。” 姬牧的手指下滑,落在了她的柔荑上,大掌轻松合拢,将她的纤手扣于指尖,便如捻茶杯般运转,低声道:“贡院。” 贡院。会试贡院! 沈梨妆惊讶地卷起车窗的帘门望向外边,果然,马车在一通绕路之后,还是途径了贡院门前这条路。 古朴幽森的屋舍风格与文气流绕的学府气派,于此交织。 迈过贡院的门槛,踏在厚重的石砖上,那种心血澎湃的出触动与激昂是无法形容的,沈梨妆的手掌抚在胸口,遏抑不住心跳的怦然,幂篱下的眼眸禁不住地四面环顾。这是她首次进入贡院,她不在沈家族谱,没有资格参加会试,先前为了通过初选,不得已为自己捏造了一个李若枝的假身份,可惜连贡院的门都还踏入便被拆穿了。 即便现在,她也只是参观的过客,不是意气风发的考生,手里握着的也不是羊毫,而是靖王宽大温馥的手掌。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一层柔软的阴翳,包裹住了那颗咸涩湿润的心。 姬牧身后,李茂与龙州待命跟随,随侍左右。殿下双眼有疾,有时盲杖触抵不到危险,就需要他们上手搀扶。 但殿下现在……似乎有了更为趁手的盲杖。 二人对视一眼,望向殿下与王妃紧扣的手指,又很快收回。 到了贡院姬牧理事的书斋,姬牧沉声道:“去咀英室将试卷抱来。” 李茂与龙州便前去找考生的那些试卷了,只留下沈梨妆,扶着姬牧落座。 “茶。”他说。 看在他要纠察舞弊的份儿上,沈梨妆便温吞地递上了一杯半温未凉的茶水。 此间浸泡的茶叶也是玉观音,这几日,沈梨妆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清幽渺淡的气味,熟悉到不用凑近便能分辨。 “殿下觉得李昭的检举是真的吗?” “不确定。” “殿下清正自持,风骨磊落,定是不曾受贿贪墨、中饱私囊,我信殿下。” 姬牧的薄唇卷了一下,情绪未明地道:“本王虽是座师,但阅卷一事,由内帘官经手。他们审阅的入选学子的文章,如可以定下一甲,再由人拿给本王过耳。” 说是过耳,便意味着靖王只是听读考卷,那么这里边可以做的文章便太多了,靖王只负责评定考卷文章的优劣,不负责擢拔具体的人才,何况试卷均已糊名,底下人若阳奉阴违、上下其手,将座师当做瞎子瞒骗呢? 沈梨妆没有参与今年的会试,此刻却不禁微湿了脊背。心底巨大的遗憾与阴影似都去了几分。会试内里乾坤,重塑了她的认知。 即便她今年成功过关,入院会考,但不懂钻营媚迎,只怕也很可能榜上无名。 姬牧微仰下颌,正有一束斜光照在他清瓷般的玉肤上,连他颌骨间纤细的绒毛似都于浮游尘埃中清晰分明。 姬牧握住了沈梨妆的皓腕,将她拽入长椅怀抱之中,沈梨妆 倾身而下,撞在他怀中时,幂篱的帽檐磕到了姬牧的锁骨,他神情未动,将她按在怀中倚着。 他低声道:“我让他们将未曾糊名的行卷也一并抱来,你找找李氏与许氏的试卷。” 沈梨妆对靖王如此称呼考生某某氏怀有不满,但也未曾发作,应下一声。 心里模模糊糊地、不受控制地却在想,说不定以后某日,在他嘴里她便是普罗大众里籍籍无名的沈氏。其实这样本来是很好的,不要特殊,不去惹眼,才有可能蒙混过关,只是心里还是会有点儿不舒服。 试卷抱来了,浩繁的一摞摞行卷稿,如山高地堆叠在靖王书案上。 李茂与龙州两人撂下试卷,对书案后相叠互倚的人都不敢细看,沉默地退了出去,然后左右背身而立,严肃望风。 姬牧的长指摩挲过裁剪整齐的试卷,薄唇挺翘,向沈梨妆道:“帮忙?” 沈梨妆却是傻了眼,这么多,这要翻阅到晚上去了!呆若木鸟地定在长椅上,四肢僵硬地抬了抬,想到靖王如此理所当然地指使自己,心里很是气不顺。 “殿下为何肯定我一定会帮忙?” “猜的。” 好吧,他猜对了。 她对女学的深水摸得一知半解,现在急于求证,如果李昭所言属实,那么贡院内的确有人结党营私、合伙舞弊,如果李昭所言纯属无中生有,那便是学子之间因为嫉恨而诬告构陷,泼脏水。无论哪种,似乎都说明了这条窄之又窄的门路的险恶。 可沈梨妆却只能强迫自己定神,起身,耐心地拆掉试卷表层的糊名纸,从最高的那一摞试卷往下翻。 幸运的是,试卷没有翻查到底,还真让她找到了,沈梨妆庆幸地眉目一喜。 “殿下,我找到了许棠棣的试卷。” “念。” 靖王一手揽着跟前的细腰,戴有素银戒圈的那只手捻着清透的瓷盏,音色就如盏间漂荡的观音叶般半浮不沉。 沈梨妆捧起试卷,正要扬声念读,可双目早已一目十行地将这篇简答的试卷扫视完了,起首的字节梗阻在了喉中,她疑惑地捧着长达二尺的卷子,咬唇道:“这张试卷,好像与李昭说的不同。” “没有不通的字句,没有浅薄的错词,相反,好像是一篇还不错的文章,字迹更是,血肉丰美,如矛戟森列。若说字如其人的话,只怕这位许考生,是个端方傲骨之人。” 能作这手文章,又有如此傲意,想来是不屑于买通考官,行蝇营狗苟事的。 姬牧不予评论,只是敦促自己的王妃:“继续找,李氏的试卷策论。” 见她懒得不大动,姬牧扣在玉腰窝处的掌腹施了几分力,不轻不重地一捏。 那截玉腰便似鲤鱼般滑不留手地应激弹开了,气恼的急促呼吸声随之洒落在耳。 姬牧还了她在马车里取笑自己,眉眼轻勾。 “殿下,找到李昭的试卷了。” 用不了多久,沈梨妆又从一摞摞试卷里,掏出了李昭的卷子。 只是,很快她的眉毛便凝蹙了起来。 “不太对,字句不通,词不达意。这像李昭口中许棠棣写出来的文章啊。” 11. 第 11 章 看到李昭试卷的那刻沈梨妆大失所望。今天李昭手持杀猪刀凛然不退地拦住靖王的车驾,在沈梨妆这儿博得了太多欣赏与好感,如果她是嫉妒皇商许家出身的许棠棣,恶意构陷诬蔑同窗,沈梨妆就真个不知以后该如何识人了。 天青缥缃色的袖摆轻拂过腕骨,沈梨妆惊讶地垂落颤栗的乌眸,静静凝视着一言未置的姬牧。 姬牧的目光落不到任何实处,分明搭在她腕骨上,指尖似也没有半点方向和分寸感,沿她手背光滑的皮肤挪移了片息,终于找到了她捧着的那两套答卷。 “二人笔迹如何?” “李昭粗犷,”沈梨妆极力忽略手背处传来的犹如蚂蚁嗫咬般的噬痒感,深呼吸,“许棠棣厚重。” “糊名处的笔迹呢?” 沈梨妆又是一怔,接着她低头看来。 这一下,终于让她发现了端倪。将一张试卷放下,只对着天光掂量起一张试卷,映着门扉渗透的一抹西沉的光线,卷纸糊名处略微粗粝起伏的卷面,似乎有些凹凸不平,像是沾湿了水痕而又风干的状态。 但她适才揭糊名纸时,是用匕首和手指裁剪的,没有使用任何水迹,何况除了她二人的试卷,别的试卷也平整簇新,不见异常。 就这二人的试卷,不但糊名处各自都有不正常的蜷卷起伏,题写二人姓名的笔迹,亦是一模一样出自一人之手。 “殿下,”沈梨妆咽喉发紧,一念清白击中了脑壳,霍然开朗,“是有人假借水痕模糊了试卷上的姓名,将她们两人的试卷掉包了。” “不错。” 沈梨妆又惊又怒,险些没在靖王面前忍耐:“真个是岂有此理。殿下,您是亲王,又是座师,在您的眼皮底下,胆敢有人如此收受贿赂、徇私舞弊,这是未将朝纲、未将国法放在眼底啊,更是对殿下您的寻衅,若是恶迹败露,焉说皇上降罪下来不会牵累殿下您啊?妾身简直太生气了!” “这么想我管?” 她如此一秉大公,费心思地把他扯进混水里,必然是希望他能为李昭伸冤,还予公道的。 原来他的这位王妃也还有嫉恶如仇、慷慨激昂的一面。姬牧淡笑。 被看穿了心思的沈梨妆,微微汗颜地垂首瞥向别处。 “本王不是说了么,让李氏今日将诉状递到靖王府。” 沈梨妆的眼睛像是被点亮了般,如果姬牧此刻双眼能视物,便能看见他的王妃,清亮的剪水梨花眸,眼珠缓缓转动着光晕,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细碎摇漾着。 姬牧将试卷裹好,让她藏于衣怀,伸手向她。 沈梨妆连忙扶着久坐的靖王起来,姬牧叫来李茂与龙州二人,将剩余的试卷重新调回咀英室,手持盲杖,于沈梨妆的指引下步出了贡院。 这时候,沈梨妆似是留意到姬牧淡色的衣襟上似残存着一根细针样的茶叶,她歇了脚步,“殿下,那条帕子还在吗?” 姬牧从衣襟中取出,伸了过去,沈梨妆将帕子接过来,细心地将他衣襟前粘连的茶叶拂拭去了,才慢慢悠悠地松了一口气。 姬牧却问她:“故意的?” 沈梨妆怔了怔:“啊?” 姬牧将帕子没收,“这么久了,装着才看见本王襟口的茶叶。” 他在与李昭于百姓围堵间说话的时候,身上定是狼狈地挂着不知多少片的茶叶。 她定是故意的。 原来他的王妃,也还有促狭的另一面。 沈梨妆却觉得很冤枉,又解释不通,憋闷地松开了他,在马车前自己走了上去。 姬牧也随之步入马车。 也不知为何,马车原本虽然宽敞,但要连着坐下两人,就难免会有肢体的磕碰。但车驾重新行驶起来之后,他的腿骨与膝盖便一直空空荡荡,虚晃着无所接触。 马车在路过街巷的折角转弯时,不知是不是错觉,缩在角落里的沈梨妆仿佛听到了敲击车壁的声音,咚咚,不急不缓地两下。 然后,马车在过侧弯时,蓦地似是碾压到了什么,急速过弯下车厢便往右甩,缩身藏于角落的沈梨妆,被车厢飞甩的力度猝不及防地一瞬弹向了右边。 她正撞向姬牧倚在右壁上的胸膛。没有戴幂篱,她的脸颊“嘭”了下亲咬在他的颈上。 金阳摇灿,渗入车内的绯红斜光肆意攀爬向他俊美的脸,沈梨妆起身的刹那,屏息瞧了一眼,冷不丁被他的臂膀摁回。 她跌向他的怀中,倚着车壁而憩的男人又似探囊取物般准确地咬下来,正正好咬在她的唇瓣上。 清冽观音香在唇齿间磕碰,沈梨妆应激地发抖,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没挣动,被凶烈地扼了呼吸,歇斯底里地攫取她唇间芳泽。 沈梨妆被他的手握住了下巴,被迫地抬高。她呼吸不畅地仰眸,似正好撞入男子深凝无采的瞳仁中,暗沉的瞳珠里,分明映着自己气喘吁吁、潮绯红润的面庞。 几番纠缠下,衣襟上的扣子都被扯松,不知遗落到哪里去了,散乱的襟口露出她山茶红晕般的雪颈,还嫌气息不足,她饕餮般地大口地向四周汲取着。 “殿下……” 姬牧抚过她的脸,将靡软的人搂入怀底,喉结轻滚。 “好了,真个是娇气得厉害,亲一下也能难受成这般。” 也不知他是嫌弃她,还是揶揄她,沈梨妆揉了下昏胀的额角,闭眸偏过脸颊。 姬牧在她颊上停留片息,抚揉了几番,几欲又有俯面亲吻的冲动,惩罚她的躲避。 他看不见,她若躲着,他只怕很难找到她。 “今晚回王府后,自己好生歇了,养足精神。” 听他的意思,他今晚可能不回来,沈梨妆睁眸诧异地目视头顶金玉无暇的脸孔。 “殿下晚间不回吗?”沈梨妆心里揣测,他或是要去解决李昭之事。 她颤着发红的双手,将衣怀当中被碾揉得皱巴巴的试卷拿出来,尴尬地红了两靥,递给靖 王。 “这是李昭与许棠棣的试卷,”特意不去提被他弄皱了这事,沈梨妆抿了下唇瓣,道,“题名的笔迹是一模一样的,殿下拿到贡院里比对,一定能揪住贼首,治一个营私舞弊之罪。” 姬牧捋了下她湿漉漉的鸦发,低声道:“没那么简单,若此人坚称只是不慎打翻了茶水,洇去了两位考生考卷上的姓名,为了补过重新抄录了二人名字上去,一时不慎抄错了名,至多能治其一个疏忽渎职之责。” 沈梨妆也是没考虑到这层,对方既然敢行贿受贿,自然不肯乖乖认罪伏法的,是她一时间想简单了些,她对官场还是不甚熟悉,摆出好问的态度:“那殿下会怎么处置呢?” 她被亲得软哑的嗓音,如醇酒勾人,让人肺腑里透着痒,姬牧抚她头发的手指一顿,停了几息。 今晚真该放过她了。那处昨晚检查一番,已是湿泞红肿得不像样子,若再逞了性子对她肆意而来,怕要伤了她。 她已是他的妻子,姬牧也懂得斧斤以时入山林的道理,来日方长,断不会竭泽而渔。 姬牧声线发暗,眼眶压抑得微泛红色,故意闭了下眼,调整了番呼吸,将落在她额角发间的右手收回,低声道:“此事不需你再操心。” 沈梨妆正想操心,想知道到底有无人收受许家好处,狸猫换太子地调了文章,张冠李戴地改写了姓名,弄虚作假地公示榜文,贻害无穷地败坏女学。她真的很想参与进来。 试图争取,可她话还没说出来,姬牧已将她放到了身侧,在马车平稳时,敲了两下车壁。 这就是一个指令,沈梨妆惊讶地看着。 马车在靖王府门前停下了,姬牧躬腰步出了车夫拉开的车门,在龙州的扶持下款款地下了车辕。 沈梨妆戴好幂篱,探身出车窗,姬牧听闻动静,回头,对她压沉了声音说道:“本王自有分寸,此事了结之后,会将结果告诉你,不必心急,先进去。” 这句话就是命令。 沈梨妆很不喜欢被人发号施令,不甘不愿地入了车中,从车门下来。 回到王府,璎珞与珠玑来服侍梳洗,因知晓姬牧今晚不会来,她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肆意地伸展开胳膊脚,短暂地不用扮演在人前静女其姝的长姐。 结果遭了璎珞的皱眉提醒:“您现在是大姑娘,大姑娘从来不会交叠着双腿坐在椅子里,喝茶也从不发出声音。二姑娘一举一动还都要学。” 沈梨妆静静看着璎珞。她觉得,对方真的很可笑,协助沈梅妆出逃的是璎珞,对林夫人唯命是从来训谏她的也是璎珞。 她便真地笑了一声:“林夫人几时给了你鸡毛箭,拿来使唤我了?你忘了,我不过是被赶鸭子上架被迫来当王妃的,再告诉你吧,我如气不顺,说不定就同姐夫告发了真相。就算他不计较沈家合伙的欺瞒,自己的妻子和别人私奔,天底下不会有男人不在意。” 璎珞被吓住了,咕哝了一声,有言不敢再发。 12. 第 12 章 璎珞没再顶嘴。家主有过交代,二姑娘行事偏离正道,会有冲动不计后果的时候,如果二姑娘受了委屈,她应当谨慎抚慰,切忌火上浇油,撺掇二姑娘曝露了替婚的事实。 沈家会加紧寻找沈梅妆,料定这才不过数日,她和柳旭不可能跑太远。但饶是如此,要立刻捉住私奔出逃,平日又多有主意的沈梅妆,也不是一件易事。 沈家那边给沈梨妆的建议是,先稳住靖王,待时机成熟,自请下堂。 要说自请下堂,无过,王府未必肯应。林若昔暗中又有授意。 天底下最难相处的莫过于婆媳,靖王是出名的孝子,侍奉太妃尽心尽孝,倘若他的妻子与母亲水火不容,非此即彼,靖王定是会怒发冲冠休妻另娶。所以沈梨妆只需不轻不重地“得罪”云太妃一些,婆媳关系一闹僵,后头的戏便好唱了。 话如此说,至于听不听,沈梨妆想自己决定。 毕竟云太妃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她见之则怜,怎会心生怨愆。 梳洗更衣后擦干绀发,沈梨妆便欲就寝了,这晚靖王的确没回来,她睡得很安稳,是李若枝假身份败露以来睡得最安稳平静的一夜,久违得她甚至不习惯了。 沈梨妆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的假身份没有被拆穿,李若枝顺利地进入了贡院,顺利地参与了考试。 可是她的文章被糊名,被上官不慎弄上了梨膏油,试卷上鸾漂凤泊的字迹,被洇湿了上百字,已经无法卒读了。考试放榜那日,她不出所料名落孙山。 梦里落榜的时候,也勾动了内心的酸楚和不甘,失控的情绪满溢向胸腔,鼓胀难忍得发痛。 沈梨妆从梦中惊醒,天色已经大亮,她拥被坐起。 璎珞与珠玑,就如她喝下清心茶的第二日清醒时分那般整整齐齐地侍候在榻前,“王妃,请事梳洗。” 哦。今日又需定省了。 沈梨妆想到能见到太妃,心情霎时爽利了许多,连梦里的酸涩阴郁也都一扫而空。 为了见云太妃,她特意更换了新裁的罗衣,玉色红青二色纻丝锦绣衫,上面细碎铺了许多金灿灿的桂子纹,腰间系条结彩缃叶葡萄纹折花裙,衬得眼波飐动,顾盼神飞。 到云太妃的望江苑前,沈梨妆又将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理了一遍,怕有一丝不工整,怠慢了太妃。 璎珞没有提醒沈梨妆。她打听过云太妃喜好,云太妃喜素洁,清雅,不爱铺张华贵,沈梨妆今日的装束,完全是踩在云太妃痛恶的点上,自会招来太妃的不满与怨弃。二姑娘越是揽镜自照弄得隆重,云太妃内心当中恐怕越觉得沈梨妆轻浮肤浅。 但璎珞眸光往堂前微微探看去一眼,上首云太妃和颜悦色,苍白的秀靥上挂着一丝病态的红晕,眼眸如水地施着沈梨妆,半分的不耐与唾弃都瞧不见。 她朝沈梨妆伸了手,将沈梨妆引到身旁就座,眼底满是惊艳,“这身衣裳衬得你面若芙蓉,很好看,桂子纹绸料少见,是南城的夹缬铺子做的么?” 沈梨妆应声说是,问云太妃可要,她可以多订做几身,“像太妃这般神妃仙子的容貌,更应多裁些好看的新衣,给我们看了养眼,也是功德加身,还能保佑您的玉体快些安康。” 云太妃拍了拍她的背,戏谑说她嘴甜,自己人老珠黄,哪用得着穿新衣,再说自己病了,病得出不了门,穿那些作甚,简洁些倒还显得精神。 掌心划过的肌肤光滑无阻,云太妃垂眸,“为何没有戴我送你的镯子?” “镯子名贵,”沈梨妆眼眸闪烁,“我不敢戴。” 那只镯子,是太妃口中的“梅妆”的,不属于她。 不是她的,她怎能随身日日佩戴。 云太妃暗颦了眉,帕子掩饰了几声轻咳。 近旁伺候的周氏抚着太妃清瘦如素宣稿纸的背,对担忧不已地递来关切目光的沈梨妆说道:“太妃娘娘身子有恙,王妃即便是为让太妃高兴些,也合该戴了太妃送的镯子来。” 沈梨妆听出周氏的质问之意,可是嫌恶那镯子不入眼。她万不敢如此认为,忙说,“我明日戴好么,今天委实是来不及了,太妃您还好么?” 云太妃笑了下,说周氏小题大做,“不戴就不戴,我送你了,就全凭你的喜欢。那只镯子是我娘家之物,虽然有些珍重,但毕竟年岁太久了,不合今日时兴的式样儿,以后鹤卿送你更多,你在他送你的首饰里挑着戴,我见了更高兴。” 沈梨妆心里浮出一抹不明不白的歉疚,有些难以面对云太妃清泠澄澈的眸光。 “我还不曾问你,你平日里可有何喜好?”云太妃和颜问。 沈梨妆顺口回答:“喜欢看书。” 云太妃不是很惊讶,点头颔首,向周氏说:“我这里书房的钥匙,你分出一把给王妃。” 不待周氏回话,云太妃又已接着说道:“自我病了以后,已经鲜少去到书房,藏书架该都积了灰,空置着也是浪费,难为王妃有雅好。” 周氏敛衽应是。 云太妃对藏不住脸颊上的惊讶欢喜的沈梨妆笑了笑,温和地说:“你放心,尽是正经的藏书。” 沈梨妆受宠若惊,“太妃也是喜书的人?” 云太妃笑颜清湛,“是呀,鹤卿的诗书学问也是我教的。” 太温柔了。沈梨妆极是羡慕靖王,他有这样温柔的母亲。年过二十,依然有母子天伦可享。 她的母亲也是很温柔的,可惜天不假年,在她很小的时候便殂逝了,沈梨妆对母亲的印象,似乎只有永远温暖粗糙的双手,掌腹捧过她小脸蛋时沙沙的感觉。 “太妃娘娘,您是神仙娘娘。” 她似是痴怔了,望着云太妃雪白剔透的病弱秀容,喃喃说道。 云太妃霁颜,掩着漾开的双唇,示意周氏尽快去提钥匙了。 她的病,随了体,入了骨缝,自知也没有多少时日了,临撒手人寰之际最大的遗憾便是去后鹤卿孤单,可他娶了妻,有了这般合心合眼的相伴之人,等到了时辰,她也能走得体面、心安一些了。 如 今她所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地对他的妻子好些,哪怕这个眼底写满了对无拘无束的渴望,保留了一丝女孩儿家所谓不该有的“野性”的王妃,心底暂还放不下他,但只要她能念着自己这位婆母的一分两分好处,说不定她对自己那个傲慢的儿子便能多一分两分容忍。 沈梨妆不知云太妃的用心,听说可以看书,心里便已满足。 得周氏的钥匙之后,在周氏指引之下,满怀欣悦地步入了云太妃望江苑的藏书房。 封闭的门一经开启,便能闻到一股沉积已久、汹涌而来的书香气,沈梨妆似入了书山辞海,看着一面面书架上卷帙浩繁的藏书,简直无处下脚,欢喜得有点儿受宠若惊,脚尖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周氏嫌扑鼻而来的书香里夹杂了股灰尘,皱鼻往沈梨妆身后站了站,“王妃,钥匙。” 沈梨妆连忙将钥匙取下,揣入了怀中免得遗失。 书房虽然空置了,打扫不勤,但积灰不算严重,她很乐意在王府有这样一间书房可以供她随取随阅。 以前在沈家的时候,爹爹不许女孩子读太多书,浅显地教了一些启蒙文学之后,便只给她购置女子读物,那些读物,她读着没兴趣,她更喜欢读史读经,读各类奇技怪谭。 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蹭用阿姐专用的书房,她才有机会接触了更为弘远的学识,那些便是她的精神食粮,她如同硕鼠贪婪地钻进了米缸里啃噬着书粮。 但,长姐的米缸比起王府太妃的,还是逼仄了些,也是到了云太妃的书房之中,才知何为如在云端。如云太妃所言,这里藏书丰厚,从四书五经,到农桑水利、种茶织造、盐分提取,等等应有尽有。 而这些在很多人眼底的“旁门左道”,在云太妃看来,也是正经可读的,所以她都妥善地分门别类地珍藏。真是一个胸襟广阔、包容宽宏的女子,她的温柔,似都从这片脉脉流荡的文气中来,透着“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味道。 沈梨妆这一看,便从晌午看到了用晚膳的时分,浑然不觉时间过去了多久,还一直浸在书房里不肯出来。 云太妃担心她饿坏了肚子,让周氏来叫她,不如就在望江苑中一同用膳。 书房的主人来叫了,沈梨妆废寝忘食的尽头才过了,汗颜从《水经详注》里脱神,与周氏回到望江苑。 云太妃单独叫了沈梨妆用饭,极尽关照,看得璎珞抿了抿唇,有些想提醒二姑娘,但没有找到机会开口。 饭菜布上之后,房中便只有云太妃与沈梨妆了。 她详细问了她今日都看了何书,沈梨妆一一据实以答,瞧着小辈滔滔详谈的样子,云太妃的眼眸晃了晃。 她忽忍不住轻声细语地问道:“我可否称呼你的小字?你的小字叫什么?” “我小字皎皎。”沈梨妆侃侃答着《水经详注》的内容,没在意地脱口而出。 说完,沈梨妆愣了眉梢,呆滞地停了惹祸的嘴。她极力克制着祸从口出的懊恼,假装无事发生低眸看向了桌前精致的珍馐。 13. 第 13 章 明灯杲杲,烛花摇红。 窗外飘扬着淡淡的雨丝风片,静谧的屋舍内,沈梨妆始终把失色亦失神的脸颊垂着,目光直盯着跟前的珍馐,但半晌也没有动。 她是今朝得意忘形了,忘了自己是皑皑,不是皎皎。 居然就这般对云太妃脱嘴而出,如若云太妃有心,在沈家问出个什么原委来,她的假身份岂不又要很快被拆穿了吗? 她不想太妃明净温柔的眼眸里对她露出失望,更畏惧假戏戳破带来的无穷无尽难以承担的后果。 “我……” “好名字。” 正要说话的沈梨妆,被云太妃和婉的笑言掐断了,抬眸,对面温柔美丽的女子冁然微笑,向她说道。 “我日后可否便唤你皎皎。” 沈梨妆的肺里鼓胀着浊息,头脑眩晕得厉害,忙言:“太妃,我,小字知悉之人不多,我面皮薄,怕是,怕是禁不得您当着人这般唤我的。” 她忙说自己怕羞,请太妃高抬贵手。 云太妃倒也不为难,温声说:“好,我不当着人叫你。别紧张。是饭菜不合胃口么,我让她们重做好了。” 沈梨妆道:“没有。是我胃口不佳。” “还是要吃些的,”云太妃不无心疼地看着她,“养点儿肉好,不易生病。” 沈梨妆低低垂眸点头,将玉盘里的龙肝凤髓一样都浅尝了一些。 这会儿已是傍晚,天下着泷泷微雨,因此黑得早了些,用完晚膳,便已入夜。沈梨妆起身欲告辞。 云太妃的身子也禁不住了,勉强抑了咳嗽,笑容柔和地在周氏搀扶着起身时,向她道:“只要你想着,随时可以到望江苑来看书,或是派人来,将你喜欢看的都搬到寻春居去。鹤卿也有一间书房,他若不给你看的话,你来告诉我。” 听着云太妃似是要为自己撑腰的口吻,沈梨妆更是辞不敢受。要婚书上写的名字是“沈梨妆”也就罢了,可她不是。她不是靖王正正经经的王妃,只是一冒名顶替之人,如何敢心安理得地将这样好的太妃视作长辈。 但也不忍拂逆了云太妃的一番好心,不忍见她失望,沈梨妆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应承话,揣了满怀的负疚感,撑伞离开了望江苑。 走时璎珞与珠玑两名陪嫁女侍前来相接,沈梨妆假避雨的借口,戴上了白日里不离身的幂篱。 她去后不久,云太妃在寝房挨了片息,搭了眼帘,神情几许萧索。 周氏送走王妃后不久过来传话,说,靖王回来了。 王爷每每下值归来,第一时间便是到望江苑向母妃请安,风雨无阻,云太妃多番劝他不用日日都来,他身子也需调养,要仔细治疗双眼,靖王没一日肯听的。 盲杖的声息落在如晦风雨里,因交到长随李茂的手中而停,接着,靖王脚步迟重地走了进来,向云太妃请安。 “鹤卿。” 云太妃强打精神,不让儿子察觉到一丝萎靡,说完,便亮着眼眸对周氏说:“我与王爷单独说几句话,你们守在外边,将门掩上。” 周氏应下,便带着人出去了。 姬牧寻了母妃身旁的一面软椅,气息有些发沉地就座。 云太妃侧眸,见他的脸色有发紧、发僵的疲惫之色,攒缩的眼眶暗藏了一丝凶戾,惊骇地胸口一跳:“查到了?” 姬牧哼笑沉声道:“本王的王妃,竟然就在本王的眼皮底下逃出了玉京,竟与一名琴师私奔。” 云太妃惊怔,虽说儿子前日与自己通气,说过眼下所居寻春居的王妃并不是原来那一个,她心底也已做好了准备,有了接受度,但听到沈梅妆与琴师私奔的消息,还是难遏惊讶。 姬牧的食指抵过拇指上素银如月晖的戒圈,用了几分力道,指骨泛出森然的惨白。他仰头靠在椅座之上,将浮躁的呼吸一寸寸压回发紧的胸口,方能让自己不在此刻显现出失态的暴躁、狂怒! 颜面尽失!奇耻大辱! 尽管他不曾见过沈氏,也不曾因此人心底有过何种波澜,但沈氏嫁入王府,短短数日便与人私奔,将他姬牧至于何地?! 沈氏这是将他的面皮踩在脚底下碾,这是要害他被人耻笑。他们沈家也是真有意思,到了此刻还在同他虚与委蛇地演戏,糊弄傻子般,将他诓骗设计得天衣无缝。 看着儿子抵在案角气得发颤的手骨,云太妃伸手去,在姬牧的手背上压了压,“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母妃教你的,喜怒不形于色,不妄不骄。” “母妃,”靖王哑然,视线里一片漆黑,转面而来其实也什么都看不见,似乎也唯有在母妃这处,他知晓来处,才有一丝可以发泄委屈的地方,“自我失明以来,欺我者,辱我者,便是洪涛江浪,层层排挤施压于我,如今就连区区的沈氏,也未将本王放在眼底,如此奇耻大辱,难道母妃也要让我忍让?” 云太妃只是问他:“那你对皎皎呢。” 靖王气息骤紧,“皎皎?” 云太妃颔首,解释说:“你现在的王妃。” 她缓声安抚:“你想一想,如你决意清算,是的,沈家一个都难以逃脱,都有可能被治上亵渎圣意的死罪,或是流放充军。可你此时的王妃,也是受到沈家安排蒙骗你而来,她要如何从这株连罪祸之中逃脱。鹤卿,平心而论,你不喜欢她吗?” 姬牧不言。 他发僵的脸色,至此冷冷地嘲了一下,但自始至终没反驳。 云太妃露出无声息的笑意,曲指掩住苍白冰凉的唇瓣。 姬牧再度抵住指节之间的戒圈,沉冷森然的气息骤多了几分阴鸷,“所以,沈氏不用回来了。” 云太妃一怔,“什么?” 她听出了姬牧的意思。如果沈梅妆不回来,一切似乎便能荒唐地将错就错。 可沈家虽然欺骗了靖王府,但云太妃更怕姬牧走岔了路,“不可起杀心。” 姬牧敛唇按着戒圈:“母妃放心,本王心里有度。” 云太妃的身体和心理都在急速地委败,犹如江河日下,现在的她已经实在不能对靖王有所约束,就连情绪激动几分,说上几句话,都有急喘难停的症状。< /p>鹤卿少时行事固然骄倨,但未见得偏激,可自他失明以后,心性就难免左了一些,加上自己也是瘟魔缠身久病不愈,疼爱过他的父皇山陵崩塌,他的内心便窝了一团恶火,这股火出不来也咽不下,云太妃担忧他引火烧身,终伤了自己。 “你、你……” 姬牧扶住母亲呼吸不顺急急地抽气的身子,叫来了周氏伺候,安抚道:“孩儿有自己的分寸,母妃无需忧虑,你喜欢皎皎,孩儿日后让她多来陪你。” 云太妃哪是想让沈梨妆来陪自己,这根不开窍的木头,还未懂得怎么讨他媳妇儿的欢心,铁疙瘩一块,同他父皇一脉相承。 姬牧照顾母妃服药,安定之后睡下,才离开望江苑。 走时雨势大了些,泼洒的密雨叩击着王府内的瘦红肥绿。姬牧穿上了雨披,手持盲杖,在撑伞的李茂陪同下,步行回寻春居。 灯火已熄。 沈梨妆本来以为今晚不会再有人来了,毕竟靖王已经一天不见了,又到了这个时辰,想来是贡院舞弊案棘手,他还需要些时日网罗奸佞的罪证。 想到靖王毕竟还有如此秉公仗义的时候,沈梨妆内心之中不免怀了一丝憧憬。贡院之中的考官大部分是从各部抽调而来,但在朝中均未揽要缺,处置起来应当不至于太慢。 正想着,忽闻急雨敲窗声,声音大了些,像是风将门扉给刮开了。 睡在榻上卷着被褥的沈梨妆,等了片息,没有等到来关门的人,正要自己起身去关,幔帐在她的手指还没勾到时,倏然便打开了。 炙热的大掌握住了她悬在半空的皓腕,裹挟了夜凉雨意的身躯,向她倾覆而下,沈梨妆被蒙蒙地抵回了软榻,惊诧地以为是登徒子造访,屈膝便要朝他的下半身踹过去。 但,男人的反应力是那么快,她的玉腿才刚刚蜷曲抬起,便被重重地按住了膝骨。 “别动。” 被她意图中伤的男人终于是开了口,只是那一声似是压抑着磅礴的暗火,气息仿佛都燃烧了起来般。 霎时沈梨妆慌得厉害,虚软脱力地叫了声“王爷吗”,便被按回了榻间,衣衫撕乱,他携了火焰般的身膛就如炙烫发红的铁石,将她围在铁臂的画地为牢间,倾尽其能地重抵。 沈梨妆受不住地仰起了下巴,原本已经陷进他背部肌理的手指,也终于虚脱地坠落在了锦鲤戏水的绯红褥衾间,轻轻地绷紧、发颤。 姬牧揽着怀中的人,低下嘴唇放肆地亲咬、索取,直让她虚弱不胜地发颤,抽不出空隙呼吸,向他呜呜地哀呼祈求。 沈家真有意思,放走了沈梅妆,送来了这个赝品。用这出李代桃僵的美人计,欺瞒、羞辱他至此。他既中计,深陷沉沦于她温柔乡至此,也没甚好说。 既然她是来引诱他,是来顶替沈氏做王妃的,那么好,便来好好补偿他吧。 偿他被算计的愤怒,偿他中计之后的悒懊,也偿他的食髓知味。 他恨不得将怀中的女子身心完全占满,将她揉入骨血,如此才算偿还了他们沈家对他的欺骗与亏欠。 14. 第 14 章 穿缀金丝的红罗帷帐惊栗摇颤,不知过了多久,帐内风停雨收。 哭饶的声音哑了一遍,被他喂了茶水,喝完了之后,又哑了一遍。 至此沈梨妆已是彻底失去了发声的能力,静静地垂落了遍布凌乱红痕的玉臂在榻褥上,无声息地任由姬牧揽抱着,似尊易碎的玉娃娃,眼底晃着摇曳不休的薄泪,红唇湿泞,发丝黏腻地贴在她雪颊上,大口地呼吸着。 姬牧捧住怀中人儿的脸蛋,再次低头吻了下来。 内心漫过一个叫嚣的念头。她合该是他的,连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该是他姬鹤卿的!即便一开始坐在帐中的便是沈梅妆,他亦不换! “皎皎。” 沙哑的音色唤出她的名字。 霎那间沈梨妆的身子便是一晃。这一晃,便让她因那难以言说的充盈感,咬住了唇瓣。 难堪之余,更多的是惶恐。惶恐靖王已经查知了真相,知晓她是沈梨妆而非沈梅妆,更惶恐他适才那番激狂的行事,就像要将她弄死在榻间般,也许是发乎本意。 姬牧带着体温的长指充满怜意地抚过沈梨妆柔软的芙蓉靥,无须用力,指尖便能陷在她的梨涡当中深埋。 “出些声音来,不必忍着。” 沈梨妆气都不愿哼唧一声。 “与本王行过多回了,还羞?” 她差点扯出白眼。是行过多回,也没那么羞了,那他也要留点儿手,给她留点儿气力,不能不依不饶地讨伐,完了把人累得四肢瘫软再说一句别人不开口吧? 他似乎也知道,她是不可能在此间理会他了,没有太逼了她,“你乳名唤作皎皎,为何前几日不曾同我说,反而要本王从母妃那处得知?” 沈梨妆哼都没哼一声,放他在那儿呶呶自语。 姬牧看不见,但她摸得着,摸得着她的脸蛋因为他的话,就如藏了坚果的花栗鼠鼓鼓的,倘使不是身份使然,差不离要亮出她尖尖的松鼠般的牙齿,将他的食指头咬掉。 他的唇角微不可查地上仰。 “可是累了?累了便睡吧。” 沈梨妆这回真翻白眼了,心说你在里面让人家怎么睡。 姬牧抱她侧身入怀,在她软软的馨香的额头上轻吻了下,再拍拍她的背,“睡吧,本王待一会儿便离开。” 不要脸。沈梨妆脸热地哆嗦着身子暗骂。 她没了力气说话,都问不出贡院舞弊案的事儿,他可有为李昭讨回公道,将那个贪污受贿的狗官揪出来示众。 她太疲累了,看了一日的书,又遭磋磨到半夜,着实顶不住困倦,哪怕不是很舒服,也还能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连他何时抽离的都不知。 径直睡到了翌日晌午,她才醒转。 醒来时身子是干爽的,寝衣也换了身干净亲肤的棉裙,只有四肢,尤其是腿根仍旧酸软得近乎下不来榻。 哆哆嗦嗦拥着身上的锦被坐了起来,才发现身下的床褥被套也都换了新的。想是昨晚的那套被弄得脏污得不成了模样,思及此,沈梨妆初醒时发白的秀靥不自禁地泛出了红晕。 “王妃。” 璎珞冷静理智的声音在耳畔突兀地响起,沈梨妆偏眸看去,房门开了,璎珞带着珠玑一道进来,手里捧着早膳。进来之后珠玑殿后,将房门阖上了。 端到眼前的红盘里是米粥和一些风味下菜,譬如醢白菜之类的,瞧着很有食欲。 沈梨妆没有下榻便要动箸,这时,璎珞毕竟还是提醒了一声。 “粥里有避子药。” 沈梨妆的手指狠狠地一颤,仰眸望向床帐外躬身捧药的璎珞,满是质问。 璎珞冷静地虾着腰肢说道:“这是老爷与夫人的意思,二姑娘心里,也定是不愿意怀上姐夫的后嗣的。奴婢不愿您不明不白地喝了这药,只是为提醒二姑娘一句,但这药您是非喝不可的。” 沈梨妆没有问,璎珞手里怎会有这种药。想要不惊动靖王府,必然只有回门时,林若昔暗中塞给璎珞的。 她也总算明白,为何近两日她颇觉璎珞手里多了鸡毛令箭,原来当真是有。 沈梨妆没有动那药粥,反问:“我如果不喝呢?” 璎珞的眼底浮露出一丝惊讶:“为何?” 在她看来,二姑娘如果真如她所表现的那样,并非自愿地做了冒名顶替、不明不白的王妃,她就应该喝下避子药,不给自己留后患才对。 昨夜里房中的行事那般激烈,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若是再不喝,受孕的可能极大。 除非,沈梨妆并不像她所想的那样清白无辜,她是真的想鸠占鹊巢,占了王妃之位。 沈梨妆视线调向珠玑,扎着两侧双丫髻的小姑娘,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她笑了一下,“珠玑,避子药是不是林夫人给的?沈大人知道吗?” 珠玑一愣,在璎珞眼神示意之前,她悄悄地点了下头,又慢慢摇了下头。 璎珞低斥:“珠玑!”语气严厉得仿佛在教训妹妹不准搬弄是非。 沈梨妆明白了,并没有接药粥。 璎珞催促:“二姑娘,时辰快要误了!二姑娘是有宏图远志的人,难道怀上王爷的骨肉会对您考取女学有好处吗?” 沈梨妆笑言:“你协助长姐私奔出逃,不正是盼着我留下做这个假王妃吗,与靖王圆房、生子,是王妃的职责吧,你又为何如此反对?” 璎珞抿唇不言,持着红漆托盘的手掌不自控地轻轻觳觫。 沈梨妆看出人都有私心,璎珞有自己的私心想要隐瞒,她一时半会还看不穿,但,“我不会喝。此药伤身。” 璎珞愣了下,“王妃难道真的想要怀靖王后嗣?” 沈梨妆的口吻半真半假:“你为何会以为我不想?王爷长得如斯俊美,身份又如斯贵重,我也不吃亏。更重要的,我如今欺他哄他,待他发现真相,要活剥了我,难道沈家能保住我?我若有孩子傍身,让他恻隐,岂不正好。” 璎珞睖睁了,这回真是愣得说不出来一句话。 眼见得劝服不成,她望着沈梨妆的面容暗了几分,沈梨妆不期然乜斜入璎珞瞳仁,竟有种,对方想要捉住她的下巴将药粥灌入自己嘴里的晦森。 脊骨忽窜上一股说不明白的凉 意,沈梨妆先下手推去,将璎珞掌中的托盘撞掉了。 叮叮当当的一阵错杂响动,朱漆红木的托盘里,瓷盏、汤匙、陶盅,连同里头的汤水粥米,囫囵地全掉落在地,洒得遍地都是。 她推得快,让璎珞毫无准备,也没烫伤,热汤泼洒在地面,香味更是浓郁,只是狼藉不堪,教人完全没了食欲。 见状,沈梨妆长释浊气,“我稍后去望江苑用早膳,你也不用再备第二次了。” 璎珞根本没有死心,林夫人给她的药不止那么一点,二姑娘此时执迷不悟,不代表她之后不会后悔,她取出一枚用锦盒盛了没有化在粥水里的药丸,送入沈梨妆的手中。 “这药不伤身,林夫人体恤二姑娘,特令人专门配制的。二姑娘如若后悔了,再服下也是不迟。” 说完,她便拉着珠玑收拾地面的残局。 沈梨妆捏着手中的锦盒,心里冷嘲地漫过一念。若是后悔了再吃还能说一句不迟,必是还有滑胎的功效了,怎好说不伤身。多吃几粒,估计这辈子便都不能生育子嗣了吧? 堂而皇之地拿毁伤人体功能的药丸来,还说不伤身。幸而璎珞还晓得,如果她不合作这类药便瞒不过靖王法眼,还来告知了一声,若非如此她真个会在不知不觉当中便着了他人暗算。 地面的残羹冷炙收拾完没多久,沈梨妆还未起身梳洗,靖王已归。 盲杖点地的声音响在门外,正要勾足费力下榻的沈梨妆,立刻将布满红痕的足尖收了回来,连带着腿心又开始作痛,眉梢霎时酸疼得一高一低的,急促地吸起气。 盲杖的声音顿了一下,似那人察觉到了什么。 接着他弃了盲杖的跫音在屋内响起,逐渐走近,沈梨妆心里更慌了,忙将来不及收拾的锦盒一把塞到了枕头底下。 姬牧循着脑中的数字,走了十几步,来到床前,“还未起身?” 沈梨妆觉得他定是嘲讽自己懒,斗胆回了一句:“身子不适。” 姬牧挑了下漆眉:“与我有关?” 沈梨妆垂首嗫嚅回了句:“难道还有别的人来轧我不成么。” 姬牧听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径直坐上床榻,手掌又如复明似的准确找到了她的腰窝,将她的头一并揽在肩上,“是么,叫本王看看。” 沈梨妆惊讶:“殿下你看得到?” 姬牧沉声道:“难道只能用眼睛看?” 沈梨妆知晓了,这事,就如盲人摸象。他瞎了,还能用什么看,自然是用手看。 本就红泞不堪的地方,岂能再经人手?他这话吓得沈梨妆身子一扭,急忙拒绝回话:“殿下!我突然、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受不适了,不用看了!当真是不用!” 姬牧罢了手,没取笑她的风声鹤唳。 正要与她再说两句话,置于枕下摸索那条旧帕的掌心,蓦然摸到了一样硬物,抓在掌中描摹了一下轮廓,似是一只专盛灵丹妙药的锦盒。 “这里面是什么?” 沈梨妆正因逃脱一劫而庆幸,猝不及防撞见了他手里那只熟悉的盒子,霎时眼眶都为之骇然发抖了起来。 15. 第 15 章 姬牧没有找见枕下的锦帕,倒是摸索出了另一样新鲜物事,在拿出它的一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王妃似是气机凌乱,急急地平复着呼吸。 他将锦盒打开,从中取出了一枚圆润的药丸。这盒子是藏药的,他倒是不惊讶也不好奇,但,“这是何药?你病了?” 沈梨妆的脑筋转得快,知晓王府里断无此药,在来历上就必须援引沈家才有可能取信多疑的靖王,她道:“殿下,我身子弱,这是我母亲给我补身子用的,上回与殿下回门时母亲给的。” 姬牧将药碗捏在指尖,至于鼻尖嗅了嗅,此药无臭,闻不出什么端倪。 “你身子娇气,是要进补,”姬牧将药丸放回她的掌心,“但是药三分毒,即日起本王会让府内庖厨烹调为你温和些的药膳,这些进补的药物,还是不吃为好。” 沈梨妆松了一口气,重新装点上梨涡,“多谢殿下,我正也不想吃这药,苦死了!” 姬牧莞尔,似是信了她的话,唇中缓缓吐出两个字:“娇气。” 沈梨妆垂眸将药丸放回锦盒里,自是不察头顶的面容,深沉凤眸压敛去了一丝未达眼底的笑意。 待将药丸藏回重新放好,就安在对方眼皮底下,省得他又生疑心,才捡着要紧之事向姬牧问:“殿下,贡院舞弊案有眉目了么?” 姬牧道:“牵涉的内帑博士三人与外帑监察二人都下了牢狱。” 这倒是沈梨妆没有预料到的,“这么快?” 姬牧哼笑了声,浓密鸦黑的长睫低垂,似是刻意停着等候。 沈梨妆终于意识到了他在等候何事,立刻竖起了大拇指,又想到他压根看不见,忙挤出一句:“殿下英明有为,雷厉风行,明察秋毫,秉公持义!” 姬牧笑出了声音,“罢了。” 沈梨妆被他笑得不知所措,只好刹住了嘴,愣愣看着他。 “殿下如何将这些人抓获的?” “你真的想知道?” 沈梨妆被他按在怀里不能大范围活动,只能扭了下软腰,张开粉艳的唇瓣,鸡啄米似的把脑袋点了几下,“我想知道,殿下你同我讲讲吧。” 他双目不能视物,也无一丝光影落入瞳孔,形不成半分的影像,可他漆黑一片的脑海底,却仿佛亮起了一张观之可亲的鹅蛋脸,腮凝新荔,唇若施朱,朗润的脸颊上点缀着一双宛如秋水明灿的梨花眸,正幽幽微微地泛滥着清漪。 姬牧轻咳了一声,说起自己在贡院的举措来。 首先,他命人将李昭与许棠棣二人叫到了贡院,当着列位考官的面儿,当场出题,命令二人重新各作了一篇文章。 文章写成,孰优孰劣,一眼分明。 许棠棣的笔迹与行文,与考卷上“李昭”的文字吻合。 而李昭信笔写就的文章,不言字字珠玑,至少也算上乘之作,则与应试时“许棠棣”的那张试卷对应上了。 真相摆在眼前,不问自明。这二人应考的试卷,经由不知名人掉包了。 当即,许棠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忙说自己毫不知情,也许只是考试时出了什么岔子,她承认,署名“李昭”的那张试卷才是自己的答卷,而留着自己名字的试卷,她根本不知情。 姬牧没有任由糊弄搪塞,而是举着两张功底截然不同的答卷,质问在场的所有官员。 批阅考卷需要糊名,既然这位考生不知内情,那么知情之人,便在诸位之中了,只需将这两张试卷上的笔迹进行比对,便能揪出,这试卷上名字是何人所留,是何人在包庇作弊。 果然靖王此言一发,当即便有腿软之人,跪在了殿下面前祈求哀讨。 但他的说辞就如姬牧事先所料。对方只肯承认自己是一时不慎弄污了两位考生的试卷,再想要补救之时,便不留神将两人的名字写反了。 “不留神?不慎?诸位的一时不察,于学子而言,却可能贻误影响一生的机遇。何况,究竟是否不慎,本王心中有数。” 说完,那名内帑官惊恐万方,顷刻间脸都成了煞白色。 姬牧既是决定要查,焉能没有事先埋伏。 “莫以为本王双目残障,便由得尔等上下其手,皇上有旨,女学会试等同科举,科举考场舞弊,轻则流放,重则枭首,尔等还欲继续隐瞒,拒不认罪,当按顶格处理。扬州皇商许家,这些年经营有方,在玉京与哪些官员暗中有所往来,俱已在此,还要本王当场宣读么?” 龙州立刻捧出了一封厚厚的折子本。 虽然没有展开,但这沉甸甸的分量,却让在场之人无不屏息失色。 靖王这是铁了心要纠察贪腐,还是只为李昭一人伸张公道?若是前者,那拨出萝卜带出泥,影响可大,就不止局限于贡院这区区的行贿之举了。若是后者,殿下只是要为眼前的李昭主持公道,纠察女学座师的职务之漏,完成陛下交代的差事,那么此刻将这几个为了蝇头小利不顾杀身之祸的喽啰给供出去便好。 但,这里还要保全皇商,以免许家因受株连狗急跳墙地胡乱攀咬。 在玉京城中,有与许家有过往来的,这个时候自然存了侥幸心,想要探听靖王手里的折子本的虚实。 “念吧。” 姬牧一声命令,龙州当即就要念。 一旦念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毕竟有胆寒怕事的,不敢得罪靖王,当下便借故腹部不适,亟需更衣,向靖王暗示。 姬牧哂然笑了一声,令龙州阖上折子本,为李昭正名一甲之后,叫散了诸人。 李昭没有想到自己的冤屈真的有被洗刷澄清之时,她心悦诚服地噗通朝前跪倒:“多谢殿下大恩!民女李昭最大的诉求,便是夺回自己文章的署名,殿下恩赐一甲,李昭万死莫谢!” 姬牧道:“就事论事,你的文章如果不入流,本王不会评定一甲。至于谢,另有一人你要谢她。” 李昭不明王爷所指,眼底不由闪过讶异的光泽。 有所暗示的那名官员,则是假借更衣的名目,暗中向靖王招供了他所知详情。有了人证,再查彻各府便师出有名,许棠棣奉上的宝物是稀罕物事,尚未被把玩温热,藏得也并不深,仅仅一日之功,舞弊案涉事官员的底细便已尽数落在了姬牧案头。自然这其中,少不了常乐帝的关注和推波助澜。

对君上而言,既需要对贪腐的小蠹虫杀一儆百,震慑有心再行蝇营狗苟事的潜在污吏,又不能撬动朝堂的根基,这几名马前卒此刻的出现,正符合了常乐帝的期待,因此行贿舞弊案推进得也比寻常案件快上许多,才两日,皇上便已将那些私相授受的贪腐官员收监于刑部。 沈梨妆也惊叹于靖王殿下的办事效率,本以为还需要仔细筹谋多日。但细想来,也符合情理,亲王督办涉事的下属官员,又非百姓敲破了登闻鼓洗冤,自上而下地办案自有它的方便之处。 “殿下,李昭的文章真的被评定一甲了吗?” 怀中弱弱地忽而有此一问,姬牧诧异地垂面。 沈梨妆咬唇说:“殿下觉得她的文章好不好?” 其实不是沈梨妆要妄自托大,李昭的文章她亦拜读过,确实好,探骊得珠,但沈梨妆自诩,她的文章也未必就逊色了李昭几分,如果李昭的那篇文章应试能得到一甲,那么她说不定也…… 思及此,沈梨妆的心口蓦地溢出了一抹澎湃的热。 “尚可,”姬牧公平地评价,“比之科举的文章仍有不及,但今岁初开恩考,这样的文章在女学当中已属少见的质量上乘。” 怀中柔软贴着自己胸膛的玉体,似是为之呼吸快了几许,轻轻地激动了起来。 姬牧终于察觉到了她的心理,淡笑了下,宽大温热的掌腹擦过她的粉靥,却是在不轻不重地打击她:“不过你也莫以为明年便如此容易。今年会试本就仓促,考生的准备亦有不足。李昭等人今年中选之后,便要调任地方司职织造,届时世人会看清女学会考是皇上下定决心要推行的政举,明年的会试将更如大浪淘沙,比今年要难上几分。” 沈梨妆的激动抑在胸口停了一下,也瞬间冷静了许多。 的确如此。靖王说得一点不错,如果朝廷明年还将举行女学会试,那么原本观望的学子就绝不会再举棋不定,且打算考女学的学子今年就会更加发奋苦读。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一年的勤学苦读带来的变化是难以估量的。 她更不能示弱落后了。沈梨妆下定决心,业精于勤,发愤忘食,“那妾身明年还有机会么?” 姬牧的唇角敛了下,眼尾微抬,“难说。” 沈梨妆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戏谑之意,匆忙仰眸,正碰上那双幽深如渊的深目,虽未见光泽,却依然有浅浅的墨色流淌。 “殿下,你的书房,可否借我用用?” 姬牧抚她脸颊的掌心微顿。她在向他表示亲近么?竟敢向他提要求了,就如妻子对夫君那样,合情合理地提要求。 以往从未有女子对他如此。这个念头,让姬牧的胸口不知何故地血液灼烧,烫了几分。 强行遏制住激乱的心跳,姬牧俯眸,低声道:“本王房中那些书,大多是盲文,你若要用,从望江苑将母妃的藏书搬到这边读。” 顿了下,他转着指节上素色錾银的古纹戒圈,缓缓地说道:“只要你留在王府,想要什么可以对本王提,本王会予你。读书而已,又有何难。” 至于沈氏,她不会回来了。姬牧凤眸压暗,闪过一丝沉晦难明的情绪。 16. 第 16 章 当暗桩带来沈梅妆与柳旭私奔出逃的消息之时,密室之中,持盏倚座而憩的姬牧攥裂了掌中的铜尊。 即便他对那沈氏无意,但沈氏此举,仍是将他姬牧的面踩在脚下碾,欺人太甚! 至于那名琴师的来历,姬牧也在三两日之内迅速洞悉。 去岁,沈府上举办寿宴,琴师正好混在戏班之中登门唱堂会。柳旭其人,容色算得上几分姣好,仅就如此,便令无知愚薄的沈氏倾心相待,二人不凑巧在沈府后花园相见,据说还暗中互授了彼此贴身的私物,罗帕换了汗巾。 自那以后,沈梅妆便与柳旭有过一段时间的鸿雁往来,那些信件,暗桩顺着柳旭在玉京原来的住处也查到了几封,当李茂读予姬牧听时,那些露骨之词,令姬牧面容寒青。 嘭——掌中的酒盏彻底地碎裂了。 沈氏放荡无耻,既早与人有勾连,竟还应下婚书,欺瞒他至此不言,竟又在行过天地大礼之后,将他姬牧的颜面弃置如敝屣,与那下贱的奸夫私逃而去。 这里边沈家也绝不无辜。 沈漱石早在许下长女婚事之前,便知晓了柳旭的存在,知晓了他苦心栽培教养的女儿与柳旭有过亲密,他的夫人林氏,欲用强硬手段处置柳旭,杖杀了事。 也是沈梅妆,跪地哀求,恳请父母高抬贵手,当时她指天誓日、言之凿凿,道往后必不再与琴师藕断丝连。 也是如此,沈家夫妇看在苦苦哀求的女儿份上放了柳旭的一条性命,只是责令其滚出戏班,滚出玉京。 但柳旭盘桓在玉京城外,从未真正离开过。 大婚之后,因母妃的病情突然恶化,姬牧全副身心都放在望江苑,对素昧平生的沈氏欠缺了关注,整个王府亦以他的心思为动向,鲜少有人在乎寻春居,更加便无人查知内里的偷梁换柱之事。 得知事情全部原委之后的姬牧,的确愠怒难扼,他起初甚至动念,亲自赶去他们如今所在的蓟州,将此羞辱于他的奸夫淫.妇杀于剑下。 但他双目已残,早已不适于长途奔袭。恢复冷静之后,思及沈氏的出逃,毕竟带来了她。姬牧心底的愤怒和恚恨,亦被压沉了几息,不复暴涨。 与她同根而生,便是沈氏能得到的最大的恕免。姬牧按下了磅礴的杀心,揉着眉骨,于静室内沉声命令。 他不会杀沈梅妆。但她最好,别再现身于玉京。 这夜寝房中幔帐摇晃得缓慢了些,不再如先前那般狂急不止,一两个时辰也不见尽头,沈梨妆得到了放过,难得在情事结束以后还能有与他说话的力气。 “殿下是座师,想必文章亦是写得不俗的,不知我可否有幸拜读殿下的文章?” 沈梨妆心里有所打算,出卷人的风格奠定了考卷试题的方向,多读读他写的文章,说不定对押对明年的题目有益? 搂着怀中人儿的长臂揽禁了几分,低沉的藏着丝丝离离愉悦的笑音飘落而下,“哦,想读本王的文章?” 沈梨妆不知他在拿乔个什么劲,咬唇尽量平复心绪地回了一个字:“是。” 姬牧眉目淡然,并不多显山露水,心情却是不错,指腹沿着沈梨妆温腻的鼻梁肌肤寸寸抚摸滑下。 “本王自眼瞎之后,再未著过文章,二十岁之前写的,倒是可以给你读读。” 闻言沈梨妆心里难以抑制地漫过失望。 听到怀中传来的微弱的叹息声音,姬牧耸了眉梢:“怎么?本王弱冠之前的文章,给你学习,也绰绰有余了。” 沈梨妆本来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人发生了双目失明这样突然的际遇,写出来的文章随着心境的落差变化肯定是极大的,他二十岁之前的文字对于现在而言参考性就不大了。没想到靖王会这样说,那她心里也还真的生出了几分不服气。 他也不过是虚长她几岁,多读了两年书而已,她可不信他有多大的才华,说不定是盲目自信、自视甚高。 只是沈梨妆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殿下妙语珠玑,文章定是不俗,妾身哪敢不信。” 听到她溜须吹捧的言辞,姬牧非但没得到安慰,反而心里隐隐萌生了些许不快与自证之心。 “你等着,本王去取来。” 沈梨妆微微愣怔,也没想到他竟真去拿了。 书房离寝屋不远,他取了盲杖,来回走了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取回了一些文章。 立于幔帐外,随手在空中一划,宣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沈梨妆讶然地于寝榻间仰眸,正有桔红的光晕敷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视线分明没有焦点,眉宇之间却又一股隐隐的自傲之意。 沈梨妆接过文章,道了谢,垂眸通读。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识靖王的字。如说字如其人,那么靖王如此的凌云健笔,透着一股锐意桀骜、睥睨六合之气,可见其人的骄傲。字好,文章亦是不差,哀梨并剪,沉博绝丽,如汪洋恣肆,一气通读而无磕绊。引经用典,气势雄浑,对时政之议条条切中肯綮,而无佶屈聱牙之难。 能写出这样文章的人,以前,却是一名武将。 沈梨妆不禁从满纸锦绣之中再度仰起了乌眸,于灯下静静窥探着他随烛火跳跃时明时灭的容颜。 容色昳丽清俊,又有如斯才华,想当年他双眼未盲时,该是多惊才绝艳的一个人。 这也是沈梨妆第一次觉得,他的眼睛瞎得太可惜了!从前只是淡淡的惋惜,如今再看,却是深深的扼腕同情。 姬牧仅仅只能听见指腹摩挲宣纸发出的窸窣动静,既看不见她脸,也听不见她别的动静,更无法窥测她此刻的心里,手持盲杖立在床头,“如何?” 沈梨妆有正常人的审美,且绝不嘴硬:“好文章。” “妙手偶得而已。” 他说着,眉梢却不露痕迹地微扬。 沈梨妆拿着手中的这沓厚实的记录了他少年时文章的宣纸,再一次感慨,有云太妃那样的好母亲,人真是能少走太多弯路,连学习都能事半功倍,他可真是太幸运了! 夜色深沉,姬牧催促她不必久看文章,早些就寝,沈梨妆犹犹豫豫不肯进帐,他承诺不会今晚不会再动她,沈梨妆才心虚地将文章放了下来,磨磨蹭蹭地钻入了锦帐。 只是今晚没有筋疲力尽,睡在靖王怀里,便如身边蛰伏这一头幽暗噬人的猛虎,尤其那头 噬人的虎的吐息还凶悍地、阴沉地一次次打落耳畔,惊得她心肝乱颤。 一时间如何能睡着? 搂着王妃在怀,贪婪地抵面在她堆叠的鸦发间,深嗅着她发丝间盈逸的梨花香露气息的姬牧,忽然之间启唇问道:“你家中的庶妹,近来如何?病好了么?” 骤然听到姬牧问起自己,好不容易模糊起了一层睡意的沈梨妆,霎时之间睡意全无,头皮亦随之紧绷了起来,心跳失衡地反问道:“殿下怎么突然问起梨妆?” 姬牧扯了下唇角,对她的慌乱如若罔闻,“上次回沈家,不曾得见。沈侍郎也语焉不详。本王有一问,你家中是否因为长幼嫡庶而贵贱亲疏有别?” 有别?那可太有了! 可是站在沈梅妆这个既得利益者的角度,她大抵是不会察觉到沈梨妆这些年所受的不公。即便因为靖王轻飘飘的这句话而心生波澜,沈梨妆却没有将之表露分毫。 “我家里家风清正,没那些计较,她当真是病了,不是怠慢王爷,只是病中是不能见人的。” 于不见光的暗处,姬牧皱起了眉宇。 一个不见光、不受宠的庶女,说不定再过些时候,便会慢慢“病死”在沈家,不动声色地掩埋了。 “皎皎,”他俶尔低声地唤着她的乳名,唤得沈梨妆四肢都僵麻了,“你生在腊月,雪覆锦枝,何以用‘皎皎’二字为名,依本王看,似是‘皑皑’二字合适。” 沈梨妆霎时心脏都仿佛停止了搏动,惊骇地撑大了瞳孔。 “三月向暖,春意慢慢,碧雨涤濯,白梨幽绽,令妹倒更适配‘皎皎’之名。”他评价道,不解地问她,“莫非是岳父不慎识错了花,取错了名?” 沈梨妆连忙掩饰:“家父确实,嗯,白梅花和白梨花分不清……再说,这皎皎、皑皑都形容雪白,都是白花嘛,何须计较。” 也不知糊弄过去了没有,靖王毕竟是能作锦绣文章的大手,不大像好骗的样子。回头,她一定要吩咐出去,让璎珞寻机回家,将沈家的口供串一串,免得哪天猝不及防说漏了嘴。 她如临大敌的模样,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而不自知。姬牧唇角挑起一抹森然笑意,掌腹在她的脸颊上抚了抚,一副被她糊弄了过去的样子。 沈梨妆也长松了一口气,故意装作打趣的模样,低声说:“殿下总是问起梨妆,妾身都忍不住要多想了。” 姬牧随口问道:“你愿意么?” 愿意什么,愿意让他鱼与熊掌兼而有之,娥皇女英一同入府侍奉左右? 沈梨妆摸不透他的心思,但私以为,倘若沈梅妆愿意换回来,这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届时她再假死功成身退,岂不两全?一桩糊弄事,继续糊弄办吧! “殿下若是愿意的话,妾身会去向她尽力劝说的。” 姬牧猝然深皱起了眉,黑眸压深。 再想到那个婚前不矩、婚后与人私奔的放荡成性的沈氏,他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纾解的恶寒。 留此人一命,已是看在沈氏三个字里有两个与她相同的份上,她的弥补令他已是很满意,至于勾引沈氏私逃的奸夫,断无如此之大的鸿运。 17.第 17 章 沈梨妆在王府过起了沉着备考的好日子,望江苑云太妃处的藏书似是看之不竭,策论文章应有尽有,精妙绝伦,因要考织造部门,她对工事典籍近来也有颇多涉猎。 于是一个月以来,沈梨妆近乎目不窥园,如有学术上不通之处,抱着试探的态度拿来就近问一问靖王,对方竟能一一为她解答。 可以看出他少年时涉猎极广,本已博闻强识,再加上做过数年南征北战的武将,见识更是不俗,尤其兵械工事,说来如数家珍,言辞之间旁征博引,往往三言两语便能为她解惑,听他的话语就如饮醍醐,让人茅塞顿开。 不愧为座师。沈梨妆仅能感叹。哪怕明年她必定不会用王妃之名去应考,但如此日复一日地与座师探讨学术,算不算是暗地里开小灶? 有时她也会即兴写一两篇应试体文章,拿与他品评。 姬牧双眼失明,她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他听。 姬牧听完会评价,“有些进益了。不过《天工开物》有言‘凡弓弦取食柘叶蚕茧,其丝更坚韧’,我那张弓,其弦便是用蚕丝制成,用马鬃制作虽然节约单弓成本,但战时并不实用,消耗极大。二者糅合,棉线倒也合适。” 沈梨妆没实战过,不知道弓弦的制作具体有哪些优劣,纯是书上得来,但听靖王此言,便觉得自己文章还可以在细处进行斟酌。 “无需太急,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本王有的是时间细细地教你。” 这段时日,姬牧隐隐察觉到一件事,便是他的王妃一心只扑在考试上,虽然这也没甚不好,但她对与他的床帏之事、夫妻之道,却丝毫都不在意也不学习。 他亦不想总是在她没有感觉的时候,强行劈开窄巷,弄得她痛。但若是去撩拨她生情意,未免有失身份。 与她成婚已快要两个月,她除了用他时,偶尔稍许殷勤,在他答疑解惑之后,她便有用完即扔的冷漠,仿佛全部心神都用在钻研文字上,半分不愿分与他。 这让姬牧的心里极不舒服,有时欲与她提及,但漆黑之中瞧不见她的所在,更加陡然地令他有一种抓握不住的无力感。即便近在咫尺眼前,都已有随时会放她飞走的可能了,倘若她真考取了女学,将来任命督造或是监工,远调南疆或是北地,他们夫妻岂不两地分居? 可她一门心思只用在治学与考试上,半丝察觉不到他隐隐的不悦,甚至好像对考取女学离开玉京展露出一种迫不及待的憧憬。 这令靖王除了不舒服外,更多了一分费解。 人往高处走,她想做官这不难理解,但女学只是一道开给女子的窄窄的门户,连科举都还够不上,即便到顶了,也不过区区的从五品,难道会比一品的亲王正妃要更具吸引么? 沈梨妆察觉到身旁的气压似是凝滞森沉了不知多久了,终于有些难耐阴恻恻的凉风,轻轻地扭转脸庞,看向圈椅之中指尖捻着茶盏,神情略露出忍耐、浮躁之色的靖王。 她对男女之事没有多少了解,但也有若隐若无的直觉,这两个月相处下来,靖王似乎对她的身子很感兴致,每于榻间行事,不是发狠了便是忘情了,恨不能将她魂魄都撞散。这样的情狂显然是激烈得有些不正常了,难免就会因为肉.体的满足牵连出别的什么情绪来。 沈梨妆只是有些意会,他或许是需要她主动的一点亲近,去哄哄。毕竟自己也用了他这么久了,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吧。 想了想,沈梨妆低声唤道:“殿下。” 姬牧掌中旋转的茶盏,一定。茶盅的盖阖上了。 他看不见,因此不曾挑眸看来,但耳尖却有所动。 沈梨妆思及今日都宅居王府,不曾出门,也确实憋闷,“后日是四月八,浴佛节,玉京城十大禅寺都有浴佛斋会,其中以慈恩寺的佛节最为盛大,我想看一看,往年都还不曾去过。可以么?” 姬牧的茶盏放落在了案上,他神情极淡,唇角压抑着弧度,“又有何难。后日黄昏,本王携车来接你便是。记得穿素雅些,佛前清净地有些没必要的讲究。” 沈梨妆说好,此时的她完全没预料到会在慈恩寺遇到谁。 当晚,挨了数日清粥素菜的苦行僧日子的靖王,欲念格外炽盛,竟压着她于那面她平日里习字的书案上便来了两回,宣纸被雨水浇得湿淋淋的,皱巴巴的都难再用了。 当她喘不过气,以为会得到放过时,尝到了甜头的靖王,哪里肯轻易地便饶过了她,答应带她入净房沐汤,结果又在水花四溅的浴桶内,欺压得她泣不成声,眼底的水光碎了又合,合了复碎。 似三月的春梨落入了波光潋滟的水底,水影随着涟漪不停地荡漾而去。 吃不消,她当真是已经吃不消了。可求饶亦是无用,且姬牧这个男人似乎有些变态的癖好,越是求他,她便越是得不到放过,到最后她只知道,还是咬住唇齿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最好。 好生难熬的事情。沈梨妆有好几次甚至都觉得,自己怕是终身与女学无缘了,若再无法脱身,自己会在明年应考之前被靖王毙于榻上! 至于翌日夜间,又是如此,书房被翻得乱七八糟,连博古架也倒塌了,奇珍古玩掉落了一地,幸而架上未曾收藏琉璃玉件之类的物事,否则也要惨遭毒手,摔得拼凑不起来。 饶是如此他还不够满意,掐她腰,不停迫她说话,不许无声无息,更不许用双手掩着唇。 沈梨妆不敢抗命不从,却不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脑袋不断地陷入已经被挤成三角的弹花软枕里,破碎地喊着“殿下”,除此以外,便再没说别的。 牺牲了近两个通宵,很是不容易,捱到了浴佛节当天。 素净的衣衫衣橱里就有,但挑衣衫时,璎珞与珠玑却虎视眈眈地等着她。 沈梨妆从衣柜里掏出一身烟青淡花竹叶暗纹的 春日罗衣,正于琉璃镜前比对,这个时候,她猝不及防听到璎珞似携哀怨的问询。 “二姑娘当王妃已经当得太熟练了,如果大姑娘回来,二姑娘还能接受换回身份吗?” 在璎珞看来,二姑娘避子药不吃,床帏之事不避,现在还要与长姐的夫君同庆浴佛节,显然已经愈来愈像个真正的王妃了。 璎珞旁敲侧击,是希望得到一个准信儿。 沈梨妆将罗衣贴在胸前,对照琉璃镜侧过了身,视线从始至终都在镜中,回着璎珞的话:“都两个月了,阿姐还能回来么?她能回来再说吧。” 璎珞皱起了眉:“二姑娘说话好含糊,是真的想顶着大姑娘的身份同王爷长长久久地做假夫妻?” 沈梨妆搭着身前的罗衣的手指放落,“璎珞,是我逼着长姐私奔,是我逼着你给我灌下那盏清心茶,还是我逼着靖王同我圆房的?” 璎珞自知辩驳不过,失了言语,只是眉间的痕迹很深了。 沈梨妆道:“在长姐和你的认知里,我就应该乖觉地接受安排,她要我冒名顶替,我就得牺牲自己从了靖王,替她消灾挡祸,她要回来接手靖王,我就得乖乖退位让贤,将她的夫君还给她。” 璎珞紧抿朱唇,将沈梨妆手里的罗衣拽落,压沉声音:“浴佛节人多,二姑娘不能去。” 沈梨妆信手将衣衫夺回来,不理璎珞的咄咄逼人。 “我戴着幂篱,不会有人在意。靖王是个瞎子,你指望他能记得我的脸?” 璎珞黔驴技穷,居然鬼使神差地指望起珠玑来,斜眼拿目光偷觑珠玑。 珠玑那笨蛋妮子果然是指望不上的,一开口竟是一句:“二姑娘,这身衣衫穿在你身上太好看了,你得换那件湖蓝的才不招眼。” “多谢告知。”沈梨妆放下了手里的青衫,改从衣橱里取出了那件湖蓝的裙。 拿在腰间比划了一番,认真问珠玑:“这个好看?这条裙子配上绿色比甲,会好看么?” 珠玑点了点头,“好看。不扎眼的好看。” 沈梨妆听取了老实人的建议,“好,那就这一身乱搭了。” 璎珞在旁,气得当着沈梨妆的面都没忍住,伸手去拧了珠玑肥嫩的脸肉,疼痛刺激得珠玑不停捂脸逃窜,向璎珞姐姐求饶。 沈梨妆旁观着姐妹二人之间的闹剧,想到了什么,幽幽地舒了口气,去内寝更衣了。 她是拿话刺激璎珞的,每当璎珞用一幅理所当然的口吻要她离开时,沈梨妆便免不了要愤怒不平地反驳回去。 但她自己,真是一天都不想在王府里待了,每每榻间,她都要饱受他给的磋磨,煎熬至极。靖王如此凶悍狂浪,他长得再俊也不行,他的母妃再好也不行啊。 她恨不能长姐马上就出现在今晚的浴佛节,像个普济苍生的佛陀一样度她于危厄,将错位的身份换回,舍身饲虎,割肉喂鹰! 18.第 18 章 玉京的浴佛节,正赶上气序清和的好时候,熏风向暖,草拂征辔。 黄昏时分,处理完政务的靖王,言而有信地乘车而来,停在王府外等候。 听说靖王要与王妃同祝佛节,清早云太妃便吩咐望江苑用香药煎了糖水,送到了寻春居,赠给沈梨妆。 沈梨妆感动不已,将自己昨日才作的一幅丹青,作为还礼也差周氏送入了望江苑,“拙作不堪入目,但愿太妃能不弃。” 周氏将画作拿给云太妃,抽出细绳,将三尺来长的水墨丹青展露在云太妃眼前。 画甫一入眼,云太妃的瞳眸便亮起了惊艳的光泽,“这画的是我?” 周氏接画时没细瞧,此时纳闷地往画中端详,只见卷轴间有病骨支离的美人,颜如舜华,眉目之间清韵流转。她斜斜地倚在细柳亭轩的红栏杆前,广袖洒落下一把碎金般的花瓣,衣衫上亦满是春日的粉嫩的簌簌落花。 “真是太妃。”周氏惊叹。 云太妃看人的眼光是不错的,皎皎有才华,也有傲性。只是她那个儿子,素来也傲慢得有些无礼了,加之他又从来不曾与女孩子相处过,以硬去碰硬的话,怕只怕好事多磨。 今晚他们居然相约一同去慈恩寺度浴佛节,着实令她意外,这或许是向好的开始吧。 她时日不多,盼只盼能见到鹤卿与皎皎心心相印的那天,她便再无遗憾了。 沈梨妆穿上白日里挑好的衣衫,独身出门,钻入了靖王殿下等候已久的马车当中。 车内空间宽阔,坐得下靖王,也还剩余很大的空间。 现在的她,一看见靖王腰间收束着劲腰、不让他腰腹上暗贲的肌肉肆意火热地弹出的金玉鞶带,就心头发憷,两腿发颤,故意躲他躲远些,但才往他的远处挪了一下身子,便被明察秋毫的靖王发现了,猿臂轻而易举地横过了半截车厢,径直将躲躲藏藏、畏首畏尾的女子夹带入怀。 非得按她抵在胸口,不允她再乱动,他的心底方得一丝安宁。 否则马车的行进间声音嘈杂,他的耳力不若安静时敏锐,很难洞察她的呼吸,甚至会不知道她是否存在,连她何时突然离去了都不知。 “别动,”姬牧的手掌圈梏着怀中的细腰,不深地蹙起眉峰,低着华丽的沉嗓道,“若不想在浴佛礼前,先与本王亵渎了佛前清净,便老实一些。” 沈梨妆真是平白无故被叩了好大的一口黑锅啊,亵渎佛前清净,那是她会想的事情么? 可她是真不敢动,怕就如昨日那般,他原本拉着她在怀中,为她讲授考试的题目,讲着讲着沈梨妆便对硌着自己的一样存在感极强的物事给吓得慌乱得出了汗,之后果然手里的卷稿如羽坠地,他托她双腿分开,竟就那般在椅上抛玩起了她来。 靖王固然无耻,她却是真不敢轻举妄动了,唯恐自己一不留神,又打开了他身体的什么玄妙“机关”。 只是这般被他抱着,她行动很不自由啊,不由地与他商量,“殿下既知佛前清净,一会儿浴佛斋会的时候,殿下可莫要与我亲近,免得佛祖见了不高兴。” 姬牧听出她居心不好,“居然拿本王的话来堵本王?还学会了借力打力,看来这个月果然是进益了。” 沈梨妆脸色勉强、心里打鼓地拱手,“名师出高徒,呵呵。” 姬牧的神色间可见一丝不虞,“本王有自己的分寸,你不必多言。” 末了,他提起手掌,沿着她的脸蛋所在之处摩挲而来。 沈梨妆再一次惊讶于靖王的准确度,他就好像看得见一样,总是能精准地摸到她的脸。 硬骨外包裹着一层柔软的温热手掌,掌根贴向她的鼻端,往颧骨处微微滑了下。 “莫非在你心中,本王就是一个孟浪轻浮、欲壑难填的男人?” 沈梨妆没敢承认,但也完全不想否认,毕竟自己可是遭了他给的这么多苦头,忍不住地嗫嚅,“我没说。这是王爷自己说的。” 姬牧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她现在的胆子竟大到了这种地步,竟敢如此与他回嘴了。 沈梨妆也惙惙不已,担心他小肚鸡肠地记恨自己的话,但瞥眸视他,见他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垂眼把玩着指节上的戒圈,似乎并没将她不恭的顶撞放在心底,她稍松了口气。 马车无甚颠簸,在平稳中驶向慈恩寺。 慈恩寺建在西门外距离城头不过百丈之地,平日里也算是一处僻静清幽的所在,因今年浴佛斋会的举办权落在慈恩寺,今夜前来参加斋会的信徒突然间多如牛毛,将寺院内外近乎围得水泄不通。 各阶层的香客,都极力从人群中艰难跋涉,只为将一盆浴佛水虔诚地灌在佛祖的金身上。 下车时,远远可见山门前各式各样的莲灯高举过人头,挨挨挤挤的水盆,被莲花灯晃出无数金属光泽,闪灼着过客行人的眼。 沈梨妆有些瞠目,退堂鼓悄然敲了起来,她咽干地问靖王:“人太多了,恐怕轻易是挤不进去的,要不……” 姬牧执她手,对耳朵里嘈杂喧嚣的声音亦感到不耐,皱起眉,平和地对她说道:“我们不用挤正门。” 沈梨妆恍然大悟,慈恩寺是沐姬氏皇室的恩惠而建,靖王是寺里的贵宾,无需与香客拥挤。 她尾随姬牧往慈恩寺偏门入庙内,沿途都有眉清目秀的法号慧通的小沙弥引路。 小沙弥介绍慈恩寺内历经百年的建筑,其中的雕梁壁画迄今色彩鲜活,尤其是一些五光十色的岩彩,斑斓地闪耀着,宛如金昭玉粹。 姬牧一手持着盲杖,将另一手让沈梨妆挽着,等小沙弥走后,他便听到了身旁似携了抱怨的声音传来:“佛门清净之地啊。” 姬牧的臂膀下滑,握住了她的手,“本王有分寸,过来。本王教你浴佛。” 整个慈恩寺都仿佛沐浴在金晖绚烂的圣泽里,梵音伴随暮鼓黄钟,清新怡神地缭绕在雕梁画栋间,如潮的人海里,也不知他从哪里变出来了一瓶玉瓷承装的浴佛水,水中斜倚着一支杨柳,恰如净瓶内滋养的杨枝甘露。 沈梨妆的 手指托起玉瓷瓶,在他的指引下,往庭廊下最高最大的金身佛像走去,心里唱念他教的佛偈,虔诚念了三遍,到供奉金身佛像的池子前,将一瓶浴佛水浇灌在了佛祖的拈花指上。 大抵是错觉,她感到这瓶水浇在金身上后,眼前佛祖的容颜都像是更生动,更鲜活了些,连眉目都朗润了不少。 姬牧持着盲杖在廊间,周遭都是穿梭如鱼群的香客,一名身材肥硕的大汉在路过时将他的肩膀不慎撞了一下,姬牧皱起了眉,下意识道:“龙州。” 周遭都是纷乱嘈杂的声音。姬牧目盲以后很不喜欢这种热闹。 但叫了一遍没人回应,姬牧忽然忆起,龙州与李茂今日都不在身旁,他只是与王妃单独出行。 而王妃,也不知哪里去了。 姬牧被撞得靠向了廊下的梁柱,借此完全稳固住身形,盲杖在拥挤的人潮里探不出一尺,四周吵吵闹闹,更令他连方向感都无。 “沈氏。”他心里陡然升起一股烦躁感,手杖跺地,叫着已经倾倒完浴佛水的沈梨妆快速回到他身边。 但这一声唤也没能得到回应。 凤眸里渐渐携了冰雪寒意,近乎沉喝地呼喊:“过来!” 难道是她贪玩,已不在这里? 她竟将他,丢在人群里,不管不顾。 想到这里,姬牧的肺腑忽地灼得生痛,无法遏抑地生出一股躁怒与戾气来,胸膛起伏得失了常度。 沈家蒙混欺骗于她,沈梅妆背夫私奔出逃,她既然替了沈氏嫁来,那她便合该对他倾尽所有地补偿!她竟敢跑!难道是学了沈梅妆的伎俩,欲在眼瞎的他眼皮底下无端消失! 但她不同,他不可能放过她。 那一瞬间,姬牧把寻着她以后十八般的炮制办法都咬牙切齿地想了数遍。 沈梨妆压根没听到靖王的声音。她倒完浴佛水以后,便被一波又一波涌来的人群冲走了,她没那逆流分海的神力,只好先随大流被卷到正殿。 此时斋会已开,入殿之后视野才恢复稍许开阔,此处正有清音缕缕,香烟袅娜,依着大齐的浴佛节礼,斋会上会有观音赐水的环节。 十几名身披白纱的年轻女子扮作宝相庄严的观音,正在殿内最是火热的角落里,为来往进香的信徒们洒上净瓶里的杨枝甘露。 适才为沈梨妆引路的小沙弥见了看入迷的她,跟了过来,问询:“施主为何不曾陪同大王?他眼目有疾,不便在人群里久留的,施主还是快些去寻他吧,如要观礼可与他一起来。” 沈梨妆胸口一弹,她竟然忘了自己把姬牧给扔在了哪里,霎时匆忙回头。 只是这一回眸,猝然间撞见,角落的风吹起边沿上观音脸上的白纱,微露出白纱下宛如皑皑白雪覆红梅的脸庞,和脸颊上那双剔透澄明的极其熟悉的眼睛。 沈梨妆的脚步刹住了,在对方挑眸朝自己看来,并急匆匆用面纱遮掩了面庞时,沈梨妆停滞了思绪的脑子骤似琴弦断裂,愕然望向角落的方向。 那竟是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