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枝怨》 2、第2章 那人坐于一匹矫健的黑马之上,马奕奕抖着鬓毛,前蹄飞扬时带起不少落雪。 他束了白玉冠,清隽白皙的面容极冷,眸色沉戾,一手紧拽缰绳,另一只手拿了长弓。 马蹄旋落下之际,马儿发出幽幽长鸣,他披就的雪白大氅也随之扬落,继而坐稳。 他居高临下,森幽眼神睨着这边,只一个对视而已,便令人不寒而栗。 心中惧怕难安,却又莫名走神。 她流浪来京已有几年了,往日游走于街巷酒市,做工时早瞧了不少达官显贵,却还从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美好的人物总是吸引人的,她怔愣之间被人用兵器盖了头颅,直打得痛苦闷哼,继而如狗一般匍匐栽地,脸埋入雪中,冷得窒息,地上的血腥味持续弥漫,好想呕吐啊。 “......” 再回神时,已经被收监关押入京兆尹的大牢中有几日了,不只是她,那日参与抢劫的乞丐,全都关到了一处。 京兆尹的牢房就这么大,乞丐太多了,挤在一堆,臭烘烘的。 虽然臭到人头晕,却比外头要暖和一些,听官兵说外头还在下雪呢,皇帝已经暂休了早朝。 便是暂休了早朝,这件事情依旧要处理,每隔几个时辰,就会狱卒进来带人出去审问,那些被带出去的人极少有回来的,不知道是当场斩杀了,又或者被关到了另外一处。 大家瑟缩在角落里,相熟的人会扎堆互相依靠,基本上个个都衣衫褴褛,形容狼狈黢黑,好像是化了人形的老鼠,窸窸窣窣呼着热气,早就没了抢劫的气焰。 她卡在最深处的角落,裹着身上的草衣抱着膝盖。地上的枯草已经被抢走了,后面的破洞吹风进来,冷得她麻木,恍惚想着那天的事情,那张好看的脸。 “咱们这一次是不是要死定了?”中间的乞丐瑟抖着腿发问。 另一个人有气无力说不知道,他不想死,他想活着。 “带出去的人没有回来,他们都死了吗?听说那日来救人的是熠王,那活阎王如此杀人不眨眼,恐怕不会容下咱们...” 活阎王,熠王..... 她又听到人议论他了,这几日时常有人会嘀咕说到抢劫的事情,后悔的人不在少数。 她心里琢磨着他的身份,她听过他,却从未见过。熠王曲越,天子胞弟,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想到那日他的脸,她的睫羽微颤,垂眸之时,看到她身上的脏污,脑海浮现出一个词,云泥之别:“......” 说到这件事情,当场见证了乞丐被箭矢射杀的人不免心中恐惧。 被老乞丐抱在怀中的小乞丐,直接哭了出来,哭喊着娘,说他好饿,他太饿了,他想出去。 “好了别哭了,很快就能出去了,很快就有饭吃了,到时候吃烧饼,吃花生,吃核桃,烧鸭...” 老乞丐哄着小乞丐,声音颤抖着落泪。 “听闻那熠王殿下往日里和颜悦色,很好说话,应当不会真的对我们赶尽杀绝吧?”还有人抱有侥幸在祈求。 小乞丐没被哄好,哭得越来越厉害,声音尖锐撕心裂肺直叫人头疼不已。 狱卒循声而来,用鞭子敲打着生锈的牢栏,大声训斥:“闭嘴!若再哭叫,便割了你的舌头!” 小乞丐吓得立马收声,又过来两个狱卒,说该带下一批人了。 一听这话,老乞丐护着小乞丐后退,不想去的人也都往里面缩。她原本是卡在角落里,硬生生被人抠推了出来。 狱卒没有耐性,嫌弃乞丐们又臭又脏,好似抓赶笼子里的牲口一般,撵了一批人出去,她也窝在其中,为着腿伤,起身时慢了一些,就挨了一鞭子。 这一鞭子打实了,疼得她浑身脱力,直接趴跪在地上,起也起不来了。 好多人在看她,狱卒大声呵斥着叫她起来别装死,可她实在没有力气,身上太疼了,下巴磕在凉地上,或许要死在这里了吧? 挨了两脚之后,狱卒骂骂咧咧拖了她出去。 腿刮磕到台阶,又加重了伤势,脑袋发晕,等再醒过来,是被人用冷水泼醒的。 冰凉刺骨的水打在身上,好似冰锥一样,疼,很疼。 她蜷缩成一团,惊堂木拍桌的声音传入耳朵里,又被人拖着跪住。 乱糟糟的长发在滴水,她垂着脑袋,嘴唇抖得发紫,只感觉旁边有人在说话,在哭,却不知道说的什么,好吵。 “大人,她似乎要死了。” 鼻息下面被人探了一下,感受到的气息微弱无比,那人说她快死了。 “真是麻烦!去找个郎——”话没说完,堂上这不耐烦的声音立马收了,转而有人叫了殿下。 她很快再次被人丢到地上,旁边传来请安的声音,模模糊糊听到一个熠王,她的手指和被冻紫的唇皆动了动:“......” 坐镇京兆尹的赵明汉不知道今天是刮哪阵风,居然把这个大人物给吹过来了,他弯下身子,紧张得出了汗。 不是说先初略审过一批,再分了人送到大理寺去复审吗? 大理寺那边审得更慢,而且这年关了,堆积的案件多,关押的人也多。人手不够,完全照应不过来。所以那边派人递了话,也不必审太快,免得大理寺牢房不够关的。 若不是为了追问案件进度,赵明汉真不知道这尊‘大佛’究竟过来做什么,如今都快要夜了。 曲越看向眼前躬身弯背的官员,对方面上很恭敬,拱弯作揖的手却紧张得动了。 余光所见之处,地上更是跪倒一片,乞丐们的褴褛衣着大同小异,像是泥人。 “赵大人不必多礼。”他笑道。 是他的声音吗?她在想。 好低沉温润,跟那日所见,在马背上杀人的他不太像。 虽然声音与她所见第一面的他给人的感觉不像,却也是悦耳好听的。 “您请上座。” 不敢叫这位尊贵的熠王殿下坐他用过的鹅绒软垫,连忙使眼色给旁边的师爷,拿来一个新的。 赵明汉亲自抚掸了不存在的灰尘,讪笑着引曲越入坐,给他倒茶。 茶水端上来之后,他非常有眼力见禀告审问的进度,委婉表达着是因为乞丐们有些难搞,这才导致了进程缓慢。 言罢,见座上的男子盯着堂下跪着的人不说话,心越发提到了嗓子眼。外头风雪呼啸,里头明明没烧几盆炭火,却热火燎烧得人心发慌。 虽说熠王的性子温润如玉,但混官场的人可都精着呢,这位手里握着实权,谁敢真的与他嬉笑作闹,不要脑袋了? “殿下,这茶水还是要趁热喝比较好,若是凉了,天寒地冻,仔细伤您的身体。”赵明汉自顾自打破僵局,再次端起茶水亲自斟过去。 曲越朝他看过来,接了茶水,薄唇微勾:“赵大人实在客气了。” 见对方接了茶水,还请他也坐下,赵明汉这才放了点心。 曲越拨了拨茶盖,依旧是温声笑着问他可曾审出什么了? 赵明汉斟酌着话,仔细回复着,说还没有呢:“这些乞丐嘴硬身子弱,用不了刑罚,前几日有一老......” 大理寺那边过来传的话,他不敢讲,就怕得罪人,只能绕弯子,打太极了。 说实在的,这其实根本审不出什么,连着问几日了,被抓的乞丐说辞都差不多。 无非就是雪天闹灾,乞丐们人心惶惶,没有生计吃穿,眼红发狠,这才壮胆想着趁雪趁乱抢点吃的用的。 为首的恶乞已经被眼前的‘大佛’射杀,其余抢得比较凶的刁乞也都移交大理寺处罚了。 剩下的人多是老弱妇孺,审了几日关一段时间,自然就老实了,谁还敢造次,人便是多,也成不了气候的。 堂堂京城,天子脚下,年关城门通行查得如此严厉,怎会有人敢顶风作案? 非说个什么恐有贼人混入,企图结.党生事,过于严重。乞丐们用的都是棍棒破碗,刀剑都少见,这真闹起来,敌不过正经官兵,无非是抓住了空缺,想捡点好罢了。 但这次抢的对象不同,基本都是朝廷命官,有官员受伤,对内对外都必得给个交代。上头要查,下面当然要顺命‘狠狠’查! “这就是没有一点线索?”曲越放下茶水。 赵明汉眼尖,看到茶水一口没喝,心里又开始忐忑了。 “是、是啊,下官也正愁呢......”搓手说着说着,余光瞥见左下角那趴在地上,形容类似女鬼的乞丐。 忙指着道:“您瞧!绝不是下官拖延不办实事,而是这乞丐真的命弱,才关了几日,就要死了。” “下官也没用刑啊,问都没问两句,您来之前下官正叫下面的人去找郎中呢!” 赵明汉说话间,使了一个眼神过去,旁边的狱卒连忙把她给拖了起来。 可她真的虚弱无力,浑身没劲好似断了手脚一般被人提着,脑袋垂落,湿乎脏黏的长发拖到地上,还在滴水,很脏的黑水。 曲越看过去时,便瞧见了这一副模样。 他是不是看过来了? 她感受到了周遭人凝聚的目光,但又疼又冷,哆嗦都没力气,更没心思注意旁的。 赵明汉翻阅着案件卷宗,说她的动机有点不明,说是刁乞,却又不像。 “被抢劫得最厉害的孙大人说这乞丐冲杀进来,拽着他的手腕,似要救他,但当时情况不明,您...您又射杀了那恶乞,一时没有对证。” 言及此,赵明汉略微压低声音,凑了过去:“孙夫人说她不是救人,而是要行凶,毕竟她冲进来时,手里拿着棍棒,还砸打伤了不少乞丐。” “下官只能等郎中来了,先给她把脉开药,吊一口气再审问。” 曲越伸手,不等张口,赵明汉连忙把卷宗递上去。 在他翻阅期间,赵明汉吩咐人抬起她的脑袋,拨开她的头发,擦干净她的脸,给她画犯人像,记册入卷。 男人修长冷白的手指慢条斯理翻完案宗,合上那一瞬间,他抬眼看去。 她的犯人像已经由那师爷快速画完了,狱卒嫌脏立马撒手,她的脸又垂了下去。 就这么垂落下的晃然一眼,曲越的视线凝定在了她的头颅上。 赵明汉正拿了画像要过来,却见曲越盯着那女乞看,不等吩咐,便让狱卒把她的脸重新抬起来。 看清楚她的脸那一瞬间,曲越的眸光闪动。 【 www.w】 3、第3章 她的睫毛上至今沾着凝固的血腥,黏连在一处,遮挡了视线,十分难受。 加之头晕目眩,所以这一次,她没看清他的脸,模模糊糊窥见一个轮廓。 他坐在上首,依旧是居高临下,轮廓精致锋利,宽阔的肩膀,其余的,她...一点都看不清了。 她能够感受到对方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她此刻沦为阶下囚,浑身脏且臭,一股莫名的难堪掺杂在痛苦中,顺着她的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自卑怯懦,不敢与他对视,颤抖着脏兮兮的睫毛,翕动着干涸开裂的唇瓣,要往下垂。 可旁边的狱卒捏控着她的脸,她动不了一点,无法摆脱控制,只能任由他打量,任由难堪与痛苦不断加剧,眼角溢出了些泪,要掉不掉,混合着脏泥,很辛辣。 “......” 曲越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明汉一时之间摸不准他的意思。率先想到的是,难不成这女乞丐的身份不一般么? 话说回来,大理寺那边让查慢些,他也就吩咐了底下的人,把乞丐的身份都摸一摸,变相‘耽误’一下时间。 乞丐居无定所,很多人连丁册都没有,查起来颇为麻烦。 好在这些乞丐被曲越当街射杀恶乞的举动吓成了鹌鹑,问什么答什么,顺着他们所说的话,叫人去彻查身份,基本都是一样的,对得上。 这女乞丐刚从牢里带出来,因为身体虚弱还没有审问,若真是什么女贼,那......那可就麻烦了。 这种可能性很小,却也不是没可能啊。 赵明汉兀自思忖着应对之策,没想到上头传来一句:“此人交由本王带回去亲审。” “啊?”带回去什么? 赵明汉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您要亲自审问?!” “这......”他犹豫着。 “赵大人不方便?”曲越温笑着淡淡一句。 赵明汉心里冒冷汗了,哪里是不方便,他是害怕差事出纰漏,连累自己的乌纱帽不保。 “当...当然方便。”想了半天,赵明汉斗胆问:“只是下官不知殿下为何要亲自审问这女乞?难不成她有什么古怪?” 曲越给了回答:“孙大人昔年曾与本王有些交情,既然他说这女乞是为了救他而来,那本王便亲自看看。” 原来是这样啊? 孙老大人官位虽然不高,但的确是出了名的正直不阿,正因为如此,得罪的人太多,青云之路难以晋升啊。 曲越要带走此人,赵明汉已得到了个中缘由,自然不敢多嘴加以阻拦。 原想着将人安置到马车里,派两个狱卒跟着,以便有个照应,但王府侍卫接手,摆明说了不用,他只能作罢。 “......” 她再醒过来时,是被浓郁的药味熏醒的。 睁眼那会,只觉得眼前云雾缭绕,热气腾腾,难不成她死透了,到了话本里所描述的阴曹地府? 氤氲的云雾不散,怔愣呆滞了许久,她的视线渐渐聚焦,眼前珠帘玉幕,软罗轻纱微微晃动。 紫檀所制的桌椅圆凳一应俱全,上头还安置了许多名贵的玉瓷摆件,好看得令她眼花缭乱。 阴曹地府居然宛若仙宫一般?不都是阴森恐怖,黑沉幽冷,惨叫声每每萦绕么? 这里好安静,静得她很热,除了热,还很疼。 热?疼? 死了怎么会有感觉,她的视线往下垂落,这才回神,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她被安置在宽大的浴桶当中,眼前缭绕的云雾,是热水腾升氤氲出来的。 看到自己被人剥光了,她吓得就要爬起来,起身动作太猛,忘了腿还伤着,加上浴桶光滑,她磕到桶沿,撞倒在了浴桶里,发出溺水的惨叫。 等再冒出头,是被人给拽了手腕拉出来的。 “你醒了啊!”拉拽她的人是一个身着深蓝色袄褂的仆妇。 浴桶里面的水随着她起身扑腾的动作往外.溢,弄得到处都是,处处湿漉,还溅到了对方的身上。 尽管对方是女人,但她未着衣褛,光溜溜得立马瑟缩起来,咬唇防备警惕看着对方。 “姑娘不要害怕,我是熠王府的管事媳妇,羊娘子。” “...熠、熠王?”她捕捉到记在心里的字眼,惊诧疑问出声,说完之后意识到什么,立马又闭上了嘴巴。 她的声音微弱嘶哑,室内安静,仆妇自然听清了:“是啊!” “这里是熠王府。”言罢,那仆妇让她继续回到浴桶里泡着。 “这热水里面添加了很多药材,对姑娘的身子骨有益,姑娘太孱弱了,内伤外伤都有,不仔细养着,将来要出大问题。” 她脑子晕乎乎的,自打听到一个熠王府就不怎么转了。 任由那仆妇牵按着她的手腕,把她压坐到浴桶里,热水没过脖颈,她才定了定神。 眼神依旧是防备的,她看着对方拿了帕子擦拭浴桶的边沿,还有弄湿的地。 她明明是在京兆尹的大牢里,不对,已经被拖去审问了,当时...... 还没审问,他好像来了。 后面的事情,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因为那时候身上太痛,意识昏沉。 为什么会到这里?还...... 她小声问忙碌着的仆妇羊娘子,自己是怎么来的? “能怎么来,姑娘自然是被我们殿下给带回来的!” 他、他把她带回熠王府?为什么?她居然和他产生了交集? 眼见对方蹙眉怔愣,陷入沉思,想来是在想自己被带过来的用意。 说实话,羊娘子也不知道,殿下为何要带这样的小女乞回来? 当时这小乞丐被侍卫们抬着进府,后面跟着郎中,殿下的亲卫吩咐管事的备办热水,把她身上洗干净。 管事的很快就拿来了热水,可方才触碰到对方,殿下又让换伺候的人,要婆子丫鬟,众人才知道,竟是个女乞丐? 乞丐衣着都差不多,整日蹲在街头巷尾要饭乞讨,披头散发,自然是雌雄难辨。 换来的羊娘子领了几个小丫鬟给她搓洗,她身上有伤,不好用力,唯恐加重了伤势,足足耗费了五桶热水,才将人给梳洗干净,整理出一个人样。 没想到,这小女乞洗干净了,姿色还挺清丽。尤其是她的眉眼,极俏,肌肤更是赛雪,就是太瘦弱了,头发干枯,发梢修剪了一些,这才没那么病态。 郎中暂时给她把了脉,说她有内伤,这外伤更严重,得慢慢养,先用药浴,开了方子。 当晚熬了一些药,人昏迷不醒,完全喝不下去,气息微弱,只恐怕救不回来了。 谁知道殿下居然派亲卫给大内递帖子,请了太医来,更震惊的还在后面,殿下亲自给她喂药了! 这个乞丐是什么来头?居然...能得此殊荣。 众人心下震惊,暗地里猜忌,却没有谁敢放到明面上议论,毕竟是主子的私事。 “对了,姑娘叫什么名字啊?”羊娘子往浴桶里加了一些热水,还放了新药材。 “我......”她没有名字。 她不知道答什么,嗫嚅着唇瓣,羊娘子以为她害羞,也没再追询,只问她热水会不会太烫了? 其实有点烫了,羊娘子用手触碰的温度,与她身上所感的温度有偏差,但她还是摇了摇脑袋,表示不烫,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她始终待在房内,整日泡药浴,喝粥吃汤药,没出过门,也不怎么说话。 羊娘子讲太医说她身子骨弱,脾胃不好,不宜忽而大补,得一点点用流食滋养,慢慢适应。 她不知道浴桶里的药材都放了些什么,有一味她倒是认得出来,灵芝。 这药材极贵,往日吃都不敢想,现如今天天磨碎到热水里泡浴,她想都不敢想,只觉得像梦一样。 除却这昂贵的药浴,身上穿的衣物也好轻柔温软。衣裳明明不重,拎起来十分单薄,可披穿在身上,暖和得不行,难道是因为屋内烧了炭火么?这炭火同样是昂贵的金丝炭。 可若说是因为烧了炭火,羊娘子相较于她,依旧穿得很厚,是那种雪棉袄。 所以她笃定,大抵是衣裳的料子不同吧,她曾听说,贵人们所用的衣物与平民百姓不同,有一些绸缎,下雨都沾不湿,入夜还熠熠生辉,都不用提灯笼了。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冬天暖和,一点都不冷了。 身上的伤很快结了痂,脸也养得恢复了几分气色,她甚至觉得自己胖了?羊娘子却说她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她没出过房门,也没......见过他。 他带她回来,让人好生养着她,治疗她的伤,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一连许久,他都没有露面。 羊娘子照顾她非常尽心尽力,往日里与她说笑也极守分寸,从未提到过他。 羊娘子不提,她更不敢问,生怕自己说错话,招惹是非,他的名字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即便此刻住在熠王府上。 日子过得舒坦宁静,她的心中却始终弥漫着惶恐,不安。 她感觉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可身上的伤会传来疼痛,恢复期的结痂处偶尔泛起瘙.痒,这些感受都在提醒她,不是梦。 可他为什么没有出现? 这一日,太医来了。 她隔着屏风乖乖坐着,任由太医把脉。 太医问她话,她都一一回答。 没一会,太医就提笔落了药方,跟羊娘子交代熬药的注意事项,先煎什么药,然后再放什么药,熬多久比较好,吃食也有忌讳,吃新开的药方,不能吃白萝卜,也不能食酸。 她在心里重复着记下。 太医很快就要走了,羊娘子送人出去,她看着两人的背影,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里的不安持续弥漫,无意识入了迷。 直到羊娘子回来了,问她午膳想吃些什么? “方才太医说,姑娘已经不用再吃粥了,今日就让厨房给您做旁的药膳吧?您可有想吃的饭菜?” 寄人篱下,都不知道自己是客人还算是囚犯,她不敢提要求,小声说都可以的。 羊娘子想到她从前的身份,估计也不知道那些菜名,索性报了菜谱,给她介绍一二,听罢,让她挑一挑,可她依然小声说都好,都可以的。 见状,羊娘子没再强求她做选择了,正要出去吩咐厨房,临走几步,她忽然出声叫人。 “怎么了姑娘?”羊娘子转过来。 “我......” “可是您转了主意,有想吃的菜?” 她不是说菜,只是想知道他在不在府上。 羊娘子还在询问,她局促心慌,最后念出了一个菜名。 “好啊,原来您想吃这个,没问题。”羊娘子最后还是走了。 她看着偌大空荡的室内,长叹了一口气。 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何不敢开口?难道是怕打破这场美梦吗?她不敢承认,自己其实是有些贪恋的。 不是贪恋这些昂贵的物件,而是贪恋住在他的府邸上。 “......” 接连不断的雪闹了灾,京城附近的几座城池都受到了影响。 雪流沙不仅破坏山体,还压垮了官道,祸及村镇,村民们无处可去,只能往主郡逃窜,这一次的乞丐在京城大道公然集结闹事,就是因为有各方流民窜进来了。 所以皇帝派了不少大臣分散出去,配合坐镇城池的郡守们处理。 熠王曲越为督查司大人,检验查收各郡守的处理结果,差事不算难,主要耽误时日,尤其在道路不通的情况下,待他周转回京,已至年关了。 雪灾闹出的事情得到遏制处理,皇帝开了庆功宴,嘉奖抚慰群臣,曲越也在封赏名列,且居榜首。 酒过三巡,皇帝不胜酒力,已有些醉了,他倚靠着龙椅,脸上病容依稀可见。 歪着头,问旁边的曲越:“听闻你前些时日从京兆尹带了一个乞丐回府,如今人还养着么?” “陛下圣眼,果真晓得天下万事。”曲越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皇帝也笑看着他的脸,摆手命内侍倒解酒茶,曲越恭敬谢过之后,端起来喝了。 皇帝垂眼之时,眸色一片冰冷,身侧的手敲打着龙椅。 曲越将一切尽收眼底,眼睑微敛,但没表露。 等到他回府,已经半夜了。 她是白日里偶然偷听到他的消息,原来这些时日他离了京,方才回来,入宫赴宴去了。 夜幕降临,便是闻着安神香,她始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为了贺他归来,小丫鬟们今日认真收拾了府邸,廊檐之下悬挂了新的琉璃宫灯,处处灯火通明。 外头传来动静,听到一句殿下归府了,她瞬间睁开了眼睛,心跳忍不住加快。 【 www.w】 4、第4章 她还想坐起来,出去跟着众人迎接他,又怕动静太大,被外头的小丫鬟发觉,届时大家知道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躁动心思。 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在惶恐什么,与其说是惶恐,不如说...期待和紧张? 期待见他,又紧张事情发生变故,见不到他。 他是位高权重的熠王殿下,而她是...是什么? 籍籍无名的小乞丐,京兆尹的阶下囚。 思及此,她躁动的心好似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不由揪紧了上好的锦被。 外头走动的声音其实不算大,可传入她的耳朵里,特别挠人,好似小钩子,一直勾着她,令她控制不住思绪,往外想,想他踏入府中了么?往外看,看他一眼也好。 他住熠王府什么地方?虽然她在熠王府住得有些时日了,可......没有出去过,又不能得知他的消息,所以对他一切都一无所知。 她想要遏制自己的心绪波动,可怎么都无法安定,企图克制自己,却适得其反。翻来覆去纠结了一会,她鼓着一口气,决定起身,偷偷去看看。 反正已经夜了,小丫鬟和婆子们全都去接见他了,应该不会有人发觉她不在室内吧? 她做乞丐这么多年,游走于黑暗当中,偶尔偷吃时常捡剩,十分擅长隐藏自己。悄然离开室内,绕出院子,过抄手游廊,对她而言,不算什么难事。 但她忽略了一点,熠王府太大了,里面有根据五行八卦设置的机关走势阵。她一直闷在屋子里,没有出来走动,对于外面的地势完全不知,不能询问小丫鬟,又要避开人,很快就迷了路。 等她意识到,已经进退两难了。 她抿唇,分析着东南西北,回忆她过来的时候走的路,可绕不回去了?!刚要往左边走,忽然有小丫鬟靠近,只能迅速抱着膝盖,躲在廊下,猫着自己的身子,呼吸放轻。 小丫鬟们提着夜灯,不知道要去哪,她看着最后一个小丫鬟走过的背影,思忖着自己要不要跟上? 没犹豫太久,她悄悄跟上了。 她不会武功,又太过于专注,完全不知道自己早已落入王府暗卫的监视当中。 曲越收到消息时,刚到正厅入座。 旁边的王府主管请安过后,带着婆子们清点皇帝给的赏赐,登记入库。 曲越听到暗卫禀告,端茶的手一顿,抬眼看去。 暗卫低声询问,是否要将人带过来? “不必。”说完这句话,他起身了。 跟着那些小丫鬟们绕了一圈,她还是没有弄懂这王府的地势。 而且那些丫鬟根本就不是去前厅接他的,而是来后院查看温泉水,放置照明的琉璃灯盏。 她猫着身子,躲在旁边围绕着温泉的竹林当中,想着她一会该怎么回去? 找个借口,说她出来散心发现迷路了?主意拿不定,踌躇着不敢向前。因为这些小丫鬟她不认识,并不是羊娘子领着照顾她的人。 对方不认识她,把她当贼人拿下,那可怎么办?他方才回来,她不想冒出头惹事。 她心烦意乱想着,有些后悔自己不应该如此鬼迷心窍,完全忽略了地形,就这么出来了,此刻落入尴尬境地,像贼一样躲着,实在是...... 竹林茂密,她身上披着的斗篷,也是翠绿色,两者融为一体,加上夜色暗沉,人又猫着,的确藏得很好。 熠王府上的小丫鬟们都会些拳脚,竟没有发现她。 曲越站在不远处的入口看着她窝藏的地方。 几刻过后,小丫鬟们已经安置好了琉璃灯盏,她还是没动静,他抬脚走去。 她蹲得腿有点麻了,主要是腿伤还没有彻底恢复,正要挪一挪,缓解一二。 可方才动作,就留意到地上的竹影不对,方才投.射.过来的样子不是这样的,时辰没有过多流逝,能挪移出这样的影子么,这个影子很像是... 她僵住身子,吓得心慌不已,故作镇定抱着膝盖挪动,另外一只手已经摸向旁边的石块。 正当她做好准备,不管身后来人是谁,打算偷袭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而后逃窜时,她的蓄力一击落空了。 石头还没有砸过去,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彼此之间的身量差距太大了,她被他提得有点难受,忍不住踮起脚。 她微微张着嘴巴,看向擒拿住她的人。 此刻月色笼罩着他的身上,他的面容隐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身形,她怎么都忘不掉,她见过两次,每一次都居高临下,每一次都印象深刻。 他在京城大道.射.杀要击打她的恶乞,在京兆尹的堂上注视她狼狈的面容。 此刻又......? 她的心绪紧张到快要爆炸,唇瓣微微张着呼吸,瞳孔震惊看着他,口干舌燥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吓到姑娘了?”他先开的口,声音十分温润。 直到手腕被松开,手里的石头被他拿走,她都没有回神,已经是怔愣站在原地,额头上冒出了许多汗,黏着她的发,粘在鬓边。 他问她更深露重如何出来了? 她才彻底醒神,刚要回话,却不知怎么的就跪了下去,趴在地上:“给...给殿下请安,您万安!” 她是不是忘记加前缀了,可她又要如何自称,民女还是囚犯? 曲越看着她的发顶,与那日所见的狼狈脏污不同,她此刻的头发干净柔顺,乌黑泛着柔软。 她的警惕出乎他的意料,居然能够在瞬间察觉他的到来,并且迅速做出了反击,平心而论,是个很不错的暗卫苗子。 但她...不能做暗卫。 “如何这般客气。”他居然轻声将她搀了起来。 她受宠若惊到本能防备,心里的心动紧张被害怕替代,身体下意识往后退。 这片竹林的通行路径铺了鹅卵石,很滑,她不防备,险些就摔了,他捏住了她的手腕,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她都不知道自己今晚怎么回事,居然冒冒失失,好像一个傻子,在他面前出了很多糗。 她觉得他太尊贵,不敢靠近,挣扎着脱出他的桎梏,低着头,不敢看他,话也不敢说。 曲越看着她低下的脸,那日忙碌,将人送回来之后,交给下人照看,也没有细察。 眼前的女乞受了重伤,吃不下药,下人们束手无策,他过去看了一眼。喂药的时候瞧见她的脸,擦干净脸上的污秽和血迹,这个乞儿,的确和明柔长得很像,尤其是她的眉目。 只是明柔端庄贞静,这个女乞过于胆怯局促。 “身上的伤都好了么?”曲越问。 她低着脸,恨不得钻到地上,听着他慰问,磕磕绊绊表现得很差,说好得差不多了。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而已,她居然说得那么坎坷凝塞。 “便是好得差不多了,也该仔细养着,入夜霜气重,想出来走动散闷,多添件衣物,要带上丫鬟。” 迷迷蒙蒙听到他说话,还有衣物的窸窣声?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紧张到出现幻觉,直到他把温暖带着雪松味的斗篷披围到她的身上。 她震惊到抬头,不明所以朝着他看去。 这一次,他站的位置挪了些,可以借助月色,看到他精致俊逸的半张脸。 他本就生得俊逸,如画眉眼含笑,简直动人心弦,更何况,他对待她如此温柔? 她看呆了,直到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她才回神,脸红爆了,猛然低下头,还想用长发盖住脸,遮遮她的羞窘。 “本王送你回去。”他没有再笑,说完之后转身,等着她启步,这才迈开长腿。 她跟在他身侧,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踩在棉花上,软得不真实。 一路上,他没有跟她再说什么,她更不敢开口。 他的斗篷虽然温暖,但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大了,她不得不用手提着,避免沾拖到地上,弄脏他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绒毛,什么皮,但绝对清楚不是凡品。 她太过于珍视,已经不是提着斗篷,而是抱着。 曲越看着她的小动作,没有提醒。 直到回了院落,他方才开口,让她早些休息,时辰已经不早了。 她晕乎乎的,依旧不敢看他,翕动唇瓣却没说话,只是抱着斗篷点头。 脸依旧很红,不只是脸,脖颈后面也是红的,她的长发归拢到两侧,露出了一片小小的雪白,此刻因为羞赧窘迫,染了一些颜色。 曲越看了一眼旁边伺候的羊娘子,对方立刻会意,恭敬表示自己会好生伺候。 曲越温淡一声嗯,离开了。 她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在渐行渐远,快要彻底消失时,才敢小心抬眼看去,好似做贼一般。 她看到男人挺拔颀长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羊娘子见她这样,脸上挂着笑,但没有打趣,只是说:“姑娘下次要出去,得提醒奴婢们啊,王府占地广,院落设计别致,很容易迷路的。” 她的确是迷路了,险些就回不了。 “...哦,我下次会记得的。” “姑娘可要用些夜宵?”羊娘子又问,她摇头说不用,入了内室,抱着曲越的斗篷,一时有点舍不得。 又怕羊娘子看穿笑话,面上得装着震动无波。 那斗篷都挂好了,她的视线依旧盯着。 躺入床榻当中,羊娘子放下幔帐,就要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居然叫住了羊娘子,而后问她。 “府上...殿下有、有妻子吗?” 【 www.w】 5、第5章 问完之后,她立马后悔了。 她很担心羊娘子看穿她内里的心思,忐忑不安着,却又期待得到答案,因为她真的很想知道。 熠王曲越在京城的名头特别响,几乎没有人不曾听过。 但她和他有着云泥之别。天潢贵胄啊,她深知自己和这些皇族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所以很少留意贵人中的贵人相关消息。 不知道他有没有娶妻?又或者府上有没有‘伺候’的小丫鬟?常听人说富家公子在娶妻之前,会有很多负责晓事的通房丫鬟? 他有么? 羊娘子怔了一瞬,很快回神,往外看了一眼,转身过来小声跟她说没有呢。 “殿下房中十分干净,近身只用亲卫,不许丫鬟靠近。” “他、他没有娶妻?!”闻言,她被莫名其妙的惊喜冲到,毕竟这就是她想要听的答案。 不,比她想象当中的答案都还要好。 羊娘子说他......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回味着羊娘子的话。 “是啊。” 见床上的少女不说话,虽然她很努力在藏心思,但藏得太明显了,羊娘子怎么会不知道她问这句话的意思。 本不该议论主子的私事,但殿下对这位带回来的小乞丐实在是特殊,保不齐她真有点造化,将来能够入主王府,所以羊娘子还是说了,末了,又多了一句嘴。 “姑娘是殿下第一个带入府里的人。” “第一个?”她的声音又忍不住拔高了,震惊说完,又很快压下去,看羊娘子的眼神已经开始躲闪。 她感觉羊娘子可能看出来她心里的那些...活络了。 羊娘子见状,但笑不语。 点到为止,过了一会,也没再接着跟她说什么,只让她好好休息,若有事往外传唤一声,门口有着守夜的小丫鬟,方才她已经加派了人手。 她对着羊娘子谢过,待人走后,脸上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了,就连整个人都开始变得轻飘飘了。 她蜷在一起,手指放到唇边轻咬,琢磨着羊娘子说的话。 忽然,她很想再见曲越,但夜深了。 幔帐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小小的缝隙,很快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的视线落到博古架挂好的斗篷上。 “......” 这一夜,有人彻夜未眠,翌日却很精神。 羊娘子明显感觉到她情绪添了几分鲜活,比起这一月来的沉闷,起了变化。 伺候她梳洗的那会,羊娘子没问她早膳要吃什么,只让她待会过正厅用饭。 “正厅?”是要出去吗?跟...跟他一起?还是? 她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总是第一时间想到曲越。 羊娘子张口,再一次给了她想要的答案。 “晨起殿下身边的亲卫过来传话,邀姑娘过去一道用早膳。” 和他一起!她用了一夜也没有沉淀下来,只勉强压制的心,瞬间又飘起来了。 “我......”她转过头去,撞见羊娘子眼底的笑,忽然产生了退缩的念头。 想说还是算了?她身份低微,能够住到他的府上已经是天大的荣光,怎么配和他同桌用膳? 主要是她真的不敢,很害怕因为自己不懂礼仪,在他面前出现难堪,就像是昨天晚上那样,闹出不少的笑话。 她没有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但羊娘子却洞悉她所有的想法,让她不必紧张:“殿下为人温润宽和,不会为难姑娘的。” “真、真的吗?”她心里想拒绝,面上怎么都说不出口,搁在双膝上的手忍不住揪紧了。 “姑娘今日想梳什么发髻?奴婢帮你拾掇。”羊娘子还说前些时日曲越吩咐了府上的人给她裁剪了衣裙,如今都做好了,今儿送过来了,一会让她自己挑一挑呢。 “他还给我做了衣裙?”实在是过于震惊,下意识没拦住自己,说完她又闭上嘴巴,垂着脸眼神躲闪。 “是啊!”羊娘子反问她不记得吗?前些时日她还给她量了身围。 的确有这件事情,她不知道羊娘子的用意,整日想着曲越带她回来做什么?他把她放在王府里,却又不见她,哪里顾得上量身围?竟然是他吩咐人给她做衣裳? 他好贴心。 这些时日在室内养病,穿的多是一些宽松衣裙,更像是亵衣,斗篷披上就看不见了。刚刚她已经在想,若是出去,她要穿什么? 转过头,居然已经有人送衣裙来了。 “会...会不会太昂贵了。”她半天来了这么一句,羊娘子笑着没接她这句话,绕回来问她想挽什么发髻,用什么样的珠钗,珠钗前两日就到了,今日正好用上。 妆奁台子一拉开,她看到琳琅满目的珠翠步摇,几乎一瞬间迷了眼睛。 这比翡翠阁楼里的簪子都还要好,都要多,全都是给她的? 她看花了眼睛,半晌之后看向羊娘子,眼里满是无措:“......” 今日的天色不错,雪停之后,难得放晴,尽管依旧很冷,却叫人心中愉悦,她提着裙摆,感受到步摇簪子的晃动,有些不会走路了。 害怕出纰漏,她低着头,仔仔细细看着脚下的路,一步步走着,害怕摔跤的同时,也担心弄脏了漂亮的裙摆和新做的斗篷边沿,羊娘子说这是进贡皮毛,皇亲国戚才配用,府上库里的东西。 他对她真的太好了,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缘由是什么?难不成...他喜欢她? 不可能的,念头一冒出来,她瞬间否决,京城貌美贵女宛如过江之鲫,她根本排不上号,她连跟她们比的资格都没有,如何脱颖而出,入了曲越的眼? 所以,他的目的是什么? 她走神想着,前面引路小丫鬟说的话完全没听见,险些就撞到了人。 直到羊娘子连忙拉住了她:“姑娘想什么呢?” 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摇头说没有。 “虽说府上有小丫鬟带着,但您还是得认认路啊。”羊娘子一句话把她给拉回现实。 她想到昨日夜里迷路的事情,连忙点头定神,再无暇思考别的,抬头用心记着熠王府的路。 他的府邸实在是太大了,而且这别院错落的位置...很不一般,看似杂乱,却又有让人觉得有些许规律。 至于是什么样的规律,她暂时没有瞧出来,只是默默记着去正厅的路线。 绕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到正厅,跨入门时,她忍不住深呼吸,抬眼快速瞧了一眼里面,可惜她没有看到想要看的人,只瞧见满桌饭菜。 正当她疑惑他去哪时,身后传来一句温朗的:“来了?” 她连忙转过去,刚要回话,忽而又止住,她得给他行礼,她还没有忘记。 福身的姿势是临出门时跟羊娘子讨教的,很不适应,她心里没底。 曲越一眼看穿她背后的窘迫,没有叫她难堪,而是道:“日后不必多礼。” 他让她随意就好。 她越发惶恐了,跟着他入座,脸埋得很低,抿唇不敢说话,原本有话想问,她想知道过去这么久了,京兆尹里面关押的乞丐们都怎么样了?他为什么要救她?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开口。 他让她先用膳罢,她拿起银筷的动作十分局促,好似稚童第一次动筷般,竟觉得自己不会了? 旁边的小丫鬟给她布菜,她小声说她自己来,小丫鬟不理解她的意思,曲越随意摆了摆手,让人下去。 她用余光偷偷窥视他。 不敢看他的脸,只瞧见他的动作,他执筷的手修长匀净,骨节分明,用膳慢条斯理,矜贵好看。 忽然他来了一句:“本王何处不妥?” 她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眼睛。 “......”没有。她不敢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嘀咕。 她不说话,曲越也没有为难,只是给她介绍,那些菜色不错,还用公筷给她夹了。 她觉得受宠若惊,小声谢过,旁边的小丫鬟和婆子们亦是心中震惊,主子对这个女乞真的太不一样了。 用膳结束,下人们进来收拾。 她跟学着他的动作净口,擦掉手上唇边的水渍,思索着接下来她是不是得回院子了?回去之前要问么?他呢,是不是也要离开? 可他没走,也没让她回去,问她这些时日在府上住得好么? 她听着他悦耳的声音,敛着睫毛,说很好:“多谢殿下,只是......” “只是什么?”曲越很有耐心。 只是为什么要救她回来?鼓着一口气,她要问了。可谁知道,还没有张口,他居然率先道:“你叫什么名字?” 京兆尹那边查不到她的生平,只有流浪的时段,所以名字也没有。 “我......”她要不要现给自己起一个名字?叫什么?需要的时候,她的脑子不转了。 “我没有名字。”她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没有名字?曲越愣了一下。 酒楼的阿猫阿狗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这世道竟还有人没名字?但一想到她是个流浪的乞丐,便也不足为奇了。 “我是个孤儿。”她抿唇,声音依旧不大。 “抱歉。”他道冒犯了她。 他跟她致什么歉意,明明就是她占尽了好处。 她连忙摆手,说不怪他:“殿下待我...待民女很好,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您。” “昔年孙老大人于本王有恩,你救他于危难,致自己陷入囹圄,于情于理,本王都该捞你出来。” 这是他带她回来的原因吗?原来是这样啊。 有了明确的答案,心里却莫名失落。 她隐藏着心绪,曲越却依旧洞悉。 他继续道:“姑娘侠肝义胆,真是厉害,不过...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先去报官,必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他在夸她,担心她? 她忍不住脸红,说没有:“其实孙老大人也救过我,所以那一日我才出手的。” “但也不算是救了孙老大人,因为那日您来了。”伤人最狠的恶乞是他.射.杀的,说起侠肝义胆,应该是他。 真要这么算,他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思及此,她又跟他郑重其事道了一句谢,不仅仅是谢他那日救她,更是答谢他连日来的照顾,如果没有曲越,说不定她就死在京兆尹里了。 “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按着姑娘这么说,本王与你真是有缘。” 他怎么说她跟他之间有缘啊? 不过......确实有缘的,她忍不住想,心头浮上些许窃喜。 “我给你起个名字可好?”本以为话茬戛然而止,却不料又给她添了一些欣喜。 “殿下给我赐名?”她语调染上惊诧,连他没有自称本王都不能第一时间注意。 “可以么?”曲越说。 “我的荣...民女的荣幸。”能够得到他的赐名,真的是她三生三世修来的荣幸。 一想到她的名字是他起的,她就迫不及待。 “你随我来。”他起身。 她不敢走在他的身边,只能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即便是察觉到曲越似乎在有意等她而放慢的脚步,她也始终落曲越半程。 他带着她去了书房。 都说书房重地,小丫鬟和婆子们远远就停下了,她也脚步踌躇,是他让她跟上,她才壮了壮胆子。 他的书房好大,处处都是紫檀木做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册木札,她不敢乱看,跟着他到了书桌面前。 曲越没有入座,他自己研墨,取下狼毫笔蘸取,在上好的宣纸上,缓缓落下两个字。 她其实不怎么认字,很多字眼都是从酒楼说书先生那边偷学来的,一些简单的笔画,是蹲在书院墙根脚下的地上记的。 这一刻,她真是庆幸自己还学了一些,否则真是目不识丁,又要丢人现眼了。 更庆幸的是,他写的两个字,她都认识。 祈......柔? 祈福的祈,柔顺的柔?和他的一样,都是两个字,她在心里默默寻求相同点。 视线凝盯着他的字迹,走神想着,他写的字真好看。磅礴大气,一笔一画说不出的豪放。 刚刚他写的时候,她就悄悄动了动藏在斗篷下面的手,跟着他的走势笨拙临摹。 “叫祈柔,可好?”他询问她的意见。 对上男人的眼睛,她心中猛然一跳,别过脸的躲闪眼神的同时,她说好。 真的很好,她有名字了,和他的名字有相同点,而且真的好听,重要的是他给的。 “民女多谢殿下赐名,我...很喜欢。”太喜欢了! “喜欢就好。”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给人起名字,能够得到对方的喜欢,他也愉悦。 “您...第一次?” “嗯。”曲越温声应着她,他正要把宣纸给抽走,她误以为他要丢掉,连忙问,可不可以把写着她名字的宣纸送给她? “当然可以。”曲越问她要不要裱起来?他吩咐管事的人去做。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似乎是在打趣她?脸慢吞吞红了起来:“不、不用了。” 裱起来也太夸张了,虽然她的确想裱起来,但只想放在她自己能够看到的地方。 “行。”他又笑了笑。 她发现他真的温和,跟那一日初见,在马背上沉戾杀人的他完全不一样,好像是错觉一般。 这才是真正的熠王曲越吧?真好。 赐完名字,她以为他会差人送她回去,毕竟他应该很忙,可没想到,他又陪着她说了会话。 一开始她非常拘谨,但在磕绊的交流当中,渐渐放松了心里紧绷的那根弦。 他告诉她京兆尹的乞丐们全都有了处置,闹事的按情节处分,轻则关押重则鞭笞,没闹事的,也都放出去了。 而且朝廷还拨了一些银钱给乞丐们,官府的人给乞丐编写了丁册,介绍他们去京城需要人力的地方做活,差不离都有了落脚处。 “那真是太好了。”京城的乞丐越来越少,那应该不会再有偷她东西,欺负她的人了吧,流浪的时日实在不好过,她不会忘记。 她心里想着这件事情,却完全忘记了她的‘处置’,直到曲越问她,她的打算呢? “我?”她慢吞吞反应过来,她也是乞丐里‘闹事’的一员。 虽然被曲越给捞救了出来,但总不能一直赖在熠王府上。他这么说,是要赶她走么?她忍不住在想。 “我...”磕绊了一会,实在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低下头说不知道。 应当是离开熠王府,而后去找活做吧? 京城虽大,但很多地方不要小姑娘帮工,留给女子的机会太少了。绣坊倒是招人,她去试过,可惜针线活太差,学得缓慢,被人赶了出来。 工钱没有拿到,只包了一顿饭,她当时吃得很饱,夜里还打嗝呢,险些闹了肠胃。 不想曲越认为她说不知道的意思是要在熠王府赖着,她重新组织好言语,跟他说,自己身上好多了,正打算出去找活做。 “往日里我其实也做活的,只是空缺的职务不多,难找,所以我...”才成为了乞丐。 他没说话,她忍不住心中忐忑,思忖他是个什么意思?对了,她在熠王府白吃白住这么久,是不是要给他一些银钱?还有他治她时,所动用的药材。 这短短一些时日,她在熠王府的花销真是太大了。很清楚把她卖了都赔不起,但她知道,做人不能赖账,不能因为这件事情难,就不去做了。 她鼓了鼓面颊,说等她赚到了银钱就把他救治她的银钱给还上。 闻言,默不作声的男人低声笑了一下。 他问她:“我这里倒是有一份差事,不知道姑娘会不会考虑?” 【 www.w】 6、第6章 差事?他给她找了差事? 她的心渐渐从羞窘当中恢复过来,甚至染上了丝丝的窃喜。 他给她安排了差事,甚至说的是,他这里?是可以留在他身边的意思么? 考虑什么啊,能够有活计做,甚至可能会留在他身边,她心中已经高兴得快要放爆竹了!只是她不能表露得太过,否则一定会被他察觉。 她竭力隐藏着自己的心绪,为避免磕绊,说话的速度有些慢,声音很轻,怯问:“是...什么差事?” “贴身丫鬟,我想找个贴身丫鬟,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 成为他的贴身丫鬟?原以为他是要安排她留在熠王府上做活计,跟羊娘子手底下管的那批小丫鬟一样。可没想到,是留在他身边?这跟留在熠王府并不一样了,意味着能够出入上下的同时,随时随地跟着他。 可是她何德何能,有这样的福气? 她顿了好一会,直到曲越再次问她愿意么?她方才道愿...意,意字还没有出来,她觉得自己.操.之过急,又追问他为什么? “什么?”他似乎也不理解她的意思。 “就是...羊娘子说殿下近身只用亲卫,不要小丫鬟的。” 的确如此,她发现那些小丫鬟不能够贴身伺候他,跟着的都是侍卫。 “规矩是死的,能够随时调整,而且...我想姑娘需要这份差事,你不愿意吗?” 不愿意?她可太愿意了!受宠若惊到心中无比忐忑,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够去肖想,毕竟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大了,可现在他允许她成为一个‘特例’? 即便只是成为一个丫鬟,她却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愉悦了 “愿意!”这一次她回答得很快,赶在他开口之前给了答复。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变大了,她又低下头藏了脸,垂落在斗篷里的手忍不住蜷了蜷,她一紧张就这样。 曲越看着她局促不改,十分乡气的动作。 “我...愿意。”她要解释什么?惊喜弥漫,脑子又开始不怎么转动。 见她局促得站在旁边不知所措,曲越示意她坐下。 祈柔在坐下的前一刻忽然想起来,她现在是曲越的贴身丫鬟,哪有丫鬟坐着伺候主子的啊,于是她又立马弹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 “我...我不能坐。”她说她是小丫鬟,既然是丫鬟,要伺候主子。 做点什么呢?她帮他研墨?可惜自己不太会,在触碰上砚台之前,她求助地看向他。 曲越对上面前小女郎的眼睛,伸手将她拉了回来。两人的手碰到了一处,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指尖缩紧,感觉被他碰到的地方变烫了,甚至有点麻。 可他似乎坦然自若,不觉得这样的肢体接触有任何问题,他说她的身子骨还没有好全:“待好了再说吧。” “可...我不能白吃白喝你...殿下的。”她说这样不好。 “有何不好?”曲越笑着道:“若你因为做活加重本要痊愈的伤势,岂非得不偿失?” 的确如此,可她于心不安,连忙表示:“我的身子骨很强健,没有这么脆弱,我可以干活。” “哪有女儿家形容自己的身子骨强健?”他反问她。 她很快反应过来,是的,这一般都是形容男子的词汇,女儿家多用柔美纤细。 可她做乞丐的,要是柔美纤细,婀娜多姿,不得被人欺负么?往常为了隐藏自己女子的身份,灰头土脸,锻炼身子骨,已经成为她的历来要事,渐渐的,她早已经将自己活成了男子。 “并非是训你言论不妥,只是变相叮嘱,待自己要好些。”他还说府上的活计都有人做,她不用着急。 更何况,他身边事务不多,她刚上手的话,很多地方都不会,慢慢来,一点点适应就好。 他太贴心了,方方面面都为她考虑到了。 “那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争取早点彻底痊愈,为殿下出力。” 曲越又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实在是好看,她下意识盯着他的脸,直到他牵带着她的手,让她坐到圆凳上,收回了手,她这才回过神。 被曲越碰过的地方,诡异持续发着烫,不仅仅是那块皮肉发烫,就连心里也...有了起伏。 “在我面前,你不必多礼。”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但她记得归记得,完全不敢认真。 怎么能够认真,若是认真起来不顾礼仪,那岂不是以下犯上? 可她没有说出来,害怕言多必失,惹得他嫌弃,只是笨拙木讷地来了一句哦。 曲越收回视线,处理堆积的公务,翻看着近来亲卫送上来的卷宗。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不老实的人太多了,但现在还不到处理这些人的时候,杀人不借刀,脏了自己的手,还有什么意趣? 如今已是年关,前些时日为了处理各处雪流沙灾祸的事情,皇帝特地恩准了年休,暂时不用上朝。 祈柔乖乖坐着,用余光窥视着身侧的男子,他真的生得俊美,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再没有人比他更好看了。 先前为了弄吃食,她去过梨花戏园,里面有男倌为贵人们唱曲。那些人生得极其俊逸,一举一动摄人心魂,可一跟曲越比起来,简直就是...没有可比性。 对啊,他是贵人中的贵人,怎么能用他跟那些人比呢,完全就是糟践了他,思及此,她不免在心中悄悄抱歉,是她玷污了他。 忽而,听到伏案的男子问她可有什么想要之物时,她错愕不解,微微歪头:“什么?” “如今已至年关,但凡年节,总有压岁之物,好讨个来年吉利,你想要什么?” “我...压岁之物?” “嗯。”他说她有想要的东西,可以告诉他。 “多谢殿下好意,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她已经寄人篱下白吃白喝这么久,如何能够再死皮白赖伸手跟人要东西呢?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你若不肯说,那我就自己筹备了。”他没有因为她的回绝而打消给她送年礼。 她真真是受宠若惊到惶恐,摆着两只手说真的不用了。 “若是你觉得不好,那也可以回赠本王一些物件,无需名贵,就是讨个喜庆。” 礼尚往来吗?她送的东西,他肯要? 不论要不要,他既然都张口了,她自然是不会回绝的,连忙应下。 没想到,今日才第一次见面而已,她居然得了这么多好处? 跟他同桌用膳,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还能够留在他身边做事,甚至可以得到他筹备的年礼。 直叫她心里晕乎乎的,很害怕是一场梦,梦醒来,一切都会灰飞烟灭,但藏在袖口当中的宣纸告诉她,不是梦,很真实。 “如此,可安心了?”他又说。 说话间顿住笔墨,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瞬间抬头,对上他的眼眸。 她有些怔愣,但这一次没有躲闪,局促着与他对视,眼瞳当中的无措和紧张清晰可见。 曲越看着眼前的女乞,今日换上绫罗,她的衣着打扮,穿戴首饰又与明柔昔日所爱十分贴近,越发像了。 这八分像里的前提是不张口,不起身,不动作。 她不知道曲越在看什么,只知道自己很紧张。 与他对视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她的掌心甚至都有些出汗,濡湿了,害怕晕花了写有她名字的宣纸,她不敢握得太紧。 为什么突然转过来看着她,看得很专注? 说是专注,却又给人莫名走神的感觉,他像是在看她,却又不像,更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这种感觉实在是诡异。 是不是因为她太紧张?这才会胡思乱想。 实在是扛不住男人的眼神,她率先败下阵来,纤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能够令人一望到底的瞳眸。 “你的步摇很漂亮,十分衬你。”他收回眼之前,说了这么一句。 他觉得她漂亮?不...不是,是她的步摇漂亮? “这都是您给的。”她又说了一句谢谢。 “不必谢,既给你了,便是你的物件东西,日后只管穿戴就是,否则平白放着,也是浪费了。” 原本想说库房里还有许多,让她喜欢的话,差遣羊娘子去取,但见她局促的样子,他最终没有开口。 她又想说谢谢,但临了,紧紧闭上了嘴巴。 曲越忙起公事,她在旁边十分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若非他仔细留意,当真难以察觉她的存在。 乞丐很擅长隐藏自己,这一点他不是很意外。 半个时辰之后,他起身,带着她出了书房,说带她认认院子。 “殿下不接着忙了么?” “前些时日已经够忙了,如今有空,也想散散闷,要劳烦姑娘给我作陪了?” 他这样说,倒像是他祈求她一般。 祈柔嗫嚅着唇瓣,笨拙得不知该接什么话,她历来不是很圆滑的人,平时也非常沉闷,只能点了点脑袋,跟在他的后面。 熠王府真的非常大,大到超乎她的想象,原本晨起跟着羊娘子她们过来的那会已经惊叹过了,此刻她还是忍不住。 她非常用心记着曲越带她走过的地方,瞧过的建筑,她跟在他的后面,心中克制不住的欢喜,脚步也染上了雀跃。 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这算不算是否极泰来呢? 勉强绕了熠王府的一半,跟着他在湖心亭坐下,亭子四周围了帐子,雪风吹不进来,亭内四处都烧了炭火,地上铺着软垫,暖得像是春天一样。 她甚至在羊娘子的建议之下,把斗篷给取了下来。 很快就有小丫鬟上前来摆午膳,她跟着他一起吃,晨起用了很多,如今胃口不大,吃得很慢,他似乎察觉到了,问她饭菜不合胃口么? 她连忙摇头说不是,又不好意思说晨起吃得有点多了,因为早上太过紧张,低头就吃,谁知道...总之腹中不是那么饥饿。 “太医说你十分瘦弱,得仔细将补,日后必多吃一些。”还要吃多少?她觉得自己已经长了些肉。 曲越给她夹菜,她两只手捧着玉碗,说她自己来就好,终归没有跟他辩驳,点着脑袋应下了。 用过午膳,他又带着她消食走动,跟她讲解有关熠王府的院落设计是如何来的,没有提五行八卦。 祈柔原以为出自大家之手,没想到是他亲自设计的? “很意外么?”他问。 她摇头:“只是没想到殿下这么厉害。” 其实,他本来就很厉害,是她短见了,总以为贵人们什么事情都喜欢假手于人,毕竟是上位者,指挥别人不就够了么? “一般吧。”他十分谦逊笑着。 她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睛,没有留意到他的笑意不达眼底,嘴上又紧张地干巴巴夸了,说是真的,真的厉害。 “既然祈柔姑娘都说是真的了,那便是真的吧,我认同你的话。” 他叫了她的名字。 好好听。 她羞窘转移话茬,说出内心想法:“...我觉得王府的地形走势,有些许规律,但说不上来。” 曲越眸光微闪:“哦,是吗?” 她点了点头:“或许是您设计得太好了吧。” 他笑了笑,对她的发现有些意外,因为她不过在王府绕了两日而已。 不,不能算是两日,半日,竟能够感知到五行八卦藏在地势当中。 若非懂机关阵的内行,寻常人根本看不透。 此女,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苗子。 将来,或许还可以另做它用:“......” 余下的半日,他接着带她熟悉府上,顺便问了她过去的事情。 起初,祈柔非常防备,说防备并不准确,应当是羞于提起,毕竟偷吃捡剩的日子,说出来谁都不好意思。 她不想让曲越觉得她冷待,绞尽脑汁答复他的话。 晚膳依旧是在他身边用的,入夜,他送她回院落,叮嘱她好生歇息。 经过一日的相处,依旧是紧张难减,她眼神垂落,怯怯点头:“殿下也是。” “嗯。”曲越给了回应。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抬头看去,而是在他转身之际,就投去了自己的目光。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今日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离他近了。 入了屋内,看到博古架上的斗篷,忽然想起来,忘记还给他了? 要清洗了再送去么?她承认自己的私心,想偷偷留下这件斗篷。 所以,也佯装自己忘记了它的存在。 因为祈柔很得曲越的青眼看重,羊娘子等人伺候她,越发上心了。 留意到昨日祈柔一夜未眠,今日羊娘子特地点了安神香。 曲越回到主院,暗卫进来送信,说淮州地界终于有了蛊师的踪迹,已经派人过去了。 “多加派一些人手。”他道势必要将人找到,活着带回来。 淮州与陆南,岭夏接壤,他吩咐暗卫,率先叫人在这两地蛰伏。 “属下明白。”暗卫领命退去。 曲越许久未曾言语,若非这个女乞出现,今日发现蛊师踪迹,借着年关休沐,必要得去淮州一趟,只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朝廷那些人动作频频,好戏已经开场,他不能缺席了。 一夜好眠,甚至还做了一个美梦。 梦中,她和曲越有了新的进展,至于是什么样的进展,她不敢对外人道,唯独脸红红的。 羊娘子还以为她夜里踢被,着凉了。 毕竟昨日才放晴,谁晓得半夜又开始落雪,势头虽然不大,可到了晨起依旧没有停呢。 不知道要下到何时,会不会再闹一场雪灾。 祈柔说她身体没有问题,只是捂得太严实,所以脸才红了。 “那便好,姑娘的身体若是有任何不爽,一定要告知奴婢。” “嗯,我知道了。”她笑着应下。 今日依旧要过去跟曲越一道用膳。 他昨日说了,接着带她逛王府的,她的穿着打扮跟昨日不同,依旧细心收拾着。 怀着雀跃心绪抵达正厅时,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男人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她发现他也换了衣裳,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器宇轩昂,整个人宛若玉面郎君,神仙公子。 他很快就发觉了她的存在,转头向她看过来,甚至起身迎接她。 祈柔给他行礼,他居然亲自搀扶她起来,带着她往桌边坐下,跟她说不用。 旁边伺候的小丫鬟们,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多置喙。 心里只清楚一件事情,这位祈姑娘的造化,恐怕不只是于熠王府的贵客了。 殿下待她如此特殊,日后说不定能够成为殿下第一个晓事的姑娘,有了造化,若再怀上孩子,岂不是母凭子贵了么? 祈柔不知道旁边伺候的人心中所想,她听着曲越说话,很腼腆地答复他。 今日就跟昨日差不多,用过早膳,跟着他去书房,一个时辰之后,再逛院落,午膳还是在湖心亭用,晚膳回正厅。 入夜,他再送她回来。 不只是今日,后些时日,依旧如此。 祈柔的记性不错,短短几日,她已经把熠王府的地势走向完全记清楚了,入夜之后,睡不着时,偷偷在被褥里,临摹了一遍。 今夜,她拿了一些宣纸过来,起身取了笔墨,趴在床头绘制熠王府的地形小像,生怕过些时日她忘记,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但谁知道呢? 临摹出来之后,她盯着这张地形小像图,发现真的有些规律。 若是把东南角补起来,看起来很像形卦?五行八卦,曾经在一些商贾家中的门头看到。 东南角,她没有跟曲越去过。 他说那边养了红梅,前几年遭了一场火,把红梅树都给烧死了,只剩下树干,光秃秃的不好看,所以就封了起来。 她盯着这东南角,若是院子,这一处,真要对上坎中满,兑上缺了。 有可能是院子么?若是院子,谁住在哪? 【 www.w】 7、第7章 不可能,曲越都说那不是院落了。 她为什么要胡思乱想,胡乱揣测。他那样温润的人,是绝对不可能骗她的,骗她能有什么好处,可就算是骗了,那也就罢了。 总归只是一处院子而已,栽不栽红梅,如今都封起来了。就算是院子,也没有人住那了吧,真要是有人住,会没有小丫鬟伺候么?明明一点人气都没有。 这些时日,她跟他走得很近,连带着身子骨都好了起来。 也是从羊娘子的口中,她方才知道,原来她跟着曲越用的那些饭菜都是药膳,难怪吃多了,会觉得嘴里有股子淡淡的药味。 她还以为是自己第一次吃山珍海味,而山珍海味的味道就是这样的,会带着药味,她真是太笨了。 身上的伤已经基本大好,结痂的地方,甚至开始掉落。 言及此,她不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今日曲越给她的,说是能够滋养肌肤,尤其是伤患处,让她涂抹在掉了结痂处的地方,保管不会留下疤痕。 她当时问,这是不是年节压岁之礼?他怔了一下,笑着说不是,还反问她,是不是想要年节礼了? 她被打趣得有些许脸红,说没有,只是...只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不期待不想要么?她期待的,想要的。 他给的东西,她都珍视,都喜欢。 曲越说,年节压岁之礼,还需要几日才能够筹备好,让她再等一等,她忍不住想,会是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的时日去筹备? 难道是银钱,亦或者绫罗绸缎,珠钗首饰么? 她的见识短浅有限,能够想到的就是这些了。 话又说回来,曲越都已经给她准备年节压岁之礼了,她还不知道要给他送什么呢。 她没有银钱,所有的东西都是他赠予的,能够给他些什么啊? 藏好玉瓷瓶和小地形图,她陷入了沉思。 经过一夜的思忖,她还是想不出来,翌日,她悄悄向羊娘子打听曲越的喜好。 羊娘子问她是要做什么用?她最终还是把互赠年礼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我...我不知道要给殿下送些什么,因为我身上没有银钱。” 那些东西大抵都需要银钱买吧,便宜的物件,曲越即便是不嫌弃,她也拿不出手,昂贵的,她有钱么? 再者说,曲越所用之物皆为御赐,附属国进贡,能够看得上她所认为的昂贵之物?真是要愁坏她了。 羊娘子说她可以自己亲手做。 “...你说的是针线么?”祈柔很快反应过来。 “是啊,姑娘可以给殿下送一些针线所制成的东西。” “至于布料,府上都有的,奴婢去为您取来,殿下特地嘱咐过,府上库房里的东西,姑娘想要,都可以拿。” 管中馈的钥匙虽然还没有交到祈柔的手上,但她已经差不离拥有整个库房了。 如今府上,谁敢不敬着她,谁都没想到,一个小乞丐居然能够入了曲越的眼睛。 主子对她真的太不错了,甚至一定程度上,可以说得上宠字。 至于有没有喜欢,有没有爱,时日太短,众人暂时瞧不出来,毕竟两人没有逾越的举动,只有真的越过那一步,才能坐实一切。 祈柔如今依旧是单独住着,往日里两人的相处也很克制守礼。 羊娘子早已看穿祈柔喜欢曲越,但她胆子太小了,应当是觉得她身份卑微,不敢逾越,若是换做别的女子,只恐怕早就顺势而为了。 既然殿下能够容许她进府,或许是真的有那个意思,捅破这层窗户纸,大抵还是需要祈柔动手。 羊娘子伺候祈柔,若是祈柔能够飞黄腾达,跟在祈柔身边,她的待遇只会越来越好。 所以她真的很用心给祈柔出主意,让她给曲越送一些能够聊表女儿家心意的东西。 可祈柔还缺一根‘经脉’,没有反应过来,准确来说,她没有往那个方面去想,只道自己不懂针线,不知道要如何裁剪衣裳。 此刻皱着眉头,犯难地说之前也学过,但是手太笨了,实在是做不来。 “而且,我不想动用府上的东西。”那都是曲越的,用他的东西再送给她?好没诚意。 “不一定要裁剪衣裳啊,绣帕子,做荷包,扇坠,这些都是可以的。”羊娘子本来还想说靴履,但觉得太难,祈柔应当不会,所以把话给噎了回去。 “绣帕子,做荷包,扇坠?”她重复羊娘子的话,心里想到,这些东西都太贴身私人了。且不说她能不能做好,若是曲越察觉出她的心思,不想要怎么办? 如今能够跟他‘和睦相处’,就好似偷来的时光,她不想打碎,不想出现任何的变故,若是自己贸贸然给他送这些东西,被他发觉了心思,觉得她不怀好意,把她给赶出王府,那她...... “我......” “姑娘在犹豫什么?”羊娘子问她有什么顾虑? 祈柔犹犹豫豫半天,眉头皱得很深,小声说这些东西太私人贴身,她做不合适吧。 她不敢提,在绣坊里,那些女红师傅们说过,帕子荷包扇坠,多是女子送给情郎表心意的物件东西。 她给曲越送这个,曲越会不明白么? 不行不行。 比起自己的贪心想要跟曲越更近一步,她还是更想安于现状。她得到的东西已经很多了,做人不能太贪心了,否则很容易什么都握不住了。 她夜里叮嘱警告自己时,也说的做人要知足常乐。 “除却这些,姑娘还能够给殿下送什么吗?”羊娘子击碎了她的内心,她愣了一下,一个我字卡在嗓子眼,到嘴边的话闷了回去。 “我再慢慢想吧。” “可没有几日了。”羊娘子说依她看,荷包就很好。 “里面放些助眠的香料,殿下必然会使用的,帕子和扇坠,殿下往日里也收到过一些,如今安放在库房,没见用过。” 祈柔很快捕捉到最后一句话:“他...殿下往日里收到过荷包帕子扇坠么?” “很多啊,殿下身份尊贵,俊美无双,这喜欢殿下的姑娘多得不得了,自然是抢着要送给殿下了。” “他...别人送的,他都收下了?” 羊娘子见她上钩了,如临大敌般紧绷着侧脸,好像是在受刑,忍不住笑出声:“没有呢,奴婢打趣您的,殿下没有收,这些东西多是宫里陛下和太后赏赐的。” “您可能不清楚,除却男女情意之外,往常兄妹亲眷之间,也会送这些聊表一二心意。” “兄妹亲眷可以相赠么?”她问。 “当然可以。”羊娘子表示,只不过很少就是了,多数是送给情郎的。 后面这句话,羊娘子没说出来,害怕吓到她。 祈柔说她考虑考虑。 “那您要早点想清楚,若您真的决定了,奴婢教您做针线,奴婢的针线虽然不敢称什么大家,却也还是过得去,家里的孩子,都是奴婢教出来的。” 羊娘子是家生奴婢,嫁给了熠王府上的管事,如今已经有几个孩子了,祈柔听说,年岁大的一些,都已经快要到及笄之年,小的那个略淘气一些。 同样在熠王府做活,两个姑娘她都见过,生得非常灵气,尤其是年岁小的那个,独一份的可爱。 “我...”犹豫了一阵,她说好吧。 “那就做荷包吧,但我真的不想动用府上的布料,不知道可不可以同你借一些银钱,将来我有了,必定还给你。” 先前跟曲越说好的,给他做贴身丫鬟,这做活必定有银钱,熠王府上的差使,月钱应该很不错吧? “我真的会还给你的。”祈柔一再表示,她原以为羊娘子会不借,没想到她十分爽快,问她想要多少,若是她手头里的私房不够,还可以跟她管事的男人要一些来。 “我不知道料子是否名贵,需要多少银钱。” “那奴婢取了银钱,陪您出去采买,可好?” “我能出去?”近些时日,她都一直在府上,完全没有出去过。 “当然可以啊,您又不是囚犯,为何不能出去?”羊娘子还说明儿有宫宴,她可以明日去。 “好。”祈柔就这么打定了主意。 用早膳时,她还跟曲越提了这件事情,但只说她想出去走走,没有详述内情。 可她没想到,曲越居然要带着她进宫赴宴。 “我...要跟殿下进宫?”不,不行,面见天子,她实在是害怕。 “我...可不可以不去?”一来有物件东西需要采买,二来她惶恐啊。 “你作为我的贴身侍女前去,不会有人注意。”他这样同她讲,还给她夹了菜。 祈柔盯着碗里的东西很是为难,她不知道要如何拒绝曲越,他既然都提到了贴身侍女,那就是她要做活了,作为下人,跟在主子身侧侍奉,那是必要的,她怎么能够出去‘玩’呢? 思来想去,她决定让羊娘子帮她出去采买,而她跟着曲越进宫,在他身边伺候就好了。 反正他不是说了,做贴身侍女,不会有人注意么?应当没事的。 “那我——”答应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曲越又抢先了一步,他说罢了。 “也怕你不自在,既如此,你就在府上吧,出去转转挺好的,散散闷,我不在你身侧,记得多带些丫鬟侍卫,衣物也要穿厚实些。” “这样...可以吗?” 她当然想要自己亲自去挑选布料和香料给他做荷包,一切步骤都不希望假手于人。 “当然可以。”他让她吃饭,菜都快要凉了。 祈柔观察着他的脸色,意识到他是真的觉得可以,没有生气,这才勉强把心给放下来。 为了讨好曲越,她壮着胆子,快速给他夹了菜,夹完之后,不敢看他,低头吃着饭,进食的速度也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她的余光留意到曲越那边,发觉他好似没有动静,莫不是他不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自作主张给曲越夹菜,往常都是他给她夹的。 等她看过去时,忽而反应过来一件事情!她太情急和紧张了,方才夹菜没有换成公筷,就这么使用了她的筷子。 天哪!她又羞又臊,恨不得有个地缝,就这么当场钻了进去,可是...哪里有地缝给她钻,更何况,曲越没有吃,他盯着她夹过去的菜。 “我...我一时忘记...对不起。”说完,她快速用公筷就要给他夹走,起身给他换新的玉碗银筷,可没想到曲越居然摆手,说是不用了。 他当着她的面,就这么把她夹过去的菜吃了下去,还对着她温柔笑了笑。 祈柔看着他的笑容,心中免不了摇曳晃动,她抿了抿唇,耳朵都红了,悄然将自己的视线垂落,没再敢看他。 旁边人的视线挪走之后,男人的眼底浮现出浓郁的忍耐与嫌恶。 “......” 介于这件事情,祈柔越发对做荷包的事情上了心,夜里又激动得没有睡觉。 次日,曲越出门之前来了一趟,时辰太早了,她当时还没起身,匆匆忙忙捋了头发,披着斗篷出去迎他。 见到她冒冒失失跑过来,他有些错愕,尤其是她忙着捋长发,完全忘记了斗篷没系好,露出纤细的锁骨以及大片的雪白时,曲越不动声色蹙眉,挪开了眼睛。 祈柔刚开始还没注意,她仰着脸问他要进宫了么,何时回来? “差不离要到晚膳过后了。” 她心里琢磨着这句话,晚膳过后,她应当能够回来。 “那...” “你呢,何时归家?” 何时...归家?他说的不是回府,而是归家? 是有意还是无意,家这个字眼实在是太温暖了,温暖到暧昧的程度。 说出来都忍不住叫她心头烫了一下,熠王府是她的家么? “我...我也很快就回来。”她忍不住磕绊。 “好。” 她说她会在他之前赶回...家的。 “好。”曲越依旧是这样应着,他对着她温柔展眼,说话间他抬起手,替她重新整理好斗篷。 祈柔不明他忽如其来的靠近,心下正紧张着,顺着他的手往下一看,看到大片的雪白,不只是她的锁骨露在外面,连带着亵衣也...... 长发逶迤盘顺在耳侧,房内炭火烧得比较暖,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衣衫不整! 她的脸色瞬间涨红,想要自己系好,可方才抬手,他已经帮她处理好了。 而她碰到了他的手背,灼热的触感,促使她瞬间将自己的手给收了回去,垂在身侧,真的不知所措到了极点。 “我......”为什么在他的面前,她总是冒冒失失,丢人现眼? “好了。” “盼我归家之时,你已在家等我。” 她都来不及应什么话,他便已经出去了。 是羊娘子提醒,祈柔方才回过神来,她再看去时,早已没有曲越的身影,只有漫天的飞雪,有点像她见到他的第一次,可他的神情,与那日完全不相同。 平时都是曲越陪着她用早膳,今日粗略吃了一些,想着要出去了,她有些激动。 羊娘子给她配备了马车,汤婆子,手炉等物,还有一堆侍卫丫鬟跟着,阵仗大得不行,她吓了一跳,连忙说不用啊,就她和羊娘子两个人好了,为什么还要坐马车?带那么多人,搞得她好像也是一个贵人了。 如今对于马车,她真有点阴影,毕竟会想到那日发生的事情,虽然曲越已经跟她说过,这街市之上再也没有乞丐了,上次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可她依旧有些许害怕。 “姑娘如今是熠王府的人,必须要小心些。”羊娘子说需要的,这也是殿下的吩咐。 “他的嘱咐?” “是啊。” “所以您就听话吧,若是您非要走路,奴婢可不敢带着您出去了,外头风雪那么大,您的身子骨又弱,染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是被羊娘子的上一句话给说动的,想到曲越,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宽大,便是坐四个人都绰绰有余。更何况车内铺了鹅绒软垫,还摆了小几,上面有不少瓜果糕点,熏炉热茶。 坐在里面好暖好惬意。 难怪雪天路滑,那些贵女们也会出门,敢情这样舒坦啊。 她油然生出一股羡慕,即便是她眼前也过上了这样的日子,但总归不踏实。为何不踏实,她说不上来。 或许来之太易了? 想要接近的人就这么接近到了,并且自然而然地跟他,不明不白有了些许言行举止上的小暧昧? 心里乱糟糟想着,很快就到了售卖绸缎的铺坊。 她下车时,由着羊娘子搀扶。 掌柜的眼尖,老远就见到了熠王府的侍卫,本以为是熠王出行,没想到下来一个年轻娇俏的小姑娘? 这是什么人啊? 他的金绸司,历来只接待上层名流的权势富贵人家,京城里的贵女们,基本都认全了,可这位...? 给人的感觉有些诡异,既眼生又有点...眼熟。 眼生是没见过,眼熟的感觉从何而来啊? 叫人摸不着头脑,若说是熠王府的什么表戚?那更不可能了,熠王是什么人,王公贵戚!他的族亲,都是皇族。 皇族的人,谁不认识? 便是眼生,能坐在熠王府马车里出行,还带了那么大的排场,掌柜的上前恭敬迎了:“小姐要采买些什么东西啊?” “敢问您如何称呼?” 祈柔还没有回答,羊娘子已经替她接了话。 “原来是祈小姐。” 祈?没有哪家上层权贵姓祈的。 怀揣着疑问,掌柜的给祈柔介绍了金绸司的绸缎首饰。 “我不买太多,只要够做荷包足以。”这金绸司的老板,以前她见过,眼睛长在头顶上,只用下巴尖看人,如今居然在她的面前卑躬屈膝,这简直...... “荷包啊,好,您往这边来,我们店里有专门做荷包的料子,也有荷包的成品,您小心台阶咧!” 羊娘子小心护着祈柔上了二层。 二层要比一楼宽阔,上面有不少姑娘在挑选衣裙,她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众人听到金绸司掌柜的声音,同样瞧了过去,毕竟这位的看人下菜碟那可是出了名的,能够得到他亲自招待,是哪家的人? 非常眼生,众人没有见过祈柔。 但因为金绸司的掌柜热情态度,对她十分好奇。 祈柔不喜欢被人这样打量,下意识就拢上了斗篷,她抿了抿唇瓣。 低头看着这位掌柜给她拿的布料,真真是天价啊,就这么一小匹,居然要几十两?羊娘子有这么多钱么? 便是只买半匹,也要二十多两了,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价钱。 眼神左右飘忽着看了看,发觉这上面的价钱都差不多。 天哪,真要是买了这个料子去做荷包,她要做多久的活计,才能够还上欠羊娘子的这笔钱,她忍不住在心中肉痛。 可送给曲越的东西,不好她也拿不出手。 心一横,想想还是挑一挑吧。 羊娘子似乎知道她在顾忌什么,让她随意选。 有了这么一句话,祈柔勉强心中安定了一些,她对比着荷包的成品样式挑选着料子,金绸司的掌柜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他拐着弯询问祈柔这荷包是要做了送给谁?得知相赠对象,他也好给她推荐些,毕竟花色和款式也很有讲究。 “我......”不敢提曲越的名讳,她半天来了一句:“兄长。” “您的兄长是?”金绸司的掌柜还在问。 祈柔没有回答,羊娘子却瞧了他一眼。 虽然羊娘子只是一个仆妇,但她可是熠王府的仆妇。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金绸司的掌柜立马给了薄面,讪笑着说他多嘴了,也是为了帮忙挑选,这才多问了一句。 祈柔很快就选定了一匹料子,非常明亮的红色,喜庆,在她眼里,还能驱邪,就像是手腕上的红绳,每逢年节,她会给自己佩戴一根。 说到红绳,届时这料子也能用,她拆了线,重新自己捋就好了,针线不好,捋线却是一流的,而且速度很快。 她说她就要这个。 价钱也合适,在她眼里的确是贵了一些,但既然是给曲越的,值得破费。 “您要买红色?”羊娘子有些意外。 “是啊。”她说好看。 可见羊娘子的脸色不太对,祈柔问怎么了?不可以买红色么?荷包也能做红色的啊。 “不是不可以,只是......”羊娘子欲言又止。 祈柔见那掌柜的去拿布料了,连忙问她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衣着配饰甚少用红色。” “啊......”她不知道啊。 要换么?祈柔正在犹豫。 那掌柜的虽然在背着两人挑选布料,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听到一个殿下,立马来了精神。 这位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居然和熠王府的熠王殿下有些关系? 她说要做荷包,两个人该不会? “他不喜欢?”祈柔问得更仔细了一些。 “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甚少见殿下用。”羊娘子道。 “原来是这样啊。”祈柔蹙眉思忖,犹豫要不要换一匹时,那掌柜的已经包好了,还给她送了同配色系的丝线,以及一盒昂贵的银针。 这么大方?她有些意外。 “算了,就要这个吧。” 若是曲越不喜欢她的荷包,正好有个理由不做佩戴,她也能够找个借口安慰自己,不是他不喜欢荷包,而是他不喜欢红色。 思及此,心里勉强好受了一点。 羊娘子见她拿定了主意也没有再劝,拿出荷包付钱。 正当主仆二人正要下去时,祈柔转身之际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明柔阿姐?!” 【 www.w】 8、第8章 祈柔并不认识来人,但这道激动的声音很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她并非聋子,自然听清楚了对方叫的什么,明柔阿姐?这是谁? 对方三步并一步冲到她的面前,捏着她的手腕,盯着她的脸:“明柔阿姐?!” 速度快到她躲不开,羊娘子也来不及拦,怕惊扰金绸司的客人,侍卫们都在楼下的门外等待,所以祈柔直接跟对方碰上了。 还好她往后仰了一点,否则这人真要戳碰到她的脸上来了。 来人因为急速奔走,鬓边的梨花步摇摇曳作响,放大的容颜怼得很近,祈柔紧张眨巴眼,还来不及看清对方,说些什么,对方已经被人给攥拉回去了。 “小妹,不可无礼!”一道轻柔却蕴含严厉的声音传过来,攥着祈柔手腕的红衣姑娘被拉了回去。 羊娘子挡了上来,祈柔揉着自己手腕,在羊娘子背后看到了对面身穿水蓝色袄裙,模样温婉的女子。 被她拉到身侧的小姑娘,一袭红衣,模样跟她有几分相像,瞧着还没有及笄?脸上有着尚未完全退却的婴儿肥。 端看模样,祈柔猜测两人应当是姐妹。 果然,那水蓝色袄裙的女子道:“我家小妹冒失,一时错了眼,误将姑娘认成了故人,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对方在跟她道歉,既然是误会,祈柔自然不会计较,她从羊娘子后面走出来,也学着对方福了一下身子,刚要说没事。 可对方看到她全貌时,肉眼可见地怔住了,瞳孔明显震惊到放大,撞见对方的反应,祈柔话茬止住。 对方错愕的反应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这时候,她又听到那红衣小姑娘嘀咕道:“阿姐,她真的长得好像明柔阿姐,穿上衣服,更像了,不仅仅是人像,衣服也像。” “别说了!” 祈柔听到嘀咕,她看向这姐妹两人,纳闷,她们所说的明柔阿姐究竟是谁?和自己长得很像吗?就连衣服也像?明柔?她的名字也有一个柔字,这是曲越给她的名字。 曲越......认不认识这个什么明柔? 水蓝色袄裙的女子已经很快整理好了神色,她笑着说:“我替小妹向姑娘赔个不是。” 祈柔连忙摆手,表示无妨:“世间人多,难免有些相像的,一时看错,也没什么。”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对方问她名讳。 她刚要说话,羊娘子便替她说了,只讲了一个姓氏,祈柔适时闭上了嘴巴。 “原来是祈姑娘。” 对方仆妇护主心思明显,摆明了不希望人过多打听,既无结交心思,蔡盈晴便也就只报了名讳,没再多问。 祈柔不善言辞,更别提跟这些世家小姐打交道了,很快就辞别,在金绸司掌柜的护送之下离开二楼。蔡盈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许久没说话。 一不留神,没看住身边的妹妹,蔡照月说想看看对方的来头,提着裙摆蹬蹬蹬跟了上去。 她皱眉叫了一声小妹,怕她惹事,连忙让小丫鬟把人给带回来。 追到一楼时,蔡照月正在门口张望,她还没来得及训斥,便也看到了方才的祈姓女子上了熠王府的马车。 “阿姐,她是熠王府的人?”蔡照月疑问,蔡盈晴看着离开的马车:“......”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祈柔都没心思留意做荷包的料子了。 马车驶离金绸司,还没有回到熠王府,祈柔便忍不住掀起车帘子小声问羊娘子,可认识方才那两位姑娘? 羊娘子回忆着道:“似乎是蔡将军家里的吧?” 本朝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不多,一听姓氏便可以推断出来了。 将军?难怪那两位姑娘身形轻盈,与一般的世家贵女不太一样,先前的红衣姑娘咋咋呼呼,后来的水蓝色袄裙女子,竟能凭借一己之力将人给拉回去,这说明对方的身上是有些力道的。 祈柔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琢磨着,旋即问出她想知道的事情。 “那她们所说的明柔阿姐,你知道吗?” “奴婢不知道啊。” 祈柔问话的时候暗中留意着羊娘子的神色,没有发现什么变化,看起来不像是骗人。 她说不上来心里的那点微妙情绪从何而来,明明只是认错人而已,为何会联想到曲越跟这个什么明柔认识呢? 羊娘子就是熠王府的人,若此人跟曲越相熟,那...她理应知道才对。 应当,就只是认错了吧。她将心里的微妙情绪压下去,摩挲着包好的料子,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 蔡照月问金绸司的掌柜可曾知道那女子的具体身份?涉及到熠王府的私隐,他当然不敢多嘴,只道不清楚呢——本来自己个也不知道,不算是说假话。 “小妹,在外要谨言慎行,你忘了吗?”蔡盈晴说她再如此冒失莽撞,下次就不带她出来了。 “...哦。”蔡照月这才消停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蔡盈晴反复叮嘱了几遍,让她到家之后不要同人乱说,尤其是大哥。 谁知道蔡照月嘴上答应,对她的话完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来,依旧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蔡岭臣。 蔡岭臣来问时,她只能说不像。 “可小妹讲.....” “阿兄,明柔阿姐已经死了。”蔡盈晴说就算是像,也不过是另外一个人,难不成他还想做什么吗? “盈晴,你该明白大哥并非此意。” 正是因为太明白了,她才不得不把话说得‘难听’些,毕竟那女子跟熠王府似乎有些关系,昔年为了陆家,已经跟熠王府闹得有些交恶了,若是再因此得罪熠王曲越,岂非...... 她这位兄长喜欢陆明柔,喜欢了许多年,但那陆明柔根本就不中意他。 人都死了这么多年,她的兄长依旧不肯将她放下,至今未娶。 “小妹说,那人出入熠王府上?” 长得像,还跟熠王有些关系?这会是巧合? 当年陆家出事,他在外击敌,没有亲眼见到陆明柔的尸身,因此,说什么他都不相信,陆明柔已经死了。 听自家兄长这么说,蔡盈晴便知道他不肯善罢甘休,索性就把今日撞见祈柔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 特别强调:“我知阿兄心系明柔,放不下她,这些年也一直在找她,所以今日上前打了招呼,但那女子就是跟明柔长得像,并不是同一个人。” “有没有可能易容?”蔡岭臣又问。 “不可能的。” 蔡家祖上武将出身,不论男女皆看了一些兵书,修学防身术。 蔡盈晴往日里看过易容术相关的书册,今日打的照面,她轻而易举在对方的脸上看出只涂抹了一些脂粉,没有易容。 “真的吗......”蔡岭臣的声音有些低落。 “真的。”蔡盈晴道,见他神色不佳,宽慰了他几句。 兄妹两人正说着话,下人叩门,说老爷回来了,请两人过去一趟。 祈柔没想到今日曲越赴宴,会喝酒,人还喝得有些许醉,接到他的那瞬间,她有些许懵。 其实没接到那会,他还没有下马说话,她便已率先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只是不敢确认是他的,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吃酒,甚至是吃醉酒的人。 祈柔跟着羊娘子学了一下午的绣荷包,她明明很用心,结果依然不怎么样。 荷包样子倒是裁剪出来了,唯独那针脚缝得乱七八糟,她有点丧气和着急,心里想着这两日还得多多用功才是。 曲越一直没有回来,她自己用的晚膳,饭后,小雪纷纷,她坐不住,频繁往窗外张望,小丫鬟们说殿下回来了,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羊娘子找来了斗篷,陪着她出去迎接,祈柔的脚步越走越快,到后面几乎是用跑的。 小丫鬟们让她慢点,她好像没听见,斗篷飞扬,飘扬的雪落在她乌黑的发梢间。 祈柔小心搀扶着他的臂膀,感受男人的靠近,他过于高大,身躯笼罩着她。 她整个人的脸也有点红了,他身上的酒味萦绕到她的鼻端,混合着他身上的味道,醇香得令人有些发晕。 他对着她温柔的笑,轻声问她何时回来的?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悉数喷洒到她的侧颈,又酥又麻:“......”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适应不了酒味,还是他的靠近,总之心跳得太快了,完全不敢看他,回话的声音也磕磕绊绊。 曲越说了一句嗯:“那要麻烦你照拂我了。” 说什么麻烦,这不是她该做的吗? 之前明明有过肢体接触,那会她其实也紧张,只是现在接触的面积变.大了好多,所以她的紧张也随之加剧了。 祈柔不敢看他,盯着脚下的路小心翼翼搀扶着他的臂膀,带他回院落。 曲越眼睫垂落,微抬眼瞧去时,见到了她几乎要红透了的耳尖,她脸上的脂粉擦干净了,唯余淡淡的澡豆香。 小丫鬟们和仆妇们个个留在了外院,亲卫们备办了热水,干净中衣,祈柔站在旁边,心提到嗓子眼,不知道该如何做,这做贴身丫鬟要帮曲越沐浴么? 沐浴的话,脱衣服是不是也要她来? 等她回过神,转身看去,才发现送衣物热水的亲卫们全都出去了。 偌大的内室熏炉氤氲,就只剩下她和曲越。 【 www.w】 9、第9章 她紧张到呼吸都有些急促。 扶着曲越的手也攥紧了他的臂膀,思忖着接下来应该要做什么,一想到要帮他脱衣服,她就...... 她就浑身不自在,何止是不自在,光是想想而已,心都快要从胸腔跳出来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温柔泛着低沉,倚靠着她,凑近了说话,酥酥麻麻的,真让她招架不住。 她支支吾吾,原本想问他接下来该做什么,可又觉得这话不对,临了,话锋一转,她问的是:“殿下这是吃了多少酒?” 他唇角微勾,许久才蹙眉回忆,似是想不起来了,说他也不知道。 “殿下醉了。”靠得太近,她不敢看曲越。 他还说没有,只是有点晕。 祈柔搀扶着他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顿了半晌,总算是找回一点思绪,她把曲越扶到圆桌前坐下,确认他坐稳之后,给他倒了一盏茶。 他抿了一口之后,一只手撑着头颅假寐,英朗的眉目很明显染上了薄醉,因为有些红了。 少见的潮红浮在他的脸上,令他清冷俊逸的面庞平添了几分莫名其妙的欲,她看着他的面庞,有些口干舌燥。 他的皮相真的太好看了,往日里跟他相处,因为羞赧自卑,她都不敢过分打量他,已经习惯了低着脑袋,敛着眼睫跟他说话。 现如今难得只有她跟他,而他又有些醉了,没有人打扰,正好可以多偷看他几眼。 祈柔自认为她的视线轻飘,完全不知道被她盯着的男人习武,感观有多敏锐,她目不转睛的视线,扫过他脸上何处,他几乎都有所察觉。 她看了许久不曾说话,似乎也不打算开口。 曲越微抬眼看过去的一瞬间,正正对上了她的眼瞳。 一切尽在他的意料当中,但也有些意外,譬如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真的太近了。 他没想到她会撑着圆桌起身,凑到他眼皮底下看他的脸,几乎是近到咫尺之间,所以曲越眸色闪过一丝错愕。 她身上飘过来的澡豆香,比刚刚要浓郁一些,他不自觉眉眼微动。 而她也完全没有料到他居然睁开了眼睛,将她明目张胆的偷看抓了一个正着。 方才她只想看仔细一些,想要朝着他靠近。 正好趁着他意识不清楚,旁人都不在,放任了自己的贪心,靠得越来越近。 她真的不知道,居然已经那么近了吗? 男人忽而睁眼,吓得她瞳孔一颤,微微放大,睫羽都在颤抖。 曲越看着她澄澈干净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脸,他将她眼底的局促,活跃的心思,察觉捕捉得一干二净。 她慌乱,她显然想不到他居然睁眼了,她要隐藏,但实在是青涩,藏得一点都不好。 他看着她眼神躲闪,看着她往后退却,受到惊吓一般立马低下了脑袋,乌鸦鸦的云鬓盖住她巴掌大的脸,他居高临下,窥见她雪白的鼻尖。 她觉得自己犯了错,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结结巴巴跟他解释,说她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 “只是什么?”他看着她此刻的样子,觉得有些兴趣,往常惯忍着的不耐和厌烦都少了,但他自己似乎也没察觉,准确来说,是没在意。 因为眼前人的反应便是有些‘出格’,但一切依旧在他的掌控中。 祈柔觉得吃醉酒的曲越,比平时要有‘攻击性’,好像没有那么温润了。 她干巴巴道:“只是担心你...担心殿下,怕你难受。” 她决不能承认自己的觊觎,她承受不起曲越的反感,更别谈厌恶。 “哦,原来如此。”他问她离得那么近,看出什么没有? 能看出什么,她一门心思觉得他好看了,赏心悦目到令她心绪悸动难平。 “没、没有......” 他看着她越垂越下去的脑袋,轻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祈柔猝不及防他伸手够来,只觉得脑袋发蒙,等男人的手.抽.走,她彻底回过神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有亲卫端着仆妇们煮好的解酒汤进来了。 她看着男人宽阔高大的背影,抬手揉了揉脸,好烫。 他会不会看出什么端倪了? 曲越喝了醒酒汤,意识清明了一些,他没有让她跟着进入浴房,反而叫她在外室坐着吃夜宵果子。 外室和浴房便是隔着一些距离,但夜晚静谧,他沐浴的水声依稀传过来,导致她果子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频繁偷偷往里看了几眼。 他出来的时候,她以为穿戴齐整了,完全没想到,居然是...只穿了中衣? 身上的水珠没有擦拭干净,月白中衣贴在身上,肉眼可见他矫健.壮.硕的宽肩窄腰。 祈柔觉得自己刚刚的凉茶白喝了,她的眼神和心思都开始控制不住的飘忽:“......” 入夜,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在曲越那边看到的画面挥之不去。 她都不知道他怎么那么坦然自若,难道她隐藏得太好了吗?他看不出她对他...? 总之,就是说了几句话,他就要送她回来了,她说自己可以回去,不用他送,说完之后意识到不对劲。 又道她身体差不离好全了,她作为他的贴身丫鬟,是不是要给他守夜啊?她应当上工做活了。 他眉梢微动,笑说的确如此,领着她住到了他的隔壁侧院,说他夜里有吩咐会叫她的。 这侧院,距离曲越的寝室,仅有一墙之隔,她...和曲越离得越来越近了。 还会更近吗?她控制不住地在想。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得寸进尺,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后几日,曲越都需要进宫赴宴,他知道她不想去,没有勉强。趁着得空,她跟着羊娘子学针线。 大抵是过于急功近利,有些适得其反,针线不受掌控,扎得她指尖冒血。 这些时日过得太好,往前当乞丐时受的伤不少,钻墙角狗洞时,整个人的后背被砖块蹭伤过,那时候她尚且能够眉头不皱处理,眼下扎几个针眼,便觉得好疼了。 羊娘子让她小心些,给她从库房拿了药,她甩了甩手,原本想抿到嘴里去,将冒出的血珠给抿干净,但又觉得很不干净,不体面,便忍了下来。 原说了不要包扎,可羊娘子非要包起来,而且不知道怎么的,居然传到了曲越耳朵里。 她还想瞒着给他一个惊喜,谁知道他提前知晓了。 他从宫里得了不少赏赐,叫她过去挑选心仪之物时,让她伸手出来。 她当时不明所以,直到他的视线落于她的指尖。要想往回缩,已经是欲盖弥彰了。 他看着她被扎红的指间蹙眉,命人拿药过来,亲自给她搽药。 不知道是什么膏药,碧绿色的,仿佛要比羊娘子给的辛辣一些,抹上去的时候好痛,很快就凉下来了。 阵痛缓和而过,让她不自然的是他握着她的手:“......” 可他似乎没有留意到两人之间的亲密,只是问她为何突然要碰针线。 祈柔看他眉头紧蹙,被攥着的手很是紧张,指尖蜷了蜷,曲越盯着她的动作。 她找不到借口,只能合盘托出:“我...想给殿下送年节压岁之礼。” “不要做了。”他说她送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可我想要亲手做。” “你不擅长女红。”他说如此一来,很是受罪,没有必要。 “我...我学学总会的,羊娘子说我近来进步多了,针脚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凌乱,假以时日,定能够一骑绝尘。” 她给自己打气,亦想多说几句缓和气氛。 “很重要吗?”男人的视线从她的指尖挪到她的脸上,看得她瞬间就紧张起来。 她的手下意识往回缩,这是一个自我防范,长久以来形成的自我保护动作。 男人冷白修长的指骨用了一点力气,直接捏按住了她,她完全没有办法退却,只能被他掐着手。 不过就是掐了手,眼前的人好似被人攥住了后颈命脉,眼神都变得骨碌碌。 “重、重要什么?” “这个给我的荷包,很重要吗?”他又问。 祈柔直觉,他这句话问出口,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什么苗头了? 她要怎么说? 不,不能说心里话。 她快速眨动睫羽,说重要,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她又很快解释,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也给她准备了年节压岁之物。 而且他对她很好,特别好,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她不知如何回报。 “殿下允我有安身之处,叫我吃饱穿暖,赐我名讳立世,所有一切,宛若新生,我真的非常感激您。” 说到后面,她紧张到用上了敬语。 眼前的人很害怕,害怕她对他那些龌龊的觊觎心思流露出来,但其实早已漏洞百出了。 曲越看着她急切的神色,看得她惶恐,不得不下意识躲避低头:“殿下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感激您,仅此而已。” 她真的没有喜欢他,没有......她不配。 “仅此而已。”他重复了她的这句话,好似在琢磨。 祈柔心跳加速,七.上.八.下到了极点,她觉得自己恐惧到仿佛要被凌迟。 终于那把刀落下了,他问:“真的只有感激?” 【 www.w】 10、第10章 已经过去几日了,祈柔依旧还是会控制不住回想到那日发生的事情。想到曲越问她的话,想到她给曲越的回答。 明明心里已经紧张到爆炸,明明压在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可她始终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曲越有可能会喜欢她的万分之一? 不可能的,她和他之间的差距巨大,乃是云泥天堑,他不可能会喜欢她,她不能够抱万一的侥幸去下赌注。 一无所有的人上牌桌,或许可以说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她已经不算一无所有,她目前得到了许多,曲越给她的东西,不论是名讳亦或者衣食起居,她都视若珍宝,她怎么能够为了自己的贪心,拿着这些东西去赌呢? 她的胆子太小,害怕失去,所以她不留余地绞杀了心里因他一句反问而泛起的侥幸。 那一日,她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对啊,就是感激,她对他真的只有感激。 除却感激,还能有什么?她甚至抬起脸跟他对视,真的是鼓足了勇气。 当时她笑着说完之后,他一直盯着她的脸,目光深而幽暗,她不懂男女之情,实在是读不明白,心事不能够说与人知,已经足足困扰她很多日了。 她攥紧手里的荷包,险些又被锋利的针扎了手,幸亏羊娘子眼疾手快,抢在她前面:“姑娘这是怎么了?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 祈柔眨巴眼回神,看着手里即将要完成的荷包:“......” 她说不出来。 羊娘子是熠王府上的人,她不想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她。 “没什么。”她低着脑袋看手里的荷包,指尖摸索过荷包的绣面,原本想要绣麒麟的,但实在是太难了,最后只绣了祥云。 没多少功夫,便要完成了。 可她却没有送出去的勇气了,长叹一口气之后,她跟羊娘子说要不然换一个? “这都要完成了,姑娘为何要换一个?”羊娘子也不知道祈柔这是怎么了。 心中暗暗猜测,是跟殿下闹了嫌隙?但两人表面好好的,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 羊娘子是从私下里感知到祈柔情绪低落,莫不是跟殿下表露心意,被拒绝了? “就是觉得我的祥云绣得很蹩脚...”她那日都说了只有感激,为何还要给他送荷包?她觉得太亲密了。 “姑娘胡说,您明明绣得很好啊。”祈柔在针线上的确没什么天赋,胜在她有耐心,肯吃苦,且十分认真,懂得扬长避短。 这不,才多久,荷包做得很不错,款式嘛,是简单些,但也不小家子气。 “我......”她犹犹豫豫,视线落在那根搓编好的红绳上。 尽管她一言不发,羊娘子还是洞悉了她的意思,抢在她开口之前道:“若是您只给殿下送红绳,可太简陋了啊。” 寒酸两个字讲出来不太好听,羊娘子憋着呢。 祈柔想了想,她实在是身无长物,还是用这个荷包吧,反正这世间之情,又不是只有男女之情,荷包所表之恩,也可以是救命之情啊。 今日宫宴是在太后祥康殿里摆的,后妃们的歌舞毕,皇帝的心思早已游离,皇后照拂着他,他歪坐在龙椅之上,吃了热酒,脸有些许红。 皇后不敢多劝,太后见皇帝又端酒盏,讲了他两句,让他少吃些酒:“你身子骨不好,如今贵为九五之尊,也该为万民后妃们多多保重龙体。” 皇帝将端起来的酒盏放下,人也坐直了,跟着的都太监禄公公,连忙在他身后放了明黄色的狐毛软枕。 “皇额娘说的话,儿臣自然遵从。” 皇帝言罢,看向曲越,问他怎么不多吃些酒,难道是歌舞看得不尽兴吗? “近来臣弟染了风寒,太医说要忌酒,不宜多饮。”曲越不紧不慢回着话。 “难怪不见你喝多少,只怕三盏都没有吧。”皇帝脸上笑意没减,说出来的话,却暗藏刀锋:“怎么,派去淮州的人手还没有收回来吗?” 曲越没接话,皇帝依旧在讲:“身边少了人伺候,难怪会染上风寒。” “淮州盛产补药,皇兄常年需要炼制金丹,臣弟派出的暗卫探听到消息,有人在拍售千年雪莲,价值珍贵,既有此物,岂能放过。” “原来是为了朕。”皇帝忽而愉悦大笑,“越弟果真惦记着朕,不错!” 言罢,皇帝抬手,让内侍给曲越赏赐。 “你便是为了朕命下属劳碌奔波,身边也不能空缺了人,这样吧,既然你府上的人都派出去了,朕让些皇宫近卫入驻,伺候照看你,越弟觉得如何?” “上一次京畿出现.暴.乱,朝臣受伤,朕心甚痛,这件事情决不能再发生第二次,更不能在熠王府上发生。” “皇兄厚爱,臣弟若是推辞,岂非不识抬举?”曲越俊逸的面庞浮上淡笑,他起身给皇帝作揖,谢过皇帝拨人进府。 但就在昨日,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实在不必浪费宫中人力,毕竟皇帝的安全最为重要。 “此次收获颇丰,所得之物,已尽数送往了太医院中。” 皇帝看着他,半晌之后,只能皮笑肉不笑作罢,让他坐下,没再提这个茬。 “说到空缺照顾,你的府上也该添个主事的人了。”太后开了口,在座众人的视线越发趁机放到了首座侧边的曲越身上。 适才皇帝与他说话,有心窥视他的那些贵女皆不敢将视线放得太明显,只悄悄用余光打量着。 毕竟这是宫廷宴会,不小心些就会被人捕捉到,若是流传出什么谣言,可就影响自身家族了。 曲越身份贵重,并非一般的世家公子,而是天子胞弟,他生得龙章凤姿,才貌双绝,有意于他的贵女数不胜数。 可谁都不敢贸贸然表露心意,那些想要将自家女儿嫁给他的朝臣,也不敢,因为曲越手握实权,若是跟他攀亲,难免会被皇帝忌惮,届时连坐,指不定找个莫须有的罪名,株连九族。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与熠王府攀亲,险得太‘明显’了。 所以这么多年,曲越没有娶亲的心思,旁人也不敢跟他试探,如今太后忽然开口,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若是被太后选中赐婚,定然有所保障。 故而,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想看看曲越的意思,太后有意于哪家? 皇帝没有说话,他眉梢染上兴味,朝着曲越看去。 太后发话,曲越却不吭声,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喘,就等着他要怎么接话了。 可等了一会,他还是不接茬,太后皱眉,问他要拖延到何时? “多少与你相同年岁的世家公子已有子嗣,偏生你府上空缺,连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太后问他还不着急吗? “皇兄子嗣要紧,儿臣还不急。” “怎么不急。”太后问他不急在哪?何时才知道急一急? 曲越又不接话了,这时候皇帝开口,像是替他解围:“皇额娘近来诵经祈福,您还不知道,越弟前些时日已经找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小丫鬟了。” 皇帝此话一出,众人皆神色各异,甚至开始窃窃私语,唯独知晓内情的蔡家小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哦?”太后问曲越是真的吗?从哪里挑来的人,府上还是外头? “自然是外头。”皇帝又接了话。 “外头何处?”太后担心是不干净的地方。 众人还在等着,可皇帝却不肯说了,曲越这一次没有沉默。 他答非所问,言语却极尽暧昧:“她身子骨弱,天寒总是畏惧出门,胆子又小,过些时日,儿臣带她进宫,给您请安。”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有人倒吸凉气,用帕子掩唇,道居然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为何先前没有一点风声?是哪家的姑娘? 蔡照月叫了一声阿姐,蔡盈晴眼神示意她不准多话,否则接着关禁闭,她这才消停,拿起糕点塞入嘴里。 “......” 祈柔还不知道宫内因她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她坐在王府正厅等着曲越回来。 他进宫的时候说了,让她等他,待会带她出去,这么夜了,居然还要出去? 她猜测可能会跟他要送给她的年节压岁之礼有关,可实在是想不出来是什么。 曲越要带她出去用夜宵么?夜里的京城,除却吃吃喝喝,便是看戏了,可...夜戏也很少,且多是一些不正经的地方。 她不相信风光霁月,温朗清和的曲越会带着她去那些地方,所以应该是吃些什么吧?对于乞丐而言,饱吃一顿,就是最好的年节压岁之物,这寓意着来年不会挨饿。 年节不宵禁,京城最好的酒楼,入夜同样开门,客人还不少,她每年都见过,但没有去过,没资格去,不过,趁着人不注意,她在后院捡到过不少吃的。 在她走神期间,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小丫鬟说殿下回来了。 她立刻激动到站起来,低头整理她的袄裙斗篷,还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羊娘子说没有乱,可她依旧紧张到觉得一切都不是那么完美。 直到曲越出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藏在斗篷下的手攥紧了她水妍色的裙摆,看向他的眼神,添了许多分熠熠,亮而透彻。 曲越看着眼前神色忐忑不安的少女,她的眉眼稚嫩鲜活,无比青涩,以退为进的法子其实没有怎么用,她却已咬了钩子。 他看着她,想到了前些时日那蛊师所说的药引子。 【 www.w】 11、第11章 只是轻微的触碰而已,竟然将她吓成了这样。 其实也算不得是吓,只不过她的反应实在是太大了一些。 两只手又放到了膝盖之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她的眉眼低敛,睫羽都在颤抖,呼吸也随之变化。 好似壳里的河蚌,遭到外物.侵.袭靠近的一瞬间不自觉吐沙躲避,岂料,越发露出她的柔软来。 叫人看了,觉得有些趣味。 他原本要收回的指腹,又忍不住碰了碰她的睫毛,她果然颤得越发厉害了,唇瓣也咬出明显的痕迹。 她明明不习惯他的亲近,却一直在适应,是因为喜欢他。 “殿下,到了。”马车停下有一会,两人依旧不见下来,外面的亲卫出声提醒。 心提到嗓子眼,莫名惶恐却又在心里怀揣着不明不白期待的祈柔,微抬起了眼。 坐在她眼前的男人已经恢复了温润有礼的样子。他率先下了马车,她紧随其后。 可刚掀开车帘,他便将手伸了过来,是要搀扶她的意思么? 祈柔看着眼前男人匀净分明,修长如玉的指骨,心里想到刚刚他的亲近触碰。 想说她自己可以下马车的,又不是没有小圆凳垫脚——即便是没有这个东西,她也能够跳得下去,她这些年走街窜巷,可比一般人都要灵活。 可是面对曲越,她根本没有什么自制力,她想跟他接触,她的贪心在犹豫之间被放逐,忍不住将手递过去给了他。 触碰到男人手掌,被他牵圈住的一瞬间,她心跳加速,垂眼遮住瞳底泛起的窃喜,不想表现得太高兴,却不知道曲越将她的一切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他覆面的温润之下,是她看不见的无尽淡漠。 祈柔发现她都下了马车,曲越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等回过神,人已经晕乎乎被他牵着上了楼,抵达最顶层。 起初,她以为曲越要带她来用夜宵,毕竟这里是酒楼,可没想到,竟不是? 早就听说京城最大的酒楼顶层只接待王公贵戚,寻常的世家便是有钱有势也不能上来,今日跟着曲越攀登,她方才明白,果真不是空话。 否则就这热闹的年节夜晚,酒楼下面都坐满了人,为何楼上如此安静?这一路走过来,根本没有几个人。 她跟着曲越到的地方是最高层,这里视野无比开阔,竟然能够远眺俯瞰整个京城,直看到皇宫大内?! 她很快就被眼前所见的,繁华喧闹的京城大道给吸引住了视线。 一直以来,祈柔都弯腰曲背活在最底层,从来没有站得那么高,看得那么远,甚至连皇城禁内都能够尽收眼底? 时至今日,她方才惊觉京城那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头,原来京城的街道走势蜿蜒得很有讲究?曾经无法进去的地方,如今都逶迤在她的脚下,不,是眼皮子底下。 那些被人们寄以祈愿放起来的孔明灯飘得很高,离她很近,她觉得好美,好奇妙,转过头叫曲越,想让他一起看,可方才转过去,还没有说出一句话,便听到一声巨响。 她吓得瑟缩着肩膀回头,误以为是孔明灯燃透了,在夜空中发生爆炸,可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绚丽,几乎将黑暗的夜空彻底照亮。 不是孔明灯燃透爆炸,而是......烟火。 转瞬即逝,一声接着一声,腾升而起又在夜空中彻底绽放的烟火。 不只是她发现了,满京城的人都发觉,尖叫着抬起了头,便是歇息过去的人也打开了窗棂,探出头来,连声看着,感叹着。 祈柔站在京城最高处,仰脸瞧着被烟火映亮的夜空,各种颜色都有,冗杂到一处,美不胜收。 如此盛景,她站在最佳观赏的位置,眼前所见,漂亮得她瞳孔颤栗,唇瓣微张,完全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曲越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半挽半垂的云鬓,挽发用了好几支簪子,能够看得出来,她在用心妆点自己,入夜了,侧脸依旧抹了脂粉。 烟火不仅映亮了京城的夜空,使其在瞬息之间如同白昼闪烁,连带着面前少女的侧脸,眼瞳也一道生了光辉。 她惊得怔愣,盛放的烟火已经结束,可她还在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看着暗下去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应当还在沉浸。 “好看么?”曲越在后面问她。 听到身后传来男人温和的询问,祈柔如梦初醒,她转过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看得出来发自内心愉悦,姿态舒展,不再那么拘谨局促,她说好看,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烟火了! 曲越微微勾唇,道好看便好。 祈柔看着男人俊朗如玉的面容,难以平静下来的心越发添了悸动,砰砰跳得她想要伸手去捂住,因为越来越难以克制了。 心里想到那个可能性,便也怯怯张口问了:“这是...你...殿下给我的年节压岁之礼么?” 是他给她放了满城的烟火?! 相较于她的激动,他的语气十分平和,曲越应了嗯,他说算是其中之一。 “其中之一?”这已经足够盛大,还有什么? 祈柔纳闷琢磨之际,他俯身靠近,淡淡的雪松味伴随着男人清冽的气息袭来。 两人身量有些差距,他贴近的时候,她以为他...... 可没想到不是,颈间一凉,她垂眼,看到了一个金项圈,上面挂着小巧的平安锁。 “好了。”他给她戴上之后,往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祈柔说不上来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她盯着这个小巧的平安锁,只觉得心口胀胀的,麻麻的,泛着酸涩。 这股酸涩弥漫到鼻尖,导致她有些许想哭,因为她在被人珍视,还是她倾心之人。 男人的话语落到耳畔,他道:“祝愿祈柔来年平安顺遂,万事顺心,所愿皆如意。” 闻言,她是真的忍不住了,眼眶红了一圈,咬着唇。 “如何要哭了?”他很快发觉她的变化,皱眉凑近问她。 “殿下对我太好,我...受之有愧,不知要如何报答您。” “又提报答了,你一直同我见外。”他说不值什么的,言罢,又问了一遍她喜欢么? 祈柔怎么会不喜欢,她喜欢得快要发疯了,她重重点着脑袋,眼圈依旧很红,说她喜欢,非常喜欢,万分喜欢。 喜欢到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后面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从来没有人陪我过年节,也没有人给我送压岁之礼,殿下是第一个人。” 想到过往流浪孤寂的那些年,此刻觉得好是难熬,用尽力气去憋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扑簌落了下来,她抬手擦拭却擦不干净,越掉越多,直接打湿了她的袖子。 曲越看着她低头落泪的模样,平心而论,她哭得并不丑陋,甚至有些牵动人的心绪随之波动。 剔透的泪珠晕满她的眼眶,濯湿了下睫羽,扑簌往下掉落。 此刻,他觉得没有那么不耐,反而伸手抬起她的脸,那成串掉落的泪,瞬间漾开了,彻底滑过她的面庞,她别过脸,却被他捏住了下巴。 曲越触碰到她的泪,湿乎乎的黏腻,他问她喜欢还要哭吗? “我...我忍不住。”大抵是前半生吃了太多苦,蓦然尝到了甘甜,这才忍不住喜极而泣吧?总之她不想在曲越面前哭的,因为很丑。 她企图挣脱他的束缚失败了。 曲越捏着她的下巴,用指腹给她擦拭眼泪,带走被晕花的脂粉。祈柔的心乱起来,很快思绪又被左右。 这一刻夜深人静,只有她跟他,两人之间离得很近,彼此之间有了接触,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乱想。 见她没有再哭了,曲越擦拭眼泪的动作停住,他与她对视,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瞳,留着齿痕的唇瓣。 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在可能要发生亲密的前一刻,祈柔忽而回神,她猛地别过脸,垂着她的脑袋,急急忙忙去找她要回馈给他的年节压岁礼。 她迫使自己忘记方才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不准自己胡思乱想!那是她的奢望,曲越怎么可能会要亲她? 曲越看着她因为过分手忙脚乱,从而导致不断摇晃的步摇簪子。 她的防备和克制令他有些意外,明明她很心动了,呼吸乱成那个样子,在即将接触的前一刻,居然能够瞬间清醒过来,推开了他。 看来,她真的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明白什么可以奢求,什么不该触碰。 如此甚好,她极度卑微到不敢轻易越界,便也意味着将来会听话,若是东窗事发,得知一切,她应当也不会怎么闹。 毕竟从始至终,她都十分顺从,老实,木讷。 曲越也难以想象,眼前的人若闹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她或许根本不会闹,因为祈柔没有脾气。 况,得此一切,乃是她的殊荣。 令她欣之若狂的这些东西于他而言十分常见,不过挥挥手的功夫便有人去准备,但对她而言,总是珍贵的,意义非凡的。 他看着她的步摇神色温润,眼底却一片冷然幽静,算计在起伏间波动。 祈柔对此浑然未觉,她的思绪的确很快被转移了。 因为曲越给她的压岁礼太过于奢华,她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实在寒酸,有点没办法拿出手。 这些荷包和红绳......要给他么?他真的不会嫌弃么? 思来想去,祈柔心一横,最后还是拿了出来,有总比没有好,寒酸归寒酸,这已经是她目前最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若是他嫌弃,她干脆就装看不到? 她低着头,不敢看眼前的男人,只递过手里绣了祥云的安神驱虫荷包和红绳,说是给他的回礼。 “是单薄了一些,但你...不要嫌弃好么?” 说完这句话,她又急急补充,待将来她有了钱,再给他送更好,更珍贵的。眼下实在是捉襟见肘,毕竟还欠着羊娘子银钱。 他看向被她攥得有些皱巴的荷包和红绳,平平无奇到有些许丑陋。 眼前人为了绣这个荷包,被扎得有多惨他是知道的,借此能够看得出来她对此下了苦功夫,但依旧普通得不行。 荷包如此,红绳亦如此。 曲越心中无甚起伏,面上却浮着好看的浅笑,他开口也很温柔贴心,说他喜欢。 “真的吗?”祈柔听到一个喜欢,终于有了点胆子,抬眼窥视他的反应。 “嗯,很喜欢,如你喜欢我赠你的年节压岁礼那般喜欢。” 是一样的喜欢吗?祈柔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上泛了些许甜蜜。 她只想着男人喜欢就好,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这句话的真实性。 她羞赧接了话,道他不嫌弃就好了,因为过分紧张而耸起来的肩膀也放了一些下去。 “这荷包与红绳你做得辛苦,我会日夜佩在身上,不辜负你的心意。” 他居然要日夜佩在身上,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会不会有点丑了......?”他腰间只搭玉佩,如今要用她的荷包? “不丑。”他口是心非走着流程:“非常漂亮。” 祈柔心底的甜蜜彻底化开了,她觉得自己都有些飘飘然,眼瞳亮亮盯着他,再容不下旁物。 “......” 年关过后,京城的雪终于开始化了,晴日也越来越多。 祈柔长胖了一些,虽然总体还是瘦,但比她刚进府的时候好太多,人看起来有血色,白里透红的那一种。 重要的是,常跟在曲越身边,学了不少东西,行礼起身不再那么磕绊,还能够帮他研墨,分得清文房四宝,手札策论,空了曲越会教她写字。 她认的字比之前多多了,写的也没那么丑。 这一日晨起,他忽而说要带她进宫用早膳。 她心神一跳,还没说话,他又讲,是带她去见太后。 “见...见太后?!”她瞬间展露慌张,眼瞳变得骨碌而圆润,像是受惊的猫,若有尾巴,会不会竖起来? “嗯,我皇额娘想见见你。”太后是他的生母,他的生身母亲想要见她?这......对吗?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贴身丫鬟啊,为何要见她? 先前她跟着曲越出入上下,倒是见过一些朝臣官吏,唯独没有进过宫,实在是太突然了。 而且听着曲越的话锋,太后是特意冲着她来了,到底为什么想要见她? 不等她问出来,他又安抚了她,让她别紧张,道只因他从未收过贴身丫鬟,所以引起了太后的注意,无非就是打个照面,他不会让太后为难她。 “太后会为难我么?”她磕绊道。 “不会。”他抬手碰了碰她的眉心,“有我在,嗯?” 祈柔控制不住羞赧,神色躲闪,思绪被左右,良久之后才慢吞吞吐露一个哦:“...好。” 进宫的路上她非常忐忑,入了皇宫大内更不敢多看多言语,害怕人觉得她没规矩,亦或者说错什么话,得罪了贵人。 一切比她想象当中的都还要顺利。 太后的祥康殿置于皇宫的风水宝地处,旁边就是御花园,无比僻静雅致。 至于太后本人,瞧着雍容华贵,眼神犀利,说话却也和善,没有因为她身份低微,便用蔑视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她。 只是有一点,祈柔觉得很奇怪。 太后命她抬起头到跟前来的那一会,触及她的脸,眉心蹙了起来,神色似乎讶然。 这种神情,祈柔之前在金绸司见过,蔡家那两位小姐错认她时,就是这样的。 莫不是太后也认识这位明柔?她到底是谁,竟然连太后都认识,曲越认识么?她心里捕捉到了疑云。 太后脸上初见她的讶然转瞬即逝,也没怎么询问她过去的事情,或许已经知道了。 早膳祈柔吃得腼腆,细嚼慢咽。期间曲越会给她夹菜,让她多吃一些,就跟在熠王府上没什么区别。 太后将他对祈柔的关怀呵护都看在眼底,没说什么。膳后,皇帝派人来请曲越过御书房去商议朝政。 太后让她留下作陪,她便乖乖在这了。 曲越走后,她心中不安,仿佛没了主心骨,却也不敢过分表露自己的紧张。 太后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会,抬手屏退了旁边的人,忽而笑着问她:“你可曾与熠王发生过亲密事了?” 【 www.w】 12、第12章 太后的话宛若一棒重锤击打在祈柔的脑袋上,虽然没有皮外伤,但威力已经不亚于她过往被人欺负,遭人打的威力了。 她大脑先是一片空白,而后嗡嗡响起,心砰砰跳到快要爆炸,脸开始红了,是从后颈蔓延过来的,令她无所适从到了极点,完全不知要如何答复太后。 其实也不必她回答了,太后可是后宫之主,历经浮尘人事,看人眼神毒辣,见她如此反应,便清楚两人之间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而且眼前的人,言行举止都太过青涩,与未出阁的姑娘一样。 眼下便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以后嘛...... 祈柔实在找不到稳妥的措辞接话,索性摇了摇脑袋,眼睛也垂了下去,完全不敢回视太后。 “好孩子。”太后叫她坐近一些。 祈柔不敢忤逆,挪着圆凳,到了太后身边。 太后拉起她的手,打量她的皮肉和相貌,重点是她的模样。 眉眼和陆明柔生得极像,这女乞最出众的地方也正是她的眉眼。 陆家昔年生活在槐水一带,不在京城,事情过去多年,知道曲越和陆明柔这段往事的人少之又少,眼前这女乞应当也不清楚。 便是知道又如何?她的出身不好,用卑微来说,都算是抬举,能够留在曲越身边,已经是天大的荣幸。 难怪他这些年一直不娶妻成家,原来还是放不下。 陆明柔的相貌出挑,京城贵女娇媚明艳者众多,却也敌不过她。如今这乞丐女,与她生得几分相像,整张脸都跟着俏丽了,姑且也算沾了光,得到眼下的一番造化。 祈柔不知道太后看着她的脸在想什么,除却慌张之外,她的脑海当中漂浮过明柔两个字。莫不是与此人有关么? 太后若是知道这个人,那曲越...应当也知道吧? 她的心中忐忑难安,却不敢多话询问,想知道事情的原委,或许可以在熠王府里找人打探一二? 她乱乱想着这个名字有可能会和曲越产生关联,闷闷的慌张之外还夹带着一些不舒服,她很明确自己不希望这个什么明柔跟曲越有联系。 太后再开口时,又是非常直接的一句话,将她的思绪彻底打乱了。 “你可想做熠王的房里人?” 房、房里人?!她惊到抬头,对上太后的笑脸,抿咬着唇瓣,快速低下头,强按着砰跳的心说她不敢。 “有何不敢?”太后看着她局促瑟缩的反应。 “殿下天潢贵胄,民女不配。” “配与不配,哀家心里自有成算,如今问你,也是想要探探你的意思。” 说是探意思,其实就是帮着曲越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祈柔对曲越有意,太后怎会瞧不明白? 探听她的意思?这就是太后叫曲越带她进宫的目的? 祈柔有些害怕,相对于紧张,她更多的是慌乱,担心太后是只笑面虎。笑着问她对曲越的意思不是要给她和曲越牵线,而是诓她坦白,若她承认了,太后会不会趁机将她发落? “民女对殿下并无旁意,只有感激,因为殿下在京城大道救过民女的性命,还将民女从京兆尹给捞了出来。” “感激?”太后重复她这句话,语调有些意味深长。 这女乞非常谨慎,倒不是个笨的,身家也干净,做乞丐流浪的这些年,她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太后的确如祈柔所想,早在曲越带着她出入上下时,已经派人将她背景查得一清二楚了。 祈柔心脏跳得七.上.八.下。 “你对熠王只有感激,可熠王对你却有些私情。” “私、私情?”她眼皮都开始吓得乱颤了。 “是啊,熠王是哀家的儿子,哀家如何瞧不出来他的意思,难道你在熠王府上,与熠王朝夕相处着,一点都不曾察觉么?” 曲越对她竟然!有些...私情? “熠王不近女色,这些年也不要贴身丫鬟,房中干净,唯独对你...很是不同。” 祈柔控制不住顺着太后的话回想,想到曲越对她的好。 在京城最好的酒楼之上,他给她放烟火,赠平安锁,那天......他给她擦眼泪,离她越来越近...... 后来,跟着他,他对她照拂有加,已经算得上十分呵护了。 珍视她送的荷包,红绳,日日佩在身上,他教她认字,写字,有时候见她笔触不对,还会从后面圈着她,握包着她的手,带着她写。 在书房之内,他离她很近,近到心跳加速,她不敢再看他,只盯着写好的字,他的视线会停留在她的身上,看着她许久不说话。 曲越会对她有情?她都不敢想,可太后如此说,似乎真的有点意思? “察觉到了?”太后戳破她此刻所想。 祈柔却觉得万分惶恐,她直接起身跪了下去,请求太后不要再折煞她了,她身份低微,真的不敢高攀,能够跟在曲越身边做个贴身丫鬟,已经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太后看了一会,抬手让身边的贴身嬷嬷给她扶了起来:“你这孩子,表面瞧着不露怯,胆子竟然这般小?” “哀家探你的意思并非是怕你觊觎熠王要处理你,只是问你愿不愿意?” “熠王对你有情,若是你愿意,那哀家做主,将你赐给他做房里人,倘或不愿,哀家再另外给他挑人选,熠王早该娶妻了,如此耽误下去,不成体统。” 另外给曲越挑人选?娶妻?祈柔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太后难不成要将她赐给曲越做正妻,也就是王妃? 不,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会将她赐给曲越做正妻?房里人,应该就是通房丫鬟之类的吧?便是做通房丫鬟,也是她的荣幸了。 只是......她依然不敢应下。 她真的不敢张口,人已经被惊喜给砸蒙了。 可要是不开口,太后也说了,曲越的亲事拖不得,她会给曲越挑别的人。 见祈柔犹犹豫豫,想应下又不敢的样子,太后点到为止:“你考虑考虑吧。” “民女——”还不曾回话,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曲越的亲卫求见。 说是曲越要留在宫里帮着皇帝处理政务,不知何时结束,着人先送祈柔回去。 “你便回去罢,哀家也乏了。”太后让老嬷嬷给祈柔拿了两匹进贡的料子。 祈柔谢过太后的赏赐,跟着曲越的亲卫回去,直到坐上马车,抵达熠王府,她还没有回神。 眼见曲越的亲卫就要折返,她下意识叫住对方,询问曲越何时才能归家?难不成他要在宫内待很久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人没有带着她,是因为要面圣?毕竟先前见的都是朝臣官吏。 “卑职也不清楚殿下何时事毕,姑娘在府上等待殿下吧。” “那他...为何要将我提前送出宫?” 亲卫答道:“殿下忧心姑娘一人无法应付太后娘娘,所以让卑职送您回府。” 原来是担心她,祈柔的心瞬间定了,她想到晨起那会,提到要进宫,她担心太后会为难自己,而曲越说,他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思及此,祈柔忍不住碰了碰自己的眉心,当时他的指尖摸了这个地方。 她抱着太后所赠的绸缎,琢磨着在祥康殿听到的话,脚步有些飘然,心亦如此。 “......” 御书房内,熏炉里的龙涎香氤氲腾升。 节气更替,皇帝近来头疼得厉害,已经吃过太医院送来的汤药,依旧难受得不行,旁边的宫女给他揉着额穴,他闭目,眉心紧皱。 都太监打开奏折念着,召来的权臣们共同商议,最后由皇帝定夺裁决,曲越落笔批阅。 这才临春,朝务多得不行,积雪融化北边闹水患要修筑大坝以防决堤,得派人过去,派谁呢?眼看着春闱将近,礼部的事情更多,必要一位总主考官坐镇,谁能胜任?兵部需要操练兵马,还要预备.征.兵事宜。 明黄绸缎铺就的降香黄檀案桌上摆满了奏折,皇帝听着都太监阴柔的声音,只觉得头疼欲裂,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龙椅。 曲越的余光扫了过去,看到皇帝疼到泛白的指骨。 经过朝臣争论献策,最终敲定由蔡家老将军护送工部侍郎去往北方修筑大坝,曲越坐镇礼部,为总主考官督查春闱,兵部的事情,由镖旗将军来处理。 很快,夜幕降临,朝臣们退下,唯剩曲越留在御书房内。 “越弟陪朕用晚膳吧。”皇帝吩咐御膳房一会将饭菜摆到这边来。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后妃派人送参汤了,借机刺探皇帝的晚膳去向。 曲越顺势请了辞,皇帝看着他:“听田禄说,越弟今日将那女子带进宫里了?怎的不领过来,叫朕也看看是何等妙人,居然入了你的眼睛?” “皇兄龙体欠安,怕扰了清净,改日臣弟再带她过来。” “好啊。”皇帝没再挽留,吩咐身边的田禄送曲越出去。 人走之后,皇帝扶着桌案,弯腰急急咳嗽,案面带出一些血丝,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都太监田禄折返见状,连忙叫人去请太医,皇帝却抬手说不用。 “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 “朕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治?”金丹吃得越多,越觉得身体虚空,这些年一直在苟延残喘,每逢时节变化,倍感受罪。 没了外人,皇帝瘫坐在龙椅里,佝偻着身躯,远远看去,仿佛快要油尽灯枯了。 “天下能人居士多如牛毛,一定有人能够治您的弱症,您可是万岁爷啊。” 听到一个万岁,皇帝冷声嗤笑。 他抚摸着龙椅把手:“父皇驾崩时,给了老二兵权傍身,只许他调动这一批人,意欲何为?不就是害怕朕登基之后,对他痛下杀手么?” “朕已经是皇帝了,父皇还要留着老二,让他手握重兵,不就是认为朕随时会死,怕江山落到旁人手里。” “陛下勿要胡思乱想,先帝始终是最疼您的,若是不疼,怎会将帝位传给您?”田禄自幼跟着皇帝,了解他的心事。 “朕也奇怪,父皇既觉得朕身子骨弱,为何又要将江山交给朕,明明已经交给了朕,偏偏要留下老二这个隐患,帝王枕畔,岂容他人鼾睡,父皇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田禄给皇帝斟了茶,哄着他道:“熠王殿下近些年一直安分守己,料想不会忤逆陛下,何况,太后还在呢,再者说,您方才有意远派他离开京城,他也不曾反驳啊。” “你也认为老二无欲无求,甘做臣子?”皇帝将话抛了回去,田禄一时不敢接。 皇帝想把曲越派出去,但又不敢真的放他离开京城,平日里总是多加试探,倒也没有察觉出什么猫腻。 这些年企图抓曲越的错处,收.缴.他的兵权,谁知,一丝错都没抓到。 曲越做事出了名的滴水不漏,皇帝有意为难,他也总能周全过来。 “那乞丐的身份查清楚了?”皇帝问。 “查清楚了,的确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乞,没什么特殊的。” 皇帝敲打着龙椅,微微眯眼,没再说话。 祈柔还以为曲越不会回来用晚膳了,谁知他竟然赶上了。 听到小丫鬟通传,说他回来的那一瞬间,她心跳加速,手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净,就急急出去迎接他。 男人一袭月色锦袍,外披苍青大氅,束白玉冠,面若画中仙郎般温润。迈步过来之间,只叫人觉得他肩宽,腰窄,腿长,鲜红色荷包几经闪现,瞧得不真切,可她清楚是什么。 曲越身量高,没几步就到她面前了,她仰着脸看他,抿唇小声道:“殿下回来了?” 他见她的手没擦干净,后头羊娘子拿着帕子,便直接将她的手给牵了过来:“如今的天还不算暖,往日里要注意些。” 他说她身子骨不好。 男人的手修长漂亮,好似白玉扇骨,她被他握包着,心跳过快,好像失衡了,笨嘴拙舌地回不上他的话,被他捂热了手,牵带到膳桌前坐下。 祈柔用膳用得慢吞吞,好半晌才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 午后曲越在宫里没回,有人往王府上递了帖子。 云安郡主,太后与先帝所收的义女,过些时日是她的生辰,曲越为兄,自然要去。 她跟他说了,他嗯声应,让亲卫吩咐管事的提前预备贺礼,又让她届时与他同去。 “我...我也要去么?”云安郡主的生辰宴必定遍邀京城贵女,世家子弟,她什么身份,也配露面? 便是作为曲越的贴身丫鬟前去,说句实话,她心里很是胆怯。 但若是不去,她又不免想到曲越回来之前,接到帖子那会,羊娘子跟她说的话。 羊娘子说,下头都传遍了,太后有意为曲越挑选王妃,往日不便大张旗鼓的相看,云安郡主的生辰宴便是一个好由头。 若没进宫,对于这话,她不怎么相信,可偏偏今日去了宫里,太后实打实跟她讲要给曲越选王妃,所以,羊娘子说的话,是真的。 “在想什么?”她失神片刻,他已经察觉。 “没、没想什么。” “跟在我身边,我不会叫人寻你的不是。”他给她夹菜。 祈柔看着碗里的菜,又抬头看了看他。 “......” 太后让她想清楚,给的期限是截止至于云安郡主的生辰宴么? 她难道真的要迈出这一步? 祈柔用膳的速度越来越慢,曲越自然知道她失神,并没再次戳破。 用过晚膳,他有公事要处理,正巧她的衣裙不小心弄脏了,便去侧房的内室更换。 “殿下,这便是春王蛊种。”蛊师跟随亲卫进来送蛊种。 当初为了留存春王蛊种,费了不少劲,如今要剥茧,同样耗了许久。 曲越看着琉璃玉瓶里的蛊种,漂亮似朱砂一般,完全不像虫子 蛊师道,这子蛊和母蛊相互牵绊,可焚烧点燃通过安神香吸入,也可化水,融酒中饮用。 祈柔出来的时候,绕过屏风,眼见曲越的亲卫领着一个卷发褐衣的男人出去。 虽说夜深了,但这人装束实在打眼,祈柔多看了几眼,这不像是京中的装束,是什么地方的?她觉得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 “换好了?” 她想得入迷,回过神时,忽而发现,周围伺候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她和曲越在房内。 意识到此处,她再没心思琢磨那人,思绪被牵引到眼前。 他让她坐下,桌上摆着...酒水?往日里不都是上茶么,怎么今儿换成了酒壶?她疑心自己看错了。 曲越看着她敛下眼睫,神色一如往常般躲闪,完全不敢同他回迎。 他搁在桌上的指骨不紧不慢敲打着桌面。 祈柔的余光偷偷扫向他,不是很敢光明正大地看。 曲越见她垂着玉白的巴掌小脸,眼风像是做贼一般,唇角几不可查上扬起微小的弧度。 他取下杯盏,倒满,放到她面前:“今日我走后,皇额娘同你说了些什么?” 祈柔还在思考,他给她倒的居然真的是酒? 谁知,猝不及防他来询问了。 太后说了什么,让她做他的房里人,他都知道么?若是不知道,今日的酒,是什么意思? 【 www.w】 13、第13章 祈柔不知如何回答,还在思忖。 她的嗅觉灵敏,这若有似无的酒香飘浮在空中,无意识牵扯她的心绪。 她揣摩曲越讲这句话的用意,他知不知道太后跟她说了什么,他对她有私情吗?他...... 一想到曲越真的有可能喜欢她,她的脑子又开始糊懵晕乎了。 是不是心中过于飘然,这酒水闻着,怎么那么醇香啊?越来越香了,想到她有些口干舌燥,应当是紧张的吧,酒都没吃,她怎么会醉? “尝尝。”他示意她喝。 “这是酒吗?”她怯怯的,小声问。 “往前你有没有喝过?”他答非所问,声音温淡磁沉。 “喝过。”她说:“先前京城有大户人家办喜宴,常会布施乞丐,不仅有喜糖喜钱,还有喜酒。” 那酒甘甜,十分好喝。 为了喝这酒,她时常留意谁家办喜宴了,蹭着去吃呢,顺道沾沾喜气。 “喜酒?”曲越捕捉到这么一句重复讲了出来。 祈柔立马反应过来了,她怕他误会连忙摆手,两只手一起摆动:“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绝对没有暗示曲越什么,只是顺口就说出来了,因为她吃过的酒水中,喜酒居多啊。 “什么意思?”他眉梢微微挑起,继续问她。 祈柔:“......”她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其实曲越就是随口一问,可她欲盖弥彰,不,不是欲盖弥彰,而是不打自招。 因为在潜意识当中,她已经认为曲越知道了她和太后的谈话。 “我......”她觉得很丢脸,低下脑袋:“我没什么意思......” 为了缓解尴尬,她端起桌上的酒水,一饮而尽,谁知道这酒极其辛辣,呛得她瞬间脸红,直接皱眉捂着胸脯,闷咳起来。 曲越同样惊诧,没想到她居然如此豪迈,全喝光了。 “好...好辣啊这就...酒...”她说话都结巴了,忍不住伸出舌头,用手扇啊扇。 蛊师说,春王蛊种最好是取酒来化开再饮下,寻常的水,虽也能激发药性,但没有酒的效果好。 他拿的是百年陈酿,酒性自然浓烈。 祈柔酒量不佳,一杯下肚,脸蛋绯红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血。 她用手背捂着唇瓣咳嗽,眼泪都被呛出来了,母蛊她已经吃下了,曲越给她倒茶水之前,扫了一眼空掉的酒盏,一滴都不剩了,事情顺利得叫他省心。 “是我忘记同你说了,这酒性烈。”他不仅给她倒了茶水,还俯身弯腰给她轻轻拍着后背,亲自喂给她喝。 从侧边看来,就像是他从后面圈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哄着一般。 祈柔被辣得找不到北,晕乎乎由他抬着下巴喂水,她垂着睫羽,颤得很厉害,曲越居高临下看着她,脆弱又柔美。 她是真的有点晕了,感受到他靠近,脑袋烧,心绪也在烧。 酒水已经喂好了,可他还没有离开,他问她还要不要? 祈柔循声看去,她抬着脑袋,仰着布满红霞的脸,唇瓣莹润,眼瞳清润又萦绕着几丝迷离。 曲越的视线定格在她的巴掌脸上,比他想象中还要小,而且很白。 这一刻的祈柔,像陆明柔,又不像她。 眉眼像,神态却不像,陆明柔不会如此依赖他,姿态宛若菟丝花。 祈柔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好好看啊,他的侧脸优越,被烛火晕染得俊逸极了,声音也好好听,仿佛在蛊惑她。 不像是问她要不要喝水,而是问她要不要别的。 要么?她想要的......想要做曲越的房里人,跟他在一起,她喜欢他。 可是...... 往日里她一直谨记自己的身份,卑微到不敢产生妄想,不敢与人说,更别提付诸行动了。 可今日饮了酒,酒劲上头,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对曲越的觊觎偷偷跑了出来,加上太后说可以...... 她晕乎乎来了一句软趴趴的:“要。” 至于要什么,她太清楚了。 她想要曲越,想要成为他的人。 男人嗯了一声,继续给她倒水,他倒得很慢,倒水的声音被放大,潺潺似溪流。 祈柔没有彻底迷醉,听着水声,她恍惚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又借着那句要,说出了什么。 忍不住难堪羞愧,她怎么可以...... 她看着曲越的侧脸,执杯倒水的指骨,心里想着,希望他没发觉。 男人的茶水喂到嘴边,她这一次说要自己来。 可还没有碰到酒盏,他便握住了她精巧的下巴:“为何要自己来?” “我......”她怕她控制不住。 这酒真的太烈了,辛辣烧心,不仅仅是脸烫,她的耳朵都开始烫了,不必照铜镜,她也知道,定然很红很红了。 曲越的手温凉,触碰得她很舒服,好想蹭他的掌心,可她不敢,担心搞砸一切。拒绝不了他,也回答不上来,只能任由他喂。 她想喝快一些,可他喂得很慢,不小心弄泼了茶水,溢出来一些,顺着她的唇瓣流到下巴,沾染到他的指尖。 她自己都惊了,想要说话解释,但慢了,曲越问她急什么?他边问边用指腹摩挲她的唇瓣。 祈柔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反正就是把茶水给弄泼了,她尴尬无比,正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去处理,可匆匆忙忙站起来,曲越却没有让开。 她身后是紫檀方桌,前面是曲越,他人高马大,宽肩窄腰,挡在这,笼住了烛火,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的脸,却又觉得他的眼神幽暗,极具压迫感。 “你...你今日怎么突然要同我吃酒?”她转移话茬,手摸着桌沿,寻找能够撑住的地方,因为她有点晕。 “这酒埋了多年,今日启封,太医说,酒能暖身,是想让你尝尝,谁知你喝得这般凶猛。” 祈柔支支吾吾:“我以为酒水不烈。” “是吗?”他接话声音很淡,仿佛意味深长,意有所指。 是她想多了? 祈柔真的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她的腿有点发软,万一在曲越的面前闹了囧,那真真是窘迫了,所以她提出要离开。 可刚要抬脚,就被他攥住了手腕。 男人的手掌宽大,强劲有力,攥得她往后仰,没站住,就要坐下去。 可他更快,祈柔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要坐的是圆凳啊,转眼之间,就到了他的腿上。 她神色慌乱,眼瞳无措地左右窜动,来来回回看着他,紧张得十分有趣。 见状,他心中竟不觉得如同以往那般厌恶和不耐。 “我...你...殿下...”她不敢问他要做什么。 明明是曲越使了巧劲,将她给拽了回来,也是他坐到了她原来的位置,才让她没地方坐下,只能坐他的腿上。 到了这个地步,祈柔依旧不敢‘蹬鼻子上脸’,顺着杆子往上爬,她还在回避,她跟曲越道歉,说对不起,说完就要爬起来。 可她起不来,因为腿沾不到地,曲越又不放开她,桌子很碍事。 她急得脸越来越红,低着后颈,避开他的视线,完全不敢看他。 曲越算是看明白了,女乞胆子太小,便是咬了钩子,也不敢再往前,吃了春王蛊,都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瑟缩。 祈柔钻到了空子,正要扶着桌沿,从他的腿上跳下去,可谁知道曲越在她跳下去之前,伸手拦住了她。 他的臂膀搁置在桌沿前,好像要拿酒盏,可并没动。 动与不动,她都出不去了。 除非她跟曲越闹僵,用力推开他,才能够解开自己的困境,真要到这个地步,岂非闹得难堪,她不敢。 所以她只是转过去,颇有些委委屈屈看着男人,无声询问他是什么意思? 曲越看着她红润的脸蛋,今日她也抹了脂粉,但不是很多,何况酒味盖过了脂粉味。 祈柔对上男人深邃幽暗的眼眸,心跳得越来越快,她有些晕乎,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觉得曲越在朝着她靠近,越来越近了? 几乎是近在咫尺,唇与唇碰上的那一瞬间,祈柔的眼瞳瞬间放大,她倒吸一口凉气,好像遇到洪水猛兽。 此刻也不怕争执了,就要逃跑,被他吓的。 可曲越怎么会让她跑,他一只手攥握着她的腰肢,以十分霸道的姿势圈着她,困着她的手腕。 他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对上她受惊的眼,低头亲了下去。 祈柔吓到了,唇瓣微张,曲越在她的唇瓣上来回亲吻,没一会就撬开她的唇瓣,往内亲入。 她从未与人亲密,别说是男子了,女子都很少,亲密到这般地步,对方还是她喜欢的人。她整个人都傻了,完完全全忘记了呼吸,渐渐停止了反抗,曲越仿佛在亲一块木头。 但又不是木头,因为木头没有这么香,这么潮润,这么软。 她虽然是乞丐,身上却没有他想象的恶臭,柔软潮湿得不行,弥漫过来的香甜出乎他的意料,意外的收获冲散他心里的恶心。 他加深了这个吻,抿咬她的唇瓣,捏着她的腮帮子,促使她越发张开唇。 祈柔不会呼吸了,她被他吻得往后退,腰抵着桌沿,乌发逶迤到桌上,两只手无措捏抱着男人窄窄的腰。睫羽颤栗,又怕又乖地让曲越吻她。 他意识到她在屏息,若是不叫她回神,只怕没一会人就要晕过去。 他微微退出她的檀唇,牵出一些水色的暧昧。 “换气,嗯?”他教她在接吻的时候要呼吸,哄着她回应自己。 祈柔垂着眼睫,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只是攥紧了他的白玉腰带,旁边系着她送他的荷包。 曲越打量着她红透的脸蛋,轻笑了一声,摩挲她的下巴,又吻了进去。 这一次,他吻得重了一些,牵带着她回应,祈柔不知道怎么做,怎么跟他接吻,只能任由他在她檀唇中胡作非为,让他亲吻自己。 渐渐的,她真有点呼吸不过来了,曲越这一次没有退出教她呼吸,而是吻着,带着她换气。 在学习的过程中,她不自觉回应了曲越,舌.尖.触碰.舌.尖,她躲避,又被他给勾出来,她往左,他追逐,往右,他仿佛早有预料,直接堵住了她。 接吻的声音越来越大,比方才要响一些,主要是室内过于静谧。 唇齿.交.融,吻的时间越来越长。 “......” 祈柔回来的时候,人有点奇怪,羊娘子问她过些时日想穿什么去云安郡主的生辰宴,她仿佛没听到,完全是游神的状态。 问了两遍,还是没接话,羊娘子又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要去告诉曲越请太医。 听到一个曲越,祈柔立马回神,她拉住羊娘子说没有,就是刚刚跑回来,跑累了。 对,今日祈柔是自己回来的,她跑得匆忙,小丫鬟们都没有追上,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头雾水地追着。 羊娘子都还没问呢,外头就传来小丫鬟的禀告,说殿下问祈姑娘还好不好? 祈柔抿咬着唇瓣,手攥着被褥,坐立难安的样子。 “您...这是怎么了?”羊娘子问。 “我...我没什么。”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祈柔暂时不想见曲越,并非生气,而是害羞。 她让小丫鬟去传话,说她已经睡下了。 羊娘子看到她抬手碰了碰唇瓣,且唇有些异常,瞬间反应过来了。帮着祈柔打发小丫鬟,给曲越回话。 曲越没有逼得太紧,他没有进来。 也没有让小丫鬟回话,而是直接在外朗声对着祈柔道:“好生歇息,明日再见。” 明日再见...... 祈柔琢磨着这句话,越发用力抿咬着她的唇了,明日见了,今日的事情要怎么说?还要亲吗? 一想到她跟曲越亲了,心里的甜蜜渐渐盖过了紧张和羞赧。 她居然真的跟曲越更近了一步,日后...... 她不敢想以后,只知道此刻欣喜泛滥如狂潮,一下下冲击着她的心房。 曲越真的对她有情。 欣喜过旺,竟有些莫名其妙的想哭,她自己都说不出来为何。 或许太惊喜,太愉悦了吧。 相较于她的欣喜,另一院的寝房之内,男人眉心紧皱,厌恶漫在俊美的眉眼之间。 他用帕子擦拭着薄唇,而后又飞掷到水盆当中,溅出水声。 祈柔一夜好梦,何止是好梦,她甚至还梦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昳丽。 梦中曲越在亲她,不仅仅亲了她的唇瓣,甚至还亲了她的...... 亲的地方越来越多,她被他亲得越来越热,身上的衣裙掉到了地上,不仅是她的掉了,曲越的也掉了。暧昧的声音从她的口中漫出,甚至将她夜半惊醒。 祈柔睁眼的那一瞬间,缓了好久,终于回神了,她摩挲着脚踝,不敢去想那个梦,却又忍不住回味。 听到外头传来动静,她还以为有人发现了,连忙坐起来,撩开幔帐看去,却见到一个身影。 她也是疯了,怎么会觉得这个人是曲越呢? 守夜的小丫鬟回头:“您还没歇息么?” “这...是要做什么?”她问。 小丫鬟解释起风了,怕下半夜落雨,雨水打进来。 “姑娘要不要吃茶?”小丫鬟再问。 祈柔摇了摇脑袋,重新躺了下去,她一会想到睡前发生的事情,碰了碰自己的唇瓣,又回味着那个梦,断断续续回忆着睡了过去。 翌日,她起晚了。 匆匆忙忙要起来梳洗,过去用早膳,可方才出内室,就看到男人坐在厅堂中。 他身姿颀长挺拔,便是看不清侧脸,也极其出众,一看便知道是人中龙凤。 祈柔还在看,直到男人转过身来,对上他弥漫笑意的眼,听到他询问:“醒了?” 她方才彻底回神,呆愣愣嗯了一句。 羊娘子过来提醒她梳洗,她才意识到此刻的衣衫不整,羞赧跑回了内室。 坐到妆奁台前面,她接过羊娘子递来的帕子,捂住脸的时候,整个人都怯疯了。 她怎么可以直接出去?曲越都看到了,他一定觉得她很没规矩。 再出来时,祈柔收拾整齐。 他留意到她脂粉抹得浓郁了一些,头发上的珠钗也多了。 不知道是小丫鬟们的手笔,还是她自己要求的,总是能够看得出来,她想要表现得好一些,但用力过头,笨拙得可笑。 曲越起身迎她,他非常温柔周到,祈柔看不出一点问题。 因为昨日发生了亲密,今日她都不敢过分看曲越了。 他给她夹菜,她一一吃下去,眼神要比往日回避,话也说得少了,多数就是应嗯。 用过早膳,他要进宫去礼部,跟她说了是处理春闱的事情,约莫晚膳时分回来。 “那...好,你早些归府。” “好。”他看着她,抬手碰了碰她的眉眼。 祈柔害羞抿唇,实在不习惯在人前跟他亲密,低下了脑袋。 “......” 曲越走后,她才敢抬头,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羊娘子提醒,祈柔才回神。 羊娘子还是昨日那句话,问她去云安郡主的生辰宴要穿什么?必要得提前准备了。 “你看着办吧,我都可以。”她说之前准备的衣裙还有很多啊,不用再做的。 “转眼就是春日了,姑娘之前准备的都是袄裙,如今要裁春衫了。” 对了,她怎么忘记了,有钱人家的衣裙都分节气的,不像乞丐,一年到头,就是那么一件褴褛的草袍子。 “哦,好。”祈柔不懂,点头。 羊娘子说金绸司的新料子送来了,让小丫鬟拿来给她过目。 提到金绸司,她不可避免想到一件事情。 那个什么明柔,蔡家小姐一定认识,云安郡主的生辰宴,她们会去么?若是碰面,可不可以问一问? 如此想着,祈柔心里有了打算,她率先张口在羊娘子这里打听。 “你知道明柔吗?” 【 www.w】 14.第14章 其实这个问题她早就问过羊娘子了,在金绸司出来之后。 那会在马车里,她并没有刺探出什么。 如今再问,也是想观察一下羊娘子的反应,人在猝不及防之间,极大可能会反应不及时从而露出破绽来。 上前月,她没有在羊娘子的脸上看出什么猫腻,但也不排除羊娘子隐藏得很深,很有可能提前就做好了她会询问的准备。 今日她姑且算是‘杀’羊娘子一个措手不及! 祈柔凝盯着羊娘子的反应,她没反应,似乎没听见,还在催促小丫鬟快去把金绸司送的绸缎小样拿过来,让祈柔挑选。 另外灶上温着的糕点可别忘记瞧时辰,一会温过头,就不软糯了。 不得已,她的声音拔高了些。 羊娘子方才转过来:“姑娘问谁?” 祈柔心底莫名对这个名字很排斥,因为这个人的名字跟她相似,都有个柔字,而且名字的主人很有可能跟曲越有所关联。 她快速说了出来,看着羊娘子。 羊娘子显然是忘记了,疑惑思忖着,反过来问她是谁呢。 祈柔:“......就是上次我们在金绸司遇到了蔡家小姐,她们觉得我跟这个明柔样貌相似,还错认了,你记得么?” 羊娘子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笑着说事情过去多日,若是不提,真想不起来了。 “姑娘怎么忽然问起此人,奴婢并不认识她,听都没听过。” 模样看起来不像是作伪,或许真的不认识吧。除却羊娘子,祈柔真不知道要跟熠王府上的谁去打听了。 这些小丫鬟由羊娘子管着,能知道她都不清楚的内情么?羊娘子好歹是管事的媳妇啊。 “姑娘?”连连叫了几声,祈柔才回神说是没什么。 她打定主意,若是在云安郡主的生辰宴上碰到蔡家小姐,再问吧,先不要大惊小怪了。 只要探听出这位明柔归属于何方人士,也就不至于这么一头雾水了。 “......” 很快,祈柔就没心思再注意这个,因为羊娘子说她一定要好生做一做衣裙穿戴上身,在云安郡主的生辰宴上露露脸。 “我...露面?”她害怕,毕竟要面对那么多的高门贵女,皇亲国戚。 “对啊,如今京城可都传遍了。” “什么?”她第一反应是想到昨日的亲吻,莫不是被外面的人知道了? “殿下同你的事情啊。” “我是曲...殿下的事情?”昨日亲的突然,也有些久了,但不至于,这么多人都清楚了吧? 直到羊娘子说,是曲越带她进宫面见太后的事情传了出去,祈柔这才放心下来。 要真是她和曲越亲吻的事情传出去,恐怕臊晕人了。 “消息传得那么快?”不是昨日才进宫的吗?难道有人故意放出去的? 她第一反应是太后,但又隐隐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一时说不上来。 “方才奴婢让小若去拿料子,她正跟奴婢提这件事情呢。” 难怪她问羊娘子话,羊娘子没有反应过来,不只是在交代衣裙,而是为了此事,她惦记明柔是谁,也没听到只言片语。 “消息既已传扬出去,姑娘的名声可不是大了,这郡主的生辰宴,您可不是要好好打扮?” 祈柔有些为难,因为她觉得自己并不好看,再怎么打扮,怎么可能敌得过世家贵女,公主郡主们?可别弄巧成拙,招人笑话。 方才在室内,羊娘子让她多别几支珠钗,她都觉得别扭,但最后也没拒绝,如今同样不曾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这一整日,她都在挑选剪裁春裙的绸缎,由着小丫鬟们介绍样式,最后选不出来,实在是眼花缭乱,直到曲越在晚膳时分回府。 祈柔方才惊觉,时辰居然已经那么晚了。 她起身去迎曲越,但在即将靠近他时,又羞着脸避开他的目光,低着脑袋回答他的问话。 曲越问她这一整日在家都做了些什么,有没有乖乖用午膳? 祈柔听到后面的乖乖两个字,越发不好意思,他是把她当成稚童了?用午膳也得人盯梢? 腹诽归腹诽,她没说出来,就是点着脑袋表示用了。 “那便好。”曲越解开大氅递给旁边的亲卫,伸手过来牵她。 祈柔心神一跳,下意识要挣开。因为周围有许多小丫鬟和亲卫们都在看,他怎么堂而皇之就过来牵她了?这是在人前。 她挣扎的弧度不大,他轻而易举的化解了。 祈柔抿唇抬头看向他,他对着她温柔笑了笑,伸手碰了碰她毛绒绒的鬓发,顺到耳后,牵着她过去净手。 祈柔人有些发怔,没吭声。 全程都是曲越给她洗手,又用帕子帮她擦拭干净手上的水珠,再牵着她到桌前坐下,她一言不发由着他摆弄。 旁边的小丫鬟和婆子们见状,个个大为震撼,但没人敢露出一丝异样摆到脸上,纷纷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祈柔的心跳很快,她不自觉摩挲着指腹,这是曲越碰过的地方。脑海回忆着曲越给她洗手的画面,他的手真好看,动作也十分轻柔,实在是太贴心了,曲越对她真好。 虽然他之前也一直对她很好,但不是这样的,没有那么亲密,曲越的改变是因为昨日的亲吻么? “姑娘。”羊娘子又叫她了。 祈柔啊了一声,接触到羊娘子的视线,这才发现,原来是曲越跟她说话,给她夹菜,可她全程在走神,没有理会他。 “你...殿下说什么了?” “春裙的样式选得如何?”他没有计较她的失仪,跟她话着家常,说库房有很多进贡的料子,若是金绸司掌柜送来的不喜欢,让她在库房里挑。 “那些都是贡品,价值千金,我...我怎么配用?”今日羊娘子也说了,让小丫鬟把库房里的东西拿来,但她说不必。羊娘子又说,这是曲越的吩咐。 他不仅仅是吩咐下人,还亲自叫她去拿。他对她真的很上心,这促使祈柔心里泛起甜蜜。 “再名贵的东西,放着存着不做用处也不过是死物,况且你怎么不配用了?” “我...我身份低微。” “谁说你身份低微?”他又问,语气明明很淡,却令人不寒而栗。 祈柔答不上来,摇着脑袋,用着饭菜回避他的问话。 “若有人道你的不是,只管来告我,日后你也不许妄自菲薄,自轻自贱。” 祈柔抬头看去,嘴里的东西没有完全咽下。 她腮帮子鼓着,说是滑稽,却又不丑,很像是青树上抱着松果的小鼠。 他是要给她撑腰? 祈柔没有过问,只是继续点着脑袋声若蚊蝇嗯嗯。 她的胆子真的太小,完全不知道恃宠而骄,若是旁人,得了殊荣,恐怕早就要这要那了,她却还在退缩,连他主动给的东西都不敢要,与她亲近也要回避,好像害怕被人发现似的。 对于乞丐而言,金银珠宝,贵人恩赏,不是很珍贵么?人心不足蛇吞象,得到这个,又想要那个了。 可曲越没有在她的眼里看出太多贪念,非要说贪,贪的是他。她喜欢他,他一直都知道。 “殿下瞧着我做什么?”祈柔眼瞳转了转,抬手摸她的脸,以为自己的脸上沾染了东西。 他说没什么:“觉得你很可爱。” 可爱? 这是取笑,还是......夸奖? “......” 用过晚膳,曲越有公事要处理,祈柔帮他研墨,她依稀能够看得出来,是有关春闱的布置事宜,但部分字眼过于晦涩,她不解其中意,索性专心致志帮他做事,没有出声打扰。 旁边人安静得过分,曲越时不时会将视线挪落到她的身上。 半个时辰之后,从礼部拿来的卷宗已经批阅完了,他的亲卫将这些东西取走。 祈柔从旁边拿帕子,正要递给他,毕竟要洗手,指腹很有可能会沾染墨汁。 可他接过帕子的瞬间,居然又攥住了她的手,将她拉了过去。 祈柔不提防,险些扑到他的身上,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曲越提着腰,坐到了他的腿上。 就跟昨日夜里一样,只是地方换了而已,从正厅堂到书房,情景大差不差,但今日她没有吃酒。 同样是手足无措的,她不敢看曲越,心提到了嗓子眼,两只手扶掐着他的臂膀,瑟缩着肩,低着脑袋,都还没有做什么,后颈已经开始浮上了一层淡粉,且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曲越看着她的反应,果如他所想,脸越来越红,纤长的睫毛也颤得厉害。 他抬手按住案桌,人微微往后仰,姿态矜贵又慵懒。 他忽而问她,今日在家,有没有思念他? 祈柔闻言,越发用力捏掐着他的臂膀,这是紧张到一定程度的表现。 曲越薄唇微勾,他还没有做什么,不过说了一句话。 “有吗?”他又重复问了一遍。 祈柔脑袋越垂越低,不敢接话,回答他的方式就是点头,像是捣蒜那样,一直点。 曲越握住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祈柔被迫对上了他的眼睛,幽深暗沉,似乎隐隐约约藏了点笑意。 她平时就不怎么敢跟曲越对视,现如今离得那么近,旁边还没人,自是万分紧张,攥着他的手心也发了汗,指骨有些泛白。 曲越看了她好一会,她被看得羞涩正要躲避,可他加强力道,她的下巴脱不开曲越的手。 男人越靠越近,祈柔已经发抖了,在他亲上她唇瓣的一瞬间,她真的抖了起来,睫毛也开始颤栗。 曲越拉开了距离,他不过是微微亲了一口,她的脸居然就红成了这样,仿佛吃了酒。 他轻笑一声,问她:“怕什么?” 祈柔当然是怕,但说不上来自己在怕什么。 曲越问她要不要亲? 她觉得曲越说话好直接,她是做不到他这样,但的确是想亲的。 他朝着她靠近,祈柔感受到他身上所挟裹的清冽雪松气息。 她以为曲越就要亲她了,在他气息越靠越近,即将吻上的时候闭紧了眼。 谁知道她等了一会,曲越没有吻上来,耳畔传来闷闷的磁沉轻笑。 祈柔抬起眼,对上男人含笑的俊逸眼眸,意识到他在逗她,再也没忍住。 她找不到地缝钻进去,情急之下,一脑袋扎进了男人的怀中,攥着他臂膀的手也改为揽抱他的腰。 曲越没想到她会这样,在她靠近的一瞬间,蓦然一僵,眉心微蹙,但转瞬即逝。 祈柔太过紧张,没有留意到男人的反应。 曲越垂眸,看到她乌黑松软的发梢,蹭在他的怀中,依赖得比昨日厉害。 戏演到这个份上,一切都很顺遂,他自然是不会推开怀中人的。 反而抬手抚了抚她毛茸茸的脑袋,安抚她。 祈柔感受到他的温柔, 渐渐适应他身上的气息,一阵阵悸动着,她闷埋在曲越怀中好一会,总算是抬起脑袋了。 可方才仰起脸蛋,就对上了男人低敛的眼睫,这一次,他吻了下来,她没有躲避。 唇与唇相贴,他吻得十分轻柔,半阖的眼看到她卷翘的睫羽,落出一片弧形的剪影。 很快,曲越就撬开了她的唇瓣,祈柔顺着跟他亲吻,察觉到曲越吻进来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张开了唇瓣,只是张得很小。 曲越吻进来的那一会,她脑袋不受控制往后仰去。 这是曲越第二次吻祈柔,他没想到,依旧那么绵密潮湿,柔软香甜,甚至比昨日还要甘甜,带给他的感触更深。 而且她太怯了,显得整个人特别娇。 本来就瘦弱,这几个月太医来帮忙调理身子骨,虽说是好了一些,长了点肉,但依旧那样,尤其是困在他怀中时,娇小得玲珑,身量体型差距分明得有点恐怖。 曲越不知道她是不是抹了什么口脂在檀唇当中,掩盖了她本身作为乞丐的恶臭。 他受绵密的甘甜吸引,越发吻得深入,他不太相信,怀中人亲起来感受如此美好,竟没有想象当中的排斥,甚至生出了一些愉悦。 不知她用的什么口脂,应当是用了,女子时常拾掇胭脂水粉,这能够掩盖本来的样貌缺陷,脸型气味。 曲越不想对她产生好感,于是想要寻找出祈柔的‘破绽’,藏在口中的秘密。 男人的舌在少女的檀唇当中‘扫荡’着,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吻得比刚刚凶。 祈柔不怎么会换气,哪里遭得住他的‘吻势’,她娇娇喘气,眼角溢出了一些泪,往后仰得更厉害了,抱着男人窄劲的腰,抵着案桌边沿。 曲越越吻越深,根本就没有吻化她可能存在的伪装,檀唇里没有所谓的脂粉,越往内亲,越是潮.软,越是香甜。 乞女的嘴巴小小的,她特别娇柔胆小,任由他为所欲为亲吻时,莫名生出一种‘凌虐’感,她像是一张干净的白纸,任由他随意渲染。 一直到结束,祈柔的唇红肿不堪,尤其是唇角,居然破了一点。 他的大掌握护住她潮红的侧脸,看着她喘气,一直在喘,唇瓣浸润红亮,还泛着光泽,是他留下的,眼角残留着泪,仿佛被人欺负得狠了。 祈柔无法彻底平复呼吸,她耸吸着通红的鼻尖敛下睫,可还没藏好自己,曲越又捏着她的腮帮子吻了进来。 这一次的吻同样激烈且绵长不休。 “......” 祈柔今日睡得比昨日迟,曲越要忙春闱的事情,过来陪她用早膳,结果她还没醒,他没吵她,也不曾叫人通传,只是留了话,说晚上回来陪她用早膳。 祈柔醒来时,已至正午时分。 她都纳闷自己为何这样能睡?莫不是昨日太累?亲得太久了吗? 昨日她和曲越在书房之内,断断续续亲了好多次,亲了好久。 到了后面,她浑身好热,但也不敢乱说话,他似乎没有发觉,不曾像她梦里那样,吻到别处,吻下去。就是亲她的唇,吻她的脸,尤其是她的眉眼。 一想到昨日发生的事情,祈柔又开始发怔了,旁边人跟她说话,她一直在走神。 祈柔跟曲越关系亲密,羊娘子作为伺候祈柔的人,自然是乐见其成,知道祈柔面皮薄,也没过多打趣,只是让她继续挑选裁剪春裙的料子。 “姑娘晨起还在歇息,殿下身边的亲卫便将库房里的贡品绸缎都送来了,您一会挑挑吧,金绸司的绸缎虽好,但跟贡品比起来,完全比不了呢。”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祈柔想到昨日亲吻前,曲越对她讲的那些,最后还是咽了下去,点了点脑袋。 后些时日,祈柔一直跟曲越相处着,他很忙,但会回来陪她用晚膳。 春闱事大,除却参与出卷,监考的诸位朝臣,其余人一律不许进入礼部,包含朝臣的小厮随从,进去便不能出来,一直要到春闱结束,放榜之后,方可出来。 曲越为主监考官,又是天子胞弟,身份不同凡响,自然能够随意进出。 但会有御林军跟着他,美其名曰,监视行踪,怕有心人在科考之前与之结交,但其中深意,恐怕只有皇帝清楚了。 时日飞逝,转眼便到了云安郡主的生辰宴,祈柔醒得很早,准确来说,一夜未眠。 曲越这两日越发忙了,虽然说,他今日会回来,但她总觉得心上不安。 果然,已经用过早膳,到了出门的时辰,他还没到,只派亲卫传了话,让她先携带贺礼过去,他待会从礼部直接去郡主府。 一听到她得自己去,祈柔不可避免在心里打退堂鼓。 可羊娘子在身侧鼓励,叫她别怕:“您是殿下的人,携带着府上的婢女,没有人敢为难您。” 毕竟,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啊。 “更何况,殿下对您上心,绝不会骗您的,奴婢们陪着您去,很快殿下便来了。” 闻言,祈柔点头,上了马车。 郡主府距离熠王府不算太远,绕过几条街巷,很快便到了。 祈柔心里记挂着曲越,也记挂着另外一件事情,那个什么明柔。 不知道今日蔡家小姐们会不会来呢,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情,不料,一下马车就与蔡家的人打了个照面。 不过,这一次,不仅有蔡家小姐,还有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见到她的第一眼,眼眸颤栗,神色肉眼可见的激动。 “阿柔?!” 15.第15章 这又是个什么柔?那个明柔么? “阿兄!”旁边的女子叫住了他,是上次制止红衣姑娘的水蓝色袄裙女子,这一次她上身的春衫,斗篷,依旧是这个颜色。 “祈姑娘,又见面了。”她主动上前笑着跟祈柔攀谈,借此化解尴尬。 对方和颜悦色,祈柔自然也礼貌回了,况且她还有事情要问呢。 这男子在身侧,一直凝盯着她的脸,目光如炬,目不转睛到祈柔都开始不自然了。 羊娘子刚要出声提醒,蔡盈晴已经抢在了前面,侧身挡了挡,低声道:“阿兄,她不是明柔阿姐。” “抱歉祈姑娘,我阿兄错认了。” 果然是那个什么明柔,祈柔默不作声在心里想着。她趁机问:“不知蔡小姐口中所说的明柔阿姐是谁,祖籍何处?与我生得那么像吗?” 蔡盈晴答得有些圆滑:“明柔阿姐是我们的至交好友,乍眼一看,的确与姑娘生得很像,这才叫我小妹与阿兄错认了。” 言及此,蔡盈晴又跟祈柔赔了一遍礼。 对方显然有所保留,祈柔不好再追问,只能打着哈哈说无妨呢。 这时候,凝盯着她的男子站了出来,同样是赔礼道歉,表示他认错了,旋即又问:“不知姑娘是何方人士?名唤什么?” “阿兄!”蔡盈晴是真的有点急了。 众目睽睽之下,这女子又是坐着熠王府马车来的,都已经亲眼见了,他该明白眼前人不是陆明柔,非要打听些什么? 祈柔本就想接着套话,按住了要上前的羊娘子,轻声回道:“我原本也算是...京城人吧,名唤祈柔。” “祈...柔?”蔡岭臣和蔡盈晴听到她的名字皆流露出诧异。 “嗯。”祈柔点头。 这是曲越给她起的名字。 “不曾想,姑娘与我兄妹相熟的故人名讳如此相同,皆有一个柔字。” “那明柔姑娘全名叫什么呀?”祈柔追问姓氏,若是有了姓,方便打听。 “她——” “阿兄!阿姐!” 蔡岭臣正要回答,后方传来清脆的呼喊声。 三人同时回头看去,是蔡照月来了。这一次她没着红衣,穿的粉绿色,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朝这边招手,笑得很明媚。 “家里小妹到了,下次有机会再与姑娘闲聊吧。”蔡盈晴怕蔡岭臣继续说下去惹麻烦,连忙请辞。 恰逢此时,公主府的人出来迎接了,祈柔不好再追问,只得作罢。 人走之后,蔡岭臣依旧盯着对方消失的方向不语。 “阿兄,别怪盈晴多话,在外你要注意些。”蔡盈晴又一次提醒,蔡岭臣没接茬,还在看。 祈柔没想到,进门之后,云安公主居然亲自接待她了,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公主府上人多,得知她是从熠王府过来的,又得云安公主招待,众人的目光几乎全都放到了她的身上,祈柔不自在到了极点,却还在强撑着应付。 这云安公主生得喜庆,身形要比京城贵女们更丰腴些,笑起来很是和善,她让祈柔别害怕,随意坐着吃喝玩乐,若有需要,只管差使她府上的人。 “公主殿下您客气了。”祈柔害怕说错话,只能简单回着。 “早就听说王兄得了个佳人养在府上,今日一见,真真是不同凡响。”她拉着祈柔的手,一直在看。 祈柔尴尬笑着,不知说什么为好,心里想着曲越怎么还不到? 好在这云安公主没待多久,便有婢女进来,说是公侯家的小姐到了,云安公主起身去接人,让祈柔坐着。 “公主殿下自去忙吧,我这边没什么事。” “好。”云安公主又说了几句,旋即带着婢女风风火火离开。 人走之后,祈柔略微松了一口气,但没松到底,因为盯着她的人依旧很多,甚至有人打量着她窃窃私语。 她抿了半盏茶,实在是没办法在这种场合坦然自若地坐着,便找了一个借口,让羊娘子带着她离开。 逛到公主府的后花厅,人方才少了一些,祈柔在侧厅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这里位置偏僻,就算是有人过来也很难发觉。 她长舒出一口气,自在了些许。 羊娘子见她如释重负,夸她方才做得很好,礼仪非常到位,没有露出一丝怯,祈柔就是笑笑,她心里的慌乱还不曾全散。 她在想,曲越到底什么时候来? 对了,那蔡家小姐和什么明柔的,一定有所隐瞒,她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什么明柔和蔡家的关系相近,显而易见,蔡小姐的兄长似乎中意这个明柔。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啊?那明柔或许有可能不是京城人,若是京城人,跟蔡家交好,得蔡家嫡子中意,羊娘子不可能不知道吧? 她还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个明柔跟曲越究竟认不认识?直觉告诉她,两人极有可能认识,但又没有蛛丝马迹,没有证据表明两人认识。 她觉得自己是吃味了,喜欢曲越,对他有了独占欲,不喜欢旁的女子跟他有牵扯。 祈柔心不在焉,桌上精致的糕点也没兴趣吃,黛眉紧蹙,一言不发。 不知道坐了多久,花厅传来说笑的声音,她朝着声源看去,是一众贵女走过来了。 除却为首引路的公主府婢女,旁的人她都不认识,她不打算露面,依旧安静坐着,降低存在感,只要不说话,没人发觉她在这。 这群贵女到花厅的亭子里坐下,聊着闲话,祈柔也在暗处听着,多是一些女儿家的闺房事,什么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可不知怎么的,话茬居然扯到了她的头上。 左边的贵女问众人可曾见到她了?生的什么模样,穿了什么衣裳? 右边的贵女说她早来,方才在正厅提前见了,生得一般,衣裳穿得华丽,却难掩穷酸气。 “听说她先前是乞丐出身?还是个囚犯?熠王殿下去京兆尹审案子,她使了些狐媚子手段,攀附上了殿下?” “竟是乞丐出身,那得多脏啊。”说这话的贵女用帕子捂住了嘴,面露嫌弃。 “熠王殿下历来不近女色,谁知这乞女有几分本事,惑得殿下将她带回了府上养着,如今只怕收房了吧?” “下作人使的下作手段罢了,也只有这些肮脏的才能豁得出去,常言不是说富贵险中求吗,我方才也在正厅,她身上穿的,还是贡品绸缎呢。” “熠王殿下对她竟如此舍得?想必很是喜爱,否则也不可能带她去宫里面见太后了。” “依我看不尽然,若是喜爱,怎会不陪她来公主府,至于进宫,八成是太后娘娘传唤的。” “我也觉得,必定是她自作多情自己散播出去的风声,熠王殿下都没来,她居然就先在公主府露面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攀上了熠王府的高枝?” “也不看看她是个什么货色,乞丐出身,也配跟熠王府攀扯关系,还想在京城站稳脚跟,跻身上流世家?简直异想天开。” “......” 众人越说越来劲,祈柔在后面听着脸色控制不住的发白。 她心里清楚她配不上曲越,也想过京城人会在背后议论,可真的听到这些话,不仅是面上臊尬得发白,心里就跟刀刮似的。 她们越说越难听,恶意越来越大,羊娘子就要出声,为她出头,可祈柔按住了,摇头示意别多事。 左不过是些流言蜚语,忍忍就过去,谁知道这些高门贵女奚落侮辱起人来,如此厉害,半炷香了还在说,字里行间将她贬低得一文不值,脏如污秽。 明明素昧平生,没有任何交集,祈柔不懂,这群人为何要对她有如此大的恶意。 等她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羊娘子听不下去,发出了声音,众人朝这边看了过来。 “谁在哪?!”最开始挑起话茬的贵女看了过来,祈柔不得不站起来。 原以为这些人背后嚼舌根,被当面抓包会尴尬,有所回避和收敛。 可没想到,认出她之后,她们眼里的轻蔑弥漫到了脸上,越发明显,还变本加厉了。 “原来是你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谁啊?” “就是......那个狐媚子。”没认出祈柔的贵女问旁边的人,知道的没隐瞒,声音也不曾压低,这下子所有人都认识祈柔了。 她们不屑的目光扫了过来,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像打量物件东西,将祈柔打量了一个遍。 “果真生得不怎么样......”她们甚至当面议论她,话说得十分难听。 这些贵女生得漂亮,个个面容精致,手里都还拿着团扇。 可那涂抹了口脂的嘴巴,好像是血盆大口,咿咿呀呀的嘈杂声汇集到祈柔的耳朵里,她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生气得太厉害,总之气血上涌,脸色发白到眼前有些黑。 张嘴刚要说话反驳,可还没讲出第一个字,她真的发晕,站不稳,人就要往后倒去,羊娘子惊呼伸手,叫着姑娘。 还没碰到祈柔,她就被人拉了过去。 祈柔只觉得鼻尖抹过一息淡淡的雪松香,然后她倒到了一方温柔的怀抱里,手腕也被人捏住。 转身仰头看去,明灭之间,窥到了一张俊美的侧颜。如果不是她的错觉,这是...姗姗来迟的曲越? 的确是曲越,她被人打横抱起,鼻息之间的雪松味浓烈了,旁边要吃人的贵女们都吓到了,忙不迭福身矮下去。 请安的声音此起彼伏,个个叫着熠王殿下金安。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9909|2072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云安公主还在前面迎来送往,亲接世家公子贵女们,忽而收到消息,赶过来花厅时,见到眼前的场景,整个人都被吓蒙了。 来后花厅闲坐等着开席的贵女们,此刻跪倒了一片,正被曲越的亲卫掌箍,呜咽的哭声弥漫在花厅中,但谁都不敢大叫,怕被打得更凶。 那个女乞被曲越抱护在怀中,面都没露,曲越似乎担心她害怕,没叫她看。 “王兄!可否看在云安的面子上,饶了她们?”过来的路上,云安公主已经得知了来龙去脉。 不论这件事情因何而起,这些世家贵女们都是在她的公主府上出了事情,她非皇帝的亲生女儿,太后年岁也大了,世家权臣,皇权嫡兄,两头都不能轻易得罪。 曲越俊容冷淡,眉眼被少见的阴戾笼罩着,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他手下的亲卫还在惩戒,侮.辱祈柔最厉害的那两个贵女,方才还趾高气昂,此刻已经披头散发,形容狼狈。 “王兄!”云安公主真是要急死了,旁边甚至有不少人在围观,尽管她府上的婢女们已经做了疏散,但完全无济于事。风声都已经传了出去,事情再不平息,今日京城要大乱。 解铃还须系铃人,曲越这边劝不下来,云安公主只能叫祈柔,可否帮忙劝一劝?她代这些贵女们赔个不是,都是她待客不周,才让府上出了乱子。 祈柔听到了,刚要冒出头说话,后脑勺被曲越按住,男人的大掌捂住了她的耳朵,外头说的话,她听不真切。 “这件事情很快就能处理完,皇妹最好不要插手。”曲越声音很淡,往日里他温润和煦,神色一冷下来极度煞人。 云安倒是不想.插.手,这些贵女身份不简单啊,思及此,云安心一横,挡到了挨打的贵女们前面,请求曲越,让她代为受过。 原以为曲越会给几分薄面,可没想到,曲越说她的确也要罚,毕竟他的人是在她府上受的委屈。 花厅外头躲着看戏的世家贵人,谁都没想到,曲越姗姗来迟,居然冲冠一怒为红颜,‘大开杀戒’了?! 看戏的人不愿惹祸上身,只有几位老臣家的公子敢上前劝一劝。 蔡岭臣原本也要上前,毕竟挨打的贵女中,有跟蔡家交好的,可事关祈柔,蔡盈晴拦住了他,不叫他出头,免得引起曲越的注意。 “......” 云安公主的生辰宴闹得不可开交,没有兜住风声,消息极快传了出去,祈柔算是彻彻底底的名声大噪了。 众人皆知,熠王殿下中意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子,宠得跟眼珠子一般宝贵,不惜得罪京城世家,在云安公主府上重重惩戒了几位嚼舌根,侮辱她的贵女。 仅仅是贵女,连带着云安公主都被训斥了。要不是宫里来人,恐怕不会轻易收场。 眼下,再也没有人敢议论祈柔的不是,生怕得罪熠王,蹲大牢砍头。 今日闹到深夜方才平静,祈柔醒过来时,天色晚得分不清是几更天。 她觉得很热,旁边好像有人?迷迷糊糊睁开眼,触及一张出挑俊逸的面容。 是曲越...... 她怎么?!跟曲越躺在一处?祈柔立马弹坐起来,可蓦然之间,身子发软,险些栽到曲越的身上,幸好她按住了软枕。 她按下狂跳不止的心,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当时她被那些人气得发黑,也不知怎么的,就要晕过去了。 然后,曲越就出现了。 后面他揽抱她到怀里,为她撑腰出头,当时耳畔有人在哭,有人在劝,她觉得头痛,直接晕了。 再后来回到了府上,醒过来时,羊娘子守着她,说曲越被太后皇上传入宫里去了,还让她吃药,有什么事情,等曲越回来再说。 这一醒,居然就到了半夜,还是在她的院落,曲越躺在她的身畔,像梦,又不是梦。 祈柔盯着身侧面若冠玉的男子瞧了许久,越瞧越是心中悸动难平。 想到今日他的维护,她忍不住靠着他靠近,越来越近,近在咫尺之间,她盯着男人的薄唇,趁着夜深人静,壮着胆子隐匿吻了上去。 她也想过停止,但想要跟他靠近的贪念占据了上风,最终还是吻上了男人的唇。 她不太会亲吻,唇贴着唇,就不知道怎么做了。 若叫她像曲越吻她那样,撬开曲越的唇吻进去,她真的做不到,所以她干脆就在男人的唇上,轻柔辗转。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舔.舐,她在舔.他的唇,莫名勾得人心痒。 祈柔提心吊胆偷亲着,她全神贯注留意着男人的反应,忽而起了夜风刮动窗棂,吓得她往后一缩,转头看去。 确认没人,只是风,心绪勉强落了落,她转过来,谁知对上了一双幽暗沉沉的眸子。 16.第16章 曲越不知何时醒了,微抬眼眸正定定瞧着她。 他的眸光幽暗深邃至极,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潭,她看不清楚他眼底的情绪。 只知道他盯着她,盯得令人脸热,耳热,心热,热到出现恐慌的情绪,甚至察觉到了危险。 曲越是不是知道她偷亲他了?他何时醒过来的?祈柔在心里琢磨。 她也没有犹豫,知道此刻离得太近,实在暧昧,边琢磨边小幅度往后退却,盼着曲越没发现她的这些小心思。 可方才一动,就被男人揽腰抱了过去,她娇娇啊呜了一声,直接撞到了男人的怀中,扑到他的胸膛上,宛若惊弓之鸟绷着自己。 身上没穿几件衣裳,贴得那么近,她感受到了男人温热的胸膛,还有壁垒分明,无比结实的腹肌。 他的腰腹窄劲,孔武有力,仿佛只需微微一动,便能够将她整个人直接抬而带起。 祈柔面红耳赤:“......” 她羞着脸,不敢说话,又要挪,可方才挪动,男人的臂膀便落到她的后腰上,变相弹压住了她的动作。 她不敢动了,小幅度抬头看向困住她的男人。 眼前俊美的男子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好整以暇却又慵懒散漫,他眼里的幽深不散,祈柔对视一眼,心越发紧张,她不知垂放何处的手蜷缩起来。 曲越也没说话,他起身了。 祈柔猜得没错,他的腰腹极其有力,她扑靠过来,已经算是整体.坐于他腰腹上。 可他居然能够仅凭借腰腹的力量,将她给抬带了起来,祈柔觉得没有着力点,面露慌乱,微张唇瓣,捏着他的臂膀。 曲越调整睡姿,坐起来了一些,方才坐稳,祈柔就被他带过去。 他搁置在她后腰的大掌往上挪,掌控着她的后脑勺,两人鼻尖触碰着鼻尖,还没吻上,呼吸便已.交.缠到了一处。 祈柔心跳加速,她抿咬着唇瓣,磕磕绊绊问他要做什么? “方才你做了什么?”他反问。 他知道了,祈柔在想,知道她偷亲他。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做什么。”她不承认。 “没有这样,嗯?”他说话间,朝着她的唇瓣吻了下来,一口便离开了。 祈柔闷咽一声,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她神色也不打自招了,可依旧倔强着摇晃着脑袋表示她没有。 曲越的衣袂被她捏得皱巴巴,他抬起她手腕的瞬间,从她的指缝穿了过去,吻上她的唇瓣。 只在外面流连一会,便吻了进来,祈柔很乖地张开唇瓣,任由他吻,青涩回应着他,承受他的亲吻。 曲越越吻越深,越来越凶,她脑袋往后仰,换气不及时,便开始很娇很娇地.喘。 松软的长发披在单薄的背后,杏色的里衣乱得比平时厉害。 “......” 唇齿.交.融到津津作响,男人修长如玉的指骨穿过她的长发,另一只手揽护着她纤细的腰身,极显占有欲。 祈柔快要被他给吻晕了,他吻得太深,她还没办法适应,澄澈的眼瞳积攒了许多水雾。 曲越从她的檀唇当中退离,带出吻久了的水色.银丝,祈柔以为今晚会和往日一样,断断续续地吻,然后平息彼此的气息,作罢。 可他今日没有停下,温热的吻从她的唇瓣挪移到了她的面颊,鼻尖,额头,眉眼。 她整张脸都被他给吻遍了,处处皆是男人留下的气息和湿热,她颤栗着,想到那个梦,腿脚不自觉蜷缩了起来。 心里莫名期待,却又恐慌难散。 曲越知道她紧张,整个人都绷到了极点,漂亮的乌瞳里包着一汪泪,要掉不掉,浑身粉意弥漫,青涩又惑人。 想来流浪的那些年为了保护自己,包得很严实,几乎没见天日,乞女的一身肌肤赛雪,经过这些时日的疗养,嫩滑白皙。 他没怎么用力,便已留下了指痕,娇怯怯的姿态很吸引他的视线,他喜欢看她羞赧的样子,面红耳赤,比上了胭脂还好看万分。 与她发生亲密关系这一件事情,并没有令他产生丝毫的厌恶,反而出乎意料的,兴致愈浓。 原本预想,早早开始,早早结束。 此刻却违背了预设的时辰,他让她坐在他的腹肌上,看着她神色波动,受.情.欲.侵.染,流露出惑人的.情.态。 祈柔很想遮掩自己,害怕她给予曲越的一切不被他欢喜,到底是因为自卑,她真的太怕他抵触自己,破坏好不容易生出的情意,害怕失去。 他给的一切,即便是惶恐大于欢喜,她依旧乖乖承受,逼迫自己去适应。 她两只手捏着他的臂弯,也拢着她自己,显露出漂亮白嫩的雪.线。 曲越拨开她的长发,掌心碰了碰。 她下意识娇娇的啊.呀,又觉得这样的声音冒出来实在羞人,低下脑袋闷到他的侧颈,是要躲起来。 可今日,势必要周全圆满,收了房事。 蛊师说,春王蛊已彻底在她的身体里融化,必要趁早与子蛊相汇,因为人的躯体有本能的抗效,不能过多拖延,时间越久,成功的可能性越低。 祈柔今日在公主府气血翻涌,眼前发黑蓦然晕倒,正是因为春王蛊在她体内.融了,她身体太弱,有些承受不住扩散的药力。 妇人十月怀胎,方得紫河车可用,决不能再拖下去。 曲越捏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别到后面,吻上她的侧脸,流连几许,而后往下。 她的身.躯,好是香软,绵绵若无骨,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不知是不是春王母蛊与子蛊在碰触亲密中,发生了效用,总之他心里起了悸动,在与乞女的接触过程中,生出了.欲.望,甚至浮现了欢.愉。 祈柔压抑着自己心里的害怕,释放贪念,与男人吻着,亲密着。 曲越吻到别处时,她控制不住的颤栗,尽管对方并没有多少用力,但她依旧在发抖,他安抚着她,低着声音.慰.哄她别怕。 男人磁沉的声音浮于耳畔,温热的吻落在耳尖,祈柔眼尾悬着泪,耸吸着通红的鼻尖,笨拙回应着他。 外头的夜风越刮越大,渐渐携卷着飞雨而来,打湿了亭台青瓦。 幔帐垂落逶迤到地上,关住了满园.春.色,却关不住.春.声呢喃。 祈柔觉得很恐怖,梦里不是这样的,梦里很轻松欢愉。此刻她眼泪掉得厉害,动也不敢再动。 曲越没想到事情如此受阻,她真的太小,太娇了,明明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可未经人事,青涩到如此地步。 害怕春王双蛊发生抵触,他先前非常有耐心哄着她,吻着她,令她愉悦,让她自上而下的开心激动。 指.尖的旖.旎,未曾干.涸,没有耽误太久,方才换了换,居然还是如此艰难。 她泪眼汪汪,闷在他肩头哼哭得委屈,却不叫他厌烦,反而有些心悸,因为他也难受着。 陷入如此对立的局面,无法融.洽,彼此之间都不好过。 曲越离开,又上.手让她适应了一会,这一次他加了筹码,可到了真章,依旧还是那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1795|2072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趴在他肩头,抽噎着掉眼泪,但没有哼疼,喊难受,只是忍着,乖得格外招人怜爱。 他抬过她的脸,湿漉漉的,睫毛都打湿了,眼尾发红。 这一刻,瞧着她的脸,他忽而觉得,她真的一点都不像陆明柔了。 “疼?”他问,声音沙哑。 很疼,但祈柔摇头。 她不想搞砸一切,也想跟他有实质性的关系,因为在她的脑海里,交付自己给喜爱的人,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如此一来,她跟曲越就再也分不开了。 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当中,但真的见到了,又不免有些触动,他抚吻了吻她哭红的眼睛。 没再犹豫…… 便是祈柔能忍,也做足了准备,可依旧闷不住声音,哭了出来。 男人的手掌按抚着她,感受着要命翻涌的桎梏感,倒吸着凉气哄她,等着她适应。 可她眼泪决堤,似乎越哭越来劲,实在难以闷窒下去,曲越边哄边继续了。 祈柔的抽噎自这一声开始,便没有再停下:“……” 守夜的小丫鬟们听着里面的动静,面面相觑,意外的同时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殿下对祈柔关怀特殊,必然是喜爱的,两人迟早走到这一步,可又令人觉得太快了一些。 祈柔真的身子骨弱,这一圆房,生生睡了两日的功夫没醒。 羊娘子她们都吓到了,曲越深知是春王蛊在发生作用,明面上找了太医来看,私下里让蛊师给她把了脉。 蛊师说,春王母蛊药劲强,给她开了方子,替换了太医写的补药。 春闱即将开始,曲越又去了礼部监察,祈柔醒的时候他不在,她只觉得浑身疼痛,意识还有些模糊,视线没有那么清明。 难道男女欢好,如此恐怖么? 提起那滋味,带给她的,的确只有恐怖,曲越过于出类拔萃,她受不住他的强劲。 她抿了抿唇,触及胸脯,满是痕迹,不好意思示于人前,便拢了拢亵衣。 羊娘子跟她解释曲越的去向:“殿下吩咐了奴婢们,要好生照顾姑娘。” 祈柔面色红润,她羞,没接话,便只点了点脑袋,由羊娘子搀扶,慢吞吞爬起来用膳,吃药。 这药极苦,味道怪怪的,喝得人想吐,但她还是喝光了。 吃完又困了,祈柔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过来时,曲越又不在。 她竟然睡了两日,春闱已经开始了,曲越不能离开礼部,意味着他要跟她分离一段时日。 人虽然不能得见,却送了东西来,是宫内的糕点,他从羊娘子那个地方听说她吃不下药,送来给她调味的,压压舌尖的苦涩。 祈柔觉得他体贴,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 介于上次祈柔在公主府受了奚落,又闹了一场事,怕再生是非连累曲越,这些时日她没出门,就在熠王府上待着。 期间,云安公主携礼来了一次,祈柔受宠若惊接待,陪着说话。 时日过得悠闲恣意,就是身上泛疼,总要吃苦涩的补药,春日里阴雨绵绵,祈柔会在熠王府闲逛。 这一日在湖心亭喝药弄脏了斗篷,羊娘子回去院子给她拿新的许久未来。 她坐不住了,便起身走动,谁知逛到了东南角,烧光了红梅树的地方。 不知道春日已来,这些红梅树有没有生机?她看了一会,正要离开,忽而见到有三个小丫鬟端着餐食往里面送去。 这里不是种树封死了没人吗?饭菜送与谁人吃? 心里疑惑,祈柔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