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身败名裂后》 1、身败名裂 【#陶嘉乐双性#爆】 【#陶嘉乐艳照门#爆】 【#陶嘉乐或面临数亿违约金#爆】 北京时间深夜十一点整,热搜毫无预兆连爆三条,热度居高不下。 十一点零一分,大量的影像证据流入各大社交平台,其中不乏露骨到堪称香艳的激情床照,不到数秒就被审核封禁。原本还在降热搜的话题瞬间涌入无数围观群众,眼疾手快存下图片,从陶嘉乐金光潋滟的头发点评到脚趾尖,再回过头来细品雪白臀线下妖异放荡的野罂粟纹身。 十一点零六分,业内最没爹没妈没底线狗仔蔡风曝光最新一组照片。 前几张色调昏黄,画面模糊,几个交叠的人影姿势夸张。画面中心,朦胧的白烟笼罩住一张饱含欲望的迷醉的脸,点燃的细烟在镜头里闪烁着灼艳的红光。 划到最后一张,画风一转,居然还带着点温情。 陶嘉乐侧躺在床上,标志性的金发流泻满身,应该还是清晨,新鲜的阳光在他身上拉开一道柔亮的光弧,一只戴着奢表的大手微微掰开.腿根,蕾丝裙摆半遮半掩,隐隐露出一口漂亮得几乎令人痴醉的、绝对不应该长在他身上的女器。 不到十分钟,这条微博被转载将近十万条,评论区更是充斥着各种污言秽语和离奇幻想。 #陶嘉乐多人运动##陶嘉乐金主#等词条冲上高位热搜。 十一点十五分,官媒下场,痛批陶嘉乐劣迹斑斑,造成严重的社会影响。陶嘉乐全平台账号被封,大量社交平台服务器陷入瘫痪。 亚洲最大的中环天幕电子大屏闪跳一瞬,屏幕中光芒万丈的金发演员立刻换成了影帝柏舟的新代言;全国各地关于陶嘉乐的巨幅海报被连夜撤下,数十家奢侈品合作方发来违约声明,要求支付巨额违约费用;金环娱乐楼下被挤得水泄不通,无数粉丝要求公司立刻给个说法,立刻为陶嘉乐召开发布会澄清。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三环外和金环娱乐同样热闹。 高架上数辆幻影竞速飞驰,迈巴赫紧随其后,还有几辆低调的公务车在原本寂静的大道上发出阵阵轰鸣。 半小时后,等他们到达时,才发现云涧公寓楼下已经停满了京牌豹子号的豪车。 宗翦整理好西装下车,迎面碰上飞燕地产的太子爷徐闻昊,刚打个照面,又见刚从国外拿了奖回来的名导霍思亭,为了个空有皮囊浪荡成瘾的戏子,老爷子居然亲自出马。 “不用上去了。人不在。” 长歆传媒的总裁孟长歆从电梯口走出来,对着黑夜中虎视眈眈的众人说。 陶嘉乐在北京就两个住处,一个是香山九里,早就被狗仔扒烂了,现在估计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另一处就是云涧公寓,跟陆明松走得近的兄弟都知道这里是陆大少豪掷千金送给陶嘉乐的房产,陶嘉乐不拍戏不录节目的时候都住这里。 生意场上经常打照面的人,在这里碰见也不觉得尴尬,知道陶嘉乐不在似乎也不意外,边往回走边随口跟身边人闲聊,各自心照不宣,好像他们来这儿也没有多急切。 “明松真订婚了。我以为他说着玩玩儿。” “开什么玩笑,不跟穆雪订婚难道跟陶嘉乐一直耗着?明松来年就三十了,陆家老爷子还等着抱孙子呢。” “哈哈哈,昊子你这话说得,跟人陶嘉乐不能生似的。” “他能生又怎么样?不给上就他妈的该是这个下场!也就是明松这么多年一直惯着他,要是让他落到我手里——” “哈哈哈哈哈你还没放弃上陶嘉乐啊?” “废话!你放弃了?那你来这儿干嘛?” 宗翦捏着手机,皱着眉,听着众人的调笑,插了句话:“明松订婚了,那陶嘉乐呢?不要了?” “翦哥,你看网上这阵仗……估计是没想要了。” 徐闻昊:“哈哈,不一定吧,说不定就是还想要才这样的,不然和平分手不就好了?” …… 北五环外筒子楼,深夜还有不少屋子亮着惨白的灯。五十年代建的房子了,一条陋巷穿进去,灰秃秃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开锁广告,到处横拉的晾衣绳,浓腻的油烟味混着霉斑的气息充斥着鼻腔,六月底,楼里已经开始闷热。 这里的人们大多不关心邻居今天几点上班、家里的孩子有没有人照顾、家里几口人、干什么工作的、今晚吃什么……这里流动性很大,每天都能遇到面生的人。北漂的人也许今天回乡,也许明天回乡,都不妨碍每天有数不尽的异乡人涌入北京城,或许拖家带口,或许孑然一身,怀揣着无尽的梦想和对未来的希望,群居在无数个闷热拥挤的筒子楼。 二楼走廊尽头一间不足八平米的小屋里,前两天刚住进一个高挑的年轻人。 穿着一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卫衣,戴着兜帽的同时还戴了顶鸭舌帽,墨镜和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拉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侧身挤进了门,然后关上。 四十块钱一天,没有窗户,一架单人床,一个电磁炉,带一个勉强能淋浴的卫生间,他一次性付了一个月的款。 手机关机,充电器放在一旁。陶嘉乐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不吃不喝,甚至连墨镜口罩都没取下,睁着眼睛透过镜片注视着裂皮的天花板,不久前还代言着国民款润唇膏的嘴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个疱疹。 不知道几点钟,陶嘉乐突然坐起来,趴到床边,勉强打开行李箱,从夹层拿出一把小刀,握住刀柄弹出刀刃。 锋利的刃面映出一面窄窄的寒光,在青年乌黑的口罩上一划而过。半晌,陶嘉乐又伸手在行李箱里翻找片刻,终于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找到了临走时从果盘里拿的那颗苹果。 陶嘉乐起身靠墙坐着,手指有些发木,给苹果削皮时几次三番割到自己的手指,褪色发黄的床单上很快血迹斑驳,削了皮的苹果依然鲜红。陶嘉乐好像丝毫没觉得痛,拉下口罩一口一口地啃,最后连核也一块儿吃掉,一点也没剩下。 下雨了。 没有窗户,但这里的墙脆得跟纸皮一样,噼里啪啦的雨声像蒙了一层海绵纸,隔了好远传进陶嘉乐的耳朵里。 不知道公司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已经提前报备过。他所有的卡、不动产权证和几乎全部的现金都已经放在云涧公寓的客厅里,只带了两千块钱在身上。这么多年来所有的积蓄,加上陆明松赠予他的这处房产,他算了一下,应该能抵掉70%,剩下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还。 借钱?曾经很容易,现在恐怕难如登天。 出去赚?别傻了,几个亿,他搬一千年的砖也赚不回来。 算了,陶嘉乐倒在硬得硌骨头的床上,揉揉酸痛不堪的肩和锁骨,闭眼想,等合作方起诉他再说吧。 很多年没有在这种地方住过了。灯一直没关,陶嘉乐摘掉墨镜,抬起胳膊挡在眼前,听墙板外呼啸的雨声,有那么一瞬间,陶嘉乐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七年前,刚刚来到这座城市一无所有的时候。 陶嘉乐翻了个身,把脑袋蒙在被子里。有股霉尘的味道,微微发酸,但陶嘉乐不在乎。房间里越来越闷热,停滞两天的情绪和欲望在年轻而颀长的身体里横冲直撞,金色的长发从黑色兜帽里散出来,柔软的,灿烂的,发尾打着卷儿。一道惊雷劈下来,被子里的人浑身一颤,仰颈溢出一声无可排解的喘息。 要是有扇窗户就好了。 陶嘉乐混乱地想。 不要云涧公寓那样辉煌明亮的落地窗,也不要陆家老宅那样框景成画的花窗,只要在这纸糊的墙上辟个洞口,让他通点风,透点气就好。他快被闷死了。 第二天,陶嘉乐睡到了下午三点。 他所有的腕表都放在了云涧的衣帽间,没有带走,手机开机,看见显示的日期,原来才过了不到三天。 手机不停震动,陶嘉乐插上电,没去看消息栏不断弹出的消息,直接下滑开启飞行模式。 这时候筒子楼里也很安静,大人都出去干活儿了,小孩儿在一楼有个托管房,五六岁的孩子和两三岁的孩子混在一起,玩着已经翘边的动画卡牌和拼音积木,偶尔传来一两声尖叫和欢呼。 陶嘉乐蜷在床上,捂着胃,缓了会儿才坐起来,蹲到床边翻了翻行李箱,从里面找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纸一口吃了。 不想就这么饿死的话就该出门找点吃的了。陶嘉乐蹲在地上,又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两个药盒,一盒就是普通胃药,一盒则是纯白色,横竖两条蓝丝带,右上角丝带交汇处印有温氏制药的logo,绿色柏叶标。 药盒背面的功能主治标明了这是抑制性瘾的药,他出门前才吃了两片,差不多就管两天。跟了陆明松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这病还有专研药可以吃,价格高昂,效果很好,但因为并没有大量上市,北京也只有几家药店可以买到。 陆明松。 这个名字在陶嘉乐脑海里像磨砂石一样滚过一圈。 他抬起手,看向无名指上那枚依旧闪亮的铂金素戒,过了很久,才站起来拉好兜帽,走到门边,拉开一点缝隙,微微抖着手,靠墙点燃了一支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女士香烟。 【 www.w】 2、雷雨惊风 狗仔爆料第二天,热搜上依然是陶嘉乐霸榜。 写字楼里、大街上、各大娱乐公司和媒体报社,甚至是学校里,人人都在议论着昨晚被大面积封禁的照片,不少人的手机里还存着原图。 谁也不知道蔡风是怎么拿到图源的,只知道陶嘉乐出道就跟蔡风不对付。这位横空出世的流量巨星似乎一点也不怕得罪媒体,当年被拍到时竟然竖起中指挑衅镜头。那张图当时流传甚广,年仅十七岁的美少年坐在金主蓝白色玛莎拉蒂的副驾位,目视前方大笑着竖起修长漂亮的中指,任性狂妄,意气风发,夜风吹起他刚染不久的金发,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没有很长。 这张照片的驾驶位发布时就是处理过的,看不清脸,后来关于陶嘉乐金主的消息也一直有诸多猜测。陶嘉乐入行七年,演技烂,情商低,爱耍大牌不说还风流成性,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爆个丑闻出来,却一直不缺男主角和好剧本,老牌综艺也上了个遍,除了那张随时随地无差别艳压整个娱乐圈的脸,那后台也是实打实地硬。 然而那么硬的后台,对于陶嘉乐在网上的风评是从来没管过。圈里至少十家媒体靠着剪辑拼凑陶嘉乐的黑料吃饭,蔡风所在的海愿传媒每天发陶嘉乐的黑稿,一发就是七年,也算是长情。 如今陶嘉乐出事,海愿肯定也不会放着最后的陶血馒头不吃,昨晚就已经发了长文《太解气!讨厌的人终于被全世界发现》,今天又连续发布三条长文: 《骚浪贱淫海无涯,夜店咖回头没岸》 《陶嘉乐三年前惊现妇产科,知情人士称已不是首次打胎》 《男女咸宜自掘坟墓,陶嘉乐鼠窜何处》 “哈哈哈哈哈,陶嘉乐打胎,明松你不是说那婊子纯1号吗,怎么你自己偷偷内设了?敢情把哥们儿都耍得团团转啊!够不够意思啊你!” “哎,昊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陶嘉乐那地方你没看过啊?光是那么一眼就要把男人魂都勾走了,我们就偶尔吃上一口,人家明松跟他朝夕相处的,忍不住进去那不是很正常?”孟长歆点着根烟,夹在指间没抽。 陆明松坐在包间长沙发中央,看了眼徐闻昊手机里媒体毫无证据的编排,拿起酒杯摇晃两下,随意喝了口,没放在心上。 陶嘉乐现在账号被封,金环娱乐光是处理违约事宜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没空管这些铺天盖地的谣言。 “怎么样?爽不爽?陶嘉乐里面——” “闻昊。”陆明松搁下酒杯,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如果你只想谈论关于陶嘉乐的话题,那我们之间现在可能没什么话讲。” “……我开玩笑的,怎么还当真了。”徐闻昊耸耸肩,收起笑,依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兄弟好不容易聚一次,来来来喝酒喝酒,喝了酒才好谈大事!” “哟,原来真有事要谈啊。”孟长歆笑了声,跟徐闻昊碰了杯。 徐闻昊拿着酒杯一饮而尽:“哥哥们,最近左臻要拍新电影,这消息你们知道吗?” “知道,怎么了?”孟长歆就是业内人士,消息肯定比他们灵通,“你是想投资还是想塞人?想投资可以帮你搭线,塞人就别想了,左臻的电影,连大街上的路人都是他亲自选的。” “哎哟我说哥哥,有钱不赚是傻子,我就塞个小模特儿,在电影里露个面儿就成,又不耽误事儿,投资还要多少有多少,他左臻这点面子都不给?吹什么牛皮呢!”徐闻昊是家中独子,今年才二十二岁,刚从国外回来,财大气粗,向来花钱如流水,从来没见过不给他面子的人。 “我劝你别,不过你也可以试试。”孟长歆拿起手里的烟边笑边抽了口,“不是追陶嘉乐么?怎么还养了个小模特儿?” 徐闻昊看了眼陆明松,朝孟长歆挤眉弄眼地笑了笑,话没说透:“好看呗,金发碧眼的,还给操。再说我可没追陶嘉乐,他谁啊,离了明松哥,在这北京城他丫算个屁!” 孟长歆也跟着笑。 三个人,唯有陆明松始终冷着脸,神色看不出喜怒。按理说他昨天才订婚,人逢喜事精神爽,再怎么样都该高兴点才对,然而非但没什么喜色,反而一直拿着手机,有些烦躁地敲着屏幕。 夜深了,今晚又有雨。 北京去年干燥了一整个夏天,今年雨水还挺丰沛,六月初连续下了几天的雨,这两天还有雷暴。 包厢里灯红酒绿,徐闻昊点了几个陪酒的。有个留着长发,眼尾有颗痣,意态清纯,捧着酒杯乖乖坐在陆明松身边。不知过了多久,落地窗外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了整个包厢,也照亮了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姿容,放纵的,内敛的,迷醉的,抽离的,狂放的,胆怯的……陆明松看向窗外,眉心微拧,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突然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身旁一直很乖的男孩儿猛地打了个哆嗦,钻进陆明松怀里浑身发颤。 陆明松垂目盯了他一会儿,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而后拿过他手里端得很稳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在下一道惊雷炸响之前,掐住男孩儿的脸闭眼吻了下去。 雨越下越大。 五环外人群攒聚的街道一片冷寂,雨水在排水渠井盖上打着圈儿缓慢地往下流,被水洗过的地面依旧泛着一股油腻腻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污水的腥气,老鼠们湿漉漉地、漫无目的地在雨夜中彷徨、奔跑,拐过一个巷口,东郊不起眼的一处筒子楼前,身着长风衣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伫立在呼啸的雨幕之中。 对面楼上理发店旋转的红蓝白三色旋转灯在夜色中映开一团朦胧的光雾,雨珠溅落到伞上,像迸开一道道银河。 雷雨天,密密麻麻、横拉竖拽的电线下实在不是什么值得久留的地方。左臻只是仰头观察了一会儿周围的环境,没多久便撑伞走进楼里,收伞走上楼梯,径直走过走廊,来到尽头的最后一间房。 “咚咚。” 他敲了敲门。 雨声实在太大了,左臻又敲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 这样是进不去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等陶嘉乐听见敲门声也许天都亮了。 左臻没想在门外待一整晚,原地思考片刻,没办法,只能取下风衣外套里别在枪驳领上的胸针,掰断别针折成九十度,半蹲身插/进锁孔探索两下,意外熟练地开了门。 他上一部电影里刚好有一个开锁盗窃的配角,在给演员导戏之前,他自己先学了几种开锁的方式,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 “陶嘉乐。” 进门前,他先出声喊了陶嘉乐的名字。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左臻推门走进这间狭窄逼仄的出租屋,反手关门,将狂风暴雨阻隔在并不算安全的门板之外。 雨声小了,房间里的声音就格外清晰。 左臻似乎没有听见雨声中异常急促的喘息,啪一声打开壁挂的白炽灯,继续往前走,侧目看了眼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站在里面的卫浴,地面很脏,左臻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然后就看到了脚边打开的、各种东西乱堆在上面的行李箱,衣服、药盒、小刀、苹果皮、巧克力包装纸、两三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彩色小皮箱……还有个小玩具。 左臻闭了闭眼,深呼吸。 “啊——!” 左臻站在行李箱边,终于抬眼看向乱成一团的床。泛着霉黄的被子将里面的人完全裹住了,像一个成熟的茧,茧外散着几缕金灿灿的发丝,茧身抖个不停,发出阵阵令人不齿的动静。 墙外雷声轰鸣,左臻俯身拿起行李箱上纯白蓝丝带的药盒,垂目看了几秒,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直到霉黄的茧逐渐安静下来,又过了好一会儿,一只素白的、戴着戒指的手将被子边缘稍微拉下一点,露出半张潮红未褪的、薄嫩的脸。 “……嗯?” 他记得他刚才好像关了灯来着。 【 www.w】 3、麦田往事 脑海里只是突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陶嘉乐睫毛闪动一瞬,失焦的眼睛渐渐回神。刺目的白光没能映透他的眼底,乌黑的眼珠在惨白而鲜红的脸上转得瘆人。 左臻见床上没了动静,刚想开口,半空中一道黑影突然直直朝他砸过来,快准狠不说,关键是两人距离很近,躲是来不及了,左臻目光一沉,侧身在被砸得头破血流之前先出手接住了飞来的手机。 就这么一瞬间,陶嘉乐已经翻身从床上站起来,兜帽已经滑落了,满头金发混乱而张扬地披散着,双拳紧握,水洗蓝牛仔裤早就被扔在了一边,没来得及穿上,一双修长笔直的腿绷得很漂亮。 目光触及来人之后,陶嘉乐原地愣了差不多有十秒。 “陶嘉乐,别来无恙。” 左臻俯身将手机完好无损地放在药盒上。 陶嘉乐摘下耳塞:“……左导?” 这时候在这个房间里遇到谁都不安全,但左臻可能是不安全里相对最安全的那一个。 这个人大概不会拿着他的艳照对他落井下石,也不会叫来一群记者把他现在还算平静的生活毁掉,更不会突然拿出一份包养协议让他签。 没有别的原因,这个人很清高。 五年前陆明松组了个局,为了把他送进电影圈,邀请了一众金牌制片、影帝名导。那时候左臻刚从洛杉矶留学回国,却已经手握无数荣誉无数资源,成为了电影圈无论如何绕不开的高山。 左氏百年电影世家,他的父亲左聿文在二十年前已经是第四代导演中最出色最高产的魁首,老来得子之后更是拍出了目前国产电影大众评分最高的《麦田往事》。 左臻从小就在片场里长大,跟着父亲南来北往地拍电影,不到十六岁就独立执导了开山之作《红墙粉黛》,斩获当年最受瞩目的华表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三大奖项,在影坛激起极大的声浪。不少影评人指出影片中多处拍摄手法与左聿文雷同,更有甚者爆料评委团多人与左聿文、左谦明私交甚笃,左臻一时间被推到舆论风暴的中心。 在舆论哗然的情况下,左臻竟然转头拍了两部cult片,那两年左臻频频登上头条版面,纸媒几乎一边倒地对他进行批判,嘲讽左氏电影后继无人。两年后,左臻新片《巫山》问世,好评如潮,同期他父亲左聿文的《苏滩》也参加奖项角逐,最终左臻战胜父亲站在领奖台上对着镜头微微一笑,少年意气,无尽风光。 也许是年少成名的天才性格都有那么一点古怪,左臻从来不参与任何商业应酬,也不屑于给任何人好脸色看,在片场不计成本地换演员是常有的事,不少被换下的演员透露左臻在片场非常独裁残暴,要求还不是一般地高,挨骂是最基本的,最痛苦的是一条戏磨了半个月最后被他宣判解约走人。 尽管如此,影坛但凡对演艺事业有所追求的演员都不会放过左臻新电影试镜试戏的机会,每年想上他片的演员从北京城能排到巴黎河畔,被左臻捧红的新人不计其数,在左臻电影里翻红的演员也往往收获繁花似锦的通途。 所以当年陆明松费了大力气把左臻请来,让陶嘉乐坐在左臻身边给左臻敬酒。 左臻当年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居然真答应了赴宴,成年人了,又在一个圈子里混,既然赴宴了装也得装到底吧,他偏没这个顾虑,接过陶嘉乐手里的酒杯哗一声把酒全泼陆明松脸上,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就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场。 后来又见过几次,在其他导演的片场。有的名导会请他来监制,也有的只是偶尔到片场点拨几句,有时候目光对上,陶嘉乐总觉得那眼神中藏着探究和轻蔑,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当然了,陶嘉乐参演的几部电影都不出意外地不温不火。票房还行,水了几个奖项。 陶嘉乐有点怕他,是真的。估计所有和他合作过的、没和他合作过的演员都会有些怕他,但这种感觉来得毫无缘由。论暴力,陶嘉乐还没见识过左臻对谁施加暴力,论暴躁,左臻也从来没有对外界展现过他情绪失控的样子,他的情绪真的很稳定,包括泼酒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传言总是说左臻在片场很恐怖。 “我们谈谈,有时间吗?” 陶嘉乐猛地回神,扶着墙,可能是太久没吃饭了,有些腿软:“现在吗?” 左臻看他一眼,似乎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实在好笑,陶嘉乐被这眼神看得有些烦躁,不自觉挂了脸,还没说什么,就听见左臻说:“把裤子穿上,我们找个能坐下来的地方聊聊。” 说完,左臻就转身走出了房间。 陶嘉乐低头看了眼自己裸露而湿润的双腿,又看见被自己弄得一片狼藉的床,空气中的霉味似乎都淡了些,充斥着鼻腔的是另一股味道,甜腻的,发着腥。 陶嘉乐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声。 五分钟后,陶嘉乐穿上裤子,把头发挽一圈放卫衣里藏好,简单洗漱一下戴上墨镜和口罩,扣好鸭舌帽和卫衣兜帽出门落锁。左臻拿着还在滴水的长柄伞,站在门边低头看着地上漆黑的水洼。 下了楼,只有一把伞,左臻撑开伞向他靠近,两人在雨中并肩走出一段距离。直到坐进左臻的卡宴副驾时,陶嘉乐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个东躲西藏的人,为什么要跟着左臻大半夜找个能坐下的地方聊天? 在出租屋不能聊吗?一定要到纸醉金迷的顶级会所才符合他国际名导的身份?而且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聊的?以前红透半边天的时候倒贴演他的片子他都看不上,现在亲自找上门来……等等,他是怎么知道他住这儿的? “停车。” 雨夜开车,路上没什么人,左臻靠边停车,打开储物格拿了条巧克力递给他。 陶嘉乐没接:“送我回去吧,左导,您也知道,我现在和您没什么可谈的。” “现在才说?”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不停地刮刷,左臻把巧克力放在储物格上,看着他,“已经开出很远了。” 也许是曾经闹过不愉快,和左臻同处一个空间让陶嘉乐感到很不自在,他低着头,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困了……” “困了就睡。”左臻好像没觉得这是个事儿,倾身过来将副驾座椅靠背调低,关了氛围灯,“睡吧,到了叫你。” 凌晨一点,早就是该睡觉的时候了。 陶嘉乐又饿又累,好不容易舒服一点又被左臻吓一跳,车内一暗下来就好像被左臻施了什么魔咒,眼皮沉沉的怎么也睁不开,想说点什么,脑子却混混沌沌的组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张了张嘴,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汽车在原地停了几分钟,而后在漆黑的雨幕中正常行驶。 左臻开车很稳,车窗隔绝了大部分的雨声,余下的一点闷响落在耳朵里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后半夜没再打雷,汽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漫长的街道,唯一亮灯开门的一家面馆。左臻先撑伞下车,问过老板之后才挟着一身冷冽的水汽回到车上,隔着口罩,伸手轻拍陶嘉乐的侧脸。 “嗯……” “陶嘉乐。”左臻给他解开安全带,摘下他的墨镜,“醒醒,下车吃点东西,待会儿再睡。” 陶嘉乐太困了,太累了,车里比出租屋的硬板床舒服得多,睡着了根本不想起来,跟赖在这儿似的。左臻垂目看他一会儿,脱下风衣外套披在他身上,又下车撑伞走进面馆,约莫五六分钟过后,拎着一碗打包好的番茄煎蛋面开门上车。 陶嘉乐是被疼醒的。胃阵阵地绞痛,左臻听见副驾细碎的呻吟就停了车,开灯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盒还没开封的胃药,拉下他的口罩给他喂药喂水。陶嘉乐整张脸都是白的,惨白,隐隐泛着青,闻到番茄煎蛋面的香味肚子叫个不停,眼珠迟钝地转。 “起来吃点东西。”左臻把座椅靠背慢慢调高,取下挂在副驾前的汤面,揭开打包碗的盖子,拿筷子顶开塑料包装膜,“能自己拿好筷子吗?” 陶嘉乐缓了会儿,接过筷子,慢吞吞地从左臻手里夹了一筷子被泡得有些软烂的面条,一口呼噜下肚,又虚虚地捧着碗沿,低头喝了口热汤。 “……谢谢。” “客气。”左臻的目光从他手上细密的血痂上挪开,见他脸色好多了,把汤面递给他,让他自己拿着吃,车载导航显示还有三十公里,雨天路滑,这边路况又复杂,差不多还剩下一个小时的车程。 左臻开车,陶嘉乐低头吃面,虽然饿极了,但也吃得不太快,太累了,吃着吃着都感觉快要睡着,怕不小心洒在车上,吃完就把盖子盖好,装进袋子里放在脚边。 汽车在环城高速上匀速行驶,渐渐地,入眼越来越多的高楼大厦,陶嘉乐这才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稍微清醒过来,扭头看向认真开车的人:“左导……我们去哪儿?” 【 www.w】 4、及时雨 “私奔。” 陶嘉乐:“……” 过了会儿,左臻才问:“当真了?” 陶嘉乐扯了扯嘴角:“没想到您私下这么幽默。” “是吧。”左臻目视前方,神色没什么变化,“看来下部片子该拍喜剧片。” 陶嘉乐不关心他下部片子拍什么,随口敷衍:“行,左导第一次拍喜剧片,到时候砸锅卖铁也得到影院支持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第一次拍喜剧片?” “不知道才奇怪吧,您可是左臻,影坛最淋漓的及时雨。”吃人嘴软,陶嘉乐不走心地恭维几句。 这话左臻听了太多遍,早就没什么感触了,没必要谦逊也没必要虚伪,大多时候都一笑置之,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沉默片刻,才回: “算不上。” 左臻在影坛声名鹊起的时候,正是华语电影青黄不接的时代,距离左聿文《麦田往事》上映已经过去了近十年,十年间没有叫座的影片问世,更没有新的影星出现。影海一片低迷之际,十六岁的左臻用一部《红墙粉黛》刷新了华语影史票房纪录,捧红了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徐桢昀,获奖前各家报社的头版头条就已经极尽溢美之词,称其为华语影坛最淋漓的及时雨。 那个时候,陶嘉乐十三岁,还在平城街头推着小车沿街叫卖,手里拿着摊煎饼的木刷,背上背个两三岁的孩子。 他这话就没想让陶嘉乐接,陶嘉乐也没心思一直恭维他。被这么三言两语地打岔,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左臻要带他去哪儿。 窗外熟悉的几座高楼,深夜依然灯火通明地矗立着,路上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斜落的雨滴在玻璃上砸出顷刻不停的闷响,陶嘉乐靠着车窗,温热的呼吸在车窗上扑出一层朦胧的白雾。 也许是察觉到车内气氛有些微妙,左臻抬手点开中控,切换音源播放了一首碎南瓜乐队的《luna》。 “igoalong igoalongtobewithyou andthosemoonsongs thatyousingyourbabies willbethesongstoseeyouthrough” 陶嘉乐很早就辍学了,听不懂英文,只觉得曲调很温柔,听着很舒服。他有想过左臻内心也许是个很压抑的人,他无聊时看过左臻十六七岁导的那两部cult片,《婴儿夜》和《冰川狂想》,十足地血腥怪诞,如果不是片头演职人员部分早就介绍了导演左臻,人们大概永远不会把那样两部影片跟左臻联系到一起。 《红墙粉黛》和《巫山》都是地域特征鲜明的剧情片,叙事一流,情感克制,光影色彩风格独特,悬念调度非常老道,完美符合商业片的拍摄逻辑。后来的几部影片也基本沿用这个路线,一部比一部成功,每部上映都是一场全民狂欢,但影评家们似乎对此颇有诟病。 他们期待左臻能拿出真正的利剑,缔造激流不息的电影王国。 他才二十七岁,还相当年轻。 “陶嘉乐。” “醒醒……” 左臻停好了车,解了安全带,偌大的停车场安静得针落可闻,好在汽车隔音很好,外面就算有人也听不见。 墨镜和口罩都已经摘掉了,陶嘉乐靠着窗,脑袋枕在安全带上,鸭舌帽遮去了半张脸,这时候左臻才发现他上嘴唇长了个小小的疱疹,软红的,微微鼓起来。 车里至少有五分钟的沉默,左臻似乎有些无奈,用手从安全带上托起陶嘉乐的脑袋,掌根接触到他薄软的脸颊,把他轻轻拨回椅背上靠着。 “嗯……” “别哼哼了。”左臻语气有些冷,硬邦邦的不近人情,和陶嘉乐印象里一模一样,说出来的话却很奇怪,不像他,“上楼洗个澡再睡。” 陶嘉乐从沉睡中艰难地睁开睫毛,迟钝地发一会儿懵,意识到这是某个小区的地下车库。 “左导……不是说找个能坐下的地方聊聊吗?这是哪儿?” “水云边。”左臻好像丝毫没觉得又什么不妥,“走吧,上去聊。” 陶嘉乐看他一眼,有些无言:“左导,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点像那什么……” 左臻看向他,等着他说话。 陶嘉乐靠近主驾驶位,压低声音:“拐骗良家妇女的惯犯。” 左臻:“……” “哈哈哈哈——”陶嘉乐大笑着,重重倒回副驾,上半身在副驾位上轻巧地弹了弹,“开个玩笑。车里有烟吗?”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没有。”左臻看着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拆了包装纸递过去,“我不抽烟。” 包装纸都拆了,不接不太礼貌,当然,陶嘉乐不是个多有礼貌的人,但才吃了别人的番茄煎蛋面,这时候翻脸不认人不太好。 “拍摄压力不大吗?不抽烟。” “跟那个没关系。”左臻收回手,顺口问,“你拍戏压力很大?” “也没有。”陶嘉乐咬着棒棒糖,耸耸肩,“我有金主嘛,大家都不催我,能拍成什么样是什么样,没什么压力。” 左臻没说话。 陶嘉乐想,可能是自己对待演戏这种轻率的态度让他不高兴了。毕竟左臻对自己的电影要求很高,像他这样的演员,没办法入他的眼,这是肯定的。 左臻不说话,陶嘉乐也没再开口,他没有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习惯。就算是左臻又怎么样呢,他现在已经被钉死在娱乐圈的耻辱柱上了,跟影坛更是八杆子打不着。 最后还是左臻没话找话:“你不困吗?刚才还叫不醒。” “困啊。”陶嘉乐揉揉眼睛,“那左导负责把我送回去吗?” “可以负责。”左臻说话总喜欢盯着他,显得好像很认真的样子,陶嘉乐摸不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还要不要谈话。 如果放在以前,陶嘉乐还能跟他说道几句,但现在他不知道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胡诌到底有什么意义:“左导,说真的,您今天来找我,是可怜我吗?” “你觉得自己很可怜?” “那倒不是。”陶嘉乐笑了笑,“我只是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理由,能让您在这种天气,亲自开这么久的车来找我。” “想知道吗?” 其实也没有很想知道,陶嘉乐心想,但还是给了个面子,点了点头。 “那就戴好墨镜口罩下车,上楼谈。” “……好吧。”陶嘉乐两下咬碎口中的棒棒糖,把糖棍扔进脚边的塑料袋。 等陶嘉乐收拾好,左臻才开门下车。陶嘉乐拎起塑料袋,下车跟在左臻身后走。 水云边8幢。 陶嘉乐看见了电梯口的金属标识。 电梯降到负一层,轿厢一整面螺钿贝母工艺的背板,柔和的氛围灯带晕开暖黄的光。陶嘉乐跟着走进去,走到左臻背后,靠着角落,一言不发地盯着左臻风衣肩袢上那枚亮闪闪的徽章。 电梯门快要关闭,又突然被外面按开了。 身形高大的男人左右各搂着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醉醺醺地往轿厢走,刷卡之后一抬眼,先是愣了一下,赶紧松开右边的女人朝左臻伸手:“左导,好久不见啊!” 左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没动:“孟总。” “您也住水云边啊?我在这儿住这么久了,竟然一回都没碰到过。”孟长歆酒量很好,在酒局上可谓是千杯不倒,不过今晚确实有点醉了,都忘了左臻精神洁癖的事情,抬手就往左臻肩上勾,被左臻丝毫不给面子地打偏了。 在自己的女人面前被左臻落了面子,加上之前多次寻求合作未果,孟长歆一股子邪火没压住,竟然冲着左臻破口大骂:“你他妈什么意思?装模作样的真以为老子不敢惹你是不是?少他妈瞧不起人了!离了你爷爷你就是个——” “孟总!”同行的女伴急忙喝住他,这时候陶嘉乐才注意到他怀里那人正是当红花旦楚月晚。 “左导!实在对不起!孟总喝醉了说胡话,我替孟总向您道歉!” “是狗就拴好,是人的话就没得治了。”左臻低头对楚月晚说,“提醒一下,不想被感染的话,还是得尽早接种狂犬疫苗。” 扑哧一声,从左臻背后传来,嘲讽的,带着点说不出的恶意和轻快。孟长歆莫名感到有些熟悉,可还没等他上前一探究竟,电梯已经到了。 【 www.w】 5、婴儿夜 酒意上头,孟长歆被女伴架着走出电梯轿厢,鬼使神差地在电梯门关上回望一眼。 左臻目光微沉,居高临下地看人,漆黑的发丝一丝不苟地向后抓拢,深邃冷硬的面容显得成熟而矜贵。电梯门合上前一秒,孟长歆才从他宽阔的肩背后看见一点卫衣兜帽的帽沿,他确定左臻身后确实藏了个人,而且这个人的声音他一定在哪里听过。 “左导还挺会拐着弯骂人的。”电梯继续上行,陶嘉乐斜斜倚着厢壁,打着哈欠说。 “拐了弯吗?没有吧。”左臻回头看他,目光不经意落在他指根冷光闪烁的戒指上,想说什么,一时忘了。 “那我可不能再得罪您了。”陶嘉乐声音低低的,有些哑,听着像困了,“不然哪天您拐着弯骂我我都听不出来。” “不至于。” 陶嘉乐轻而敷衍地哼笑一声,没接话。叮地一声,18层到了,左臻说了句走吧,两个人一前一后从电梯出来,陶嘉乐走在后面,把手里的塑料袋扔进了电梯口的垃圾桶。 “录个指纹。”左臻先自己按开了锁,再调开指纹录入系统让陶嘉乐按指印。 陶嘉乐再困也觉察出不对劲来,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调侃:“我不是在做梦吧?左导这是要包养我吗?” “您说过会负责把我送回筒子楼的吧?我还有东西在那儿呢,丢了就麻烦了。” “录个指纹方便你进出而已,陶嘉乐,你内心戏太多了。”左臻敲了敲面板上的指纹采集器,“等你什么时候把手上的戒指脱了,再跟新金主讨论包养事宜吧。” “您说这个?”陶嘉乐抬手看了看,不甚在意道,“好吧,是有点碍眼。不过都戴习惯了。” 他上综艺和私下被拍到基本都是戒指不离手,每根手指都是广告位,合作的高奢珠宝品牌送来的热门钻戒每天换着戴都戴不完,只有左手无名指上一直戴着这枚素圈,从六年前成人礼上一直戴到现在。 的确是习惯了,但眼下他面临的是新的处境,新的问题。 他曾经渴望的一切,早就在这六年间被消磨得鲜血淋漓,以至于最后只能以这么难堪的方式收场。他曾预想过无数遍这一天的到来,只是没想到只有他一个人这么不体面。 陶嘉乐:“等哪天吃不起饭了再摘下来卖掉吧,铂金的,应该还能卖个几千块钱。” 左臻似乎不是很想跟他讨论戒指的问题,等他录了指纹就带人进了公寓。 这间公寓很新,看起来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窗帘拉紧,地毯纤尘不染,鞋架上只有一双崭新的拖鞋。 两人的鞋都踩过东郊群鼠窜逃的水洼,进客厅不可能不换鞋,左臻脱了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这时候陶嘉乐已经脱掉了沾上泥点的帆布鞋和薄薄的棉袜,光着脚踩在玄关唯一一块没有铺上地毯的原木地砖上,左臻无意间瞥了一眼,很白,和他人一样瘦。 足弓很漂亮。 “浴室好像还有一双拖鞋,我去给你拿。”左臻知道他把鞋留给了自己,没客气,“地毯可以踩。就是让人踩的。” “这不是怕挨骂么?”陶嘉乐这才摘掉墨镜口罩,踩上地毯,跟在他身后走,“谁不知道左导您洁癖啊。” “没到洁癖的程度。”左臻发现他跟着,放慢脚步回头跟他说,“也不会随便骂人。” 陶嘉乐不小心跟他对上视线,“哦。” “穿上。”左臻蹲身把拖鞋放到他脚边,而后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洗个澡,然后睡觉。” 陶嘉乐穿上拖鞋,这双比门口那双要小一点,穿在陶嘉乐脚上正合适。合适归合适,听了这话,陶嘉乐还是忍不住嗤笑一声:“左导,您玩儿我呢。” “您找我到底什么事,到现在还不打算跟我说?我有配合您做这些事的义务吗?” 左臻脾气竟然意外地好:“洗澡,睡一觉,明天早上再说。” “我不呢?” “能说吗。”左臻看着他,柔光灯下,两扇绒密的睫毛藏着无言的猜疑和防备。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陶嘉乐说这话时脸上依然挂着笑,但左臻并不喜欢这样的笑容,“你身上有点臭。” 陶嘉乐:“……” 还说没洁癖,骗人的吧。 “我说话是不是有点直接?如果伤到了你的自尊心,我道歉。”左臻看着他。 陶嘉乐冲着眼前的男人微微一笑,一转身脸上的笑意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媒体记者最爱拍的臭脸,目光冷淡,神色不耐,走进浴室反手把门砰地一关,拽着衣领扬手脱掉卫衣往地上一扔,回头隔着水波纹玻璃门,蹙眉看着门外逐渐走远的人影。 左臻到底想搞什么? 遮遮掩掩的,一看就有鬼。 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吗?他还以为左臻是最不屑藏头露尾的那种人。 不是可怜他?难道是欣赏他? 就凭他那被群嘲的演技? 陶嘉乐打开淋浴头,脱掉裤子站在淋浴头下,脑海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热水淋湿他金灿灿的长发,浸润头皮包裹住他被汗闷湿的身体,陶嘉乐闭上眼,一边犯困一边挤出两泵洗发水搓出泡泡揉在头发上。他的发质很好,漂染这么多回还是丰亮蓬软,淋湿后贴在皮肤上,沿着腰臀勾勒出性感迷人的曲线。 陶嘉乐挤出沐浴露洗了两遍,低头闻闻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味道,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准备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好像都是桃子味的。 “空运回来。剩下的设备你看着处理就是,不用再问我了。” 左臻上部片子前段时间才杀青,国外取的景,在当地还有个工作室,刚忙完精剪制音昨天就扔下团队匆匆回国,不少设备和道具都还在国外。这会儿终于忙空,隔着几个小时时差,去阳台给助理金泓打了个电话,交代了后续的一些事宜。 挂断电话一回头,浴室里的人已经出来了,裸着上身系好浴巾,拎着条洗好的内裤站在客厅,长发用毛巾包着,发尾垂在肩上,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有那么一瞬间,见惯美人的左臻几乎不能直视陶嘉乐的脸。他不着痕迹地偏开目光,收起手机快步走进客厅,随后拉紧了米色的窗帘,从储物格里给他找了个衣架,指了指电视柜旁边的小烘干机。 “现在可以说了吗?”陶嘉乐把内裤挂进烘干机里,转头问他。 “你不困吗?”左臻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从茶几上拿起一盒条状的药膏。 “困啊,您说了我就睡。” “睡醒了我再说。” “左导。”陶嘉乐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带了几分情绪,“您这是耍赖。” “这是治疱疹的药。自个儿擦擦。”左臻把手里的药膏递给他,“手机带没带?” 陶嘉乐有时候觉得跟他实在难以沟通,出尔反尔我行我素的人他见多了,可左臻毕竟不一样。天才有点小毛病是无可厚非的,天才脑子里在想什么也不是他能猜中的,陶嘉乐自认为不是左臻的影迷,这种时候了,却还是没法不给他基本的尊重。 “带了。”陶嘉乐叹息一声,接过他手里的阿昔洛韦乳膏,“随便吧,您把我卖了都成,反正我现在也不值钱了,要杀要剐记得先给我来针麻醉剂,别生剖啊,想想怪疼的。” “你把我说得像杀人狂。”左臻把吹风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您不是吗?《婴儿夜》,整条街的碎尸,您知不知道我看了那部片子至少有半年没睡好。”陶嘉乐拧开盖子,发现里面的铝箔已经被人撕掉了,轻轻一摁就能直接挤出乳膏。 左臻走到玄关换鞋,取下外套已经准备走了,听了这话却转过身:“那你今晚一个人睡得好吗?” 陶嘉乐听了这话,下意识皱了皱眉。如果现在站在玄关的不是左臻,他可能会以为说这话的男人是在跟他聊骚。 不过陶嘉乐很快反应过来,按开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不到。 “这里只有一间卧室吗?”他问左臻。 “两间。” “外面还在下雨吧。”陶嘉乐拿起吹风机插进电源,“您接我来这儿来回快三个小时了吧,有必要再折腾吗?这儿是您的房产吧,两间卧室全给我住,那得把我分成两半才行。” “还是您觉得我很危险,有骚扰您的可能啊?”陶嘉乐松开头上的毛巾,湿漉漉的金发拧成一股放下来搭在左肩,“这您可放心啊,我陶嘉乐虽然不算洁身自好,可也从来不会强人所难,一直都是双方自愿的前提下发展性关系,而且做前都会出示体检报告——” 左臻没有听完,出声打断了他:“停。我对你的私生活不感兴趣。” 话音未落,左臻就转身离开了公寓。 陶嘉乐坐在沙发上,拿着已经插上电源的吹风机,脸上轻浮随意的笑容逐渐隐去,目光落在玄关那双拖鞋上,若有所思。 【 www.w】 6、寄人篱下 一夜过去,热搜榜上昨日热度还居高不下的几个词条全部被炸,新的爆料又掀起一轮吃瓜狂潮。 【#左臻雨夜超速驾驶#】 【#名导夜会长发御姐姿态亲密#】 【#左臻玉渊潭天价豪宅首曝光#】 【#左臻新片《穿红舞鞋的的莉莉安》片源泄露#】 “臻爷最近水逆吗?什么破事烂事都挤一块儿了,这都什么跟什么,捕风追影。” “无良媒体能别偷拍臻爷私生活了吗?他住豪宅跟女明星谈恋爱耽误导戏吗?我怎么不知道国内对导演要求这么严格?” “臻爷无妄之灾。” “左臻闯美失败又回国捞钱了?绯闻都炒起来了,这还是我们影坛最不道貌岸然最不盛气凌人的左大导演吗?” “楼上藏好你的粉籍,徐桢昀在夜店失禁地看着你。” “左臻粉继续无脑捂嘴,我看这回左臻烂片扑了你们咋说。” “哈哈哈哈哈你有这闲工夫不如操心一下你家主子今年又搞大了几个肚子。” “没有人觉得这几个热搜特别突兀吗?臻爷的私生活从来没被曝光过,金环娱乐是想拉臻爷给它心肝挡刀吗?” “金环会为了一个摔得粉碎的花瓶得罪臻爷?疯了才会这么干。” “金环背后也是有不可说势力的,这两天公司王牌出了那种丑闻,棋出险招爆臻爷的料也不是没可能。而且据说之前金环高层就跟臻爷闹过不愉快,所以这些年臻爷的电影从来不用金环旗下的艺人。” “还好没用,前几年国内导演扎堆拍那个金发婊,电影生态都被污染了,为了讨好他背后的金主一个个老脸都不要了,真他妈低级。” “弱弱问一句,只有我觉得陶那张脸很适合大银幕吗?拍血腥恐怖片应该很有感觉……被分尸时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也就只有脸好看了,演技笑死人,别说这种高难度的戏了,你让他表演一个恐惧他都能给你套个模板出来。” “脏,剩菜剩饭别来沾边。” “臻爷洁癖啊,怎么可能用那种道德败坏的演员,而且陶现在是半封杀状态吧,能不能再接到小成本网剧都难说。” “不过我还是觉得陶那张脸应该挺对臻爷审美的……” “呵呵,老子话就撂这儿了,臻爷要是看得上那双性婊臭抹布,老子倒立吃十斤狗屎!” …… 上午9点,水云边8幢18层。 陶嘉乐蜷在沙发上,披着雪白的浴巾,枕着自己的胳膊埋着脸睡觉。头发太长了,又密,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太困了没吹多久,发尾都还是潮湿的。 左臻将手里拎着的冰美式和牛油果煎蛋三明治放在茶几上,垂目看了会儿沙发上睡姿扭曲的人。 手机不停地震,左臻干脆开了免打扰,助理金泓打进电话,询问需不需要处理舆论。 左臻挂了电话,给他发消息说不用。 发完消息,左臻走进衣帽间,拿出一套桃粉色的真丝睡衣,走到沙发旁,叠好放在陶嘉乐清瘦赤裸的脚边。 窗帘依旧紧紧拉着,客厅里柔光灯也关了,客厅里光线很暗,左臻又去卧室拿了床薄被,回来轻手撩起他的发尾,把被子铺开盖在浴巾上。之后,左臻就坐在陶嘉乐对面的单人沙发里,不动声色地注视他很久。 两个小时后,陶嘉乐终于醒了。 客厅冷气开得足,他却不觉得冷,迷迷糊糊的,转过脸,看见对面沙发里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影。 “醒了?” “嗯……”陶嘉乐又闭上眼睛,转过脸埋进胳膊里,过了会儿才又出声说话,嗓音闷哑,“左导,您吓我一跳。” “是你胆子太小。”左臻神色如常,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柔光灯,“起来洗漱,给你带了早餐。” “嗯……” 左臻皱眉:“不要赖床。” “没有赖床……这不是沙发么?” 说到这个,左臻倒想问他:“为什么不睡床?” 陶嘉乐没回答,好像又睡着了。 “陶嘉乐。” 陶嘉乐拖长鼻音懒懒地回应他,翻身在沙发上动静很大地伸了个懒腰,被子都被踢掉一半,沿着沙发滑到地毯上,前额几绺凌乱的金发越过鼻梁,随着呼吸扫在温热闷红的脸颊上,只是看着就觉得痒。 左臻抬手看了眼腕表:“中午我要回老宅吃饭,最迟十一点半走,还剩二十分钟时间。” “你如果不想跟我谈,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左导这关子也卖得太大了。”陶嘉乐闭眼轻笑一声,边打哈欠边从沙发上撑着胳膊缓缓坐起来,随手系上浴巾,从烘干机里拿出昨晚洗干净的内裤,背对着左臻穿上。 即便什么都看不见,左臻还是礼节性地移开了目光。 陶嘉乐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很轻微的一阵哗哗声,马桶的冲水声,水龙头打开水花溅起冲刷杯底的声音,软毛牙刷哧哧刷牙的泡沫声,咕嘟咕嘟的吐水声…… 左臻拿起睡衣,屈指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陶嘉乐打开门,腰间系着浴巾,脸上还挂着水珠。 “穿上。” 陶嘉乐抬起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抬眼看向左臻,心里一阵怪异。 “不要裸着上身到处跑,有伤风化。” 陶嘉乐:“……行。” 寄人篱下,没有他说不行的道理。 两分钟后,陶嘉乐换了睡衣出来。左臻坐在陶嘉乐之前躺的位置,拆开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文件袋。 “头发再吹吹。” “不用,差不多干了。”陶嘉乐抓起自己一团金发捏了捏。 “你再这样多睡几次,保证不会偏头痛。” 陶嘉乐笑了笑:“不差这几次。” 左臻沉默片刻,从文件袋里拿出剧本,放在茶几上:“看看这个。” 陶嘉乐正要俯身去拿,肚子突然咕咕叫了声,客厅很安静,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先吃点东西。”左臻把茶几上的三明治往他那边推了推,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小时前放好的冰美式。 陶嘉乐想说自己真不爱喝这玩意儿,这什么绿油油的三明治他也不想吃,他不挑食,但左臻买的东西看着也太难吃了。 陶嘉乐心里烦,脱口问了句:“有烟吗?” 左臻语气冷淡:“你是有瘾吗?” “对啊。”陶嘉乐拿起茶几上订好的a4本,“很奇怪吗?难道我看起来像三好学生?” “戒了。” 命令的口吻。 陶嘉乐:“凭什么?” “进我的组不允许抽烟。” 陶嘉乐:“……”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陶嘉乐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a4纸打印出来合订在一起的纸本,封皮上是毛笔淋漓勾勒的两个大字—— 《嘉澍》 过了很久,陶嘉乐才开口:“左导,你知道吗。” “我曾经也和娱乐圈里所有的演员一样……渴望被您发掘,渴望藉由您的名望和才能证明自己。” “但您也知道,那是以前了。” “现在我……” “现在你怎么了?”左臻盯着他的上唇,很好,擦过药睡了一觉,现在那儿已经变成深红色,马上就要结痂了。 “您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么?”陶嘉乐看着他,脸上没带笑,没有任何情绪,空白的,散漫的,只是声音有些低沉。 “你觉得自己已经身败名裂,活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意义了?不用吃饭也不用工作了,找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自生自灭把一切都结束掉就可以了?还是说你打算就这么隐姓埋名躲躲藏藏地过一辈子?”左臻看着他乌黑的眼瞳,话说得有些咄咄逼人,“那些照片是你人生的全部吗?它们能决定你是上升还是下沉吗?能决定你的前途是光明还是灰暗吗?我告诉你,它们不能,决定这一切的人是你自己,既然在那段感情里你没有做错什么,那就堂堂正正地——” 陶嘉乐听见那些照片的瞬间就已经扔掉剧本应激地站了起来,左臻越说他越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没等左臻说完就高声打断:“被曝光的不是你!你当然可以在这里居高临下地教育我!” “是,被曝光的人不是我。”左臻也站起来,面对着他,“可曝光你的人也不是我,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陶嘉乐惨白着脸,恨恨地注视着他,好像心里破开口子流了血,就一定要找到一个人倾泄。 左臻深深吸气,语气放缓:“你考虑一下,不着急给我答复。” 今天北京放晴,室外有些热。左臻脱了外套拿在手上,看了眼时间,再不走家族聚会就要迟到。 “陶嘉乐,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那天晚上你追出来,说请我给你一个机会。” “我那时候没有回答你,不是因为轻瞧你的人品,也不是因为你年纪小,觉得你不堪重任。” “机会这种东西,你不觉得其实很玄妙吗?它不是一个商品,花多少钱就可以兑换、砸多少资源就可以买断,它是礼物,一份不求回报的礼物,在对的时间会出现,在错误的时间就一定没有。” “现在机会来了,陶嘉乐。” “不要让你自己失望。” 【 www.w】 7、左氏影业 左臻离开了,之后一周都没有再到水云边公寓来。 陶嘉乐留在东郊筒子楼的行李被整理好送到了公寓门口,一日三餐也都按时送到门口新装的置物架上,都是一些看起来很健康但吃起来没什么味道的食物,但无论如何饱腹是足够了。 陶嘉乐一连三天没有睡觉,就蜷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啃着自己的指甲,把指甲全都啃秃了,指尖鲜淋淋地淌出血来。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安静地,但陶嘉乐知道那里面的消息足够把他吞没。 他知道那些照片是什么样,陆明松在订婚前就把所有的照片洗出来扔给他看过,他最不堪最痛苦的一面,被曾经最爱的人以这样的方式反复羞辱。 陆明松拿出那些照片,就没有打算给他别的路选。是啊,答应他,在他的婚姻里当一个懂事听话的影子,对于他这种卖身上位的情人来说大概也不算亏待。他还想要什么呢?难道还在奢望和陆明松白头偕老吗? 早就该清醒了。 陶嘉乐。 还要再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陶嘉乐低着头,双手蒙住脸,神经质地笑了声。不知道是脸太冰了还是手太冰了,他觉得很冷,却不想动,身上的长发也不能给他提供什么温暖。 这地方太空了,不安全,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把自己蜷成一团。苍白的脸蹭着沙发米色的绒布,闭上眼,沾满鲜血的手指往下浸染了冰冷的真丝,尖利豁口的碎指甲深深掐进结痂的肉珠里,恨不得扯碎、挖烂,灭顶的疼痛带来灭顶的快感,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这一切对于陶嘉乐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他伸出手,颤抖着抓住了茶几上的手机,点开通讯录翻到底,犹豫几秒,在万蚁噬心的苦楚卷土重来之前,拨通了宗翦的电话。 …… “嘉乐,我以为你出国了。” 宗翦坐在床边,一边打着领带一边回头跟他说话,嗓音低哑而温柔。 “嗯。”陶嘉乐曲着右腿靠在床头,从枕边拿起宗翦的卡比龙烟盒,打开抽出一支咬在齿间。 宗翦近距离盯着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颈间深红的掐痕,拿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咔嗒一声弹出幽蓝色的火苗。 陶嘉乐瘦白漂亮的手指夹着细细的烟支,过瘾般地深吸一口,红唇轻吐,柔白的烟雾尽数拂在宗翦脸上。宗翦鼻尖翕动,低头索吻,陶嘉乐却偏开脸,让那吻落在唇角。 “嘉乐……” “之前答应过你,会认真考虑和你之间的关系。”陶嘉乐抬眸看着他,烟雾朦胧中温柔的目光流露出几分倦懒,“翦哥,这么多年了,别再为了我这种人浪费时间,不值得。” “感情这种事,哪有什么值不值得。” “你也说了,感情。”陶嘉乐摇头轻笑,“感情这种事,过了三五年自己就淡了,别走心。” 宗翦没接他的话,转而问:“你跟陆明松,这回是真断了?” 陶嘉乐嗯了声。 “那我……” “我们不合适。”陶嘉乐知道他想说什么,从第一次跟他上床那天开始,宗翦就总爱问他能不能只和他保持这种关系。 这种事本来就是各取所需,陶嘉乐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说一些让人很有负担的话,好像他对待这份感情比陆明松更认真一样,但其实他们是一类人。 “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合适?我们床上不是很合拍吗。”宗翦并不打算就这么被他糊弄过去,这回和以往任何一回都不一样,陶嘉乐在最需要照顾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他,而不是别的任何人。 “嘉乐,我和陆明松不一样,我不是独生子,可以坚持不联姻。我也没有他那样的怪癖,不会把你送到别人的床上,更不会把你的私密照曝光。”宗翦握住陶嘉乐搭在膝上的左手,轻轻地,掌心却发烫。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婚姻,想要的家庭,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出国,我们换个环境生活,你想散心,或者想重新开始打拼都可以,都没关系,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说完了么?”陶嘉乐掸了掸烟灰,调转烟支,把猩红的烟头摁在手心,很轻易地就掐灭了,“翦哥,你很好,但我现在没心情考虑这些。你要是真在乎我,就下楼帮我把这个烟蒂和地上的安全套全扔掉,然后离开,再也不要回来。” 宗翦摊开手,接住他手里的烟蒂,“是我哪里比不上他么?” 陶嘉乐抿唇笑了一下:“你比他好多了。真的。” 宗翦也笑了,无可奈何,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落寞。话止于此,他也知道自己输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输,但就像陶嘉乐说的那样,他并没有输给陆明松,只是输给了上天赐予陆明松的那个机会。 任谁出现在陶嘉乐命运辗转的十七岁,都可以毫不费力地战胜后来所有的人。 —— 7月8日,左臻新片《穿红舞鞋的莉莉安》经过审查许可正式交付,由左氏影业确定下一步的宣发计划。 左氏影业由左氏家族成员绝对控股,其中左臻单独持有30%股份,是左家当之无愧的继承人和掌舵核心;堂兄左睿担任ceo,统筹所有业务线;经纪总监沈佩云,是在左氏影业成长起来的金牌经纪人兼事业部总经理,猫咪娱乐几年前开出天价都没挖走。此外,影视、音乐、宣传、公关……各个部门都是业界顶尖的精英,国内娱乐市场几乎所有的发行作品都和左氏影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两天,左臻从金环娱乐买下陶嘉乐的事左影内部都知道了,但没人质疑左臻是不是疯了,左臻的决策从不出错,一定是这只身败名裂的金丝雀身上还有尚待发掘的价值。 要是放在前段时间,金环娱乐就算冒着得罪左臻的风险也不会放人,但眼下陶嘉乐已经成了赔钱货,内部高层也知道他和陆总之间一定出了问题。既然榨干他名下所有的资产也不足以赔付前段时间所产生的违约费用,还不如扔给左臻让他承担剩下的款项,还能顺道卖个人情。 在这之前,左臻和沈佩云吃了顿饭,重新调整了她的业务,在涨薪的基础上把她单独安排给陶嘉乐当专属经纪人。 他给了陶嘉乐一个星期的时间考虑。 在这七天里,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为左影迎接一个新的成员,这一步对他、对陶嘉乐都至关重要,他没有理由不做得细致而周到。 但踏进水云边8幢18层公寓的那一刻,左臻还是没忍住闭了闭眼,猛地一拳砸在玄关的原木墙上。 陶嘉乐听见响声,穿着那套染血的桃粉色真丝睡衣赤足跑到卧室门口,见他脸色不好,赶紧停住脚步,扣着门框,目光有些闪躲,想上前来又不太敢的样子。 只是一瞬间,左臻立刻恢复了绅士冷淡的风度,甩了甩手腕,客观评价:“一股恶臭。” 门窗一直紧闭着,没通风,血味、烟味和某些难以言述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左臻站在玄关,脸色很难看,没有要换鞋进来的意思。 陶嘉乐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一周前被他那样一通教育,又拿了他还在保密期的新片剧本,前几天在他的卧室跟别人做了,当时脑子不清醒还抽了烟,这时候该道歉的,可是被他这么一说反而拉不下脸。 “我好像没有说过可以带人进来吧。”左臻远远看着他,目光复杂,充斥着陶嘉乐怎么也读不懂的情绪,“你的药我也已经给你送到门口了,你就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吗?陶嘉乐——你是不知道什么叫羞耻吗?” “对。”陶嘉乐站在原地,“我就是不知羞耻,怎么了?” 他手里还拿着《嘉澍》的剧本,已经完整看过一遍了,本来是想等左臻过来的时候跟他好好聊聊的,可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受不了被他这么严厉地教训,“不是您一意孤行非要把我从东郊带过来的吗?现在嫌我弄脏了您的地方,当时怎么不说?您当时说,我就识相地走了,也省得让您看到我这么肮脏龌龊的一面,脏了您的眼。” 左臻把手里的文件袋重重地扔在玄关柜面上,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再说一遍。” 陶嘉乐抿紧唇,没吭声。 “我以为你是个好孩子。”左臻抬手扶在门把手上,看样子是准备离开,“我看人很少走眼,但这回的确是我错了。” “……对,您说的都对。所以别对我这种人有什么期待。”陶嘉乐快步走过来,把手里卷起来的剧本还给他,错开眼,咬着牙,惨白的脸颊绷得死紧。 左臻低头,看见他指尖坑坑洼洼的血痕,抬眼,又看见他颈间紫红的淤伤、血色尽失的嘴唇和睫下浓重的青影。 “陶嘉乐。” 左臻背过身,深吸一口气,又转过头来叫他的名字。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连名带姓地叫过他,轻蔑的,鄙夷的,愤怒的,迷恋的,同情的……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给自己取这样一个听起来还不错的名字,明明他这一辈子一点也不美好,一点也不快乐。 “你就不能乖点儿。” 【 www.w】 8、心平气和 手里的剧本被左臻接了过去,翻开看了几眼。应该是去过书房,纸上密密麻麻的红黄标记和批注的问题。 陶嘉乐所剩无几的自尊心像是被自己的笔迹刺伤了,他不明白左臻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翻开收回的剧本,难道只是为了给他难堪吗。 “无聊的时候勾了几笔……”他得抢先说。 “去洗个澡,找到衣帽间换身衣服。洗干净穿好再出来,带你去吃饭。”左臻无声叹了口气,皱眉捏了捏山根,准备开门去外面等。 他实在受不了这里面的味道。 “给你二十分钟时间,二十分钟之后我准时走。” 说完就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陶嘉乐原地站了两分钟,低头看向柜面上从文件袋里散出来的几份文件。 《艺人经纪合同主体变更暨转让三方协议》 《金环娱乐经纪合同解除协议》 《在演项目主体变更三方确认函》 《账务结算明细表》 《竞业禁止补充协议》 陶嘉乐直觉这些文件和自己有关,否则左臻不会把它们扔在这里。 他俯身拿起最上面的第一份文件,翻到最后,看见甲方盖了金环娱乐的公章,乙方的章他没见过,但签了左臻的名字。 陶嘉乐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清雅刚健的钢笔字上,好一会儿才恍然回神,一把将文件塞文件袋里放好后就拔腿找衣帽间,随便取下一套衣服扔沙发上冲进浴室洗澡洗头。不知道到底过了几分钟,刚洗完就换上卫衣牛仔裤包着头发跑到门口开门探头往外看。 左臻今天没穿西装,白t叠了件黑色亨利领短袖,灰调廓形长裤,腰间系了条质感冷硬的金属扣皮带。 陶嘉乐开门时他正拿着一份文件签字,助理金泓也循声望向门口,看见那个本该在舆论中心被碾得粉身碎骨的人。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健康,憔悴,苍白,整个人透露着一种病态的异常,比印象中瘦很多,看到他也在时眼神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也就管理好了表情。 陶嘉乐朝金泓点头致意,随后又看向左臻:“左导,头发还要吹一会儿,要是您有事的话就先走吧。” “不着急,你吹吧。”左臻抬手看了眼腕表,“还有时间。” 陶嘉乐扒着门:“还有几分钟啊?” “十分钟。”左臻随便说了个数字。 陶嘉乐应了声好,关上门,跑到沙发旁边插上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明明已经过去二十一分钟了。”金泓收起左臻签好的文件,笑着对左臻说。 “他洗澡慢。”左臻站在走廊的百叶窗前,打开ipad边和金泓说话边回看标注去年的勘景素材,脸上找不出一丝被人点破的尴尬,“餐厅订好了吗?” “订好了,怀石,鹤流雅室,中午十二点。” “先点几道菜,热一杯牛奶。” “好。”金泓拿出手机,“陶先生有什么喜好或是忌口吗?” 左臻笔尖顿住,抬起头,似乎真的认真回忆了一下。 “先给他点一份柚子素面吧,下火。” —— 等陶嘉乐吹完头发出来,金泓已经走了。 “金助理不一起吗?”陶嘉乐戴着墨镜口罩,扣着鸭舌帽和卫衣帽子,几缕金发从帽兜里钻出来,显然收拾得有些匆忙。 “他中午回公司吃。”左臻伸出插在裤兜里的手,帮忙把不听话的发丝理顺塞了回去。发尾还是潮润的,左臻指尖并拢,搓了搓指腹,问他,“怎么不多吹会儿。” 陶嘉乐以为这是嫌他慢了,心里不服气:“都说了您要是有事可以先走,不用管我。” “我说我有事了?”左臻走进电梯轿厢,转身看向他,“你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不就好了?”陶嘉乐本来跟在他身后,这下成了面对面。他已经是业内比较高的男演员了,185的净身高,左臻比他还要高几厘米,不知道是不是常年健身的缘故,身型骨架都比他大一圈。 “只准你发脾气不准我较真,好大的威风。”左臻垂目看他,光凭语气听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之前就听说你爱耍大牌,我还不信。” “听说的事怎么能当真啊。”陶嘉乐反唇相讥,“那我还听说左导您性冷淡呢,这能是真的吗。” “为什么不能是真的呢。” 陶嘉乐噎了一下,不甘落入下风,竟然追问:“那就是真的了?” “陶嘉乐。”左臻总是叫他的名字,连名带姓地,听着很严肃,“你脑子里成天就只想着那点事吗?” “我根本就没有想,是你——”陶嘉乐被提及糟心事一下炸毛了,没待发作,又想起左臻站在玄关时脸上嫌恶失望的神色。 “算了!” 说不过他。 陶嘉乐找了个角落靠着,不跟左臻面对面了。这时候刚好电梯也到了,负一层,左臻去开车,陶嘉乐缀在后面,不远不近地隔着几步,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埋头走路。 “上车,别发呆。”左臻按了按喇叭。 “我没发呆。”陶嘉乐开门上车,坐进副驾位系好安全带。 “剧本看完没?” “看完了。”说起这事,陶嘉乐勉强打起精神。 “怎么样,有信心吗。” “说实话,没什么信心。”在左臻面前,陶嘉乐不敢托大,“您没用过我,可能不太清楚,我演技很糟糕,之前能演那么多电影都是因为背后有金主。” “调教一段时间就好了,谁天生演技就好?只要你肯吃苦,能在角色上费心思,下功夫,不会比别人差。”左臻单手往右打方向盘,拐进东三环北路,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车流。 “只需要不比别人差就行了吗?听他们说,您拍电影只要最好的。”陶嘉乐眼睛对着窗外,眼神却浮在虚空,“所有的配置都是最好的,结果演员却用了一个不入流的,不是很奇怪吗。” “听说的事怎么能当真呢。”左臻用他的话回他,“我也有用流量演员的时候。” 陶嘉乐口罩下的表情一言难尽:“您是说陈羽恩?他不是被您骂到中途弃演了吗。”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当时我还是很看好他的,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悟性还不错,如果能坚持下来,那部片子会比预想中的更成功。” 陶嘉乐又在出神,没接话。 左臻在转弯的间隙看他一眼:“怎么,你怕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陶嘉乐干笑一声,“我是在想,左导亲自上门送温暖,又把这种机会这么草率地留给我这种人,是不是爱心太泛滥了,万一以后后悔了直接让我从剧组滚蛋怎么办。” “谁说这机会是我留给你的?”左臻在商场负二层黑金会员专属停车位停车,“秩兰这个角色目前已经有二十多位演员确认参加试镜了,你要是竞争不过,我说过会负责把你送回东郊筒子楼的。” 陶嘉乐这才转过头看他,语气有些急,声音都不蔫了:“都有哪些人啊?” 左臻熄火拔出钥匙:“还在保密阶段,不能告诉你。” “有很厉害的演员吗。” “你觉得呢。”左臻解开安全带,顺便把陶嘉乐那边的安全带也给摁开解了,“好了先不要说话,你这声音熟悉的一听就知道,待会儿进电梯你站我身后,不要乱跑。” 陶嘉乐不喜欢他这种指令式的口吻,很烦,但又知道他是为自己好,拧眉盯他两秒,理智催使他点了头,下车等他出来,乖乖跟着他走。 左臻也戴上口罩,电梯上行,直到顶楼。 怀石的前台鞠躬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左臻从钱包里抽出会员卡:“十二点的鹤流。” “好的,这边帮您确认。” 这家餐厅陶嘉乐也来过,上一次是和陆明松,在另外一个雅间。 陶嘉乐不知道左臻会带他来这儿吃饭,早知道的话他不会来的。 五年前,就是在这里,陆明松把他介绍给了飞燕地产的太子爷徐闻昊,说他的新剧内容出了点可大可小的问题,需要徐闻昊搭线才能拿到发行许可。 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再多的理由,都不过是陆明松把他送到别人床上的借口。 他脱光了躺在冷瓷铺就的回转桌上,供那群纨绔子弟意淫取乐。雅间米黄色的柔光刺得他眼疼,服务员进来在他身上摆满店里最受欢迎的寿司和刺身。陆明松亲手曲起他的腿,拿公筷夹起徐闻昊爱吃的甜虾,就近放在了那口公用的名泉之下。 “给你点了份素面和热牛奶,先垫垫肚子,看看想吃什么。”左臻没让服务员跟着进来,这个雅间他很熟悉,走到回转桌前翻开菜单,倒转推给陶嘉乐看。 “陶嘉乐?” 左臻摘下他的卫衣兜帽,金灿灿的长发捂在后颈。看他出了汗,左臻抬手想给他理一下头发,还没碰到,却被他猛地反手挡开了。 “别碰我!” 陶嘉乐倒退两步,呼吸急促,和他拉开距离。 【 www.w】 9、无声细雨 左臻没料到他这么大反应,陶嘉乐戴着墨镜和口罩,他也没办法观察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手在抖,被卫衣衣袖遮去一半的手,指尖僵直地颤抖着。 “我不会碰你。”左臻向他保证,“冷静点,陶嘉乐!” 陶嘉乐抓住自己颤抖不止的右手,有些失控地倒抽着气,左臻看不下去,上前两步扯下他的口罩,沉声叫了两遍他的名字。 陶嘉乐这才回魂似的,靠在他怀里咽着声地回应:“嗯……” “是不是不喜欢这儿?”一路上都好好的,到这儿之后就开始不对劲,“别怕,没事儿。” 左臻拍他的背,不算轻,他手上力道本来就重,这已经是克制过的了。见陶嘉乐脸色难看得要命,当机立断给人拉上兜帽和口罩,扣住肩膀半抱着人往外走,穿过大厅、前台和人来人往的长廊,左臻按开电梯,将陶嘉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 陶嘉乐的几缕金发散在肩上,沁着淡淡的馨香,左臻抬手给他塞进帽子里,小心地,没有碰到他的皮肤。电梯里还有几个年轻人,挎着休闲包,神采奕奕地讨论着最近的娱乐八卦。说到这些,自然绕不开前段时间现象级当红明星陶嘉乐被爆出的双性潜规则丑闻,几个男生围在一起,拿出手机发出窃窃的笑。 “卧槽,真的极品啊……快发我快发我,这张我当时没保存就被审核吞了。” “滚滚滚,这是我老婆,给你看一眼得了,少给我蹬鼻子上脸啊。” “行了,都是兄弟,我这儿还有几张手快保存的,咱俩换。” “啧,那你别对着我老婆那里社啊,我老婆还是处女呢。” “妈的,你信陶嘉乐是处女还是我是秦始皇?” 左臻皱起眉,将怀里人调转了个方向面对电梯厢壁,隔着卫衣帽子捂了捂他的耳朵,又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 但其实像这样的话,在陶嘉乐心里已经激不起什么波澜了。这种情况是一早就能料想到的,甚至还不算最糟糕,无非是被意淫几句,习惯了,没事的,根本不算什么。 陶嘉乐闭上眼,身后却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电梯下行到一楼,厢门打开,门口的服务生冲进来将左臻拉开。 地上的手机碎得七零八落,有几块飞溅到陶嘉乐沾了泥点的帆布鞋边。 “私了,多少钱?”左臻从钱包抽出一沓美金,啪地摔在电梯里捂着腹部惨叫的年轻人身上。 服务生接过他手里的黑金会员卡,联络了几位同事处理现场,同时微笑着带他走进另一个电梯厅,顺利到达负二层停车场。 “左公子,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便,那几位客人使用了其他客户的会员卡进入了vip专属电梯,稍后我们经理会核查情况,永久拒绝为对方提供会员服务。” 正说着,另一位服务生拿着药箱到了。 左臻拿走了碘伏、无菌敷料和一卷纱布绷带,开车带着陶嘉乐离开商场。 一路上左臻都没有说话,离开人潮拥挤的商圈驱车前往一个城中的胡同。陶嘉乐扯了扯口罩,露出高挺精致的鼻子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埋着头,红灯变绿,卫衣柔软的袋鼠兜上落了阵无声的小雨。 七月上旬,车窗外又是桑拿天,陶嘉乐穿着长袖长裤,头发还揉在衣服里面。左臻特意找了家有空调的小店,车停在店家门口。 他家生意很好,老板也是熟人,以前在左家老宅里当过副厨的,见到左臻便上前寒暄。店里刚好还剩最后一个包厢,在二楼,左臻走在前面,陶嘉乐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很安静,乖得可怕。 “饿了吧?”左臻走进包厢,先拉了窗帘,没提刚才发生的种种,拿着菜单给他推荐,“这家店的红豆沙很好喝,干蒸芝士吊龙和虾饺也还不错。” 陶嘉乐摘下口罩,指着菜单上的大膏蟹烩豆腐:“我想吃这个。” “嗯。”左臻把冷气开得更足了些,在他对面坐下,“还有呢。” “还有这个。” 左臻拿笔写在点菜纸上,陶嘉乐点了两个菜就要点酒喝,左臻看他一眼,不容置喙地:“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喝酒,换个别的。” 陶嘉乐竟然没呛他:“那我要喝可乐。” “可乐也不健康,再换一个。” “那我喝气泡水总行了吧。”陶嘉乐摘下口罩,把墨镜放在一边。 “和可乐有什么区别吗,再换。”左臻话音刚落,就一眼瞥见陶嘉乐眼圈儿淡淡的红,软珊瑚蟹带刺的壳一样,眼珠却是水洗过的乌黑,湿溚溚的,但看着比平时鲜亮。 “那——” “给你点了,桃子味儿的气泡水,常温的。”左臻又加了两个菜,走出去拿给服务员。 陶嘉乐拧眉张了张口,似乎是有意争取一下,想了想又算了,常温的气泡水总比常温的可乐好喝。 店里生意好,菜出得慢,陶嘉乐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左臻去后厨给他拿了个苹果回来。陶嘉乐摘下鸭舌帽和卫衣的帽子,终于把长发从卫衣里拎出来散开,一瞬间有股很浓郁的桃子乌龙混着薄汗的味道,洗发水里那点冷涩的茶调被融化得差不多了,更多的是肌肤里沁出来若有似无的鲜甜。 苹果是削好的,后厨做甜点用的,陶嘉乐洗了个手就拿着啃。左臻坐在对面给指节擦碘伏,空气中微苦的气味,像铁锈,陶嘉乐目不转睛地盯着左臻的手指,预想中养尊处优的手指意外地长着薄茧,指背破了皮,渗着血,碘伏有些粗糙地擦过伤口,陶嘉乐无意识地皱起了眉。 左臻拿起纱布绷带,咬着一端略显生疏地给自己包扎。陶嘉乐啃着苹果,看他一圈一圈乱缠,心里有点烦,可是又不知道在烦什么。 “吃到核就不用再吃了。”左臻冷不丁点他一句,“你活了二十四年不会吃苹果吗?” “你活了二十七年不会缠绷带吗?”陶嘉乐扔了苹果核,不高兴,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绷带一端把他乱缠上去的全部绕下来,拿着棉签小心给他上了层敷料,这才从手腕开始给他缠绕包扎。 “谢谢。”左臻看着他。 陶嘉乐内心复杂,闻言也看向他。 两人对视数秒,谁都没有再说话。陶嘉乐总是读不懂左臻的眼神,左臻看他的目光和别人都不一样,他没有办法通过经验来判断。 直到老板端着盘子上菜,包厢里奇怪的气氛才被勉强搅散。 陶嘉乐太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这会儿敞开了肚皮大快朵颐,完全顾不上吃相好不好看,两碗饭拌着蟹黄豆腐呼呼地就过进肚子里,咬着吸管一口就喝掉半杯气泡水。他的脸那么小,还没有捧着的碗口大,嘴巴也小,却一刻不停地吃着东西,左臻担心他把自己撑坏了,不允许他再添饭。 “好吃下次再带你来吃,别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让人看了笑话。” 陶嘉乐捂嘴打了个饱嗝儿。 左臻沉默片刻,“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大明星么。” “不记得,不知道,不认识。”陶嘉乐吃得太饱了,趴在桌上,肚子有点疼,“陶嘉乐还没被封杀吗?” 左臻走过来,俯身在他胃的位置摁了摁,陶嘉乐疼得抬脚踹他,握拳在他结实的手臂上狠狠打了一下。 “这是拿我泄愤呢。”左臻一手撑着桌沿,拿出手机跟老板打了个电话。老板很快就送了盒健胃消食片到二楼,左臻出包厢门拿了回来,掰下两粒喂给陶嘉乐吃。 “谁让你故意捉弄我。”陶嘉乐吃了人家的健胃消食片,态度一下软和多了。 “我什么时候故意捉弄你了?”左臻靠在他这边的桌沿,没走,就这样垂眼看着他,“活了二十四年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儿,小鸡,小金鱼,连自己能吃多少东西都不知道吗。” “好了好了别念我了……”陶嘉乐怕了他了,把脸往桌上一埋,双手隔着软蓬蓬的金发把耳朵一捂,一副拒绝沟通的态度。 “你要说知道错了,下次会改。” “……” 一颗毛茸茸金灿灿的脑袋贴在桌上,用沉默的发旋昭示着誓不服从的决心。 【 www.w】 10、白沙一号 北二环商业中心,松石大厦a,宽敞明亮的网格状玻璃屋顶,圆形气球吊灯错落有致地悬挂在中庭,巨大的落地窗外矗立着两行青翠的罗汉松,树干宽阔,往上映出万里晴空。 总裁办公室,陆明松批复着文件,手机放在一边,间或收到一两条新的短信,这会儿通知突然多了起来,一直震个不停。 “左影签下了陶嘉乐,真的假的?左睿脑子坏了非要在这个当口横插一脚?不知道陶嘉乐是明松哥您的人?” “陆总,这边查了监控和车牌号,能确定陶先生十天前的下车点在东郊廖家庄筒子楼,经确认入住了二楼49号房间,具体还有其它事项需要调查吗。” “这张照片绝对是陶嘉乐,化成灰老子都认得出来,居然在怀石门口,妈的搂着他的那个男人是左臻!” 陆明松拿起手机看徐闻昊发来的照片。 乐澎顶楼特有的浅金色装潢,怀石门口藏青色的提灯映在一尘不染的地砖上。左臻侧低着头看向怀里人,出门连口罩都没戴,很好认。他怀里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人就更好认了,就算不看他散在肩上那两缕金发,陆明松也能一眼认出这是他养了七年的金丝雀陶嘉乐。 “明松,你看这像什么话,陶嘉乐是我们这边的人,就算你不要了,也轮不到左臻。” “明松,你早说金环要卖陶嘉乐啊,十年的合同,今年才第七年,你现在把陶嘉乐卖给左臻算怎么回事?” “疯了吧,一个被玩烂了的婊子,竟然真的有人接盘,左臻他妈的拍戏把脑子拍傻了,我以前怎么没看出他这么傻逼呢?” “明松你私下把陶嘉乐送给左臻玩儿过?左臻花这么大价钱,不会就为了给陶嘉乐开/苞吧?” “左臻洁癖啊,怎么看得上陶嘉乐,左家也不可能让陶嘉乐这种骚货过门的。” “薛定谔的洁癖,你看他搂陶嘉乐搂成那样,陶嘉乐那肩膀能受得住么,骨折多少次了都,上次我轻轻按一下都被他踹下床。” “明松,你要是真不要了就趁早说一声,兄弟们顾及你的面子才没争来抢去,现在好了,你满意了?” 陆明松看着群里的消息,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片刻后打字往群里发了两条:“他挺蠢的,找谁不好居然找了左臻。” “等左臻把他玩儿死了你们可以奸尸。” 群里一下安静了。 —— 玉渊潭观鹭岛,白沙一号别墅。 昨天陶嘉乐被左臻带到这儿来,地皮都还没踩熟就被按在书房读了一下午剧本。那些被红黄标记笔划下来的情节被翻开来揉碎了读,批注好的问题左臻一个个带着他分析,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陶嘉乐抱着剧本,在客卧一觉睡到天亮。 左臻不愿意再送他回水云边8幢。陶嘉乐心里知道,他是嫌那个地方太脏。 一个地方还没住习惯,又到一个新的地方落脚,陶嘉乐以为自己会失眠很久,甚至整晚睡不着,但昨晚居然洗了澡就开始犯困,没怎么胡思乱想就睡着了。 清晨,别墅外传来几声鸟啼。落地窗外风景很好,湖面上几只翩翩起舞的白鹭,微凉的红光映在波光粼粼的细绸上,绒绒的紫水苏随风摇曳。 陶嘉乐用被子蒙住脸,蜷在客卧的圆形床上一动不动,只留着鼻子在外呼吸。 左臻作息固定,六点起床去一楼健身室跑了半小时步,练了几组卧推和卷腹,又打了会儿有氧拳击,回二楼洗澡时路过客卧,开门看了眼,就看见床上一只洁白的大茧。 左臻看了眼运动手表,有意让陶嘉乐多睡会儿,没叫他,换下速干运动套装冲了个澡,下楼煎蛋做简单的早餐。 七点半,床头闹钟响了。 左臻半夜过来调了个闹钟,那时候陶嘉乐已经睡熟了,房间冷气开得不高,窗帘拉着窗户也紧闭,盖着被子会热,陶嘉乐踢掉被子乱七八糟地躺在床上,长发缠了满身,袜子也被蹭得只剩半只在脚上。 左臻拿着遥控器给他调低了温度,捡起地上的袜子重新给他穿上。陶嘉乐的脚很冰,夏天摸着都是凉的,左臻又捏了下他的掌心,发现他的手也是。 左臻坐在床边,从睡衣衣兜里拿出一支凝胶,拧开挤出一点,托着陶嘉乐瘦白冰凉的手,给他在指尖薄薄涂上一层。 陶嘉乐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乖多了,被托着手也不闹,柔软平坦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刚生下来羽毛堪堪长齐的小鸡。 “嗯……” 闹钟响第二次,陶嘉乐终于发出一声微弱的抗议,几分钟后才艰难地从茧里钻出来,抬手按住了闹钟。 陆明松的别墅里是没有这种老式闹钟的,云涧公寓也没有。陶嘉乐披着被子坐在床上发了会儿愣,转头半眯着眼睛看向玻璃上明亮的曦光,窗帘大敞着,湖面上一叶扁舟缓缓划过,空气里弥漫着槐花淡淡的清香。 左臻家。 陶嘉乐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保守得连最上面一颗纽扣都紧紧扣好的睡衣,无比确定。 七点四十分,陶嘉乐终于起床洗漱,在二楼走廊可以往下看到一楼客厅,左臻正坐在客厅看报。 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在看纸质日报。 上世纪初的老古板吗。 陶嘉乐轻手轻脚地从扶栏边走开,钻进卫生间慢慢抽了张纸,两手揉成一个纸团,踮着脚扬手从卫生间门口将那纸团高高抛了出去,抛过扶栏和飞碟吊灯,啪嗒一下落在左臻手中的报纸上。 左臻:“……” 二楼安静地像猫经过。 左臻拿起那个纸团,展开叠好,放在一边。 陶嘉乐躲门后踮脚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连头都没抬一下,不由得有些不快。 他站起来转身去洗漱,洗手台上放着两个漱口杯,两支牙刷,一支蓝的,一支粉的,旁边还放着一条丝绒发绳。 虽然左臻从来没有炒过绯闻,但是不排除会带情人回家。 陶嘉乐看着洗手台上的两支牙刷,没随便乱用,转身跑到扶栏边问了左臻一句:“左导,有新牙刷吗?” 左臻头也不抬:“粉色那支是新的。” “好。” 陶嘉乐这才放心用。 洗漱完上了厕所,陶嘉乐下楼想找点吃的。他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但左臻家的闹钟实在太早了,不吃的话待会儿肯定会饿。 他一下楼,就看见左臻手边的冰美式。 陶嘉乐想起昨天他给自己点的常温气泡水,电光火石间,像揪住了他的小辫子,一溜烟儿跑过去,指着他手边的冰饮大声责问:“这是什么!” 左臻看笨蛋一样看着他:“美式。” “不对!” 左臻想了想:“冰美式。” 陶嘉乐不知道他怎么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不让我喝冰的,你自己怎么就可以喝!” 左臻很坦然:“你也可以喝啊,没说不让你喝。” “那我要喝冰可乐。” “要喝冰可乐去快餐店,我这儿没有冰可乐给你喝。”左臻收起报纸,去厨房把做好的煎蛋蔬菜三明治端出来,放在自己旁边的位置。 陶嘉乐不喜欢吃蔬菜,看着三明治里绿油油的生菜就不愿意吃。但是寄人篱下没有那么多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况且这东西做都做好了不吃就只能浪费,陶嘉乐内心斗争一番,最终还是一屁股在左臻旁边坐下,拿起盘中的三明治,视死如归地咬了下去。 【 www.w】 11、专职司机 “有那么难吃么。”左臻端起咖啡杯喝了口,支着下巴侧着脸看陶嘉乐的反应,“我以为我厨艺还不错。” “左导,你不觉得吃生菜会给人一种回归大草原的幻觉吗?”陶嘉乐挺正经地问。 左臻忍住笑:“你想象力还挺丰富的。” 陶嘉乐直觉被嘲笑了,不高兴:“那还是比不上左导想象力丰富。” “去过内蒙吗?”左臻问他。 “之前上过一个旅行综艺,第二站就是内蒙。”陶嘉乐如实说,“怎么了?” “没什么,想带你回归大草原了。”左臻面色如常。 陶嘉乐冷不防呛了一下,噎住了,巴掌大的脸瞬间憋得通红。左臻赶紧放下咖啡杯倾身拍他的背,陶嘉乐弓着身,胡乱地抓住桌沿,哑着嗓子挤出几声呛咳。情况紧急,左臻没多想,将人提溜起来握拳抵住腹腔猛地上冲,陶嘉乐尖叫一声,喉咙里一并吐出一团混着唾沫的三明治边角,仰颈在左臻怀里猛地一颤,夹紧腿,目光好一会儿无法聚焦。 左臻把他放回单椅里,陶嘉乐立刻趴在桌上,满身的金发随着这个动作从胳膊滑落到桌沿,又从桌沿垂到单椅的扶手上,落下去,发尾卷卷地翘起来。 “怎么了?”左臻试着摸摸他茸茸的头顶。 “别摸……”陶嘉乐抬手将左臻的小臂推开。 “不喜欢吃就别吃了。我给你点份早餐,苏祥斋的,豆浆、鲜肉小笼包可以吗。”左臻收回手,拿出手机给助理金泓发消息。 陶嘉乐闷闷嗯了声,转过脸,过了会儿,站起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了句想上厕所。 “想上厕所不用打报告,陶嘉乐,你还是小学生么。”左臻瞥了眼他攥在身前拘谨局促的两只手,突然说,“过来我看看,你指甲好点没。” 陶嘉乐不知道是被他说急了还是怎么的,态度一下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为什么要给你看啊!” 说完就气冲冲地上楼了。 左臻没事人似的,拿纸把地上陶嘉乐吐出来的三明治包起来扔进垃圾桶,洗手后才又坐回来展开报纸继续看,没过两分钟,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摇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上午十点,左臻约了沈佩云在董事会办公室跟陶嘉乐碰面。 陶嘉乐之前的经纪人和助理都是一年一换,基本上没有为他长期规划的想法,主要任务是执行陆明松对他的各种监控。 陶嘉乐知道新的经纪人是沈佩云的那一刻还挺意外的。沈佩云身为业内资深经纪人,实打实地带过不少当红明星和演技派,她从业有自己的标准和坚持,从不带卖身上位走捷径的艺人。 直到出发前,陶嘉乐心里都忐忑。 助理按左臻的要求送来了一套高定掐腰西服,金色链扣装饰的修身马甲,廓形做旧的喇叭裤。左臻打开首饰盒,拿出里面的粉钻桃花发夹。如瀑长发用一条蓝丝绒束在脑后,两粒0.6ct的花蕊精致而灵巧,左臻帮忙把左边的头发稍稍梳上去,把发夹别在他金灿灿的发丝间。 给他别发卡的时候,左臻仔细数了数他左耳的耳洞。耳垂两个,耳轮两个,耳骨一个。 金泓开车,左臻坐在后座,拿着ipad看素材:“别紧张,就当是见个朋友,以后会长期合作的。” “我没紧张啊。”陶嘉乐不时地抠着指尖的血痂,看向窗外,漂亮的唇紧抿着,好在终于有了点血色。 “我们今天走高层通道,不会见到公司其他人。”左臻跟他说,“当然了,如果你想跟他们打个招呼也行。” “噢……”陶嘉乐暗自松了口气,但肩膀依然是紧绷的,“算了吧,等我过了试镜再说。” “你过不过试镜跟公司签不签你是两码事。” “不是说过不了试镜就把我送回去吗?” “嗯。送回去住几天,你不是一次交了一个月的房租吗。”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给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正好碰到房东,她告诉我的。” 陶嘉乐沉默了好几分钟,想起被自己放在衣服上面的按摩吮吸玩具,看向窗外,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说。 左臻一定看到了。 但他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用途。他那么正派,也许从来就没走进过成人用品店,也不会无端把人往那个方面联想。 陶嘉乐拿起手边的水拧开喝了口,想着这些又平白呛咳两声。左臻看他一眼,陶嘉乐微微侧身背对着他,一看就又有什么事的样子。 早高峰,路上车流如龙,离左影楼下还有大概十分钟。左臻收起ipad,闲散聊天:“中午是一起吃个饭,还是你和沈总监单独吃?” 陶嘉乐想了想:“我请沈总监吃饭吧。” 左臻没多问,打开钱包抽了张卡递给他:“这张卡额度不高,主要是给你日常开支的。你也看了合同,签你过来是董事会集体的决议,因为有一部分赔偿金额的产生,这两年很可能不会给你开工资,片酬和绩效都会优先划到公账上。除了日常开支,有什么大额消费需求可以直接跟我申请,也可以跟沈总监申请,沈总监再拿申请表来我这边签字。” 陶嘉乐终于转过身,看向左臻手里薄薄的一张信用卡。他平时也没有很多要买的东西,买很多奢侈品堆在公寓里也没有使用。陆明松的ac黑金副卡在他手里,没有固定额度,想花多少是多少,花太少了陆明松会不高兴。 “谢谢。”陶嘉乐如今身无分文,双手接过那张额度不高的信用卡,跟左臻客气地道谢。 左臻毫无负担地嗯了声:“落差肯定是有的,拍戏也好,生活也好。你以前是金环最受瞩目的艺人,拿最好的资源拍最轻松的戏,但到了左影之后很可能完全不是这样。” “沈总监给你挑剧本的标准不可能会是这部戏拍起来轻不轻松,她对手底下的艺人要求非常严格,如果进了我的组,我也不会因为你乖就降低对你的要求。这里的人跟你合作,跟你交往,不会是因为你背后有什么人,一定是因为陶嘉乐这个人本身就很好,大家都喜欢和你在一起,仅此而已。” “左影的同事都很好相处,沈总监比你要大四岁,在艺人经纪事务上很有经验,以前也当过演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问她。你的助理是去年才毕业的大学生,就比你小一岁,工作很细致,性格也开朗,去年在公司实习了一段时间,之前跟的是徐桢昀,听说你要来之后主动找沈总监申请的给你当助理,要和人家好好相处。” “知道了——”陶嘉乐眼神飘忽,有点不好意思。金泓还在前面开车,左臻这么一通交代下来搞得他好像生活不能自理社交无法独立的小屁孩儿,再怎么说他也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七年的流量了,又不是刚入行的新人,真用不着这样教。 “真的知道了?”左臻看着他薄红的脸蛋儿,笑着打趣一声。 “真的真的知道了!你怎么这么烦啊!”陶嘉乐很小声地抱怨。 金泓见鬼似的瞥了眼车内后视镜,强装镇定地推了推眼镜。 汽车驶入地下车库,陶嘉乐没戴墨镜和口罩,也没戴鸭舌帽和别的帽子。车窗防窥性能很好,从外面看里面黑乎乎的一片,特制镜头也无法拍到车内的人。临近下车的时候,陶嘉乐条件反射般地去摸脸上的口罩,左臻看见了,就问:“怎么,不戴口罩见不了人?” 陶嘉乐觉得他这张嘴挺烦人的,扭头呛他一句:“你不是人啊?” “跟沈总监别这么说话,不礼貌。” “我才不会跟沈总监这么说话!”陶嘉乐怒气冲冲地下了车,左臻也从对面车门下来,带他走高层专用通道。 左氏影业大楼21层,沈佩云已经在董事会办公室等候了。 “金助理不过来吗?” 陶嘉乐进了电梯,按住开门按钮,等了几秒,有点别扭地问他一句。 他发现自己跟左臻说话有时候太冲动了,不过脑子。 “我把你送上去,之后还要去趟高腾,了解两个新的投资项目。”左臻垂目看他,见他露出惊讶的神色,“怎么,要人陪着?” “不是,你要去高腾就早点儿跟我说呀,我自己打车过来不好么?都不是一个方向,这不折腾吗。” 左臻:“顺便来公司拿份文件。” 陶嘉乐看着他,拧着眉,抬着一双多情薄意的睡凤眼,眯眼犯困的时候显得狭长,瞪人的时候又杏核儿似的神气溜圆。左臻没理会他的眼神,抬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 “公司冷气挺足的。要是觉得热的话就把外套和马甲脱了,知道吗。” 陶嘉乐盯着他:“左导对公司新人都这么关心吗?” “你可以去打听一下。”左臻似乎早就料到他迟早会问这个问题,“如果你能把秩兰这个角色演绎好,我还能当你的专职司机。” 原来是为了电影。 “如果我连试镜那关都过不了呢。” 左臻:“那就你给我当专职司机。” 【 www.w】 12、封面主役 左臻把他送到21楼,连电梯轿厢都没出,摁了负二层就要离开。 陶嘉乐转身跟他挥挥手:“左导再见。今晚我可以回水云边住吗,就不麻烦你来接我了。” 左臻嗯了声,按了关门键:“到时候让金泓送你过去。” 陶嘉乐想说也不用麻烦金助理了,但电梯门已经关上,屏幕显示正在下行。 从电梯厅走出去,入眼是一整层的圆形大会议室,环形全景落地窗围绕,阵列格栅柔光顶,浅灰哑光石材配深蓝色地毯。门开着,一位栗色长卷发的女士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笔电处理工作。陶嘉乐屈指敲了敲门,走进办公室,笑着认人:“沈总监。” 沈佩云按键隐藏了笔电的工作窗口,抬眼朝门口看去。无论第多少次看到这个人,沈佩云都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在业内风评极其糟糕,业务水平也相当滑稽,但这张脸和这个身材骨架真的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嘉乐。”沈佩云起身同他握手,“我年龄虚长你几岁,叫我佩云或者佩云姐就好,不用这么客气。” 陶嘉乐从善如流:“佩云姐。” “左导应该跟你说了,公司最近在开始筹备新的电影项目。说是最近才启动,但其实从两年前就已经大致构思好了,左导的a组御用团队,编剧舒晓河老师,摄影江海老师,之前和左导合作过很多部优秀的影片。”沈佩云点开项目书给他看,陶嘉乐在她旁边坐下,认真听她说。 “《嘉澍》剧本左导应该拿给你看过了,对吗?” 陶嘉乐:“对,已经看过两遍了。” “有没有什么想法?”沈佩云问他。 陶嘉乐毫不讳言:“对我来说挑战很大。” 沈佩云见他并不像传闻中那样自傲,点点头:“我接到左导的工作安排之后就把你之前参演的电视剧和电影都看过了,无论是气质也好,演技也罢,你和主角秩兰的差距都比较大。” “这个角色非常复杂,大部分时候温柔得有些软弱,但他的心是很坚定的,他渴望自由,渴望逃离宫墙,渴望渡过昭江,但在兵临城下的时候却选择了自刎殉父……如果你对这个角色兴趣不大,我的建议是可以尝试出演配角。” 陶嘉乐出道以来还从来没演过配角,连在最初被三流星探骗去拍的人体写真里,陶嘉乐都是绝对的封面主役。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合适的契机来扭转局面,正好这个项目摆在面前,你又是我们公司的重点培养的艺人,我作为你的经纪人,一定会尽力帮你拿下角色,但左导对于电影的要求很高,用人也不论亲疏远近,最终是什么情况还不得而知。”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具体的关系,但是我还是提醒你一句,不要把所有的希望放在左导身上。他还从来没有过内定演员给谁预留角色让其他人陪跑的先例,他的职业道德也不允许他那样做。” 陶嘉乐:“我知道。” “目前秩兰这个角色已经有三十多位演员确认参加试镜,可能之后人数还会增长,而且已知参加试镜的影帝就有不少,柏舟、徐桢昀、宫庆……这些人都很擅长演这种复杂的角色,但嘉乐你目前的戏路还比较固定,基本走的是偶像派,想拿下这个角色必定要比他们付出更多代价。” 沈佩云跟左臻签了五年的合同,在这五年里她只用带陶嘉乐一位艺人,薪酬分红待遇都不变,五年后直接升职公司副总。有这么一份合同在前,她对陶嘉乐的印象都改变了很多,至少被左臻器重的艺人一定有他无可替代的价值。 沈佩云是认真给他做了规划的,这么一番话算得上是推心置腹。 听到柏舟和徐桢昀也会参加试镜竞争的时候,陶嘉乐其实就已经在回忆剧本里还有哪些配角他能试试了。 徐桢昀也是左影的艺人,而且在左影已经八年了,是左臻亲手捧红的影帝,和左臻合作过很多次,交情颇深不说,至少对左臻的工作方式和审美倾向都比较了解。 柏舟就更不用说了,最年轻的金像影帝,背靠猫咪娱乐和楚氏金融,甚至陶嘉乐在第一遍读剧本的时候,读到秩兰,脑海里浮现的就是柏舟的脸。 气质太相似、太吻合了,陶嘉乐简直要怀疑这个剧本是不是给柏舟量身定做的,但左臻没那么闲,不可能拿一个定制剧本来玩儿他。 “左导也找过柏老师吗?” “据我了解,私下是没有找过的。”沈佩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嘉乐你也知道,柏老师条件很好。” “也许我可以参加多个角色的试镜?” “不。”沈佩云告诉他,“嘉乐你以前没和左导合作过,可能不太清楚。左导的电影有左导自己的标准,一直以来都是,一位演员最多只能试一个角色。” 左臻没告诉他。 陶嘉乐心里莫名烦躁,面上却依旧是不冷不热的笑:“我想想。” 沈佩云:“其实我推荐琴师这个角色,首先,他很美,其次,他话少,对台词的要求相较而言不算高。我们可以从配角做起,先适应适应左导组内的节奏,慢慢来,不必急于求成。” 说来说去,就差说陶嘉乐你就适合演个不用说话的花瓶。 看来陶嘉乐以往主演的烂片和雷剧真的给了沈佩云很大的打击,逼得沈佩云这样有野心的经纪人都不得不试图打出安全牌。 陶嘉乐觉得沈佩云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左臻大费周章把他从筒子楼带出来,千般照顾,万事周全,如果只是为了让他出演一个出镜总时长不超过十秒的的花瓶,就太不值得了。 “我还是想试试秩兰。” “左导有说过你适合秩兰吗?”沈佩云直话直说,“如果说过的话我支持你试镜秩兰。” 陶嘉乐沉默两秒,蓦地笑了。他被媒体拍到臭脸的情况很多,被拍到大笑的时候也不少,和娱乐圈很多动过脸的艺人不一样,他的表情总是夸张鲜亮又挑拨。照理说这样的脸拍起戏来应该很省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所有的作品里演技都非常木,看上去反而有种刻板的僵硬。 沈佩云忍不住用探究的眼光看着他。 “佩云姐,不用这么紧张,我也知道自己希望渺茫,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大不了试镜失败,我们再找找其它机会。”陶嘉乐话说得一点也不懊丧焦灼。 “今年不会有比《嘉澍》更重要的项目了,如果你错过了这个机会,目前也很难找到其它合适的剧本。”沈佩云合上笔电,“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出了事,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再加上金环那边应该打过招呼,你以前合作过的资源近期应该都很难再有了。” 是啊,现在和陶嘉乐扯上关系的所有人,不管圈内的还是圈外的,都会被拖进滥交、潜规则的漩涡。尽管左影的公关已经处理了不少舆论,但十天前那样爆炸性的新闻已经产生了,舆论吃人是不吐骨头的,毁灭性的声浪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无论如何,陶嘉乐现在就是板上钉钉的劣迹艺人,左臻选择在这时候保下他,直到现在连沈佩云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且看陶嘉乐现在的状态,除了消瘦苍白了一点之外,也看不出深受打击一蹶不振的样子。他似乎真的相信自己能出演左臻的男主角,或者说,他确实需要这个至关重要的角色来帮他消解身败名裂的痛苦。 会议室内两人意见产生分歧,毕竟是初次合作,许多话没法儿往深里说。 “佩云姐,陶老师!” 这时候,一个短卷发的年轻女孩儿过来敲敲门,目光兴奋雀跃:“楼下工作室已经收拾好了,有什么工作我们到下面谈吧。游哥和小林姐知道陶老师要过来都很激动,说什么都想跟陶老师见一面,以后就要请陶老师多多关照了!” 陶嘉乐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从沈佩云旁边起身离开,走到会议室门口,弓身靠着门,明眸带笑,微微前倾低头和她说话:“请问您是?” 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偶像,女孩儿高兴得快要尖叫:“我是您的助理谷小雅!” “游哥和小林姐又是?” 游子星,伦敦艺术大学中央圣马丁学院纯艺雕塑出身,左氏影业金牌造型师,资源覆盖国内外全线高定和珠宝奢品,不久前被指派到陶嘉乐工作室,手里还有一个造型团队。 林奈,金泓去年才从国外花重金挖回来的发型师兼化妆师,之前负责的是左影头部艺人的发型妆面统筹,现在也调任到陶嘉乐工作室。 陶嘉乐听了谷小雅的介绍,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还没有拿出任何成绩,也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这样毫不费力地得到了这样的配置,集中了左影最好的资源。如果他还不能拿下秩兰这个角色,甚至在试镜前就临阵脱逃,左臻会对他很失望吧。 【 www.w】 13、新工作室 “走吧,大家都在等你。”沈佩云拿起笔电,语气缓和了些,走过来对陶嘉乐说。 陶嘉乐当然轻笑说好。 谷小雅按开电梯,三人走进轿厢,陶嘉乐站在最前面,略微垂着眼无聊地转着手上的戒指,神色自若,姿态看似放松。沈佩云站在陶嘉乐右手边,古小雅接过她手里的笔电,脸上藏不住的期待兴奋。 新成立的陶嘉乐工作室在公司8楼,制片管理中心旁边的一间办公室,之前是左臻画分镜稿和构图速写的地方,有扇弧形的玻璃窗,窗台边蟹爪兰和量天尺迎光生长。 陶嘉乐推门进去,玻璃窗上已经挂满了粉色的气球,用马克笔五颜六色地写了很多字。 从天花板上垂下一块不大不小的幕布,放映着陶嘉乐七年来在影视作品中出演的代表角色。幕布前一张胡桃木长桌,铺着桃粉色的细麻编织桌布,桌上正中央放着一个精致的双层茉莉蜜桃戚风蛋糕,奶油里小巧的金色插卡,镌刻着陶嘉乐工作室的logo——月亮弯里戴着睡帽的桃子。 “砰!” “砰!” 游子星和林奈一左一右放了两支礼炮,七彩闪光的亮片纷纷扬扬从天而降,陶嘉乐的心猛地震了两下,在一片缤纷中看清了两人热情的笑脸。 “surprise!” “陶老师!新工作室成立快乐!”谷小雅突然捧着一束粉瓣欧文斯上校芍药,笑盈盈地出现在他眼前。 “……谢谢。”陶嘉乐接过花束。 在金环当然也有很多众星捧月的时候,但大部分时间陶嘉乐都疲于应酬。金环拜高踩低的风气严重,陶嘉乐背靠松石创投,自然是众人恭维讨好的对象,只不过少有人会在这种环境里付出几分真心。 陶嘉乐看着幕布上不断放映的角色集锦,尴尬又茫然,心情奇怪,耳畔嗡鸣。直到游子星拉着他去切蛋糕,周围的很多声音才又逐渐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谢谢大家,我都没准备什么礼物。”陶嘉乐露出一点难以招架的笑容,果断拿遥控器把投影仪关了,“之后补上。” “您能来左影就是最大的礼物了。”林奈接过陶嘉乐递来的蛋糕,拿着勺子幸福地吃了一口,看着他低低扎在脑后的马尾,眼前一亮,“我一直想给您做一次发型来着,您还没有公开过盘发造型吧?我盘发超级厉害哦!” “真的!小林姐技术可好了!”谷小雅拉着林奈的手,沈佩云站在一旁,也说,“要不现在就试着盘一下吧,嘉乐今天这身配盘发应该很好看。” “对,今天外面很热,把头发盘起来吧。”游子星也建议。 陶嘉乐有点儿尴尬地抓了抓自己的发尾:“不用了吧……” “哎陶老师,小林姐都准备好了。” 盛情难却,陶嘉乐在众人的围观下坐到了角落搭好的梳妆台前,拱形的长镜镶着木质的灯带,左右还有两个桃子形状的补光灯,捏一下就可以亮。 这是他在双性潜规则风波后第一次在镜中直视自己的脸,苍白,虚伪,死板。身后初识的人为他梳开长发,巧手牵拉勾挽,将原本很难打理的长发分区束拧缠绕。 他的头发太长太密,一丝不苟地盘圆太隆重,便蓬松地扯出些发丝,同两条粉白渐变的长飘带垂落在身后,垂下的发丝抹上耐热乳和护发精油,全部卷成复古的罗马卷,前额和耳边的层次发也全都向内卷扣,最后喷上薄薄的一层定型。 林奈做完这个发型直接没忍住起身哐哐往墙上撞了两下,竭力克制住尖叫,陶嘉乐还以为她怎么了,赶紧跟过去拉住她,却见她神情激动,喜不自胜:“妈妈!” 陶嘉乐:“?” 游子星拿出手机,对着陶嘉乐咔嚓拍了张照片。 “游子星。”沈佩云警告他,“工作期间不能随便拍艺人的照片,你到左影几年了?连这点规矩都忘了?” 谷小雅见沈佩云生气了,赶紧帮腔:“游哥你快把陶老师照片删了!” “沈姐,小雅妹子,陶老师!就让我留下这张照片吧!你们看看这都美成啥了,删了多可惜啊!”游子星把手机里的照片展示给大家看,经典的中心构图,朦胧灿烂的阳光,蓬松柔软的发卷,被上帝亲吻宠爱的脸庞,略微懵圈迷茫的神色……林奈看了尖叫一声,求着游子星把照片发给她。 沈佩云扶额叹息。 谷小雅弱弱地拿出自己的手机,也想要一份,又怕陶嘉乐和沈佩云不高兴。 “没事儿,不外传就行。” 陶嘉乐都表了态,沈佩云也不好多说什么,谷小雅立刻转忧为喜,凑上去要照片。 陶嘉乐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内心有关照片的不适感。尽管他知道那只是一张正常的照片。 “中午我请客,去玉湘堂吃饭,大家能吃辣吗。”陶嘉乐拿出昨天左臻给买的新手机,里面新的内存卡,新的电话号码,通讯录和通知栏干干净净,只有左臻一个人的联系电话和几个常用的软件。 “我可以!我最喜欢吃湘菜了!”林奈举手说。 “我也可以,不要太辣就好。”游子星收起手机走过来,近距离看陶嘉乐的脸。 陶嘉乐察觉到游子星的目光,抬眸回以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来预约吧!”谷小雅拿出手机,到了关键时候效率比谁都高,两下就搞定了玉湘堂的包间。 沈佩云看着谷小雅手机里的菜单:“嘉乐你不要吃太多重油重辣的东西,听左导说你胃不好。” “不影响。”陶嘉乐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不要听左导的。” 沈佩云:“要想进左导的组,就必须听左导的。” “好了好了,佩云姐,来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菜,等吃完饭我们再讨论工作好吗?”陶嘉乐也算稍微摸清楚一点了,对待强势的经纪人就得顺毛哄,对峙是笨蛋才做的事,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吃饭。 沈佩云果然没再坚持:“好吧。” 这时候差不多十二点,五人一起下楼,走员工通道直接去的地下停车场。游子星主动到驾驶位开车,六门六座的奔驰,左臻签字给工作室配的外勤车。 饭桌上,陶嘉乐主动轮流给敬了杯酒。几人酒量都很好,只有游子星因为要开车点了红茶。一顿饭吃完,陶嘉乐喝得最多,他本来就是爱喝酒的人,刚从云涧公寓离开那会儿是真没钱,不然就买一箱白的放筒子楼里借酒消愁了,被左臻带出来之后也没钱,还有就是在左臻眼皮子底下,吃饭连点酒喝的自由都没有。 吃完饭,陶嘉乐从兜里掏出今早左臻给的那张信用卡,准备去结账。 谷小雅见状赶紧从包里翻出工作室配的商务卡,把左氏影业的logo亮给他看:“陶老师,我已经结过了。” 陶嘉乐有点儿头晕:“不行。” “糟了。”沈佩云看他这样,猛地站起来,“嘉乐,你下午还有组拍摄,约的两点,你不会喝醉了吧?” 陶嘉乐坐回自己的位置,拿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今天下午?这么快……醉倒是没醉,不过……我现在复工的话不会对公司的名誉造成损害吗?” “左导定的,江海老师过来拍。左导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不用顾虑这些。”沈佩云看着他脸颊上浮起的酡红,扶额叹息,“怪我,该早点儿跟你说。小雅,你联系一下江海老师,问问能不能改时间。” 江海是左臻团队a组的核心掌镜摄影师,也是跟随左臻多年的御用摄影,在多个电影节斩获过最佳摄影奖,圈内地位是独一档。 陶嘉乐没想初次合作就给人留下随意变卦的印象,如果他进了左臻的组,以后还得面对他的镜头,一个有偏见的镜头会给演员带来什么样的坏处,陶嘉乐是领教过的。 “不用改,下午两点我可以拍。” 沈佩云:“确定?” “确定。”陶嘉乐笑了笑,支着下巴,轻轻挑眉,“难道我看起来像酒量很差的样子吗?” 他这时候说话又流利多了,脸颊的红云反而添了两分欲色,嗓音低磁,笑容轻佻。沈佩云稍微又能把他和传闻中那个风月场上呼风唤雨的交际花联系到一起了,很可惜到了左影,他那一身的本事怕是没有施展的余地。 “那好,我们准备一下,下午两点,江海老师过来拍你的入职公式照,这组照片会随着嘉乐你的转会公告一同发布到网络平台,到时候在网上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沈佩云叮嘱他,“无论网上说什么,你都不要、也不必在意。舆论会有公关部的同事去处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拿下《嘉澍》的角色。” 【 www.w】 14、自甘下贱 左臻说今天来公司就是和沈佩云见一面,这会儿不仅见了沈佩云,还见了好些新同事,吃过饭没多久又要准备拍公式照,去摄影棚又会碰到很多不认识的人。 一个床照满天飞的艺人,想也知道,会被别人用什么眼光看待。 几人回到公司,陶嘉乐问游子星要了两支烟,去八楼室内吸烟区靠着隔离板放空发呆。 门打开又关上,陶嘉乐听见背后的脚步声,伸手将烟按熄准备离开,一转身,竟然是认识的人。 “陶嘉乐。”男人看着他的脸,似乎颇感意外,“真的是你。” 陶嘉乐冷淡点头,经过他身侧,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你知道吗,陆总在找你。” 陶嘉乐用力挣开他的手:“和你有关系?” “有。”徐桢昀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掌心,看着他,“如果你不打算回去,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可以追你?” 陶嘉乐这会儿心里正烦,头晕,还有点犯恶心,没空在这儿跟他闲扯:“最近没这想法,你往后稍稍吧。” “那你什么时候才有想法?”徐桢昀堵住门,不让他出去,“我听说了,公司签下你,是左导的意思,你攀上左导了?不可能吧。” 没等陶嘉乐说什么,徐桢昀先凑近他耳畔:“左导不会捡别人不要的破鞋啊。” 陶嘉乐转头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距离,鼻尖差点儿就碰到一起。徐桢昀是典型的正剧男主角长相,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媒体口中行走的荷尔蒙粉丝眼里透支亚洲百年颜值的王,之前在一档综艺里和陶嘉乐先后素颜出镜,圈获cp粉无数,当然也收获了不少陶嘉乐毒唯的鉴丑拉踩。 在陶嘉乐美而近妖的光环之下,很少有艺人还能被观众注意到,徐桢昀算一个。 “当然,没有说你是破鞋的意思。”徐桢昀盯着陶嘉乐这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反手锁上门,试探着抚上他薄胎白瓷般的脸,抬起下巴想和他接吻,陶嘉乐往后仰身拒绝了这个吻,却没有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 徐桢昀是个很好的床伴,对陶嘉乐的身体也熟悉。陶嘉乐现在脑子乱得厉害,也不想以这样的状态面对接下来的工作,便顺水推舟和他做了一次。结束后陶嘉乐久久缓不过神来,徐桢昀趁机亲了亲他湿润发红的唇,被他一巴掌扇在脸上:“滚。” “嘉乐,你好好考虑一下,跟我谈恋爱对你现在百利而无一害。”徐桢昀抬手触碰被陶嘉乐打过的一边脸,有些无奈,“你刚来左影,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有些消息你接触不到的,我可以给你透露,免得你做无用功。” 陶嘉乐做完就开始后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些什么,好在他已经很擅长处理这种情绪,穿上裤子坐在角落缓了会儿。徐桢昀陪着他,拿了支自己的烟放进陶嘉乐嘴里,陶嘉乐习惯了事后烟,这会儿自然不会拒绝。 十分钟后,陶嘉乐先出来,熟悉的人会知道,他刚做完和几天没做的状态全然不同,像火山爆发一样,压抑已久的痛苦腐烂和本能追寻的极乐狂欢迸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病态的性感,仿佛剥了皮血淋淋的人偶,美得令人心惊。 出来前徐桢昀给他喷过除味喷雾,身上的酒味、烟味和腥甜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皂香混着一点汗意。 下午一点半,林奈给陶嘉乐化了个淡妆,主要是遮脸颊眼尾微微泛起的酒红。他们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楼下摄影棚,光已经布好了,陶嘉乐上前和摄影师、灯光师握手,算是打过招呼。 “陶老师,这是桢昀哥工作室养的小猫,叫kitty,您可以抱着它出镜,佩云姐说这样拍出来会更有亲和力一些。”谷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徐桢昀那儿借了只猫,一只赛级的长毛金渐层。 之前谷小雅还在徐桢昀工作室的时候就负责抱这只猫,一听说陶嘉乐要拍公式照就打定主意要去借。本来以为要跟之前的同事磨会儿嘴皮子的,没想到徐桢昀就在工作室,而且很爽快地就借给了她。 “好。”陶嘉乐俯身接过小猫,让小猫趴在自己的臂弯里,鼓风机轻柔地拂动他额边的卷发,江海指挥灯光组微调灯位,让一束漫射的冷调蓝光蛛网般落在陶嘉乐秾艳华丽的的侧脸。 “好,嘉乐,稍微抬一点下巴,看镜头——脸往您的右边转一点——对,好——” “看地上的苹果箱,垂眼——”江海扛着组里用来拍文艺片的全画幅胶片机,指导陶嘉乐变更动作。 陶嘉乐也不想面对黑压压的镜头,闻言立刻看向一旁,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 “好,保持住,很完美,3、2、1——” 同灯光不同机位又拍了几卷胶片,江海显然已经沉浸在工作中无法自拔了。那只长毛金渐层特别亲人,在陶嘉乐怀里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抬起爪子将柔软的爪垫踩在陶嘉乐的锁骨上,镜头细腻地捕捉到了这一刻,江海拍到了满意的照片,终于宣布拍摄完成。 陶嘉乐出了一身的汗,把猫交给谷小雅,脱下外套和马甲,将衬衫纽扣往下解了两颗。 在场的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有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有可能是摄影棚里太热,鼻血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怕引起骚乱赶紧闷声跑外面去处理。 拍完公式照后,沈佩云又请了表演私教到专业表演排练厅,陶嘉乐被迫练了一下午的台词,直到下午六点,左臻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水云边不明原因停电,今晚他有两个选择,一是睡公司,二是跟左臻回白沙一号别墅。 陶嘉乐当然选后者,左臻没意见,问他晚饭要不要一起吃。 左臻从高腾离开后就去市外勘景,这时候还在高铁上,一个小时后到北京。陶嘉乐也没想好晚上吃什么,就应了下来。 快到晚上八点,左臻到了公司停车场,却没下车,还是金泓到十二楼排练厅找的人。 排练厅灯光明亮,四面八方铺满了晃得人头晕目眩的镜子。陶嘉乐一个人坐在排练厅的角落,拿着手机,盯着镜子安静地出神。 “陶老师,久等了吧。”金泓推开门,“左导在车里等你。” 陶嘉乐饿坏了,也累极了,反应不是很快,愣了会儿才从角落起身走过来,跟着金泓下电梯。 到了地下停车场,金泓给他开了后座的门,左臻坐在另一边,沉着脸,气压很低。 陶嘉乐长腿一跨,上车关门一气呵成,转头笑盈盈地,想让他看自己的新发型:“左导!” 左臻没理他。 陶嘉乐一下就察觉到左臻心情不好,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想说话,理所当然地认为左臻也不想说,便一路保持沉默。 可金泓把车开得越来越远,最后驶入了酒店车库。左臻率先下了车,砰地一声甩上了门,陶嘉乐不明所以,想趁机问问金泓,下一刻左臻就出现在他的车门这边,拉开门居高临下地盯住他:“要我请你下来?” 陶嘉乐被他冰冷的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顺着他:“我自己下来。” “口罩帽子戴好。” 陶嘉乐又在车里收拾一阵,下车跟着左臻进vip电梯通道,金泓已经提前线上办理好了入住手续,这会儿把车扔在这儿,打车下班回家。 左臻刷酒店白金卡进房,陶嘉乐站在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却被左臻直接抓住手腕拖进浴室,摘掉帽子和口罩,头上巨大的顶喷花洒突然打开,哗一下将他淋得湿透。 陶嘉乐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湿着身猛地上前推了把左臻,没推动,抬脚就要往左臻身上踹。左臻没躲,任他踹在腿上,黑着脸撕开他的衬衫扒下来往地上一扔,扣子崩得到处都是。 陶嘉乐忍无可忍:“你有病啊!” “有病的是你。”左臻在外跑了一天,赶着回来跟他吃顿饭,路上没事翻了下公司的监控,好死不死就看到陶嘉乐去八楼吸烟室抽烟,吸烟室监控覆盖,后来发生的事也全都被监控录了下来。 “不是每次做/爱之前都会要求出示体检报告吗?你知道徐桢昀跟哪些人玩儿吗,得病了你怎么办?你有考虑过一点这样做的后果吗?你就那么饥渴,随便哪个男人都可以在那种地方要你一次是不是?陶嘉乐……你不是没吃药啊,也没人强迫你啊,那你告诉我你做这种事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告诉我你这么自甘下贱到底是为了什么?!” 陶嘉乐被骂得没了脾气,惨白着脸,抿着嘴站在花洒下,冰冷的水幕似乎将他和左臻所在的位置分成了两个世界,他在里面,左臻在外面,之间仿佛隔着一段永远也跨越不了的距离。他想左臻一定对他失望透顶了,是啊,他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自己洗干净,想清楚再出来。”左臻深深吸气,“陶嘉乐,不要怪我没有警告过你。一个人,一个成年人,烂在泥里很容易,摊开手张开腿就可以,如果你打定主意这样活下去,那么算我看走眼,从今往后,我左臻绝对不会再管你。” 【 www.w】 15、庸俗慰藉 左臻说完就离开,好像跟他待在一个空间会沾上什么病菌一样。陶嘉乐站在原地,淋着冷水,过了很久,才止不住地连打了两个喷嚏。 陶嘉乐猛地敲了敲自己的头,又过了会儿才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擦干水按了下电源键,走出淋浴区放到墙角的置物架上。刚俯下身,难受了一下午的胃瞬间翻江倒海,陶嘉乐跪在马桶前,将胃里没消化完的食物连同苦水一并吐得干干净净。 他尽量忍着声音,尽量让浴室的水声盖过一切。吐完之后,陶嘉乐缓了会儿,抬手擦了擦脸上生理性的泪水,起身按下冲水键,脱掉裤子回到淋浴区用冷水把自己全身清洗个遍。 套房开着空调,很冷,陶嘉乐披着浴巾走出来,换上了净衣区挂着的睡袍。 左臻戴着一副棕框眼镜,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头。陶嘉乐把头发包起来拧了拧,又散开,安静地走到沙发的另一端,站在那儿,低着头,抿紧唇,喉咙有些发酸。 “对不起……” 左臻回复着工作消息,似乎并没有听见陶嘉乐的道歉。 陶嘉乐以为他耳朵不好,走近一点,隔着一张桌子站在他面前。他怕左臻又说他下贱,睡袍系得很紧,被弄脏的内裤也洗干净放进了烘干机里,这会儿睡袍里什么也没穿,却很保守似的,只露出一双雪白清瘦的小腿。 “……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给你自己道歉就行了。”左臻的情绪恢复到平时古井无波的状态。 陶嘉乐要说的话都被他堵回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本来就不擅长哄人,也懒得哄人,这会儿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挨着左臻坐下,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他身边闷声不吭地盯着自己的拖鞋。 左臻没管他,继续整理勘景资料,陶嘉乐鼻尖动了动,闻到左臻身上淡淡的苦艾香水味和微辛的荷尔蒙气息,没忍住夹紧了腿,小声问他:“左导……你给我带药了吗?” “我为什么要给你带药?”左臻声量一大就显得很严厉,很不近人情,很不好说话,“你自己不知道随身带药?” “……我就问一句。”陶嘉乐这会儿理亏,不好跟他吵架,憋着一股气站起来往沙发的另一端走。左臻皱眉看着沙发上洇湿的一小块儿,心里大概明白眼下是个什么情况,但陶嘉乐不说,他也就装不知道。 陶嘉乐坐在沙发另一端,有点儿茫然,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也许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吃药,但他的药放在左臻家里了,最近的能买到这药的药店离这儿也有几公里远,要开车去。 以前他犯病的时候,陆明松会把他的药藏起来,把他和陌生男人关在一个房间。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太不小心,让别人有了可乘之机,后来才知道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陆明松人尽皆知的怪癖。 他们分分合合多次,陆明松总有办法让他回到他身边。时日长了,他也习惯了跟男人上床来缓解犯病的痛苦,也能从这种事中得到一点庸俗的慰藉。 他现在也可以随便找个人上床,但这个人不能是左臻。 左臻是很好的人。 不该来到他这边的世界。 “去把头发吹了。” “嗯?”陶嘉乐注意力涣散,反应有点儿迟钝。 左臻合上笔电,按电话铃拨通了前台的电话,定了两份晚餐,随后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走到陶嘉乐身边,就近插上电源,把吹风机塞陶嘉乐手里。 陶嘉乐抬起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颊边,顺着下巴、脖颈和胸口流淌而下,发尾滴滴答答落着水珠,身上的真丝睡袍都被打湿一半。左臻皱着眉,回浴室拿了条浴巾给他披上,大手绕过后颈将他湿重的长发拎出来:“要我给你吹?” 陶嘉乐头晕得厉害,肩膀也痛,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敲断一样疼,他想应该是自己洗冷水澡洗太久了,之前反复骨折的地方都疼得不行。 “好冷啊……”他仰头看着左臻,目光不太能聚焦,像是自言自语。 左臻看他状态不对,俯身攥了攥他的手,没太用力,但陶嘉乐好像依然觉得很痛,倒抽着气。 手好冰。 左臻立刻关了冷气,去卧室拿了条小毯子,剥开陶嘉乐半湿不干的壳给他裹上,看到陶嘉乐里面什么都没穿的时候左臻好像也没有很意外,动作只是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给他裹小毯子。 “还冷么?”左臻半蹲在沙发前,捉住陶嘉乐骨感的脚踝,往下轻轻捏了捏他冰凉的脚。 陶嘉乐性经验是很足的,在他眼里这种动作百分百就是再下流不过的暗示,但眼前的人是左臻。 陶嘉乐纠结地蹙起眉。 左臻没得到回答,站起来拿手机发了个消息,陶嘉乐的注意力立刻被他皮带上的金属饰扣吸引过去了,银亮色的鹰头扣,细碎的钻石亮晶晶的,陶嘉乐伸手想去摸一下,却被左臻一把攥住了手腕。 刚开始拖他进门就攥的这只手,现在手腕上都还留着一圈红印。 “很难受?”左臻在他旁边坐下来,一手拿起吹风机,一手给他梳了梳湿密的发丝。 陶嘉乐很轻地摇摇头。 左臻内心叹息一声,打开吹风机给他吹了会儿头发,中途餐车送餐进来,陶嘉乐就用浴巾蒙着头和脸。 “先吃点东西吧。”左臻拿掉他头上的浴巾,抓起他的发尾在掌心团起来揉了揉,“已经没有很湿了,待会儿再吹也可以。” 陶嘉乐刚吐完,胃空得难受,可也没有多少食欲。左臻端起一碗海参小米粥,先舀了勺黄澄澄的小米喂到他唇边,陶嘉乐闻到海参的味道,皱起鼻子转开了脸。 “陶嘉乐。” 左臻不惯着他。 陶嘉乐小腹抽了抽,自下而上涌起一股熟悉的酸热。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起身想要离左臻远些,至少不要再在他面前露丑。 “你先吃吧……我待会儿自己吃。” “我还不知道你有吃人剩饭的爱好。”左臻脸上没什么表情,“要吃就现在一块儿吃,不吃就永远别吃,没道理伺候你这毛病。” 陶嘉乐背对着他,闭着眼:“那我不吃……” 此话一出,客厅里至少半分钟死一般的沉寂。直到门铃响起,左臻才踢开地上陶嘉乐的拖鞋去开门拿药。 酒店经理送过来的,一盒温氏医疗的专研药,一盒情绪舒缓片,左臻本来是觉得陶嘉乐情绪不稳定,现在他自己也得吃两片了。 左臻拿着药往回走,陶嘉乐看到他手里的蓝丝带白药盒,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扑过去撞进左臻怀里把药盒抓进手心,这时候左臻才发现他十指颤得厉害,在光滑的药盒上抓来抓去就是打不开。 左臻伸手帮他撕开了药盒上的撕拉条,大约就是这么个圈在怀里的动作,隔着一层细绒毯子,就只是手指稍微碰到一块儿去了,陶嘉乐却突然仰颈哭喘一声,像某种天生会假死的小动物一样,屏着气,僵在他怀里不动了。 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实在是令人无法忽视,左臻看着陶嘉乐潮红痴笨的脸,也说不出什么伤人的话,只是掰出两片药喂进他合不上的唇缝里,而后拍拍他的脸:“吃药。” 这药苦得厉害,陶嘉乐这么多年都没吃习惯,一入口就下意识想用舌头抵出来,头痛欲裂时正好对上左臻严冷的眼神,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药片刮过喉咙就这样滑了下去,陶嘉乐被苦得受不了,弓起背剧烈地咳嗽起来。 左臻扶着他坐到沙发上,抽了几张纸蹲身把地上的水擦干净,扔进垃圾桶里。 陶嘉乐自觉闯了祸,乖乖呆在沙发上,等左臻再给他喂水和小米粥的时候都没再抗拒,甚至连碗里的海参都捏着鼻子吃了下去。 “你这病……只要有身体接触就会想要?” 简直比了解到的还糟糕,左臻不得不做更多的考量,如果有必要的话,他想他应该带陶嘉乐去一趟研究院。 陶嘉乐裹着毯子,反应了两秒,怕左臻误会,连忙摇头。 “那你今天和徐桢昀——” “那是他缠着我。”陶嘉乐厌烦地说。 “谁缠着你就能和你上床?”左臻语气又变得很凶。 “没上床……站着做的。” 陶嘉乐一被凶脾气也上来了,下意识驳了一句,没想到这话一出,左臻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像吞了苍蝇似的想吐又吐不出来。 陶嘉乐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本来左臻就觉得他很脏了,这么轻浮的态度肯定会让他更恶心的。这种玩笑在以前可以随便开,圈子里都是那样的人,但左臻不一样。 他会当真。 “左导……” 左臻一起身,陶嘉乐就跟着从沙发上一骨碌翻身下地,小跑两步挡在他面前,不让他走:“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你气,起开。” “就是生我气了,不要不承认。”陶嘉乐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左臻的一根手指头,他早就发现了,左臻的手好热,比室外晒了一下午的石头还要热,只是这么轻轻拉着就好暖和,像熨斗,把倔犟的褶皱熨得很平静,“我知道错了,下次会改的。” 左臻不说话。 陶嘉乐心里难过:“不是说这样认错就好了么……为什么不管用呢。” 【 www.w】 16、心如磐石 问出这样的问题真的太蠢了。陶嘉乐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做了很多蠢事,和徐桢昀做/爱也好,饿着肚子跟着左臻稀里糊涂到酒店来也罢,没一件事是正常人会做的。 他收回手,悻悻地,明明觉得冷,额边却冒了层细汗。 陶嘉乐侧过身让左臻走,左臻却只是跟着在他对面站定,拿纸巾给他擦了擦汗:“你只是这么说,当然不管用。我要你真的改。” 陶嘉乐接过他手里的纸巾,心里很不舒服:“我会改的……” 左臻嗯了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许久,才深深地叹口气,抬手揉了揉陶嘉乐泛着潮意的发丝。 “吃饭吧。” 左臻把另外一套睡袍拿给他,让他换上之后再披上毯子,这样行动会方便很多。室外四十度的高温,房间里一会儿不开冷气已经慢慢热了起来,左臻打电话问前台还有没有空房,却被告知只剩这一间,市内同品牌酒店还有空房,可以为他协调。 左臻说不用麻烦了,之后就挂断了电话。陶嘉乐在一旁听着,主动说:“我不冷了。” “我看看。” 陶嘉乐马上放下碗筷,伸出手给左臻摸。 陶嘉乐的手也漂亮,骨节分明,粉白修长,指甲盖儿上一弯弯小巧的月牙儿。他伸过来两只手,左臻一并握在掌心,紧着力道,轻细地揉了两下:“为什么咬指甲?” “最近没咬了。”陶嘉乐蹙眉缩回手。 “问你之前为什么咬。”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不知道就好好想想。” “那好吧,你让我想,我突然就想起一件事。”陶嘉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左臻:“说。” “你刚摸了我的脚。”陶嘉乐看着他的脸色,有些快意地,像是报复,“没洗手。” 左臻沉默片刻:“所以呢?” 陶嘉乐拿不准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也没再乱说话,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所以快去洗手啦。” 左臻没辙,起身去洗了手,回来时冷气已经开好了,陶嘉乐拿公筷往他碗里夹了好多菜,垒成一个高高的小山丘。 左臻看他一眼,坐下来吃饭,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陶嘉乐这会儿缓过劲儿来,心情也没之前那么糟糕,饿起来也不管菜清不清淡,捧着碗埋头就是两碗饭。 陶嘉乐就是很难增重的体质,挺高的个子,怎么吃都不胖,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抗炎控糖,还有就是别一不小心把自己给撑死。左臻不记得自己有不给他饭吃,但每次吃饭陶嘉乐都是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架势,胃本来就不好,这样暴饮暴食怎么受得了。 “好了。”左臻和他吃了几顿饭,对他的饭量已经心里有数,这会儿直接收了他的筷子,不让他再吃。 陶嘉乐还想吃碗蛋羹,左臻没让。 吃完饭陶嘉乐在客厅走来走去消食,服务生进来收拾他就顶着条浴巾面壁思过。左臻看他挺精神的,让他自己把头发吹干,陶嘉乐无事可做,也就走回来听话吹了头发。 左臻很忙,直到半夜十二点都还在处理工作消息,陶嘉乐一直想问他今晚不回去了吗,但看样子不用问也知道大概是不会回去了,可是这个套房里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大得足够两个人在上面翻来滚去的双人床。 陶嘉乐一直在等他处理完工作,他好睡沙发,等到后半夜都快睡着了,左臻还熬着。 陶嘉乐没有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去了卧室,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奇怪的是一沾枕头反而清醒不少,蒙头酝酿了一会儿,没睡着。 他想起沈佩云今天说的,照片出来后,左影应该就会官宣他的转会消息,如果他的照片不是很难修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发了。 陶嘉乐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卧室没开灯,门留着条细缝。 这样寂静的、没有风雨雷电的夜晚,总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他想起多年以前,在平城遥远的水沟村,家门口近来很招苍蝇的老黄狗,那天他从土炕上爬起来,在门口没能看见它的影子,就绕着泥巴房子,沿着被暴雨淋得泥泞的小路一直叫它的名字,后来才知道,妈妈也绕着泥巴房子,踩着泥泞叫了一路他的名字。 从那以后,他就很不喜欢雨天。 大概雨天也不是很喜欢他吧。 在他倒霉的时候,雨总会很痛快地下起来。下雨的夜晚总是黑得让人心里发慌,陶嘉乐趿着拖鞋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一丁点儿缝隙,月亮不在这个方向,云层不厚,轻盈地飘过几缕,紫霭色的天空细数能发现几颗灰亮的星星。 是个晴夜。 陶嘉乐关上窗帘,走回床边,坐了会儿,又走到门边稍微拉开一点点,探头往沙发右端看了一眼。 左臻还在工作。 陶嘉乐回头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1:09。 这么棘手的工作,会和他有关吗。 会不会是左影官宣他,结果闹出了很大的舆论风波?离他出事才过去十天,他的黑料这时候正传得火热,更何况他在媒体圈本来树敌就多,看不惯他的、跟他有冤有仇的、有松石创投背景的媒体公司比比皆是,其实他也不明白左臻为什么决定在这时候官宣他。 陶嘉乐出了会儿神,按下手机,输入密码解锁。 左臻没给他安装微博,陶嘉乐找了一圈,去应用商城点了下载安装,注册了一个全新的账号。 陶嘉乐还没想好要不要搜左氏影业的官微,热搜榜就直接跳了出来,这时候想不看都来不及了,榜一爆掉的词条赫然是【#陶嘉乐左氏影业#】。 陶嘉乐的指尖在这个页面悬停了差不多有三分钟。往下的热搜居然基本上和陶嘉乐无关,就只有这么一条出现在首位,想也知道这时候公关部的同事正在经历怎样的血战。 关上手机,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对陶嘉乐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就像在看不见尽头的小路往回走,假装不知道小黄已经离开,悲戚和伤痛就落不到他身上来。 陶嘉乐蹲在地上,反复看了那个词条很久。 终于他听到客厅里轻微的响动,有人起身,走路声很轻。 陶嘉乐快步上床躺好,闭眼前还是屈指点开了那个词条。 就看一眼。 广场首条带图博文自然是左氏影业官微发布的转会公告。十点整发布的,不到四个小时转评已经过亿,这个点了热度还在不断激增。 两张照片,一张直视镜头,一张凝眉远望。 蓝金色调的胶片蕴着淡淡的温暖和忧郁,在巨大的声浪中保持着游离的情绪和美丽。 一条很简短的博文,不同于左影官微一直以来公事公办的风格,配文只有八个字: “狂风呼啸,心如磐石。” —— 清晨六点,陶嘉乐难得起了个早。一晚上混乱的梦,在醒来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左臻没有进卧室,和衣睡的沙发,盖着陶嘉乐昨晚披在身上的小毯子,这会儿还没醒。 冰箱里除了酒水还有一些基础的食材,鸡蛋,牛奶,全麦吐司和两个橙子。陶嘉乐洗漱完穿上内裤,咬着发绳边扎头发边往厨房走,路过沙发时有意将脚步放得很轻,去厨房关上门起锅热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磕一下打进平底锅里。 左臻觉很浅,厨房轻微的油爆声都能把他吵醒。窗帘拉着,室内光线不好,只有厨房那片是亮堂的,破天荒早起的人背对着门,腰间系着条围裙,拿着锅铲不知道在干什么。 左臻扯开身上的毯子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十七,左臻去洗手台前洗漱,惯常往后抓的头发这会儿散在额前,沾了水,看着比平时要好说话很多。 陶嘉乐发现他起床了,拉开门叫他一声:“早安,左导!” “早。”左臻把客厅灯打开,没开太亮,50%的灯光。陶嘉乐稀奇地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就又回去倒腾早餐。 吸饱了鲜牛奶的吐司煎至两面金黄,另一个碟子里放着喷香油亮的煎蛋,杯子里加了一点蜂蜜,牛奶也热好了,倒进去搅拌两下就是现成的甜牛奶。 左臻坐在沙发拐角,点了杯冰美式和三文鱼藜麦三明治,打开笔电弹出昨晚的工作窗口,打字回复公关部总监凌晨四点发来的消息。 餐车送达的时候,陶嘉乐正好端着两个餐碟从厨房出来,看到他手里的冰美式和三明治,表情一下就变了,本来看着还挺高兴,这会儿突然晴转阴,马上就要打雷下雨了。 左臻看见他手里一模一样的两份早餐,意外地也愣了一下。 陶嘉乐率先别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把餐碟放到沙发前面的另一个小桌上,转身边解围裙边走回厨房,这次只端了一杯热牛奶出来,另一杯放进了冰箱。 左臻觉得应该不是自己会错了意,于是径直走进厨房,把那杯刚送进冰箱的牛奶拿出来。杯壁还没凉透,里面的牛奶也还是温热的,在手里拿一会儿就又漫出熨人的暖意。 左臻果断把冰美式放进去,关上冰箱,出来绕过小桌,挨着陶嘉乐坐下,问他:“要吃三明治吗?” 【 www.w】 17、例行公事 陶嘉乐很有骨气:“不吃。” “那我吃了。”左臻拿起牛奶杯跟他碰了碰杯,清亮的一声响,“谢谢你的牛奶。” 陶嘉乐一句话也不想和他多说,埋头没滋没味儿地吃着餐碟里的煎蛋吐司。左臻很快就把手里的三明治吃完了,好像还差点儿,意犹未尽似的:“这个吐司我可以吃吗?” “不是给你的。”陶嘉乐把餐碟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护着不给。他平时不吃早饭,偶尔吃一两回也没什么食欲,即便如此也没有要分一点给左臻的意思,冷着脸,抿着嘴用力吃饭。 “是吗。”左臻朝他这边微微倾身,“好可惜,看着很好吃。” 陶嘉乐不理他。 左臻看他餐碟里那么点儿,猫食似的,哄两句也就不哄了,看着他把两份煎蛋吐司吃下去。 陶嘉乐晕碳,吃得太饱又想睡了,左臻过来帮他收了杯碟,放在一旁等餐车来取。 “困就再睡会儿吧,还早,八点我叫你。” 陶嘉乐拿起小毯子,背身一裹侧躺在沙发上,一双长腿蜷着,没占很多空间,左臻办公依然可以坐到沙发拐角那儿,不耽误。 “回卧室睡。”左臻又捏了下他的脚,路过顺手似的,“袜子穿上被子盖好再睡,别在这儿躺。” 陶嘉乐在他掌心踹了一脚,闭着眼,装听不见。 左臻知道他闹脾气,那会儿不该另外再点早餐的。他也没想到陶嘉乐起这么早做的早餐还有他的一份,他想,也许是陶嘉乐看到了左影那条微博,在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谢意。 “谢谢你给我做早餐。” “少自作多情了,谁给你做。”陶嘉乐耳朵突然又好使了。 左臻嗯了声,坐在陶嘉乐旁边,抽出一张湿纸擦了擦手,然后才摸摸他的脑袋,拨他额前的发丝:“别给我做这些,犯不上。你昨晚也凌晨一两点才睡,起这么早跑厨房忙活一阵,图什么?今天不工作了?还是说你不起来忙活一阵就不舒服?这么说……是我做的事让你有负担了?别多想,这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公司也不止我一个人在决策,大家都是例行公事,你来到左影,也一定有连你自己都还没有发现的价值。” “你知道吗,其实你很有潜力,我看过你在片场的花絮,你是可以演好一部片子的,只是那些导演没有好好指导你。他们都想快点儿完成任务,从制片和投资方那儿拿到钱,你怎么拍都好看,画面质量都过关,又被媒体大肆渲染脾气不好,大多导演都对你有偏见,不愿意好好教你,但是我知道,其实你很乖很乖,对不对?” 陶嘉乐不说话,没反应,像是睡着了。 左臻在他身边坐了会儿,又说了些也许陶嘉乐根本听不见的话,说完才起身去关客厅的灯光。 一个半小时后,金泓到了酒店,带了两套衣服和一些可以在车上处理的文件。 陶嘉乐换了衣服,运动短袖搭配直筒牛仔裤,一双蓝色帆布鞋,怕吹空调冷,左臻还专门让金泓给他买了件卫衣外套。 早上就早起了那么一会儿,直到上了车都还犯困。一路上也没说什么话,基本是睡过去的,到了公司俩人各去各的工作室,金泓怀疑俩人又吵架了,但是没有证据。 陶嘉乐一出电梯就不困了。非但不困,而且异常清醒。昨天他到公司除了工作室几个人之外基本没人知道,但这会儿公司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对面工作室的人都站在过道抻着脖子往八楼看。 陶嘉乐左肩挎着包,戴着鸭舌帽边走边朝对面致以营业性的微笑,抬手打了个招呼,整栋楼瞬间爆发出阵阵压抑过后的尖叫,更有甚者直接在公司拉起了金粉色的条幅,层层声浪点燃了原本井然有序的大楼,这时候徐桢昀也到了公司,抬头正好看见陶嘉乐走进工作室的背影。 陶嘉乐粉丝体量太大,左影有很多艺人和幕后工作人员都是陶嘉乐的铁血颜粉,之前却一直缺少合作的机会。 左影跟金环高层不和这是业内都知道的事,左影的项目基本排斥金环艺人的参演,金环背靠松石创投自成一山,旗下也有诸如陶嘉乐、冯筝等王牌艺人,kingstar和bluekite两个国民级男团,投资方面不需要仰人鼻息,影视出品也有长歆传媒兜底,从来也不对左影的艺人假以颜色。 徐桢昀算个例外吧,在左影打拼这么多年,几年前又因为参演霍思亭的电影结识了陆明松,人缘很好,对朋友出手也大方,两边都有不少深交。 陶嘉乐长得好看这是事实,但是这么多人难道都没看过他的艳照吗?居然还敢大张旗鼓地拉着应援条幅招摇过市,徐桢昀知道公关部门这段时间都在处理陶嘉乐之前闹出的丑闻,难道说水军买得太多以至于连他们自己都信了陶嘉乐不是个来者不拒的婊子? 徐桢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冷笑一声,让助理先上十二楼,自己则按了八楼的电梯,众目睽睽下走进陶嘉乐工作室。 游子星正在给陶嘉乐戴耳钉,听见动静转头一看,看到是徐桢昀又转过头来,没打招呼。 “嘉乐,这么早就来了?听说你之前在金环都是直接到公司吃午饭的。”徐桢昀巡视领地一般在工作室转了一圈,最后靠在桌沿,目光从陶嘉乐的睫毛、眼睛、鼻子、嘴唇滑到他亮眼的耳饰。 “怎么,徐大影帝有危机感了?”陶嘉乐不冷不热地回了句。他之前对徐桢昀还是无所谓的态度,两人接触不算多,就床上那几次,起初还是霍思亭硬不起来,临时换人才轮到的徐桢昀,这会儿看到他真是哪哪儿都烦,要不是他,昨天他也不会被左臻那么教训。 “是啊,你人气这么高,好像那件事对你也没有什么影响嘛。”徐桢昀淡然一笑,“我还担心你的事业会受到很大的打击,现在看来,至少业内的同事还是挺欣赏你那些照片的。” “徐桢昀,你有事吗?”游子星听不下去了,“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在乎你是不是哑巴。” “游哥。”陶嘉乐戴上最后一只耳骨钉,拍拍游子星的肩膀,转身看向徐桢昀,“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的,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我们这儿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昨天跟你说的事,考虑好了吗?” “你指什么?” 陶嘉乐是真不记得了。 徐桢昀看了眼游子星,从西裤里摸出烟盒,往后指了指门外:“去吸烟室,我们聊聊。” “要我直说吗?没兴趣跟你聊。”陶嘉乐从左臻给的包里拿出两支水蜜桃味的棒棒糖,旁若无人地,分了一支给游子星,剩下一支撕开包装自己吃。 “多大人了,还吃棒棒糖。”徐桢昀盯着他沾了糖渍的唇瓣,甜滋滋软腻腻的,忽地喉结一动,上前想将陶嘉乐嘴里的糖棍儿抓住扯出来。 陶嘉乐先他一步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嘴里的水蜜桃味儿全扑他脸上:“找事儿是吧?” “你不配合,我就只能找事儿了。”徐桢昀也很苦恼,他还没有公开出柜,在这儿当着别人的面亲陶嘉乐的嘴,这样不好。 “要我配合你什么?抽烟?不好意思,准备戒了。” “为什么戒?你抽烟挺性感的。”徐桢昀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的耳语凑近他钻饰繁复的右耳,“不会是怕我拿烟头烫你那儿吧?我怎么听说你喜欢这个,还准备试试呢。” 昨晚吃了两片药,陶嘉乐现在心如止水:“你有本事就现在点支烟来试试,没本事就闭嘴滚出去,少在人跟前闹笑话,跌份儿。” 游子星一直在旁边盯着徐桢昀,看门狗似的。徐桢昀不是惹不起他,只是不想惹麻烦,游子星在服装造型部也是有话语权的,为了一个陶嘉乐跟人交恶,不值得。 “嘉乐,你想清楚。”徐桢昀后退半步,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衬衫衣袖,“别不信,路没你想象的那么好走。” “反正所有人都见过你脱光的样子了,现在穿得再严实,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他妈再说一句试试!” 陶嘉乐还没说话,游子星先冲上去狠劲抡了徐桢昀一拳,半点儿也没收力,徐桢昀那张迷倒万千粉丝的脸瞬间高高肿起,鼻血止不住地涌出来,狼狈地砸落在衣襟和手背上。 “游哥!” “嘉乐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边儿呆着去!”游子星手上力气忒大,把陶嘉乐也狠狠往旁边一推,陶嘉乐没防备,后腰往桌角重重磕了一下,瞬间疼得站都站不稳,冷汗直冒,忍痛倒抽着气慢慢往地上蹲。 游子星和徐桢昀打得眼红,陶嘉乐没敢缓多久,抓起手机就给左臻打电话,让他叫保安来八楼工作室一趟,再不来他公司的王牌和总监就要把对方打死了。 左臻抬手暂停了会议,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询问:“你怎么样?” 【 www.w】 18、扮乖装纯 陶嘉乐哑着声说没事,电话那边安抚了两句,接着就是一阵嘈杂。 不到两分钟左臻就赶了过来,紧随其后的是公司内部的安保医护人员,徐桢昀和游子星身上都挂了彩,被两拨人各自护着分开。 工作室外挤满了人,沈佩云和谷小雅刚从公关部回来,看这情况又是眼前一黑,沈佩云跟着去医务部,谷小雅留在这儿,帮忙疏散人群。 没过一会儿,左睿也来了。人群瞬间如鸟兽散,谷小雅得了空,这才跟在左睿后边儿进工作室。 “很疼吗?我让医生过来给你瞧瞧。” 左睿听到他堂弟左臻的声音,平时那种冷质的、烦躁的磁音这会儿意外变得很温和,像慢放的电子管收音机一样,蕴着关切和不同于往日的一点焦灼,他从来没听左臻跟谁这样说过话。 更衣室拉着帘子,游子星引以为傲的重工蕾丝纱帘,内层覆着香槟金绸缎,左睿伸指挑开一点,约莫能看清更衣室内一站一坐的人。 “左总、这样不好……”谷小雅欲哭无泪,伸手想把帘子拉上。 左睿回头,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谷小雅无奈收回手,发消息向沈佩云求救。 “也没多疼……你去医务部看看吧,闹挺大的。我这儿自己来就行。” 说话的是另一个人,陶嘉乐。左睿当然听过他的声音,在各大广告、红毯晚会和私人会所,薄荷味儿的美人音,清骚慵懒,这会儿应该是疼得不行了,哑着嗓子说话,鼻音带着股黏糊劲儿,像撒娇。 左睿眯眼仔细看,室内一张雾蓝色的沙发,他堂弟这没事人居然坐着,放着伤患站在他腿间,听秘书说好像是伤到腰了,果然他堂弟正拿着冰袋轻轻覆在那截雪白红肿的窄腰上。 “那边有人看着,别担心。” 陶嘉乐一条腿跪在沙发上,不太能站得稳似的,双臂撑在他堂弟肩上,弓着腰,卫衣连同里面的t恤被左臻一并往上提在手里,裤扣也解开了,往下扯了一点,露出纯黑色的蕾丝花边。 “是徐桢昀说话太难听了,游哥才没忍住打人的,要是涉及赔偿的话,就从我两年后的工资里扣吧。” 这是事实,陶嘉乐没觉得自己在告状,但落到左睿耳朵里,这就是在给他堂弟吹枕边风。 这还没嫁进门呢就吹枕边风,要是嫁进门了还得了? “债多不压身了?”左臻放下冰袋,拿起手边的云南白药喷剂对着伤处给他喷了好几下,顺口道,“游子星性格挺好的,不然公司也不会把他放到你身边。” “什么意思?我性格很差吗?” “你又是从哪儿得出的这个结论?还有,你这穿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之前那条呢?” “你管我。”陶嘉乐背手遮住自己的内裤边,被左臻啪一下打手心上。 “你乖点儿,我也就不用事事管着你了。” …… 左睿沉默了。 沈佩云踩着高跟鞋赶回来,正好左睿刚放下纱帘,转身朝她点头示意。 “左总。”沈佩云故意扬声说话。 “沈总监,在这儿待得还习惯吗?”左睿也没有一丝被抓包的尴尬,抬步边往外走,只是步频比平时要快。 “挺好的,有劳左总挂心。” 挺不好的,陶嘉乐太不让人省心。 左睿经过她身侧,没再说什么。对于沈佩云的上升路径已有定论,陶嘉乐这个风险艺人再难带,相较于沈佩云五年后要摘取的果实来说,都是值得的。 “左总来都来了,喝杯茶再走吧。” 左臻拉开纱帘,陶嘉乐倚在更衣室拱形的门框边,双手抱胸,说话声儿跟刚才不一样,挺热络,不黏糊。 左睿也看过他的那些照片了,甚至之前陆明松也邀请过他参加有陶嘉乐在场的私人游艇晚宴,他也确实去了,陶嘉乐穿比基尼的样子比现在还要明艳漂亮,他今天这身就是有意压下那股猫骚味儿扮乖装纯,投其所好哄左臻开心。 业内都评价陶嘉乐演技烂,左睿倒觉得陶嘉乐演技其实挺不错的,跟陆明松的时候几乎来者不拒,跟他堂弟的时候又装得像个贞洁烈女。 左臻拍了这么多年的电影调教出了这么多演技出神入化的演员,居然看不出陶嘉乐对他就是找个冤大头接盘的心态。 陶嘉乐出了那么大的事,人金主都不着急,他倒好,一声不吭走个人户头赔了几个亿不说,还动用了之前自命清高不屑附会的关系硬洗陶嘉乐劣迹艺人的标签,《嘉澍》本来也是明年的项目,无视一切阻力提前到下个月,明明才拍完上部片子,很多工作都还堆在一起。 他该怎么告诉他亲爱的堂弟,这陶嘉乐跟陆明松就是婊子配狗天长地久,这么多年也闹过不少次分手,那手上的戒指是一次都没摘过。等哪天陆明松又放下身段主动求和承诺痛改前非,这次风波又基本上没让陶嘉乐吃到什么教训,到时候复合又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左臻除了赔钱赔资源赔感情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下场? 别人不知道,但左睿敢打包票,陶嘉乐是真心爱着陆明松的。 左睿也曾经朝他伸出过援手,应该说,这个圈子里不少人都渴望能给陶嘉乐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想把他私有的,想让他自由的,比比皆是。 但陶嘉乐就是迷恋泥足深陷万劫不复的爱情。 谁让他最痛,他就最爱谁。 这样自甘堕落的人,还有任何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浪费金钱浪费感情浪费生命的必要吗? “不用了,你们慢慢喝。”左睿没给陶嘉乐面子,转头对左臻说,“有时间吗?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陶嘉乐看左臻一眼。 “等会儿,在开选角筹备会,才开一半,会议结束了金泓给你发消息。”左臻抬腕看了眼时间,“我先上去了,沈总监,麻烦你帮我照看他一下,要是待会儿还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好的,左导。” 兄弟俩一前一后出去了,沈佩云这才赶紧上去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陶嘉乐大概说明了当时的情况,又扶墙坐椅子上缓了会儿。已经喷过药了,也没伤到骨头,就是那一下撞得太重,这会儿已经好很多了。 “小雅,医务部人多,我就不下去了,你帮我跟游哥带几句话。” 谷小雅点头。 “谢谢他,今天的事我记在心里,以后和徐桢昀不会再有什么来往了。让他别担心,左导已经知道情况了,是徐桢昀挑衅在先,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工作室没有任何理亏的地方,如果产生赔偿,也走我陶嘉乐的私账,大不了再多给公司打两年白工,不算事儿。” 谷小雅记下了,下楼去医务部找游子星。 沈佩云拉开椅子坐他旁边:“19号试镜,已经确定了。你刚刚也听见了,左导他们已经在开选角筹备会,估计今上午就会把筛出的意向演员名单确定下来。” “你所有平台的社交账号昨晚已经解封了,这段时间就交由我和小雅运营,你暂时先不要登陆,网上的舆论也不用多看,先把《嘉澍》的角色拿下才是正事。” 陶嘉乐:“我明白。” “之前和你说的,试镜配角的事,你有考虑好吗?” “考虑好了。”陶嘉乐告诉沈佩云,“我还是想试镜秩兰。” “你……” “不是因为有主角包袱。我一直出演主角,也一直是金环高层的意思,有合适的配角我个人是愿意争取出演的,更何况是左导的电影。”陶嘉乐看着沈佩云,目光很平静,“但是琴师这个角色,说实在的,我觉得不适合我。” “佩云姐,你知道吗,左导说,其实我是个很有潜力的演员。”陶嘉乐适时笑了笑,不让气氛变得越来越严肃,“别的导演这么跟我说,我知道他只是客套,或者只是想讨好我背后的人,但左导这么说……我就会对自己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放弃秩兰很容易,或许左导看我这么可怜,也会给个镶边的配角让我演吧。但是那样的话,我不还是以前那个资源咖花瓶陶嘉乐吗……和左导口中很有潜力的演员又有什么关系呢。” “别这么想。现实角度讲,你很可能会试镜失败。”沈佩云必须把利害跟他说清楚,“后续的很多工作都将无法开展。” “没关系。”陶嘉乐知道她已经松口了,“别担心。真到了每条路都走不通的时候,我会想办法的。” 【 www.w】 19、平城韶安 决定试镜秩兰后,陶嘉乐的生活就被这么一件事占据着。没有余裕去苦恼这之前的事,也没有余裕去思考这之后的事,剧本很快被翻得软塌松散,陶嘉乐待在排练室里,练习着台词、节奏和形体,私教不断地纠正,陶嘉乐不断地改。 《嘉澍》讲的是男宠秩兰的故事。生长在宫墙之内的秩兰是乐坊琴师和御女私通生下的孩子,从小在乐坊长大,长大后被养在楚王身边,成为宫里最受宠的美人。 公元前529年,灵王失势,楚国内乱,倾盆大雨席卷了整个郢都,漆黑颠倒的夜里,秩兰重获自由,可以趁乱离开宫闱,可以去到朝臣口中常道的昭江,可以隐姓埋名重新生活。他是那么亢奋,那么喜悦,那么茫然,在乱军之中呼喊着,在骤雨狂风中尖叫着大哭,他跑回乐坊,半路却看见和琴一样断成两半的男人。那是他的父亲。 故事的结局是秩兰自刎,鲜血喷溅在宫墙上,像只血红的鸟。雨水将那只鸟儿带走,带去他生前最憧憬的昭江。 陶嘉乐想,秩兰自刎一定不是殉父,他的父亲在剧本里就寥寥几笔,所有的夜晚都是秩兰一个人度过。那样黑的夜,那样大的雨,片名却叫嘉澍,陶嘉乐上网查过,是及时雨的意思。 陶嘉乐对着镜子,不断地调整语速、语调、节奏……剧本在这个阶段还是绝密商业资料,要等私教下班之后,陶嘉乐才能一个人对着无数面亮得晃眼的镜子一遍又一遍地按着自己的理解不断地练习。 试镜前一天,他去把出道以来最有标志意义极具商业价值的金发染成了黑色。这天晚上依然只有他一个人在排练室,剧本放在一边,这段时间陶嘉乐总是在想左臻心目中的秩兰是什么样的,会是柏舟那样吗,他和柏舟比,唯一的优势应该就是这头长发吧。 深夜十一点,十二层以下的灯几乎都熄灭了。排练室也只亮着一道聚光灯,从天花板中央俯射而下,单薄纤瘦的人影像白蜘蛛一样浮在灰蒙蒙的镜面上。四面的窗帘都拉得很紧,门也反锁着,这是唯一一间没有监控的排练室,没有人会看见他这副样子。 陶嘉乐并不知道,这间排练室旁边还有个小的单向观察室。 隔着一层单面镜,左臻站在玻璃背后,沉默地,看了他很久很久。 直到凌晨一点,陶嘉乐才打车回家。他会开车,但没驾照,17岁之前年龄没到,忙着打四份工赚救命钱,连出租都很少坐,之后跟了陆明松,一直配有豪车和司机,报过两回驾校,每次考试系统都出现故障,后来工作越来越忙,也没再执着拿驾照本。 他染了黑发,又戴着墨镜口罩和卫衣兜帽,不关注娱乐圈的司机并不能认出这就是前段时间网上疯传的照片正主。出租车从左影大楼驶离,司机从车内后视镜看见后座遮得严实的人,好奇问: “哎,小伙子,您是明星吗?” 陶嘉乐今晚没有丝毫睡意,支着下巴,看着窗外灯影迷离的大楼:“不是。” “您这口音,是外地人吧。” 陶嘉乐到北京七年了,自觉说普通话没什么口音,甚至说话的习惯腔调已经隐隐被同化了,每次坐出租车还是能被司机听出来不是北京人。 “对,外地来的。” “哎哟那可不得了啊,这么年轻就在北京安家了?” “没安家。” “您是平城人吧?” “这么明显吗?”陶嘉乐问。 “哈哈哈,不明显,我媳妇儿是平城人嘛,她在家骂我就都说平城话,就感觉您说话那股劲儿跟她挺像的,说不上来。” 陶嘉乐客套地回应了句:“是吗。” “是啊,我媳妇儿就是平城韶安的,《麦田往事》知道不,就是在她老家取的景,那儿可美了,您去过吗?” 陶嘉乐:“我也是韶安的。” “真的假的?那哥们儿你是我媳妇儿娘家人了。”司机大哥挺热情,“韶安的刀削面可真好吃,加份儿酥香把子肉,添上卤蛋豆干,再来俩黄花菜,哎,舒服——” 车里俩人的肚子很默契地响了起来,陶嘉乐忍不住笑出声来,放松肩膀倒在后座靠背上。一路又聊了些司机大哥的家长里短,路上多碰着俩红灯,二十多分钟后,出租车顺利抵达观鹭岛别墅区大门,陶嘉乐刷门禁卡进去,又走了十来分钟,穿过湖心岛按指纹走进白沙一号独栋别墅的大门。 左臻的车还没回来。 这一周左臻几乎都忙到凌晨两三点才到家,俩人只有早上左臻过来叫他起床的时候打个照面,等陶嘉乐洗漱完出来左臻就已经不在别墅了,早餐也都是提前点好的,放在桌上打包盒都没拆,午餐和晚餐就更不用说了,左臻没有发消息过来,就是忙,不用等他吃饭。 陶嘉乐脱掉卫衣外套,拿在手上,换鞋进屋。灯也不开,径直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接一杯冰水,从餐边柜里拿出白色药盒掰出最后一片闭上眼皱着眉趁喉咙没反应过来吃药喝水,一杯冰水喝完,陶嘉乐又打开冰箱找找有没有什么吃的,果不其然只在里面发现一个孤独的鸡蛋。 陶嘉乐叹了声,关上冰箱上楼洗漱睡觉,反正睡着了也不会觉得饿,饿醒了另说。 上午才染了发,陶嘉乐没再洗头,拿发夹把长发挽起来夹好,两分钟就冲完了澡,穿上睡衣回房间,从床边抽屉里拿出安眠药,习惯性倒出两片,想到明天下午要试镜,保险起见还是只吃了一片。 只吃一片的后果就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些日子没时间去想的事洪水般反扑回来,七年里每次的争吵,每次的决裂,每次的谩骂、侮辱、殴打、愤怒、厌恶、仇恨……他想他一定无药可救了,在床上挣扎翻滚,抓狂尖叫,陶嘉乐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一具五脏腐烂血肉模糊的尸体,从七窍迸出浓黑恶臭的污血,他无法忍受这样肮脏的自己,颤着手爬到床边拉开抽屉,里面赫然是一把银亮锋利的尖刀。 —— 第二天早上7点,没等左臻来叫他起床,陶嘉乐就自己爬起来洗漱梳头发了。 左臻刚把点的早餐拿回来,见他一头黑长直已经梳成低马尾,按时起床又没什么起床气的样子,挺乖的,就是看起来有点没休息好,脸颊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没睡好么?” “嗯。”陶嘉乐揉揉眼睛,慢吞吞走过来,左臻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那么用力揉。 “眼睛进什么了吗?我看看。”左臻略微低头,闻到他身上很浓的苦艾香水味,边轻轻扒他眼皮边数落,“怎么又喷我的香水,你的香水放在衣帽间第二格中间那层的抽屉里,不是跟你说了么。” “忘了。”陶嘉乐仰着脸,目光瞥向一边。 左臻按着他下眼睑,仔细检查他眼睛里有没有异物,两人离得很近,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左臻吹吹他的睫毛,陶嘉乐就眯起眼睛皱起鼻子抗议。 “头发什么时候染的?” “昨天上午。” “挺好的,适合你。” 虽然不如金发明艳张扬有个性,但作为即将登上大荧幕的电影演员来说,黑发黑眸最贴合秩兰的人设。演员是为角色服务的,如果陶嘉乐研究了这么多天剧本结果今天顶着头金发去试镜现场,左臻连试镜厅都不会让他进。 “左导你这话说的,我生下来头发就是这颜色,能不适合吗。”陶嘉乐坐下喝了口牛奶,总算有了点力气跟他贫嘴。 其实他很想问他现在这样是他心目中秩兰的样子吗,想了想,还是没这样问,不合适。 左臻拿起冰美式,顺着他的话说:“那我也没看过你刚生下来是什么样啊。” “那还是别看了,小孩儿刚生下来都挺丑的。”陶嘉乐夹起一个煎饺,一口咬断,玉米虾仁馅的。 “有照片吗。你小时候。” 左臻出生在电影世家,家里的相机、摄影车、镜头组、胶卷盒都得是专门的一层楼来放,连家里的佣人都有厚厚的一本摄影集,但陶嘉乐不是。 他出生在平城韶安的一个单亲家庭,后来又辗转寄住在舅舅家,十七岁之前从来没有拥有过一张属于自己的照片。 “有啊,以后有机会给你看看,我小时候特别丑。”陶嘉乐低头吃饭。 “我爷爷上个月在路边遛弯儿捡到只三花,也特别丑。”左臻说着就打开手机,翻出家族群里的图片放大给陶嘉乐看。 陶嘉乐咬了口破酥包扭头凑过来瞧,照片里的小猫还不会睁眼,毛也疏落,湿漉漉地趴在一只宽大温厚的手心里,像个染色的小猕猴桃。 “哪里丑了,明明这么可爱。”陶嘉乐觉得左臻这样攻击一只小猫真过分,“怪不得你电影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猫呢,左导你是不喜欢猫吧。” “嗯。”左臻放下手机,“以前不喜欢。” 陶嘉乐又夹起破酥包咬一大口:“我看现在也没多喜欢。” “谁说的?我现在就很喜欢。” 【 www.w】 20、苦尽甘来 一起吃完早餐,今天左臻开车,金泓直接去公司整理下午要用到的资料了。陶嘉乐拿着他的冰美式坐进卡宴副驾,抽出两张纸把杯壁凝出的水珠擦干净,放进杯架里。 路上左臻见他一言不发,主动问:“你的水杯带上没?” “带了。”陶嘉乐从包里拿出左臻给买的水杯,装满了水,拿手里还有点沉。 “墨镜和口罩呢?” “这儿。”陶嘉乐翻出来给他看。 “手机呢?” 陶嘉乐后知后觉,笑问:“左导,你是什么学前班儿童的家长吗?” “哪有二十五岁的学前儿童。” 左臻说二十五岁,陶嘉乐还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生日快乐,小陶,又长大一岁。”正好是个红灯,左臻踩下刹车,握着方向盘转头看向副驾,“今晚早点儿下班,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 是啊,今天是陶嘉乐的生日。 往年陶嘉乐过生日,都会大张旗鼓地办生日宴,金环庆祝一次,金台夕照落日酒廊庆祝一次,云涧公寓庆祝一次,全国所有一线城市的cbd大屏都会亮起金粉色的生日应援,圈子里无数祝福无数恭维无数天价的礼物,这天陆明松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两个人会假装没有任何裂痕,像一对普通爱侣一样平凡地度过一天。 曾经,陶嘉乐也会无比期盼这一天的到来。他小的时候从来不过生日,和陆明松在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就令他终生难忘,陆明松将他前十七年的生日礼物都补齐了,最后一个礼物是一枚闪闪发亮的铂金戒指,那时候他迷信一个词,叫苦尽甘来。 “好啊。”红灯结束前,陶嘉乐抬起头,看向左臻,乌浓的笑眼盈着一点风吹即散的泪花,“不过你可千万别给我买什么礼物啊,我最讨厌拆礼物了,特麻烦。” 左臻看着他,直到后车鸣笛催促。 俩人到公司就各坐各的电梯去工作室了。今天林奈来得最早,看见陶嘉乐一头黑发就是一脸心碎到晕厥的表情,特别夸张,游子星脑门儿上还缠着纱布,靠在桌沿笑她:“嘉乐就染了个黑发,你瞧瞧你,整得跟失恋了似的,你不知道嘉乐今天要试镜?历史片儿,又不是偶像剧,能顶着一头金发去么?” “废话!我能不知道吗?”林奈怒视游子星一眼,走过来绕陶嘉乐一圈,眸中的怒气化成无尽的憾恨,“我的金发等身洋娃娃……怎么变成黑长直高冷御姐了!我一次金发大波浪造型都还没给你做过呢!啊啊啊啊啊——” 陶嘉乐好像能听懂她在说什么,但又好像不能完全听懂,看她不太能控制住情绪,赶紧出声安抚:“好了好了小林姐,等电影拍完我会染回来的。” “——当然了,如果快的话,今天试镜失败,明天就能染回来了。” “呸呸呸!”谷小雅抱着资料进来,“嘉乐哥,不能说这么丧气的话,我们可是左影最强配置的工作室!《嘉澍》是哪个公司的项目!左导是哪个公司的董事!那古话不是还说呢吗,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刚可听说了,那个姓徐的被取消了试镜资格,那左影内部我们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呀!” 之前还桢昀哥桢昀哥的喊,自从游子星和徐桢昀打了一架过后,徐桢昀在谷小雅口中就变成那个姓徐的了。 “左影一共多少艺人呀,我怎么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呀?”陶嘉乐学着谷小雅的语气,笑意隐约。 “嘉乐哥,你就笑话我吧!”谷小雅掰着指头算,“我们公司有六十多位艺人呢,但这次试镜名单只进了九位哦,我们已经领先很多了!” 陶嘉乐拉开椅子坐下,接过沈佩云递来的试镜排期表。按姓氏拼音顺序,柏舟排在第一位,往下是他的一些基本信息,往后翻是陈唯、邓思邈、宫庆……陶嘉乐翻了好久,才在厚厚的一本名单簿中间找到自己的名字。 【序号:32 试镜组别:2017/07/19第四组第一号 角色:秩兰 演员姓名:陶嘉乐 性别:间性 年龄:24 身高:185cm 经纪公司:亚洲左氏影业股份有限公司 见组资料编号:jsty032 特殊技能:无 代表作品:《欲孽》《风情罗曼史》】 陶嘉乐看着自己性别那栏,问沈佩云:“这份排期表每个人都有吗?” “内部资料。”沈佩云直接翻到第一页,语气焦急,“花了不少工夫拿过来的,认真看没?看看人柏舟会什么,古琴、剑舞、琵琶……这张照片看到了吗,三个月内的证件照,他也留了长发。” “怪不得这两年他都没怎么接戏,还说转幕后了……这个项目楚氏金融是第二大投资方,两年前项目备案的时候估计那边就已经知道了,楚氏金融知道了,楚子郁能不知道吗?楚子郁知道了,柏舟能不知道吗?他各方面条件都已经相当成熟了,又比你提前了整整两年来准备这个角色,这回可以说是势在必得!我们不能在秩兰这个角色上死磕。” 陶嘉乐看着资料单右上角那张二寸白底证件照,照片里柏舟直视镜头,依旧是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长发柔柔地梳在右肩。他今年才三十二岁,已经手握七座含金量极高的影帝奖杯,演绎过林之河等影史留名的角色,拥有一位结婚十年忠诚专一的伴侣,连岁月都待他十分温柔,美貌、荣耀、才华、富足、成熟……他那么幸福。 “——嘉乐!” 被沈佩云一声叫回神之后,陶嘉乐才发现自己在无意识抠着柏舟那张照片的边缘。 陶嘉乐强装镇定,慢慢收回手:“都已经到这时候了,除了死磕也没有别的选择。” “谁说你没有别的选择?你不是还有左导吗?左导那么关心你——” “佩云姐。”陶嘉乐打断她,“我记得你最讨厌心思不放在正道上的艺人。”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现在除了左导没人能帮你!” 陶嘉乐很轻地摇摇头,把试镜排期表还给她,“不。左导他……也不能帮我。” —— 下午一点整,二楼试镜厅开放,所有试镜秩兰的艺人进入候场区。 左臻选角没有给头部艺人开绿灯的说法,统一时间地点试镜,一般来说都在左影大厦二楼专业试镜厅。 左影大厦一共26层,蓝绿色调空透的玻璃幕墙,占地约1200平米的室内摄影棚中庭,每层办公区域都围绕中庭呈c字形开放,一楼核心大堂的装潢主题会随着每个季度最高等级的电影主题不断变化,这段时期则用长达数英里的黑色纱线包裹悬挂着一双红舞鞋,鞋尖正对着一洼干涸的血迹,地面改铺为冷色砖面,两侧悬挂着《穿红舞鞋的莉莉安》巨幅海报。 二楼候场区内,各大经纪公司的王牌艺人、顶流明星扎堆儿碰面,放眼整个娱乐圈,除了左臻的选角现场,规格再高的活动都很难凑出这般阵容。 现场分座列席,猫咪娱乐的柏舟,长歆传媒的宫庆,壹兴娱乐的邓思邈……艺人旁边都另设有一个位置给经纪人或者助理,柏舟身边坐的是他的丈夫楚子郁。现场有左影的工作人员为这些当红艺人和第一次参加试镜的新人演员分发纸质见组简历,不免有些嘈杂。 陶嘉乐推门进来的一瞬间,全世界都安静了。 由于试镜秩兰,陶嘉乐特意穿了件缎白衬衫,领口敞开,搭了条不甚张扬的浅色牛仔裤,公司冷气太足,又裹了件夏加尔蓝长风衣,长发挽在身后,讨巧地拿蓝色缎带梳了个颇具古意的低束发。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震惊的,嫌恶的,同情的,冷漠的……等候区柔亮的灯带仿佛颠倒起荧蓝幽绿的光斑,断磁带般地在耳边播放,一道道目光锋利如刃,从陶嘉乐空洞的身体里穿刺而过。毫不意外,这种事是百分之百会发生的,为了这一刻能好好站在这里,而不是转身像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一样落荒而逃,陶嘉乐已经在心中预演过无数回。 他接过谷小雅递来的矿泉水,目光搜寻到自己的位置,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嘉乐。” 宫庆第一个起身朝他走过来,揽着他的肩边走边问:“你这段时间都上哪儿去了,大家都找不着你,你又有新住处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长歆传媒的艺人吧。”陶嘉乐将他的手臂推下肩去,像是脸盲,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耸肩笑了一声,“鼻子做得挺好的,适合你,不过——看着挺眼熟的。” 正好经过柏舟的位置,陶嘉乐脚步一顿,看看宫庆的鼻子,又看看柏舟的鼻子,差点儿就没把你俩是同一个医生动的手术刀吧这种话说出来了。 宫庆明显感受到了他的讽刺,又在柏舟身边被对比得恼羞成怒心虚不已,发了狠地把陶嘉乐往前蛮力一推,前面恰巧是两级台阶,柏舟接过拧开盖儿的矿泉水瓶正打算喝水,余光瞥见宫庆推人,水都不要了冲上去抓住陶嘉乐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拽。 陶嘉乐防着宫庆,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柏舟,这一下左肩狠狠撞在柏舟肩上,两个人俱是痛得皱眉,陶嘉乐还要更难受些,他锁骨本来就骨折过好几次,这一撞感觉又要断了,素颜本就煞白的脸色这下几乎是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打湿了衬衫。 周围的艺人全都站起身,柏舟也被吓了一跳,忙问:“没事吧?” 陶嘉乐咬牙在他怀里站稳,按着肩膀:“没事。” “我陪你去趟医务室。”眼见着就是有事,柏舟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当作无事发生。 正在这时候,试镜厅门打开,b组导演王学琛的助理拿着选角排期表:“一组一号,柏舟老师,请您试镜。” “不好意思,可以顺延几位吗?”柏舟问。 “没有顺延的说法,柏老师您现在如果有事的话,就只能最后一位试镜了。” 楚子郁拉开柏舟,不容置喙地:“你去试镜,我带他去医务室。” 柏舟明显有些犹豫,选角助理出声催促,陶嘉乐退后两步,明确自己不需要去医务室,稍微休息一下便好。 谷小雅却着急:“嘉乐哥,你脸色好差,还是先去医务室看看吧!” 邓思邈走过来,貌似关心:“他肩膀有旧伤,拖不得。” 柏舟看着陶嘉乐额边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对着楚子郁摇了摇头,随后跟选角助理确定:“抱歉给您添麻烦,柏舟最后试镜。” 楚子郁拿他没辙,最后试镜就最后试镜吧,无非就是多等几个小时,可能耽误他们预约的烛光晚餐。至于柏舟能不能拿下这个角色,他一点儿也不担心。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他爱人拿不下来的角色。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