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了女装心机太子》 1、第 1 章 五月初六,江南梅雨。 芭蕉垂泪,柳绿竹青,梅子金黄,杏花酒香。 扬州城内早已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茶楼酒肆,走卒贩夫,画舫游船,伞下游人,书院诗社,学子乡绅,无一不在构筑着即将到来的美丽盛夏。 可惜,纪鹤闲应该见不到了。 她已经病了近一个月。 原先还能在院子里少许走动,现如今已是下不得床。 淡淡柳叶眉,点点绛朱唇,浓密的眼睫上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原本明亮澄澈的眸子也染上了一层难言的灰败。 美丽柔和,轻盈易碎,如同窗外那沾满水珠的芭蕉叶,在命运的风声中,微微摇曳。 纪鹤闲才十四岁,却不得不面对着人生最无解的难题。 生与死,聚与别。 这些深刻又难言的苦楚,仿佛已经渗透进这无边的雨幕中,落得到处都是。 “不知这雨,何时能停啊?” 纪鹤闲倚在床头,怀抱着一个温暖的手炉。现已入梅,屋外潮湿闷热,可她却觉得冷。那是一种自骨髓深处散发出来的寒意,浸透着她的四肢、血肉,令她难以振作。 她并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虽说病得重,但心境淡泊,神思清明,不似常人那般对生死格外恐惧,只是想起家中父母,她又难免惆怅。 “栖竹,阿娘又去庆平寺了吗?” 纪鹤闲询问着自己的贴身侍女。 “是啊,夫人一早就去了,说是今天寺里有祈福仪式,她要去为小姐讨个好兆头。” 栖竹说着,一边搅和着刚端上来的热药,好让它冷得快些。 纪鹤闲轻轻笑着:“阿娘还是这么爱操心。” “夫人现在就只有小姐了,她日日夜夜都盼着你好。” 纪鹤闲闻言,心生几分怅然。 她家中共有兄弟姊妹四人,却只有她长到了如今的年纪,若是再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恐怕…… “我也放心不下阿娘,若是能好起来,自然最好,若是不得,那便是天意了。” 纪鹤闲垂眸,栖竹亦是伤心:“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且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了。这药已经放凉了些,我喂您。” “嗯。”纪鹤闲应着,抿了一勺那又苦又涩的药汁。 难以下咽。 纪鹤闲微皱眉头,缓缓喝完了整碗药,栖竹喂了她一块蜜糖,而后才放下药碗,替她抚背顺气:“小姐喝了药,过会儿再歇歇,等夫人回来,我再叫您。” “好。” 纪鹤闲只觉得心口又闷又重,难以喘息。 无病无灾地活着是种幸福,那痛痛快快地死掉,又何尝不是呢? 她思绪纷乱,那蜜糖淡淡的甜在口中慢慢融化开,冲淡了那浓烈的苦味,也让她渐渐缓过神来。 纪鹤闲抬眸,微冷的掌心贴在栖竹的手背上,虚虚握着:“我睡会儿,若有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叫我。” “睡吧,小姐,我守着您。现今这扬州城风调雨顺的,哪会有事?” 纪鹤闲不言,漂亮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今年的梅雨没有往年大,运河汛期应当会平稳度过,父亲不至于劳心伤神,只是——” 纪鹤闲忽地抿唇,没有再说下去。 栖竹要比自己大两岁,从记事起,这人就一直陪伴在她左右,性格体贴,处事周全,但有些事情,终归不适合对这人提起。 也罢,也罢。 纪鹤闲闭上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春光烂漫,岁暮和安,儿时光景仍历历在目。 纪鹤闲生于长安,出身簪缨世家,家世显赫,曾祖父为开国功臣,官至中书令,死后陪葬帝陵,蒙其荫庇,祖父、叔伯均为朝中大员,唯有她的父亲因耿直失言,被外放扬州为官。她自幼随父母迁居,如今已有五载光阴。她这一房本有兄弟姊妹共四人,长兄不幸病逝,一对弟妹也在迁居途中早夭,父母因此格外宠爱她,衣食起居,无微不至。 纪鹤闲本身也聪慧沉静,性如春山,矜而不争。 只不过,越是聪慧,便越是忧心。 三月前,天子降诏,因太子失德,废黜其储君之位,贬为庶人,移交大理寺审判,如今三月之期已过,宣判之日将近,这江山社稷,恐怕又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纪鹤闲虽远居扬州,但对京城诸事,仍然保持着警惕。 祖父、叔伯仍居长安,一旦卷入这政治斗争,那他们一家三口,终归不可幸免。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纪鹤闲睡着睡着,不由皱起眉头。栖竹见状,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就打算差下面的小丫头再去请大夫过来。 可这说话间,纪鹤闲便醒了,她低声唤着:“栖竹。” “小姐。” “这晚来风急,林大夫年纪大了,别去麻烦人家,我无碍的,只是做了个噩梦,头有点痛而已。” “那我去吩咐厨房炖点莲子百合粥过来,小姐你多少吃点,养心安神。” “嗯。” 纪鹤闲笑笑,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鲜活的人气:“你扶我起来坐会儿吧,总是睡在床上,也难受。” “是。” 栖竹点点头,为她披了件厚实的外袍,掖了掖衣领,便陪人坐着,看起了不知翻了多少遍的《左传》。 屋内烛火摇曳,似天上星芒,又似江边浪蕊,在潮湿的雨水中,勾勒出一片短暂的祥和。 大雨平等地降落在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砖瓦,每一根发梢上,可雨中的人,却又怀揣着完全不同的命运,就像有人能在灯下读书,有人只能在阴暗的地牢中等候着最终的审判。 梁霈已在大理寺狱内关押了三个月。 昔日前呼后拥、百官称敬的荣光不再,仅有一身破旧衣裳勉强维持着他最后的颜面。幽幽暗室,尘网遍布,草席裹身,偶尔还会路过一两只老鼠,吱吱作响。 这是大理寺最深处的牢狱,因多年不曾收押要犯,环境恶劣,如今,却成了他最后的栖身之所。 梁霈静坐不言,眼前那盏唯一的油灯闪烁着豆大的光晕,映着他忽明忽暗的脸。 眉如远山,眼似横波,唇若涂丹,五官之精致,令人叹服。 他长得,还是太像他的生母了。 十四岁,又恰好是雌雄莫辨的年纪,那些个狱卒全然不敢正面看他,只敢在背后嚼舌根,大抵就是些宫墙内外的流言蜚语,秘辛杂事。 不过是欺他失势,不能掌控生死罢了。 梁霈充耳不闻。 今天是宣判的日子,再过半个时辰,大理寺卿便会亲自来宣读判书,裁定他的命运。 品行不恭、巫蛊祸众、蓄意谋反…… 罪名累牍,罄竹难书。 梁霈只觉得心冷,可面上却毫无表情,那些言官对他口诛笔伐,不过是为了给某些人铺路罢了。他这“十恶不赦”的废太子,一旦被盖棺定论,恐怕永无翻身之地。 梁霈思量着,却听见牢房外,传来些许脚步声。 大理寺卿李少言居然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 梁霈眉梢微挑,大抵是猜到了结局,缓步上前,躬身以待。 那李少言身高八尺有余,一派威严之相,但为人正直,不是阿谀奉承之辈,从前梁霈得意之时,他不曾溜须拍马,现下对方失势入狱,他眉眼间也不见轻蔑之意。 一切按规矩办事。 梁霈倒是很欣赏他这一点,因而这恭敬之态,不似作假。 李少言依照流程,宣读判书:“今,太子梁霈,品行不端,失德悖逆,上不能辅国拙政,礼遇师长,下不能克己复礼,束约从众,以致门庭败坏,党同伐异,迷信巫蛊,祸乱朝纲,且有蓄意谋反之嫌。” 李少言顿了顿,扫了眼跪坐的梁霈,对方神色未变,镇定自若,心下便有几分赞许之意。 他继续念道:“然,经查实,谋反之罪实属诬告,太子失德,确有其事。大理寺已如实表奏,天子降诏,废黜梁霈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即日起,流放岭南,非诏不得归京,太子亲卫均移交雍州府管制,东宫内外,若有自愿跟随者,可选三人随行,若不愿,即日起交由宗正寺接管。” 念罢,李少言注视着眼前岿然不动的少年,正声问道:“庶人梁霈,对此结果,可有异议?若是有异,本官在此,可直言冤屈,若是无异,便可离开此地,赶赴岭南。” 梁霈微微抬头,雪色般冷冽的眼眸中,倒映出一抹刚直的身影。 李少言,是个可以利用,但无法拉拢之人。 可惜,真是可惜了。 梁霈低眉,眼下朝中于他无利,贵妃、太傅之流早已结成联盟,把控朝局,就算李少言再奏上表,恐也无济于事。自己身处牢狱,更无法与亲卫取得联系,这桩案子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岭南虽远,但他身心自由,若是重新布局,定有东山再起之日。 “草民梁霈,无异。” 梁霈掷地有声。 “来人,解开他的镣铐。” 李少言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对他而言,他负责审理的那部分已经结束了,至于今后如何,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李大人。”梁霈忽地叫住他,问道,“李大人,既然谋反之罪不属实,那么诬告我的人,您会作何处置呢?” “依法办事。” 李少言仅留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梁霈不语,低头看向被镣铐磨出血痂的双手,稍微一动,刺痛便会从伤口处涌向全身。 这是旧日的结束,也是新生的开始。 梁霈起身,朝着有光的出口,缓缓走去。 长安一隅,也在下雨。 只是那雨夹杂着微腥的尘土气息,远不如江南梅雨那般,缠绵悱恻。 阴沉的苍穹之下,飞扬的马蹄溅起灰色的泥点,梁霈掀开车窗,回首看向这座繁华庄严的都城,神色微妙。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垂眸,再次坐直了身子。 一道大雷劈下,电光火石间,天地仿佛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深壑。 【 www.w】 2、第 2 章 “轰隆隆——” 屋外的雷鸣将睡梦中的纪鹤闲惊醒,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剧烈地跳动着,似乎下一刻就要脱离这副身躯,彻底破碎。她无法睁眼,无法呼吸,四肢如同溺在水中,不断下沉。她想呼救,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强烈的窒息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守在一边的栖竹见她面色惨白,口唇发紫,一下慌了神,忙将人抱起来,不停给她顺气:“小姐?小姐?” 纪鹤闲感觉有人在叫她,可那声音像是浮在水面,难以清晰地传达至耳边。她皱紧眉头,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 栖竹吓了一跳,大声叫着:“莺柳,小玉,快去请林大夫过来!” “是。” 外屋的两个小丫头也是怕得不行,匆匆跑了出去。 栖竹抱着纪鹤闲,掐住她的人中,急得满脸通红:“小姐,小姐,你快醒醒啊,快醒醒!” 话音未落,纪鹤闲突然睁开眼,推了她一把,随后便趴在床边,呕出些许黑褐色的药汁。 “咳咳……” 吐完,纪鹤闲才像是缓过劲来,捂着心口,蜷起四肢,动也不动地半趴着,十分痛苦的样子。栖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轻轻摸着她的后背,话都说不全。 “春芙!春芙!” 屋外忽然传来几声动静。 是纪鹤闲的母亲,许绘芸。 “栖竹,扶我起来。” 纪鹤闲抓住了对方的衣袖,栖竹抹了下眼角,扶着她慢慢坐起来,许绘芸从屋外小跑进来,径直来到女儿床前,一把搂住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刚从寺里回来,就瞧见莺柳她们要出门找大夫……” “阿娘。”纪鹤闲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喃喃着,“我没事,你让她们回来吧。” 她说着,勉强露出一丝恬淡的笑容,想让母亲见了,心里能好受些。 可这一笑,许绘芸就忍不住落下泪来:“这药也吃了,佛也拜了,怎么还是不见好?阿娘只剩下你了,只有你了,春芙,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娘也,娘也不活了……” 她哽咽着,低声啜泣起来。 纪鹤闲头很痛,痛得她恍惚不已,这一时半会儿,竟然也想不出合适的话语来安慰母亲。 她生于秋日,彼时岁末天暖,芙蓉花开,盛如春朝,因此父母为她取乳名春芙,在她三岁启蒙前,阿兄也喜欢这样叫她,可惜那人已经去世五年了。 原来她也到了,阿兄走时的年纪。 纪鹤闲忽地悲从中来,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大半个身子都窝在对方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母亲身上尚未散尽的檀香混杂着细雨绵密的水汽,竟让她踏实安心许多。 “阿娘,我不会死的,我答应你。”纪鹤闲说话很慢,很轻,她尽力让自己的每个声调都清晰些,好让母亲能清楚地听见这份承诺。 许绘芸满眼是泪,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顶,侧脸贴着对方的额角:“阿娘今天去庆平寺给你请了串佛珠,寺里住持亲自开光的,一定能保佑你好起来。” “嗯。”纪鹤闲已经没多少力气了,但还是尽量回应着母亲的话,再回过神时,腕上已经多了一串紫檀木珠。 质朴无华,但又极具分量。 “住持说心诚则灵,娘一路都抱着它,生怕磕到碰到,让佛祖以为我心生怠慢。” 许绘芸摩挲着女儿的手腕,像是要抓紧某个十分重要的东西,生怕它从指缝间溜走。 纪鹤闲莞尔,可随后,又觉得苦涩,慢慢敛了笑意。 她这一病,母亲也跟着病了。 世间诸多病痛,唯有心疾最是难医。 纪鹤闲怅然不已,她注视着腕上那串紫檀木珠,每一颗约莫绿豆大小,打磨精细,质地润泽,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还泛着丝丝缕缕的微光。 她再抬眼,看向母亲,对方不语,只是这么握着女儿的手,眼角含泪,似有百般不舍聚在眉梢。 许绘芸每次从庆平寺回来,都是这般模样。 因为那里,供着她早逝的几个孩子的灵位。 以往纪鹤闲身体康健的时候,她都会絮絮叨叨说很多,那些不可追忆的往事被一遍又一遍地提起,成为一个母亲难以抹去的伤痕。可现在,仅有的女儿也病了,许绘芸就再也没有念叨过,因为她怕,怕她的眼泪、烦忧、痛苦,会加重女儿的负担,怕上苍会连她仅剩的希望都夺走。 所以她不敢说。 她只能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默默祈求着上天垂怜。 纪鹤闲又怎会不知呢? 她略显苍白的嘴唇微张,缓缓开口:“阿娘,晚上爹爹会从衙署回来,我们好好吃顿饭吧。” “他还知道回来。”想起自己那个一心扑在公务上的丈夫,许绘芸难免嗔怨,“从入梅开始,他就没着过家,女儿病得这么重,他倒好,天天往河堤上跑。” “阿娘。”纪鹤闲宽慰着,“父亲身为扬州别驾,虽不比在长安尊贵,但也是一方父母官,如今汛期已至,若不加固河堤,疏通河道,万一大水泛滥,百姓遭难,他便是渎职,难辞其咎啊。” 许绘芸听了,抿了抿唇:“你就向着他吧,等你爹回来,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纪鹤闲莞尔,乖巧地依偎在母亲怀里,手中那串紫檀木珠正散发着安宁的味道,仿佛在某一瞬间,带来了崭新的希望。 但愿那长安的雨,莫要下到这扬州城中来。 纪鹤闲有些困了,思绪便有些飘忽起来。 今年的加固河堤、河道疏通的工作,早已在三日前完成,她也是知道的,父亲久不归家,定是另有原因,她这般说辞,也是希望母亲不要忧思过多。 今年雨水不算很大,江上风小,来往商船没有受到影响,本就繁荣的瓜洲渡口,更是比往日要拥挤些。这一多,治安就有了新的隐患。扬州本就水运发达,为商贸重地,因此常有水贼为患。开国之初,高祖皇帝就曾下令严打,此后历任扬州刺史都奉行此政策。只不过,现任扬州刺史秦邕一月前因丁忧归家,朝廷未有任职调动,因此州内大小诸事,便落到了纪鹤闲的父亲,扬州别驾,纪叔延的头上。这事情一多,他就忙得不着家,在衙署将就了一个多月,因此许绘芸对他的埋怨也并非空穴来风。 今夜,纪叔延得线人来报,那伙水贼会在渡口上游有所行动,因此他早已派人埋伏,只等那群贼人自投罗网。 若是顺利,应当赶得及回家探望妻女。 纪叔延将手中刀刃擦了又擦,直到那冷冽的刀锋在烛火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江上大小船只如云,桅帆连天,若是天气晴朗,那该是何等的磅礴气势,可惜接连的阴雨破坏了这些意象,无端增添了许多阴沉、潮湿、闷重的气息。尤其是夜间,忽明忽暗的渔火犹如穿越幽冥而来,生生不息地奔赴彼岸。 “主上,马上就到瓜洲渡口了。” 一身白丁打扮的赵丰秉烛来报,端坐中央的梁霈微微点头:“嗯。” 破败的囚服已经换成了舒适的绸缎衣裳,刚好遮住了腕上的伤痕,乱糟糟的头发也被打理干净,五官的优势显露无遗,乍一看,完完全全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按理,被流放之人本该镣铐加身,由专人押解,但奉命押送的官差早已被梁霈买通,因此,此番南下,并无太多紧迫感。只是这朝堂,风云诡谲,变幻无常,梁霈等人依旧奉行着低调行事的原则,渡江所乘船只,也是十分普通的商船,在千帆争流的扬州境内,并不起眼。 “属下今日打听到,扬州水域近期有水贼为祸,现任扬州别驾纪叔延虽尽力抓捕,但似乎收效甚微。” 赵丰将手中蜡烛置于桌上,如实禀报着自己探得的消息。 “纪叔延?”梁霈低声絮语,像是想起了什么,“纪相的小儿子吗?” “是。” “我听说过,五年前,他因耿直失言,被外放扬州为官,我还以为是个闲散官差或是无名小吏,没想到,居然是扬州别驾。”梁霈若有所思,一旁的幕僚谢瓒笑笑:“五年前,主上年岁尚小,许多事情应是记不清了。这纪叔延原先被贬为江都县丞,因治水有功,两年前才刚被升任为扬州别驾。他的长子纪鹤征从前曾被选为太子侍读,但后来此行未成。” 梁霈沉吟片刻:“那确实是我记不太清了。” “纪鹤征已于五年前病故,纪叔延外放为官,与长安本家关系并不密切。但他为人方正,或许,可以拉拢一二。” 谢瓒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一旁的赵丰忽地笑了两声:“谢兄如此推举纪叔延,莫不是因为你俩曾经是儿女亲家?” 闻言,谢瓒只微微颔首:“赵统领说笑了,小女与纪鹤征确有婚约在身,但那孩子病亡后,婚约便已取消,且小女已于去年出嫁,我也一身白衣,与纪叔延已分道多年,这儿女亲家,从何说起啊?” 赵丰大笑,亲自为了倒了碗热茶:“谢兄既与纪叔延分道多年,又怎知他现在如何呢?若是这五年磋磨,令他性情大变,又作何解?依我看,此行应当直入岭南,少些节外生枝。” 谢瓒略略思索,大抵是觉得没必要因此事与人争执,便选择了后退一步:“赵统领言之有理,我也只是顺嘴一提,若是主上不愿,那咱们也可以从后再议。” 梁霈扫了他们一眼,淡然开口:“老师,我们现下在逃难,不必再以统领之名称呼赵丰,以免隔墙有人,被人听了去。” 年少的主君没有直接对他们所言之事表态,二人也很识趣地没有再纠结,顺着台阶就下。 “那,赵六?” 赵丰在家中排行第六,谢瓒这么叫他,倒也算不上错。 只是—— “谢兄不会是,不记得我姓甚名谁了吧?” 赵丰一脸不可思议,谢瓒仍是缩着手,看似平静地笑道:“怎么会呢?在下只是觉得,这样更能体现咱俩的交情。” 赵丰:“……” 交情个屁。 赵丰皮笑肉不笑。 他其实最烦这种说话九曲十八弯的文人。 谢瓒官至太子冼马,是东宫幕僚,赵丰为太子亲卫统领,两个人一文一武,性格天差地别,除了年纪相仿,几乎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平日里办完差事,就都各回各家,鲜有交集。如今太子失势,二人都选择了随行,赵丰对谢瓒倒是有了些许改观。 思及至此,他便没再说什么,灌了两口热茶,又去甲板上望风去了。 【 www.w】 3、第 3 章 梁霈稍坐一会儿,也去了甲板上。 江上风清,水波荡漾,摇曳的渔火如同散落的星河,隐约还能听见细微的歌声,似乎在歌颂今日的丰收,又像是在寄托着明日的期望。这充沛的雨水不再阴冷潮湿,而是带有春末夏至特有的温情。 “扬州是个好地方啊。”梁霈忽而感叹,赵丰点点头:“是啊,好地方,要是咱们只是来游山玩水,那就更好了。” 梁霈笑而不言。 赵丰正想继续感叹,突然眼神一凛:“主上,请您先进船舱。” “嗯?” “有艘船在飞速向我们靠近。”赵丰握紧了手中长刀,“恐怕是那伙水贼,主上小心。” “夜半劫船,来者不善,不要和他们硬碰硬,你随我来。”梁霈说着,先行进了船舱,赵丰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去把洪先生叫醒,还有,让船家先上岸求助。”梁霈掀开帘布,两步上前,吹灭了桌上的蜡烛,谢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丰抓着衣领,薅了起来:“洪先生在二楼客舱,你去叫人。” 谢瓒眼珠子一转:“有情况?” “马上也许会有人劫船,老师您与洪先生先走,前去瓜洲渡,此地距离渡口仅有三里,眼下水贼为患,那里应有官兵把守,乘小船会快一些,我们应该能撑到你们回来。” 梁霈话音未落,船身剧烈摇晃,他整个人一个趔趄,撞在了桌角。 “主上!” 赵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再一看,谢瓒已经摔倒在地。 “他们居然直接撞过来了?” 梁霈蹙眉,整个船舱受到巨大的冲击,已有倾覆的态势,一瞬间,冷箭如雨,密密麻麻朝着船舱射了过来。 赵丰迅速掀起桌子,挡在了梁霈与谢瓒身前。 “走!” 他一声大喝,破开窗户,只见数十道钩锁已经死死绑住了他们所乘的船只,隐约可见对面甲板上冷冽的刀光。 赵丰当机立断:“敌众我寡,速速跳船!” 然而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就从二楼摔了下来,惨叫着:“主上,救命啊!” 是洪笑非。 梁霈一步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往身后一拉,惊魂未定的洪笑非大气不敢喘,一头撞倒了无辜的谢瓒。 梁霈果断拔刀,挡下了朝他们袭来的冷铁,只听“当啷”一声响,追着洪笑非下楼的那人竟然冷笑起来:“太子殿下,倒是有几分身手。” 竟是那船家。 梁霈面不改色:“是我小瞧你们了。” “拿命来吧!”那船家撕开伪装,手持横刀便攻了过来,梁霈不甘示弱,与人缠斗起来。 顷刻间,数十人顺着钩锁从天而降,甲板之上,顿时混乱不堪,倾覆之感愈加严重。赵丰凭一己之力拦住层层杀戮,大吼:“你们快走!我断后!” 言罢,他便砍断围栏,砸向了那群黑衣人,谢瓒趁机朝前爬了几步,一把抓住梁霈,心急如焚:“主上,快走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走?” 不知是谁一声怒喝,梁霈一把将谢瓒推了出去,电光火石间,一把长刀直直地插在了他原本呆坐的地方。 “准备好跳船!” 梁霈大喊,手中刀锋一转,劈中了面前的敌人。 谢瓒见状,顾不得许多,转头将晕船的洪笑非扶了起来,慌慌张张去找备用的小船,可那群杀手又迅速追了上来,两个完全不会武功的文臣东躲西藏,慌乱中,洪笑非一脚踩空,掉入滔滔江水中。 “洪先生!”谢瓒趴在甲板上大喊,可四下望去,除了一望无际的滔滔江水,哪里还有对方的影子? 谢瓒悲从中来,一道寒光劈下,梁霈及时闪身,斩断那即将落下的冷铁,抬脚一踹,将那黑衣人踹进了江中。 “老师!”梁霈一手持刀,一手将谢瓒扶起,不想,又一艘贼船狠狠撞了过来,他们所乘的小商船顿时四分五裂,二人同时落入水中。 梁霈双耳嗡鸣,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头痛欲裂,江水没过他的身躯,窒息感疯狂上涌,仿佛要彻底吞没他的理智。 “霈儿,霈儿。” 脑海里响起母亲熟悉的呼唤,他猛地回过神,拼尽全力向上游去。 “哗啦——” 梁霈抱住一块浮木,谢瓒也恰好抱住了碎裂的甲板,向他靠了过来。 “老师。”梁霈抓住他的甲板一角,推着他朝岸上游,谢瓒却道:“主上,我是江南人士,水性上佳,你莫要管我,快快上岸去吧。” 他说完,又被一个水浪打了个措手不及,扑腾着直往远处晃荡,梁霈无奈,刀鞘一勾,卡住那块甲板,将人拖了回来:“眼下赵丰与洪先生均与我们失散,老师你手无缚鸡之力,要是被抓到就只有一死了,想想尚在长安的女儿,你不想活着回去见她吗?” 谢瓒顿了顿,抹了把湿冷的头发:“主上说得是,是我狭隘了。” 梁霈不言,握紧手中刀鞘,带着人往岸上游去。 江水之上,燃烧的火油被绑在了箭矢之上,射向了无辜百姓。月色之下,火光四溅,人影憧憧,魑魅魍魉仿佛在一夜间显形,刀光剑影,碎影斑驳,凄厉的叫声混在嘈杂的雨声、风声、水中声,令人胆寒不已。 梁霈怒从中来:“畜生!” 他正要回头,谢瓒突然按住他,扬起下巴,示意他朝南边看去:“主上,快看,是扬州的官兵。” 梁霈一眼望去,高大的帆船上燃烧着熊熊火焰,一展赤旗飒飒飘动,为首那个看不清身形,但给人感觉却如神兵天降,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入了战局。、 梁霈不由皱眉,心下似乎有种预感。 扬州这个地方,兴许会有他乘风再起的机会。 谢瓒看了看他,忽地打了个喷嚏,哆嗦着:“主上,扬州水域广阔,这一时半会儿上不了岸的,咱们,咱们就近找一艘船,先,先上去吧。” “嗯。”梁霈点点头,环顾四野,发觉有只新船在朝他们靠近,谢瓒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猛地招手大喊:“救命!救命啊!” “前方何人?” 甲板上传来人声,谢瓒高声答道:“草民,草民是江上渔夫,大人救命啊!” 他叫着,又立马低下头,嘱咐道:“主上,来的是扬州官兵,你快将外袍脱下,盖住头面,莫要被发现了。” 他被冻得口唇发紫,说不到两句就开始大喘气:“咱们是戴罪之身,若是被发现,定会引起风波,你裹好,裹好自己,一,一切听我的。” 梁霈忧心:“老师,您还好吗?” “我,我还好。”谢瓒嘟囔着,用力将对方手上的长刀掰开,扔到了水中,“这刀没用,回头再给,给你造一把新的,我,我有,扬州人脉,能,能——” 他差点儿背过气去,梁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而后按照他的嘱咐,将外袍脱下,盖住了自己的头面。 船只迅速靠近,甲板上抛下救援小船,谢瓒示意梁霈攀住自己的肩膀:“主上,从现在起,你一点声音都不要发出来,知道吗?” 梁霈微微点头。 那小船将二人接了上去,谢瓒还是保持着护犊子的姿势,只不过他那眼神略显呆滞,加上那到处滴水的头发和衣服,看上去十分滑稽。领头的那位官差早就发现了蒙着头的梁霈,正要上前将那外袍扯下,谢瓒忙挡在前头:“官爷!这是我女儿!年纪尚轻,又受了惊吓,您高抬贵手,别为难她!” 梁霈:“?” 谢瓒大手一横,以一个夸张的姿势将他护在身后,那领头的虽然满腹狐疑,但没有再向前半步,只是问身边手下:“纪大人那边如何了?” “回司法,纪大人那边应该快了,来犯水贼不足二十人,我们兵分三路,应能一网打尽。”手下小吏答道,罗期“嗯”了一声,吩咐手下看着点谢瓒二人,就准备与自己的上司会合,没成想,谢瓒突然大喊:“大人留步!” “嗯?”罗期回了个头,“何事?” “敢问,如今带队剿匪的,可是扬州别驾纪阳,纪叔延大人?” 罗期上下打量着这乞丐似的某人,虽然很困惑,但还是应了下来:“正是。” 谢瓒笑了笑,颇有几分讨好的意味:“我与纪大人有几分交情,可否请您带句话,就说有位姓谢的故人想见见他。” 罗期听了,嗤笑一声:“既是故人,何不报不上名来呢?” 谢瓒讪讪:“我如今打鱼为生,与纪大人已是天差地别,岂敢如此唐突冒昧?您若是不愿,就当草民胡言乱语,莫要往心里去。” 罗期扫了他一眼,没多少表示,只道:“等剿匪结束,纪大人与我都会来问话,到时候再见吧。” “多谢大人。”谢瓒再三叩首,那手下的小吏扔过来一些干净的麻布:“老头儿,拿这些擦擦水。” “多谢官爷,多谢。” 谢瓒将那些麻布都盖在了梁霈头上,将那湿透的外袍扯了下来,对方又分了他一些,哑声道:“老师,您这是何意?” “那些追杀我们的逆党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又与赵六失去联系,务必要找个安全的栖身之所,您就听我的吧。”谢瓒不好意思直说,怕这孩子接受不了,直接一个暴起,就先劝他安静一会儿,休息休息。 梁霈没有多想,谢瓒又将怀里一直藏着的长命锁递给他:“这是我女儿小时候戴的,她出嫁之后,我就给她换了新的,这旧的一直放在我这儿,你戴上,记得装得像一点。” 梁霈不言,默默接下了。 雨,似乎下得大了些。 【 www.w】 4、第 4 章 他们终究没能等来纪叔延,那位叫罗期的司法参军将他们带回,安置在衙署内,说道:“纪大人今日有其他事情要办,特命我善后,剩下的,明日公堂再讯。” “是,是。”谢瓒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一派老实人的作风。 罗期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匆匆离开了。 谢瓒松了一口气,只有梁霈看着送来的女装陷入了沉思。 “老师,这不对吧?” “哎呀,活着要紧,活着要紧呐。” 谢瓒语重心长,苦口婆心,梁霈百般纠结,万般不愿,然后换上了这身衣裙。 活着要紧。 少年人选择了妥协。 夜深人静,一辆马车停在了纪府门口。 绵延不断的雨水与这墨色的天地交融混杂,本该昼长夜短、灿烂多姿的美丽春末,竟也被赋予了一层淡淡的凄凉。唯有梁上高悬的两盏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晕,时刻等待着夜归的主人。 一位穿着官袍,身量高大的男子下了马车,早早候在门口的大管事与小厮就迎了上来,撑伞的撑伞,牵马的牵马。 官袍上尚有淤泥、血水残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大管事常乐关切问道:“大人,可要更衣?” “嗯。”纪叔延点点头,有些疲惫,“常乐,夫人与小姐今日如何了?” 常乐答道:“夫人一早就去了庆平寺祈福,回来后在小姐屋内待了会儿,现下应是睡了。小姐今日——” 他顿了顿,“有一阵儿没什么精神,但晚上喝了小半碗粥,现下还没睡,估摸着,是在等大人您回来。” 纪叔延脚步一顿:“等我?” “是,小姐似乎有话要同您说。不过她早些时候睡了会儿,现在刚醒,醒后就命我们热了些饭菜,大人您先吃点儿?” 纪叔延心有慰藉,揉了揉满是血丝的双眼:“嗯。” 常乐便撑伞护送他进了内院,而后才收了伞,缓缓退下。 屋内烛火摇曳,朦胧微弱,不知屋里的人如何了,又不知,要如何面对。 纪叔延站在房门口,竟莫名生出些怯意。 他因公务在身,已有大半个月未归家,作为丈夫,作为父亲,实属失职。 面对发妻,他终是有愧。 纪叔延轻叹,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理了又理,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轻手轻脚进了门。 许绘芸还在睡熟。 纪叔延放缓了步调,慢慢走了过去,伸手拨开发妻不知何时垂落的一缕鬓发,木讷地站着,仔细端详起对方脸上细小的纹路。 他微微扬着嘴角,露出些许温柔的、稍显苦涩的笑意。 不知是不是这微妙的动静惊醒了本就浅眠的许绘芸,她忽地睁开眼,模模糊糊瞧见了纪叔延的影子,轻声叹道:“你回来了?” “嗯。” 许绘芸想要起身,被人劝下:“你安心睡吧,我去看看春芙。” 提到女儿,许绘芸又难免嗔怪:“你还知道回来?都什么时辰了,再等下去,春芙怎么受得了?” 纪叔延没有辩解,只是默默脱下弄脏的袍子,重新披了件新的。许绘芸心里很不是滋味,下了床,走到自己丈夫面前,瞧着对方发青的眼窝和凌乱的头发,十分不舍,伸手拂去他发上的水渍:“瞧瞧,这像什么话?你要是累倒了,咱们一家只能去地府团聚了。” “绘芸。”纪叔延听了这话,更是难受得紧,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个哄人的酸话来,便只能握住她的手,无声安抚着。 如此,许绘芸也心软了大半,呢喃着:“叔延,我今日去庆平寺,寺里住持说,七日后,会有从长安来的大师讲经,我想将春芙带去,给那大师看看,说不定,咱们女儿是被什么邪魔附身了,给她驱一驱,指不定就好了。” 纪叔延听了,一下板起了脸,“荒谬!你先前参禅拜佛,我也只当你是心忧难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你竟迷信这等蛊惑之言,这要是传出去,我这父母官要如何面对百姓?” “去听一听怎么了?百姓百姓,动不动就这州府,这百姓,你女儿就不是人吗?就不是你治下的百姓吗?”许绘芸气得顿时甩开他的手,坐到了床边,“你要真有这本事,又怎么会从长安沦落至此!你的那几个哥哥弟弟,哪个不比你强?哪个不是儿女绕膝,阖家安宁!” 她哽咽着:“春芙就是我的命根子,谁要是想害她,我跟他拼命!” 这字字句句,如同一把泣血的利刃,狠狠捅进了纪叔延的内心。 可他没有什么力气再与人争执,只无奈叹气:“春芙也是我的女儿,我也是盼着她好的,但你不能病急乱投医啊!且不说那大师到底有何能耐,单论这家门,她能出去吗?路上万一再受风淋雨,她不就是活遭罪吗?” 许绘芸怎会不知?可除了这些,她还能做什么呢? 挽不回女儿的性命,又得不到丈夫的理解,她心如刀绞,掩面啜泣:“早知如此,我当年不如随征儿一同去了。” “你在胡说什么!”纪叔延又气又恼,重重拍了下桌子,可眼见妻子泪如雨下,终是咽下千言万语,拂袖而去。 他走到一半,又有些后悔。 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好言相劝的呢? 可今日未能将水贼一网打尽,将来必遭报复,妻女若是在此时出门,不知会遇上何种麻烦。 他想,他应该解释清楚,但想到许绘芸心病难医,如果将实情告诉她,她怕是要夜夜不得安眠。 纪叔延头疼不已,可想到女儿,他又只好强作精神,敲了敲房门。 来开门的是栖竹。 “大人。” “嗯。” 纪叔延摆摆手,栖竹便领着他去见纪鹤闲。 “爹爹。” 纪鹤闲正倚在床头,看一些闲书,纪叔延看了看她,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可还好些?”他问。 “我都好,爹您怎么样了?” “嗯。”纪叔延点点头,只道,“目前看,这运河水势平稳,汛期应当无虞。” “我说的不是汛期的事。”纪鹤闲注视着自己的父亲,轻声细语地说着,“爹,您刚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血腥味,是渡口出事了吗?” 纪叔延一愣,捏起衣袖闻了闻,尴尬地笑了两声:“是雨水的霉味,不是血,你想多了。” 纪鹤闲莞尔:“爹,有什么话你可以和我直说的。阿娘忧思多虑,你瞒着她,我能理解,但是我觉得,爹爹你似乎遇到了些麻烦,我也想替你分担一些。” “小姑娘家的,提什么分忧?你好好将身子养好,就是替我分忧了。”纪叔延说着,刚巧栖竹端了热茶过来,他便啜了两口,半遮着脸,以免被女儿发现些许端倪。 纪鹤闲默然,等父亲慢慢喝完那碗热茶,她才继续问道:“那伙儿水贼很难对付吧?” “嗯。”纪叔延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立马又回过神来,纪鹤闲抿了抿唇,露出一丝恬淡的笑意:“爹爹,您向来耿直,从不会撒谎。” 纪叔延不语,叹道:“爹是怕你多想,你本就身体不好,今日你阿娘还在怨我。” “阿娘心病难医,爹爹你也要体谅她的不易。我也能体谅爹爹你公事繁忙,我不打紧的。”纪鹤闲说话轻轻柔柔的,又觉得一阵头晕,倚着软枕,闭了闭眼。 纪叔延一脸沉思,尚未发觉,他似乎犹豫很久,才慢慢说道:“今日剿匪,那伙贼人所用弓矢刀枪,居然都是军中之物,且这次波及百姓无数,爹,实在是有愧啊。” “军中之物?”纪鹤闲心下一惊,“可曾抓获?” 纪叔延摇摇头。 “仅是抓获了些小喽啰,主谋并未落网。”他道。 “若是军中之物,那事情就麻烦了。” “嗯。” 纪鹤闲神色微顿:“除却贼人,那些百姓中,可有异样?”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纪叔延的心事,可如今,除了女儿,也没有人可以诉说这些苦楚。 他长叹:“今日罗司法告知我,救上来的百姓中,有位姓谢的故人想要见我,但我以归家探亲为由,暂时没有相见。” “姓谢的故人?” “嗯。”纪叔延顾虑重重,“我私下询问过罗司法,他告诉我,那位故人并没有留下姓名,只说如今打鱼为生,与我有云泥之别,不敢报上名来。” 纪鹤闲思量着:“不敢报上姓名,却又拜托罗司法引荐,他就不怕爹爹不肯见他吗?那么混乱的局面,却还想着得见故人一面,怎么看都觉得,他与爹爹你交情匪浅。” 她抬眸,有些好奇:“爹爹心里,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纪叔延更是踌躇:“有,但不确定。” “可否和我说说?” “你记不记得,在长安的时候,爹爹有位至交好友,姓谢名瓒,字无瑕,时任太子冼马?” “谢伯伯?” 纪鹤闲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虽然她对谢瓒没有太多的印象了,但记忆中,那应该是个很和蔼可亲的人。 纪叔延点点头:“就是他,他女儿谢窕曾经与你兄长有过婚约,你小时候也见过的。” “嗯。”纪鹤闲对谢窕更没有印象,至于为什么,她不记得了。 她神思微转,明白了父亲的顾虑:“如今太子失势,爹爹是怕见了谢伯伯,会牵连我们吗?” 纪叔延心中苦涩:“你谢伯伯是爹爹的少时同窗,同年进士及第,又同朝为官十余载,情谊深厚。可他为东宫属官,身处政治漩涡之中,如今太子失势,他恐也遭受牵连,我不忍心见他落魄至此,可若是施以援手,怕也会牵连你们。” 他不敢看女儿,也不敢向妻子说出实情,内心之纠结、挣扎,实难描述。 如果现在是五年前,那就好了。 如果现在,他尚在长安,那就好了。 如果现在,他儿女俱在,那就好了。 纪叔延无法想象,若是在此关键时刻,他与亡命天涯的东宫旧臣扯上关系,会面临怎样可怕的后果。他唯一的女儿,深爱的妻子,不知能否再遭受住流离之苦。 他垂首长叹:“是我无能。” 这字字伤心,句句泣血,纪鹤闲又怎会不懂呢? 她温声劝道:“爹爹,不见其人,又怎知其意?且不说那位姓谢的故人到底是不是谢伯伯,若真的是,您只是见他一面,又能如何呢?到时候只当是例行询问,安抚受惊百姓便可,谁会来借此弹劾您?扬州城内,恐怕无人认得太子冼马吧?更何况,谢伯伯并没有向罗司法表明身份,说明他惦念着您的处境,其心可诚。” 她顿了顿:“还有,水贼所用,乃军中之物,说明来犯之人,必有靠山,您要彻底完成剿匪任务,不可能绕过那座大山。再者,什么人能引来军火?能让那伙贼人不惜一切代价,在运河之上动手?扬州自古以来,便是贯通南北的重镇,若此事闹大,朝廷必派重兵围剿。宁愿得罪朝廷,也要犯下此等恶事,说明利益必定大于风险,我不认为谢伯伯一介东宫属官,就能引来这么大的阵仗。” 纪叔延心头一跳:“你的意思是——” “太子失势,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若是走水路,必定绕不过扬州,恐怕,谢伯伯是与他同行的。” 纪鹤闲说着,有些累了,轻轻抬了下手,栖竹便给她端了杯热水来,服侍这人慢慢饮下。 纪叔延如遭雷劈,神色凝滞。 “爹爹,匪患已成,朝堂震动,此事一日未结,扬州就一日不得安宁,风雨来袭,必定由不得你我。”纪鹤闲缓了缓,安慰着,“您要是拿不定主意,明日见过之后,也可差人回来告知我。” 纪叔延却没有正面回答:“你好生休息吧,莫要思虑太多。哦对了,你阿娘说要带你去庆平寺找大师看看,你意下如何?爹倒是觉得,这梅雨连绵,你少出门为好。” 纪鹤闲笑笑:“阿娘早些时候已经问过我了,我想着在家里闷了许久,也该出去转转,就当是散散心了。” “可是庆平寺在城外三里,你这——” 纪叔延本想劝劝,可再看看女儿那带着些许期待的笑脸,又不忍心直言拒绝。 谁能预料到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他已近不惑,却还没有一个孩子看得通透。 纪叔延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椅背:“罢了,你去吧,早些休息,爹明日还要会衙署。” “世间之事,福祸相依,朝堂为官,更是如此,爹爹就放宽心吧。” “嗯。” 纪叔延摆摆手,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纪鹤闲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咳了好一阵儿,仿佛要把心肝脾肺都给咳出来才好。栖竹紧张得不得了,忙给她拍拍背,好在纪鹤闲这次没有吐血,这阵劲头过去了之后,慢慢也就好了些。 “距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小姐你再睡会儿吧。”栖竹抱着她,柔声哄着,纪鹤闲悄悄闭上眼:“嗯,希望明日是个好天气。” “明天说是雨会小些呢。”栖竹连连附和,纪鹤闲却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希望明日,无事发生。 她想着,很快就睡了过去。 【 www.w】 5、第 5 章 纪叔延并未在家中久留。 他简单吃了些热饭,而后就赶回了衙署,来回不过一个半时辰。 行至正门,天未亮。 纪叔延从正门下车后,就命车夫将马车牵至西侧偏门,让对方在那里等候。 “是,大人。” 车夫跟随他多年,自然不会多问,他点点头,便匆匆进了大门。 扬州以刺史为长,别驾为次,再下设有六曹,曰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分管扬州大小事务,六曹长官拜为参军,如昨日剿匪,兵分三路,除却纪叔延亲自带领的那一队,另有两队分别由司法参军罗期和司兵参军尹潼牵头。 扬州为重地,经济发达,人手相对充足,但夜间剿匪混战一片,哀鸿遍野,光是清点伤员、救济百姓、清理河道就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衙署内能派出去的人手几乎都派了出去,仅有几位小吏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后方事宜,比如为打捞上来的遇难百姓尸首寻找亲属之类。 因为是夜间发生之事,目前尚未全城传播开,纪叔延不敢想象,若是白天发生此等祸事,他这衙署的大门还能不能保住。 司户参军申简远远看见他,立马小跑过来:“大人,您且随我来。” “有结果了?” “罗司法、邱司仓还在加急清理河道,许司功在安置伤员,尹司兵在城内巡逻,我这边正在查点遇难百姓的户籍,有几份公文尚需您加盖印章。本次剿匪,我方人员损失不算严重,但运河之上多是商船,百姓多有罹难,且多数不是本州人士,还需您派发文书,请附近州府协同调查。” 申简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他本就长得圆润,一晚上在衙署内走了不知道几圈儿,磨了多少嘴皮子,此刻更是胸闷气急,大汗淋漓。 纪叔延见状,脚步一顿:“慢点说吧。” 言罢,他就将对方手里的文谍接了过来,申简擦了把汗:“另外,罗司法特意吩咐我,您那位谢姓故人正在衙署后院等您。” 纪叔延脚步一顿:“不了,先随我去提审昨日抓捕的几个贼人。” “罗司法昨夜已审问过一轮,但他们个个獐头鼠目,罗司法话还没说完,就有些个吓晕了过去,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伙穷凶极恶的匪徒。依下官看,不如等诸位参军回来后,再从长计议。” 纪叔延犹豫片刻,他知申简极为务实,从未有过虚言,既然这人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就证明自己此刻过去提审,多半徒劳无功,不如趁着人少,把该解决的私事先解决了,免得拖下来,惹得众人起疑,更不好解释。 “嗯,那就有劳诸位参军了。” 申简笑笑:“我观大人那位旧识也是有识之士,通情达理,博学多艺,许是对咱们破获此案会有所助力。” 纪叔延喟叹:“看样子,申司户与之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算不上,只是见的人多了,他究竟是不是渔夫,我心里还是清楚的。” 申简长吁一口气,总算轻松了些,纪叔延微微颔首:“多谢。” 二人未再言语,径直去了衙署后院。 谢瓒一晚上没敢阖眼,生怕错过一星半点的消息,梁霈则是蒙着件单衣,双手环抱,倚在门上睡着觉。后院有两个很小的厢房和一个大通铺,是公事繁忙时,给衙署的大小官吏暂住的,比如这段时间,纪叔延就住在靠东墙角的那个逼仄的小房间内。昨日夜里,负责安置他们的小吏就让他们随便找两张床将就一晚,毕竟夜里兵荒马乱的,谁也顾不上谁。 可谢瓒心里不踏实,一方面是怕错过时机,没见纪叔延,二是又怕真的见到故人,编造的谎言不攻自破,因此他压根儿躺不下来。梁霈倒是没那么多心事,他就是单纯嫌弃床上有股汗臭味,索性往门槛上一坐,也小睡了会儿。 “大人,这边。” 申简打头,一眼就瞧见了憔悴的谢瓒,对方见到他,眼神瞬间就亮了,可再一转,就撞上了纪叔延的视线。 诡谲多变的朝堂风雨,潮起潮落的人生际遇,明暗未测的前程逆旅,在一瞬间,似乎都烟消云散,剩下的,仿佛只有少年时代,一页竹窗下,共同聆听先师教诲的那寸光阴。 谢瓒忙摇醒梁霈,对方很快反应过来,将蒙着头的单衣扯下,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眉眼。 谢瓒上前两步:“纪大人,鄙姓谢,不知大人您可还记得草民?” 他拱手行礼,是那般恭敬,却又不显得市侩。 纪叔延愣了愣,只淡淡地点了点头:“有几分印象。” 谢瓒笑笑:“这是小女谢窕,年十九。” 闻此旧事,见此故人,纪叔延百感交集,他看向站在对方身边的“姑娘”,眉目出众,眼神戒备中又带了些许好奇,似乎在猜测自己到底是谁。 纪叔延不知为何,觉得这位侄女甚是陌生。 也许是许久未见,这才多觉古怪。 “令爱当真是,女大十八变。” 他心下微妙,就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客套话。 听到这儿,谢瓒就猜出对方起了疑心,悄悄扯了下梁霈的衣袖,示意他收敛些,赔笑着:“乡野粗人,让大人见笑了。” 可少年并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位纪大人似曾相识,应当是在朝堂之上见过,连带着一些幼时回忆也被勾了起来。 这位纪大人,除了那位曾经被选为太子侍读的长子,应该,还有个女儿吧? 梁霈不太记得了,但又难掩心中好奇,何况他认为,既是要拉拢这位纪大人,那么身份一事,必定纸里包不住火,除非对方是个很好骗的草包。 但既能与老师成为好友,又怎会是个碌碌之辈? 此行扬州,突然有趣了起来。 梁霈若有所思,但依然遵从老师的暗示,默默垂下眼帘。 纪叔延没有追究,只问:“可有要事向本官禀明?” “草民现今以捕鱼为生,昨夜突遭匪患,吃饭的家伙事儿全折在江上了,身无分文,与小女无处可去,不知大人能否通融一二,为我二人,寻个安身之所?” 谢瓒不停赔笑,看上去格外心酸,一旁的申简忍不住插了句嘴:“岸上没有家人亲戚了?” “发妻早几年就去世了,只有我与小女相依为命,家里其他亲戚嫌我们穷,早就断绝来往了。”谢瓒这话,半真半假,发妻早逝不假,但他作为太子冼马,在家族中的地位并不一般。 纪叔延想了想,又问他:“可曾见到那伙匪徒样貌?” “江上昏暗,惨叫一片,草民只顾着逃命,不曾见到那伙贼人的样貌。但听他们的口音,应是京城人士。” “京城?长安来的?”申简大骇,赶忙掏出随身的纸笔,舔了舔笔尖,“你细说。” 谢瓒缩着手,唯唯诺诺:“草民见识浅薄,若是说错了,大人不会责罚于我吧?” “哎,这你大可放心,我们扬州素来政通人和,岂会为难你一个渔夫?”申简知他疑虑,劝慰着,“何况,这只是普通问话,我手里也不是讼状,无需你签字画押。” 谢瓒憨笑:“大人说得是,说得是。呃,我从头与您说。” “嗯,你讲。” “那伙匪类个个人高马大,手持横刀,黑巾蒙面,杀人如麻,老弱妇孺,一概不曾放过,路过的商船全都被洗劫一空,我与小女不得不跳江逃生,庆幸的是,遇到了诸位大人,这才保下一命。” 谢瓒长吁短叹,申简琢磨着不对劲:“不对呀,若是为了劫财,那什么要把船只都撞沉了?扬州水域广阔,船只一旦沉底,那些财物捞都捞不着,听你的描述,他们更像是为了斩草除根。” “嗤。” 纪叔延没忍住笑了声,申简有点奇怪地看向他:“大人,难道下官分析得不对?” “你分析得很对。”对方点点头,目光却一直紧盯着谢瓒与梁霈二人,他的那位故友神色镇定,不知道是明知说漏了嘴,还故作冷静,还是有意露出马脚,好为下一步布局。 纪叔延听到了这儿,心里面大概就有了数:“人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很难准确描述出当时的情景,依我看,申司户许是问不出有价值的线索,不如等等几位参军,到时候一起提审犯人吧,我的线人晚些时候也会来指认。至于这二位——” 他顿了顿:“从西门出去吧,免得被路上行人瞧见,堵着不让走。” 谢瓒眼神微转:“大人,当真不能,接济一二吗?” 纪叔延摸出二钱碎银子给他:“拿去吧。”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谢瓒双手捧过那点银子,拉着梁霈就点头哈腰地走了,少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回了个头,又看了眼纪叔延和申简,颇有几分审视的意味。只不过那二人似乎在商议着什么,并未留意。 “老师,您这是信任纪叔延?”梁霈小声询问。 谢瓒将他又裹裹好,低声道:“再说吧,且去西门看看。” 话虽如此,但观其面色,应当是有了些许底气。 梁霈不再多言。 出了西门,一辆马车正安静地等待着他们。 “奉我家大人之命,请二位上车。”车夫十分客气地说着话,并掀开了车帘,示意他们尽快上来。 谢瓒连连道谢,先扶着梁霈上车,然后自己颤颤巍巍地爬上去,少年本来还想拉老师一把,结果被对方轻轻推开了。 谢瓒瞟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现在是个姑娘家,切记切记。” 梁霈没法,老老实实地坐好,不吭声了。 车夫确认他俩坐稳后,便挥起长鞭,赶马离去。 梁霈想打开车窗,瞧一眼外边,被谢瓒拦下:“不可不可,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你在车上。” “可我们连目的地都不知道,好歹记一下路线,以防不测。” “你不出声,不露面,就没有不测。” 梁霈不由蹙眉:“老师,您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和我打哑谜,有什么话,是不能和我说的吗?” “我怎敢欺骗您呢?只是,有些人,您得亲自见了才知道。”谢瓒双手揣在袖中,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着车壁,“如今,我们上了这辆车,说明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到目的地才知道。” 梁霈闻言,正欲再问,未曾想,对方早已两眼一闭,昏睡过去。 少年思来想去,仍是遵循了老师的意见。 马车走得十分平稳,外头人声伏起,祥和的清晨正悄悄来临。 【 www.w】 6、第 6 章 梁霈竟也不小心睡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马车已经停在了纪府后门。 谢瓒比他先睁眼,再三叮嘱着:“小心为上。” “嗯。”梁霈轻声应着。 “二位稍等。” 车夫说着,先下了车,前去敲门,不料,后门一打开,眼前站了一排人。 许绘芸在中间,左右是纪府两位管事,常乐和芝兰,另有三四个护院的家丁跟在后头。车夫吓了一跳,忙拱手行礼:“夫人。” “你不是去送大人了吗?怎么自个儿先回来了?” 许绘芸原本已经消了气,可一早起来,里里外外都找不着纪叔延的影子,心里的怒意又被勾了起来。于是她差人去衙署递话,结果半路看见马车回来,那派出去的家丁又赶回来向她报信,双方这才碰了个正着。 车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就是奉命送两个人回来,剩下的,他一个赶车的,哪敢多问? 僵持之际,谢瓒突然掀开帘布,唤着:“许夫人。” 许绘芸一抬眼,瞧见那张熟悉的脸,心头一震,愣在原地。 谢瓒匆匆下了车,两步上前,行了个大礼:“鄙姓谢,不知夫人可还记得草民?长安一别,已有五载,草民如今流落街头,不知何往,还请夫人相救。” 许绘芸猛地回过神,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神中闪过的惊喜与慌乱一览无余。 可她还是强装镇定:“我夫君差人送你回来的?” 谢瓒仍低着头:“大人赠了我二钱碎银,许了草民一条活路。” 话音刚落,梁霈也走到了许绘芸面前,低眉顿首,十分温顺的模样。 “这是小女谢窕,昨日不慎受了寒,嗓子哑了,没法出声,还望夫人不要见怪。” 谢瓒面露歉意。 听到这个名字,许绘芸仿佛被戳中了内心最是柔软脆弱、痛不可言的一处,整个人竟不可控制地抖了抖,可她紧抿着唇,只缓了一下,开口仍是那端庄的模样:“随我来吧。” “谢过夫人。” 谢瓒知道,接下来才是最难熬的时候,于是他轻轻碰了碰梁霈的手腕,再次发出警示。 少年却觉得,这位夫人,应当是个十分心软之人。 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它就这样凭空冒出,像是很久以前就根植在了他的内心深处。 “常乐,领他们去西边厢房。” “是。” 常乐先领命去了,许绘芸低声吩咐芝兰:“今日将府门紧闭,任何人不见,若是问起,便说我病了。还有,将所有签了契的家丁召集过来,一日三巡,不得怠慢。” “是,夫人。” 芝兰是许绘芸从小带在身边的丫鬟,从娘家带到了婆家,从长安带到了扬州,是她身边最体己的人,因此她会将一些很紧要的事情交给这人去做。 比如说现在。 许绘芸心有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显。 谢瓒身为太子冼马,如今却流落扬州街头,那不就证明长安出了大事? 她这些日子为了女儿东奔西走,并未留意其他,没想到,一打开家门,老天就先给她出了个难题。 许绘芸沉默着,命人在屋外看守,自己独自去见了谢瓒二人。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再见故人,伤感离乱,喜忧怅惘,无数复杂的感情堆在心头,难以言明。 “谢师兄。” 许绘芸先开了这个口。 她的父亲为一代大儒,门生众多,谢瓒与纪叔延都曾在其门下读书,因此,他们三个在年少时就已经十分要好。 可如今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当年人早已不复当年。 谢瓒眼眶微热:“夫人说笑了,草民岂敢担这师兄二字?” 许绘芸默然片刻,坦言道:“谢师兄,你突然来到扬州,还是这般模样,可是东宫生变?” 梁霈听着,不动声色地往谢瓒身后藏了藏。 谢瓒轻叹:“太子失势,被贬为庶人,流浪岭南,东宫上下均被驱逐,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许绘芸听了,也是红了眼:“朝堂斗争,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能活着出来,已是不易。” 梁霈闻言,心有所觉。 这位许夫人,没有责问自己失势的原因,也没有排斥收容落魄旧友,更没有对可能招致的祸事感到恐惧。 是位仁爱宽容之人。 梁霈忽地明白,为何老师会与这家人做儿女亲家了。 谢瓒苦笑:“世事难料,只求师妹与叔延能收留我父女几日,待我寻到合适的落脚点,自会离去,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 “怎么是麻烦呢?官场浮沉,谁没有个跌落高坛的时候?我们家叔延被江都县丞的时候,长安上下,也只有谢师兄你一人前来相送。”提起往昔,许绘芸也只是风轻云淡地笑笑,“如今扬州重逢,说明咱们两家缘分未尽。” 她说着,看向站在对方身后的梁霈,神色爱怜:“若维都这么大了。” 谢窕,字若维,是谢瓒的独女。 梁霈不敢抬头,怕被这位夫人看出些端倪,大半张脸都藏在宽大的布料之下,看上去十分弱小、怯懦、可怜。 许绘芸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孩子,回忆起许多年前,谢窕与纪鹤征一同在书院启蒙的日子,小小的人儿还在一笔一画地练字,那明媚的日光,却再也没有出现在往后的人生中。 许绘芸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你们先休息吧,我过会儿派些人来照料你们。” “谢过师妹了。” 谢瓒拜了又拜,许绘芸只微微点头,便离了这屋子。 直到周围再次恢复宁静,梁霈才缓缓开了口:“老师,您是不是早就料到,许夫人会收留我们?” “唉。”谢瓒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师妹是个很善良的人,奈何老天不长眼,让她过早地承受了丧子之痛。” “纪鹤征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孩子,非常好的孩子。”谢瓒喃喃着,“他这一走,也差点要了我女儿半条命。” 梁霈一顿:“对不起,老师,让您伤心了。” “没事儿,人总要向前看,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谢瓒说到这儿,又要提醒一句,却被梁霈抢了先:“老师,我一定努力,不露出任何马脚。” 谢瓒有点头疼:“其实,叔延与师妹都见过先皇后,只不过先皇后去世得早,我不能确定他们是否还记得她的样貌。他们认出你,也只是时间问题,届时,我们还不知何去何从。” “太傅之流,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须尽快找到赵丰与洪先生。其次,纪叔延身为扬州别驾,这次运河水祸,他应该会深入调查下去,若是能借此机会,打击一番长安势力,于我们也是有利。”梁霈如是说道。 谢瓒长叹:“但愿吧,但愿纪叔延会是我们的助力。” 梁霈不言,似乎有些心事未能言明。 许绘芸离开后,又去看了看女儿。 纪鹤闲醒得早,这会儿正倚在榻上,看栖竹和莺柳玩棋。 两个侍女棋艺算不得精通,尤其是莺柳,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只懂点皮毛,好几次快要被逼到死局时,她就央着纪鹤闲救上一救。 栖竹嗔怪着:“你怎么总耍赖?下次去东街,我就不带你了。” 莺柳抱住她的胳膊,喜笑颜开:“好姐姐,那我不求小姐救我了,这局结束,你带我去东街,好不好?” “不好。”栖竹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莺柳撒着娇:“好姐姐,你就带我去吧,好姐姐。” 话音刚落,门外头就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二人迅速撒开手,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 “夫人。” “阿娘。” 纪鹤闲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精气神要比昨日好些,许绘芸不安的内心便慢慢平复下来,她坐到女儿床前,将对方搂在怀里:“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纪鹤闲依然觉得头脑昏沉,胸口闷重,但不像昨日那般难以呼吸。 许绘芸听了,万分心疼,温柔地低下头,侧脸贴着女儿的发顶:“你好,娘就好。” “嗯,阿娘你也不要太担心,我不会有事的。”纪鹤闲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 “娘想过了,你这身子,确实不好出远门,这段时间,你就安心静养吧。” “不去听大师讲经了吗?”纪鹤闲稍显失落,她已经卧床许久,好不容易能出门一趟,结果母亲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不去了,你爹说得对,参禅拜佛就是求个心里安稳,何必折腾你呢?” 许绘芸柔声哄着,真正的理由却不敢泄露半分。 谢瓒是她父亲的学生,更是东宫属官,一旦被外人发觉他借住家中,日后不知会惹来多大麻烦。 许绘芸不希望女儿知晓这些事情,怕她忧思烦扰,加重病情。 纪鹤闲稍加思索,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春芙,等你身子好些,天放晴了,娘再带你出门转转。”许绘芸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后背,纪鹤闲没有再坚持,闭上眼睛,安静地窝在母亲怀里。 【 www.w】 7、第 7 章 家中一日无事,宁静有序,与过去的每一天并无不同。 另一边的衙署内,纪叔延却是无功而返。 抓到的那几个水贼都是小喽啰,一问三不知,见了人只会哭爹叫娘,一个比一个会喊冤,更有甚者,直接晕在堂上,任你怎么叫都不肯醒。那个线人也来作证,这些人当中,连与他接头的都没有,更别说头领之类。 纪叔延头疼,再次将几人收押后,和罗期、申简、尹潼等人商议后,准备扩大搜查范围。 “贼人所用军械,定有其来历,我已清点武器库,并无任何遗失,因此,下官认为,那伙贼人应是从别处流窜至此,若能顺着这条线索查找下去,应当能有所收获。”罗期如是说。 “嗯,罗司法言之有理。”申简点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有幸存百姓曾说,那伙贼人,是京城口音。” “长安来的?” 罗期有些惊讶,他看看纪叔延,又看看申简,忽然有些语塞。 “盗用军械,袭击百姓,可是死罪。” 罗期后脊发凉,他根本不敢往深处想。 京畿重地,军械失窃,怎么看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申简琢磨着,问道:“大人,可曾下定决心,上报朝廷?” “自然。”纪叔延没有犹豫,“人命关天,岂有高低贵贱之分?我扬州百姓,必不能做这枉死鬼。” 申简了然,拱手道:“那下官自当全力以赴。” “同往。” “同往。” …… 纪叔延再拜:“纪某,拜谢诸位。” 当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文书便由扬州驿站出发,一骑绝尘,直往北上。 细雨绵绵,整座扬州城都浸润在无穷无尽的潮湿与阴暗之中。 纪叔延下了马车,向顺路捎带他的申简道谢,对方笑笑:“大人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令爱最近可有好些?” “我因公事繁忙,未能过问,今日归家,尚不知如何面对。” 提起这件事,纪叔延明显十分伤怀,申简宽慰道:“令爱吉人自有天相,下官相信,她一定能好起来的。” “那就借申司户吉言了。” “大人说笑了,明日可还需下官顺路来接您?” 纪叔延一怔:“不劳申司户。” “好,那下官便告辞了。”申简并无他意,只是这节骨眼上,纪叔延生怕被人发现端倪,因此格外小心。 他目送着申简离开,而后才进了府内。 常乐迎了上来:“大人,夫人在房里等您。” “嗯。” 纪叔延点点头,径直去找许绘芸。 屋内灯光摇曳,一片温暖祥和之色。帘外雨潺潺,绿意窗边裁。 许绘芸点了些宁神香,正在灯下做些女工,看样子,应是个祈福用的锦囊。 纪叔延见状,只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声唤道:“夫人,我回来了。” 不理,不应。 纪叔延以为她还在生气,又叫了一声:“绘芸,我回来了。” 对方这才停下手中动作:“回来了?” “嗯。” “坐吧。” “哎。” 纪叔延往那儿一坐,规规矩矩的,像是在等着人训话。 许绘芸也不惯着他,直言问道:“你见过谢师兄了?” “对。” “是昨天,还是今天?” “昨天。”纪叔延没有隐瞒,“昨日剿匪,恰好碰到,但未敢相认。” “那怎么昨晚不告诉我?” “昨晚你睡了,我怕吵着你。” “是昨晚和我吵过架,不想说了吧?” “绝非如此。”纪叔延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昨日,是我冲动了。” 许绘芸眼神微转,终于愿意侧过身,看向自己的丈夫:“我问你,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谢师兄连累我们。” 纪叔延眸色深深:“谢师兄之为人,你我都很清楚,可今非昔比,你怕不怕?” “你差人将他送回来,你还问我这个问题?我当你是要先斩后奏,来试探我什么态度呢。”许绘芸其实很明白他的顾虑,无非是怕朝廷怪罪,再惹得一家不得安宁。 她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我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你且放心吧,我已安排人加紧巡逻,不会走漏半点风声,你在外头,千万不要向任何人提及你见过谢师兄。长安有变,太子失势,好在扬州偏安东南,天高皇帝远,别说一个太子冼马,就是王孙贵族,这边的官吏百姓估计都不认识,你只要把好口风,应该不会出岔子的。” 那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温柔坚定、百折不回。 一瞬间,纪叔延似乎回想起了年少初遇时的种种,一下释然许多:“昨晚是我不对,是我太着急了。” “我决定不去庆平寺了,这一出门,来来往往的宾客一多,家里就不安生,还是让春芙好好歇着吧。”许绘芸垂眸,“我今日见了若维,又想起征儿,这心里,就不是滋味。” “若维那孩子,我也许久没见过了,总觉得她认生许多。” “从京城贵女跌落泥潭,流落扬州,任谁都不好受。她又染了风寒,见了我,头也不敢抬,我想,要是春芙身体好些,倒是可以多和她聊聊。” “春芙知道谢师兄来咱们家了吗?” “我没敢告诉她,怕她想太多,对身体不好。”许绘芸念着,又心生苦涩,“我有时候在想,要是咱们女儿再天真一些,想法再简单点,每天高高兴兴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纪叔延想起女儿给他的忠告,亦是心酸:“瞒不了她的,咱们与其在这儿长吁短叹,不如再去找几个可靠的大夫。” “扬州上下,我们都求了个遍,哪还有更高明的大夫?” 说到这个,夫妻二人都是愁肠百结,难以排解。 但纪鹤闲却比他们想象的从容,反应也更快。 “栖竹,今天院里的家丁已经三巡了,是有什么事吗?”她问。 “大管事说,是夫人这么安排的,但具体缘由,他不肯告诉我。” 纪鹤闲翻开一页书册:“你去备盏灯来,我要出门一趟。” “小姐,你这身子——” “就在院子里,我不会去很远的地方。”纪鹤闲依旧专注地看着书,神色平淡,“我说的门,就是你身后的门。” “好。”栖竹点点头,立马照办。 这两天,父母的举动都有些反常,可纪鹤闲稍微想想,心里面就有了答案。 那位谢伯伯,现在应该就在家中。 父母之所以不肯告诉她,只是觉得她会害怕,会担心。 但纪鹤闲没有半点恐惧,反倒心生好奇。 无论是对这位谢伯伯本人,还是对长安的变故。 纪鹤闲在栖竹、莺柳的帮助下,穿好了衣服,将自己裹在厚实的大氅里。 这还是阿兄留下的,是当年阿兄夺得殿试第一后,祖父特意为他定下的。 十四岁,殿试第一,天子钦定太子侍读,当年的朝堂新贵、王公子孙,哪个比得过? 但也许是慧极必伤,阿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病故了。 纪鹤闲想到这些陈年旧事,又觉得心口闷重,脚下发软,摇摇晃晃的,站不住。栖竹忙抱住她,劝着:“小姐,您不如派我去吧,您想知道什么,我去替您打听打听。” “不行。”纪鹤闲微微摇头,“这次,我得亲自去见一见。” 说不定,来的不止谢伯伯一人。 那位太子,会不会也跟着来了呢?若是如此,日后还不知会惹出来多大的风波。 纪鹤闲心意既决,栖竹便不好阻拦,将她扶坐在轮椅上,推着她出了门。 谢瓒二人暂住的厢房在西边,与纪鹤闲的院子相隔大半个府邸,好在这会儿巡逻的家丁刚走,暂时不会撞上,于是纪鹤闲十分顺利地来到了这边。 “栖竹,扶我起来吧。”她伸出手,栖竹便搂住她,慢慢扶着她站起来,但也许是躺的时间有点久,纪鹤闲只觉得一阵晕眩,差点儿又跌坐回去。 “小姐?” 栖竹满是担忧,纪鹤闲倚着她,定了定心神:“无妨,我缓一缓。” “嗯。”栖竹半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纪鹤闲闭上眼稍站片刻,直到那股眩晕感散去,双腿才终于有了些力气。她站直了些,栖竹便只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朝前走。 夜间风雨小了些,缠绵的雨丝随风潜入廊下,沾衣欲湿,栖竹生怕她受寒,让她走在靠里一侧,用身子替她挡着那些潮气。 纪鹤闲微叹:“不冷的,你别担心,过会儿我们先别出声,在屋外观望观望。” 她抬眼,再走两步,就是白日来客的居所,灯火昏昏,房门紧闭,里头的一切尚未可知。 父亲的至交好友,还有,可能存在的—— 纪鹤闲思虑着,灯影虚晃,面前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对方显然也没料到都这个时辰了,还能撞见他人,短短两步之遥,竟是避无可避,二人直直打了个照面。 纪鹤闲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偏过头,发上的珠玉簪子不慎钩到了对方用以遮面的布巾上,梁霈一怔,先回过神来,手指点住那簪子上的翠玉,后撤半步,谨慎又快速地与人拉开距离。 纪鹤闲也反应过来,眼波流转,静静地看向面前这人。 梁霈裹着一块素色的布巾,昏暗的廊灯下,实在分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旧衣裳?又或是其他?但那些似乎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犹如月下幽潭,美丽深邃,难以捉摸。 而梁霈同样在观察她。 柳叶细眉,点点愁绪,眼如春水,淡淡情思,乍看之下,只觉她如三春朝露,可怜易碎,但细细观来,那眼神中又透着一股灵动与聪慧,身上散发出来的隐约檀香味,更是添了几分神秘。 性如春山,静而不争。 只是不知,春山见我应如何? 梁霈愣愣的,心里陡然间冒出这么个想法。 纪鹤闲看似冷静地思索片刻,十分礼貌地开了口:“是,谢家姐姐吗?” 梁霈顿了顿,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纪鹤闲试探着问:“你,你不能说话?” 点点头,又摇摇头。 纪鹤闲不解,梁霈指了指廊外风雨,随便比划了两下。 他也不清楚这个人会不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但现在除了耐下性子装糊涂,他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他本来是想趁着天黑,偷偷溜出去,搜寻一番赵丰与洪笑非的下落,没成想,迎面撞上了一个陌生姑娘。 但一番观察下来,梁霈也猜得出她的身份。 这位,应该就是老师故友,扬州别驾纪叔延的女儿? 梁霈想到谢瓒,又怕露出马脚,因为老师不同意他乱走,可是这一天一夜,惊心动魄,年逾不惑的谢瓒早就扛不住,昏睡了过去,这才让梁霈抓到了机会。 怎么才能劝这位小姐尽早离开呢?可是他又不方便说话。 纪鹤闲注视着他,仿佛心有灵犀那般,问道:“姐姐你,是不是想说,你受了风雨,嗓子哑了,这才说不出话?” 梁霈微顿,点了点头。 “明日我会请林大夫过来,到时候给你看看。”纪鹤闲很大方地表现出了善意,她既没有刻意寒暄套话,也没有步步紧逼,盘问对方的身份目的,好像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定了下来。 梁霈猜不透她的想法,更不好多说什么,只低眉颔首,以示谢意。 纪鹤闲眼帘微垂,又问道:“姐姐还缺些什么?尽管告诉我,我派人给你置办些。” 梁霈摆摆手,纪鹤闲便不好再问,笑笑:“那姐姐早点休息吧,明日见。” 再次点头。 纪鹤闲便缓缓转过身,栖竹明显感觉到她的指节在用力,胳膊微微发抖,看样子应该是要站不住了。饶是如此,她还是尽量稳稳当当走着,以免被对方看穿自己的真实病况。 可以生病,但不能是病入膏肓的样子。 一是作为主人家的体面,二是要杜绝一切被当作交换筹码的可能。 虽然从先前种种来看,那位谢伯伯应当是个不错的人,但人性之复杂,还是要警惕些,若是自己时日无多的消息传到对方耳朵里,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拿来做文章。 尤其是,那位谢家姐姐。 长得真好看,一眼看不穿。 纪鹤闲很难形容自己心中的感觉,就像被某种奇怪的虫儿咬了一口,刺刺痒痒的,怕它有毒,又极想探究。 她有点头疼,待走到院门口,终于支撑不住,轻喘一声,缓缓坐在了轮椅上。 “小姐?”栖竹紧张地抚摸着她的背,对方轻轻摆了摆手:“没事的。” 她回头看了眼,确定那位谢家姐姐没有跟过来,然后才让栖竹推着她离开了。 不过这一切,还是全部落进了梁霈眼底。 他趴在墙头看到的。 好在这位小姐,没有向上打量的习惯。 “病得这么重吗?” 梁霈思量着,病这么重,却还要一个人走过来,必定是对他起了疑心。 如果自己没有偷偷出门,这位小姐应该会在门外观望,看看谢瓒带来的究竟是女儿,还是太子。 梁霈琢磨着,倒是觉得对方如所见那般,秀外慧中。 “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梁霈从墙头上下来,暂时打消了外出的想法。 且等一日,莫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抓到把柄。这位小姐能猜到的,敌人兴许也会猜到。若是露出行踪,连累纪府上下,他也于心不忍。 梁霈无声地翻转着掌心。 赵丰与洪笑非生死不明,而他却开始有所掣肘。 不知是福是祸。 但愿赵丰与洪笑非平安无事。 梁霈攥紧掌心,转身回了屋。他虽说贵为太子,所受教化,均为帝王之道,但终究年少,那份心软与不安,仍是刻在了他的骨血深处。 回到自己房间的纪鹤闲,同样思虑万千。 她犯了个错。 “我忘记问她姓名了。”她呢喃着,栖竹给她脱下外衣,将人塞进被窝:“这个很重要吗,小姐?” “这样看上去显得我不够自然。”纪鹤闲若有所思,“很像落荒而逃。” 栖竹忍不住笑了:“小姐,你不要想太多,人家也许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嗯。” 栖竹又拆下她的发髻,将那一头墨发梳梳好:“快睡吧,小姐,我守着你。” 纪鹤闲瞧着她手里拿着的那根翠玉簪子,忽地接过来,端详了一会儿:“那个姐姐比我高半个头。” 栖竹忍俊不禁:“姐姐嘛,自然要高一些。” 纪鹤闲又想到那双幽深的眼睛:“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嗯?” “我离开长安的时候,已经九岁了,不是不记事的年纪。谢伯伯是爹爹的至交好友,按道理,我不应该对他印象很模糊才对。”纪鹤闲微蹙眉头,“可事实上,就是很模糊,一提到谢伯伯,我就想不起来他的样子,只有一个很笼统的感觉,他的女儿,我就更陌生了。可要是两家关系很好,又怎么会不来往,我又怎么会不记得谢家那个姐姐呢?” 栖竹听了,安慰道:“九岁,年纪也不大,小姐你想想,你现在还记得长安家里,那几位伯父家的堂姊堂妹吗?” 纪鹤闲一时沉默。 她想了会儿,说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堂姊堂妹对我并不好,我不会记得她们。但是——”纪鹤闲轻轻转动着手里那根玉簪,抿了抿唇,“也罢,先睡吧。” 栖竹摸摸她的头:“睡吧,别想那么多。” “嗯。”纪鹤闲听话地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暂时平安无事。 【 www.w】 8、第 8 章 纪叔延天还未亮,就要回去衙署办差,临行前,许绘芸为他将佩刀擦拭干净,絮絮耳语:“你这些天当心些,谢师兄与若维,我会安顿好的,你莫要挂心。” “嗯。”纪叔延深深看了妻子一眼,压下心头万千情绪,转身迈出了家门。 许绘芸在屋内静坐片刻,直到曙光乍现,她才起身去看望女儿,纪鹤闲醒得早,此刻正勉强坐在床上,由栖竹给她梳着头。 “春芙。”许绘芸唤着女儿的乳名,自然地接过栖竹手里的木梳,纪鹤闲笑笑:“阿娘,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你谢伯伯带着你若维姐姐来咱家借住两天,阿娘想带你去见见。”许绘芸十分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发顶,手里的木梳顺着柔软的发丝一直滑到发尾。 纪鹤闲眼神微转,点了点头:“好。” “你记不记得若维姐姐?你小时候,她常来家里玩,还总抱着你呢。”许绘芸思及旧日时光,难免哽咽,可她不敢哭,默默平复着起伏的心绪。 她的女儿虽是年少,但自小聪慧,家里无缘无故多出了两个陌生人,这孩子定会发觉的,不如早些说了好,往后的事,再慢慢想办法吧。 许绘芸给女儿盘好了新的发髻,纪鹤闲也听出来母亲的伤怀,安慰着:“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个很好很温柔的姐姐。” 她说着,又想起昨夜廊下,那双深邃宁静的眼眸,总觉得自己哪里会错了意,这种感觉就像个死结,你明知是错,又不知从何解开。 大概,是天意未到吧。 许绘芸含泪轻笑:“你若维姐姐最会疼人了,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纪鹤闲抿了抿唇:“嗯,我会和那位姐姐好好相处的。” 许绘芸终于舒展开眉眼,搂着她,柔声哄着:“好芙儿,阿娘的好孩子。” 纪鹤闲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抹去了对方眼角的泪水。 另一边,谢瓒也已准备妥当,长舒一口气,回头一看,梁霈目光如炬,像是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殿下可是担心赵统领他们?” 梁霈敛了神色,轻轻点了个头,谢瓒劝道:“过了今日,你我二人再想想办法。” 他将对方缠头遮面的布巾向下拉了拉:“我告诉你的事情,你可谨记于心?” “嗯。” “那便好。” 谢瓒本意是想在纪叔延家中躲避几日,毕竟在扬州地界,还有哪里比这别驾府邸更安全?但这也意味着,会将自己的好友一家卷入这残酷的纷争之中。 虽说权力之争,难□□血,可谢瓒还没有狠毒到背信弃义,六亲不认。 梁霈对各种渊源了解不多,只觉得自打进了扬州,老师就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让他既好奇,又犹豫。 不过,今日见了那位许夫人,应该会听到些过去的秘辛,可能问题也会在那时候迎刃而解吧。 梁霈低眉,依旧装出一副乖顺可怜的样子,跟着谢瓒去拜见这家的女主人。 只是,他并没有料到,还会再见到昨夜那位小姐。 此刻天光大亮,阴雨连绵的日子里,难得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落了一地浅淡的黄,鹅绒似的,衬得这间朴素的茶室也温馨起来。 梁霈抬眸,本想瞟一眼那个人,看看对方现下如何,没想到,那位小姐也在注视着他,恬静温和,如水的视线如同空气里浮动的茶香,令人心安。 梁霈小心地点了个头,像是在表达关切,又像是以此来掩盖内心的真实想法。 纪鹤闲私以为是前者。 虽然仅有一面之缘,可这位谢家姐姐给她的印象,并非那种多愁善感的性格,反倒透着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深沉坚韧之感。 纪鹤闲想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恬淡的笑容。 今天母亲给她稍稍涂了些胭脂,她对着镜子照了许久,觉着脸色终于没那么吓人了,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因父亲贬谪之故,与长安旧友鲜有往来,扬州又无年龄相近的孩子,少有新朋,这次因为生病,更是极少能与人说话了。 纪鹤闲居然隐隐期待,这位谢家姐姐能够与她有共同语言。 可她这一笑,梁霈却有些触动。 他只觉得这位小姐,如果身体再好些,兴许能乘风万里,更自由,更自在,更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这小小一隅。 梁霈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与惆怅。 直到许绘芸出声叫他:“若维,这是你鹤闲妹妹。” 纪鹤闲还有三个月及笄,尚未取字,当着客人的面,也不好直呼乳名,哪怕对方是相识多年的谢瓒。 梁霈默默记下,恭敬又从容地向她行了个礼,这才落了座。 “谢师兄,昨日匆忙,都没好好安顿你们,不知昨夜,你们睡得可还好?要是缺了什么,尽管与我开口。”许绘芸寒暄着,谢瓒笑笑:“夫人言重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与若维能暂居舍下,已是天大的幸运了,又怎会横挑竖捡呢?” “谢师兄是与我生分了,一口一个夫人,听得我好陌生。” 谢瓒顿首,一时无言。 许绘芸轻叹:“谢师兄,虽说你我已有数年未见,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十分敬重的兄长。我知你在东宫多有不易,如今相聚扬州,你就放心在我这儿住上几日,待雨过天晴,再做打算,也未尝不可。叔延现为扬州别驾,早出晚归,没法关照到你,也请你多多谅解。” 谢瓒听得耳热,心中微微泛起了些苦涩:“我岂有这脸面责怪你们招待不周?如今这朝堂风云诡谲,我也生怕连累你们。莫说待到雨过天晴,就是狂风暴雨,我也得早早启程了。” 许绘芸默然,眼下多事之秋,一直收留谢家父女,确实会带来不小的麻烦,可是—— 屋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许多,就像眼前这炉上的茶壶,看似沉闷,实则只需最后一把火,就能将所有不安、不甘、不解的情绪全部煮沸。 纪鹤闲见状,好心问道:“若维姐姐,你的嗓子好些了吗?早些时候,阿娘差人去请林大夫过来,这会儿应该在路上了。” 谢瓒听了,笑笑:“小姐客气了,若维没事的,不必麻烦。” “孩子的一番心意,你就应下吧。那位林大夫是全扬州城医术最高明的大夫,保准药到病除。”许绘芸也顺势劝了劝,谢瓒却没有松口:“真不麻烦,师兄我从前不也学过些皮毛?这点伤风感冒,我能管。” 许绘芸一顿,思及从前,就没有再强求:“师兄你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告诉我,家里有备着,到时候去库房给你取些。” “多谢师妹。”谢瓒寒暄着,流露出几分情真意切来。 梁霈对这些事情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只是在想,全扬州城最顶尖的大夫都没能治好这位小姐,实在是一件令人惋惜之事。 如果洪笑非没有和他走散,兴许会有办法。 他静坐着,大大方方地望着纪鹤闲,像是在发呆,又像是有话要说。那人顿了顿:“阿娘,我带若维姐姐去房里下棋吧,不打扰你与谢伯伯商量要事了。” “去玩吧,阿娘晚些时候再去看你。”许绘芸轻抚着她的后背,满眼慈爱。 纪鹤闲点点头,掌心稍稍用力,撑着椅子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梁霈也随即起身,与她并肩前行。纪鹤闲其实走不了多远,刚一出门,栖竹就伸手稳稳扶住了她,她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头:“若维姐姐,你随我来吧。” 梁霈垂眸看她,当作回应。 屋内,只剩许绘芸、谢瓒、芝兰三人。 “芝兰,看茶。” “是,夫人。” 芝兰捧着新茶,双手奉上,谢瓒不由感慨:“芝兰,我亦是许久未曾见你了。” “大人抬爱了,区区家奴,何德何能让大人记挂于心?”芝兰顿首,缓缓退下,谢瓒长叹:“长安一别,我也不曾想过,会是如今的局面。太子蒙冤下狱,受尽困难,我一东宫旧臣,无法为他翻案,问心有愧。” “太子现下如何了?” “被褫夺爵位,流放岭南。” “他一人?” “圣人下令,太子亲卫均移交雍州府管制,其他人等均移交宗正寺,我等东宫旧臣,均被剥去官职,发配原籍,不得随行。太子殿下与押解他的官差走的是虔州一带,而我本是江南人士,就在归乡的半路偷跑了出来,想着走水路,也许赶得及追上太子,可惜——” 谢瓒说着,不由扼腕,“我十五离家,从这江南水乡一路北上,前往长安拜师游学,不想人至中年,竟还是回到了这方天地,时也,命也。” 许绘芸思绪万千:“算来,太子殿下与我女儿也是差不多的年纪。” 想起女儿,就想起早逝的孩子,想起消散在旧日时光中的音容笑貌。 许绘芸哽咽:“你早该来找我的,这段时间,水贼为祸,残杀百姓,你侥幸是遇上了叔延,若是遇不上,那可怎么办?你不念着自己,也要念着若维,她从长安一路随你颠沛流离,我都不敢想她心里有多苦。” “师妹教训得是,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考虑不周。”谢瓒心里也不是滋味,这半真半假的说辞,仿佛也蒙骗了自己,他再次担忧起远在长安的女儿,不知这晦暗的前程,会不会有天光大亮的一天,他们父女二人,能否活到重逢的那一刻。 许绘芸抹去眼角的泪水,问道:“你那些东宫同僚,有没有和你一路的?叔延和我说,那些水贼很难对付,我想着,若是师兄你能帮忙出出主意,那他的压力也许会小一些。” “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位大夫,他本在太医院供职,一年前圣人特命他专门服侍太子,此次太子失势,也牵累到了他。巧合的是,他与我是同乡,恰好同行,只是突遇水贼,我与他失散了。” 谢瓒看得出,纪鹤闲似乎是身体抱恙,不知他这般顺水推舟,能否达成目的。 许绘芸居然愣住了,隔了一会儿,才略显意外地低声呢喃:“当真?” “当真。”谢瓒郑重地点了个头。 许绘芸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抿了一口。 纪鹤闲对此尚不知情。 她正专注于面前这场棋局。 她执白,梁霈执黑。 虽然棋局刚开始不久,但她依然能感觉出,这位姐姐棋艺很不错。 难得有人能一起玩,纪鹤闲的心情明显好上许多,颊边染了些淡淡的粉色,笑起来就更显得鲜活灵动。 梁霈见此,竟也有一丝动容。 生死之事,于他常有,而淡泊宁静之日,却少之又少。 他不语,落下一子,纪鹤闲却轻呼一声:“你落错了,这里是必死之局。” 梁霈一顿,貌似不解。 他是故意落错的,没有其他理由,单单是希望这位小姐高兴些。 可怎么有人快要赢了,还是一副着急的模样? 纪鹤闲瞧着他,忽而轻笑:“姐姐不必让我,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不用这样,能和你一起玩棋,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输赢并不重要。” 梁霈听了,默默收回那枚棋子,重新落子。 纪鹤闲终于满意了,纤细的指节摩挲着一枚白子,竟有几分憨态可掬。 梁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依旧藏得好好的,没有流露半分。 “若维姐姐,长安现下如何了?我许久没有北上,尚不知老宅近况。”纪鹤闲与他说小话,轻轻落了子。 梁霈不言,目光流转,似是欲言又止。 纪鹤闲一顿,这才反应过来,亦是笑了,稍稍伸出手去,掌心向上:“姐姐你写我掌心上吧,我今日还未磨墨,不方便留你的帖子了。” 她那样从容淡定,仿佛这些都是下意识的动作,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圆润的指腹微微泛着红,不难看出,她定是被照顾得极好,哪怕身患重病,也不似行将就木之人。 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梁霈垂眸,不敢贸然唐突,捏起一枚棋子,竖着在对方掌心轻轻描了几笔,纪鹤闲心下觉得有点痒,可隐隐地,又觉着有趣。 【 www.w】 9、第 9 章 这人写的是:“风云际会,龙争虎斗。” “风云际会,龙争虎斗。” 纪鹤闲品味了一番,若非太子失势,谢家必不可能倒台,谢窕也不会从京城贵女流落江湖,且运河劫难,也很难单纯归结为水贼之祸,这般危险境地,她居然还能写出这般激昂文字。 纪鹤闲心生几分敬佩:“姐姐志存高远,倒是我狭隘了。” “狭隘?这从何说起呢?” 梁霈又写着,右手始终悬在半空,没有碰到她。 “姐姐,抵达扬州的,只有你与谢伯伯吗?”纪鹤闲抬眸,竟是毫不避讳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她不想绕关子了,从谢家父女踏进她家门的那一刻,他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如大家都敞开天窗说亮话。 梁霈一听,嘴角上扬,眼底含笑。 这个问题,并不冒犯,甚至透着几分可爱。 毕竟纪鹤闲虽然聪慧,但自小离开长安,离开那风暴的中心,心性与手腕都单纯了些。 梁霈摩挲着那枚棋子,思量后慢慢写下:“不是,太子殿下也与我们同乘一条船,可是运河大乱,他与我们走散了。” 纪鹤闲一怔,喃喃道:“果然如此。” “嗯。”梁霈用棋子轻点着她的掌心,随后便放了下来。 纪鹤闲注视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眉眼,低头又看着那骨节分明的手,忽而轻笑,梁霈眨眨眼,似是不解。可纪鹤闲只是抿着唇,微微摇头,不作解释。 是我哪个动作引起了她的怀疑? 梁霈无声地思量着。 纪鹤闲确实有点困惑,因为她觉得这位姐姐的手比自己要大上不少,她就想起很小的时候,自己长得小小的,非要和阿兄比身高,比手掌大小,比到最后,都是阿兄哄着她,夸她今年又长高了,这才肯作罢。 她不过是想起了些许往事,这才笑的。 可她与这位谢家姐姐刚刚见面,就对着这人评头论足,实在无礼。 于是她敛了神色:“姐姐,你就在我家安心住下,我父亲是扬州别驾,目前全权负责水贼之事,我到时候替你打听打听太子殿下的下落,若有消息,定会告知于你。” 梁霈颔首,乌黑的眼睫在眼窝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看上去十分安静乖巧。 纪鹤闲注视着他,不知怎地,又好奇起来:“姐姐,那位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霈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吗?” 点点头。 纪鹤闲双手交握,乖乖坐着:“那他和我阿兄比,谁更好呀?”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梁霈压根儿就不记得纪鹤征这个人。 可一想到,现在他是“谢窕”,谢窕又是纪鹤征的未婚妻…… “你阿兄更好。”他将一枚棋子放在了纪鹤闲面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阿兄?” 点点头。 纪鹤闲笑得眉眼弯弯:“姐姐,你对我阿兄——” 她忽地抿住唇,变得小心谨慎起来,“你还记得多少呀?” 梁霈选择了沉默。 这个问题,他不好回答。 纪鹤闲只当对方为难,也知自己这个问题太突兀了,就没有追问。她低头看着那尚未结束的棋局,对弈正到关键时刻,可下一步,她却无心思考。 她想下一招险棋,不知会不会被对方看穿,若是下了,胜算极大,若是不下,那这盘棋也许会拉扯很久。 她对这位姐姐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无论是下棋,还是其他。 纪鹤闲轻叹一声,几不可闻,那愁思如絮,萦绕在她温柔的眉眼间,一片失意。梁霈误以为她是思念亡兄,蓦然间,也怀念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心下惘然,于是他便又捏起一枚棋子,轻轻碰了碰这人的指尖,以示安慰。 纪鹤闲抬眸,那黑色的棋子就半压在对方指腹之下,细细看来,指节处好像有一层若有似无的薄茧。 是常年练字的原因吗? 纪鹤闲不由好奇,指尖蜻蜓点水般地按了按那处茧子,那淡色的眼下痣更衬出了几分懵懂。 梁霈愣了愣,倏地蜷起手指,那微妙的酥痒竟令他心生逃避。 可他贵为太子,不该生此胆怯之心。 梁霈右手虚握成拳,保持着这个姿势,端坐不言,纪鹤闲低眉,那探究的欲望消减下去,取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疲惫感。 是今天坐得太久了吗? 纪鹤闲忽感一阵眩晕,面色发白,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栖竹眼见不对劲,立马上前扶住她。纪鹤闲头重脚轻,感觉下一刻就要昏过去,可她仍是忍着不适,低声说道:“姐姐,我有点不舒服,暂时不能陪你了,我过会儿,过会儿——” 让栖竹送你回去。 话没说完,纪鹤闲眼一闭,就倒了下去。 “小姐!小姐!” 是栖竹的声音。 纪鹤闲还未完全失去意识,可四肢无力,心脉难续,眼皮重得一点都睁不开,她本能地要安慰自己的侍女,却一点声响都发不出。 她感觉自己正在坠落,朝着无尽寒冷的地狱不断下沉。 直到一双温暖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她。 阿娘?爹爹? 不,都不像。 阿娘的手是柔软的,爹爹的手则留有往年练武的痕迹,剩下的栖竹、莺柳就更不是了。 这双手,有些陌生。 纪鹤闲无端想到那枚黑子。 看似冷硬如石,实则握在手中,却似一枚冷玉,质润通透。 你是要救我吗? 纪鹤闲神思纷乱,如风中柳絮,飘浮无章,不知归处。浑浑噩噩之中,她仿佛听见了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微弱不已,还有人在低声絮语,更有人哽咽难言。 她听得出来,那个最伤心的人,是母亲。 “阿娘。” 纪鹤闲想要安慰她,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那双淡眉紧蹙,看上去十分痛苦。 梁霈也没想到她病得这么重。 明明刚刚看着还能说话,还能微笑,下一刻就倒下了棋盘上。 梁霈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扶她,怕她撞在桌角,又或是摔在地上,那些个婢女更是惊慌失措,四下奔走,帮忙的帮忙,叫人的叫人,更别说许夫人,听到消息差点昏过去。 如果自己没有和洪笑非走散,这会儿兴许有个办法。 梁霈静静地站在角落,不远不近地望着躺在床上的那人,栖竹正小心翼翼地揉开她的眉眼,生怕稍微用力,对方就会像通透的冰瓷那样,砰然碎裂。 梁霈决定,还是要出门一趟,寻找洪笑非的下落。 然而,此事定不会得到谢瓒的应允。 只不过,许绘芸也提出了相同的请求。 “谢师兄,你说的那位太医院供职的洪大夫,长什么样儿?你要是方便的话,我即刻去请画师来,请他画寻人启事一幅,张贴于城中。”许绘芸说着说着,渐渐掩盖不住声线的颤抖,“我就只有春芙一个女儿了,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失去她啊,师兄。” 谢瓒愁肠百结。 从前在长安,他也是看着纪鹤闲长大的,如今这孩子竟病成这样,他又怎会不心痛呢?可若是张贴告示,必然会引来那些潜伏在暗中的政敌爪牙…… 一番思量之后,谢瓒低声道:“师妹,我现拟告示一则,你差人张贴至闹市口。” 许绘芸闻言,点点头,随即让下人去取了纸笔来。 谢瓒写了一则寻物启事。 大意是他家中祖传的长命锁丢了,若得有缘人拾取奉还,他将重金酬谢。 落款,江舟。 这是他临时起的名字,为了不那么隐晦,他还画了只小船在旁边。 “这长命锁,洪大夫见过,现在只能祈祷他能尽快发现了。” 谢瓒不由叹息,流放之路,虽没有那么艰苦,却也得尽量躲藏,以免节外生枝,他与赵六本就不太对付,谈不来几句,而洪笑非虽为人憨厚,但一直晕船,也极少能说得上话。 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那俩人能看得懂自己的隐喻。 谢瓒将这则告示交予许绘芸,叮嘱她可找人临摹几封,分散于城中。 “好。”许绘芸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紧紧攥着那薄薄的纸张,就亲自去料理此事。 待她走后,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谢瓒身后传了出来。 “老师。” 谢瓒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头,梁霈正满眼困惑地盯着他。 “哎哟,我的祖宗。”谢瓒压低了声音,嗔怪道,“大白天的,你要吓死谁啊?不是让你别说话吗?” “我要是直接拍你的肩膀,你会吓晕过去吧。”梁霈很是无辜,他的恩师学富五车,博古通今,唯独胆子有点小,受不了惊吓。 “你呀。”谢瓒笑了笑,心想,果然还是个孩子。 梁霈又道:“老师,我刚刚听到,你写了封告示?” “嗯。” “若是赵丰与洪先生能够顺利与我们会合,兴许,纪小姐还有救。” 梁霈如是言,谢瓒看了看他,摇摇头:“运河劫船一事,已过去两三日,若赵丰他们无事,应该会来找我们,可现在音讯全无,我担心他们已落入敌手,或是,已不幸罹难。” “所以眼下只能等吗?” “对。” “万一他们见了这告示,未能明白老师的用意,那岂不是白白错过了?” “若是错过,就是天意。” 梁霈闻言,略有不满:“天意?天意便是让我坐以待毙?我接受不了。” 谢瓒眉头紧蹙:“接受不了又能如何?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我与纪叔延曾经是儿女亲家?太傅知道,贵妃知道,你所有的政敌都知道。” 他恨声,“我们藏身于此,不过是在赌那群人还不敢光天化日之下谋害朝廷命官,赌他们不敢真的与纪相鱼死网破,你明白吗?纪叔延是纪相的小儿子,他仗义执言,顶撞天子,也只是被外放为官,换作他人,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你还不懂吗?” “我懂,但我不甘心。” “不甘心那也给我忍。”谢瓒忽地心烦意乱,他明明教过这个孩子,成大器者,不拘小节,不溺私情,可现在怎么偏偏—— 谢瓒有些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沉默的梁霈,对方并没有躲闪,那么镇定,那么坦荡地站在原地,好像这世间的万千虚荣、流言蜚语都不重要。 他就是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长安,是赢下天子之位,在扬州,是挽救纪鹤闲的性命。 谢瓒皱眉,随后竟有几分释然。 他作为太子冼马,哪会不了解主上的品性?当初,不就是看中这孩子百折不回的性子? “那殿下有何高见?” 至此,梁霈便知,恩师已经妥协了。 “老师,你附耳过来。” 他低声告知了自己的计划,谢瓒骇然,可转念一想,确实别无他法。 “引蛇出洞还是太冒险了,但殿下若是心意已决,那臣,必当全力以赴。” 谢瓒许下承诺,梁霈点点头,随后裹好头巾,转身离开了此地。 【 www.w】 10、第 10 章 扬州城内,运河劫船一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 河道里打捞尸首的官兵昼夜不停,前来寻亲的百姓更是挤满了岸边,茶楼酒肆的看客也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布告栏上贴满了寻人启事,无一不是那日夜间失踪的船民。 看上去,似乎无人在意那个小小的寻物告示。 大管事常乐差人张贴完毕后,就坐在不远处的铺子里,观察着布告栏前来来往往的行人。然而一整天过去,却无一人前来。直到天黑,铺子打烊,人群散尽,常乐才万分失望地准备离开这里。就在此时,一个衣衫褴褛之人突然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快速且警惕地四下观望,确定无人之后,才匆匆撕下那张寻物启事,常乐见状,猛地回身,冲着人就奔了过去。对方显然被吓了一跳,将那张薄纸往怀里一塞,就玩命似的狂奔而去。常乐紧追不舍,可惜,他已年逾不惑,且久居宅院,根本跑不过那人,天黑路窄,他很快就跟丢了。 “哎!”常乐懊恼不已,他带出来的几个小厮都分散于城中,就是怕漏了消息,谁知偏偏在自己这里出了岔子。他来不及哀叹,马不停蹄地赶回去汇报。 撕下那张告示的,正是洪笑非。 那日江上劫船,他在逃跑途中,不慎落水,庆幸的是,他抓到了一块浮木,随着水流飘到了岸上。上岸后,他就一直在找梁霈,可因为他们都是戴罪之身,不好大张旗鼓,洪笑非只能装作乞丐,沿着河道慢慢摸进城内,这才浪费了些许时间。 他曾经听说过,谢瓒与纪叔延是同窗好友,又是儿女亲家,如果他们平安无事,也许会去投奔这位扬州别驾。但他能想到的,那群逆党爪牙也能想到,因此,进了城后,洪笑非更是大气不敢出,沿街乞讨的同时,也在偷听那些商贩口中的近日传闻。 好消息是,没有人提到有关纪家的事情。 洪笑非松了一口气,当他看到那张寻物启事,更是笃定谢瓒就在纪府。 因为那张告示,除了署名,没有留下约定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仅凭一个名字,怎么找到对方呢? 除非这个人,没有办法露面。 这个长命锁,洪笑非也认得。 他决定趁着天黑去寻人。 “好险,差点被人抓住。”洪笑非以为常乐是长安派来的杀手,惊慌失措,一路狂奔,并为自己成功逃脱而感到庆幸。 殊不知,谢瓒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把牙咬烂。 他听常乐描述,就猜到撕下告示的是洪笑非,可现在他完全笑不出来,只能尴尬地缩着手,站在一边,沉默不言。 许绘芸却没有像白天那样泫然欲泣,反而正襟危坐,一派威严:“常乐,你传话下去,今日加紧巡逻,唯独侧门不要留人。” 常乐一怔:“夫人这是何意?” “别问,照我说的去做。” “是。” 常乐不好多言,缓缓退下。 谢瓒倒是很明白师妹的用意。 洪笑非敢撕下那张告示,说明他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加紧巡逻,却又留了一个口子,不就等于瓮中捉鳖? 虽然将洪大夫比作是个王八,确实不够厚道。 但他跑得也太快了。 嗯,是个很能奔跑的王八。 谢瓒差点笑出声。 他忍了忍,问道:“叔延那边?” “眼下劫船之事,愈演愈烈,他身为一方长官,已是焦头烂额,我就没告诉他。” 许绘芸不是不怨,但理智告诉她,越到此刻,越要镇定。 她又想起病重的女儿,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说道:“我也不希望我的孩子怨我不明是非。” 谢瓒见此,同样想起自己远在长安的独女,不知她近况如何,夫家是否因自己失势而苛责她。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亦是不知从何安慰起。 “坐吧,师兄,好久不曾这般安静地坐着了。”许绘芸轻叹,垂下了眼眸。 似水流年,物换星移,那窗边月,柳下风,曾经美好的一切,如今看来,也是恍惚不已。 纪鹤闲对此一无所知。 她头脑昏沉地醒来,一睁眼,只瞧见了一盏豆大的灯火,朦胧摇曳,屋内的陈设仿佛镀了一层淡薄的微光,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一切都近在眼前,一切又难以握在手中。 无论是窗边黯淡的月光,还是手心流逝的时间。 纪鹤闲试着活动了两下手指,感觉到僵硬的四肢逐渐回暖,长舒一口气,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靠在了床头。仅仅是这一步,就消耗了她大半的体力。她平静地倚在软枕上,等着那疲惫的劲头过去。倏然间,似有清风叩门,屏风外头闪过一个人影,轻盈入户。 “栖竹?” 那人持灯走近,温暖的烛火映照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眉眼,纪鹤闲一顿:“若维姐姐?” 梁霈点点头,将拎着的食盒轻轻摆到床头,又摸出一张小笺,递给她。纪鹤闲递过来一看,就知道是栖竹的字。 “小姐,我还在厨房帮忙,不好脱身,恰好遇到谢姑娘,托她替我送去,你要是醒了,就多少吃点。切切。” 栖竹自小就跟在纪鹤闲身边,说话自然亲昵,纪鹤闲见了,心头一热:“难为她了。” 这个时辰,厨房却还没熄火,许是家里有事。 她抬眸,梁霈却像心有灵犀那般,又递过来一张小笺。 “夫人命夜里加强巡逻,厨房在给他们备宵夜。” 龙飞凤舞,笔走龙蛇,极尽洒脱之感。 这是若维姐姐的字? 纪鹤闲端详着,不知为何,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应该说是一种惊喜与艳羡。 这短短几行小字,却透着无法忽视的蓬勃生命力,如同久旱逢甘霖,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可望而不可及。 纪鹤闲又忽感失落,她尚不知,何时能摆脱死亡的阴影。 她眉梢轻挑,掩去心中苦涩:“我来看看,栖竹给我送了什么好吃的。” 梁霈闻言,便将那个食盒打开,仅有一碗软烂的面条,上头点缀了几根翠绿的小青菜。虽说是宵夜,必不如正餐丰盛,但纪鹤闲见了,又想到从前的烂漫时光,不由莞尔:“好想去吃冶春园的点心。” 自打她生病,母亲就以养护脾胃的由头,时时叮嘱她要饮食清淡,这一日两日还好,时间久了,难免少了许多滋味。 当然,有滋有味的东西,她也吃不下。 真是怀念从前健健康康的时候。 纪鹤闲拿起筷子,右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细微的、难以控制。她强忍着不适,勉强吃了两口,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梁霈见此,知道她难受,想安慰,却又无法开口,伸出的手在半空打了个转,选择了将餐具收了起来。 纪鹤闲还是觉得头晕,想说点什么,又难以发声。她倚在软枕上歇了歇,见对方将这些东西收拾整齐,有些过意不去。 人家是客人,结果现在,还要来照顾自己。 “姐姐,你吃过了吗?”她问。 梁霈顿了顿,点了个头。 “你这会儿要去做什么?” 没有回答,只身离去。 纪鹤闲有些意外,瞧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动也不动。没多久,梁霈就折了回来,递上一张小笺:“你现在想做点什么?” “歇会儿,然后看看书。”纪鹤闲缓了缓劲儿,那凝重呆滞的病重气息散去不少。 她望着眼前之人,想起今日来如风雨的骤变,贴心问道:“我今天有没有吓到你?” 梁霈摇摇头。 “那就好。”她笑意更甚,眉眼舒展,朦胧灯火下,竟有几分往昔神采飞扬的模样。 梁霈晃了下神,去挑了挑烛花,好让那火焰烧得更灿烂,更鲜明,那纤长的指节在光影中明明灭灭,仿若山云出岫,更添宁静之感。 纪鹤闲看着看着,忽地问道:“姐姐,你要与我一同读书吗?” 梁霈迟疑了一瞬,但想到目前,确实也无事可做,就点点头,权当答应了。 纪鹤闲喜上心头:“我的书架在屏风外左手边,你挑一本你喜欢的吧。” 她说着,就将自己身后的靠枕垫高了些,披上外衣,再一看,梁霈已经选好了书籍,悄然走近。 “坐这儿。”纪鹤闲轻轻拍了拍床沿,对方低眉,顺从地坐了下来。 两人距离很近。 翻开书页,墨字陈香,久久萦怀,而那若即若离的呼吸、触手可及的发香,更是微妙难言。 梁霈本不喜如此。 他生下来,就是为了那个皇位,自不能与人太亲近。 只是遥想在长安,见过的宫人、贵女、良家子,时常比肩而行,尤其是年岁尚小的姑娘,都爱这般亲昵嬉戏,轻罗小扇,闻香扑蝶,宫墙内外,那些美好的感情,好像都是相似的。 梁霈垂眸,无声地翻到下一页,余光一瞟,发觉纪鹤闲不知何时,也在偷看自己。 梁霈一愣,对方却没有收回目光的意思,浅笑不语,学着他的样子,将披着的外衣拉高,裹在头上,只露出一双含情目。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春山静处,眉眼盈盈。 其意难解,其心顿悟。 她是想让我高兴。 梁霈终是笑了,手指轻轻点了点书页,似乎在问她是否需要翻页。 晚风潮湿闷重,吹得这一地昏黄也起了涟漪,波心荡,无月也无声。 纪鹤闲喜欢读书,喜欢这样宁静平和的日子。 莫要徒生事端,莫要人心易变。 她婉转低喃:“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梁霈抬眸看她,不想,外院却突然传来几声急促高呼。 “快!抓住他!” 脚步匆匆,火光憧憧。 纪鹤闲一怔:“怎么了?” 她欲起身,梁霈却忙按住了她,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三两步上前,快速吹灭了房内的蜡烛。 屋内顿时漆黑一片。 纪鹤闲有一瞬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可她没有慌张,冷静地思量片刻,问道:“今天——” 微凉的掌心捂住了她的薄唇。 纪鹤闲便没有再出声。 她父亲身为扬州别驾,自有一定震慑力,小偷小盗绝无入户可能,眼下外头动静那么大,莫非是那群水贼寻仇来了? 纪鹤闲担心母亲,一下握住了梁霈捂着自己的左手,就在此刻,那些嘈杂之音突然停了。 纪鹤闲皱眉,抓着梁霈的胳膊,慢慢从床上下来,梁霈也没有拒绝她拿自己当拐杖,纪鹤闲就这么依偎着他,小心谨慎地挪到门口。 院外正是热闹的时候。 洪笑非被团团围住,吓了个半死,结结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风尘遍布,衣衫褴褛,乍一看,完完全全就是个流民。他怕被打,蜷缩在地,死死抱着头面,哆嗦着不敢乱动,直到人群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让让,让让。”谢瓒挤到跟前,呼喊着,“洪大夫,是你吗,洪大夫?” 洪笑非不敢置信,骨碌爬起来,使劲儿搓了搓脸,确定眼前之人就是谢瓒后,欣喜若狂:“谢——” “哎哎哎!洪大夫!”谢瓒怕他嘴上没个把门的,一股脑全给倒出来,慌忙打断他,洪笑非眼珠子转了又转,识相地闭上了嘴。 许绘芸缓缓上前,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乞丐似的人,同样觉得不可思议,但一想到,对方能从滔滔江水中活下来,已是不易,便定了定心神,问道:“谢师兄,这便是洪大夫?” “是,容我来引荐引荐。”谢瓒将人扶起来,“这位,便是洪笑非,洪大夫。洪大夫,这位是许绘芸,这家的主人,我师妹。” “嘶,你师妹?”洪笑非那榆木脑袋还没转过弯来,说话一愣一愣的,“这不是扬州别驾纪叔延的家吗?” “叔延是我夫君。”许绘芸无奈,洪笑非尴尬地嘿嘿一笑:“哦,哦,原是如此,原是如此,鄙人愚钝,没听明白,许夫人有礼,在下洪笑非,是,是——” 他瞥了眼谢瓒,没想到对方理都没理他,洪笑非抓了抓头发,嘀咕着:“是他朋友。” 不儿,这谢大人什么意思啊?藏着掖着的,我又看不懂。 洪笑非不理解,许绘芸笑笑:“洪大夫一路赶来辛苦了,先行休息吧,我差人安排。” 她心下焦急,可见对方颠沛流离,蓬头垢面,又不好催促,便让人先去准备点洗澡水,让这位洪大夫多少歇歇。 洪笑非连连道谢,又看了看谢瓒,对方拼命使眼色:“快去收拾下自己,明儿,我带你见见我女儿。” “咦——嗷!” 洪笑非大叫一声,突然不吭声了。 好好的,干什么掐我? 洪笑非百思不得其解,还好他不是个爱计较的性子,也琢磨不出个子丑寅卯,索性就不追究了,换作是赵丰,早和谢瓒你一言我一语地阴阳怪气起来。 我还是脾气太好了。 洪笑非暗暗夸了自己一通,又朝着许绘芸拱手行礼,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下人去清洗自己了。 忙活了一晚上,也算没白费。 许绘芸松了一口气:“师兄,谢谢你。” “举手之劳。”谢瓒颔首,由衷希望师妹别看出个端倪来。 “我看看洪大夫去,你放心,我马上跟他把缘由说清楚,他这人心善,定会全力以赴。” “嗯,谢谢师兄,那我在大堂等你们。” 许绘芸守了大半夜,也是累了倦了,但一想到女儿,又觉得等不到天亮。 谢瓒知她心焦,温声劝慰了几句,就准备去找洪笑非,没承想,扭头就瞧见梁霈站在院门处,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条胳膊半举着,跟个雕像似的往那儿一杵。谢瓒不明所以,心想这孩子干嘛呢,结果往前走两步,就看见另一只手正搭在梁霈的肘弯处,再定睛一看,纪鹤闲居然也在,只是她被那院门挡住了大半的身形,加上夜色深沉,着实看不清。 谢瓒吓了一跳,现在是什么情况?这这这这…… 纪鹤闲小心翼翼地探着头,朝他们这边看,没来得及梳好的头发都藏在裹头的外衣里,见到谢瓒,还将自己又藏得严实了些。梁霈右撤一步,几乎是完全挡住了她,谢瓒见状,转身就往别的方向去了。 “看来阿娘和谢伯伯都无碍,我们也回去吧,姐姐。”纪鹤闲松了一口气,十分自然地倚在梁霈身上。 她走不了太远,平时都是这么靠着栖竹的。 梁霈不言,绷直了后背,稳稳当当托着她的手,扶着人回去了。 【 www.w】 11、第 11 章 这一来一回,纪鹤闲是睡得安稳,某人却是出了一身汗。 她还是太虚弱了,但愿洪大夫能治好她。 梁霈想着,摸黑穿梭在庭院中,找到了还在狼吞虎咽的洪笑非。纪府的下人都被谢瓒哄了出去,偏房内,只有他们二人,梁霈便大摇大摆走了进去,撩起下摆就坐了下来。洪笑非一开始没认出他来,猛地被饭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谢瓒哭笑不得,使劲儿给他拍拍,好不容易才给人顺过气来。洪笑非放下饭碗,擦擦嘴,将信将疑地问:“殿,殿下?” “嗯。” 遮面的头巾之下,发出略微低沉的声音。 洪笑非撇撇嘴,忍了半天,才没笑出声:“殿下,您,您怎么这副打扮啊?” “寄人篱下,自然要小心谨慎。”梁霈镇定自若,“你要是想笑,就笑吧,别给自己憋坏了。” “不敢不敢。” 洪笑非给自己倒了碗茶水,喝到一半,就听见“噗嗤”一声,碗里的茶水都被他吹得飞了起来。谢瓒见此,半捂着脸偷笑,洪笑非笑得难受,哆哆嗦嗦放下碗,没一会儿就笑趴在了桌上。 他年纪其实也不大,才二十来岁,除却梁霈,就属他最小,只是这段时间,因为晕车晕船,一直不修边幅,眼看着都快能和谢瓒称兄道弟了。 梁霈瞥了他一眼:“快吃吧,吃完还有你忙活的。” “嗯嗯。” 洪笑非摸了下眼角,又拿起筷子,想了想,还是先从衣兜里掏出那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告示,交给了谢瓒,对方接过,没说什么,放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又被他掸去,什么都没剩下。 “眼下尚不知赵丰的下落。”梁霈捻了下手指,若有所思,“他做这太子亲卫统领十年,最容易被认出,被针对。” “赵统领武艺高强,忠心不二,老天有眼,定会保佑他的。”谢瓒劝不了太多,赵丰能力突出,如果没有受伤或是被擒,早该来寻他们才是。 往好了想,最多只能猜测,以赵丰莽夫之智,想不到他们会藏身此地。 就是可能性很小。 谢瓒看了看还在风卷残云的洪笑非:“还是王八好啊,王八长命百岁。” “嗯?这桌上哪里有王八?”洪笑非不明所以,谢瓒笑笑:“没事儿,你吃你的。” 等人吃完饭,收拾完自己,又是人模人样的时候,他才领着洪笑非过去拜见许绘芸。 “谢大人,这许夫人是你师妹?”洪笑非入宫当差也没几年,对这些世家大族之间的弯弯绕绕不甚了解,谢瓒应着:“我十五离家,前往长安游学,拜入当世大儒许敬朴门下,许夫人就是我恩师的女儿。” “原是如此。”洪笑非恍然,没有再问。 片刻后,快要进门前,他忽然郑重其事地说了句:“谢大人,在下发誓,一定不负您所托。” 谢瓒怔了怔,莞尔:“多谢洪先生了。” 在他的张罗下,许绘芸便将女儿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洪笑非,病症、用药、药后反应,事无巨细。 洪笑非翻阅着那厚厚一沓药帖,问道:“小姐可有先天不足之症?” 许绘芸摇摇头:“我女儿向来体健,极少生病的。” “那她近来,可忧思过度?” 许绘芸迟疑片刻,仍是摇摇头:“我女儿虽然看上去娴静温柔,但实际上很有主见,不是爱伤春悲秋之人。” “嗯,那便是了。” 洪笑非点点头,许绘芸闻言,忙问:“那是如何?洪大夫可有高见?” “小姐并无大碍,只不过,病势初起,选方过于峻烈,伤其元气,后病势缠绵,邪不得出,又强用大补之品,致使闭门留寇,依在下愚见,当以缓消余邪,通达气机,扶正以出,或为上策。”洪笑非顿了顿,“若蒙夫人信任,在下明日想见一见小姐,四诊合参,方能定夺。” “这个时辰,我女儿应是睡下了,明早我就领她去见您。”许绘芸听他言辞有序,头头是道,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连道谢,洪笑非更是恭敬,差点儿把头磕到地上。 这一夜,总算是平安度过。 一人除外。 “老师,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梁霈有些困惑,谢瓒从大堂回来后,就一直是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洪笑非都要打起呼噜了,他还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 “殿下。” “嗯。” “主上。” “嗯。” 谢瓒啧啧两声:“我是让你扮作我女儿,你也不能真拿自己当姑娘啊。” 梁霈皱眉:“我怎么了?” “你,”谢瓒整理了一番措辞,“你下次别跟人家挨这么近,人家是妹妹,你可不是姐姐哦。” “……” “还不服气?” 梁霈没和他计较:“不敢。” 谢瓒低低地笑了两声,可很快,就敛了神色:“殿下,再过两天,咱们就离开这儿吧。你那引蛇出洞的计划太大胆,我们得走远点儿,至于洪大夫,他手无缚鸡之力,就留他在府上给纪小姐治病,他后面愿不愿意再随我们入岭南,就由他吧,如何?” 梁霈起初带上洪笑非,一是看他有点本事,二是觉得他可怜。 这位大夫,是个孤儿,由年迈的祖母教养长大,虽幼承庭训,医术高超,但入了太医院后,又常遭打压,没多久就被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驱逐出宫。自己当时,就是看他可怜,免去了他的罪责。 至于现在—— “岭南湿热,多瘴气毒虫,我带上洪大夫,不是怕我有事,是担心老师你年事已高,难以适应。” “你小子,变着法儿骂我上了年纪呢?” 谢瓒笑骂,梁霈却一点都笑不出来,那双沉静的眉眼,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 此刻,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师徒,而非君臣。 “如果这是老师您的意思,我会尊重您的。”梁霈垂眸,“距离天亮不足一个时辰,您稍事休息吧。” 话音刚落,他就悄悄起身,翻窗离了这屋。 “你是太子,好好走正门。”谢瓒头也不回地嘀咕了一句,接着就趴在了桌上眯了会儿。 次日一早,纪鹤闲醒来,就看见母亲坐在自己床头,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阿娘?”纪鹤闲还有点困,说话也黏黏糊糊的,她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指节,又叫了声,“阿娘,你今天起这么早?” 许绘芸柔声哄着:“阿娘今天请了个大夫来,要再给你看看,你现在起床,好不好?” “嗯。”纪鹤闲应着,手一松,忽然没声了。 “春芙,春芙?”许绘芸以为她在赖床,摸着她的脸颊,“乖乖,起床了。” 纪鹤闲仍是不应,许绘芸心头一怔,顿时慌了神:“春芙?春芙!” 府内大乱。 洪笑非鞋都没来得及穿,被人架着,连跑带撞地冲进院内,一问,原是人发烧晕过去了。 他吓得跌坐在地,许绘芸双目泛红,攥紧手中锦帕:“对不住,洪大夫,我实在是吓,吓坏了。” “没事,没事。”洪笑非向前爬了两步,这才回过神,堪堪起身,给纪鹤闲把脉看诊,稍稍松了口气,“应是又着凉了,不打紧,不打紧,我即刻拟方,夫人照我的药贴,差人去熬药吧。” “好。”许绘芸悬着的心落了地,终于镇定下来。 洪笑非拟完方,交付给她时,才发现梁霈居然也在,看样子,这动静闹得不小,自己这担子,也是有点儿分量。 他想了想,改变了主意:“夫人,这药我去熬吧,您稍等我片刻。” “劳烦您了。” “夫人言重,我去去便回。” 洪笑非说着,偷偷瞄了眼八风不动的梁霈,揣着他的药方离开了。 屋内一片死寂,一呼一吸,仿佛染上了这潮湿的梅雨气息,粘滞、压抑、不得逃脱。 许绘芸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慌忙吩咐道:“快,快把派出去的人找回来,别让他去找叔延,要是赶不及,就说家里没事,别误了叔延的正事。” “是。” 两个小仆闻声而动。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对今早之事闭口不谈,梁霈见此,改变了主意。 他原先,是想故意放出自己的行踪,诱敌现身,再由谢瓒做中间人,以剿匪为由,联合纪叔延向乱党发难。可今早,他目睹了许夫人的惊恐无状,多有不忍。 纪鹤闲病重难愈,若是纪叔延再遭不测,许夫人不知该如何支撑下去。 梁霈思量着,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谢瓒身边。 纪鹤闲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昨晚出了趟房门,早上就发起烧来,害得家中上下不得安宁。她见母亲惶惶,只能温声劝解着:“阿娘,我没事,喝了药,感觉好多了。” 许绘芸没有说话,就这么抱着她,侧脸贴着她的发顶,怎么都不肯松手。 纪鹤闲眼睫微颤,终是没有说什么。 洪笑非为她熬了两天的药,时时听候调遣,一来二去,便和院里的侍女们熟络起来。他性子憨直,爽快坦诚,不像先前的白胡子,说话九曲十八弯,绕来绕去,年纪小些的就爱和他闲聊。 【 www.w】 12、第 12 章 “小姐的病何时能好呀?夫人从前日日都要去庆平寺祈福,现如今,都好久不曾出门了。”莺柳年纪小,今日也只负责看门,随意找了个小板凳,就往院子外头一坐,也没人管她。洪笑非这两天来送药,起初还毕恭毕敬叫她一声“莺柳姑娘,这是今天的药,劳您送进去”,现下倒是和人闲聊起来:“庆平寺是哪儿?夫人喜欢参禅?” “嗯嗯,近几年新修的寺院,据说很灵验,抢了很多禅院的风头呢。”莺柳是扬州人,从出生起就在这地界生活,被买下做这纪府的丫鬟,也是这两年的事情,因此她的消息反而更确切些,“逢年过节,人就特别多,求名求利求子求女,什么都求,也不知道真正实现的有几个。” 洪笑非听了,有些疑惑:“你不喜欢那地方?” 莺柳笑笑:“我双亲病重的时候,我去求过,但有什么用呢?老天不开眼,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洪笑非哑然,不知该作何表示,莺柳并不在意:“现在我过得也挺好,小姐人很和善,栖竹姐姐也拿我当亲妹妹一样,我希望她们都能幸福。” 洪笑非抿着唇,只点头,不说话,眼神一闪,就瞧见护院的三四个家丁过来例行询问,莺柳只道无事,顺嘴又问起了夫人那边的情况。那几个家丁却说庆平寺来了人,夫人正在会客。 “咦,山上居然会来人吗?我从未听说过。”莺柳觉得有些古怪,那家丁则是不以为意:“夫人常去参禅拜佛,寺里来人也不奇怪吧?” “哦。”莺柳闻言,没有再多说什么,洪笑非同样觉得蹊跷,他往年在长安,只听说过佛门弟子会下山化缘,可没听说过登堂入室的。 他俩转头就告诉了各自的主子。 “庆平寺?”纪鹤闲这两天好了些,有力气坐起来了,听完这话,心下便有了计较,“自古以来,医不叩门,道不轻传,怎到了这里就变了?” “许是夫人有段时间不去,那住持遣人来看看吧。”栖竹温声应着,没觉得哪里不妥。 纪鹤闲直觉有股说不出来的怪异,但这番解释,也不能说全无道理,于是,她吩咐道:“栖竹,你去叫个阿娘屋里的婢女来问话,别惊动阿娘。” “是,小姐。”栖竹匆匆去叫了人来。 来的小丫头却说当时夫人让她们都出去了,只留了张嬷嬷在屋里。 她们口中的张嬷嬷,就是芝兰。 纪鹤闲犯了难:“那就不好办了。” 芝兰定是向着阿娘的,找她问话,还不如和阿娘当面谈谈。 纪鹤闲轻轻摆手:“你们都先出去吧,阿娘过会儿应该会来找我,别让她发现。” “是。”几个丫鬟面面相觑,顺从地离了屋内。 不出所料,许绘芸在晚些时候来了一趟。 她坐在女儿床头,说了好些家长里短,但唯独没有提起今日庆平寺来人一事。纪鹤闲望着她:“阿娘,我近来觉得好些了,想出去走走,您上次不是说,带我去寺里祈福吗?我算算日子,那长安来的大师应该也要到了,恰好赶得及。” 许绘芸默然,似有几分躲闪,可她对上女儿探究的眼神,思来想去,还是选择和盘托出:“今日,庆平寺来了几位师傅,恰好就是为了你说的那件事。” “长安来的大师?” “嗯。”许绘芸踟蹰片刻,“前段时间,我就和住持约定了,待长安的大师抵达扬州,就差人来告诉我,如今只是来履行约定。” “那阿娘准备何时过去?” 许绘芸不言,右手轻柔拍着女儿的背,有些出神。 “阿娘,你带我去吧,我也想见见那位住持口中的大师。”纪鹤闲观察着母亲的神色,许绘芸两眼空空:“我也想着你阿兄,你弟弟妹妹,这些天都没去见他们,不知道会不会怨我。” 她喃喃着,忽然怜爱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春芙,阿娘就只有你了,你就是阿娘的一切,阿娘无论如何,都会治好你的。” 纪鹤闲听了,亦是苦痛:“阿娘,我若是身体再好些,你也不会变成今日这样,是孩儿不孝,我问心有愧。” 话音未落,许绘芸的泪就先落了下来,水色泛滥,谁见了不说一句可怜? “你说这话,是要娘的命啊。”她哽咽着,纪鹤闲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也不由地红了眼:“阿娘,阿兄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我们的。” “别说了,别说了。”许绘芸握住女儿的手,心如刀绞,纪鹤闲哄着她:“阿娘,今日便去吧,庆平寺既已差人叩门,想是这缘分已到,我也该去见见山上的佛祖了。” 但愿一切只是巧合。 纪鹤闲默然,只见许绘芸慢慢冷静下来,犹犹豫豫的:“其实——” “其实?” 纪鹤闲又提起了心,听母亲说道:“寺里差人来,除了告诉我大师已抵达,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许绘芸心一横:“还说昨日你阿兄的灵位,不知怎地,好端端就从灵台上掉了下来,摔裂了一个角,住持一早发现异样,这才特意差人到家,告诉我来着。” 她有点语无伦次:“你知道的,你父亲一直反对我烧香拜佛,但那是你哥哥呀,我养了他十四年,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他那么聪慧,那么温善,这次定是有话要对我说,所以才会突然显化。都怪阿娘不好,这几天疏忽大意,没去看他,这才,这才——” 她求救似的看向女儿:“春芙,你能理解阿娘的苦心吗?” 纪鹤闲红了眼。 母亲的心病,越来越重了。 她垂下眼帘,紧紧握住母亲的手:“阿娘,我能理解你,阿兄定是放心不下我们,所以才显灵的。他自小疼我,想来,也是不忍见我这般痛苦。” “好孩子,好孩子。”许绘芸忍不住啜泣,“你阿兄,最是疼你,你稍加忍耐,阿娘明日就带你去寺里,好吗?” “嗯。” 纪鹤闲默默给她擦泪,没有再说话。 许绘芸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了心情:“春芙,阿娘想让你若维姐姐也跟着去,你说,这样好不好?” 纪鹤闲神色微滞,没有立刻回答。 许绘芸又劝道:“你阿兄与你若维姐姐,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你阿兄病逝,她现在早就是你嫂嫂了。阿娘想过了,会不会是你阿兄在天有灵,知道你若维姐姐来了扬州,也盼着和她见一面呢?” 纪鹤闲一听这话,明显不高兴:“阿娘,依我看,若是阿兄在天有灵,他绝不会盼着若维姐姐去。一来,当下情势不明,谢伯伯与若维姐姐的行踪绝不能让人发觉;二来,阿兄病逝,婚约早已是一纸空谈,你让若维姐姐以何种身份去见他呢?” “就算不是未婚妻,那她与你阿兄也是世交,去见见你阿兄,也是合情合理呀。”许绘芸搂着她,“好孩子,你听阿娘的,坐在马车里,谁会瞧见你若维姐姐?阿娘就是盼着你好,盼着你阿兄好,你也要体谅为娘的良苦用心啊。” “阿娘,不是我不体谅,是这件事简直——” 荒谬。 纪鹤闲看了看泪眼婆娑的母亲,将最后两个字咽了回去。 她从不信这种神鬼之言,更无法接受有人拿自己的亲哥哥做文章。 那寺里来的僧侣,定是在母亲面前摇唇鼓舌,搬弄是非,否则以母亲的性子,又怎会答应下来? “阿娘,此事不妥。” 纪鹤闲委婉地提点了一句,可许绘芸并没有听进去,只一个劲儿地怂恿女儿:“好芙儿,你阿兄最是疼你了,你也不希望他这个愿望落空,对不对?阿娘是长辈,有些话不好直接对你若维姐姐说,但你这两天不是常和她一起玩?要不这样,你去探探她的口风,万一你若维姐姐也真心要去见你哥哥呢?” 纪鹤闲起初没有松口,但架不住母亲的软磨硬泡,最终同意了:“我过会儿去问问若维姐姐,但阿娘你也要答应我,若是她不愿意,你不能一直缠着人家。” “你放心,阿娘又岂是那种糊涂人?” 许绘芸见女儿点了头,便心满意足地回去等消息了。 待送走她,纪鹤闲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让栖竹取了顶织锦帷帽过来。 “走吧。”她穿戴整齐,在侍女的搀扶下,去做这个“说客”。 另一头,梁霈也早早听说了这件事,只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寺里来人,应该只是那住持与许夫人交好,所以才过来问候一番吧。”他觉得,是纪鹤闲的病拖了太久,这才惊动了越来越多的人。 纪叔延身为扬州别驾,目前这州府实际意义上的最高长官,他的女儿,本就是金枝玉叶。许夫人又称病不出,越是低调,反而越引人注目。 洪笑非琢磨着,也有道理,就问:“那主上的意思是?” “她的病如何了?” “纪小姐无性命之忧,就是病得太久,之前用药又失了时机,恢复得慢,但依我估算,再过两天,下地走路不是问题。” “嗯,你留在这儿,好好照顾她,我与老师要先行一步。” “啊?”洪笑非一脸错愕,“主上,您这是嫌我没用?” “是你太有能力,所以需要你留在这儿,替我还这恩情。”梁霈安抚道,“危难关头,许夫人仍愿收留我们,已是大义,因此,治好纪小姐的病,是还她的恩。” 他拍拍对方的肩膀:“任重而道远啊,洪先生。” 洪笑非想想,又觉得在理:“嗯,请主上放心,属下定竭尽全力。” 他这个脑瓜子,想不明白和完全想通,结果都大差不差。 梁霈非常满意他这一点。 【 www.w】 13、第 13 章 洪笑非眼珠子转转:“谢大人呢?” “去见他的老朋友了。” “啊?就这么大大方方出门了?他不怕——”洪笑非手一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梁霈哭笑不得:“今早,府上的管事去给纪大人送换洗衣物,老师乔装打扮了一番,跟着马车一起走了。” “哦哦。” “老师说,纪叔延爱憎分明,刚正不阿,就是有时候不太聪明,他这次去,一是打探打探劫船一案调查到哪里了,二是——” 梁霈戛然而止。 “二是?”洪笑非不解,少年微微摇头:“没有二,是同一件事。” 他希望向纪叔延借调一些人手,以此来谋划下一步。 赵丰不在身边,他等同于失去左膀右臂,这引蛇出洞的计划,稍有不慎,自己就会成为被围剿的那个。 但能不能借来,就要看谢瓒能不能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纪叔延了。 毕竟,查案是查案,剿匪是剿匪,但若是与废太子扯上关系,可就另当别论了。 “朝堂斗争,不是简单地镇压骚乱。”梁霈忽而感慨,洪笑非听不懂他这句叹息,正要追问,就听见有人在叩门。 “我去开门。” 他正要起身,梁霈却让他坐下:“我,现在不是太子。” 洪笑非反应了一下,恍然大悟:“哦,您现在是女子,我先藏起来。” 梁霈笑笑,眼见着对方费劲地从后窗爬了出去,蹲在了墙角,然后才不急不缓地开了门。 来的正是纪鹤闲。 她穿着一身干净素雅的常服,绾起青丝,簪上白玉青莲,金丝点翠,端庄富贵之余,又不失灵巧活泼,眉眼盈盈,如碧波微漾,春山起伏,终是有了几分鲜活生机。 梁霈很是满意。 他想,这次带洪笑非出来,真真是个明智之举。 “若维姐姐,打扰你了。”纪鹤闲顿首,尽显大家闺秀之仪,梁霈将她迎了进来,倒了杯热茶。 纪鹤闲摆摆手,示意栖竹先出去。 “若维姐姐。”她又唤着,像是在整理措辞,梁霈见状,心思一转,了然于胸。 想必,是这次僧人上门,让这位纪小姐有所触动。 他静坐不言,就这么注视着对方,仿佛已做好了听从差遣的准备。 可被这么毫无防备地看着,纪鹤闲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 如此荒谬之事,她该从何开口? 屋内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默,茶香浮动,暗入人心。 梁霈习惯了这种微妙的拉扯,他经历过的对峙、恐吓、威胁,远比纪鹤闲多得多。 因此,纪鹤闲先投了降。 “若维姐姐。”她似乎下定了决心,“你可曾再许人家?” 梁霈:“?” 这怎么没头没尾的? 他想不明白,纪鹤闲拖着病体,就为了来问这个? 见对方迟疑,纪鹤闲亦是羞赧,不知要如何解释,她总不能开门见山,直接就问对方想不想去见见阿兄? 见见你的青梅竹马,你那早逝的,未婚夫…… 纪鹤闲低眉,不由地埋怨母亲,非要她来做这个恶人…… 梁霈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垂,想了半天,默默写下:“不曾。” 没有再许,就是再嫁了。 不不不,也不是再嫁,反正就是嫁人了。 梁霈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谢瓒与纪叔延夫妇关系甚笃,女儿出嫁却不曾告知他们,就算婚约已解除,但双方仍是至交好友,此等大事竟闭口不谈,那原因只能是—— 谢窕与纪鹤征是互相喜欢的,并且谢窕很可能对纪鹤征余情未了。 双方父母对此知根知底,所以才默契地一个不说,一个不问。 不说是怕女儿见了纪家人心生动摇,不问是怕对方触景生情,悲从中来。 梁霈顿悟,怪不得纪鹤闲每回提起她哥哥都小心翼翼的,原是如此。 冷眼看惯了朝堂上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太子殿下,此刻竟也有所触动。 纪鹤闲一直低着头,没注意这会儿工夫,对方眼里的百转千回,只看了眼“不曾”两个字,暗暗松了一口气:“那,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那,那你,你,”纪鹤闲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愿意跟我一起去见我阿兄吗?” 梁霈:“?” 纪鹤征死而复生了? 梁霈呆了一下,就见纪鹤闲抓住了他的手,面颊绯红,言辞恳切:“若维姐姐,我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我阿兄的灵位不慎摔裂了一个角,我明日要去庆平寺,看看是请人修复,还是重新请灵,若你,若你……” 纪鹤闲说不下去了。 整件事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故意为之,处处透着诡异与荒诞,如果是个陷阱,那她们等同于自投罗网。 她一下泄了气,攥着这人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这是纪鹤闲少有的习惯之一。 当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会这样。 梁霈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这般亲昵自然的动作,或许在纪鹤闲看来,并没有什么,但于他而言,简直要命。 先前与人灯下读书,已觉亲近,现下又是拉拉扯扯,这成何体统? “殿下,我是让您扮作我的女儿,不是让您真做个姑娘家。” 恩师的揶揄之言冷不丁冒了出来,梁霈手一僵,便抽了回来。 纪鹤闲愣了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梁霈:“……” 怎么好像是我做错了? 他眨眨眼。 纪鹤闲细声细语地问:“你是愿意了?” 想想,点了个头。 纪鹤闲长舒一口气,有点出神,梁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写着:“你怎么了?” “若维姐姐,这件事蹊跷得很,我怕是有人故意设的圈套,引我们上山。” 纪鹤闲将自己的担忧细细道来,末了,又郑重其事地许下承诺,“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梁霈微怔,竟是莞尔。 他觉得,若这次是个陷阱,反倒可以顺水推舟,省了他许多心力,何况,有纪鹤闲同去,纪叔延定会同意加派人手,老师必能事半功倍。 只是,他瞧着那双清澈倔强的眼,莫名高兴起来。 真是个,可爱的妹妹。 梁霈垂眸,轻轻柔柔地在她掌心写下:“多谢。” “是我该谢谢姐姐你。”纪鹤闲又握住了他的指节,万分感激,“今天晚些时候,我会再与我爹爹商量下细节,若维姐姐你今晚好好睡,明日我再来接你。” 这回,梁霈没有抽开。 纤白的手指交缠着他,美丽、虔诚,仿佛在向他祈祷,一切平安。 梁霈默然,心尖微颤,只听纪鹤闲又唤来栖竹,递上一顶织锦帷帽 “姐姐,这是我给你挑的帷帽,觉得很衬你,你要不要试试?” 梁霈垂眸,那顶织锦帷帽做工精细,彩绣玲珑,宽大的帽檐上点缀着雪色珠玉,风一吹,罗纱飘摇,珠光隐隐,恰似水中菡萏,洁净无瑕。 这应该,是她喜欢的款式吧? 梁霈思量着,抬眼望着纪鹤闲,对方也满心期待地看着自己,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拒绝。 “姐姐,我替你戴上?” 轻声细语,恳切真挚,偏偏尾音上扬,又显得明媚娇俏。 梁霈彻底败下阵来,微微低头,便是答应了。 纪鹤闲便小心翼翼将他的头巾解了下来。 濯濯春月柳,瑶阶玉树貌,晔晔华采,机巧若神。 纪鹤闲一下愣住了。 “咚咚咚……”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她的心上,下起了一场滂沱大雨,心帘招摇,满室风动。 纪鹤闲猛地深吸一口气,但又像被呛到了似的,背过身去,咳了好几声,而后才停下。梁霈不解,想给她拍拍背,但想起老师的叮咛,又觉不合适,就默默缩回了手。 不过,纪鹤闲很快就转过来,略带歉意地说道:“姐姐,刚刚我有点不舒服,不是故意吓你的。” 梁霈摇摇头,示意她,自己并没有害怕。 纪鹤闲微微皱眉,旋即又展开笑容:“姐姐,你低头。” 梁霈照做。 纪鹤闲捧住他乌黑的发梢,白皙的指尖绕了个圈,替人将发丝绾上。她稍稍仰起脸,细心地整理着细节,那温热的呼吸轻轻洒落在梁霈耳边,惹得人十分想笑。 但一笑就会坏事。 梁霈咬了下唇,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这个小动作,反而让纪鹤闲误会自己弄疼了他,对方十分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哄着:“马上就好了。” 那细腻的掌心紧紧贴在他的后颈处,烫得惊人。 梁霈整个人僵了僵,默默闭上了眼睛。 纪鹤闲将那顶织锦帷帽给他戴好,掀开一角,笑盈盈地看着他:“真好看,真配你。” 梁霈:“……”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睁开眼,就是那样春风拂面般的笑容。 流水不争,却在此刻奔流;青山肃肃,也在此刻喧嚣。 真是,好奇怪的感觉。 梁霈想保持严肃,但却露出一个温情的笑容。 纪鹤闲大抵是极其满意,大大方方地给了他一个拥抱:“那我先走了,姐姐。” 梁霈又懵住了,只能遵从本能地点了个头。 于是,他就眼瞧着对方在栖竹的搀扶下,离开了这里。 “真怪。” 他呢喃着,拨弄了两下帷帽上的珠玉,就坐着不动了。 纪鹤闲回到屋里,就脱力似的躺到了床上。栖竹一下紧了心,对方摆摆手:“我没事,就是累了,有点困。” “那小姐你好生休息——” “你去,找我的纸笔来,我要给爹爹修书一封,你差莺柳送过去。” “这个时候?” 栖竹未能理解纪鹤闲的用意,但主命不可违,她嘴上这么问,但动作一刻不停,仍然顺从地找来了纸笔。 纪鹤闲歇了歇,接着便写起了一封家书。 “爹爹亲启……” 她简明扼要地写上了自己的诉求。 借调一队人马,明日一同上山。 写完,她便封了蜡,交给了栖竹:“速去速回。” “是。”栖竹不敢怠慢,匆匆忙去了。 纪鹤闲倚在床头,思绪万千。 今日去见若维姐姐,谢伯伯却不在,眼下时局混乱,他出这大门,应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 恐怕,是寻了个由头,去问父亲是否有太子殿下的线索。 无论那人是死是活。 但现在,还是若维姐姐更重要。 纪鹤闲打定主意,就重新执笔,画了一张草图。 【 www.w】 14、第 14 章 江岸,细雨绵延,乌云遮眼,对那场劫船之祸的处置已经进入了尾声。一部分人搭起了帐篷,用以清理打捞上来的物品,以期获得新的证据;一部分人遵照指令,扩大了对上下游的线索搜寻;还有一部分人,则是往返城中与河岸,安抚前来寻亲的百姓。 梅雨季节,雨水丰沛,运河水涨,遇难船只很难打捞。纪叔延请了不少经验丰富的仵工来帮忙捞尸,但收效甚微,且时间一久,打捞的难度加大,请来的仵工陆陆续续走人了,纪叔延每天盯着几乎毫无进展的案件,愁得脑瓜子生疼。 谢瓒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纪叔延起先还没在意,和罗期两个人揣着手,蹲在河堤上,一个赛一个地唉声叹气。他听见家里来人送了换洗衣服,头也没抬,手一伸:“给我吧,你自个儿回去。” “小姐托我问大人安。” 谢瓒毕恭毕敬地将那个小包裹递上,纪叔延听着这声音耳熟,一转头,就看见了仆人打扮的老友,对方甚至将自己涂黑了点,显得格外憨厚老实。 纪叔延一时间没转过弯来,顺嘴就应下来了:“我没事儿,家里如何了?” “小姐说她近来好些了,让大人勿念,专心查案便可。”谢瓒弓着腰,瞥了眼一旁望着滔滔江水,不知道在琢磨啥的罗期,稍稍招了招手,示意纪叔延借一步说话。 对方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我夫人呢?雇你们在家里,也不是吃干饭的,定要小心伺候,明白吗?” “是,是。” 两个人一来一回地搭着话,没一会儿就走远了。 罗期没察觉异样,只觉得上司的家长里短,他不好偷听,还特意往远处挪了挪。 “谢师兄,你怎么来了?” 纪叔延难得这么叫他,给谢瓒叫得一愣,下意识地憨笑:“嗐,这不是绘芸放心不下你,托我来看看情况嘛。” “情况不好,也不知师兄有何高见?” 纪叔延回答得很实诚。 他这两天,仔细考虑过女儿的话,觉得女儿说得很有道理,畏首畏尾,难成大事,既然下了决定,那便不该反复后悔,何况谢瓒的能力,他比谁都清楚,得此助力,他兴许有破局之法。 这样的坦诚,却是打了谢瓒一个措手不及,那些早早准备好的套话,全都被打乱,只留下一地的沉默。 他思量着,纪叔延又向他详细说明了现在的难处:“这两天风大雨大,加上来往寻亲的百姓众多,现场被破坏得很严重,几乎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我派出去的搜罗队全部无功而返。我那天夜里抓到的匪徒,都是些没来得及逃跑的喽啰,最重要的是,我安插的线人也指认不出哪个是头头。” 谢瓒皱眉:“指认不出?” “对。我安插了两个线人,一个没见过匪首,一个,到现在都没来找我接头。”纪叔延哀叹,“但愿他是害怕,没有出现,而不是已遭不测。” 谢瓒心思转了转,微微摇头:“那天夜里的劫船之人,各个武功高强,绝不是平庸之辈,且人数不少,他们若是藏匿于城中,必定分散各处,以免引起官差注意,若是他们潜逃于山野,那必定有个驻扎之地,否则,山野林密,不便发号施令,容易被各个击破。” 纪叔延苦笑着:“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但扬州城内,我已派申简与尹潼上上下下翻了个遍,没有发觉可疑之人,而扬州速来水运发达,仅有丘陵之地,若是有这么一大批人进了山,不可能不露出马脚。” 谢瓒“啧”了一声:“叔延,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师兄你讲。” “依我拙见,那伙人,许是长安派来的,你不如将我的名字放出去,作为诱饵,引蛇出洞,你以为如何?” 纪叔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平静得就像,他一直在等谢瓒说这句话。 事到如今,谢瓒也不知道要从何编造起,谎言如同一座摇摇欲坠的沙塔,根本经不起一点风声敲打。 “师兄。” “哎。” “劫船之人,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谢瓒默然片刻:“还能是谁?太子失势,我们这群东宫旧臣,哪个能善终?都是贵妃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罢了。” ”杀你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这个问题,果然还是来了。 谢瓒眨了下眼,倒是镇定:“杀我确实不需要这么大阵仗,但是——” 他望着纪叔延,仿佛还能回忆起年少时,这人在堂上一拳打倒新贵,替自己出头的桀骜模样,不由笑出声:“叔延啊,咱们都老了。” “谢师兄,我是信任你,才这么问的。” 纪叔延没有任何让步,谢瓒微叹:“我知道,我知道。实不相瞒,和我一同离开长安的,还有太子亲卫统领。” “赵丰?” “哎对,就是他。” 果然年纪大了,只记得人家叫赵六了。 谢瓒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纪叔延记性不错,这么些年,还记得赵统领的名字。 “你们怎会一同到扬州来?” “啧,太子被流放岭南,我们这不是想着走水路快一点,能尽快追上他吗?”谢瓒手一摊,“谁能想到,被人追着杀?” 纪叔延神色严肃:“若是赵统领同行,确实需要这么多人。” “是啊,赵六那多孔武有力,一拳能打四个我。”谢瓒夸张地伸出四根手指,纪叔延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又问,“对了,叔延,你有见过赵统领吗?捞上来的人里面有没有他?” 摇摇头。 “嘶。” 谢瓒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洪大夫都找过来了,为何赵统领至今杳无音讯?难道,他已不幸殉职? 谢瓒着急起来。 纪叔延见他脸色不对,本想好心劝解两句,结果余光一瞥,瞧见莺柳远远地跑了过来。 “大人,大人。” 小丫头跑得飞快,像只快活的小鸟,蹦蹦跳跳地就落在了他们跟前。 “大人,小姐差我来给您送封信。” 她恭敬地双手递上,纪叔延接了过来:“有劳。你一个人过来的吗?” “托张嬷嬷的福,套了辆马车过来的。” “嗯,那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是。”莺柳十分开朗,还朝着谢瓒摆摆手,这才离了这江岸。 待她离开,纪叔延才拆了信,可他看了两行,就眉头紧锁。 “简直胡闹。” 他愤懑不已,可碍于谢瓒在场,又不好太过发作,只能铁青着脸,杵在原地生闷气。 谢瓒满脸困惑:“怎么了?” 纪叔延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吐出几句:“你别管了,你那个计划,能详细点吗?我们合计合计?” “哦,暂时还没有。”谢瓒没有追问,稍微放空了下情绪,说道,“咱们先挑个好地方,最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形成包抄之势。” “嗯。”纪叔延明显还在气头上,说话闷闷的,跟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一样。 谢瓒快速推算了一下,这封信由莺柳送来,那写信之人是纪鹤闲,应当错不了。但那姑娘性子沉着温婉,不会激恼纪叔延。唯一的可能,估计出在许绘芸身上。 谢瓒也早早注意到,许绘芸热衷拜佛一事。 丧子丧女,对一位母亲来说,是极为痛苦的,师妹如此行事,也是万不得已。 人,总要有点盼头,有点期望,才能苟延残喘。 但迷信佛宗,恐怕多少引起了纪叔延的反感。 “唉。”谢瓒轻叹,背着手,沉默地在江岸踱步。 他花了一下午,和纪叔延敲定好了具体事宜,然后搭申简的便车,先行离开了。 再见到这位司户参军,谢瓒倒是一点也不慌,他觉得这位很聪明,他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只不过,申简完全不吭声。 他坐在马车上,专心致志地写着文书,记录着今日清点出来的物品,这让谢瓒十分好奇:“申大人,不遣几个小吏替您整理妥当吗?” “我看一遍,心里才有数。”申简头也没抬,如此,谢瓒便不好再打扰他。 潇潇雨歇,满城风絮。 谢瓒到纪府的时候,恰逢雨停。 他刚起身,准备下车,忽听申简叫他:“谢兄,明日风雨如晦,你少出门为好。” 谢瓒闻言,怔了怔,随即敛了神色:“谢申大人提点。” “慢些下车,我就不送了。”申简依旧摆弄着他的文书,没有多余的目光。 谢瓒连连称是,下了车,就从侧门进了府中。 这一夜无事,连平时最爱闲聊的洪笑非都早早睡下。谢瓒趴在窗户上,遥遥看了眼已经熄灯的梁霈的屋子,思来想去,选择了去睡觉。 第二天天刚亮,梁霈就换好了衣裳,戴上那顶织锦帷帽,安静地坐在屋里,等着人来。 纪鹤闲亲自来接的他。 刚进屋,就觉得被眼前之人晃了下眼睛。 好像个新娘子。 纪鹤闲私底下感叹,那帷帽和盖头有什么区别? 早知道自己该送一顶幂篱,将这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挡起来。 但愿此次出行,不是上天的旨意。 否则,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向阿兄交待。 纪鹤闲没有走得太近,就站在门口,小声唤着:“若维姐姐,你随我来,马车就在外边停着了。” 梁霈闻声便站了起来,那罗纱轻晃,眉眼隐现,好看神秘,妙不可言。 纪鹤闲有些出神地等着他慢慢向自己走近。 真奇怪,感觉有点看不清,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迢迢江水,蒙蒙水雾,所有的情绪都融化在寥寥烟云中,抓不住,也道不明。 纪鹤闲低眉,稍稍往左边移了一小步,梁霈以为她站不稳,便好心地伸出胳膊。 就像那天夜里一样。 纪鹤闲犹豫片刻,默默将手搭了上去。 【 www.w】 15、第 15 章 二人行至中庭,纪鹤闲就被栖竹接走了,梁霈默默跟着,也不说话,直到出了门,见了许夫人,他才躬身行礼,温顺端庄。 许绘芸满眼怜爱:“快上车吧,孩子。” 即使隔着罗纱,梁霈也能感知到对方那浓烈的视线,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罗网,令他进退不得。 总觉得,好像真的会发生些什么。 梁霈心下起疑,但未曾显露,泰然自若地上了马车。 “若维姐姐。”纪鹤闲忽地拉住他的手,“你坐我身边。” 梁霈一顿,乖乖坐下。 可那人并没有松手,反而与他十指紧扣,微低着头,小声叮嘱他:“从现在起,你要紧随我左右,莫要离得太远。” 那双静若春山的眉眼就贴在帷帽边缘,稍微一动,簪上流苏就会与纱上珠玉交缠在一起,一如他们往复不断的呼吸,又如他们波澜未定的命运。 梁霈感觉自己晕车了。 整颗心脏仿佛坠在江中,上上下下,浮浮沉沉,难以寻找到安全稳定的岸边。 他索性闭上眼,假装困了在补觉。 要是洪先生在就好了,可以给他扎两针,治治这突发的恶疾。 他想着,不知不觉又念起老师,对方醒得早,在院里转悠了两圈,又回去睡觉了,问起来就说“今天天气不好,不宜出门”。 “这尚未出梅,天气本就不好。” 梁霈还很奇怪,老师居然对今天去庆平寺毫无想法,甚至在自己表示这很可能是个请君入瓮的圈套时,他也不以为意。 “殿下,臣也想为您尽份心力,但这一众女眷出门,我一寄人篱下的老男人,跟着不合适。”谢瓒指指自己,无奈摊手,梁霈见此,便也作罢。 老师手无缚鸡之力,若真有危险,自己还不一定能顾得上他。 梁霈考虑到这一点,便不曾强求。 马车一路西行,出了城门,再走三里地,便到了山脚下。 林木葱郁,宝刹威严,临江观潮,钟声回响。 纪鹤闲抬头望去,举目灰蒙,山野苍苍,虽说不及长安之壮阔,但也算得上一处妙景。 她已许久不曾来了。 近日身体好些,能在栖竹搀扶下慢慢走动,已是万幸,如今见这台阶蜿蜒,竟也生出些拾级而上的冲动。 但母亲绝对是不允许的。 纪鹤闲微叹,却远远瞧见两三个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是申简。 “嫂夫人。”他拱手,笑眯眯的,十分憨厚,“嫂夫人今日也来烧香吗?” “申大人?”许绘芸见了他,有些意外,以为是纪叔延差这人过来劝阻自己,脸色有点挂不住,“申大人也是来烧香的?” “是啊,查案毫无头绪,纪大人特遣我来上香,以期佛祖开恩,早日了结这桩血案,以慰扬州百姓。” 申简说着,不由地叹了一口气,但面上未见太多愁苦之色,倒是显得稳重不少。 许绘芸闻言,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见此,纪鹤闲也上前两步,稍稍行礼:“见过申叔叔。” “鹤闲啊,近来可还好些?你父亲时常挂念你,只是他公务在身,无法常伴你左右。”申简提点着,不好说太多,纪鹤闲也聪明,心下了然:“我都能理解的,申叔叔不必担心。此次偶遇,也是缘分,且与我们同行吧。” 申简摆摆手:“这么一大群人浩浩荡荡进人家山门,太兴师动众了,佛门清静地,还是分别上山吧,待我上香之后,再与诸位相见。” “申大人慢走。”许绘芸并没有挽留,这家事公事,终归不好混为一谈。 申简点头致意,又看了眼纪鹤闲身后的梁霈,但没有多问,领着他两个手下,兀自上山去了。 “我们也走吧。”许绘芸吩咐道,“芝兰,你和几个家丁在这会儿等我。” “是,夫人。” 许是申简那句“佛门清静地”让许绘芸心生触动,她便放弃了请人抬轿,送纪鹤闲上山的想法。 “栖竹,扶好小姐。” “是。” 栖竹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了,只当夫人心情不好,一会儿一个主意。 纪鹤闲却是暗自高兴,她左手稍稍向后,勾了勾梁霈的指节,示意对方快牵住自己,梁霈顿了顿,只敢捏住她的小拇指,见状,纪鹤闲小声催促道:“若维姐姐,你抓紧。” 梁霈定了定心神,慢慢松开手指,又小心翼翼地与她十指相扣。那白皙柔韧的肌理握在掌心,梁霈居然不知道怎么才算自然,怕太用力弄疼了她,又怕动作太轻,不小心就会松开。 要是松开了,不知她会不会嗔怪我。 这念头一起,梁霈先被自己逗笑了。 真是,庸人自扰。 他垂眸,遮住了眼底所有难以自控的情绪。 庆平寺所在的山脉并不高,山路虽是曲折,但台阶低矮,对梁霈来说,如履平地,只是顾及到纪鹤闲大病未愈,才刻意放慢了脚步。 好在山寺很近,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就到了。那看门的小沙弥,见了许绘芸,立马迎了上来:“许夫人,您来了?且随我来,住持正在往生殿等着您。” 许绘芸点点头,正要和人一同过去,纪鹤闲却出声制止了她。 “阿娘,我想先去正殿祈福。”她望着那个小沙弥,确实是从前见过的,和莺柳差不多大。 “慧慈小师傅可还记得我?我许久不曾来了,如今见了小师傅,都觉恍若隔世。” 纪鹤闲轻轻笑着,那小沙弥不由红了脸:“小姐说笑了,我自是记得小姐的,刚刚是我一时心急,忘了给小姐请安,还请小姐宽宥。” 纪鹤闲微愣。 小沙弥与莺柳差不多大,性格其实也差不多,爱笑爱闹,头回见他如此紧张。 “我只是开个玩笑,还请小师傅莫要介怀。” 纪鹤闲劝慰着,那个小沙弥却急得满脸通红:“那夫人小姐,是要先去大殿祈福吗?” “嗯。”许绘芸念着女儿,答应下来。 “那我先去回禀住持,几位可自行前往大殿。” 话音刚落,那小沙弥就连连躬身,一溜烟地跑走了。 “这么着急?”纪鹤闲喃喃着,下意识抓紧了梁霈的手,摩挲着他的指节。 山风徐来,轻轻撩开帷帽的一角,露出一双似蹙非蹙的眉眼。 直到进了大殿,梁霈才如梦初醒。 不喜欢别人靠近他,挨着他,牵着他,也不喜欢掌心发潮、发热、发汗的感觉。 可是面对纪鹤闲,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忍心挂脸,也不忍心说不。 梁霈取了三支长香,跟在纪鹤闲身后,默默在佛祖法像前跪了下来。 檀香萦绕,宝相莲华,肃穆威仪。帘外风雨潺潺,帘内烛火微荡。阴沉的黑云一层一层压过来,更衬得室内昏沉。 纪鹤闲不喜欢这般粘滞的天气,这让她感知到的一切都是潮湿的,声音、人脸、掌心,都像蒙了一层水雾,藏在其下的真实便无法触及。 她想着,偷偷看了眼梁霈。 那人双手合十,尚在祈祷,罗纱向前微倾,露着半截脖颈,只是灯火稍暗,他整个人快要陷到阴影中,朦朦胧胧的,不似在人间。 纪鹤闲怔了怔,抬手掀开了那帷帽一角,梁霈不解其意,眼神一转,和对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是真实的。 纪鹤闲心里居然踏实了许多。 她笑笑:“若维姐姐,我真怕你像这炉中香火,烧完就化作一缕青烟飘走了。” 这话听着就是无稽之谈。 可纪鹤闲就是想这么说,没有原因。 梁霈的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连带着眼睫都止不住地微颤。 他刚许了个愿,求佛祖保佑这人平安康健。 现在,总觉得是佛祖在暗示自己,考验来了。只要通过考验,就能实现愿望。 梁霈眼前一暗,纪鹤闲又将那片罗纱放下,仿佛无事发生。 考验就这么结束了? 梁霈莫名开始讨厌参禅礼佛这件事。 他跟在纪鹤闲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向往生殿。细密的雨丝从天幕中飘了下来,纪鹤闲并没有回头牵住他。 今日不宜出门。 梁霈寻思着,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许夫人。” 苍老浑浊,应该年事已高。 令人不悦。 梁霈不动声色地往纪鹤闲身后站了站。 “净空住持。”许绘芸颇为急切,“我们家征儿怎么样了?” “公子的牌位我已妥善保管,您且随我来。” 净空住持说着,便做了个“请”的手势,许绘芸匆匆进去,纪鹤闲却是不紧不慢,净空住持见了她,淡淡一笑:“纪小姐,别来无恙。” “住持,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纪鹤闲颔首致谢,对方只道:“分内之事,纪小姐无需挂怀,只是不知这位是?” “远房来的姐姐。” “原是如此,老衲有礼了。” 净空住持十分客气,但他的声音又实在太像长安那个老不死的,梁霈听了就嫌头疼,有些不耐烦地点了个头,旋即就进了殿内。 纪鹤闲不知他是怎么了,也顾不上再和净空住持寒暄两句,就在栖竹的搀扶下,跨过了那道门槛。 “唉。”净空住持微叹,稍稍打了个手势,身边的慧慈就小跑着去了别的地方。 【 www.w】 16、第 16 章 往生殿内,三面墙壁均被凿出密密麻麻的孔洞,用以安放莲花灯台,烛火不灭,满墙金光,莲台底座上镌刻的一行行小字,陡然变得阴森神秘起来。 梁霈明知这些都是往生者的姓名,却仍然感到了些许不适。他抬头看向正中央那座高大肃穆的佛像,法相慈悲,可大半却隐匿于阴影之中,显出几分寂寥与落寞。 目光向下,供台上的灵牌缺失,前方的香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正散发着沉郁的气息。 梁霈笔直地站着,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要做些什么。 纪鹤征。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全然是陌生的,音容笑貌,生平习性,他一概不知,唯一的印象,还是谢瓒那句“纪叔延的长子曾经被选为太子侍读”,接下来,就只剩一个遗憾交杂的年少故事。 梁霈没有静立太久,很快被纪鹤闲拉住衣角,顺势往旁边挪了一步。 “住持。”许绘芸急切上前,询问着净空住持,“我儿的灵牌——” “在这里。” 年迈的住持命人奉上一个完好的木匣,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块早已断裂的灵牌,“纪鹤征”的“征”字被一分为二,惹得许绘芸泪眼婆娑,捧着那木匣哭得梨花带雨:“征儿,我的征儿,是阿娘不好,是阿娘忽略了你。” 净空住持沉声道:“这往生殿在主殿后西侧,建造时特意避开了风口,因此被风吹倒的可能性很小,且这殿中,仅有公子的灵牌掉了下来,那些莲台均未受损,因此——” “住持。”纪鹤闲忽然出声制止了他,“母亲情绪不佳,我想请您稍等片刻,再做解释。” 净空主持一顿,颔首道:“小姐在理,是老衲唐突了,阿弥陀佛。” 纪鹤闲缓步上前,挽住了母亲的胳膊,轻轻唤着:“阿娘。” 许绘芸仍是啜泣不已,说不出一个字来。纪鹤闲定睛看了看阿兄的灵牌,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她抬眸,又瞧了瞧沉默不语的净空住持,对方微闭着眼,白须轻轻抖动着,似乎在默念经文。 他在,找什么借口,寻怎样的理由呢? 纪鹤闲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她阿兄的灵牌用的是上好的紫金檀木,质地坚硬,不易腐败,这供台尚不足一人高,就算被风吹倒在地,也绝不可能断成这样。 这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思量着,轻轻抚摸着母亲的后背,安慰道:“阿娘,你莫要哭伤了身子,阿兄要是知道,会心疼的。” 许绘芸哽咽着,“嗯”了一声,问道:“住持,我儿这灵牌已断,我想再重新请一块,不知您有何高见?” “阿弥陀佛,不瞒夫人与小姐,昨日适逢长安有贵人至此,他精通妙法,乐善好施,出现这等事情后,老衲也请他一并看过,他言,这绝非风吹雨打所致,想来,应是公子有心愿未了,这才给出了警示。” 他这番说辞,纪鹤闲并未觉得意外,她虽久病难愈,但神思敏捷,非是昏聩之人,尤其一双水色眼眸,清澈明丽,透着不同常人的聪慧,在出发前,她就猜到这可能是个陷阱。 纪鹤闲注视着那位年迈的主持,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那依大师的意思,我哥哥未了的心愿,是什么呢?”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净空住持念着,避开了她的视线,“大师谶言,公子尘缘未了,应是盼着见到心上人一面。” “谁告诉你,我哥哥有心上人?” 纪鹤闲的语气冷了许多,一旁的许绘芸忙按住她:“哎呀,你这孩子,你怎好对住持无礼?” 她敛了神色:“是我冒犯了,还请住持见谅。” 她没想到,母亲居然全都知道。看来,昨日那次面谈,她错过了很多。 纪鹤闲小让一步,想看看他们到底要怎么演。 许绘芸见状,擦干颊上泪痕,抱紧木匣:“住持,能否请您移步室外?我女儿性子倔强,我想单独劝劝她。” “应当的,夫人不必介怀。” 净空住持再次作揖,便与几位寺僧一同离开了往生殿,并关上了殿门。他苍老的双手摩挲着门上重锁,犹豫许久,仍是不敢将其锁上。其中一个寺僧忽然发出一声嗤笑:“住持,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会有人怪罪你的。”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净空住持蜷起手指,默默将手放了下来。 他没有选择上锁。 身后瞬间投来数道审视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 “过会儿还要进去,何必多此一举呢?” 言罢,净空住持竟朝着紧闭的往生殿,虔诚地拜了拜。 阴云堆积,风雨飘摇,但扬州城内的香客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个时节,依然来往不绝。其中亦有不少人前来往生殿,但都被净空住持客气地劝走了,偶尔有人好奇地张望两眼,可殿门紧闭,什么都看不出来,索性作罢。 殿内,在所有无关人等离开后,许绘芸抱着那个装有长子灵牌的木匣,“扑通”跪在了梁霈面前:“若维,我求你一件事。” “娘,您这是在做什么?”纪鹤闲吓了一跳,赶忙去扶她,却被对方轻轻甩开了手,梁霈皱眉,察觉到事态古怪,心下不喜,好在有帷帽遮挡,谁也看不清他的脸色。 许绘芸语声沙哑,像是在极力掩盖内心深处的痛苦:“若维,征儿已经病逝五年了,我不知你心里是否还记得他,可他是个好孩子,我想你也不忍心见他亡故后不得安宁,我求你,你能不能,能不能真的嫁进我家来?” “母亲!”纪鹤闲大骇,猛地拔高了声调,许是太久不曾这样动气,她又一次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但很快,她就强压住这股劲,颤抖着说道,“母亲,参禅礼佛,修的是善心,是本心,不是迷信,你怎么能对若维姐姐说这种话?” 可笑,可悲,可恨。 纪鹤闲错愕不已。 她居然这样厌恶母亲的行为。 谈什么恨?这个家里,她最没有资格说这个字。 纪鹤闲攥紧指节,低眉侧目,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害怕,害怕母亲接下来的反应会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更害怕—— 她又悄悄地看向那个人。 流落异乡,寄人篱下,命途难测,若维姐姐会不会就答应了? 纪鹤闲惴惴不安。 苍天啊,此等荒谬之事,千万不要发生。 她默默祈祷着,忘记了顾及母亲的情况。 许绘芸面对女儿的阻拦,想起这五年来的日夜煎熬,想起丈夫的不理解与责备,顿时泪如雨下:“你怎么和你爹一样,一样固执,一样不听话?你这是要我的命,要我的命啊!” 纪鹤闲也红了眼,可她薄唇微张,一个声调都发不出来了。 她要说什么?她该说什么?她要在这往生殿和母亲大吵大闹,搅得一众亡灵不得安生吗? 不,那对无辜之人来说,太残忍了。 纪鹤闲强装镇定:“阿娘,你先起来,咱们有话好好说,您是长辈,哪有给晚辈跪下的道理?” 可许绘芸不予理会,完全陷入了情绪的漩涡,仿佛了魔怔了那般,苦苦哀求:“若维,我知道,我这个要求是有点过分,但你放心,我们家征儿饱读诗书,明事理,辨是非,知善恶,他就是心里面寂寞了,我们多陪陪他,他哪天就想通了,就放你走了,我求求你,求求你,你就答应吧。” “母亲——”纪鹤闲哽咽着,怎么拉她,她都不肯起。 梁霈望着那张憔悴的脸,心如明镜。 他知道,这位夫人只是承受不住丧子之痛,受人蛊惑而已,他答应下来,不仅能安抚对方的情绪,还能顺藤摸瓜,抓到幕后黑手。 一举两得。 于是他也缓缓跪下来,郑重地点了个头。 许绘芸喜出望外:“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 梁霈再次点头,在地上写了个“好”字。 许绘芸眼泪簌簌而下,扶住他的肩膀,越看越满意:“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 梁霈便先站了起来,顺带搀了她一把,可再看纪鹤闲,对方愣愣的,仿佛还在神游天外,那双明媚的眼眸颜色顿失,只剩无边的茫然。 梁霈以为她吓坏了,好心走了过去,可这一动,对方就反应过来,那眼神又怨、又气,转瞬间,就侧过了身,不想见到自己似的。 梁霈更是困惑,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勾住了这人的指节。 这是在求和。 纪鹤闲心知肚明,可她想不通,自己得到答案的瞬间,是生气,而不是担忧。 殿外那场淅淅沥沥的雨,仿佛下进了她的心里,令她心情沉闷,郁不得舒。 但生气是毫无理由的,因为若维姐姐,切切实实解决了燃眉之急。 纪鹤闲慢慢地转过来,凝视着梁霈,对方的脸藏在帷帽之下,神色不清,但那勾住她指节的手,却源源不断地传递出一种安全、安宁、安心之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这人是对的。 纪鹤闲舒展开眉眼,慢慢张开五指,与人交握:“谢谢你。” 梁霈笑笑,他自有别的计划。 许绘芸起身后,迅速整理好仪容,出门告知了净空住持这件事,二人在廊下絮絮交谈,听不清具体细节。纪鹤闲备受打击,半靠着栖竹,不言不语,对方显然也被刚刚的一幕吓着了,脸色发白,不敢吭声,唯有梁霈多了个心眼,往门口走了走,不过,净空住持也没有要瞒着他的意思,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句清晰,大抵是和许绘芸商讨仪式流程之类,并无异样。 “那就有劳住持与大师了,我这一双儿女,烦请您多多上心。”许绘芸情绪见好,脸上多了点笑意。 “这是自然,夫人平日广结善缘,时有善举,公子泉下有知,定会感念您的恩德。” “我不求他感念,我只求他能托个梦给我,告诉我他在那边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许绘芸忍不住要落泪,但她抹了下眼角,又恢复了些许,“住持,既然若维同意了,那我们现在去见那位大师,请他定了好日子?” “容我去请示一二。” “嗯,有劳了。” 许绘芸重新燃起了希望,她再次回到往生殿,给供台上另外两个较小的灵牌上香。 “容容,宁宁,你们别怪阿娘偏心,征儿是你们的大哥哥,他好,才能照顾好你们,知道吗?在那边不要任性,乖乖的,等你们姐姐身体好些,阿娘会天天来看你们,为你们祈福,好保佑你们下辈子,再投个好人家。” 许绘芸说到最后,又差点儿哭出来,纪鹤闲心里也是难受,默默抱住了母亲。 梁霈这才发现,除却中间缺失的纪鹤征的灵牌,左右两侧还有两个人,均是纪鹤闲的手足。 一个叫纪鹤容,一个叫纪鹤宁。 去世时,年纪应该很小,否则,许绘芸不会将绝大多数时间都耗费在她的长子身上。 一位可怜的母亲。 梁霈心生恻隐,他望着纪鹤闲单薄的背影,暗暗发誓,绝不能让这个人出事,她的命,就是整个纪家的命。 【 www.w】 17、第 17 章 “夫人,二位小姐,大师有请,请您随我来。” 净空住持带了新的消息,许绘芸便千恩万谢地要领着人一起去,可纪鹤闲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这会儿浑身无力,走两步就累得心里发慌,于是她便借故去斋堂休息,并要带走梁霈。 住持神色微妙:“纪小姐,您身体抱恙,是老衲思虑不周,未能照拂,但事关重大,您可否留下这位小姐?” 纪鹤闲刚要拒绝,梁霈突然拉了下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冲动。 许绘芸也劝道:“你歇着去吧,阿娘就是带你若维姐姐去算个日子,很快就回来找你。” “算日子,怎么能是我们带着去?不用知会谢伯伯吗?”纪鹤闲逮住了这个漏洞,不肯让步,许绘芸讪讪:“你谢伯伯,是阿娘的师兄,他自会理解的。” “那父亲呢?” 许绘芸脸上血色全无:“不需要他知道,他一介武夫,懂什么?” 她说得太急了,整个人像是浸在冷水里,不受控制地发抖发颤,纪鹤闲眉头微蹙,终是不忍心与母亲再起争执,咬牙认下了。 “那我也去吧,阿兄的事,我也有责任。”她深吸一口气,有些冷淡地说着,许绘芸没有阻拦,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走了。 栖竹满脸担忧,想劝劝,又觉得自己人微言轻,没有胆量开口,纪鹤闲低声吩咐道:“栖竹,你不用扶我了,去斋堂歇歇吧。” “可是小姐——” “现在天色还早,人来人往的,你要是嫌闷了,就下山找张嬷嬷。” 她目光流转,似有言外之意,栖竹愣了愣,应了下来:“是,那我在斋堂等您。” “嗯,去吧。” 纪鹤闲刚支走她,梁霈就无比自然地递过胳膊,示意对方靠过来。纪鹤闲脸色终于缓和许多,挽着这个人,慢慢跟了上去。 净空住持口中的那位长安来的大师,此刻正在客堂等候。纪鹤闲从前经常陪母亲过来,因此很快就留意到门口多了两个身量魁梧的僧人,即使穿着宽大的僧袍,依然威风不减。她心下起疑,难道,这位长安来的大师,有什么特别之处? “阿娘。”她想叫住母亲,奈何对方求佛心切,并未听见,径直入里,见到了她供在心里的救命稻草。 “大师。”许绘芸恭敬地向他行礼。 “许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直到话音落下,纪鹤闲才看清那位大师的长相。 约莫五十岁上下,眉须早白,耳垂偏大,双目似瞠,唇色发褐,给人一种凌厉威严,却又日暮西山的古怪感。 不像个出家人。 纪鹤闲下意识地抓紧了梁霈的手,没有任何表态,直接落了座。 “鹤闲。”许绘芸嗔怪着,“怎可对大师无礼?” 没有回应。 许绘芸更是气恼,但念着女儿身体不好,便没有多说什么,那位大师也打了个圆场:“无妨,许夫人的事情,我已听净空住持细说了一遍,夫人若是有其他请求,今日也可一并告知我。” 闻言,许绘芸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大师,我如今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百般求医问药,一直不好,我想求您看看,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魇着了,这才不得康复。” “夫人多虑了,我观小姐双目有神,面色尚佳,应是有好转迹象,夫人平日里功德深厚,近日来,家中许是有贵人相助吧?” 纪鹤闲猛地掐紧了指节,不好,这个所谓的大师,在套话。 她刚要制止母亲,梁霈却掰开了她的手,安抚似的揉了揉她自己掐红的掌心。 纪鹤闲不解,只听母亲长舒一口气,回答着:“大师,您果真是菩萨下凡,近日,我夫君的一位旧友在家中借住,他恰好介绍了一位大夫过来,我女儿这才好些。”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许绘芸万分感念:“大师,这位,就是我那故友之女,也是我家征儿的未婚妻,我已将事情原委告知了她,这孩子心地善良,已同意嫁到我家来,我想——” “母亲。”纪鹤闲终于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她的话,“你出发前分明答应过我,只是带姐姐过来见见阿兄,现下怎么出尔反尔,一再逼迫呢?” “你若维姐姐都答应了,我是想着将之后的事情彻底定下来,省得她跟着我们来回跑动,这多折腾啊?”许绘芸满眼心碎,几近哀求,“好孩子,你就体谅阿娘的苦心,行不行?” 纪鹤闲难免哽咽,她深知母亲心病难医,却不曾想象,她竟病得如此严重,严重到,受此等妖言蛊惑……而她作为女儿,共同生活在一片屋檐下,竟然毫无察觉。 实属有愧。 她怔怔地落下泪来,却单手掩面,侧过身坐着,不愿再直视母亲的眼睛。 那位大师见状,出言宽慰道:“夫人,小姐之担忧,不无道理,这婚丧嫁娶,非同儿戏,不可妄断。” “嗯。”许绘芸冷静了些许,点头道,“大师所言甚是,那我们接下来如何呢?” 大师的视线投向了梁霈:“不知这位小姐名姓?又是否方便摘下帷帽?” “不方便。”纪鹤闲断然拒绝,可梁霈没什么反应,他听到现在,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这位大师在反复确认一件事—— 他到底是谁。 是谢若维,还是梁霈? 他来的路上,仔细观察过,这寺庙在山顶,三面环山,仅有一面紧邻江水,易守难攻,连绵的梅雨令青苔丛生,地面湿滑,香客前来,俱是小心,唯独这院里的僧人,走路稳健,步伐沉快,与那些久居扬州的香客形成了截然相反的步调。 恐怕,这些不是僧人。 可若是如此,真正的大师又去了哪里?难道被控制?甚至被杀害了? 梁霈无法再推测下去,因为他没有足够的线索。 不过,既然想见他,也不是不能见。 长安的爪牙再猖獗,也不会蠢到在纪叔延的眼皮子底下,伤害他的妻女。 纪鹤闲在,他就是安全的。 于是梁霈同意了这件事。 他气定神闲地摘下那顶帷帽,露出那张清逸出尘的脸。 在场所有人,除了纪鹤闲,俱是一愣。 净空住持是惊讶他竟感如此行事,坦荡磊落,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大师则是眯了眯眼,露出一丝平静、又略显怪异的笑,谁也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反应最大的,却是许绘芸。 眼前这张脸,和多年前的一幕不断重叠,不断交融,直抵记忆深处,那个寂静的深夜。 “绘芸,若是我哪天不在了,我儿子,就拜托你多多照料,他与春芙差不多大,定能和你我一样,成为知交。” 许绘芸如梦初醒。 她终于想起来,丈夫曾经对她说过“我总觉得若维认生了许多”,她还曾安慰过对方,说这只是人家孩子初来乍到,心境骤变所致,可如今,面对这张脸,她才幡然醒悟。 这根本,不是若维。 这个孩子,在欺骗她。 许绘芸绞紧了手指,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纪鹤闲见她脸色十分难看,忧心不已:“阿娘,你怎么了?” 许绘芸摇摇头,没有作声。 那位大师淡然开口:“我观这位小姐面相,果真与纪公子,天生一对。” 梁霈默然而立,不予回应。 摘下帷帽,没有罗纱遮挡,他更能清晰地捕捉到在场每个人的神色变化,尤其是那所谓的大师。 太傅手下,有这么一号人吗? 梁霈回忆起江上那一夜,同样无所收获。 “大师。”许绘芸忽然开口,可那声音听着,如夏虫悲鸣,十分可怜,纪鹤闲不知母亲怎么了,想安慰,也无从提起。 “许夫人。” “我想了想,我女儿说得有道理,这婚嫁之事,我得回家,告知我夫君,他是一家之主,我不好擅自决定,不然,征儿也会怨我的。”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令纪鹤闲不明所以:“阿娘,您想通了?” “是啊,刚刚是阿娘太心急了,你不要怪我。”许绘芸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仿佛马上就要破裂,恍惚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绘芸,绘芸”,一声接一声,隔着悠长岁月,隔着漫漫旧事,隔着这一帘风雨。 许绘芸突然捂住了耳朵,神色痛苦:“回家吧,芙儿,阿娘该带你回家了,你说得对,死人哪有活人重要?是阿娘不好,是阿娘非要折腾你,是阿娘差点害了你啊。” 纪鹤闲吓了一跳,忙抱住她:“阿娘,你怎么了,阿娘?” “快,快去请人来。”净空住持见状不妙,急忙差人去请纪府的随从,可那些人,只等大师点头后,才出了这客堂。 见此情景,梁霈重新戴上帷帽,神色复杂地站在了纪鹤闲的身后。 他应当帮忙的,可偏在这紧要关头,他回想起老师的一句哀叹。 “殿下,您与先皇后十分相像,我怕纪叔延夫妇会认出你来。” 许夫人,难道认出我了吗?我与母亲,竟这般相像? 梁霈感到不可思议。 他的生母,在他六岁那年撒手人寰,多年来,有无数人提起过,他与母亲十分相似,但他一直以为,这中间多少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可现在,见到许夫人的反应,他终于深刻理解了老师的良苦用心。 梁霈沉下脸,好在许绘芸在女儿的安慰下,慢慢冷静下来,再回神时,张嬷嬷领着那群随从早围了过来。 “夫人。”张芝兰心疼坏了,她从小就陪在许绘芸身边,风风雨雨,哪个阵仗没见过?从未像今天这样,见这人如此失态。 “我没事,芝兰,你扶我起来。”许绘芸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模样,只是眼神仍显空洞,未能完全从惊恐中脱离,纪鹤闲抱住她,可对方却轻轻推开了自己,不发一言。 “阿娘。” 许绘芸摆摆手,与堂上的大师、净空住持道别后,就在芝兰的搀扶下,离开了此地,没想到,迎头撞上了申简。 “嫂夫人?” 申简本来领着自己两个下属,暗地里摸排整座寺庙的情况,并等待着与纪鹤闲碰头,结果却瞧见一群家丁打扮的人慌慌张张往这客堂的方向跑,他放心不下,便寻了过来。 当然,现在只能装作偶遇。 “申大人?”许绘芸见了他,顿时踏实许多,忙将女儿与梁霈拉上前来,“申大人,您来得正好,我刚刚头晕犯了,现在走路都打颤,能不能托您,送我女儿去她父亲那里?” “嗯?” 申简不好意思说,其实纪大人派了人专门在山下埋伏,就怕此行出事,而他负责探查虚实,一有苗头,就发出信号,招人突击。 他看了眼纪鹤闲,毕竟,是这位小姐特意写信给纪大人,这才有了今日的布局。 对方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答应。 申简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嫂夫人,且由我护送你们回家,纪大人那边,我差人知会一声。” “嗯,多谢。”许绘芸今日受到了极强的刺激,已经来不及思考太多,便匆匆答应下来。 申简便指了个方向,芝兰千恩万谢地扶着许绘芸过去了,纪鹤闲悄悄走到申简身边,小声道:“申叔叔,这寺庙有古怪,那长安来的大师,依我看,不像是出家人。” “嗯,我自当去查明他的来历,你快随你母亲回去吧,这两天,家中若有人来往,定要小心再小心。” 申简在暗访的过程中,也注意到,这寺里的僧人,有几个生面孔。 他作为司户参军,每日面对的都是些民生之事,如户籍、账务、田宅、赋税、徭役等,庞大繁琐的工作练就了他卓越的观察与处理能力,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出,这里的怪异之处。 但现在,尚不是打草惊蛇之时。 “你以后,也不要出门。”申简叮嘱着,“今日之事,我自会回禀纪大人,并与诸位参军商议,你一个小姑娘,莫要涉身其中。” 纪鹤闲想了想,没有反驳。 “嗯,我知道了,多谢申叔叔提点。” 一行人很快离了这山野。 申简护送许绘芸等人回了家,然后折回,直奔衙署。 他留了人手,在山下盯防,以免出现纰漏。现在,他需要纪叔延的一纸令状,即刻带人搜山。 当然,他一介文官,决不能轻易去送命,还得把罗期与尹潼两位大哥拴在裤腰带上,他才放心。 申简催促着:“快,速速赶回。” 那马夫扬起长鞭,一路疾驰。 天色渐晚,香客散去,庆平寺也恢复了宁静,几个洒扫的小沙弥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而客堂内,僧人们依旧维持着许绘芸等人离开时的姿势,动也不动,十分诡异,屋内烛火昏暗,更是添了几分可怖。 “净空,你说,我让他们离开这里,算不算放虎归山?” 那位长安来的大师语声低沉,打破这令人惶惶不安的寂静。 净空住持很是平静:“许绘芸与纪鹤闲,是纪叔延的妻女,这两个人如果在寺里出事,纪叔延定会带人踏平这里,我们不会好下场的。” “你这是怕了?”那人看似调笑,可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如同泥做的菩萨,外表光鲜,打开来,里头尽是腌臜的泥水。 “娘娘派你来,不是为了惹是生非,是为了尽早解决问题。太子虽是被废,可朝中仍有不少官员支持他,纪相不曾站队,但这不代表,我们能亲手将他推到太子那边。”净空住持叹道,“纪叔延,就是扎在扬州的一根钉子,你不动他,他不伤你,你若动他,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再怎么远离长安,那也是纪相的幼子,他出事,就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纪相绝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那位大师似笑非笑:“净空,你有时候很聪明,若是也能忠心耿耿,那便更好。” 净空住持不言,转着手里的佛珠,沉默地坐着。 大师笑意更深:“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必紧张,今日,我也没有要动手的想法,让你引许绘芸上山,仅仅是为了确认,那人是否就是太子。毕竟,杀错了人,也是头疼。”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净空住持闭上眼睛,口中默诵着经文。 大师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命人交到他手上。 “这是特制的剧毒之物,融入水中,能在短时间内,令人毙命。你照常与许绘芸联络,找个机会,给梁霈——” 在最后,大师只给出了一个眼神。 净空迟疑片刻,接过那个瓷瓶,握在手中,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梁霈若是死在纪叔延眼皮子底下,谢瓒怕是会发疯吧,他为之奋斗了半生的理想,终究灰飞烟灭。” 那位大师终于放声大笑,令人不寒而栗。 净空住持望着这方客堂,只觉天地如囹圄,他深陷其中,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得。 命也,命也,天不怜我也。 净空住持再次闭上了眼睛,默诵着他的经文,他如今的信仰,恳切地祈求着原谅。 下辈子,再做个好人。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