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拳打好莱坞[六零]》 1、第 1 章 李至臻死了,练功练死的。 她一个人守着逍遥门实在无聊,便打算挑战逍遥门最危险的功法——长生不老无极功。 这门功法除了建派祖师奶奶,就没有人练成过。 李至臻算盘打得好,要是练毁了不幸羽化,就跟师父师伯们地下团聚去,要是修成了,那就再去闯荡江湖,在俗世红尘好好逍遥热闹一番,百年之后羽化了也是美美的。 左右她是不亏。 然后李至臻就失败了。 死之后没看到师父师伯们,而是来到了一处陌生地界,这处地方真是神奇,人坐在铁器大虎里跑,房子高耸,到处都是白色和黑色皮肤的人,显然不在中原。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竟然也叫李至臻。 在这里,大家都叫她赫蒂·怀特。 赫蒂是被白人家庭从华国“慈善收养”的孩子。 收养她当然不是出于什么喜爱,而是养母布丽当时的疯狂变态男友想要建造一座以年幼亚洲女孩为卖点的妓院。 可惜他的预想还未成真,刚收养赫蒂一个月,就因为过失杀人进了监狱,李至臻也被留给了布丽。 男朋友蹲监狱,养母布丽已经有了儿子布莱恩,不想留下这个小累赘,于是趁着夜色把赫蒂拖到了树林里,挖个坑要埋了她。 谁料被人发现,只能拖着埋半截的养女李至臻仓皇地跑回了家。 隔天,慈善组织上门,表示会定期回访,布丽不得不咬牙留下了这个华国养女。 很快布丽发现,只需要付出一点点食物,她就能够把年幼的儿子留在家给赫蒂照顾,自己出去工作,回来就能吃上饭,她不用买洗衣机,一切家务都有人做,这些收获让她的气顺了一些。 到了年纪,在慈善组织督促下,赫蒂去上了免学费的公共学校。 读书并没有给赫蒂喘息的机会,她的东方面孔,还有长久受压迫养就的沉默寡言,让她在汉弗森高中成为被所有人排挤的对象,没有朋友,辱骂殴打是家常便饭。 到十六岁时,欠债的养母将她卖给了唐人街的老头。 赫蒂柔弱可欺,嫁人后做洗衣工补贴家用,还兼职着好莱坞群演,导演看中她秀美柔弱的东方风情,把她捧成艳星。 在片场,赫蒂承受所有人注视,穿上那些暴露性感的衣服,对着镜头倾吐露骨台词。 导演强迫她接受潜规则,又嘲笑黄人想当电影明星是痴人说梦,老头看不起她,却霸占她的酬劳,日日打骂她发泄不满。 赫蒂精神渐垮,却无法拒绝工作,不得不过量服食药物坚持。 又一部影片上映,难得反响热烈,老头对她的虐待却变本加厉,赫蒂忍无可忍反抗,失手杀了老头。 那一刻她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当明星了,她沦为了杀人犯。 伤痕累累的赫蒂走去了戏院,坐在最后一排,在观众别具意味的怪笑声中,呆呆地看着荧幕上的自己。 她割断了自己手腕,死在了黑暗中。 李至臻就这么旁观了这个无辜女人的一生。 不胜唏嘘,无能为力。 — 李至臻是被一阵刺痛唤醒的。 那种痛她很熟悉,是骨头断了之后,身体在昏迷中自行接骨时的酸胀感,上辈子少说经历过七八十回,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是哪根骨在作妖。 左臂桡骨,轻微骨裂。 她睁开眼睛,头顶是白色墙体,没有房梁,吊着一盏样式古怪的灯,透出均匀黄光,不是会火光跃动的灯笼…… 这里不是她居住木屋,门是白色的,四面墙壁贴着带碎花的纸……还有一个人!李至臻惊得立刻翻身而起。 然而“碎心仙子”那曾为整个武林称道的惊鸿身姿此刻像拍到岸上的鱼,原地蹦跶一下,正面扑在地上,鼻梁生疼。 唔—— 她难受地出声,是这具受伤的身体拖累了她…… 李至臻忍着疼露出眼睛四处看看,多虑了,没人看见她的蠢样。 墙上并没有人,只是一幅过分鲜艳仿真的海报而已。 海报……她脑子里怎么会出现这个陌生奇怪的词语? 精神还在紧绷着,空气里充斥了地毯霉味和血腥混合的味道,房间外有年轻男子在大呼小叫,说的是英语,语速快得像炸鞭炮。 英语? 什么是英语? 李至臻艰难而缓慢地撑起身体,除了骨裂之外,手腕的刺痛才更让她在意。 沿着细瘦的手臂看到手腕,一路是青紫交加的瘀痕,指甲缝有半凝固的血痂,以手腕为中心,鲜红的血迹浸入地毯,洇成暗沉的棕褐色。 再摸摸脸,颧骨肿着,嘴角破了,嘴唇咸腥。 李至臻深吸了一口气。 ——这具身体很陌生,不是自己的。 她尝试活动了一下左臂,骨裂的位置很熟悉,和她上辈子十二岁那年练铁臂功时伤过的同一根。 那时候师父说,她这骨头痊愈之后,会比原来还硬三分。 因为李至臻天生就是练武的材料,根骨奇佳,天赋卓绝,逍遥门更是堪称修仙一样的存在,所以李至臻大多数时候过得格外潇洒,视伤痛为无物。 可现在这副身体…… 太弱了。 不是她原本得天独厚那具,更无逍遥门的神丹妙药,要完全恢复需要不少时间,若是恢复情况不佳,很可能拖成沉疴,终身遗患。 与此同时,李至臻脑子里像放映电影似的塞满了画面:食堂里被泼的可乐,储物柜上被人用红漆写“chink”,操场上将她围成一圈嘲笑的白人,还有今天下午的楼梯口,三个人,拳头和脚密集落在身上,还有那句“滚回你的国家去,黄皮猴子”…… 海量压抑痛苦的记忆让李至臻紧紧皱起眉头。 这些记忆她曾亲眼见过,并不陌生。 来自李至臻死前见过那位被白人家庭从华国“慈善收养”的亚裔孤女赫蒂·怀特,华国名字也叫李至臻。 记忆告诉她,就在今天,赫蒂刚在学校被打到手臂骨裂,晚上回来就被养母带到唐人街去,见了一个药材铺的独身老头——也是她未来的丈夫。 老头见过她之后,不满于她几乎看不清脸的长长刘海,但很满意她的年轻,他和布丽谈定交易,给了赫蒂养母一笔很可观的钱,要求李至臻回来收拾行李,从学校退学,住到唐人街去。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回到家的十七岁女孩用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静静躺在地板上,任鲜血流淌。 十六岁的赫蒂·怀特就这么死了。 来美国十二年,忍受十二年虐待,今天晚上在无人发现的房间里,年华逝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知道多少百年之前的灵魂。 李至臻坐起来按住脑袋,深深吐出一口气,两世的记忆宛如挤在一个狭窄的房间,撑得她头痛。 逍遥门讲究洒脱超逸,心同流水,意似白云,一点气不能憋在心里,原主的记忆里是一大段都是阴暗痛苦,无数冷眼殴打嘲笑,充满了沉郁怨愤,李至臻要全部接纳,更是百倍难受,有种走火入魔的感觉。 她痛苦地转动脖子,习惯性去找茶台。 局面有点复杂,她需要喝口茶冷静一下。 茶台当然没有,屋子除了床和书桌,还有一个婴儿摇篮,扫把篮球纸箱等杂物堆积在各处,这间房同时充当着卧房和杂物房。 甚至唯一的窗户都被用木板钉死。 门一关,房间就是一个封闭的木盒子,空气不流通,沉闷而腐败。 李至臻世外高人做久了,待在这逼仄得堪比洞穴,连吐纳都费劲的地方,都有一种人生无望的感觉。 为什么没有窗户呢?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就知道外面安了一个篮球筐,用来给布莱恩联系偷懒,养母布丽不舍得钉坏房子的墙壁,就钉死了她的窗户。 真是欺人太甚! 正仔细检索着原主记忆时,门被一脚踢开。 一个十四五岁的白人少年晃进来,棕发被倒扣的洋基棒球帽盖住,脸上连片雀斑,李至臻光是瞧一眼,这辈子都对芝麻饼敬而远之。 白人少年是一身运动过的臭汗,直挺挺倒在李至臻床上,抛接着他的橄榄球。 这是养母的亲生儿子——布莱恩。 他的眼睛就没往地毯上看,只是瞥眼看李至臻坐在地上,嘴里的口香糖吹成大泡泡,炸开—— “把你剩下的钱都给我。”布莱恩懒得去找。 李至臻没有回答,记忆里,布丽从不给她一分零花钱,赫蒂的钱是帮班里同学写作业,和照看社区邻居的孩子赚取而来,十分微薄。 这些钱根本存不住,只要被布莱恩发现就会要走,不给就打,拳头比要钱的话多得多。 见养姐不吭声,布莱恩坐起来,“聋了?不要浪费我时间,总是要给你拳头才乖乖交上来吗?” 说着就把橄榄球朝她身上砸去。 没想到这一次他那废物养姐没躲,而是一只手就接住了橄榄球。 李至臻歪头,捏了捏手里的橡胶制品。 布莱恩愣了一下,以为是巧合,没当回事,起身朝她走去:“听说你马上就要搬出去了,很好,一定要找份挣钱的好工作,这样我就会经常去找你。” 在布莱恩靠近时,李至臻的身躯控制不住开始微微颤抖。 她皱眉感受着,这具身体大概还遗留着对迫害者本能的恐惧。 李至臻皱眉压下那股颤抖,戾气上涌。 布莱恩站定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养姐,弯腰要拍拍她的脑袋——像拍一条听话的狗一样。 手还没有碰到,耳边莫名听到“咻——”的风声。 然后,眼前看到的画面就破碎了。 【 www.w】 2、第 2 章 像一张展平的纸被人从左边猛地抓皱,布莱恩左边脸颊凹下,张开的嘴巴里两排嵌着牙套的牙齿,像一座被定点爆破的楼房,哗啦啦变形倾塌。 变形的钢丝牙套伴随几颗带血的牙,飞脱出去,顺带刮烂口腔里的软肉。 疼痛,从脸颊、牙龈,如巨浪波及头盖骨,布莱恩眼球鼓凸着,头像全力扔出的棒球顺着特定的弧度飞了出去。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息之间。 布莱恩倒在地板上,吐出的血覆盖原本地毯上暗红的血痕,他的头左摆右摆,就是没办法跟摇晃的灵魂重合,那疼痛震荡收缩,比喝酒宿醉还要尖锐百倍。 “啊、嗯……” 他痛哼着,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个人气球一样吸足气要怒吼,橄榄球的尖头就怼进了嘴里,把叫声闷在嗓子眼。 充血的眼睛里映着养姐靠近的脸。 李至臻旋转着橄榄球往里塞,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呜呜!呜呜!” “我不太想说话,也不想听人吵。” 她说出口的英语带着一点迟滞,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布莱恩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咬着橄榄球,对面的养姐还在用力,大有要他整个吃下去的意思。 这是他养姐? 不会鬼上身了吧? 顺着这个念头,布莱恩才发现李至臻脸上有血迹和瘀痕。 养姐黑色的头发常年把眼睛遮着,连长相都是模糊的,但是现在,头发凌乱别在耳后,眉毛狠狠下压,乌黑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懦弱惧怕,而是闪动着餐刀一样的光亮。 根本不是他那畏缩寡言的废物养姐该有的眼神。 这一定不是他养姐! 布莱恩想到在剧院看过的电影《十三鬼》,令他接连半个月跑到妈妈房间的床脚去睡,之后他坚信这世上有恶鬼存在。 恰好李至臻开口:“我要吃——” 这一幕在布莱恩眼里犹如慢放,惨白的牙齿下一秒就要变成尖牙。 吃什么?吃了他? 布莱恩身体一哆嗦。 李至臻对这情况可太熟悉了,行走江湖,铲奸除恶,坏人常有屁滚尿流的时候,这房间还得住,她可不想闻到尿臊味。 上一秒布莱恩还倒在地上,下一秒后背就已经撞上了走廊尽头的墙壁。 李至臻收回踹人脚,有点气喘,这具身体实在不经造,强行提气之后眼前会昏黑一下。 她真得吃点龙肝凤髓了。 也是这一脚,布莱恩脑袋碰到栏杆,嘴里的口香糖滑进了气管,咳又咳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嗬嗬嗬嗬——” 他的脸瞬间像个吹胀的红气球,努力朝李至臻伸手,又指指自己的喉咙,示意赶快救他。 李至臻走出房间,看他一手掐着脖子,一手向自己求救。 赫蒂的记忆里没有过这样的视角,她从来是伸手求饶的那一个,仰望着拳头一个个砸下来。 “啧——” 李至臻真忍不了那场面,抓起布莱恩的衣领,把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往栏杆上磕。 在楼下看电视的养母布丽听到了楼上的动静,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样摔摔打打的声音通常是她儿子在欺负她养女,没什么好管的。 完全不觉得挨打的会是她儿子。 布莱恩后脑勺一下一下剧痛,嗓子眼里的口香糖还没咳出来,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鬼上身!真的是鬼上身了! 对不起,饶了我吧。 布莱恩想求饶但说不出话。 他的眼眶疯狂分泌眼泪,整个人往上抽抽,脸都憋炸了,眼看就要窒息而死。 李至臻松开手,布莱恩扑通躺倒,一脚狠狠踩上他的肚子,口香糖喷泉一样从布莱恩的嗓子眼里吐出来。 “嗬——” 他大口大口吸着空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等气好不容易喘匀了,抬起头,就见养姐正蹲在他面前,单手托腮,不知道又想干什么。 他怕极了。 “你,是,谁?”他努力问出这句,声音嘶哑。 “我是你——” 姑奶奶怎么说? 李至臻不知道怎么翻译,被弄得难受,又踩了他一脚缓解一下。 “关你屁事!” 布莱恩不敢说话,紧接着被提了起来。 李至臻使的是一招大擒拿手中的小缠丝式,一拖一推之间,有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弥补原身气力上的不足。 布莱恩被推得踉跄扑进自己房间里。 “医药箱在哪里?” 他指了指桌子上,然后一个后颈,倒过去不省人事。 李至臻拿走了他房间里的医疗箱,顺道把门关上了。 布莱恩嘴巴里的血还没止住,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地上酣睡。 李至臻回到房间,一脚把钉死窗户的木板踹掉,让夕阳洒了进来,她探出窗外。 加州的阳光亮得晃眼。 现在是下午六点,外面并不安静,硬化的街道上,小孩骑自行车风驰而过,对面人家在给草坪浇水,水珠折射出彩虹。 最吵闹的要数棕榈树下那群人,性别不明,穿得没丐帮保暖、有丐帮浪荡的长发人士正围着一辆黑色汽车涂鸦,写些“保护地球”的句子,吉他声震天响。 李至臻稍稍调动一下记忆,就知道这些人叫嬉皮士。 布丽家位于南洛杉矶的康普顿,随着新的住房政策调整和“城市更新”,黑人大面积涌入城市,白人正在逃离这片街区,近年来各种冲突和流血事件层出。 从街面铁网剥落的油漆,就能看出社区已经疏于管理。 布丽没有钱在郊外白人区买房,只能继续在康普顿坚守。 她原本在楼下安然欣赏电视里雷德·斯克尔顿活灵活现的小丑表演,谁料楼上传来木板被踹掉的巨响。 她皱起了眉。 布莱恩这回下手会不会太重了?她可还要把人交到唐人街去,货物是讲究品相的,别弄死了才好。 想是这么想,在电视开始播放香烟广告时,她才慢悠悠扶着楼梯上楼去。 该做晚饭了,赫蒂怎么还不下来? 楼上走廊的地毯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布丽皱起眉,再看布莱恩的房间,门紧关着,她没去管,径直进了养女的房间。 一推门就嗅到了血腥味,地毯上还有大片的新鲜血迹,养女正往自己手腕上缠纱布,布丽先是惊讶了一下,而后嘲讽地笑了一声。 从唐人街回来之后,这个养女就一句话都不说,布丽心里犯嘀咕,这养女安静得过分,一句话没有,不会憋什么大的吧? 现在她是放心了。 看这场面,养女连自杀的胆子都没有,还能做什么呢? 还不是只能乖乖听自己的安排? 这么多年布丽早就想把这个碍眼的黄人丢出去,她和不同的男人,而且那个烦人的 习武之人很轻易就能察觉到别人的恶意,李至臻看着布丽眼底的讽刺,付之一笑。 不知是不是灯光昏暗,布丽只觉得这笑容阴森可怖,看得她心里发毛,更加不高兴。 连自杀都不敢,这是装模作样吓唬谁呢! “离开这里之前把地毯洗干净,现在,下去做晚饭。”丢下这句话,布丽转身下楼继续看电视。 李至臻已经缠好绷带,也起身跟着走下楼去。 她失血太多,现在虚弱得很,需要快点补充营养,但从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家既没有叫“龙团胜雪”的茶叶供她舒心,更不可能找到九转大还丹助她恢复伤势,丹田更是一丝内力也无。 这伤势还得慢慢养。 下楼的间隙,布丽注意力还在背后灵一样的养女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一向畏畏缩缩的养女有点不一样了。 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她觉得背后非常没安全感,这令她下意识抓着扶手。 直到下到一楼也没发生她担心的事,看到养女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布丽这才放下了心,低骂了一声,继续窝在沙发上看《雷德·斯克尔顿秀》。 李至臻在经过客厅的时候就往电视里看了一眼。 电视里,戴着礼帽、找不到嘴唇的中年白种男人在进行哑剧表演,这么小箱子里竟然装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里面又唱又跳,这可真是一方神奇的世界! 虽在赫蒂记忆里见过,她依旧再感叹了一回,才走进厨房里找吃的。 循着记忆开始,李至臻打开冰箱,里面能吃的东西寥寥,若不是有记忆,她甚至不能分清楚这些到底是不是食物。 布丽工资微薄,却喜欢超前消费,冰箱和电视机都是分期买的,这让她的工资有点捉襟见肘,分期还不上,才想到了家里碍眼了十几年的亚洲女孩。 布莱恩已经长大,不需要保姆照看,慈善组织在几年的监督之后,已将布丽划入安全名单,不再频繁探视。 只要卖掉养女,得到的钱不但能还了分期债务,还能买洗衣机和烘干机,布丽简直迫不及待。 李至臻不把这点危机当回事,专注眼前这顿饭。 所谓的做饭,不过是把罐头食品和面包加热,她倒出的康贝鸡块浓汤倒进锅里煮热,又切了一颗对她来说模样奇怪的西蓝花。 等晚餐加热的工夫,李至臻视线四处搜寻,想找找有没有热水壶,或是别的器物。 “你在找什么?” 布丽不放心,来厨房看了一眼。 她顺口就答:“烧热水的东西。” 没有茶叶,至少得喝点热水吧。 “烧什么热水,这里没有咖啡粉让你泡,快点把饭煮好。”布丽气冲冲丢下这句话,继续窝回沙发里。 这么神奇的地方,竟然连喝点热水都是奢望,李至臻盯着集成灶规整的火苗,不胜唏嘘。 没有热水就算了,还没有药,她的伤要好起来就很慢了。 虽知此间有医院这种东西,但那地方似乎收费颇高,李至臻估摸着自己这个伤势会被按着住院,得一张天价缴费单落在头上。 她得自己去寻摸一点草药回来。 去哪里找呢…… 这么想着,李至臻把乏善可陈的晚餐端到餐桌上。 布莱恩一向不吃晚饭,他喜欢在半夜的时候自己热冰箱里的冷冻披萨,布丽自然不会去叫他吃饭。 李至臻咬了一口面包,登时皱起眉,又试着涂上一点黄油。 布丽看到她切黄油的行为,很不乐意,转念一想要靠她赚一千五百美元,就没有出声。 李至臻重新尝试咬了一口,更加不合她的胃口,但没办法,填饱肚子要紧,她勉强自己吞了下去,不要细品。 “对了,你要把我嫁给谁来着?”李至臻随口问道。 布丽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按下异样的感觉:“唐人街药铺的马克·张。” 药铺? 李至臻挑了一下眉,这不巧了吗,她刚好需要抓点药材。 又问:“他六十岁了,家里人不反对这门亲事吗?” “他家里没人,你和他结婚就会成为他的家人。” 布丽说完还轻嗤了一声,能有一个这么年轻的妻子,收一千五百美元真是便宜了那个老头。 李至臻想着去找草药的事,无意识地点点头。 这态度看在养母眼里,像是精神失常。 布丽吃完离开了餐桌,李至臻吃饱喝足也去睡了,餐盘就这么留在那里,没有收拾。 【 www.w】 3、第 3 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李至臻已经出现在厨房,打开冰箱做早餐。 她一手握着西式菜刀,手里翻飞晃出银光,培根被片得薄厚一致,乖觉飞入煎锅里,一只手抓着2品脱装的牛奶盒,仰头豪饮。 咕咚咕咚—— 呼——李至臻晃晃空瓶,丢到一边,将培根和五个早已煎好的鸡蛋叠在一起,挤上黄芥末和番茄沙司。 餐刀飞快分割食物,塞进嘴里,没几息的工夫就清空了餐盘。 李至臻打完嗝,叹了一口气,这里的饭菜实在不合她胃口,还是想吃点老家菜色。 这个世界似乎和自己原来的世界并不是毫无关系,至少记忆里那个唐人街,风土人情就和老家相似。 等去唐人街药铺拿药的时候,顺便尝尝那里的菜色吧。 把这个计划搁在心里,七点三十分,李至臻一抹嘴巴,出门上学去了。 至于布丽起床之后发现培根、鸡蛋和牛奶全被清空,且在叫布莱恩起床时,发现他受伤极重且昏迷多时的事,那就都是后话了。 — 李至臻没有选择坐免费校车,而是要慢跑去上学。 关于校车,赫蒂亦有不少痛苦记忆,李至臻拒绝校车却不是害怕,而要抓紧一切机会锻炼身体,早点把这具身体改造好一点,才能将她逍遥门的全部武学捡回来,恢复自己真正的实力。 洛杉矶清晨的风很凉爽,报童骑着施文自行车打着铃,神气地从李至臻身边掠过,把一沓沓折好的《洛杉矶时报》《洛杉矶自由报》塞进各家门口的信箱。 脚下一直是水泥或沥青铺就的平坦道路,跑出支路,转到一条主干道,福特、雪佛兰或大众甲壳虫等经济型轿车汇成车流。 巴士站旁,穿着裙装的女士们提着包排队登上带弧形挡风玻璃的公交车,交警在车流中清脆的哨声指挥着方向,市中心的“不要走”交通信号灯切换着颜色。 转进哈逊街,道路两旁的树木在头顶手牵着手,将主干道的声音,将幽静归还给了居民区。 跑了三十分钟,李至臻一面跑一面调整呼吸,不得不再次感叹这具身体的孱弱。 她已经能看到汉弗森高中的尖顶礼堂,周遭汽车又多起来,还有自行车、滑板、轮滑鞋……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哄笑,还有尖锐的口哨响。 李至臻转头一看,是汉弗森高中的校车。 校车里几个白人高中生拍打着窗户,有人指着她,用夸张的口型说了句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李至臻猜得出来。 原主的记忆里,这样的口型出现过太多次。 其他人在大喊:“喂!你是从哪里来的?” “黄人不准在这里快跑!” “警察马上会把你抓起来!” 白人总是随口扯出这种离谱的禁令,关键这种禁令有时候可能是真的。 美国各州法律不遗余力地给有色人种划定了各种规则限制还有活动范围,在一些保守落后的州,白人日常活动的区域甚至不允许黑人出现。 但人们正在努力挣脱这种桎梏,正如此刻的阿拉巴马州,黑人的“静坐”运动正如火如荼。 但黄人的反抗暂时毫无动静。 李至臻重新看向前方,不予理会。 在校门口,她停了下来,将脚搭在花坛边缘拉伸着腿,顺带活动一下左臂。 骨裂的地方还在酸胀,但问题不大,上辈子就算被剑劈中她都能咬牙缠斗几个时辰,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她能忍痛,可绝不忍气。 校车在汉弗森高中门口停下,门还没打开的时候,李至臻缓缓地举起两只手,竖起了自己的中指。 看到那些高中生,李至臻就知道自己手势比对了。 高中生们前仆后继要冲出来找她麻烦。 她脚尖使出寸劲,将花坛边的石子踢出去,石子挟着强悍寸劲,打在最前头那个棕发红脸的高中生膝盖上。 刚要踩到地面的腿一软,红发高中生扑倒了地上,脸擦在粗粝的沥青路上,一道血痕是免不了。 后头争先恐后的学生们没有刹住脚,后面的人挤前面的人,大家接二连三在校车门的地方摔倒,叠成人墙。 校车门这边的小骚动吸引了周围一圈学生围观。 花坛旁的台阶上还坐着两个嬉皮士,和几个高中生混在一起,热烈地说着什么,几乎到了争执的地步,在听到热闹时停下交谈,看了过去,跟着笑了起来。 李至臻不再理会这场事故,转身走进学校。 漂亮的金发女孩克劳迪娅也在下车的人群之中,差点就要被绊倒,幸好她及时拉住扶手。 她是个漂亮的金发女孩,今天更是刻意打扮过,精心描画的眼妆,闪着光泽的卷发,让她一上校车就收获了男生们的瞩目,他们躁动着想跟她搭话。 克劳迪娅可不是为了这些愚蠢浅薄的男生而打扮,好莱坞有位经纪人兼选角导演今天会来学校挑选年轻演员出演影片,她已经和沙拉为伍了一周,今早四点就起床打扮,说什么也要被选中。 在这出小事故里,克劳迪娅心有余悸地抓紧扶手,确保自己的裙子没有被扯坏,造型也没乱,再懊恼地瞪了一眼最前面那个不看路的愚蠢大块头。 — 李至臻毫不会被找麻烦的担忧,淡定地穿过走廊。 此时离上课还有些时间,走廊里满是学生,也充满各种除臭剂、vo5头油、香水、口香糖、汗液混杂的复杂味道,甚至酒味,和其他可疑的味道。 她屏住呼吸,循着记忆找到自己的储物柜,想看一眼贴在里面的课表。 储物柜里的景象令人大开眼界。 挥开直冲面门的苍蝇,李至臻皱眉看着柜子里招引苍蝇蛆虫的厨余垃圾,和五颜六色糊了一整个储物柜的颜料。 旁边的人也看到,发出一阵嬉笑。 背后有风声,李至臻往旁边让了一步。 趁机要把李至臻肘击进去的黑人少年撞进了储物柜里,和里头的垃圾认了亲,摘了彩。 李至臻跟没看到他一样,将门猛地合上。 铁门和少年的哀号同时响起,整个走廊的人视线聚集。 她才假装后知后觉,说了声:“抱歉。” 偷袭不成还被柜门夹的黑人暴怒,看到了李至臻的脸,愣了一下。 今天李至臻用一根锋利的铁签代替簪子,把头发全盘了起来,露出完整的一张脸,额头饱满,脸蛋瘦削,五官格外清晰利索,鼻梁高挺直落,就是面色有些青白,像常年陷于饥荒。 两道眉毛黑得分明,一根眉毛也不往外长,底下一双眼睛像天使展翼,大而斜飞,在眼尾留出柳叶似的小凹,有淡淡的睫毛阴影落在上边。 有这么一双眼睛,不用说话也够了。 她青白面皮上残留着受伤的瘀痕,配上那双睥睨的眼睛,看他像看垃圾。 这绝不是往日那个长发覆面,幽灵一样的阴暗亚裔女孩。 这是新来的? 但新来的怎么会开这个储物柜? 见他不说话,李至臻又狠狠关了一下门,痛呼声回荡在走廊,脆弱的储物柜门弯曲,男生小腿骨夹出两道相连的瘀青,但在黑色的皮肤上看不太出来。 留下摇晃变形的柜门,李至臻走进教室,坐在原主惯常的座位上,等待上课。 因她气质大有不同,班上同学一时没认出来,还以为新来了一个华裔转学生。 “你是新来的?哪国人?”旁边一个长着雀斑、眼睛像面团划拉出两道烤胀了的男生伸长脖子探过来。 “中原,梁朝。”她回答。 可惜男生地理知识欠佳,在他心里还以为阿拉斯加州是加拿大的某个海岛,所以听到也梁朝,也只当是现地球上的某一个地方。 他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 “赫蒂·怀特。” 这才触及他狭窄的知识区,他瞪大了眼睛:“omg!赫蒂·怀特换人了吗?” “……” 他的god拿他的脑神经打完毛衣再塞进脑子里的吗? 雀斑男旁边穿着牛仔外套的沙发棕皮女生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她就是赫蒂·怀特,你看她的包。” 那个包是原主自己缝的,企图用铺餐桌的碎花棉布仿制出帆布的质感,让这个包极有辨识度,令原主又挨了不少嘲笑。 随即,棕皮女孩对李至臻扬了扬下巴:“你今天看起来真不错,早该这样的。” 面对这份堪称稀罕的夸奖,李至臻扯了扯嘴角。 可喜可贺,雀斑男的脑子也终于绽了一线天光:“天啊,真是你,赫蒂·怀特,你原来长这个样子!” 李至臻懒得理他,从包里翻找着西班牙语课本。 随着课本翻出来的是一张成绩单。 赫蒂·怀特的成绩很不错,尽管她在家里没有时间学习,在学校备受排挤,并不耽误她在课业上取得好成绩。 但这张成绩单并不能改变她的命运,即使加州的公立大学免学费,她也交不起杂费。 艾弗森高中被誉为洛杉矶东城区最差的高中,学生以一些家庭不大富裕、仍住在市区的白人为主,黑人学生较少,黄人就更少了。 这里能考上大学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在免费的公立学校里混够之后就各自找工作去了,修车工、水管工、搬运工……各种社会底层。 女学生们则期盼着能够结婚,最好能住到郊区去,全身心照顾家庭。 现在是60年代,婚姻是绝大多数女孩的向往,毕竟就算读了大学,留给她们的不过是家政、护理之类的专业,最终道路还是在大学里邂逅一位优质男人,步入婚姻。 这个时代,普林斯顿男人还被喻为全美女人们心中的最佳择偶对象。 也有些年轻女孩渴望成为电影明星,穿着华服在荧幕上熠熠生辉,被比弗利山所有高级餐厅奉为座上宾,只要推开门就有无数闪光灯簇拥追逐。 那是对另一个万众瞩目、闪闪发光的世界的向往。 赫蒂·怀特不想结婚,却梦想成为演员。 至于李至臻,她只想把日子一天天过好,不要遇到原主那样的糟心事。 什么是好日子,她已经有了大概的雏形。 早上跑步的时候,她经过富人的街区,远远看到两旁精致漂亮房子,前后是打理漂亮的草坪,街面整洁干净,玻璃门里摆着昂贵漂亮的家具。 相比起来,原主住的那个街区简直是耗子洞。 当时李至臻就想,这么好的房子,都是什么人在住呢? 等有钱了,她也要住在这种地方,不不不,这种还不够,最好再偏僻安静一点,这才符合她世外高人隔绝俗尘的做派。 从前李至臻还问过师父:我们为啥住那么偏僻,去哪儿都不方便。 她那时是喜欢到处玩的年纪。 师父掰着指头跟她数:“咱们是高手,若人人都能见着,都来我山门叫阵,那岂不烦都被烦死了?唯有居住在此绝境,能上来的都有些过人本事,才值得咱们给一个眼神呢。 而且我们门派个个都是好模样,好气质,就得住在这无人之巅,往高点的地方一站,云雾缭绕,画师也好画嘛,你瞧瞧祖师殿里头师父师祖们的画像,哪个不是遗世独立的样子,此乃真仙人!” 是真闲人啊。李至臻心里吐槽,面上狠狠点头。 直到师伯偷偷拉着她,告诉她:“咱们逍遥门不被朝廷承认,还整天打打杀杀的,所以才来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谁也管不着,这山头上,咱们自己就是皇帝,此乃真逍遥” 李至臻才恍然大悟。 现今来了这方世界,她知道只要在自己的房子里,自己就是这块地方的皇帝,既然是皇帝,那当然能管的地方越大越好。 想要大房子就得挣大钱,这是朴素的真理。 她能靠什么赚钱呢? 【 www.w】 4、第 4 章 李至臻神思正在遨游,电子蜂鸣器响起,上课时间到。 赶来上课的西班牙语老师也注意到了这个陌生女孩,调侃道:“我今天竟然没收到回来转学生的通知,方便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老师,我是赫蒂·怀特。” 老师看向其他同学,得到了肯定的点头,也只能评价一句:“这个发型很适合你。” “谢谢。” 两节课后是午餐时间,原主在学校一向独来独往,没有朋友,也不用等谁,收拾了书本就独自走去学校餐厅吃饭。 微波炉前排着长队,李至臻早有预料,随便选了一张长桌坐下,打开了饭盒。 饭盒里是一块煎制好的黑椒牛肉,用布包着,尚且温热。 这是布丽家冰箱里顶级的食材,压箱底的宝贝,是布丽·怀特给儿子布莱恩橄榄球训练之后吃的。 昨晚牛肉被牛奶盒挡住躲过一劫,今早李至臻喝牛奶的时候才发现,欣然拿出来烹饪。 反正布莱恩牙套掉了,也嚼不动。 李至臻本想做个卤牛肉,但布丽家没有香叶八角也没有米饭馍馍伴着,她只能按照西式的做法用黄油煎一煎。 餐刀将牛肉丝滑分割,比干巴巴的面包合口许多,肉质也不错,李至臻嚼着油脂丰富的牛肉,心情美好不少。 正吃饭时,几个人的眼神频繁扫到她身上。 在任何一所高中,食堂座位都是赤裸裸的社会阶层地图,中心位置/靠近打饭窗口属于橄榄球队、啦啦队或id学生会领袖这些社交等级顶端,他们高声谈笑,占据最多空间; 靠墙或角落是书呆子、科学俱乐部、乐队成员的聚集地,至于原主,她的固定座位就在供清洁工进出的活动门旁边,垃圾桶的味道随着活动门开关一阵一阵飘过来。 今天她坐在了靠近窗口的位置。 现在座位的“主人”来了,暗示李至臻快从他们的位置上离开。 李至臻不想遵守这个规矩,当没看见。 克劳迪娅想皱眉,又怕脸绷得难看,为了待会儿的面试,她一点差错都不想出。 要是现在生事,闹大了被叫去校长办公室,致使她错过演员面试,克劳迪娅会忍不住杀人。 一切妨碍她被选中的事情都不能发生,放学再教训她吧。 打定主意,克劳迪娅和姐妹们说:“算了,就坐这儿吧。” 精致的啦啦队女孩们一起坐下,打开她们轻飘飘的饭盒,里头红红绿绿,油醋汁或沙拉酱都是没有的,素得让人起敬。 克劳迪娅叉起一片生菜,咀嚼完就不再动了。 一整个上午她都为即将开始的面试紧张,上课的时候,每隔一分钟她就要往校门的方向看上一眼,紧张得胃痉挛,感受不到饥饿。 稳住稳住,你一定可以成功的,你就是下一个玛丽莲·门罗,上帝已经注定了你的命运。克劳迪娅不停地告诫自己,闭上眼睛深呼吸着。 “克劳迪娅,你的葡萄还吃吗?”一位啦啦队队员看着她的饭盒。 克劳迪娅睁开眼睛,将整个饭盒推过去:“拿走。” 队员高兴地把葡萄叉走。 克劳迪娅抱着手臂紧盯着她咀嚼,“我真羡慕你这种完全放弃自己的人,你一定要嫁给一个喜欢听妻子把楼梯踩得嘎吱作响的丈夫。” 长期饥饿让她脾气也不太好,看不得别人享受食物的笑容。 原本高兴地吃着葡萄的女孩慢慢停下了咀嚼,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饭盒,无视胃部的强烈抗议,合上了盖子。 几个人就这么离开了。 李至臻看着对面的漂亮女孩就吃了一片生菜,心想:何苦来哉? 又美美吃了一块牛肉。 很快她就知道刚走掉的漂亮金发女孩是汉弗森高中的风云人物,因为她一走,立刻有人谈论起她:“你觉得克劳迪娅能被选中吗?” “她那么漂亮,又是啦啦队队队长,不选她还能选谁呢。” “我听说阿德里娜也过去了,拉丁人,身材火辣得过分。” 女孩下唇顶到人中“啧”了一声:“阿德里娜算什么,又不是金发女孩,墨西哥人,只能当个背景板。” “也是,你说我们要不要去试一试?”一个女孩手指绕着自己的金发。 同伴心动,又犹豫。 金发女孩继续怂恿:“经纪人又没说只要啦啦队员,戏剧社也有人去了。” 后面女孩的同伴答应没有李至臻不知道,因为她已经吃完了午餐离开了。 游荡一会儿就该上体育课了。 上课的地点在足球场的一角。 今天的体育课对一般学生来说有些魔鬼,一英里(1600米)测试,是对心肺耐力和意志力的终极考验。 这项测试来源于从而诞生的“总统体能测试”制度,受冷战情绪影响产生的“体能恐慌”,就此成为了全美中小学体能测试的项目之一。 体育老师是个光头大胡子,他吹完哨子,宣布了今天的考试,李至臻周围登时一片哀鸿遍野,学生们纷纷举起手。 “克里斯先生,我今天不太舒服,您知道的……” “我有心脏病,克里斯先生,这是我的诊疗报告。” “克里斯先生,克里斯先生!” 克里斯先生无奈地准许了一部分人的请假要求,只重申:“你们总不能次次逃脱,这是为了重塑我们的国家。” 有女孩捂着嘴低声:“我们又不用上战场,就算嫁了一个不强壮的丈夫,也还有搬运工帮忙把家具搬进房间呢。” “就是……” 李至臻其实是这群人里最有资格请假的人,她大可以向体育老师展示腕上的伤口,躲开考试,但她没有。 从小在逍遥门长大,提着两只水桶绕山跑是家常便饭,被饿极的老虎追一整夜在树上挂着,光是练一套剑法就要在屋外从处暑到冬雪满头,挥剑几万下,更遑论其他更为非人训练。 师父和师叔伯们平日虽关怀她,但习武之事从不含糊半分。 “咱们嘴笨,吵不过人家,只能打到对面闭嘴。”师父苦口婆心。 李至臻牢记在心,后来行走江湖发现,未逢敌手的感觉确实很好。 所以,这一英里,李至臻就算断的是腿,也会跑完。 另一头,克劳迪娅正在细数着自己的敌手。 面试演员的地点离足球场也不远。 就在看台下的一楼房间里,临时借用为面试场地,为一部名为《太阳王子》的小成本电影挑选配角。 汉弗森高中最漂亮的女孩儿们已经在长椅上。 就是来的人比计划的多了,长椅有点拥挤。 克劳迪娅只看了一眼多出来的几个女生,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挺直脊背,宛如一只高贵的白天鹅。 没等多久,一个穿着西装的矮胖、略微秃顶的男人夹着公文包穿过了走廊,所有女孩儿都站了起来。 男人穿着的西装是麦迪逊大道所有商业人士会穿的款式,精纺毛料,肚子把马甲最中间的那颗纽扣绷得微微发紧,一张五六十岁之间,被无数份合同、午餐会、电话账单和税率计算打磨得锃亮的脸,鼻子下是一片毛毡似的胡子。 伊雷斯拿出白手绢擦脑门上的汗,顺带把堆在耳朵上的头发往中间拨了拨。 戏剧社的老师汉斯夫人跟在他身后。 原本,好事原本落不到汉弗森高中头上的,毕竟好莱坞周边那些咖啡馆里,所有漂亮的女侍应生们都在等待着一个机会。 但是伊雷斯和汉弗森高中戏剧社的负责老师汉斯女士有些交情,战后这位善良的女士曾收留过他一段时间。 伊雷斯功成名就,想要回报汉斯女士。 汉斯女士却说:“我已经老了,但我想看年轻人圆梦,如果有适合的角色,请你也考虑一下我的孩子们吧。” 于是,有了为《太阳王子》挑选配角的机会,伊雷斯打电话通知了汉斯女士。 这本是靠汉斯女士得到的机会,但她并没有限制非戏剧社的女孩参加,她也没有告诉伊雷斯谁是戏剧社女孩。 她希望伊雷斯能选到最合适的人。 然而临来之前,伊雷斯又被安排了一项任务,为另一部亟待开拍的马戏团题材的电影寻找能做特技动作的年轻女孩。 他手下没有能做高难度特技动作的年轻女演员,正好,汉弗森高中应试的女孩儿们就有啦啦队成员。 伊雷斯心想,运气好的话,两件事或许能一起办了。 女孩们齐声喊“伊雷斯先生”的声音悦耳动听,他匆匆对她们报以一笑,告诉她们,走进面试的房间。 甜蜜的声音传出走廊,甚至在看台边热身的高中男生们都听到了。 “嘿!谁赢了我请谁吃冰淇淋。”他们高声呼喊,希望那群漂亮女孩能有所回应。 回应他们的是毛熊一样的体育老师:“都把你们的脑袋转回来,马上就考试了。” 男生们拉长了声音:“哦——” 跑道上,在一英里测试之前的热身环节,李至臻只是站在起跑线上,等着发令枪响。 旁边站着一个一米九接近两米的高中男生,体格壮硕,梳着和猫王一样的蓬巴杜头,五官硬朗,额角和脖子带着明显青筋。 他是杰森,校橄榄球队的队长,也是全校最有力量的男人,据说跑着橄榄球跑得比黑人还快,此刻他正在热身。 那浓密的腿毛令李至臻想到了峨眉山的猴子。 “看什么?”杰森甩着手和腿站在起跑线上。 这是一头说英语的猴子。李至臻收回视线。 吹哨声响起,李至臻几乎是同一时间冲出起跑线。 十秒后,她冲过110码的终点线。 杰森也是在发令枪响那一刻跑的,但李至臻过线时,他还在十米开外。 跑着跑着,李至臻才发现大家都没有跑,原来测试并没有开始,刚刚的哨子也不是体育老师吹的,而是一个棕色卷发,戴着银色大圈耳环的女孩。 李至臻慢慢停了下来,双手枕在后脑晃悠出赛道,假装自己没有误会了哨声的含义,只是随便跑跑。 同时她眼前有一点点发黑,刚刚又忘了这不是自己原本的身体,这一顿暴冲,对这具身体没丁点好处。 待会儿得慢慢跑。 整个体育馆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有些安静。 杰森跑过110码终点线,看向李至臻。 “你……你抢跑!”他脱口而出。 【 www.w】 5、第 5 章 李至臻无语。 “我没有。” 莫说她没抢,就算抢跑又怎样,测试又没开始,别说抢跑,抢他道都不是问题。 “也可能是我掐表掐错了。”大耳环女孩梅丽森开口,急于找回男朋友丢失的尊严。 这一句她说得一点也不心虚,女性是永远不可能跑赢男性的,赫蒂·怀特就算没有抢跑,也一定是做了什么小动作,自己怎么说都不算错。 李至臻:“……” 什么叫掐错表了他才慢的? 这脑子真不是教室那个雀斑男戴了假发又挑衅她来了? 体育老师是在听到哨响之后才抬头看的,女性不可能跑过男性,还是这样一个孱弱的黄人女孩,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李至臻抢跑。 他皱眉警告道:“待会儿测试开始不准抢跑,否则成绩作废。” 周遭的人看着李至臻窃窃私语。 而生气的杰森只是摇摇头,这个抢跑的亚裔女孩只怕是刻意想引起他的注意,想要跟他这个风云人物传出什么谣言。 “不要试图引起我的注意,我不想从别人那里听到我跟一个黄人出现在一起。” 李至臻睁大了眼睛。 见她不说话,杰森笃定自己猜对了,又多打量了眼前的女孩两眼,去和梅丽森说话。 梅丽森说道:“这个黄人女孩刚爆冲完110码,早该累了,再跑一次也不会有刚刚的成绩。” 第一名始终是她最强壮的男朋友。 杰森不耐烦:“烦死了,像踩了一块口香糖!” 看到男朋友厌恶的态度,梅丽森笑笑不再说。 真正的测试这才开始,男女同学是混合在一起测试的,不过合格标准不一样,只需要掐表记录每个人过线的时间,再按各自的标准给成绩就好。 发令枪响,起跑线所有学生齐齐跑了出去,李至臻甚至慢了几秒钟,等所有人都跑出去了,她才起步,甚至还看了体育老师一眼。 那双眼睛明晃晃在说:“这样你总不能说我抢跑了吧。” 体育老师摇了摇头,这种小女孩负气耽误自己测试成绩的行为实在愚蠢,他可不会照顾她的情绪,给她修改成绩的机会。 李至臻的第一圈,缀在队伍的最后方,和体能不佳的学生一个集团。 杰森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就这? 体育老师站在跑道边,抱臂摇头:“看吧,我就说她不行,滑头的黄人。” 梅丽森跟着点头。 第一圈,李至臻始终落后于大部队。 杰森脚步轻快,已经从她前面已经跑到了她身后,整整领先了她一圈。 在经过的时候,鼻子“哼”出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李至臻耳朵里。 他“哼”完,就要轻松超越李至臻,但旁边的人忽然加速,竟然没有给他超越的机会,杰森惊讶了一下,继续加速,暗自打算要在超过她时嘲讽一下她脸上的瘀青。 然而李至臻不是快了一点,而是快了很多,似乎第一圈只是热身,现在才开始真正跑。 哼,都已经落后一圈,就算加速又能怎么样。 这么跑下去,她绝对坚持不到第三圈。 杰森就这么紧盯着目标的后脑勺,暗自发力要超过她,又顺带注意到那特别的盘发。 不是抓夹也不是皮筋,而是一根银色签子,将乌黑的头发牢牢固定住,银签在太阳光下反射出锋利的光。 给人锋利得足以割破喉咙的错觉。 只是片刻走神,那晃动的后脑勺已经越来越远,超过了大部分体育不佳的学生,从倒数跑到了第二名,第一名变成了队伍后方的杰森。 李至臻完成了她的第一圈。 但还在加速,而且脚步格外轻快。 杰森预想她会提前透支体力的情况没有出现,他突然有点慌,赶紧也加快速度,两个人就此远远领先其他人。 可不管怎么加速,在第三圈跑到一半的时候,杰森被追上了。 在她再一次超越他的时候,杰森整个后背都是麻的,几乎不敢相信在落后一圈的情况下这个人还能追上他。 这对一个刚割腕的孱弱女孩来说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李至臻可以。 在无数个惊惶逃窜在山林里的黑夜,太多比现在更绝望的环境,更重的伤。 在受伤中仍有逃脱的能力,是行走江湖的保命技能。 现在,李至臻已经超越了杰森,成为所有人里的头名,在其他人还没跑进第四圈的时候,她已经抵达了终点。 三十秒后,杰森跑进了终点。 很多人在第四圈已经彻底透支了体力,已经进化成僵尸在跑道上扭动。 这场测试对杰森来说已经结束,但在越过终点线后,他并没有停下来,反而继续向前跑。 不停下,就不用面对任何交流。 一英里对于不擅长体育的人来说固然艰难,但对杰森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一场球赛下来要跑2英里,包括抱着橄榄球爆冲突围、对抗僵持,他父亲称赞他有怪兽一样体能。 这样的他,不会输,更不可能输给一个女人。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一英里的胜负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他仍然是汉弗森高中体能最强的人,不可能输给一个女性。 杰森的异常很快吸引了体育老师和梅丽森等人的注意。 李至臻也发现了,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跟了上去。 测试随着那些“僵尸”抵达而结束,超过合格时间之后,后面的学生已经不用掐表,统一记为了不合格。 长跑过后,学生们或是扶着墙小步慢走,或是直接倒在地上,被体育老师提醒起来继续走动,慢慢地,越来越多人注意到,还有两个人沉默地在跑道上继续奔跑。 还是最早冲线的两个人。 不过只有嘴巴在沉默。 因为李至臻跑步不是直视前方,而是歪着头直勾勾盯着隔壁跑道的杰森。 直勾勾地—— 这很搞人心态。 杰森死死绷着腮帮子,逼自己不要去看她,不要受她影响,脚下这场才是真正的较量,杰森奋力说服自己,硬着头皮往前跑。 然而这不是说不在意就能忽略掉,余光里,那双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忽然从水平两只变成了上下两只。 他转动眼珠子看过去,李至臻的脑袋歪成了90度盯他,人还直直地摆动手臂往前跑,诡异得不像活人,杰森看得毛骨悚然。 这个人神经病啊! 她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看前面! 看前面! 不要看我!! 杰森在心里大声叫喊着,暴跳如雷。 “你、在、干、什、么?”他咬牙切齿。 “你不要说话,气息乱了可就输定了。” “谁要跟你比赛!” “那我跟你比好了,这次我可是晚出发咯,你想比快,还是比久?我都行。”李至臻每一句都踩在人肺管子上。 杰森心态彻底崩了,心底咆哮怒吼着想给李至臻一拳。 “要打架也得追上我再说。”李至臻丝滑地跑出他手臂的范围,略略了几声。 杰森青筋已经胀出来了。 体育老师也注意到了这诡异的一幕,他本想提醒那位亚裔女孩不要做这样的事,但转念一想,测试已经结束了,现在就是两个人在跑道上跑步,只要不违反校规,怎么跑都行。 现在他更好奇的是,谁会先坚持不住。 即使看这形势,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但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她呼吸不对。” “什么?”体育老师不明就里。 “她的呼吸……频率不一样。” 说话的是一个黑人女生,名叫蒂娜,她是校田径队唯一的女队员,黑人头小腿长的优势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能靠体育上大学的只有男人,蒂娜选择加入田径队,只是出于喜欢奔跑的感觉。 她的梦想和现在几乎所有的女孩都格格不入——她想到代表国家获取奥运会金牌,像她的偶像、获得第一枚女子奥运田径金牌的伊丽莎白·罗宾逊那样。 但很多人都不相信,学校里的传闻是——她跑到男人堆里去,是拿寻常的商品到迪士尼里去售卖。 蒂娜顶着这样难听的言论,始终没有退出田径队。 今天蒂娜并没有参加测试,而是协助体育老师做掐表、记录的工作。 在李至臻跑110码的时候,蒂娜就注意到了她,在记录工作结束之后,蒂娜更是专心盯着李至臻的步子,眉头越皱越紧。 体育老师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继续观察跑道上的女孩。 第一圈,李至臻还是那个速度,还是那个姿势。 第五圈,她的脸没红,汗没流,呼吸还是那个节奏。 第十圈。 第十五圈。 第二十圈。 …… 反观杰森,他的胸膛起伏速度加快,呼吸凌乱短促,在第二十圈时,已经从跑变成了往前走。 “停!”体育老师喊,“够了!别跑了!” 李至臻没停,杰森是不想停,尽管他已经沦为僵尸。 他死都不想认输,可腿已经迈不起来了,脚踝在踩在地面的瞬间发软,一个趔趄扑倒在跑道上。 这下子,头彻底抬不起来了。 “杰森!”梅丽森赶紧跑过去。 李至臻从容地跑过第二十一圈的终点线,不再继续跑,摆动的腿慢慢停了下来。 二十一圈,将近5.22英里,这还没到一个半马的赛程,但就速度来说,一个特种突击队员跑完都要喘十分钟,她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得像刚睡醒。 李至臻走过去,趴在地上的杰森抬头,日光在她的头顶。 “loser.”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地的声音,这一声所有人都听清了。 体育老师震惊好久,才记起来提醒一句:“注意语言!” 被一个女性全方位的彻底碾压,杰森连捶地的力气都没有,一句话也不想说,任由脸贴着地板。 这边的躺尸了,李至臻正好开始找体育老师的麻烦:“克里斯先生,我刚刚没抢跑。” “啊?” “刚才你让我不要抢跑。”李至臻走近他,清楚地重复,“我从来没有抢跑,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体育老师知道赫蒂·怀特先前是个话极少的人物,他讨厌一个常年怯懦的学生突然摆出这种傲慢的态度,像每天吃的热狗突然反过来咬了他一口,无端让人恼火。 “没有就没有,你说了算!” 【 www.w】 6、第 6 章 她往前走了一步:“可你明明没看到,为什么就咬定了我抢跑?” 体育老师面对她不依不饶的态度,指着她,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往外蹦:“因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体育健将,你该反思自己,为什么让人怀疑你在作弊。” 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克里斯先生生气了,他们看向那个亚裔女孩,她不害怕吗? 李至臻一点没有被这样的态度吓退:“你既表现出对我了解,也该知道我在你的课上一向老实,从没有作弊行为,为什么你不依据我过往的诚实,认定我就是赢了,而是把我不如他当成事实,认为胜利是偷来的?” “……” “如果我刚刚没赢,没有证明我自己,就是你口中‘滑头的黄人’了,对吧?” 她当时在跑道上,也没有错过体育老师这句评价。 体育老师抹了一把脸:“我承认你赢了,但这只是一个特例。” “我总共跑了21圈,5.22英里,胜过了在场的所有人,我拿着在这所学校里称得上最优异的成绩,从未惹是生非,你告诉我,我这样优秀的人,怎么得到了‘滑头的黄人’这个评价,克里斯先生,你的评价依据,是从哪里来的?” 克里斯不耐烦地说:“我说错了,你不是滑头的黄人,你是刁钻的黄人。” “刁钻?这就是你们对待胜利者讨要清白的评价?我作为黄人的胜利刺痛你了?那你和那边倒地的loser是什么?全面溃败的白人?” 克里斯是纯种的南方人,听到她这么侮辱自己的人种,气得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一拳。 但是这一拳下去,老师打学生,代价太大。 他会有很多办法让这个黄人后悔。 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克里斯最后憋出一句:“我会叫你的家长来!” 李至臻根本没有惧色。 “老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她偏了偏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是什么白人?” 全场屏住呼吸。 克里斯站在那里,脸上的颜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紫,只憋出一句:“下课!” 他一定要找她的家长谈这件事! 老师丢下这句话就走了,其他人还在原地站着。 李至臻看向那些围观的同学,抱起手臂:“谁不服,就过来,跑步、打架,我都行。” 其他人纷纷作鸟兽散。 — 胜利同样降临在了克劳迪娅身上。 伴随着李至臻拿下第一名,《太阳王子》的面试结果也出来了,克劳迪娅成功拿到了角色。 她瞥了那些失败者一眼,眼神高傲,心里更充满了大考之后的轻松。 待会儿她要立刻去卡尔弗的面包店吃一整个蓝莓蛋糕,还有那个不长眼占了她位置的亚裔女…… 明天她绝不会有今天这么走运了! 伊雷斯摘下眼镜,缓慢转动钢笔笔管,该进行下一项,“刚刚听你们的介绍,不少是校啦啦队的成员,你们的体操水平怎么样?” 他顿了顿:“我还有另一部电影,你们想试试吗,我需要动作灵活的演员。” 几个落选的啦啦队员眼睛又亮了起来,戏剧社的女孩们只能继续失望离开,有些还舍不得走,在原地观望着。 接下来几位啦啦队员向伊雷斯展示了她们擅长的体操动作,伊雷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过表情显然不是满意。 看来他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这时,克劳迪娅抬起手臂:“伊雷斯先生,我是啦啦队队长,能让我试试吗?” 不管是出于显摆、挽回啦啦队脸面,或是证明自己能力,给自己多争取一个机会等等想法,克劳迪娅都没有不上前展示的理由。 伊雷斯点点头。 克劳迪娅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跑了几步,手撑在地上,一个利落的前手翻—— 紧接着后手翻—— 过胸翻—— 还有难度颇高的赫基跳,是其他几人都失败的动作,克劳迪娅作为啦啦队长,也是勉强将这几个动作吃下来。 原本她应该表现得更好些,但因为一周没有好好进食,克劳迪娅不敢托大,克制地展示完几个有难度就不再继续了。 落地虽然有些摇晃,但她很快找到了平衡,所幸没有出现大差错。 伊雷斯终于点了点头。 虽然某些动作仍不能让他满意,但是到时候经过训练,再出动剪辑师,也能勉强达到要求。 “不出意外的话,《马戏团之王》的马戏女孩这个角色就交给你了。” 一次得到两个机会,果然努力就会有回报,克劳迪娅高兴坏了。 “原本的……”伊雷斯在纸上写写画画,“《太阳王子》那个角色,就由你来吧。” 他的手指向那个在食堂才临时起意来参加面试的金发女孩贝蒂。 “贝蒂……你叫贝蒂,对吧?” “啊?对对对!贝蒂!我是叫这个名字!”她小跳着介绍自己。 多么幸运的一天!贝蒂本以为自己落选了,第二部电影也不适合,已经彻底没有机会,谁知道蛋糕竟然真砸在了自己头上。 她小声地欢呼了一下,屈膝行了一个古典的宫廷礼,感谢了伊雷斯先生给予的机会。 与此相对的是克劳迪娅彻底煞白的面色。 她往前走了两步,不解地问:“为什么,两部电影不都是我的吗?” 伊雷斯解释道:“这两部电影在不同的片场同时开拍,而且前期都有演员培训,我想你无法兼任两部电影的拍摄。” 她急道:“我难道没有选择权吗?” 伊雷斯不想给她选择权,如果她选了第一部,自己就要重新去找别的特技演员,那样更费事,价格也会更贵。 眼下就是最好的安排。 “我想不必了。” 伊雷斯是看在汉斯夫人的面上才来汉弗森高中,现在给了这些女孩两个机会,她们应该感恩,不要再给他添什么麻烦。 但克劳迪娅可急坏了,她根本没法判断哪个机会能令她一战成名,就哪一部也不想失去。 要是真让她选,她更倾向《太阳之子》的贵族小姐角色,马戏团女孩听起来就又苦又累。 “我能不能选择《太阳之子》的角色?”她着急地问。 贝蒂不肯刚得到的机会归于泡影,但她能忍,没有争吵。 伊雷斯先生已经有些不耐烦:“阿克斯小姐,这不是选哪块蛋糕更香甜的游戏,这是已经安排好的工作。” 可她很执着:“您能不能跟我说一下,哪部电影的角色更容易成功?” 要是让偷走自己机会的贝蒂成功了,她一辈子都得受人嘲笑。 伊雷斯摇头:“电影没上映,谁也说不准哪部剧会得到观众追捧。” 克劳迪娅急得声音也高亢了几分:“你大可以说自己只是一个选角导演,根本不知道剧本内容!” 说完立刻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又觉得没那么严重,懊恼地跺了一脚地板,偏偏所有人都看着,道歉的话就是跑不出喉咙。 伊雷斯已经在冷笑:“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选角导演。” “但是我会在整个行业宣传你的事迹,有我这个小小的选角导演在,我保证,好莱坞绝不会出现一个叫克劳迪娅·阿克斯的女演员。” 这一声劈中克劳迪娅的命门,她慌张不已,像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嘴唇翕动了一下,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还年轻,真的被伊雷斯吓住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你根本没有任何天赋,找一个出卖力气赚钱的男人结婚才是你该走的路。” 说完这句话,伊雷斯施施然夹上文件,目不斜视地走开了。 克劳迪娅回头,带着乞求看向戏剧社的汉斯夫人。 汉斯夫人叹了一口气,示意房间里的女孩们都冷静一下,转身出门去找伊雷斯。 “您实在不必和她一般见识。” “您知道,年轻女孩需要吃点教训,这对她们有好处,难道你指望她在毕业之后对着那些大人物龇牙吗?” “我会让她记住这个教训,但这次机会……” 伊雷斯礼貌笑道:“这就由夫人您决定了,我只要一个年轻漂亮的金发女孩。” 至于那个女孩是谁,他把决定权交给了汉斯夫人。 “我明白了。”汉斯夫人叹了口气,慢慢踱步往回走。 伊雷斯一面往外走,一面暗感烦躁。 那部马戏团电影需要的演员,只能到别的地方找了。 但能完成动作要求的年轻演员必定会贵很多,伊雷斯是一个精明的商人,精确掌控着分到手上的预算,不愿意给演员分那么多钱。 或许可以找找其他学校的啦啦队员,那些学生只是有一个机会,就会拼劲十足,甚至白干都行。 — 此刻的足球场边,随着克里斯吹响下课的哨子,放学时间也到了,所有人各自散开,或是离校,或是去参加社团活动。 李至臻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了看台座椅上,脚尖往上一顶,帆布鞋立刻咧开大嘴,放了脚趾头自由。 今天真正坚持不住的是她的鞋子。 这双鞋还是原主从邻居那里捡的,原主只有这一双外出的鞋子,每周洗一次,格外珍惜,现在弄坏了人家的鞋子,李至臻有点不好意思。 她打算坐车去唐人街,抓点药,买双鞋,但这三件事都要钱…… 还有她的大房子,今天肯定是买不起的。 真是一刀乐难倒李天师啊。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你很棒。” 李至臻抬头,是一个留着利落短卷发的黑人女孩,有着瞪羚一样的长腿。 感受到女孩的友善,李至臻爽快地接过水,还调侃一句:“原来这个世界里还有些不错的人。” 今天短短半天,她都快见满七宗罪了。 蒂娜笑笑,坐在她旁边:“面对别人的恶意,我也是位专家,你想听听我的观察吗?” “什么?” “据我观察,一个英俊年轻的白人男性,他这一辈子遇到的绝大多数人都会拥有宽容、慷慨、善良……这些美好的品质, 不过,要是换成我的话,就算和他遇到的都是同一个人,也看不到这些美好品质,你说,是不是上帝刻意蒙住了黑人的眼睛,令我们看不到那些美好?” 蒂娜用了一点反讽。 真是个妙人儿,李至臻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十分认同你的调查结果。” 她笑时,眼睛里带着点碎冰碴子。 若是李至臻的师父还在这儿,就能看出这徒儿恼了,要寻人晦气呢。 【 www.w】 7、第 7 章 心里藏着找人晦气的想法,李至臻将水喝了半瓶,又琢磨着找钱的问题,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 蒂娜这才注意到她过分开朗的鞋子,说道:“我的储物柜里还有一双鞋子,可以借给你穿回去。” “不用,我习惯穿自己的鞋子。”李至臻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她侧目看了蒂娜一眼,看到女孩套在t恤外带着汉弗森田径队logo的背心。 “你是田径队的?” “是啊。” “你刚刚看出来了吗?”她说。 蒂娜不知道怎么接。 李至臻直接问:“想学吗?” 蒂娜愣了三秒,然后拼命点头,“是!我想学!我能吗……” “有什么不能,起来吧,跑动起来。” 世外高人李至臻乐意不时给年轻人一些点拨,不为什么,就是这年轻人的“机缘”到了。 蒂娜很快在跑道上跑动了起来,李至臻抱臂站在赛道边,尽量用蒂娜能听懂的话指导着她的呼吸,很有教练风范。 “注意你的呼吸,用肚子,和你的脚步频率配合,短跑用2-2呼吸法,跑两步呼气,再跑两步吸气,确保呼气脚轮替,能有效分散压力,长跑可以切换成3-3呼吸法,平时也要做呼吸训练,吹葫……不是,吹瓶子、牛皮袋子,做平板支撑……” 之后,她摸着蒂娜的肚子,教了她逍遥门的入门呼吸法,让气息绵绵不绝,流转在丹田之中。 就算将来不跑步了,长久练下去,也大有益处。 蒂娜按照她教的办法呼吸,小肚子竟然热热的,她尝试110码短跑,竟然轻松突破了停滞很久的记录。 “这真是太神奇了!”她攥着拳头跳了起来,连思绪都清明了许多。 此时十六岁的蒂娜已经有点预感,她会靠着跑步,给自己跑出一条全新的人生。 未来,她会夺得奥运金牌,也会成为加州女子田径纪录长达十年的保持者,即使她最初被教练判定过不适合跑步。 记者不知道这样的过去,在采访她时,将她称作“天生的天才”。 蒂娜予以了否认:“我不是天才,是一位亚洲的同学,她教会了我呼吸。” “亚洲同学?” “就是那个……” 蒂娜本想说出那个过于传奇的名字,想想还是算了,只怕没有人会相信那个杰出的好莱坞传奇在高中时和她有过交集。 对于蒂娜的再三感谢,李至臻只是颔首:“时时练习,不可懈怠。” 说完她就离开了田径场。 在离校之前,李至臻先去了一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甩着水珠出来,她又连连感叹着这里方便的地方真不错,比她行走江湖时的客栈茅厕好了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洗手也不用去井里打水,打开水龙头就有。 正感叹着,就和几个人打了个照面,窄窄的出口都被这些人堵住了。 “excuse.”(劳驾) 还堵着。 李至臻已经有点认出这几个人是谁了。 这不是昨天将她手臂打到骨裂的三个人嘛,跟早上校车扑街的家伙,和储物柜里的新鲜垃圾。 说起来,昨天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毕竟,对一个文静内向的原主来说,被一群高壮男性围住踢打的经历,这辈子都很难忘记。 赫蒂·怀特已经很聪明地倒在地上蜷缩住身体抱住脑袋,避免伤到致命部位,但他们还是踢断了她的手臂,其他地方痛感各异,分散得均匀反而没那么痛了。 打完,赫蒂拿着成绩单一瘸一拐回家,就被带去了唐人街。 布丽对她的伤无动于衷,那个老头还问她是不是有残疾,布丽否认,并慷慨地向买主展示了原主的伤是新鲜的,并不是残疾。 回去之后赫蒂就割了腕。 回忆结束,李至臻点了点头,让她找晦气的人这就来了。 “昨天是你们把我手臂打坏的吧?”她晃晃手臂。 一个拉丁裔男生说道:“你要是忘了,我们可以再让你记起来。” “那就是了,一二三四……”李至臻数清楚了人,“每人赔我五刀医药费,有问题吗?” 多了想必他们也拿不出来。 李至臻没有慢慢打工攒钱的耐性,也没有“别跟小孩子计较”的海涵。 三个人互相对视,你看我,我看你。 “嗤——” 他们的眼睛里传递着同一个信息:赫蒂·怀特终于疯了。 有人还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刚刚,是……在问我们要钱吗?”一个穿条纹衫的胖小子满脸不可思议。 “听起来是这样。” 李至臻抱臂皱眉:“你们不会是一帮穷鬼吧?” “ubitch!” 那个在校车扑街的男生高喊一声,先越过前面的人要来揍她,李至臻后退躲开,直接退进了比走道宽敞一点的洗手间里。 还是洗手间里好施展。 这似乎遂了这些男生的意,他们一股脑冲进来,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抱冤,想要复刻昨天的暴行。 然而,在几拳挥空之后,他们逐渐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这人和昨天任打任骂的是一个人吗? 拉丁男是昨天踢断原主手骨的人,出手也最阴,喜欢从背后攻击衣服遮盖的地方,给人留下钻心的痛楚。 他看准机会,一拳要将李至臻掼倒。 然而她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一偏头就躲开了,这一拳挥出去,并没有如愿打在李至臻身上,反而是她手跟蛇类一样缠上来,在他肩膀上一揉。 宛如电视失去信号,拉丁男鲁卡斯好像从来没拥有过这条手臂一样,即使它还软软地垂在自己身侧,他却完全感受不到手臂的存在。 拉丁男大惊失色,然后脸上被一股巨力擂了个倒仰,脸骨几乎骨折。 那是同伴被躲开的拳头朝他而来。 拉丁男痛哼一声,很快他就不是唯一叫痛的人,其他人也纷纷被同伴痛击。 一片混乱之中,有人走进了卫生间。 伊雷斯只是想在离校之前上个洗手间,谁知道会目睹一场群架,汉弗森高中不愧是这片街区最混乱的高中。 他立刻紧贴着墙壁,避免被这帮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误伤。 眼前的群架……不,也不算群架,而是一帮体格见状的男孩在围攻一个女孩的事件,伊雷斯并没有阻止的念头。 一来长辈的名头在这些不讲规矩的野崽子这儿行不通,二来打的也不是他。 李至臻见着进来一个老头,心道拳脚无眼,不要伤及无辜才好。 避开一记长拳,她还抽空尊老爱幼地提醒了一句:“老头,在打架,到隔壁上去吧。” 她一时忘了洗手间还分男女这回事。 伊雷斯还记得,他不好听从,更大的原因是,他同样发现了这女孩不对。 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女孩好像全身都长了眼睛,没有人能偷袭到她,每一个攻击都会被躲开,她就在几个男孩汇聚的狭窄空间丝毫没有受伤,那些收不住的拳头有些落空了,有些落在了其他男孩身上。 这是什么体术,他从未见过。 为了电影选角,伊雷斯也见过几次特种兵搏斗,但从没见过这么灵活,这么从容,动作好看得像跳舞一样的人,不但利落,而且极具观赏性。 那些苦练凌空换车的特技演员跟她比起来称得上笨拙累赘,简直全是垃圾。 她的力气看上去也不大,不是用拳头将人打败,很多时候是顺势推一把,或拉一把,不知道怎么,人就软倒在地上,跟听到了什么天打雷劈的消息一样。 混乱中,伊雷斯看到了女孩的脸。 那是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脸颊狭窄,线条干净,以他专业的眼光,这张脸出现在荧幕上一定是赏心悦目的。 伊雷斯叹了一口气。 可惜是个黄人,不然他一定能将她捧成巨星,为洛克斯制片厂赚得盆满钵满。 “老头,你有事吗?” 人都倒得差不多了,一抬眼这老头还在这儿。 “没……没有。” 现在显然不是谈生意的好时候,而且他该先打电话问问制片人能不能接受一个黄人。 反正人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跑不了。 “我先走了。”他提着手提袋转身出了厕所。 李至臻也没放在心上,洗手间的架已经打得差不多了。 李至臻虽然武功要重修,但认穴功夫还在,指尖凝聚寸劲,点麻了这几人的半边身子,瞬间几人或躺或跪,没有一个站得比她高。 “sorry!” “原谅我!” “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几个男生这才知道怕了,讨饶声连片,李至臻挖挖耳朵,怎么那里的反派求饶都要在挨打之后啊。 她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咔嚓——”一记漂亮的抬腿,她将拉丁男的手臂骨踩断。 拉丁男咆哮一声,冷汗涔涔,其他人看到,蠕动着缩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对不起……”他强忍着说出这句话,对自己为什么遭此横祸心知肚明。 李至臻也没放过其他几个,一个一个踹得他们哭爹喊娘,再一手提着一个男生的后领,把他们拖进坑位里,轮流将两人的脑袋涮进马桶里醒神。 三个在坑位外看着的人脸都白了,又痛又怕。 上帝啊,带他们离开这个地狱吧。 可上帝没有眷顾他们,于是大家一起品尝了有味的马桶水,咕噜噜掺杂着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刚刚说了什么?”李至臻一边涮一边问。 “什……咳咳咳咳!……么?” 然后脑袋又被涮进马桶。 他们终于开始回想,比回想自己下边有几英寸还要用力。 “钱!钱!赔钱!” 他们终于记起来了。 “你们身上有多少钱?”李至臻问。 【 www.w】 8、第 8 章 彼时加州青少年一周的零花钱在10美元上前,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口袋里随时揣着10美元。 拉丁男只有两美元,蓝色条纹衫的胖小子举着自己幸存的一只手,说道:“五美元……” “我有两美元。” “一美元……” 李至臻统统收缴,喜提13美元,这下打车钱,买新鞋的钱算是有了。 她也大方将人放了。 几人迅速爬远,湿漉漉挤成一团,然而钱都掏光了,瘟神还没送走。 “对了,你们——”她弯下腰。 几个齐齐抬手臂挡住自己的脑袋,都有些应激了。 “你们谁是我的好朋友?”她严厉的视线扫来扫去。 嗯? 几个人愣住,抢着回答:“我我我!” “我是!” “我是!” “劳驾,谁有车,载我去唐人街买双新鞋吧?” 这样一来,打车的钱就省下了。 她抬腿,将开口的鞋子踩在拉丁男的膝盖上,让大家都瞻仰一下。 拉丁男想笑,但他被打得好痛啊,也不想喝马桶水,更担心笑开了她把脚喂进来,于是生生忍住。 见他们一个个都在犹豫,你看我我看你,在李至臻做势要把他们按进马桶,这时几人才抢着举手:“我!我!我!” “我有车!” “我也有!” 李至臻选定了胖小子的座驾,他的零花钱最多,看来家里条件最好,车子应该也不错。 “走吧,提车去。” 几个人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洗手间。 “对不起,赫蒂。”有人缩头缩脑地道歉,为以前那些过分的事道歉。 剩下几个人的神情也变得犹犹豫豫的。 李至臻回头:“叫我李师傅就行。” 她没有说原不原谅,需要他们道歉的人已经不在了,她不想替谁原谅。 “李师父,李师父!” 他们的脑子已经进水了,李至臻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敢发出任何质疑。 “走吧,我赶时间。” 很快,胖小子从车库里拖出了他的座驾——一辆英国罗利牌自行车。 “怎么样!”胖小子拍拍他的真皮车凳。 李至臻点点头,“不错,开车。” “开不了。” “什么意思?” “我的腿断了,使不上劲儿。”何况还要载一个人。 李至臻看向别人,其余几个也摆摆手,他们都伤得不轻,现在最想回去上药,或者去一趟医院。 李至臻不解:“腿断了很严重吗?” 人不是还在喘气? 胖小子以为李至臻担心他回家告状,马上说:“这件事我会推给鬼魂镇瘸帮的人,一定不会找你麻烦的。” 鬼魂镇瘸帮是康普顿恶名昭彰的帮派,鬼魂镇也是对“黑人”的蔑称。 其他几人纷纷点头,连撞进储物柜的黑人小子都没有意见,即使他毕业之后大概也会选一个帮派加入。 至于胖小子,以后大概会继承他爸爸的衣钵进警察局,这一官一匪在高中时还勉强算得上朋友。 见这群人真废了,李至臻干脆自己跨上自行车。 “怎么骑?” “踩着踏板,保持平衡,就能骑出去了。”胖小子说得很简略,其他人亦惊奇她竟然不会骑脚踏车。 “这样?” 李至臻一只脚放上脚踏,连握车把都要指导,动作免不了的生疏。 然后她就踩下了脚踏,也没有人敢去给她扶着后座。 要知道初学者没有辅助轮,更没有人帮忙扶住后座,可是很容易摔的…… 脚踏带动链条,脚踏车往前,李至臻另一只脚也放了上去,学着她今早在路上看到的人。 男孩们预想中的场面没有出现。 李至臻就这么骑着脚踏车往前走了,平稳得像在水里行船。 几个人交换着眼神:她之前真的不会?不可能吧? 用现在的话来说,李至臻的运动神经是顶尖的,她的平衡感也是顶尖的,就是站在树顶随风狂舞的细树枝上也不会倒下来。 自行车只要跑起来,就算会了。 她骑着车在学校里转了两圈,彻底熟悉之后,说了声“明天见”,蹬着车滴溜溜出了校门。 “明天见。” “明天见……” 几个人异口同声,列成排,脑袋齐刷刷追随李至臻摇摇晃晃的身影转动,目送她消失在校门口。 “明天……”扑街男舔舔嘴唇,“或者哪天,我们会把场子找回来,对吧?” “你说的!这话是你说的,不关我的事!”拉丁男迅速定责。 他慌忙摆手:“不……我没有!” “对,就科里一个人说了这句话,我明天就告诉她!”胖小子立马跟上。 “没有没有!我没说!该死,我好痛啊!” 扑街男科里痛呼了几声,立刻不叫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擦着眼泪往外走的女孩。 是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不想哭,可一瞬间从天堂到地狱的体验击倒了她。 不久前,汉斯夫人回来,宣布了《太阳之子》的角色是属于贝蒂的事,原来的《马戏团之王》的角色也会另外选人。 凭什么!凭什么是贝蒂! 她做错了什么呢,只是多问了一句,人生就这样彻底毁了,她会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嘲笑里。 就算去餐厅端盘子,也会遇到爱闲聊的女人,拿她错失成为电影明星的机会当谈资,唏嘘个不停。 克劳迪娅一路哭着走出来,眼泪打湿睫毛膏,哭成了两个黑眼圈。 “我恨她!我真恨她,我恨不得贝蒂那张脸立刻毁掉!”克劳迪娅扯着科里的衣领摇晃,她潮湿的眼睛里喷出火焰。 科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女孩,又希望她停止哭泣,于是问:“克劳迪娅,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你……!”克劳迪娅哭声一止,靠近他,压低了声音,“你能不能帮我,把贝蒂的脸毁了?” 只有这样,才能挽救她的人生。 毁掉一个漂亮女孩的脸?科里不想做这样的事。 他看看天,憋出一句:“霸凌是不好的行为……”要是那个贝蒂打人也很痛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你不愿意拯救我吗?还有,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克劳迪娅捏着鼻子退后一步。 “我没……没什么意思,我是说,我该回去了。” 科里也赶紧后退,保住自己的体面。 再看其他几个看热闹的人,听到这句也纷纷作鸟兽散,留克劳迪娅独自站在原地。 校门口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点小插曲李至臻自是不知,她的自行车骑得越来越顺溜,轻功没练好之前,拿这个代步也不错。 骑了半个小时,李至臻看到了洛杉矶唐人街独具特色的雕龙红绿牌楼。 临近吃晚饭的时间,几家有名的餐厅已经坐满了人,排队的人蜿蜒到了餐厅外,占据着一半行人走道。 黄种人面孔在这里也多了起来,李至臻看着心里奇异地舒服不少,有从前在山林跋涉多日,遇着城镇的感觉。 骑着脚踏车停停走走,李至臻在一家叫露丝·刘的鞋店门口下了车。 老板是个爽利的女人,一边和家人用粤语吵架,一边说着麻麻赖赖的普通话应付客人,然而李至臻能说梁朝官话、豫州方言,托原主的记忆能说英语,普通话却是根本听不懂的。 二人最终还是用英语交流。 她选定了一双运动鞋,轻巧结实,跳跃时还有回弹,要价3美元。 李至臻打算穿着走,但对穿鞋带子有点笨拙。 唐人街的街坊都很热情,这个老板同样如此,一面教她系鞋带,一面聊天:“我在唐人街没见过你,你是住哪儿的?” “我住在康普顿,是被领养的。” 关于康普顿,老板最近也听得一些新闻,就顺势闲聊起来:“我听说药材张马上要从康普顿买一个老婆了。” 李至臻点头:“被卖的就是我。” 老板动作一僵,顺道又注意到李至臻手腕上渗血的纱布,还有她偏短的裤子里不知蔓延多大片的瘀青。 这还是个孩子呢,模样齐整,面庞稚嫩。 “我刚刚好像记错了价格,这双鞋是1.49美元。”老板心里可怜这女孩,决定做点好事。 “哦……好。” 李至臻付了1.49美元,直接穿着鞋走出店门,才走出去几步,又退回来,目光落在玻璃柜里做工厚实的老布鞋上。 “这双我也要。” “现在年轻人没有喜欢这个款式的,你是要送人吗?”老板以为她要送给自己的新丈夫,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人不喜欢是年轻人没品位,这双我要自己穿。” 听说她要自己穿,老板照旧便宜了一点给她。 李至臻高高兴兴夹着老布鞋去了马克·张那老头的中药铺。 药铺占据着唐人街绝佳的地段,在奥德街和北百老汇街的交汇处,客流是不愁的。 然而此刻门却锁着,从玻璃门看进去,一个人都没有。 看来是没人在家。 人不在家,李至臻却不走,绕到了药铺后街,扒着红砖三下五除二就翻了进去。 打开电灯,在看到两面墙直顶到天花板的百眼柜时,李至臻的笑容更加灿烂。 她深吸了一口药香,通体舒泰了几分。 “熟地、炒白术、黄芪、当归、黑姜、人参……” 她心里自有一张回阳救逆的疗伤药方,拿了药钵就在密密麻麻的格子里找药抓药,挑的都是品质最好的存货,绝不肯亏待自己。 抓完药,李至臻也不怕药铺主人回来,自顾自就去了后院汤药房把药煎上,等药熬好的时间也不闲着,亲制了一张膏药贴在自己的手腕上。 — 此时的马克·张还不知道自己的铺子闯进了人,他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马克张,唐人街的老街坊大多喊这老头作药材张,60年了还戴着瓜皮小帽,平日里只穿褂衫,因要走出唐人街,就换了黑色礼帽。 一路提着褂子,长着焦黄长指甲的尾指,不时伸出刮一刮胡子里的痒处。 昨天谈好老婆,他付了一半的钱,今天下午一过3点,药材张就有点坐立难安,隔不了几分钟就伸长脖子往药铺外边张望,等候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 就这么熬到5点,药材张坐不住了,往布丽家打去电话。 电话没有人接。 药材张真有点慌了,不得不找到了康普顿去,布丽家一个人也没有,他去问了邻居,邻居说布丽一早尖叫着带儿子去了社区医院。 药材张就又往社区医院去了。 医院里,布丽正守着昏迷未醒的布莱恩。 【 www.w】 9、第 9 章 布丽这一天过得也是晦气,一早起床下楼,才发现昨晚的餐盘还在餐桌上,根本没洗,更可怕的是冰箱里像被扫荡过,牛肉没了,鸡蛋没了,培根没了,牛奶也空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布丽倒吸了一口气。 她暂时没有把食物丢失的事情往养女身上想,那个养女不可能做这么大胆的事,然而拿着平底锅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没发现小偷的踪迹。 看到门口的鞋子,布丽放下平底锅,准备先上楼叫布莱恩起床。 然而门怎么敲都没人回应,布丽打开门,先看到是儿子撅起的大屁股,布莱恩根本,等看到布莱恩的脸时,这位母亲更是大惊失色。 儿子脸上厚厚结了一层血痂,像半张鲜红的面具,牙套也不翼而飞,有几颗牙齿不知道掉到了什么地方。 布丽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拖着布莱恩下楼,飞车去了社区医院。 医生做了评估之后只说人还活着,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失血过多,护士给布莱恩输了血,布丽守在 她在犹豫要不要给警察打个电话,但她自己都还对这场意外一无所知。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这个时候,布丽仍旧不认为是养女干的,她笃定赫蒂没有这个本事。 布丽只是怀疑有人翻窗进来,将她的儿子打了,再席卷了厨房,至于同样不见的赫蒂,不管是去了学校还是被拐走,她暂时都无心去管,只等儿子快点醒过来要紧。 等布莱恩醒了,自然能知道一切。 到时候报警也好提供一些线索,要是报警也不好使,她就要用自己的手段解决。 心情正烦乱的时候,门外一个干瘪老头在探头往里面看。 布丽认出这人是追“债”来了,她讨厌一切追债行为,这家伙像一张信用卡催缴单一样刺眼,不同的是这张是黄黑色的。 她没好气地问:“你怎么找来这里的?” 药材张挪进来一步,仍然靠在门边,“怀特夫人,你不是说今天把人送过来吗?我没等到,打电话也没人接,就过来了。” 布丽仰头发出咳痰一样的声音,手朝昏迷的儿子一摊,大声说道:“你眼睛瞎了吗?我儿子现在正躺在这里,你觉得我现在有时间应付你吗?” 这咄咄逼人的架势,药材张心里骂了句“欠债的比讨债的还大爷”,语气更加客气:“很抱歉你遇到这样的事,但是,怎么没看到你的女儿。” 也就是他付了定金的媳妇。 “谁知道,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家里。” “现在已经放学很久了,而且我刚去你家里看了,没有人……” 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她不会跑了吧?” “她跑不掉!” 布丽虽然不敢确定,但对着药材张一口咬定。 就算真的跑了,布丽也不可能将钱还给药材张,甚至布莱恩的住院费她都不打算交,只等人醒过来之后就带着他悄悄溜出医院。 察觉到布丽有赶人的意思,药材张在那里搓着手撑着不走,他今天必得要个说法。 布丽既然对他新媳妇的去向一点不关心,他索性将两件事强行关联起来:“你儿子受伤了,女儿又不见了,要不要报个警?” 这警必得白人来报,不然警察来了看到他,才不会把案子当回事。 他现在也没有资格为逃跑的女孩报警。 “我会等他醒过来之后报警,不管是谁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子,我一定要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布丽交了一个男朋友,是康普顿社区某个帮派的,那是个黑鬼,没有钱,但有一身腱子肉,布丽乐于将男朋友的暴力像atm里的钱一样支取来用。 药材张急得想跺脚,但面对白人,他有理也弱三分,他唯唯诺诺道:“要是人真跑了怎么办?” “跑了我会退你钱的。”布丽毫不犹豫地做出承诺。 真的不找找她在哪里吗?药材张想再劝一劝,但见布丽一双眼睛,药材张也站不住了,不情不愿地走了。 医院里,布丽一直守到了深夜,直到晚上一点,布莱恩醒了过来。 “妈妈,妈妈……”他牙齿漏风,虚弱地喊着布丽。 布丽惊醒过来,摸着布莱恩的脸,“孩子,孩子,你感觉怎么样?” “痛”字和着眼泪一起出来。 布丽心疼坏了:“布莱恩,告诉我,你被谁打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赫蒂,”布莱恩还留存着昨晚的记忆,“……她打我……” “什么?” 这一声惊动了护士站的人,布丽无法压低声音,眼睛里在冒火。 所以赫蒂真的把布莱恩打了一顿,把家里席卷一遍就跑了? 她怎么做到的?这种事颠覆了布丽对养女的想象。 “妈妈,我好痛,我好痛啊……” 失去牙齿的缺口让布莱恩的脑袋爆炸一样疼。 布莱恩的痛呼让布丽只能暂时放下一切,呼喊着愣在门口的护士,让她进来给自己儿子打止痛针。 在临近清晨的时候,布丽扛着布莱恩,母子俩偷偷溜出了医院,开车回家。 家里还是早晨离开的样子,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 难道她的养女真的逃跑了? 布莱恩的痛哼又扯回布丽的思绪。 她将止痛药给儿子喂下,用健怡可乐灌下去,等他不再痛呼,睡过去,她才走下楼,在走廊上踩到一点硌脚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颗牙齿。 很快,布丽又找到了她儿子的牙套,和其他两颗牙。 布丽的眼睛被怒火点燃。 她“噔噔噔”跑下楼,开始拨打男朋友的电话。 报警只会让她那可恶的养女作为未成年人逃脱惩罚,她要去找她那位靠暴力吃饭的男朋友,让那个小婊子为自己所做的一切痛哭流涕! 嘟—— 嘟—— 没有人接电话,布丽将话筒盖上。 “我会让她付出代价,我一定会让这个小婊子付出代价!” 布丽咬牙切齿出门上车,踩下油门踏板,青色的大众甲壳虫在清晨里冲了出去。 — 前一天。 药材张一边走出医院,一边骂骂咧咧,咒这两头白皮猪必不得好死。 “一对穷鬼,死了连块墓你都买不起!” “别想做局坑我的钱,到时候咱俩碰一碰,你就得谢谢我今天的好脾气!” 骂完,药材张还想去找找,眼瞅这时候离放学已经很久了,人要是没跑,应该也到家了。 他又去了布丽家门口,从门缝往里张望了好久,绕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动静。 这时候也不回家,别是真的跑了。 药材张一拍大腿,边走边摇头。 明天要是还看不到人,他必是要把钱要回来的! 这么念叨着回到唐人街,就听到一个街坊说:“药材张,你家铺子里好像有什么人咧。” 人? 药材张赶紧加快脚步往自家药铺赶去。 人果然就在这里。 在看到新买的媳妇没跑,还自己送上门的时候,药材张心里的大石头算是落地了,但是眉头又立刻皱了起来,药香里头还有参味儿。 这药味是怎么回事? 而且他这新媳妇的样子也不一样了,不,不如说,昨天他就没瞧清楚。 现在一看,竟是个好模样。 付出去的一千五百美元也算值当了,药材张心情由阴转晴,语气也变得好了一些:“你是怎么进来的,退学的事办好了?这屋子里什么味儿,你弄的?” 李至臻正在喝药,旁边还有好几个打包好的药包,听到对面人开口说话,才慢悠悠抬眼看向来人。 在见到药材张那一刻,和他年老的面孔重叠在一起的,是一张晃动的、醉酒扭曲的暴怒老脸,伸出黄指甲、枯树枝般的老手在赫蒂·怀特身上掐出青紫瘢痕。 和见到布莱恩一样,这具身体又涌起了痛苦的反应。 颤抖的手让药碗表面漾开涟漪。 “我等了你好久。”她将碗放下,轻声说道。 药材张又不痛快起来,埋怨道:“你早该说你来这儿了。”害他这半天跑了这么多地方。 “现在告诉我,你在煮什么东西,你别是拿我的药材煮饮料喝吧?” 药材张想在第一天给他漂亮的新媳妇好脸色,但谁要是动他的药材,他能跟人拼命。 李至臻摇摇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说道:“昨天没机会说上话,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呢。” “什么事?” “你是帮你侄子讨媳妇吗?” “你——”药材张皱眉,她怎么知道自己有个侄子,在唐人街他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我能看穿你所有的秘密。”李至臻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像一尾寒光闪烁的鳞蛇。 她看过赫蒂·怀特悲惨的一生,当然知道原主嫁给这个老头之后不久,他的侄子因为没了父母,就从福建漂洋过海来投奔这个叔叔。 老头也足够无情,将人打了出去,根本不认。 这侄子在街头游荡了三天,加入了唐人街堂口,从此三天两头来要账,顺道闹事,把药铺的生意搅黄,渐渐就没什么人来这儿抓药看病了。 没有生意,药材张心气不顺开始酗酒,靠原主的片酬生活,在某次看到原主和那侄子说话后,怀疑原主和侄子通奸,将她打个半死,之后原主挨打挨骂成了家常便饭。 药材张不信她能看穿秘密的鬼话,只当她偷看了自己的信件,或那小子已经找来美国,让她碰见了。 “我是有侄子,但他关我什么事,我出一千五百美元,是给我自己讨媳妇,你以为你要嫁给我侄子,你是嫌我老了?” “你娶?”李至臻颇感惊讶,上下打量了他,实在难以置信的样子。 药材张被她的态度刺得跳脚,“我怎么了?” “你又老又丑啊,”李至臻但凡抓到人的死穴,就喜欢在上面猛踩:“没有女人会考虑你吧,不然你怎么会想到花钱买媳妇,可见没有银钱,你这个人实无可取之处。” 这话梗得药材张呼吸困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现在是你的丈夫,你的天!你敢嫌弃你的天?” 李至臻摇摇头:“我是绝不会跟你扯上什么关系的,那会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不给药材张说话的气口,她继续说:“像你这样的人,有要找女人的念头就该算违法,看一眼女人就该算犯罪,要是没有女人来你这药铺抓药,你指定一整天都没机会跟女人说上一句话。” “就你还天呢,出去但凡有人伸个懒腰,你都吓得把脑袋缩起来了吧。” 药材张已经气成了一只虾蟆。 “你该受教训!” 他已经气坏了,大步走过来,举起拳头,“我教你以后这里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 【 www.w】 10、第 10 章 李至臻抱着手臂坐在柜台上,看他靠近,不闪不避。 拳头一到,把腕子扭了,绳子一抖,人就绑在了柱子上。 药材张距离挂在墙上就差变成一张相片。 他亦没想到自己被捆得这么干脆,挣了一下,身上的绳结越挣越紧。 “你干什么,要杀人吗?”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李至臻好整以暇地绕他看了两圈,“你家里那些参我吃得特别好,还有更好的吗?” 药材张愣住,随即暴怒:“你吃我的参,你个臭婊子,你是条什么贱命你敢吃我的参!” 李至臻在他破口大骂的时候,把擦灶台的脏帕子一把塞进他嘴里,并一脚踩碎了他的脚掌骨。 ! ——药材张眼珠带着血丝鼓凸出来,脖子粗了整整两圈。 她歪头道:“凭你现在这命在我手里。” 药材张满头冷汗,还要装英雄:“%……¥……#¥**!”(婊子!你有种杀了我,你敢吗) 李至臻太敢了,但杀人对她来说太简单了,可她现在不乐意这么干。 药材张见她不回答,道她是怕了,又激动地哼哼一顿,没有求饶的意思。 “你想说你每月都往唐人街的堂口上供,他们会给你撑腰,让我乖乖放弃跟张海树合作?”李至臻再一次说出那些含混的话。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药材张冷汗还在往下滴。 “我说了,我能看穿你心里在想什么。”李至臻把帕子扯出来。 嗬—— 嗬—— 药材张一边嗬气,一边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儿。 昨晚那个女孩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今晚这个就像是女鬼来索命一样。 他不太记得昨晚那张刘海厚重的脸,但这女孩卷起的袖子上的伤跟昨晚对得上,似乎就是昨天那个? 但一个人怎么会在一天内气质变化这么大呢。 难道她是在扮猪吃老虎,这对母女跟他玩仙人跳? 又或者…… 药材张再细思她先前那些话,忽然问道:“张海树是不是来美国了,他现在躲在哪儿呢?你先见着他,看上他了?”不然怎么会问讨媳妇的是不是张海树呢。 张海树是药材张侄子的大名。 李至臻没想到他能想到那方面去。 她点点头:“是啊,等你死了之后,你侄子就是唯一的继承人,这是一桩很合算的买卖。” 这也是堂口放任他侄子折腾的原因,药材张没死,堂口就收钱,药材张死了,堂口就多一份产业,堂口乐见争斗。 药材张这下抖不起来了,他知道自己一个孤寡老人,这些年肯定有人图谋过他的资产,他自己也不是没做过防备。 讨媳妇是一种,找律师立遗嘱又是一种。 “我告诉你,就算我立马死了,张海树也绝对拿不到这间铺子,他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一个子儿,我早立了遗嘱,我死之后这个药铺就卖掉,给我买一块好墓,剩下百分之十是律师费,华人互助会帮我监督实施! 你、张海树,还有堂口,一分钱都别想拿到!他就是到街上当乞丐的命!” 李至臻抱臂站在那儿没说话。 药材张以为她是听进去了,正在权衡利弊。 他现在脚痛得打抽抽,还得忍气拉拢她:“只要你把绳子松了,今晚的事我也不计较了,咱们以后就把日子过下去,不比你跟一个乞丐好,或者待在白皮猪的屋子里好?” 谁知对方面无表情吐出一句:“谁要跟你过日子,看你一眼,我都恶心得吃不下饭。” 李至臻并未夸张,她行走江湖,得一个“碎心仙子”的称号,可不是说她喜欢捏碎别人的心脏,而是她是个桃花常开不败的主。 什么世家公子、少年侠客、矜贵太子,都与她颇有一番恨海情天,辜负过无数情人,才得了这么一个诨名。 从前与她厮混过的无不是面如冠玉、龙章凤姿的人物,要不是被游方的小师叔逮住,带回逍遥门,她还能再玩十年。 再看这老头,属实倒她胃口。 药材张跳脚,大声宣告着所有权:“你是我买回来的,我花了一千五百美元买的!” “这一千五百块是你付给布丽·怀特的,你该把她带回家。” “你还吃了我的参!” 李至臻忽地一笑:“你要是实在寂寞,非得找人过日子,我可以帮帮你。” “你帮我什——” 药材张话还没说完,就被喂下了一把细辛,没多久,他的舌头就慢慢发麻,说不了话了,想了想,她又喂了一把麻黄,让药材张更加有苦说不出。 紧接着一床棉被盖下来,他就被带出了药铺。 李至臻没有带人走出去多远,而是去了几十米外的一间小旅馆,当时俗称“散仔馆”。 她站在一楼某个房间外边,静心听着里面一点也不小的动静。 等到里面的动静结束,一个衣着性感、踩着高跟鞋的黑人女性走了出来,和一样从房里出来的男人深吻了一记之后离开了。 男人去散仔馆统一的洗澡房里洗澡,任由房门敞开着。 李至臻扛着棉被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气味并不好闻,李至臻闭气扇风,将药材张随意丢在了床上,点了他的麻穴,顺道一拳将电灯开关打坏。 “明天我来接你。”她在黑暗里咧开白白的牙齿,随即溜走。 回到了药铺,李至臻扯了个铺盖在药香里盘腿打坐,等气息运转了七个小周天之后,她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从玻璃门看出去,对街冒起一团团白色烟雾,是早点摊主在不时打开蒸笼屉子。 “啊——!” 一声尖锐的嚎叫打破了唐人街清晨的宁静,早点摊的摊主往尖叫声来源看去。 李至臻眉毛一抬,为这声尖叫感到意外。 她还打算去露丝刘的鞋店绕一圈,找个由头把人引去那小旅馆看好戏,怎么这会儿就先闹起来了? 她走出药铺,就看到不远处,昨夜她刚光顾过的小旅馆门口,一堆人围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但能听到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捉奸打小三的戏码。 原计划去“捉奸”的李至臻精神一振,凑了上去,从缝隙里看到了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她感叹,这天下竟然真有这么巧的事。 顶替李至臻“抓奸”角色,拖拽药材张的不是别人,就是布丽。 李至臻可不是随便找张男人的床就把药材张丢了上去,她是昨天碰巧看到布丽的黑人男朋友在这附近转悠,才萌生了这个计划。 她当然认得布丽的男朋友,更知道这个人就是一头纯粹的动物,曾因为性侵入狱,出来后就加入了康普顿瘸帮,给一些不合法的场所看场子。 这个黑人脑子里只有性、暴力、药物,不具备任何思考的能力。有次他到布丽家,布丽不在家,原主差点出事,吓得她从二楼跳下去,崴到了脚。 从那以后,每次只要他来,原主都会躲在楼上,不敢露头。 一开始李至臻还怀疑这人是布丽授意跟踪自己的,结果那黑人并没有往药材铺来,而是钻进了一间散仔馆。 药材张没回来之前,李至臻去探查了一下小旅馆的情况,在看到他和一个女人进了房间,她就明白了——这是背着布丽出来偷吃了。 原本李至臻还想把药材张打个半死,在看到布丽男朋友之后,她就改了主意。 布丽这个男朋友可是在监狱待过的,康普顿不乏把监狱当家的人物,本社区的人对监狱里的情况也有了解,那个地方男女不忌,弱势的男性要提供自己的后边,以布丽男朋友的体形,应该是享用了不少的。 那要是她把药材张丢到那个男人床上,会发生什么呢? 李至臻十分好奇,索性付诸了行动。 将药材张丢到布丽男朋友的床上后,她就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激动。 如今第二天到了,李至臻等到了比预想中更大的惊喜——布丽竟然来了。 李至臻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人群中心天大的热闹,从原本要唱戏的“演员”变成了看客。 忙着捉奸的布丽和忙着挡脸的药材张都没有发现她躲在后边。 【 www.w】 11、第 11 章 此时药材张被按在地上,埋着脑袋,手还使劲儿扯着自己的白布裤衩,半拉屁股上都是掌印,两条大白腿是挡也挡不住,被围观的人看了个干净。 这些不是什么陌生人,都是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邻里啊! 有人敬重他,求着他想给他当学徒,有人一起喝过酒,称兄道弟,有人因为三两分小利跟他拌过嘴,但不管怎么说,他药材张都是唐人街里极体面的一个人物。 今天,他几十年建立的体面轰然碎裂。 以后……以后他们看他的眼神永远多了一些鄙薄、戏谑、猎奇…… 他再没办法在唐人街活出个人样了。 在药材张精神崩溃的时候,只穿着牛仔裤的黑人杰斯也被扯了出来,他站在一边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然后就走了。 布丽的力气拽不住他,药材张也想跑,膝盖往前划拉两下,被布丽拽住。 “想跑,你能跑到哪里去?”她扯着药材张的裤子不让他抄上,围观街坊也堵住了他逃跑的去路。 “你当我是眼睛聋了还是耳朵瞎了,敢睡我男人!” 布丽一句话揭破事情,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哗然,谁不庆幸自己活得够久,能赶上看这种热闹。 药材张只顾扯裤子捂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想到昨晚发生的事,现下他找一根麻绳把自己吊死在这儿,他就想不明白,那黑鬼怎么发现床上是个人,就什么也不问,直接扒了他的裤子。 明明他很快就知道自己是男的了,还不停手,可怜药材张六十年纪,遭此塌天大劫。 他气极恨极,可这些事能跟人说吗? 跟谁都说不了,他只能自己把整个闷亏吃下去,谁知这女人下手更狠,把街坊邻里都闹了出来。 药材张呼吸都没了力气,魂灵仿若不在此间,飘到了九天之上。 布丽现则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恨不把药材张撕开。 今早电话没人接之后,布丽就驱车到了男朋友杰斯的住处,却没有看到他人,听他同居的室友说,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布丽留了个心眼,按下了电话留言,昨天的留言还在,是一个女人叫杰斯去唐人街一家名叫包厘旅馆的104号房间,她在那里等他。 布丽怒火中烧,立刻驱车来到了旅馆。 结果抓到的还不是女人,而是一个老头,两个人就光溜溜在那睡觉。 当时布丽的脑子都要爆炸了,立刻开启了战斗,她拖不动杰森,就把老头拖了起来。 一路撕扯到散仔馆外,借着天光,才看清楚竟然是昨天去医院找她的药材张,她炸成废墟的脑子又卷起龙卷风,脑子疯狂回想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见过。 这是怎么发生的? 这个老头是被自己打发之后气不过,装成女人把她男朋友约出来报复她? “你个骚货,敢搞我的男人?”布丽说一句话就要打他一掌。 她不仅是生气,还起了一点表演的心思,她那个养女大概率是跑了,她又不想赔钱,现在药材张落她手里,她是决心赖定了那一千五百美元。 她越骂越大声,几乎半个唐人街的人都围了过来,欣赏这一出黄白黑共同闹出的、亘古未有的热闹。 “你个贱货,睡了我男人就想这么算了?说话!” “我要报警,把你抓进去!让你在监狱里找更多的男人!” 现在药材张敢肯定,自己就是被这对恶心的母女仙人跳了。 这两个婊子杀人还要诛心,他在唐人街过了大半辈子,从未这么丢脸过,这世上也不会要有比他更丢脸的人了。 那两个女人——他恨得全身骨头都在打战,自己就是拼死,也要跟她们拼命! 药材张心知自己此刻不能跟布丽理论,买卖人口这种事不上称没二两,一上称有千斤重,何况他还是个黄人,不管是去警局还是法庭,他都会一败涂地。 想报仇,得靠下黑手。 今天这个哑巴亏只能吃下去,来日他倾家荡产,都要这对母女付出代价! 打定这个主意,他一声不吭,死死抓住蒙在头上的布,保住自己最后一点颜面。 布丽一边拉扯,一边继续骂骂咧咧。 妇人们捂着嘴巴在那说俏皮话:“我道为什么打了大半辈子光棍,原来还会偷吃啊,这人藏得够好,平日里一点看不出来。” “以前躲在家里当然难发现,现在讨了个小媳妇,跑外面来,不就被抓到了嘛。” “真是好笑,老了老了后边开花了。” “你怎么知道年轻时候没开,都能买小姑娘了,我看一直就是个风骚的。” “这事,打电话给报社过来都不兴写吧。” “有没有人去给报社打电话啊。” “不过两个男的……这是违法的吧,是不是得报警?” “真腌臜,我以后千万不要去他的药铺抓药了。” “我也是……” 几个妇人说得发出吃笑声。 李至臻听得津津有味,无意间看到了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张海树? 那人正正好站在对面,眼睛落在药材张身上,试图认人。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张海树是在原主到药材张家一个月之后才出现的,结果现在就露面了,这是为什么呢? 说起来,张海树还是原主遭药材张殴打的罪魁祸首,他搅黄了药铺的生意,又和原主说几句话,药材张才对原主大打出手。 可如果没有张海树,药材张就不会打她了吗? 不会的,买原主一千五百美元让药材张肉疼了。 往后日子只要有一点不顺心,药材张都会对原主诉诸暴力,并且对这件事上瘾。 平心而论,张海树没有故意害原主,说了寥寥几句话也是提醒她另寻出路,甚至打断了几次药材张对她的殴打。 李至臻很快放弃了张海树要不要为原主的悲惨负责的分析,她将自己跟赫蒂·怀特分得很清楚,张海树不足以引起她的愤怒。 慢慢退出了看热闹的人群,李至臻回到了药铺,将药材铺里有用的药材打包了一份,就打算走了。 在某个小药格里,她看到了一包……砖,包裹严实的砖。 她拿到手里掂量了一下,认不出这是什么,丢回原处,抱上一个新药煲走了。 回到康普顿将药材放好之后,李至臻才慢悠悠上学去了。 她走之后,没过多久,张海树也走进了药铺里,他在里外都看一圈,发现了被李至臻丢弃在药格里的砖。 他的手在“砖”上抚摸了好久,还是将其拿走了。 — 学校还是那个讨厌的学校。 鉴于昨天李至臻的出言不逊,她被请了家长。 “在你家人抵达之前,你就在这里等着。”克里斯说道。 克里斯不能说他打家里的电话没人接,他打算让李至臻担惊受怕地在这儿待上半天。 看着少女平淡的脸,克里斯不能断定这个惩罚是否奏效,总之今天他会坚持不懈地打电话,直到赫蒂的家长出现为止。 说完他就进办公室躺着去了。 李至臻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百无聊赖。 请家长不至于,就算被开除,于她而言也无关痛痒。 大学那些专业她没有兴趣去学,护理和别的什么东西,一点想奋斗的欲望都勾不起来。 既然暂时没有目标,索性赶紧先把本事捡起来。 她闭上眼睛又开始吐纳。 克劳迪娅正是这时候从走廊经过,看到了正在闭着眼睛的李至臻。 她还记得这个亚裔,昨天就是她占了自己的位置。 说起昨天,克劳迪娅差点又要哭出来。 为了面试,吃饭的位置被亚裔占走,她努力忍下来,结果电影角色被贝蒂占走,这件事真是一辈子都消化不了。 昨天忍下的气在看到这个讨厌的亚裔之后更加膨胀。 伊雷斯先生欺负她,汉斯太太欺负她,贝蒂欺负她,连一个倒霉的亚裔都能欺负她,克劳迪娅越想越愤怒,急需一个出气筒。 谁都知道,这个亚裔是全校的出气筒,而且她活该! 克劳迪娅从李至臻身边经过,直接朝她的背包狠狠踹了一脚。 背包里装的不过两本书,还有她下午要喝的药汤,这一脚把背包踢出去五米远,包里的药汁溢出,打湿了背包。 嗯? 李至臻睁开眼睛,看到了眼前作恶的金发女孩,靠原主的记忆,知道这个人是全校知名的queenbee。 不过为什么发疯往她这儿扎? “喂——” 克劳迪娅没理李至臻,继续往前走,在走到李至臻背包旁边时,又狠狠踹了一脚。 把她背包当球踢呢。 李至臻起身就要让她变成一颗真正的球。 “你要去哪里?”克里夫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看到李至臻想跑。 “我去把她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她指着前面的人,认真地说。 克劳迪娅一听,回头瞪了她一眼,这个亚裔说什么疯话?她应该乖乖让她出气才对。 但看到老师还在这里,克劳迪娅不好发作,打算等她落单了再带着朋友去堵人,好好打她一顿,让心里舒服一点。 克里夫一听李至臻又要去找人麻烦,更加恼怒:“你给我坐下!” “不用很长时间,我马上就回来。”李至臻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去哪里?你给我回来!”克里斯的声音像雷一样咆哮,但没有人理会。 “我要她倒霉,我一定要她倒大霉!” 他摇着头回到办公室,更加勤奋地拨打电话。 【 www.w】 12、第 12 章 此时是刚吃完午饭的时间,大多数人正在自由活动。 校门口,那些恼人的嬉皮士们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些手臂支在台阶上晒太阳,有些在拨吉他,或者跳舞、接吻,这些人明目张胆地站在美国风气开放的最前沿。 还有几个学生错落其中。 保安习惯了他们的存在,并不理会。 曾经有看不过眼的老师会来提醒一句:“小心,我听说有些人是信撒旦的,他们很危险。” “我会注意的。”保安不以为意地说。 在任职以来,保安见过这些嬉皮士最出格的事情就是举牌呼喊着学生加入他们保卫地球母亲的行列,其他时候,他们多是弹弹吉他,和向往着他们的自由精神的高中少男少女们调情。 保安驱赶过一次,但新的嬉皮士又会像苍蝇一样聚集过来,这些人曾经也是学生,现在变成吸血鬼,将汉弗森高中那些轻飘的灵魂吸纳过来,在路上随便拦一辆顺风车,以身体交换奔向自由世界的座椅。 这没什么,保安心想,他只管门前和门口这200英尺不出乱子就行。 此刻他正喝着咖啡,听收音机里的道奇队和小熊队的加时赛,这是最紧张的时刻,现在就算他儿子交代自己是个同性恋,他都不会抬一下头。 这时,两个原本靠坐在台阶上的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们一个穿着水星牌的t恤,是汉弗森三年级的学生,但已经长得和成年人没什么两样,另一个是扎着红头巾,穿着黑色铆钉皮衣,长头发永远脏兮兮的,没拉的裤链里能看到草率塞着的内裤,是个经典的嬉皮士形象。 忽然起身的动作让旁边的嬉皮士高举着手臂,热烈地欢呼着什么。 吵闹声和收音机里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保安将耳朵越来越靠近喇叭,想要听清赛况。 学生弯腰从嬉皮士抽了一口烟,马一样甩了甩自己的下半张脸,抵抗着神经在那一刻的澎湃,舔舔嘴唇,拉开了手上武器的保险栓, “letthepartybegin!” “为了和平!” “为了全新的世界!” 说完转身一木仓崩掉了保安,子弹同样打进了收音机里,比赛声戛然而止,对面玻璃上炸开一朵红白色的黏稠浆花。 随即,两个人大步走进汉弗森高中那座加州牧场风格的混凝土主教学楼里,倾泻着武器里的子弹。 木仓声撕裂了校园的平静,起初平静的教学楼,一瞬间无数尖叫声响起,学生从各个通道争先恐后地逃命。 一间艺术教室里。 教室里原本只有马克笔划过白板擦出的声音,突然,走廊尽头传来“砰”的一声,像有人狠狠敲击了一下金属扶手,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对,那声音更干脆,没有金属扶手的回震声。 尖叫声昭示着这声音的危险。 艺术课老师的史密斯太太刚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头上电子蜂鸣器在尖锐暴鸣,预告这场危机的来临。 她的脸瞬间褪成了粉笔灰的颜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啪嗒锁上了教室门。 “所有人,趴下!靠墙,不要出声!” 学艺术的学生还算听话,知道不对,就立刻紧贴着窗户下的墙壁,此时的教室从外面窗户看来,已经空无一人。 虚掩的门被撞开时所有人的心脏都猛跳了一下。 是一个倒地的学生,上半身倒在了教室里。 看到血那一刻,所有人的血液一下子冻住了。 这个学生史密斯夫人认得,爱说笑话,某天早晨她还见过他骑着脚踏车勤勤恳恳地送报,现在他倒在了这里,那双眼睛看向,想说什么,却没声音。 有人在小声哭泣,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脚步声从门外经过,沉重、急促,像野兽在走廊里来回逡巡。 所有人都在害怕那脚步声,史密斯太太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拳头一样捶打着耳膜,头皮上的头发正一根根都随着脚步声炸了起来。 不要进来,千万不要进来。 教室里所有人都这么想。 那阵脚步声站定了一会儿,躲藏的人紧贴着墙壁,恨不得把自己压扁成一张海报。 上帝似乎听到了他们的祷告,脚步声朝前走去,逐渐远去。 所有人这才放开了呼吸,惊魂未定。 “不要乱跑,悄悄去把门顶住,警察进来之前谁都不要动。”史密斯太太嘱咐。 学生们听话地办,虽然还是腿软,但是爬也要爬着去把书桌凳子堆到门口。 其中最艰难的一程,就是把倒在门口那位学生的尸体推出去,再把桌椅顶上,再身体顶住门。 有学生小声地问:“我们能平安回家吗,史密斯夫人?” 他们不知道凶徒是谁,有多少个人,会不会突然折回来,恐惧和绝望令这些年轻人难以承受,咬着手腕哭了出来。 “会的,我们会活着出去的。”史密斯太太将最近的女孩抱在怀里,低声安慰,“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所有人都渴望着警察到来,将他们从地狱里赶快拯救出去。 时间在恐慌中过得格外缓慢,警笛声迟迟没有降临。 — 此时的康普顿警局里,电话铃急促响起,接线员拿起听筒,点着头,随即快步走进了局长的办公室。 局长办公室里空空荡荡,接线员问秘书局长在哪儿呢。 “他今天休假,有什么事可以找警长。” 接线员立刻找到了还待在警局的警长布里奇,他正端着一杯咖啡,坐在一个警员的办公桌上翻阅档案。 听到接线员的话,他面容立刻严肃起来:“这绝对是一个恶性事件。” “还有更多消息吗?几个人,火力怎么样?” “不管您的安排是什么,我先过去了解。”一个警员从外面走了进来。 探长看看这个金发的高壮年轻人,问旁边的同事:“他是谁?” 旁边的心腹也不认识,还是角落里一个女警员举起了手:“这是今天刚来这里的新警员,西蒙·多塞特,对吧?” 她看过这位新警员的档案,资料上有一张一寸照,金色短发顺滑利落,面容俊美,一双眉压眼倔强有力,女警员当时就吹了个口哨,真是个金发甜心。 真人比一寸照还要好看,警用马甲绷在胸肌和窄腰上,走路的样子看得人比吃了一口墨西哥辣酱还要带劲儿。 当然,这些话女警员都只能在心里说的。 “你配木仓了吗?”警长问西蒙。 “是的,从警察批准名单上选了一把,史密斯威森15。”西蒙·多塞特不想耽误一点时间,说完又走了出去。 警长看出了这是个刺头儿,打算以后再敲打。 其他老油条警员则没有西蒙那么急性子,正静坐着等警长安排,反正第一时间已经有个新警员去了,懒政的罪名不会落在他们头上。 警长想了想,说道:“还是先给局长打个电话吧。” 大概十分钟之后,接通了局长的电话。 “校园木仓击事件?”躺在藤椅上的大肚子局长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把酒杯放下,绕过泳池回到屋里。 “死了几个?” “暂时还不清楚。” “那你应该问清楚。” 警长腹诽,现在就是的凶手都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人,难道要报警的人绕着学校数清楚再报警吗? 局长清楚,这样的恶性事件一定造成全国轰动,要是处理不好,那影响将是巨大的。 当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也可以粉饰成一件大功劳,他为警局效劳多年,一切都是有备案的。 “派人过去了吗?” “已经有警员先行了。”警长可以毫不心虚地说出这句话。 “那就好,这是个很好的宣传机会,我们没办法挽救那些已死的人,因为歹徒太疯狂了,不过我们的警员英勇而负责,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布里奇,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效果。” 警长点头,事件轰动一定会轰动全国,警局能在事件里讨得好名还是恶名就看他操作了。 他迅速敲定部署,让文笔出色的警员提前开始写发言稿,重点落在若他们没有及时赶到,歹徒极有可能要炸掉整个学校,这起事故还很可能与东边有关,警察将积极调查出他们和外部势力有联络的证据。 此时美国和那边斗得如火如荼,一切阴谋只要说来自东方,民众都愿意去相信。 “最后,布兰达,打电话预订三十个甜甜圈,你知道我喜欢哪家,还有冰镇的梅尔啤酒,今晚会有一场庆功宴。” 说完这句话,警车终于呼啸着从康普顿中心往汉弗森高中开去。 然而此时,警局里和电视台有关系的线人已经悄悄将消息发了出去。 另一边,洛杉矶电视台开着新闻车提前出发了。 — 在木仓声的响起前的学校仓库里,几个学生正在开展活动。 他们是学校新闻社的成员,正计划着采访斩获《太阳之子》演出机会的贝蒂。 “你们说要不要顺道采访一下克劳迪娅?我觉得那会让节目的精彩程度翻倍!” “听起来会很精彩!” 戴眼镜的卷毛巴斯擦拭着心爱的宝莱克斯胶片录影机,说道:“我真不想拍类似《女孩悄悄话》这种给主妇做早餐时看的节目。我想拍一些纪录片,到好莱坞当一个大导演。” “知道知道,不过你的梦想听起来还没个雏形,但我们已经邀请到了贝蒂。” 巴斯无可奈何。 “你们好!”贝蒂远远就朝新闻社的成员热情地打招呼。 贝蒂今天穿着伞状的条纹裙子,脖颈上系着丝巾,金发柔顺而妥帖地垂在背后,这让她看起来像个黄金时代的电影女郎。 巴斯将摄像机举起来,将镜头对准了汉弗森新高中新的“明日之星”贝蒂。 克劳迪娅就在不远处,她知道这群人采访完贝蒂,一定会来采访她。 待会儿她一定要将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和盘托出,让所有人都知道贝蒂是怎么走了狗屎运,捡起了她遗落的东西。 明明自己如此优秀,是两部电影的完美人选,但伊雷斯和汉斯夫人却串通合谋,把属于她的机会全部夺走了。 所有人都有眼睛看,她比贝蒂优秀那么多! 贝蒂是个纯粹的小偷! 但令人意外的是,面对新闻社的采访,贝蒂如实说出了自己侥幸获得演出机会的事情。 “我当时根本不敢相信,命运是多么不可思议啊,对吧?”贝蒂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克劳迪娅。 多亏了她,让贝蒂明白,大人的世界,会做人是比长相和能力都要重要的事。 听到这些内幕,新闻社的成员更想采访一下克劳迪娅了,问一下她痛失机会的感想。 但克劳迪娅却没有了接受采访的心思,她转身想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 “找到你了。” 李至臻在学校里迷路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路线。 【 www.w】 13、第 13 章 她走上前来,直接抓着克劳迪娅的头发,让她俯视自己,“你的手跟腿只能保一个,自己选吧。” 克劳迪娅见这个亚裔敢直接来找自己麻烦,都惊呆了,她是疯了吗? “你在干什么,你是疯了吗?”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李至臻手上力道更足,克劳迪娅疼得张大了嘴巴,哨子音迟迟才发出来。 “住手!你这个恶心的黄人!住手!”她疯了一样喊。 此时,贝蒂那边的采访已经结束,仓库里的人都关注起了克劳迪娅和李至臻的冲突。 在看到李至臻动手那一刻,贝蒂捂住了自己的嘴,但捂不住眼睛里的幸灾乐祸。 新闻社的成员有的犹豫要不要上去劝阻,有人则把没关闭的摄影机对准了她们,暗说这周的新闻实在精彩。 这时,远远的木仓响声,引起了李至臻的注意。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她喃喃自语。 克劳迪娅还在她手上扭动:“你敢欺负我,我打赌,你一定会被开除!” 对于没有听过的声音,李至臻并未升起多高的警觉,认真问她:“开除的速度会比你变成光头的速度快吗?” 克劳迪娅尖叫:“你再不住手,就是和所有人为敌,他们会每天让你这婊子把洗手间每一个马桶都舔干净,你忘了你以前挨那些打了吗?” 克劳迪娅企图唤醒她以前窝囊挨打的记忆。 李至臻一听,下手更重了。 那头漂染出的脆弱金发在断裂,落了几缕下来,克劳迪娅又是一阵大呼小叫。 就在这时,仓库门被猛地踹开,两个持木仓的人闯了进来。 他们一个穿着水星t恤一个嬉皮士打扮,身上沾满了鲜血,像刚从血池子里爬出来。 两个人从教学楼一路杀出来,两个人木仓里的子弹已经不多了,空地上的人早就跑光了。 两个人喘着粗气,逐渐从杀戮中清醒过来。 “我不想进监狱,我不想进监狱……”学生神经质地重复着这句话。 此时他们已经隐约听到了警车的嘶鸣声,街边警报声也很尖锐,警察大概在包围过来。 “会有办法的,让我想想……你还有多少颗子弹?” 学生看了看:“三颗,你呢?”他们一路疯狂杀戮过来,能剩三颗已经很不错了。 “我也只剩三颗,不能浪费了,咱们就靠这几颗对付警察。” “这几颗子弹怎么对付警察!”学生崩溃。 “会有办法的,”那个嬉皮士也不想死,他端着木仓左看右看,“我们需要找些人质,逼迫警察给我们准备汽车和钱。” “人质,对,人质!可现在人都跑光了,哪里有人质…… 一声尖叫吸引了他们。 于是,他们就在仓库里找到了几个学生 现在他们有人质了。 “不准动!”两个人举起木仓。 李至臻一眼就看到了他们手上黑漆漆的家伙,她在电视上看过这些玩意,也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这东西能让一个八十岁行动不便的老太太轻松杀掉一个壮汉。 这玩意儿是真理。 她很识趣地举起了手。 其他人看到了,也纷纷举手,害怕地看着这两个血淋淋的人,克劳迪娅连整理头发都顾不上,狼狈地举起手。 贝蒂原本和所有人一样往后缩,结果不知谁推了她一下,让她忽地跌撞出来。 精神紧绷的歹徒立刻开了一木仓,李至臻反应很快地拉了她一下,子弹擦着她的手臂打在了地上。 贝蒂惊魂未定。 “damnit!” 又浪费了一颗子弹,凶徒破口大骂,狠狠揍了贝蒂一拳。 她缩着脑袋,这一拳打在了脸侧,令她更加缩在李至臻怀里,头都不敢抬。 克劳迪娅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她故意说了一句:“你们为什么乱动,想害死我们吗!” 这句话是在提醒凶徒,把这两个“不乖”的人质一起打死。 可惜凶徒现在不会浪费珍贵的子弹。 李至臻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她刚刚也看得很清楚,是克劳迪娅把贝蒂推出去的。 她见凶徒并没有对她们开木仓的意思,再联想刚刚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就知道这两个人已经舍不得消耗子弹了。 她抱着贝蒂,说道:“外面警察是不是来了,可能还布置了狙击手,我想你们一人抓一个人质不够安全,我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我们所有人都当你的人质,立成人墙保护你们出去。”她就这么笑嘻嘻地拖了所有人下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 但是嬉皮士补了一句:“别带这个亚裔。” 李至臻:“?” 为什么不带她,难道他们能看出她暗藏乾坤? 她紧盯着两人的木仓口,防备他们对她动手。 “警察会把她当作突破口。” 所有人,包括那些要当人质的学生一想:有道理。 这时候一定是白人的命更能拿捏那些警察,要是人质里出现一个亚裔,那狙击木仓一定会从她的角度作为突破。 “好,那就不要她。” 其他人眼里射出“算你走运”的怨恨。 李至臻:…… 凭什么差别对待她? 那就准备好受死吧! 嬉皮士也不是要就这么放了她,而是令她去当传声筒:“待会儿我们放你出去,你记好了,跟警察说我们要一辆车,车里要放着一万美元,两把木仓,一百发子弹,不给,这里所有人都会死,记住了吗?” 李至臻:“记住了。” “重复一遍。” “一辆车、一万美金、两把木仓、一百发子弹。” 克劳迪娅急了,说道:“她恨我们,一定会自己跑掉的。” 嬉皮士倒是不觉得,他看到刚刚这个亚裔女孩拉了一把旁边的女孩,这是个善良的姑娘。 贝蒂的头发散了一点下来,被眼泪黏在脸上,她只是看了一眼李至臻,什么也没说。 “快点去,别浪费我们的时间。” 李·被推出去·提前获得安全·至臻,被丢到了仓库门外,门在身后关上。 她,好像一条狗啊。 等死吧你们! 李至臻恨恨地往前走。 仓库旁是两道外扩的绿化带,通向一块空地,木仓声一停,整个学校静悄悄的。 一个穿着蓝色衬衫黑色马甲的人从远处教学楼跑出来,手里举着木仓,后面还带着一个扛摄影机的人。 怎么才一个警察? 而且这个人真有意思,进来救人还带着拍摄的人,当这是在拍电视节目吗? “怎么就你一个人?”她走上前问道。 西蒙在教学楼里遇到一些幸存的师生,询问之后得知凶徒已经离开了教学楼,往后面去了,遂追了过来。 此时学校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能跑的人都跑了,西蒙沿着血迹跟到仓库,就看到了这个亚裔女孩。 女孩脸上并没有惊慌,而是纯粹的疑惑。 西蒙以为她是不知道往哪里逃命,带着安抚道:“这里不安全,你往门口跑,那边是安全的。” 女孩却来了一句:“你要找的人就在仓库里,但是你一个人恐怕搞不定。” — 十分钟之前。 西蒙抵达了校门口,他放弃了自己的摩托车,开了警局带警笛的车子。 一路开着警笛,一个人营造出了一支队伍的动静。 这时附近巡逻的警察也已经抵达,只有两个人,他们正向校门口冲出来的学生了解情况。 那些学生的视角有限,又慌不择路,根本说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 “现在怎么办,要等吗?” 西蒙看了一眼被从岗亭里抬出来,已经死亡的保安,摇了摇头,问跑出来的老师:“这学校除了这一个出口,还有其他出口吗?” “两边也有门,那边配备了安保,防止学生偷偷跑出去买甜甜圈吃。” 这时候电视台的车已经抵达,货式厢车打开,摄像器材被电视台的人员迅速搬了下来。 西蒙点头:“你们一人一边,去那两处守着。” 说完他举木仓率先进了教学楼。 两个巡警并不认识这个今天刚来的警察,但看到他开着警局的车来,就默认了他是话事人,分头往两边去。 “等等,请让我一起跟随!” 一个扛着摄影机的人追上了西蒙。 他是洛杉矶电视台的记者,原本扛机器上的摄像拒绝进入现场,只能他自己上。 西蒙抬手阻止:“里面很危险,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请不要靠近。” “我对自己的生命负全责,出事了绝不怪你们,也绝不会妨碍你们的行动。” 记者安德斯敏锐的新闻嗅觉告诉这是一宗爆炸新闻,他只想拍下现场最真实的情况,掌握第一手资料。 西蒙没有办法,只能嘱咐:“请时刻待在我后面。” “绝对没问题。” 【 www.w】 14、第 14 章 两人进去之后不久,大批警笛声由远及近。 警长甩甩刚抓完发胶的手,一下车就看到不远处在布置摄影设备的电视台,有些恼怒:“谁告诉他们的?” 警队里自然没有人承认。 警长没办法,只能让人去拉起警戒线,清空现场,再让警员地毯式扫荡汉弗森高中,慢慢向后收拢包围圈,寻找凶徒。 没过多久,手持对讲机的警员向他报告:“我们已经包围了仓库,凶徒就在里面,有两个人,抓了几个学生当人质,要求我们准备汽车、现金和武器。” 在知道西蒙比电视台来得要快一点后,警长顿时安心了一点。 他转头对电视台说:“我们的先头部队已经提前进入了学校,现在是最需要,请你们等待我们解救人质之后再进去。” 警长心说这些电视台的家伙来了也好,等事情解决了,直接就能开新闻发布会了。 电视台制片西装革履,他和警长握了握手,说道:“放心,我们一定不会干扰警局工作。” 反正他们的人已经进去,这次他们会得到最独家的新闻。 警长一面打着待会儿发布会需要的腹稿,一面朝里面走去。 仓库前,李至臻看着西蒙,问道:“他们派我出来说,只等十分钟,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话,我猜里面有些人是死定了。” “有些人?” “他们子弹不多,应该不能打死所有人。” 西蒙点头表示知道,“感谢你把消息带出来,我会想办法的。” 正说着话,康普顿警局的大部队终于赶到了,李至臻看到那些警员参差不齐的身材,特别是几个一米宽的人时,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这么一瞧,眼前这个变得顺眼多了。 “跟这些人做同事会很累吧?”她小声调侃了一句。 西蒙对这个女孩的调皮有点无奈,说道:“你先去找个安全地方待着,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ok.” “现在是什么情况?”警长姗姗来迟。 西蒙转身报告:“有几个学生被困在体育馆器材室里,形势非常危险,十分钟能准备好他们需要的东西吗?” “这么短时间准备不了那么多现金,先让人谈判吧。” 警长一手叉着腰,一手搓着嘴角,在午后的艳阳下眯起了眼睛,他其实并不在乎那几个人质的死活。 学校里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再多死几个不过是数字变一变,但这话是绝不能说出来的。 之前死人是不幸,现在警察到了,就得为之后死的人负责了。 “对了,带狙击枪了吗,要两把。”警长问。 “带了。” “去找个地方埋伏起来,等我的指挥,谁的木仓法好?” 所有人都有些犹豫,这件事风险太大了,打中了凶徒会立刻成为英雄,但子弹要是歪在了学生身上…… 谁是绝不想承受孩子家长找来的麻烦 西蒙立刻就站了出来:“请把这项任务交给我吧。” “你保证你能把这件事做好吗?”警长看向这个很有自己主意的刺头。 西蒙说道:“我在训练营地时,是最佳狙击纪录的保持者,拿到过俄亥俄州佩里营锦标赛冠军。” “goddamnit!这份工作就要交给你!” 警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授意警员把狙击木仓交给他,又点了一个警员负责另一个点位。 西蒙端着枪立刻前往附近的建筑物高点埋伏,在离开之前,他扫视了周围一眼。 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大概是找地方躲好了,他不再去管。 实则李至臻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已经借着附近树丛的遮掩,再次靠近了仓库。 此时警员拿着喇叭向仓库里的人喊话。 仓库的门缓缓打开了。 高处的狙击手也已经就位,在狙击木仓的瞄准镜里,几个人质排排从仓库里走了出来,形成了一堵和点球一样的人墙,凶徒就在人墙后边,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西蒙皱起了眉头。 “omg!那是巴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在里面!”记者安德森在看到人质时,手插到头发里,异常崩溃。 “别出声!”旁边的警察警告他。 安德森知道自己这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相信警察,他竭力维持着记者的专业素质,忠实地记录着现场情况。 “车呢?”歹徒高声质问。 警长对着对讲机说道:“车已经准备好了,但是一万现金十分钟没有办法” 现在怎么办?学生看向嬉皮士同伙。 同伙继续问:“枪呢?把枪丢过来。” 这些歹徒还真不好对付,警长不着痕迹地看向狙击点位,这种情况真是不好拖延。 凶徒们和警察谈着条件,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李至臻已经在慢慢走近,那身形不急不缓,两个歹徒都没有发现她。 但西蒙在瞄准镜里看到了她。 她要干什么?她为什么还没有躲起来? 西蒙没办法继续分析她的用意,他必须速战速决。 准星再次对准了其中一个凶徒。 他调整着呼吸,寻找能一击毙命解决隐患的角度—— 两个凶徒还在催促着警察把枪丢过来。 在距离他们不远处,李至臻摘下两片叶子,手腕陡然一转,原本绵软的叶片瞬间绷直,边缘泛起一层冷冽的银光。 叶片飞出去,劈出了两道血光。 凶徒不知内情,只觉得手背一痛,立刻捂住了手。 李至臻叹了口气,她的内力还没恢复,摘叶飞花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不过这够了—— 没人看清李至臻做了什么,警察们只看到那两个凶徒忽然抖了一下,没看到手枪落地,就见一道残影迅速靠近了他们,也再次闯进了狙击手的瞄准镜。 凶徒也吓了一跳,抬起的枪要解决来人,刚抬起的手臂同时被打、被踢,两人手里的枪齐齐被打到了半空中,又被一个利索扫腿踹到两边。 人质们听到后边的动静,以为有人开木枪了,吓得扑倒在地上,尖叫声四起。 没了枪,两人只能徒手跟李至臻搏斗,为了保护还受着伤的手腕,李至臻全程用腿,先踹膝盖再踢脸,偏身闪过嬉皮士的攻击,给他的背来上一脚,嬉皮士扑到学生身上。 两个男人就这么轻松被打倒在地。 嬉皮士想要爬起来,背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把两个人汉堡一样压在一起。 唯一站立的是那个人,是一个女孩。 一个年轻的亚裔女孩。 “再、把、我、区、别、对、待、试、试、看。”李至臻说一个单词给他们一脚。 两个人痛得说不出话,只能呻吟。 李至臻收了腿,掸掸衣服,才朝跪在倒在地上的几个人质开口:“喂,你们能自己站起来吗?” 这时警察才反应过来,迅速一拥而上,制服了两个凶徒。 这一切,西蒙在瞄准镜中尽收眼底。 危机解除,他已经不需要狙击任何人了,十字准星却仍对准那张脸,眼睛缓慢眨动时睫毛扫过瞄准镜。 黑色发丝被她手指轻轻勾开,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面对窥视,女孩似有所觉,忽然转过头,视线锁定了他,隔着瞄准镜在和他对视。 她笑了笑。 这个笑比子弹轻,西蒙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他收了狙击木仓,沉默地走下楼。 一场校园木仓击事件就这么结束了。 “你刚刚竟然……”警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刚的事,事实上,他连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没看清,“孩子,你是好样的,这件事我会向上报告,给你争取一枚奖章。” 他有点皮笑肉不笑的。 想想也是,原本是警局该在这起大案中起举足轻重的作用,捧出几个英雄,现在,风光都被一个年轻的亚裔女孩抢走了,他怎么能高兴起来呢。 李至臻也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 给凶徒铐上手铐,推上警车之后,西蒙也下来了。 他看了那个女孩一眼,想说点什么,又没有整理好语言,便也上了警车。 警长则是去应付电视台的人去了。 安德森作为唯一在场的电视台成员,本该对李至臻做了一个采访,但他牵挂儿子巴斯,先跟着救护车走了,只在校门口匆忙嘱咐了同事几句。 几个作为人质的学生被带上救护车,准备前往医院做一些检查,确保他们没有受伤。 李至臻拒绝了去医院,表示自己没事,李至臻看着没什么事了,转身回到走廊里继续等着。 学校眼下可以用混乱来形容,一具具尸首被装进裹尸袋抬了出去,学校挤满了收到消息跑过来的学生家长,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垂目听着,原来这里的父母对孩子的感情也是一样的。 克里斯原本躲在办公室的桌子下面,听到警笛声响起时,才敢从桌子下跑出来。 看到李至臻又回来了,他问道:“外面怎么样?” “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就好。 克里斯现在不知还要不要打电话通知赫蒂·怀特的家长过来了,他现在更想回家,和妻儿待在一起。 两个人各自沉默坐了一会儿,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士走了过来,和克里斯说了几句话。 克里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廊上的李至臻,“你确定吗?” “当然。” 克里斯只好对李至臻说道:“你先去马德琳小姐去见贝克先生吧。” 贝克先生就是汉弗森高中的校长,这位穿职业套裙的女士则是他的秘书。 克里斯没想到这个刁钻的学生竟然一跃成了英雄,他都不好找她的麻烦了。 算了,死里逃生一场,克里斯心胸开阔不少,不再想去刁难一个女学生,还是回家要紧。 【 www.w】 15、第 15 章 李至臻则在玛德琳小姐的引路下,到了校长办公室。 玛德琳小姐为她推开了沉重的木质雕花双开门。 汉弗森高中的校长已经在等候。 他是位文质彬彬的长脸大鼻子老年人,有点英式优雅的三七背头,黑里掺着白。 在得知校园内发生枪击事件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锁上了房门,把窗帘拉上,直到秘书敲门告诉他歹徒已经被制服了,而且是一位年轻的女孩做的。 校长办公室才重新打开,欢迎外面的阳光投进来。 此时,校长需要处理善后,安抚学生的情绪。 他立刻出现在了现场,和警长交流了一阵。 校长原本是不太相信这件事会是学校里的一个女生解决的,但听到警长的叙述,他也不得不信了。 电视台和报社的人本想当场采访这名女孩,校长拦了下来,约定明天再进行采访。 这是一次很好的宣传机会,一切都得在他的安排下进行。 校长回到办公室,理了理衬衫,端坐在黑色软皮面办公椅上,交握放在手露出一枚汉米尔顿机械手表。 虽然已经知道和两个歹徒搏斗的是个亚裔女孩,但看到那单薄的身形时,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好吧,不管怎样,他刻意拗起老家的英伦腔说道:“欢迎你的到来,我们的小英雄。” “你好。” 李至臻坐下之后,仍旧左看右看,又试了试屁股下皮质沙发的软度。 一进办公室,她就感受到了一股扑面的凉风,还带点纸墨的香气,她的视线立刻定位到了挂在墙上的神奇机器——一台分体式东芝空调。 加州的阳光实在称得上毒辣,李至臻特别不适应这里的干燥,直到走进这间校长办公室,她终于知道这股不舒服要怎么解决了。 待在这地方可真舒服啊。 李至臻想要午睡的哈欠都要到嘴边了。 校长说起了场面话:“我代表汉弗森高中,那些受难的学生和老师,对你的勇敢表示赞赏。” “一台空调多少钱?”李至臻猝不及防地问。 “什么?” “一台空调多少钱?” “一台约6000btu/小时的开利窗机售价在185?210左右,要是中央空调的话,花费不低于13000美元。”校长不理解,但还是做出了解答。 李至臻眼睛亮晶晶地问:“有什么区别?” “窗机只能给一个房间提供制冷,中央空调能做到整栋房子的每一间屋子都有凉风。” 李至臻抿嘴思考,她想要中央空调,可惜她连属于自己的房子还没有呢。 “你会奖励我一台空调吗?”李至臻想着她现在住的房间可以安一个。 “什么?” “就是一台便宜的窗机,我见义勇为,救了那么多人,不该得到奖励吗?” 她从前行走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后,被救的人家若是贫家,会留她吃一顿饭,若是富户,还会送她几匹好布,跟一些行路的银子。 而今救了那么多黑的白的,要一台窗机,想是不过分的。 校长震惊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额……我们会给你一枚童子军功勋奖章,还会为你申请卡内基英雄奖章,那会让你得到1000美元的奖金。” “那你能先给我1000美元让我去买窗机吗?等那笔奖金下来了,你自己收着就行。”李至臻打起商量。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1000美元!”校长语气有点急了。 李至臻歪着头看他,在思考这话是真的假的。 “先不说这些事了,”校长想要快速略过这些废话,进入正题,“明天电视台和报纸会来采访你,我想你你应该没接受过采访,但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你,并教你怎么应对那些狡猾的记者, 我希望你在受访时能多多赞美我们的学校,我们的教学理念,还有我时常在晨会提到的,我们是最鼓励学生成就自我的学校……” 这些话李至臻全不过心,喃喃自语:“或许,那些被我救下的学生,他们的父母会愿意凑钱奖励我一台空调吗?” “怀特同学,就算有空调,你也绝对支付不起电费!”校长郑重其事地敲了敲桌子,要她集中注意力。 “但我想要。” 校长双手交握,银色的汉密尔顿手表晃了一下李至臻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问道:“怀特同学,你的梦想是什么?” “赚钱,赚大钱。” 校长的话在嘴里滚了滚,没说出来。 他早知华国人都把赚钱当成梦想,但没想到一个白人领养的年轻女孩也受荼毒颇深,毫无高尚奉献的人格。 他重新整理语言:“黄人在美国最赚钱的工作,我想应该是当律师,这需要你有一个不错的文凭……” “那白人在美国最赚钱的工作是什么?” “这里是洛杉矶,或许是当一个电影明星,他们轻松就能赚取高额的片酬。”校长随意说道。 “能买大房子吗?” “他们都住在洛杉矶最好的地段,最好的大房子里。” “好,那我要当电影明星。”李至臻做了决定。 恰好,赫蒂的梦想也是当一个电影明星。 如果某天她回到这具身体,发现自己成了明星,还拥有了大房子,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李至臻幻想那个场景,勾起了嘴唇。 校长摇了摇头,“黄人当电影明星,听起来是不可能的事。” 李至臻一点也不在乎:“那没事,有点难度的事做起来才有意思。” 校长没有心思去劝阻一个注定失败的学生,只是再嘱咐了一次:“电视台和报社采访你的时候,一定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不用紧张,到时候我会在场。” 李至臻无所谓地点点头,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窗机吗?” “没有。” 他到底不放心,拿起电话打给电视台,打算和李至臻一起接受采访。 李至臻看没自己的事了,走出办公室之前,留恋地看了那木质空调一眼。 — 救护车上,几个作为人质的学生被解救之后就送去了社区医院。 不过木仓击事件发生后,就近的社区医院已经挤满了人。 几个学生在仓库里一无所知,这时候才看到这出流血事件的惨烈。 他们坐在待诊间的长椅上,等待着接受身体检查,但社区医院分不出人力来,只能先去救助形势危急的病人。 穿着蓝色无菌服的医生护士脚步匆匆来来去去,那些被推进手术室的人伤口里的血染红了病床,在眼前划出一抹抹鲜红的残影。 手术室的门开开关关,清洁工来不及拖干净地面的血迹,她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一刻不停地在祈祷,求上帝让事情变得好一点。 有新闻社的成员低下头抽泣。 病床上的面孔有些是他们认识的,有些不认识但是面孔熟悉的,都是每天见面的人。 之后再上学,有些人的面孔就再也看不到了。 “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还有人还回不过神来。 “那两个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他们是怎么被打倒的?” “我,我好像拍到了……”巴斯紧抱着自己的录像机,结结巴巴地说。 “拍到了什么?” “那个亚裔同学,怎么救我们的。” 危机结束的第一时间,他就去找他的宝贝摄像机去了。 那时候摄影机是开着的,而且就对着歹徒的方向。 想到这儿,巴斯把摄像机抱得更紧。 “天啊,让我们看看,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要是真拍到了,这只怕是洛杉矶电视台都没有的画面呢!” 巴斯说道:“等我回去把磁带取出来看看吧,明天你们来我家看吧。” 明天是周末,就算不是,汉弗森高中也会休课,给予师生们平复创伤的时间。 克劳迪娅听到了他们的话,视线落在了那台黑色机器上。 贝蒂好好地待在这里,全校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就不能多一个贝蒂呢。 然后这个黄女也要大出风头了,只有自己是个小丑? 此时待诊室一片混乱,她的手紧紧掐着裙摆,眼睛始终不能从机器上挪开。 忽然,她肚子传来一记剧痛,带着扑面而来的香气。 是贝蒂一拳打在了她的肚子上。 克劳迪娅愣了一下,然后尖叫着撕扯上去,两个人就这么打了起来,头发乱飞,巴斯护着摄像机赶紧后退。 其他人也呆住了。 “喔!喔!女孩们,冷静下来!”护士们赶紧过来,把两个女孩拉开。 “hetui——” 贝蒂朝克劳迪娅的脸上啐了一口,迅速配合护士的拉扯退远。 克劳迪娅大怒,想啐她也被拉开了。 等到了晚上9点,医生终于有了空闲,经过检查,几个人都没什么大碍,只有贝蒂脸侧的伤要涂一点药。 上完药,他们被父母领回了家去。 巴斯回到家,妈妈抱怨安德森带儿子看电影到这么晚才回来。 在儿子扑过来之后,她才知道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吓得紧紧地抱住巴斯。 晚饭后,巴斯一点也不听爸爸妈妈让他早点休息的话,迫不及待将摄像机里的磁带放进了电视播放机里,按下了播放键。 录像机果然清晰地捕捉到了女孩制服歹徒的经过。 【 www.w】 16、第 16 章 她只是这么一出手,一抬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道,从突破想象的角度出现,轻松就制服了歹徒。 女孩的神情是那么平静,根本不认为自己在做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巴斯并不懂,这其实是一代宗师自带的宠辱不惊、风轻云淡。 “她简直比超人还酷!” 巴斯忍不住高呼,把她击倒恶棍的画面播放了一次又一次。 他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想学着那几个招式,可明明女孩做起来那么简单、轻松的动作,轮到他,却怎么也踢不高,站不稳。 安德森送儿子回到家之后,还得去电视台一趟。 他今天冒险跟着警察进去学校,记录了汉弗森高中木仓击案的经过,也是唯一拍摄下人质解救过程的人,这会成为他职业生涯履历里很重要的一笔。 只是,最有价值的画面——女孩制服持木仓凶徒,却因为摄像机离得太远,还被人质挡着,令安德森没能拍到有价值的画面。 他有些遗憾。 不过摄像机记录了教学楼里的惨烈情况,也算忠实反映了这一出惨剧。 安德森经过客厅,发现儿子还在看电视,并未上楼洗澡休息。 他不知道看的什么,比看每周六下午五点播放的《超人》电视剧还要激动。 安德森走过去:“巴斯,你不好好休息,还在干什么?” “爸爸,你快来看我拍到了什么。”巴斯激动地拉爸爸坐下。 “这是……什么?” 安德森眼镜镜片上映着电视上的画面,越发专注。 巴斯摇头不解,“爸爸,你当时不是也在场吗,这是救我们的亚裔同学啊。” 他当然知道,他只是惊喜,没有想到这一幕竟然能被拍下来了。 “不是,我记得,我只是很高兴,本来以为这一段没有被拍下来……” “爸爸,你觉得……电视台可以放这个吗?”巴斯小心地问道。 “可以,当然可以,这正是我想要的!这个角度太棒了,上新闻一定会有爆炸的效果!”安德森激动地抱着儿子。 当天晚上,他就带着这卷录像带回到了knst电视台。 第二天,knst电视台新闻里播出了这一片段。 画面角落标注着:本素材由巴斯·米克提供。 — 面试结束那个傍晚。 伊雷斯回到了住所,吃了几片药就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开着自己的凯迪拉克,抵达位于圣莫妮卡大道附近的选角办公室里,先靠在椅子上惬意地抽了一根雪茄。 让娱乐律师准备好《太阳之子》的几份合同,雪茄也抽得差不多了。 他正准备给《马戏团之王》的制片人莱斯先生打电话,莱斯的电话就先打过来了,是邀请他今晚前往比弗利山参加一场施特劳斯夫妇举办的聚会。 伊雷斯按下要说的话,在下班之后回家换了一身不错的行头,梳着油亮的头发,开着凯迪拉克去往比弗利山。 午后阳光柔得像奶油化开,照在林荫大道两侧的棕榈树上,也照在克林顿·怀尔德家蓝色加州丁香簇拥的泳池水面上,碎金子似的晃眼。 “嘿!我的好朋友,你的工作做得怎么样?”莱斯穿着印了龟背竹的沙滩衬衫,端着马提尼,远远就张开手臂迎了过来。 伊雷斯视线匆匆从那些光芒四射的电影明星、传媒大亨、大制片厂高层身上扫过,才落在莱斯身上。 “《太阳王子》的选角已经基本敲定了,你知道,男女主演是你亲自邀请的,我只负责一些配角,这是一份很难出错的工作,我总是尽力把每件事办好……” 莱斯没听进耳朵里,“你总能给我省下不少钱,让我每一笔账单都清清楚楚,所以我最信赖的人就是你。” “《马戏团之王》有个角色需要特技演员,我找到一个人,想先问问你。” “这件事还需要问我吗?” “那是一个亚裔女孩,她能做你从未见过的最棒的动作……” 莱斯摇摇头,“黄人,你知道我不喜欢黄人出现在我的电影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故事发生在唐人街,他们可以在边边角角出现,比如服务员、清洁工、一个脱衣舞女……我知道你说的那个角色,我非常不建议,我的意思是,不行。” “要是我当时能把她那些漂亮的动作录下来,相信我,你一定会选她。”伊雷斯还是不遗余力地推销着。 莱斯先生仍旧不以为意:“要是几个动作就能让我赚钱,那我为什么不去找些芭蕾舞演员呢。” “可是……” “够了,我不需要黄人,他们的长相……”莱斯戴着戒指的手在脸上比画了一下,“他们会拖累我的票房,你还是想别的办法补偿她吧。” 在他眼里,大概是某个有点姿色的黄人女孩通过身体交易跟伊雷斯要了一个角色,但这都是约定俗成,没什么好指摘的。 莱斯视线已经被一个混入排队,亟待发迹的漂亮女孩勾走了。 他凑到伊雷斯耳边说:“喝酒吧,我们得多找点有趣的项目,今晚把这些有钱的蠢猪喝翻,然后参与到他们的项目里去,最好哄几个大明星参演我们的项目,你要清楚,人赚大钱的年纪只有这几年。” 说完,他和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家伙招手,留下伊雷斯离开了。 伊雷斯见莱斯对他提起的人选毫无兴趣,无法再说什么。 一个需要点特技的配角而已,或许他美化了那天的记忆,那个女孩也并没有那么厉害。 就算真的厉害,她带来的那点效益或许很快就会被那张脸给抹掉了。 伊雷斯不再去想,今晚这儿有更多有价值的目标,他喝了一口酒,去寻找更有价值的猎物。 这是纵情狂欢的一晚,但好莱坞哪一场派对不是纵情狂欢呢。 烈酒一杯一杯灌进喉咙,男人夹着雪茄喷着唾沫辱骂愚蠢的片场同事、谈论新买的豪车,以及有没有跟合作的女星上床,女伴则刻意夸张仰头的大笑,视线不看那些秃头圆肚的大鱼,肉感的胸脯却大方地朝他们展示。 伊雷斯在这种场合只是个小角色,但他能精准锁定自己需要交际的对象,并挤到圈子里去,这对在好莱坞工作的人来说,是一项非凡的天赋。 每说一句,他们都要喝一口酒,杯沿的腌橄榄滚到牙齿下,吞吃入腹后变为了权势和金钱。 如果尼罗河里都是薄荷酒,伊雷斯这会儿,觉得自己已经把尼罗河喝干了。 所幸第二天是周末,他可以放心地烂醉,再被人送回家去。 派对说不清是什么时间结束的,像壁炉里的炭火一样从热烈到平稳,最后余温能延续到东边泛出橘红色的天际。 伊雷斯这一醉,就到了第二天下午一点,妻子没有打扰他,而是在他醒过来去冰箱喝冰水时,打电话外送来一个披萨。 吃过之后伊雷斯又在几声对酒精的咒骂里睡了过去。 在傍晚6点的时候,他家的电话响了。 伊雷斯从沙发上爬起来接了电话,是莱斯。 “打开电视机,knst电视台。” 莱斯躺在他的别墅里,看着电视上出现了从未出现过的动作画面,一眨不眨地盯着,新闻正在重复播放着一起发生在校园里的木仓击案。 有限的画面随着播报员的播报而不断重复,女孩制服凶徒的画面也跟着一次次重复。 这是一段令人耳目一新的打斗。 在看到的一瞬间,莱斯想到了很多著名电影的动作场景。 和新闻里的惊险和速度比起来,《佐罗的复仇利剑》里的传奇对决,那根本就是缩头缩脑的慢动作;《暗夜武士》是两个穿尿布的老头在表演蹒跚学步;就连号称最高难度骑马戏的《大篷车血战》都是垃圾。 或许某些特种兵能做到这种反应速度,或许他们的力气更大,但绝对没有这个女孩这么…… 莱斯一时找不到单词形容。 非要说,就是像面对一座海面漂浮的冰山。 这短短的几秒钟只是冰山露出了一角,她令人探究、期待,看冰山之下到底隐藏了多少震撼人心的东西,至少莱斯想看到更多。 这是个本该有观众缘的女孩,只可惜……是个黄人。 不过黄人,他也不是完全抵制。 黄人也是有用处的。 “电视怎么了?”那头的伊雷斯说话声显然还没睡醒。 “打开。” 伊雷斯迷迷糊糊找到了遥控器,一则社会新闻跳了出来,校园木仓击案,这真是大事……没一会儿,他就知道莱斯要他看的是什么了。 “哦,是她。” 电话那头问:“她就是昨天你跟我推荐的女孩吗?” “没错,就是这个女孩,她在洗手间被几个不成器的小子围攻,不但没有受一点伤,还反手打败了他们。” 这一次莱斯终于有耐心听他把话说完。 “好吧,伊雷斯,我需要这个女孩来到我的剧组,你去把她拉来吧。” “《马戏团之王》?” “没错,《马戏团之王》。” 挂了电话,莱斯抱臂继续看着新闻里的画面,戴着戒指的手指轻敲着手臂。 如果她能做到这个,她就能做到更多。 【 www.w】 17、第 17 章 布丽将药材张打了一顿就回到了康普顿,一回到家,就看到了她那黑人男友杰斯。 两个人爆发了激烈的争执,然后又滚在一起,电话响了无数次都没人接。 最后一次响起,布丽终于接了起来,不耐烦地问:“谁?” “怀特女士,我是汉弗森高中的老师,想请你来学校一趟……” “没空!”布丽凶巴巴地挂了电话。 每次学校打来电话就是为了跟她催取拖延的杂费,布丽不可能为她读书花钱,那些需要赫蒂自己去打工交上。 现在那个小婊子已经跑了,学校想催她付账,绝对没有可能! 她绝不会给那小婊子付一分钱账单。 布丽撂下电话,继续和男朋友战斗,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把男朋友踹出门去,给布莱恩做晚饭。 李至臻离开校长室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康普顿,而是又去了一趟唐人街。 她有挣钱租房计划,虽然……钱不够,但提前了解一下那里的房价是什么情况总是不错的。 暂时无法拥有大房子,她可以先找个小房子,唐人街算是最靠近她原来世界的地方了,其他地方她暂时一无所知。 唐人街她也不认识什么人,就又去了一趟露丝刘的鞋店。 露丝刘却不在店里,柜台里有一个16岁上下的戴眼镜的女孩在写作业,穿的衣服上还有“罗省中华学校”的字样。 “你好,露丝刘在吗?” 女孩头都没抬头:“我妈去进货了,退货的事现在一概不处理啊。” 进来都不逛一圈,直接找老板,退货的嫌疑确实很大。 李至臻摆摆手:“我不是来退货的,我想打听这儿去哪里能找到租房的中人?” 女孩这才放下笔,探出脸推推眼镜,看了她一阵,说道:“是你!你是原本要去药材张家那个!怎么想起到身边租房子?” 女孩叫梁易琳,上次她来买鞋的时候也在,不过是在角落里写作业,当时李至臻看到她旁边柜子里一堆金灿灿的东西,她以为是金子,凑近才想起此方世界有奖牌和奖杯这种东西。 都有“梁易琳”三个字。 “你不用嫁那个——了吧?”梁易琳下巴朝药材铺那边扬了一下,显然是她妈妈私下跟她八卦了什么。 今天早上那么精彩的事想不八卦也难。 李至臻抱臂思忖道:“他才是比较想嫁出去的人吧。” 女孩噗噗笑了几声,才跟她介绍:“你要想租房子啊,可以看看《唐人街时报》,上面有时会登招租信息,或是上华人会馆,龙冈会所打听一下,就从这儿走下去,右转,看到有两头石狮子的门口就是了。” 她还走出柜台给李至臻指了方向。 “谢谢。” 梁易琳多问了一句:“不过你家里情况不是很差吗,又不嫁人,哪里来的钱付房租?” “我打算当明星挣钱。”李至臻语气像“今天下雨出门要打伞”一样寻常。 “明星?你想当明星吗?”梁易琳连问了两次。 李至臻不明白:“有什么问题吗?” 梁易琳手摸着下巴,走出柜台绕她转了一圈,这让李至臻想起了师父把她从水井里捞出来,看她根骨的事。 “唐人街群演倒是很多,就是我为了赚零花钱都去做过,但唐人街就是没出过明星,”女孩说道。 当群演不需要什么简历或经验,只要坐上道具供应店门口每天来拉群演的大巴车,就能加入电影行业,但是这样的机会也不是天天都有,更不会次次挑中你,所以当群演并不能算一份正经收入,只能算额外收入。 还要想往上爬的话,那别说是大门,连狗洞都不会给亚裔留下。 她们在美国只配走那些狭窄蜿蜒的路。 李至臻满理所当然的:“那我就当第一个。” 她喜欢当第一。 梁易琳又噗噗笑了两声,点点头:“行,至少你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而且很年轻。” 她话音一转:“所以你还没找到生计对吗?” 李至臻挠挠头:“也不能说完全没计划。” “如果只是看看房子,想让心里有个算计而已,待会儿中介问你的时候,你就说自己是来投奔沈家亲戚的,刚从佘妈那里应征了帮佣出来,他会愿意带你去找房子的。” 李至臻点点头,说了声多谢,沿着唐人街一路走了下去。 梁易琳看着女孩消失在街口,摇了摇头。 当明星?这梦想比起自己的也靠谱不了多少嘛。 露丝刘这时候骑着三轮车回来了,那张通晓万事的嘴把路边听到的消息又带回家来了。 “你知道不,今天有个高中出了枪击事件,你平时上学自己也长点心,听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动静,先抢个柜子躲起来,别人怎么样你不要去管,想想你爸妈……” 梁易琳知道这是和解的信号,妈妈是不可能道歉的,主动开口闲聊,她要是搭话,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梁易琳不想搭话,收起正在写的大学申请信,跑上楼回自己房间躲着。 “闹脾气也没用,是我不让你读书吗,念到高中已经不错了,哈佛、耶鲁、普林斯顿、弗吉尼亚……没有一个学校收女的,你把奖牌都寄去就有用了吗?” 露丝刘卸着货,嘴里继续喋喋不休地念叨,在有人进店的时候又换成了高亢开朗的声音介绍鞋子。 二楼房间的窗台上,放着斑斓蛋糕和一张纸条。 “别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文杰。” 梁易琳放下纸条,心情好了一点儿,一口一口吃着斑斓蛋糕。 - 李至臻若在还在鞋店,大概也能用“我要当明星”这个更不切实际的梦想替女孩分担一下火力,但她正沿着希尔街往下走,转个弯就看到唐人街的华人会馆。 大堂办事处的职员小姐听她说是想租房子,就喊了一个人出来。 这中年短平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似乎所有唐人街的中年男人都穿的白色条纹衬衫,提着一串钥匙就带她出去了。 看房之前,他果然得问一句:“小姑娘你几岁啊,有钱租房子吗?” 李至臻说得含糊又具体:“十七,我是来投奔沈家,刚在佘妈那里面试出来,她答应我预支一个月工资,让我先把住处租下来。” 中介马上就信了她是来投奔本地沈家的,继续询问主顾的意向:“那你心理价位是多少,想租个什么样的?” “都有什么样的啊?” “好的有,差的也有,你眼下一个人也好安置,我看租个50美元一个月的就好。”知道她是沈家帮佣,中介也没有坑她的意思,很体贴地给她打算。 “是好房子吗?” “我介绍的没有差的,你一个人住也行了。” “好,那去看看吧。” 李至臻跟中介走进一幢年久的楼房时,才知道人和人眼里的“不差”是有区别的。 唐人街正在出租的房子大多阴暗狭窄,一个要价都能上50美元,还谈不上任何生活质量,全家几口人挤在一个房间,一层楼共用一个厨房,油腻的生活用水顺着一人宽的楼梯流下去,整个空间完全是蟑螂老鼠的天堂。 不安静,也不干净。 “这个,你一个人住算是很宽敞了。”中介拿出钥匙,推开门给她看。 门并没有完全推开,碰到床脚就停下了,床头紧贴另一头墙壁,进门就算上了床。 任一个能住一整个逍遥门山头的人怎么都无法想象,一个香港来的中介口中的“宽敞”竟是这样的。 “再,再看看吧……” 接连看了三套房子,李至臻都说不出“满意”二字。 两个人又回到了会馆里,大眼瞪小眼。 “就没有像这种的房子吗?”李至臻拿过一本《比弗利山庄》给中介看。 中介看了看那栋白房子,又看她一眼:“你想住这样的房子,要点时间?” “怎么说?” “等你什么时候从帮佣做到沈家老夫人再说吧。”毕竟老夫人就在橙县那边住着这种庄园般的房子。 李至臻颇以为然:“好房子总是贵一点我知道,你就当我要做沈家老夫人,带我去看看嘛。” 会馆后边大概是一座古典的院子,从大堂就能看到两侧的雕花走廊,还有假山小池,一个人穿着墨绿黑边褂子的人就这么走了出来。 李至臻刚说完话,余光里这个人就这么停住了。 她抬头去看。 有钱人。 很漂亮的有钱人。 日光下白晃晃一张桃花面,那双唇被他抿着,红得像是血要滴下来,鬼气森森的一双眼睛,和她的视线碰撞在一起,跟寒浸浸的冰贴上肌肤一样。 那人有一头缎子似的黑色头发,在肩下松松结了马尾,垂荡到腰下,再用宝石镶嵌的黄金宽镯装饰。 李至臻没有回避的道理,盯回去的眼睛也带了一代宗师的理直气壮。 从中介突然站起来的架势,再口称一声“沈先生”。 她好像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停下来看她了。 她解释:“没事,我不是真的要当你家老太太……” 黑发美男直接收回视线,走出了大门。 她默默放下手,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疯了?你怎么敢这么和沈先生说话。” 中介心有余悸坐下,在公馆这个地方,他不想再谈论沈家的事,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别想了,这样的房子没有30万美金买不下来,就是要租,每月至少两千美金,你一辈子都够不上的。” 李至臻叹气。 中介也叹气,他大概知道这单生意做不成了,态度变得不大热络。 两个人又胡乱说了几句“明天再看看”“没准住周边也挺好的”这种套话之后,各自分开了。 此时天已经黑透,李至臻推着自行车走出唐人街。 在肚子咕咕叫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发光的汉堡灯牌,她站在in-n-outburger的橱窗外,隔着窗玻璃看到里面正在用餐的人。 华人最多,还有黑人、白人、墨西哥人。 她在那里默默站了一会儿,眼前浮现起另一个“自己”趴在玻璃窗上的画面。 那是原主的记忆。 一个汉堡只要19-30美分,赫蒂从来没有尝过。 她的日常食物是各种煮豆子和硬面包,从来没在外面买过任何吃食,她所有的收入都是靠帮邻居照看小孩得来的,这样赚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有去处,但总是不够,她总得去捡瓶子。 每次经过汉堡店,她都要站一会儿,把汉堡可乐的香味深深吸进肚子里,再漫天想象着它的味道,摸着肚子离开。 她第一次吃汉堡,是布莱恩嫌她一直盯着自己,直接把汉堡扔到她脸上,布丽大声让她收拾好地板。 赫蒂舔了一口脸上的沙拉酱,捡起汉堡四散的面包、生菜、番茄、肉饼,在扔进垃圾桶前迅速地咬了一口。 然后一转头,撞上了布莱恩的拳头…… 李至臻推开门走了进去,跟穿着红白条纹制服的前台员工点餐:“一个芝士牛肉堡,加辣酱。” 没一分钟,李至臻拿到了汉堡,她算是知道快餐店的“快”字是怎么来的了。 学着旁边的人,她张开嘴咬了大大的一口,同时尝到了生菜的脆甜、生番茄的酸甜、腌黄瓜的爽口和牛肉饼的多汁。 她鼻子喷出一口气,比起煮豆子和各种罐头食物,这个国家终于有一点是能吃的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李至臻好好地把芝士汉堡吃完,舔掉粘在嘴角的黄芥末酱,又去打包了两个,拍拍口袋里仅剩的九美元回康普顿。 在和汉堡店隔壁街的药铺里,药材张正躲在柜子里,大气不敢出。 没过多久,柜门被一脚踹开,他被人扯着领子揪了出来。 【 www.w】 18、第 18 章 李至臻回到位于康普顿时,布丽正在做饭。 她在经过时随口说道:“不用做我的份了。” 说完就上楼去了。 布丽正操持锅碗瓢盆,怀疑自己幻听了,不然她那个该死的养女的声音怎么会出现? 她猛然回头,什么也没看到,刚刚是她幻听了? 不信! 快走两步探出头去,李至臻正在上楼,她手里还提着in-n-out的纸袋。 还真敢回来! “bitch!如果你认为能用汉堡争取布莱恩原谅你,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布丽大声嚷嚷。 这句话令李至臻停在了楼梯第一节,转过身来看她。 布丽快步走上去,脑子里想着儿子的惨状,恶狠狠地发誓,就算赫蒂被打得尖叫求饶,她也绝不会停手! 在手快碰到李至臻衣角的时候,忽然被抓住。 她试着拧了一下,那只抓她的手像水泥浇筑的,纹丝不动。 布丽从来不知道赫蒂的力气那么大,但一想家务都是她在做,力气大一点也没错。 “你还敢回来,你怎么敢把布莱恩打成那样。” 李至臻却不接她话,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说道:“你把我卖出去的钱在哪里,给我吧,我要搬出去。” 她记得有一千多块,可以过一段不错的日子了。 布丽很吃惊,吃惊得甚至忘了计较布莱恩的事。 “你是疯了吗?” 她将女孩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养女确实不一样了,她脊背挺得直直的,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比她高。 李至臻又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觉得一千块远远不够,“还有这些年照看你的废物儿子,给你们做家务,做饭的钱,以及医药费、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这个新词还是她在学校里新学的。 李至臻也清楚布丽赔多少钱都不够,她说出来,只能想强调一件事——赫蒂不欠这个家一点东西,反而是他们,欠她很多。 布丽被她自说自话的样子都逗笑了,然后无意间扫见的她抓住自己那只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纱布包裹的手腕。 “你是觉得自己死过一次,就什么都不怕了吗?” 李至臻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腕,割腕的伤疤就藏在纱布之下。 那是最绝望的时刻。 那个无辜的女孩已经死了,可这些吸她血的人,还好好活着呢。 李至臻缓缓松开了手。 布丽脸上闪过一丝讥诮,这小婊子只能偶尔爆发一下,大多数时候都是懦弱无能,可以任人欺负的。 她的前男友在构思他“伟大”的“亚洲的妓女营”的时候就说,东方女人那种顺从、寂静、忍耐的独特风味,像鳕鱼一样无刺好吃。 现在一看,他果然挑出了一尾无刺的鳕鱼。 于是布丽清楚地对她说:“赫蒂,你是个天生的妓女。” 这话,让那只放松的手重新握紧了她。 但布丽还在继续说,像是用羞辱替代手铐再次把养女制服:“真的,你太适合当妓女了,我或许不该把你卖掉,你应该源源不断地给我赚钱,以赔偿布莱恩因为你承受的痛苦。” 反正和老头的生意黄了,她可以让杰斯过来,将这个已经长成的女孩带到脱衣舞俱乐部去,给她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 李至臻凑近,乌黑的瞳仁里并不见愤怒,只是平静地问:“你贩卖自己未成年的养女,从来没有想过这触犯了法律吗?” 布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了一阵,心头更加放松下来——这么天真的小婊子,怎么跟自己斗呢。 “你要看清楚自己的肤色,你,加上那个老混球,不可能得到陪审团的信任。”布丽在这一点上非常聪明,“惹怒我的话,蹲监狱那个人一定是你。” 李至臻点了点头:“哦,看来法律庇护不了我。” 布丽得意地说:“法律只会庇护白人,别告诉我你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 “太可惜了,我原本给过你机会,但你让我只能选另一条更擅长的路……” 她终于慢慢松开握着布丽的手,“你儿子昨天挨打的声音你一定没听到,今晚你想听吗?” 这句刚说完,布丽脸色就变了。 “你很久没被我教训了!” 布丽抬手朝她的脑袋上打下去。 几乎是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李至臻拔下发簪,银光一晃,布丽伸过来的手掌被狠狠钉在墙上。 铁签子撕破厚厚的骨肉,钉在墙壁上的闷响,她听得清清楚楚。 手掌整个刺穿时,所有嚣张都从布丽脸上唰地褪去。 剧痛像被点燃的引线,一路炸开,让她像揉皱的纸团,痉挛着缩了起来。 李至臻不喜欢有人在靠她太近的地方尖叫,在布丽嘴张到极限时,将布丽另一只手塞到她自己嘴里,阻止住已经跑到喉头的痛嚎。 血,沿着墙面蜿蜒而下,鲜红铺开的面积越来越大。 “法律管不到的地方,该害怕的人是你。”李至臻浅笑着,拔出了发簪。 在无声的痉挛中,布丽整张脸像烧开的水壶一样鼓动,鼻翼剧烈扇动,牙齿把塞进去的手也咬出了血。 她艰难地从嘴里拔出手,握住那只被刺穿的手掌。 “你……”她痛得嘴唇哆嗦,声音都嘶哑了。 整个手掌早被鲜血染红。 “我要报警!你这个婊子!婊子!” 第二钉再次出现,这一次钉穿了楼梯地板,普通金属打磨的发簪终于承受不住,出现了弯折。 这一次,她连叫的劲儿都没有了,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只有颤抖的份。 李至臻很擅长让情绪失控的人冷静下来,现在,布丽终于能安静下来听她说话了。 “好好想想,刚刚我说了什么?” 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她表情证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至臻握着簪子摇了一圈:“我的钱。” 她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转一圈,说一个字:“我……没……钱……” 李至臻环顾了一圈,说道:“我很不喜欢这栋房子,你把它卖了,我拿三分之一的钱,或者,我把你和你儿子杀了,成为这栋房子唯一的继承人,你看,法律有时候也是很照顾我的,你选哪一个?” 布丽不说话,只有一双愤怒不甘的眼睛在看着她。 “看来你已经选好了。” 李至臻拔出发簪,朝着她的喉咙刺去。 对死亡切实降临的恐惧让布丽尖叫。 “你到底要多少钱?” “这栋房子价值一万美元,我要三千美元,很合理吧。” 托中介的福,她对这个地段和面积的房子也算有了一点了解。 “我没有那么多钱!” 事实上布丽就算有也不会给她,开什么玩笑,她死不会给这养女一分钱。 “我说了,房子卖掉。” “这个房子,我不能卖掉,我……我会凑到钱的……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布丽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这是李至臻第一次见她哭。 她将赫蒂·怀特的记忆搜寻了一遍,这确实是布丽第一次在她面前流眼泪,记忆中布丽的脸是赫蒂最害怕见到的一张脸。 她不哭,赫蒂倒是经常哭。 吓哭、打哭、饿哭……可只要让布丽听到,就是更加疾风骤雨的对待,从楼梯踹下去,或是把她的脸按到厨余箱里,扯着她的头发把她丢到屋外…… 布丽打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不是狰狞的,大多数时候从容、有气魄,因为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担心出差错的事,甚至比她儿子更受她掌控。 她笑,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只挑起一点点弧度,甚至哼歌,眼睛微微弯着,里面映着原主的影子——一个缩成一团的、发抖的东西。 偶尔布丽的表情是平静的,面无表情,像等待电视播完广告那种百无聊赖,这时候原主在她面前出现,行走路线要比扫雷的士兵还要扭曲小心,她的手不知会从什么地方出来——掐,拧,扯,要用原主的尖叫打发掉那一时半刻的无聊。 打完之后,布丽会恢复成正常的样子,甚至比平时更和善一些,她的眼睛亮亮的,拍拍原主的头说:“去做饭吧。” 声音里带着一种事后的松弛和温柔,好像她们刚刚一块儿完成了一件辛苦但值得的工作。 原主不敢看她脸,又忍不住看。 不看的话,她不知道下一秒暴风从哪里来,她的表情就是天气预报,而原主永远活在坏天气里。 李至臻叹了一口气,将那股绝望沉闷的情绪吐出去。 她知道布丽的钱向来全带在身上,这会儿也不客气,直接从她兜里将钱包拿出来。 “你——” 卖她的钱大多拿去交分期账单了,现在里面只剩下两张百元美钞和其他一些零钱。 “卖了我一千美元,花得还挺快……”她喃喃,将两张百元拿出来。 还体贴地给她留了几十美元。 李至臻丢下钱包,将发簪上带出的肉碎甩掉,“我要休息了,可别吵我。” 说完这句,她上楼把门关上。 那根沾血带肉的签子她到底还是嫌弃,直接扔出了窗外,将床尾的金属装饰用铁钳子又夹断一根,重新给自己打磨起一根新的发簪。 窗户还是破的,但加州的夜风吹得也算舒服,也没有蚊子,所以不影响住人。 李至臻不喜欢这个房间,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说来说去,还是缺钱。 她想赶紧赚点钱,从这个充满痛苦记忆的地方搬出去。 赚钱,还得赚快钱,要怎么做呢? 她将汉堡从纸袋里拿出来,一边吃一边想。 楼下,布丽没有去医院,而是用的医药箱给自己处理了一下,冷汗涔涔地躺在沙发上。 她刚逃掉医院的账单,现在回去会被讨账,她更不敢放自己儿子和这个突然恶毒起来的养女待在一起,只能在这里待着。 她目光阴毒地看着楼上,她思考着该怎么对付这个突然心狠手辣起来的养女。 她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钱是绝对没有的,要杀,也是她杀了她。 【 www.w】 19、第 19 章 第二天李至臻下楼的时候,就看到布丽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没理会,骑着胖小子的脚踏车出门去了。 因为木仓击案的事,学校不用上课,再连着周末两天,学生和老师得到了一个连续三天的假期,但李至臻还有采访,所以她去了一趟学校。 “电视台的人来了,报社的人也来了,但是不用担心,就像课堂回答老师那样就好了,你能做得到。”玛德琳小姐安慰她,并给了她一瓶橘子汁。 李至臻打开喝了一口,一下子就爱上了这种小甜水,高兴地跟玛德琳小姐说了谢谢。 在那间体面凉爽的办公室里,摄影机已经架好。 李至臻坐在软面沙发上,校长已经开始对记者喋喋不休:“这一切得益于学校长期以来对于学生的安全教育,我们致力于让康普顿成为一个安全的街区,让白人父母能够安心将孩子交给我们……” 毕竟教育拨款和当地财政挂钩,白人越少,能分到的教育经费就越少,他必须让更多白人父母对汉弗森高中保持信心。 记者在忍受了二十分钟校长的宣传稿之后,将话筒一转,对着李至臻,“怀特同学,你当时知道歹徒手里拿着枪吗?” 李至臻:“知道。” “那是什么指引你冒着生命危险冲上去阻止歹徒?” “对我能力的信任。” 记者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预设的答案是上帝给予的勇气,或是想要成为英雄,再差一点的回答,就是为了挽救朋友的生命。 “你觉得你能战胜枪支吗?” 眼下当然不行,她已经从电视里了解过枪械的威力,就是练了金钟罩,铁布衫也抵挡不了,何况还有大炮坦克这些,都是移山填海的存在,李至臻可没有挑战的念头。 李至臻从没想过自己在这个世界毫无敌手,这里的人拳脚功夫都不怎么样,那么有枪械也是合理的。 幸运的是,坦克大炮没什么灵活性,她要面对的只是枪支,而开枪需要一个反应时间,她只要谨慎一点,注意观察那些隐蔽起来的枪口,跟防暗器一样,之后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战胜不了枪支,但我能战胜那些拿着枪支的人。” “你是如何让自己拥有这种能力的?” “……” 李至臻还没想到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嗯——” 她拉长了声音,仰着头从窗户看到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什么?惹得记者和校长跟她一起仰头看。 “是上帝的指引。”她严肃地说完,自顾自地点头。 “……” 记者想问“就这?”但又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问,上帝是万能的,任何人都不应该质疑。 “那你对普通人持枪是什么态度?” 这样的恶性事件发生,肯定会引起全国对于木仓支安全的讨论,记者问这个问题也不算意外。 李至臻对于这个国家旷日持久的问题没有什么兴趣,况且社会不会因为她一个外来户的一句话改变,她只是说了一句废话:“合法持枪没问题,非法持枪有问题。” 采访接近尾声,记者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对于这次校园枪击事件,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当然有。” 李至臻从裤兜掏出一张纸。 这举动把所有人的胃口都钓起来了。 她咳嗽了一声就要念。 校长提前看到了上面的名字,上面都是仓库里那些学生。 他立刻明白这是赫蒂要跟被她救下的学生家长公开喊话要好处了。 校长还坐在这儿呢,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按住李至臻的手,小声说道:“买空调!学校会以奖励的名义送你一台空调,不要问受害同学的家长要了!” “那就麻烦校长了。” 李至臻从善如流把纸揣回了裤兜里。 记者却不“怀特小姐,你刚刚……要说什么?”拿出发言稿,一定是很重要的话吧。 “哦,我想念一下我上周写的小说,校长不让,那就不念了吧。”她表情看起来有点委屈。 “这样啊……” 记者为这份“天真”干笑了两声,心说校长按得好。 校长赶紧推动着采访结束:“我们一起拍张照片吧,坐好,坐好……” 这张照片第二天就印在了报纸上,汉弗森高中功夫少女制服枪击犯的新闻占据了《洛杉矶时报》不小的版面。 “真是比画画传神多了……” 李至臻举着报纸阅读喃喃自语,单脚立在后院的梅花桩上。 报纸上还印了一些其他的消息,比如那两个枪击案枪手还是查克·贝里的粉丝,收藏着这个摇滚乐队为数不少的黑胶唱片。 最角落里,还有一则唐人街药铺老板过世的讣告。 讣告上并没有说死因,李至臻一扫而过,没多放在心上。 与李至臻的云淡风轻相反,布莱恩敲木桩子已经敲得满腹怨气,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每砸一锤,震痛就从手臂传到牙齿,进而是整个头颅闷痛,痛化成了比往常奔腾得更欢的汗水,太阳明明把脊背晒得火辣辣,他面色却死猪肉一样惨白,脊骨颤抖。 布莱恩仰头看着三两步跃上梅花桩,悠闲站着的恶魔,格外想现敲个十字架,把她挂在上面,让太阳光烧死她! 李至臻毫不将那目光放在心上,脚下自走出步罡踏斗,起手是逍遥门的落英掌法,动作飘逸灵动,一时如鹤伫水泽,一时似风刃切流云。 布莱恩握紧了手里的锤子,他不懂欣赏什么落英掌,只觉得“养姐”闭着眼睛在高高的木桩子上走来走去,摆出各种惊险诡异的姿势,肯定摔下来。 每一次,布莱恩都以为她会踩空从桩子上摔下来,她都准确无误,稳稳地站在木桩上。 她都闭上眼睛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李至臻眼睛都没睁:“别指望我会摔下去,继续干活。” 他没说话,她是怎么听见的? 布莱恩吓得一激灵,握着锤子继续吭哧吭哧敲木桩子。 这一定不是他的养姐! 这是怪物,不,她该不会是女巫吧? 布莱恩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怎么办,他要不要打电话给精神病院,精神病院能把她带走吗? 可是妈妈出门了,他一个人什么也不敢做…… 突然响起的门铃吓了布莱恩一跳。 以为是布丽回来了,布莱恩丢下锤子就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穿着齐整西装的矮壮先生,他摘下帽子,露出打了发蜡的油头,“你好,请问赫蒂·怀特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她……在。”布莱恩缩着脖子往后院看了一眼。 “我能见她一面吗?” “我去问一下。” 布莱恩不敢做决定,跑到后院,往前门指:“门口有人找你。” 不等李至臻跳下梅花桩,栅栏外传来一声:“怀特小姐!您好!” 伊雷斯隔着栅栏扬了扬自己的帽子,十分绅士地说:“很高兴见到你。” 李至臻跳下梅花桩,稳稳落地,“找我什么事?” 伊雷斯看到她这轻盈落地的动作,眼睛亮了亮,“方便请我进去谈吗?” 李至臻点了点头,顺便吩咐她的便宜弟弟:“去给我倒杯水。” 布莱恩跑到倒水,转身要端出去,犹豫了一下,悄悄吐了一口口水,搅匀,走出客厅放在李至臻面前,然后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眼珠瞎摆。 “再倒两杯来,记得多放冰块。” 布莱恩胸膛充气,到底不敢发作,又端了两杯水出来,然后就看到之前那杯挪到了他的座位面前。 他将两杯水放下。 李至臻看向他:“你看起来很热,渴就喝水,喝吧。” 布莱恩僵了一会儿,指了指自己七零八落需要维护的牙。 “我的牙……” 李至臻举起拳头:“嫌多是吗?” “不是不是。” 在养姐的盯视下,布莱恩想说“不”又不敢,他慢慢地、慢慢地伸手,将杯子端起,面目狰狞地——抿了一口。 伊雷斯原本是有点渴的,看到男孩这个样子,顿时也不想动面前的杯子了。 “多喝点,全喝掉。” 布莱恩硬着头皮一口闷了进去,然后掐着脖子跑上了楼。 这个小插曲过去,李至臻重新看向伊雷斯:“您有什么事吗?” 伊雷斯咂咂嘴,先开始了自我介绍:“我是洛克斯制片厂的选角导演,这是我的名片。” 李至臻看着那张白色卡片,她知道选角导演是什么东西,不过前天刚说完“她要当明星”,今天就有选角导演找上门,这也太巧了吧。 “你不记得我了吗,那天在洗手间……我看到你在打架。” 经他提点,李至臻想起来:“哦,原来是你!” 伊雷斯点点头,继续介绍自己:“我目前担任一部电影的选角项目,其中有一个角色一直找不到人,那天在洗手间我看到你的动作,感觉很合适,就向制片人推荐了你,昨天他看到新闻,也觉得你很合适,不知道怀特小姐有没有兴趣参加我们的项目?” 李至臻是想参加的,但她绝不会摆出迫不及待的样子。 能找上门来的人,多问几句也不会扭头就走,他要是意愿强烈,那么主导权就在自己手上。 【 www.w】 20、第 20 章 “我没有演过戏。”她脸上为难又带着点期盼。 伊雷斯温和地问道:“那怀特小姐喜欢看电影吗?” 李至臻摇头:“没看过。” 伊雷斯被这话噎住,作为在“电影天堂”长大的人,很难相信一个年轻女孩会没有看过电影。 然而莫说是李至臻这个异世来客,就算是赫蒂·怀特本人,也从没去电影院看过一部电影,她只在打扫客厅时,在电视里看过那些已经下档的电影,而且全都只有片段,从未看过完整的故事。 晚上赫蒂睡觉的时候,会在脑子里给那个片段编造一个开头,一个结尾。 她把那些电影名记住,希望有一天能知道原本的开头结尾和她编的有什么不同。 吃汉堡和看电影,这种对别人而言的日常,对她来说几乎能摆上“梦想”的位置了。 “我只在电视上看过两眼。”她说。 “那你想过当电影明星吗,被很多人看见,被很多人喜欢,可以穿很多美丽的裙子,戴漂亮的珠宝,你应该看过路上各种电影海报,还有番茄罐头上的照片,你想当那样的女郎吗?” “没有想过,很有趣吗?”李至臻懵懵懂懂地,继续给自己保留议价空间。 伊雷斯要是知道这一段是演的,一定要赞叹她演技出色。 “有没有趣,要你体验过才知道,或者,你缺钱吗?这是一份报酬不错的工作。” 伊雷斯笃定她一定是缺钱的,他去找汉斯夫人帮忙找她家庭住址的时候问过一些她的基本情况,知道这个女孩经常欠着杂费,因为贫穷许多活动都会找借口不参与。 面对他说的报酬,女孩明显是心动了,但还善良地替他考虑起来:“你们找不到动作比我更好的人吗?我毕竟什么都不懂。” 伊雷斯总不能说小成本电影节约成本不想找特技演员,又觉得她会比特技演员有更出色的表现。 他手支在膝盖上,诚恳地看着李至臻:“我们希望昨天新闻里的动作能够清晰地出现在电影里,我们都认为你很有潜质,怀特小姐,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它会让你和这栋陈旧的房子、单调的食物和窘迫的钱袋说再见。” 李至臻点点头,似乎真被打动了。 她好像也下了很大决心,说道:“但是不瞒您说,昨天也有位先生也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去做演员,他问了我地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您。” 伊雷斯不动声色惊讶了一下,暗自细想谁会跟他抢。 好莱坞大制片厂正在筹备开拍的项目他都在盯着,没有需要一个女特技的电影,就算需要,也多乐意出钱,让特技演员去试镜。 那就是不知道的小制片厂,给的价格必定不会太高。 伊雷斯原本放弃特技演员就是为了压一下价,节省经费,但他在李至臻身上看到了更大的价值,愿意给她一个合理的价格。 “我们给的虽然没有大制片厂阔绰,但比一般的小制片厂高,有更正规的合同和支付手段,你所有付出得到的报酬都会到你手上,而且电影之后会和米高梅合作发行,这是一个成名的 绝佳机会。 “你不必有顾虑,这个角色戏份并不多,可以算一份周结的短工,不用一周你就能拿到200美元,这比很多高级广告公司的高级雇员还要多,等你明白当演员是怎么回事,想要更多机会的时候,可以再请我给你推荐一位不错的经纪人。 你所说的那位先生只是说要过来,却不肯说日期,令我怀疑他对怀特小姐缺乏尊重,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和您一样不受这个国家欢迎,我太清楚这种轻视对我们造成的痛苦,你既然能选择共事的人,为什么不选择真正懂得尊重那一方呢?” 老实说,伊雷斯一点也不想给黄人女孩抬价的机会,他最擅长砍价,但现在成了竞标,他不愿意上赶着抢夺这个黄人,既然她确实算个天才,那就不得不捏着鼻子参与一下。 李至臻听得出他已经放弃了玩心眼,这就是真正的底价了。 “那位先生还问我有没有经纪人的联系方式,我是要找一位经纪人才能跟您签约吗?” 听到这话,伊雷斯感觉这位同行不太聪明,更加放心。 他笑得更加温和:“不需要,如果你有经纪人的话,需要分10%—15%的报酬给你的经纪人,但你现在还没有,所以不需要。” 她显出一点贪心:“我可以一直没有经纪人吗?” “选角导演主动找上门是罕见的事情,如果没有一个人脉广阔的经纪人,演员对行业里的试镜邀约都将一无所知,没办法做出任何成绩。” 毕竟汉弗森高中那群女孩们的试镜机会,也算是汉斯夫人临时当了一下经纪人的结果。 但他没说的是,那些有人脉有机会的经纪人不会愿意和一个黄人签约。 黄人卖不出好价格。这是行业公认的事实。 李至臻点了点头,万事开头难,她作为一个毫无经验的人,就算没有报酬,这次经验也是难得的。 当明星的目标属于脱口而出,她还是想先看看自己到底适不适合。 “您能跟我再讲讲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吗?” 然后李至臻就厚着脸皮得到了一切。 伊雷斯详细和李至臻解释了演员工会的规矩,还有没有人脉的女孩们,如何在咖啡馆蹉跎一生,睡遍所有能遇到的和影视行业相关的人,都找不到敲门砖的事。 他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给一个迷途的年轻人指引着正确的道路。 说了半天,伊雷斯问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做出决定了吗?” 从他说明来意时,李至臻就做好了决定,后面不过都是 就像他说的,没有人脉,漂亮的白人女孩都难以拿到半个角色,既然可以先拿到入场券,那为什么要拒绝呢。 “我会努力试一下,争取不让你失望。” — 送走了伊雷斯之后,李至臻没有回梅花桩上,而是打算出门。 既然要演戏,那总得了解演员这个行当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还没打开,她就听到了汽车熄火声,从门两侧的玻璃看出去,布丽带着三个黑人下了车,其中一个是她的男朋友杰森。 李至臻意识到事情的不妙,立刻退回楼上。 布莱恩原本躺在床上休息,看到李至臻突然闯进来,吓得立刻抱住自己的头。 李至臻一把抓着他躲在了门后边。 布丽让三个男人落后一步,先进了房子,眼睛在屋子里搜寻着养女的踪迹。 不在一楼,她带着三个人一路摸上二楼,养女也不在她自己的房间,最后,她看向布莱恩的房间。 几个人对视一眼,布丽下意识握紧的手又因疼痛松开,慢慢朝前走去。 “布莱恩,我回来了,你吃饭了吗?”她假装平静的声音。 房间里没有声音。 布丽率先走进房间。 侧面突然飞起一脚,踹在她的心窝,布丽倒抽一口气,摔倒的布丽撞到后面的杰斯,被扶住,三个人刚拔出手枪,对准了房间里面。 然而从门后出现的不是李至臻,而是布莱恩,他高胖的身躯将身后的人挡了个结实。 布丽大声尖叫:“不要开枪!” 还是有人开枪了。 两声惨叫响起,一声来自被子弹打中的布莱恩,一声来自他的妈妈。 李至臻在看到子弹轻易将布莱恩的手臂打出一个血洞后,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就在几人一个晃神的工夫,布莱恩的脸立刻放大,保龄球一样向四个人撞去。 最前面的布丽先被撞倒,还被结结实实踩了一脚,布莱恩直扑杰森而去,杰森后退几步勉强站稳,剩下两个人也被挤得东倒西歪。 李至臻抓准机会,步罡踏斗,几下腾挪之间已经踏过他们,来到了几人的背后。 那三只握枪的手,一只被狠踏在枪下,两只被扭脱了手。 只是一个转身,三支枪齐齐出现在李至臻手里。 三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一转身,腿鞭就扫到了脸上。 走廊里的打斗结束得很快,几个人面骨都有不同程度的碎裂,李至臻不好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国家处理尸体,不然碎裂的就会是他们的喉骨。 他们倒在地上,仍旧不敢相信刚刚看到的一切。 这个女孩只是用腿在跟他们打架。 她的眼睛甚至没有看他们,而是在那研究着手上几把枪的构造。 然后,两把枪就被抖出了弹仓,子弹叮当掉了一地,剩下一把,李至臻对准了他们。 当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这些人立刻乖觉的举起手,再痛也不敢乱动。 “sorry.” 黑人睁着牛一样的眼睛,试图用真诚感化她放过他们。 李至臻没理会他们的道歉,她走上前提起杰斯的衣领。 其他人一个都不敢吭声,就是布丽,看到男朋友被抓起来的时候,也暗自庆幸不是自己,甚至觉得这个背叛她的家伙被狠狠教训一顿也不错。 杰斯则震惊于自己两百多磅的体重,被她一只手臂提了起来。 在发现自己被按到窗户边缘的时候,他慌了,双手合十向她求饶。 “对不起,对不起,全是布丽的主意,还有!对于过去的一切,我都感到十分抱歉——” 李至臻将他推了出去。 【 www.w】 21、第 21 章 一声惨叫之后,就什么动静也没了。 下面是立起的梅花桩,这样摔下去,不死也能去半条命。 见识到李至臻的手段,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喘,在她把枪口对准剩下几个人时,他们顾不得痛,满地乱爬并疯狂求饶。 李至臻忍不住感叹这东西真如有上古神器的威能,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拿在手里,也能让七尺大汉胆寒。 幸好她是练成了本事才接触到这东西,要是一开始就有,她哪还有动力下死命去练功啊。 在吓唬够了之后,李至臻只是和气地拿枪敲敲他们的头:“说说看,你们想把我卖到哪里去?” 她知道布丽不可能心甘情愿按她说的做,看到这几个人出现,就知道她心里打什么主意了。 李至臻的眼睛扫过她时,布丽抖了一下,更加用力抱紧受伤的儿子。 布莱恩因为失血,唇色已经煞白。 其中一个光头小心地澄清:“我们两个是在地下拳击场看场子的,杰森才是看脱衣舞俱乐部的!他们计划把你卖到脱衣舞俱乐部去,跟我们没有关系……” 他当然不会提过来这一路他们已经说了多少污言秽语。 “地下拳击场?”李至臻眉头一皱。 “是……” “走吧,我想去看看。” 李至臻枪口一指,示意说话的光头下楼带路。 没一会儿,汽车发动的声音就消失在远处。 剩在房子里的人都没看懂这转折,但他们总算还活着,劫后余生地松了一口气。 谁也没有去关心杰斯的死活,毕竟他们的情况也很糟糕,面骨碎裂的疼痛不是谁都可以忍受的,布丽不得不又带着儿子又去了一趟医院,仅剩的黑人打手吃了一片止痛药之后,也去了医院。 她开始犹豫要不要报警,只要故事编得好,她相信能说服法官是她的养女开枪想要杀了她儿子,将她丢到监狱去。 但她的养女虽然是黄人,却也同样是个未成年,这样刑期就算顶格处理,只怕也不会很长。 再说了,布丽能凭人种优势冤枉她,那三个出现在她家里的黑人又该怎么解释? 法官不会偏袒黄人,当然也乐于审判黑人,要是养女指控她带回家的三个人该怎么办? 这三个人可是有案底的,还带着枪出现在别人的房子里,怎么都不好解释,他们很可能也会被判刑。 布丽不想得罪瘸帮,那会让她在康普顿待不下去。 在病床边思绪杂乱的时候,挂在墙上的电视吸引了她的注意。 电视里播放的是一起校园枪击事件,凑巧的是,这就是她儿子和养女就读的汉弗森高中。 她从不看新闻,那天布莱恩也没有去学校,所以他们都不知道,那个唯唯诺诺的养女,已经变成了英雄。 现在,电视里正在播放的画面,那张脸清清楚楚就是她。 这时候就算她去报案,能令法官相信她吗? 她看着电视里那个女孩,只觉得无比陌生,脸还是那张脸,但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些动作根本不可能懦弱无用的赫蒂·怀特能做出来的。 现在这个,真的是她的养女吗? 这一定不是! — 车载广播里播放的是同一则新闻。 李至臻没有听那些评论员们对校园枪击事件的各种分析,这是她第一次坐在铁虎里,窗外的风景飞快后退,不费一点力气就跑出了几公里,李至臻很好地掩饰了第一次坐车的新奇。 光头也是没有心思听广播的,他被枪指着,精神紧绷地开车。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华灯初上,夜晚亮起的霓虹灯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尤其在康普顿大道和阿隆德拉大道等干道,一排排商店和餐厅的霓虹招牌交相辉映。 汽车走上大西洋大道,过了洛杉矶河就是莱克伍德的地界,灯光似乎默契停留在了对岸,这边连路灯都黯淡了许多,看起来比康普顿更危险混乱。 在一个没有路灯的破败街区,汽车停下,只有几个酒吧的霓虹灯在闪烁。 对面一片空地是撑起一张巨大帷幕的汽车影院,精心改装的大众车挂着个性车牌,播放摇滚乐的车辆随处可见,男男女女在车里亲吻、狂欢、创造生命。 汽车影院对面是漆黑沉默的建筑,一楼以前大概是商铺,各种脏话、裸体涂鸦的铁卷门紧闭着,街面肮脏。 “笃笃笃。”光头敲响其中一道门。 被敲响的铁门上开了一扇小窗,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上下打量了光头一番,门被拉开一道缝。 生锈的门轴吱呀一声拖得很长,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喘气。 门内是往下延展的楼梯,里面有红光隐隐透出来,像通向地狱。 水泥台阶,没有扶手,墙壁上渗着不知哪里来的水渍,混着廉价啤酒和呕吐物的气味。 楼梯尽头挂着一盏粉色灯罩的灯,功率不高,灯泡下面站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白人胖子,衬衫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胸口一大片黑乎乎的鬈毛,手夹着雪茄,搭在女伴的腰胯上。 女伴穿着低胸背心,牛仔短裤和渔网袜,原本火辣的身材被进一步放大,再往下走,大多也是这样的打扮。 走下最后一节楼梯,闷到无法呼吸的热浪先一步扑面而来。 不是加州阳光下那种干燥的热,而是人和汗和血和廉价的威士忌混在一起发酵出来的热,带着一股酸臭的甜腻,李至臻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大约两百平方英尺的仓库,天花板很高,裸露的钢梁上挂着几排工业用的吊灯,但只开了三分之一,其余的都黑着,还有黑色的帷幕将仓库隔成两半。 进来就能看到的一般聚集了很多人,但除了灯光中心,周遭所有人都面目模糊,只有喷吐出的烟雾循着光柱而上,给污浊的空气添砖加瓦。 “这里……” 光头转身想和李至臻介绍这个地方,就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人真的很多。 而且都聚集在一座铁笼四周。 随着走近,李至臻逐渐看清那不是铁笼,而是由粗麻绳和生锈钢管围成的拳台,也可以是一个六角形的兽笼。 笼子外面的地上丢满了烟蒂和各种包装袋,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浓烟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臭味,像是什么东西在角落里焖烧。 一个穿着亮片连衣裙、涂着亮润红唇的女人从李至臻面前挤过去,身上香水的味道浓得像杀虫剂,她一手端着一杯威士忌,另一只手挽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两个人挤到前排,开始朝台上喊叫。 李至臻个子并不算高,在人群的缝隙里偏身穿行,那些人不时互相挤碍着,有些故意有些无意,但都没沾到她的衣角。 李至臻轻跃上一个纸箱,目光越过攒动的脑袋,看到了拳台。 两个男人正在对打,谁都没有戴拳套, 拳手的其中一个身材壮硕,是个白人男性,光着上身,皮肤上涂了一层油,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他的对手是一个同样壮硕的黑人,腹肌一块块像发酵好的馒头。 黑人已经把白人逼到了角落,右手握拳,一下一下地砸在对手的脸上,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一个熟透的西瓜摔在地上,白人甩动的脸带起刻意的水滴飞洒出去。 每一次拳头落下,周围的观众就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同情,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亢奋。 有人在喊“打死他”,有人在喊“站起来,你这个白皮猪”,但更多人只是在喊,没有内容地喊,把胸腔里所有的野蛮都从喉咙里挤出来。 白人的嘴角已经裂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随着脚印清晰描绘出他的溃败路线。 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但另外一只眼睛还亮着,那不是求饶的光,是一种困兽被逼到绝路上才会有的光。 黑人又砸了两拳,像是累了,退后半步喘了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白人忽然像弹簧一样从角落里弹出去,右手一记勾拳打在黑人颧骨上,紧接着左膝顶进黑人的腹部,黑人闷哼一声,身体弓成了虾米,扑通跪在地上。 观众疯了。 尖啸声席卷整个地下拳击场。 钞票从四面八方扔向拳台,有人在狂笑,有人在摔酒杯,一个不知道喝醉了的男人翻过绳索想往台上爬,被两个看场的黑人拽着领子拖了回去。 任何人都能被这种氛围轻易感染,变得热血沸腾,大声将白天一切的郁闷咆哮出来。 裁判把白人的手高高举起时,李至臻轻轻跳下了纸箱。 她短暂站立过的纸箱被退场的观众踢开,又很快被踩扁,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纸箱,一只稍肥小猫的重量都支撑不了。 胜利者在绕场之后,钻进了黑色帷幕,到了后台去。 一堆建筑垃圾被收拾出一块空地,摆了张沙发上,不知多少人坐过,已经变得肮脏不堪,但它的意义远大于外形和舒适度——只有去拳赛胜者才能来这里,拿取他的奖金。 胜利者现在就坐在那里,慢慢拆着自己手上的绷带,几个兄弟围着他,嘴里说个不停。 看场的带着一个黑人会计出现,那些兄弟就都离开了。 “干得漂亮,克洛!”黑人会计夸奖了一句。 克洛嫌恶:“别叫我的名字,你这个黑鬼。” “好吧,你这个白皮猪。” 黑人会计把钱算给他。 站在暗处的李至臻看着他们过手的钞票,凭着过人的眼力,她看到了那沓钞票数额都不小。 得有500美元了吧? 原来这个行当这么赚钱。 不就是比武嘛,她也会啊。 “喂,小猫咪,你来这儿干什么?”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克洛正准备出去找他的兄弟们,结果发现了她。 “你在等我对吧。” 克洛已经习惯了这些女孩出于对强者仰慕而无孔不入的投怀送抱。 李至臻没有回答,漫不经心地搭上他的手,往前一拖,转身给他肚子喂了一拳。 …… 夜色里,几个人插着兜在“fightclub”的霓虹牌下已经等了好久。 大胡子男人的视线追着那些从铁卷帘门里走出来,窈窕火辣的女郎们,看着她们和男伴搂抱着离去,没趣地撇撇嘴。 “goddamn!克洛为什么能去撒尿那么久,我现在就想在酒吧坐下,他答应请客,不会跑了吧。” “去催他。” 两个人又钻回地下拳击场去,喊了一路“克洛”的名字,最后才在某个阴暗角落里看到了他。 人被拖到灯光下,已经有些惨不忍睹。 “天啊,克洛,克洛你还活着吗,快送他去医院,迈克!去开车!” “我打赌一定是那个loser偷袭了他!” 【 www.w】 22、第 22 章 一个周末就过去了,李至臻回到了汉弗森高中。 学校里各处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了,但师生心里的创伤只怕一辈子都无法平复。 李至臻不会被一个小小的流血事件影响,但她的生活还是发生了变化。 无论她走到哪里,所有人都对她行了注目礼。 那个伤痕累累的储物柜不知道被谁清理干净,还把新的课表贴在了里面,甚至有几封信。 李至臻一连打开几封,竟然都是情书。 一个头发挑染的男孩靠在她的柜门上,理所当然地发出邀约:“下课之后我可以开车带你去圣莫妮卡海滩兜风,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冲浪。” 李至臻那几脚不只制服了凶徒,也一脚踹醒了盖洛对亚裔女孩的欣赏能力。 他发现这个女孩是如此不同,这张脸也格外耐看。 李至臻看着他晒成小麦色的肌肤,澄蓝的眼睛,她喜欢美少年,可惜对欧美人的美色欣赏还没有觉醒。 “不是拿你当冲浪板的话,我没兴趣学。” 说完绕开他进了教室。 第一节依旧是西班牙语课,来的却不是上周的老师。 “克里斯托弗先生在上周的事情中遇难,现在……现在,现在我来接替他。”老师没说完就转身捂着嘴,努力平复着情绪。 班上还有学生热心地告诉她:“克里斯托弗先生是为了保护学生去世的。” 李至臻只是点点头。 她是从乱世活下来的,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场面见过不少,死亡难以对她造成什么触动。 课上到一半,新老师跑出去痛哭去了。 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李至臻开始遗憾出事的不是她旁边的红发雀斑男。 “我打绷带的样子看起来很酷,如果不让更多人看到就没有意义了。”这是他带伤上学的原因。 他趁着老师出去,和所有人喋喋不休起自己负伤的英雄事迹。 起初说是跑出去了,为了找朋友跑回来,背着他才负伤,换了一个人又说是跑出去的时候好像看到了枪手,跑得快了才撞到腿,最后又变成了枪手已经抬枪对准了他,那颗子弹就在他脚边擦过…… 但大家都知道,他跑出去的时候腿软撞到了台阶,才把脚撞骨折了。 红发雀斑男愈发对自己的“壮举”感到自豪,珍视地伸出自己打了石膏的腿。 “赫蒂,你能帮我签一个名吗?” 李至臻不理会。 他以为李至臻是没听清,又凑近了一点:“你能帮我签一个名吗?” 不想理他。 “赫蒂……”那张嘴要到耳边来呢喃了。 为求清静,李至臻接过马克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代宗师”几个字,把笔丢回去,身体像节拍器一样倒向另一边。 “谢谢。” 他望着那几个看不懂的字,觉得这算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了。 再看看她,那张常年藏在黑发下的脸已经全然展露出来,还……挺好看的。 这几个字会不会是“iloveu”啊? 她写完就害羞了? 雀斑男摸了摸再摸摸那几个字,犹豫下课要不要约她去吃冰激凌。 没一会儿,他憨实的声音响起:“诶,我的石膏好像有点裂开了。” 雀斑男正对着自己裂开的石膏手忙脚乱的时候,穿牛仔外套的沙发女孩又凑过来想跟李至臻说小话:“嘿,我听说你拒绝了盖洛,为什么,你不是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李至臻不可置信。 “对啊,戏剧节的时候盖洛饰演《歌剧魅影》的劳尔子爵,那时候所有女孩都把花送给他,你也偷偷把自己的花放了进去,你忘了吗?” 李至臻试图去搜寻,得到的又是一片痛苦记忆,她按住额头。 这个女孩并没有说错,原主确实隐秘地暗恋过盖洛。 青春年少的女孩,会悄悄对某个男孩子生出好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这份好感原本决计是不会表现出来的,悄悄出现在后台,往一堆鲜花里放一株孤零零的白色风信子,谁也不会发现。 她买不起花,是捡市场丢出来的花苗,栽在后院里,每天浇水长出来的。 是她的“弟弟”布莱恩,偏偏发现了消失的风信子,然后,在一堆花束里,看到了一棵白色的 他不必去猜是不是赫蒂送的,只需要故意在学校走廊里问:“你给盖洛送花啊,你是喜欢他吗?” 那时赫蒂全身僵硬,晚了几秒的“不是”,已经没有了否认的效力。 全校都知道了她的暗恋,知道她花都买不起,揪了院子里种的风信子偷偷送给盖洛。 那是汉弗森高中某一周里最大的乐子,赫蒂时刻能听到她周围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然后就有人笑嘻嘻地来问她:“盖洛约你出去了吗?” 她的回答只有颤缩的肩膀和更低下的头。 在某个下课的节点,盖洛在教室门口等着她。 “他们也在嘲笑我。” 赫蒂屏住呼吸等下一句,是说他们同病相怜,是让她澄清,还是让她道歉。 她是绝望的人,做着最坏的打算,还是没料到他接下来的话。 “拜托,这真的很恶心。” 周围又是一阵熟悉的笑声,赫蒂藏在头发的背后的脸也笑了笑。 笑声将那份懵懂初绽的情感践踏成了烂疮,本该在成年之后想起来唏嘘感叹的暗恋,成了再也不想触碰的噩梦。 李至臻收拾起回忆,冷淡道:“我不记得了。” 女孩仍舍不得结束这个话题:“那为什么不接受他呢,他是纳西索斯的化身,绝对自恋的家伙,但现在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只要你发话,他就能成为你的婊子。” “没兴趣。” “平心而论,你是个漂亮女孩,你早该自信把自己的脸露出来,现在大家都喜欢你。” 她重新将视线落在女孩身上:“我以前很讨人厌吗?” 女孩回想了一会儿,噘起嘴:“阴暗得可怕,像亚马逊雨林里潮湿阴暗角落生长的螺旋狸藻,加州没有这种植物。” “可能因为在我原来那个地方,每个人都有享受自己安静独处的自由,要是因为看不惯就打扰别人,是没素质的表现。” 女孩噎了一下,试图说服她:“你难道不觉得你从前太——阴暗了吗,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靠着丑样出众,讨厌你的人就会变多。” 安静内向居然也可以是一个人被霸凌的理由,看来这个号称自由包容的国家,奉行的还是弱肉强食那套。 她的嘴也相当善于回击:“这是最烂的高中,所有人都是狗屎,那和所有人相反那个,不就是最好的吗?” 女孩被怼得很不高兴,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李至臻已经不想和她争论,下课铃响了,她提起书包去了餐厅吃午饭。 推开食堂大门的那个瞬间,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是赫蒂·怀特!”有人高喊,像在报幕。 一百多个学生,一百多个餐盘,一百多把勺子,同时静止了。 然后——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大家开始鼓掌,一个接着另一个,再接着是整整一桌,然后是相邻的桌子,然后是整个食堂,最后混着口哨声、欢呼声,还有人用勺子敲桌子的哒哒声。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不,是两百多个人在喊她的名字。 “h-e-t-t-i-e!h-e-t-t-i-e!” 李至臻不是没见过这般山呼她名字的场面,她少时任侠,曾快马千里赶赴边塞解救被乌桓围困的边城,骑马进城时士绅百姓置牛酒夹道相迎,甚至争相向她抛掷香囊。 但这里的人……光喊名字,不扔香囊也不提什么犒劳,李至臻就不知道要给个什么反应。 最后,她只是抿唇点了点头。 女孩挽着乌发,抿唇颔首,那沉静内敛的模样,一代宗师风范尽显,在幼稚而张扬的高中生眼中有股说不清的魅力,欢呼声里多了几声嗷嗷怪叫。 有几个人已经占好了最佳的位置,大声地招呼她坐过去。 李至臻看一眼左右,确定这群人在喊她,被她殴打过那几个人也在里面。 她上前坐下:“你们不挨打吃不下饭?” 胖小子杰瑞恭敬地陪在末座,看她的眼神已是崇拜得不行,若说那天在洗手间他身在局中只感觉到了痛,现在看过新闻,才明白了赫蒂打人有多酷。 那些少爷党、瘸帮、嬉皮士、混混都比不上的酷。 他做了好几天纷乱的梦,梦里都是他那个拳打脚踢的人变成了他,无论走到哪里, “不是不是,你或许想吃我的午餐吗?”杰瑞奉上自己的餐盒。 李至臻扫了一眼他餐盒里的花生酱三明治,摇了摇头,她身上有钱了,想要尝一下学校餐厅的伙食。 杰瑞遗憾地收起餐盒。 “对了,你的脚踏车我还要借几天。”她想多逛几个能租房的地方。 李至臻已经想好用那两百美元租一间宽敞漂亮的公寓,到时候校长送她的空调能直接安进新租的房子里。 杰瑞又开心了起来:“当然可以,你要用多久都行,我可以坐校车回去。” 拉丁男说了一句:“怪不得我看科特先生踩油门都吃力了许多。”周围人哈哈大笑。 李至臻看向拉丁男马特欧,他的胳膊也打上了石膏。 “李师父你在电视上的英姿简直令我神魂颠倒。”他还记得这个称呼,就是发音实在怪腔怪调。 她懒得跟这些人应酬:“有话就说。” 杰瑞撞开马特欧,圆润的肩膀和胯朝两个相反的方向扭动:“李师父,你能教教我怎么成为一个像你那样——” “你太胖,不行。” 这句话是拉丁男说的,他推出一个包裹:“李师父,以前的事真对不起,这是我去挑的一双鞋子,希望你能原谅我。” 他手里是一双现在所有高中生都喜欢的conversechucktaylorallstar,李至臻从唐人街买的假冒伪劣运动鞋根本比不了这个。 不得不说,这家伙真的很有心眼。 但李至臻不打算跟这群欺负过原主的家伙做朋友,那等于忽视原主的伤痛,没打死他们,只是看在他们年纪尚小。 未等李至臻拒绝,身后有一个人朝她走来。 李至臻头都没抬,背后跟长了眼睛,左边、右边、下边,背后的人朝哪里出手都被她预判,牢牢截住。 再转身、抬腿将人踹翻,那个偷袭的小鬼就这么摔在了地上。 “喔——” 周围一圈人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哗声。 眼见为实,这可比隔着电视屏幕,看那低分辨率的磁带画面精彩多了。 那天的出手真的不是巧合,他们挨的打都是真的! 对面几个挨打“先驱”眼睛更加闪闪发亮。 李至臻只是看着偷袭者,等他说话。 偷袭的白男捂着被踹的胸口,颤抖地比出一个大拇指,心满意足地躺平了。 …… 【 www.w】 23、第 23 章 “李师父,你是怎么变得这么厉害的?” “李师父,你是会华国功夫吗?”拉丁男在图书馆查了很多资料,有了一个猜测。 “什么是华国功夫?” “就是东方的……”当着李至臻的面,拉丁男也不敢说邪术,就换成了“神奇魔法”几个字。 李至臻来自南梁,她记得原主就是来自华国,听起来和她也是有些关系的。 她点头:“或许吧,挨了一顿打,突然就懂了。” “那李师父你会打我一顿吧。” “先打我,我扛揍!” 十几双眼睛跟开着几十支探照灯一样炯炯地看着她,无声恳求她打他们一顿。 李至臻淡定地吃午餐,拒绝了他们:“不行,这是来自华国的传承,你们不是华国人,觉醒不了。” 一片失望的叹气声响起。 有人自动帮她补全了“设定”:“就像超人,他的力量来自氪星,没办法教出第二个超人。” “有道理。” 大家齐齐点头,又各自遗憾。 就在李至臻以为自己能安静吃饭的时候,贝蒂提了一个午餐篮子过来。 她脸侧的伤并未影响演出的事,电影开机的时候早就好了,而且在低分辨率的摄影机里,擦点粉什么都能遮住,对她而言,真算不幸中的大幸。 “仓库里的事,真的非常感谢你,”她真诚地道谢,将午餐篮子上的小碎花布片掀开,“这是我亲手做的饼干,希望你能收下。” 李至臻拿起吃了一块,代表承了她的意。 “很好吃。” 她没说假话,虽然离刚出炉已经有一会儿了,但是黄油的香味依旧温热醇厚,咬下去是柔和的奶油甜香,贝蒂还别出心裁地加了香草籽和海盐,口味和香气都更有层次,不过这种精细的味道李至臻就分不出来了,只知道吃起来不腻味。 “我一个人吃不完,大家一起吃可以吗?”她问。 “当然可以,已经送给你了,你决定就好。” 杰瑞、阿莫里、科里等人纷纷伸出小手,分享了这份香甜。 阿莫里吃着饼干嘴也不带停的:“那天在仓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贝蒂看了一眼李至臻,她在吃饭,没有阻止贝蒂说话的意思。 于是贝蒂就将仓库里发生的事情说了,甚至把克劳迪娅故意推她,想让她被打死的话都说了出来。 这件事就算找不到证据,她也不打算忍着。 科里想替克劳迪娅说句话:“会不会是意外?” 杰瑞哼哼:“我们挨打那天,克劳迪娅不是找你教训贝蒂吗?她肯定想让贝蒂出事,自己拿到演戏的机会呗。” 某个也在人质行列的新闻社成员举手,坐实了贝蒂的话:“我记得当时克劳迪娅就站在贝蒂后面,而且她说的话,很可疑。” 科里无话可说,贝蒂一把薅过他手里的饼干。 “克劳迪娅呢,怎么没看到她?”有人伸长了脖子四处看,想把人找来对质。 “她今天没来学校吧。” “哼,她肯定心虚了。” 说话的工夫,李至臻已经把饭吃完了,原本决定只吃一块小饼干的她,默默又摸了一块吃。 努力捡回武功的过程消耗很大,她的胃就像一个无底洞,少吃一口都不行。 贝蒂看到她喜欢,非常高兴,“你要是喜欢我明天也给你做。” 李至臻吃东西的样子看得人很有食欲,让她也忍不住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这是我最拿手的饼干,平时我能一口气吃十个,不过现在不能吃太多了,我喜欢看别人吃,你喜欢我改天再给你做。” “为什么不能吃?” 杰瑞一张大脸挤进来:“李师父你不知道吗,贝蒂要当明星了。” “你要去好莱坞当明星了?”李至臻这下来了兴趣。 贝蒂不好意思地摆弄手里的小饼干:“只是出演一个小角色,还算不上明星。” “那要怎么样才能算明星?” 这真是一个很难有准确答案的问题,但贝蒂还是尽力回答:“要有代表作,人们知道你的名字,会为了这个名字走进电影院,有人跟你要签名,娱乐杂志开始关心你的私人生活……” 李至臻撑着脸问:“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意思。” 不过挣钱的事,没意思也要干呀。 贝蒂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可这就是我想得到的,我喜欢受到关注,一举一动都有人关心,我想要别人的夸奖,我想象某一天报纸上会评价我的表演角色,分析我的美丽脆弱,唏嘘我注定的命运, 我喜欢与之而来的大笔金钱,华贵的衣服、美味的餐点、漂亮的房子,约会英俊的男人,和他们传漫天的绯闻,我觉得我就是为了虚荣和金钱活着的,它们像一个个容易扎破的气球撑起我并不稀罕的灵魂。” 李至臻听着听着,笑了起来。 她又看看贝蒂,很确定自己喜欢这个女孩。 “你看起来是一个会成功的人。”她说。 贝蒂没想到她一点不介意那些会被上帝规训的欲望,她偏头笑了笑,从这个东方女孩身上获得了从有过的安全感,可以不必为自己的浅薄羞愧。 “几乎所有洛杉矶女孩都做过这样的梦,但真正能成名的人太少太少了,我或许……一辈子都等不到那个机会呢。” 李至臻右手拇指在几处指节上掐算一下,说道:“你未来会成功,这是……未来告诉我的。” 贝蒂讶异:“你还会预言?” “不算会,只是知道一点大致的方向。” 她本就出身道家门派,打醮算卦也算本职。 杰瑞是什么热闹都要凑,这会儿更是挤了过来:“能帮我算算吗?” “行啊,一次一美元。” 令人高兴的是,杰瑞新一周得到了新的零花钱,他迅速掏出一美元。 看在美元的份上,李至臻问:“你想算什么?” “我能不能做□□老大?” “不能。” 他又掏出一美元。 “那我成为宇航员吗。” “不能。” 有些命不用算,李至臻看一眼就知道了,但钱还是要收的,不过她也阻止了杰瑞要继续算下去的劲头。 知道她懂算命之后,李至臻又一次被围住了。 不是夸张,是物理意义上的“围住”。 七八个人拉过椅子坐在了她这一桌,后面来的人没位置了,就站着——站着的人又挡住了后面的人,于是后面的人也站着。 一层,两层,三层,像一个以她为圆心、以一米为半径扩散出去的人体同心圆。 以前李至臻还觉得这群白人怎么都奈何不了她,是她托大了,这会儿一层叠一层的体味加上香体剂,一代宗师很快就要被毒杀于此地。 钱不钱的已经不重要了。 “每天只能算5个,天机不可泄漏,都散了散了!” 她随口糊弄过这群小朋友,午餐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 下课之后,李至臻再次骑着脚踏车出了校门,她打算再去找个中介,先把房子定下来。 不再执着一定要住在唐人街,可选择的范围就大了很多。 她买了一个芝士汉堡,一边吃一边从报刊亭买来的地图。 余光里有红蓝的光在闪烁,她抬头,看到了枪击事件那天的金发警察。 这警车……可真帅,跟大老虎一样呼呼地响,还有灯呢。 再看看自己骑的脚踏车,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骨瘦嶙峋,没灯也不会werwer叫。 等她有钱了也买一驾。 正浮想联翩,警用摩托上的男人摘下手套,正式地自我介绍,“西蒙·多赛特。” “……赫蒂·怀特。” 李至臻报上名字,莫名正式地跟他握了握手,不知道他 然后两个人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西蒙看到她手里的地图,问道:“你要去哪里吗?” “我想租个房子。” “你的预算是多少?” “100美元以内吧。” 西蒙点点头:“我住的公寓每月80美元,正好有一间空房间。” 李至臻眼睛一亮:“真的吗?那你能带我去看看吗?”反正没有头绪,有个去处正好去看看。 “你那辆车,可能跟不上我。”西蒙指了指她的脚踏车。 “那你载我?”她有点兴奋。 “嗯……” 李至臻稀罕地摸了摸摩托车的前灯,问道:“你说我能开吗?” “……不能。” 西蒙不知道她是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的。 “哦……” “上车。” 李至臻在西蒙的指挥下,把脚踏车挂在摩托车屁股后面,戴上头盔坐在他后面。 “你需要……”西蒙顿了一下,“抓着我。” 李至臻愣了一下,然后拉长了声音:“哦——” 她还能不懂嘛,她有什么不懂——噫! 车一动,李至臻下盘稳当,但上半身往后一甩,赶紧抓住西蒙的腰,不然她就得摆成加油站边招手的气球人。 是她想多了,确实要抓着。 西蒙收起看向身后的视线,也收起嘴角,开车向前去。 几个还没回家,在外游荡的学生看到了这一幕。 洛杉矶傍晚的风干燥,卷着柏油路面的余温和远处棕榈叶的窸窣。 李至臻的手已经从他腰上移开,往下攥在配枪的腰带上,手指不老实地摸摸索索。 “别乱动。”他警告了一声。 李至臻哼了一声,不就是枪吗,她又不是没碰过。 摩托车在康普顿和加迪纳交界的一栋白色建筑前,蓝色尖顶上竖着白色的字母“p”。 李至臻下车,在西蒙推开玻璃门后跟进去,走进了公寓的大堂。 大堂地板铺着黑白的小方砖,右手边墙面上是一排排的金色小信箱,小信箱上标注了这栋楼所有的房号。 李至臻跟着西蒙走进了电梯。 这时候的电梯已经没了电梯员,他按上五层。 电梯门合上,李至臻的警惕立刻上来了。 这个铁箱子上升的时候,李至臻抓住了西蒙的手臂,以防万一。 好结实……不是,好快,电梯好快。 【 www.w】 24、第 24 章 5楼一下就到了,她松开手走出去。 午后还有阳光,从尽头的花窗投进来,走廊墙纸是乳白色的,地板铺着深褐色的窄木条地板,被擦得泛起哑光,走在上面只有极轻的笃笃声,空气里还有地板蜡的香味。 再往里走没有了窗户,两侧都是房间,光源换成了头顶的电灯,李至臻才发现墙纸上有蜀葵、棕榈等各种草叶暗纹。 西蒙像一个中介一样,推开了其中一扇门。 单间一览无余,小客厅豁然亮堂起来——东窗正对一棵蓝花楹,花叶的影子落在米色墙面。 有窗户,有浴室,头顶是带吊扇的灯…… 然后就没有了。 空荡而干净,没有一处渍印,只等着主人。 “怎么样?”西蒙观察着她的神情。 “不错,很不错。” 很干净也很安静。 单间就很好,反正她也不做饭,有个干净的地方一个人待着,能洗澡睡觉就行。 两个人又没有话说了,这个“中介”着实不称职,不能说出更多吸引人的地方。 比如这房间朝南而且不临街,比如这里晚上不会有人鬼叫着飞驰而过,更不会围着燃起的火堆喝酒打架…… “一楼是洗衣房,垃圾桶在楼梯间。”西蒙在她的眼神催促下,勉强再介绍了两处。 她叉腰:“你这态度是想让我租,还是不想让我租?” “我是不太赞同一个高中女孩独自租房生活。” 带她来看房子,又不赞同她租房子,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李至臻哼哼,背着手说:“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 说完这句,她就转身观赏外面的窗景去了。 西蒙站在那里,也没等到她解释知道什么,只看到树影在人身上婆娑。 日光晒得她耳垂几近透明,发簪一晃一晃的。 “这里房租多少?”她问。 “70美元一个月。” 价格也可以接受。 “你确定你能交上每月的房租吗?” 在他看来,李至臻只是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高中女孩。 李至臻很理所当然:“我会赚钱啊。” 西蒙不再问了,只等她给一个确定的答案。 李至臻其实也没多大兴致约个中介把周边都逛一遍的,大房子她没资格看,小房间没必要费太大心力去找。 既然这里没有可挑刺的地方,那就这儿吧。 况且她没逛过周边,西蒙警官租房子的时候一定是勤快逛过的,他既然选了这里,说明周边肯定就这一处最好。 她行事果断,做决定的速度和剑术一般利落。 “我就租这儿了。” 西蒙带她去了一楼房东格雷太太的房间,这次坐电梯,李至臻没有抓他的手臂。 格雷太太有七十岁了,却精神矍铄,漂亮的银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在家里也穿着翻领收腰的衬衫裙,踩高跟鞋,陪着整套的珍珠首饰。 对于李至臻的人种,格雷太太是没有意见的,但李至臻的年纪让她担心。 “这栋楼里都是一些有本职工作的人,我担心这个孩子不够稳定。”她说话轻声轻气,虽然在洛杉矶住了二十年,却带着明尼苏达口音。 西蒙说道:“我可以为她担保。” 老太太对于漂亮又正直的青年格外宽容,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西蒙,你知道,我总是愿意相信你的。” “谢谢您的信任,格雷夫人。”西蒙在租房合同上也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好合同,李至臻才想起问问能不能安装空调。 格雷斯太太点头:“如果是窗机式的,那当然没问题。” 李至臻不确定那空调是什么样式,不过也没关系,要是校长送来的不是窗机空调,她转手卖了再买一台合规矩的就是了。 从格雷夫人的房间出来,她脚步轻快得比猫儿还要轻。 西蒙犹似还不放心:“房东太太很善良负责,就是有点唠叨,她对公共区域的卫生要求严格,坐她眼里的好房客只要保持安静、干净,就可以了。” “知道,知道。” 她已经开始畅想起一个人住在这儿的新生活了。 她要去一趟杂货店,挑喜欢的毛巾、带香味儿洗头水沐浴露、纸巾,还有一些大件家具,床啊,柜子啊,摆个小沙发也很不错…… 这么一算,手里的一百多美元就有点紧巴巴的了。 虽然紧凑,但把这些事情填进心里,人就会变得愉快。 “走吧,我送你回去。”西蒙说道。 “没关系,我骑车回去就行。”她把自行车从摩托车上卸下来,骑着车悠悠地走了。 西蒙看着新邻居走远,摇摇头,上车回了康普顿警局交接工作。 等他再回公寓准备上楼,背后有一个人噔噔噔地追过来。 “等一等。” 西蒙挡住要关上的电梯门:“你怎么这么快……” 李至臻从一堆东西里探出脸,咧开嘴笑:“我今晚就想住在这里。” 西蒙吸了一口气,从她手上接过那些东西。 除了新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其他则是一些比较……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看不出有什么保留的必要。 李至臻的搬家很简单,只带了一些属于赫蒂的东西。 她的衣服书包,她最喜欢的海报,一个玻璃罐子里装着各种小零碎,包括庭院里栽的风信子都被她挖出来了。 “你好像连搬家是什么意思都不懂,你应该带一些必要的东西。” “我没有家。” 李至臻一句话终结了对话。 西蒙由此想出去很多,但似乎说什么都不对,便帮她把东西运进了新家。 说是要睡在这儿,其实李至臻连床都没有,她自认为打个坐就过去了,西蒙却敲开了她的门,让她跟他过去。 西蒙的公寓比她那间可大了不少,一室一厅,除了浴室之外还有厨房,租金应该也更贵,陈设简单干净。 西蒙给她拖了一个米色沙发,让她今晚先睡沙发,甚至还给了她一个花盆,让她把风信子栽好摆在窗台上。 摆好沙发之后西蒙就回去了。 李至臻躺在上边,长舒了一口气 这真安静啊—— 从完好的窗户往外看,星星和紫色的蓝花楹都挂在树梢。 这样静谧的晚上,令她想念一些旧人。 想着想着,她一翻身坐了起来,翻开一个破本子,将自己的计划写了下来。 头一个,当然是要把她所有的本事都捡回来,那不仅是自保的本事,还能锻身淬体,让这具身体摆脱羸弱。 头一个是内功,一套冲虚养气诀讲求内气冲和虚静,绵绵不绝,搭配黄庭内景功,存思五脏六腑之神,以炁养脏,内壮脏腑,外御强敌。 往差了说,还能养颜美容,延年益寿。 还有她的无双剑术,师父教的一套青萍剑诀,一套天罡伏魔剑。 还有震巽掌、玉清洞神指、步罡踏斗…… 再之后是赚钱了,眼下就两条路,一个地下拳击场打拳,但这不能当长久买卖,另一个就是拍电影当明星,她了解不多,还得再摸查摸查。 待办事项写清楚之后,李至臻也有了眉目,回到沙发上打起了坐。 — 没半个月工夫,《马戏团之王》就开拍了。 第一天正好赶上周末,李至臻就没有向学校请假。 她按照邀请信上的地址来到了高尔街和日落大道的交汇处,一个被戏称为“高尔沟”的地方。 大制片厂都拥有自己的摄影棚和片场,小成本独立电影则大多会在这里租一个摄影棚进行拍摄,有这样需求的剧组多了,就会有人做起租赁生意,也就形成了“高尔沟”。 高尔沟片场的门卫是个胖胖的黑人老头,他叼着烟斗看了眼邀请信,从岗亭里递给她一张访客证,纸片发黄,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stage5”。 说明《马戏团之王》在5号摄影棚里搭了布景。 “往那边走,穿过道具仓库,左手边的门,别迷路了,前年有个姑娘走丢了,三天后才在化妆间柜子里找到。” 他说话的时候烟斗一抖一抖的,李至臻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从门口到5号棚的距离不算远,但在加州艳阳下用腿走也绝不是明智的行为,李至臻骑着自己买的脚踏车滴溜溜穿行在片场内的大道上,这里每一个摄影棚都有上千平方。 不知道贝蒂在哪个片场。 她这么想着,抵达了5号摄影棚。 道具仓库的侧门没有关严,李至臻推开门走进去,一股浓烈的尘土味、油漆味和动物皮毛味就扑面而来。 她整个人愣住了。 这不是仓库,是一座迷宫。 天花板上吊着剑——不是一把,是几十把,从罗马短剑到日本刀,用铁丝串着,风一吹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左手边是一排人体模型,穿着不同时代的盔甲,中世纪的铁甲上居然还挂着一条粉色的羽毛围巾,右手边堆着至少两百个木箱,箱子上标着“小心轻放——假肢”。 墙角的书架上摆满了假书——她走过去摸了一下才发现是泡沫塑料做的。 一架破旧的钢琴上蹲着一只假猫头鹰,玻璃眼睛对着她,等着她弹响第一个音就振翅飞走。 她穿过道具仓库,推开尽头的门,仿佛踏进了另一个时空。 如果她了解美国历史的话,就会知道这里被布置成了十七世纪新奥尔良的某个小镇的样子,马戏团的到来让小镇居民陷入欢腾,纷纷来参加这场嘉年华。 但恍惚只有一瞬,那小镇的天空是不存在的,有几块涂成蓝色的木板代替,全钢骨架大棚下的几盏大灯代替了日光。 太大了,这个摄影棚大得像一个室内体育馆,但体育馆是空的,这里却是满了——满到溢出来的那种满。 此时电影还未开拍,声音,几十种声音同时涌过来。 锤子敲打木头的声音、电钻尖啸的声音、有人用扩音器喊“灯光!把灯光调整一下!”“演员都到位了吗”的声音。 近处一个女演员反复尖叫同一个“啊!”的声音、胶带从卷轴上撕下来的声音、木板被拖着走过水泥地的声音—— 正中央搭着一个马戏团帐篷,但不是完整的帐篷,只有一半,另一半裸露着钢铁骨架,木工正在上面钉帆布,锤子声哒哒哒哒像机关枪。 帐篷前面是沙地,沙地上有几个人在工作,三个穿工装的人跪在地上用刷子给柱子涂抹金粉,一个扛着反光板的人,一个正在调试着笨重的米切尔bnc摄影机的摄影师,两个化妆师拎着箱子追着一个演员跑。 一个男人拿着场记板朝所有人吼,但根本没人听他的,因为与此同时,天桥上有个灯光师正推着一盏巨大的弧光灯移动,车轮在天桥的铁板上轰隆隆地滚过,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小心!小心!下来了下来了——” 李至臻抬头看着那些站在高处工作的人,一盏道具吊灯正被滑轮放下来,一匹棕色的马从吊灯正下方小跑着经过,骑在马上的人穿着紫色滚金边的笔挺演出服,手里还举着一个三明治在吃,吊灯离他的脑袋只有几厘米,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再低头看,地上全是电线——黑色的、黄色的、缠着胶带的、断了头的。 它们像蛇群一样覆盖了整片地面,所有人走路时都不免踩到电线,一个跑龙套的男演员没注意,被电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怀里的戏服散了一地。没有人停下来看他。 “让开让开让开——” 一辆推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车上摞着至少二十个折叠椅,铁腿朝外,像一只只压扁叠起来的青蛙,推车的人是个瘦小的墨西哥裔男人,他几乎是踮着脚尖在推,因为他根本看不见前方的路,椅子挡住了他的全部视线。 李至臻站在混乱的片场吐了一口气。 来的时候她还是轻松,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大脑突然宕机了。 这真是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她能做得好吗? 不过一种许久未有过的兴奋又从她心底隐秘地涌出。 “你!就是你。”有人朝李至臻喊。 【 www.w】 25、第 25 章 李至臻转头,一个穿格子衬衫的胖女人手里捏着写字板,快步走过来,脚步快得像在竞走。 她胸前挂着一串工作证,至少有五六张,走起来哗啦哗啦响。 “你是来做什么的?” 李至臻掏出邀请信:“我是演员。” 除了这句话,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她一无所知。 胖女人看了一眼通告单,确实有这么一个角色,但是……真是她? 李至臻看着她的眉毛变成跷跷板,一根高一根低,组成“我不信”的表情。 “知道了,邀请信给我。” 胖女人拿过邀请信,把她推进旁边化妆棚里去就走了。 几个女孩正在化妆,她们已经换上了克里奥尔风格的裙装,卷曲的头发用亮晶晶的发饰挽起,正在亮着灯泡的梳妆台前,各自化妆,还有专业化妆师在帮忙。 她们从镜子里看到了这个“不速之客”。 李至臻对杀气格外敏锐,只是没想到这些不会武功的女孩的眼神也能这么锋利。 她们只瞧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谈论着占星、约会、节食等等话题。 李至臻找个空凳子坐了下来,终于有人转身。 “嘿,这是我位置!” 她站起来,又换了一把椅子,结果又被认主。 李至臻不答应了:“你喊它名字,它应了我就还给你。” 她可看得清楚,这些黑色的折叠椅子,有些写着名字,有些没有,有名字的自然就是有主的,没名字的不就随便坐嘛,这椅子要真是她的,总该有点明显的记号,但显然这些统一都是片场的东西。 “你个粗鲁的黄人,快把我的位置让给我!” “你再找吧。”她已经开始闭目养神。 那个女孩看她无动于衷,又不敢在片场闹事,几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都想给她一个教训。 化妆师抽空问了李至臻一句:“你是什么角色?” “路易斯。” 化妆师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化妆棚里又恢复了安静。 此时已经十一点,化妆的女孩走了一批又进来一批,李至臻始终没有人来安排,化妆师频频看向帐篷外。 这像一种故意的冷落。 李至臻毕竟活过百年,不会陷入被人故意冷落而无所适从的心态,只是看着帐篷里琳琅满目的衣服和饰品打发无聊,到后来就观察化妆师怎么给女孩们化妆。 李至臻在这个世界见过很多化妆的女人,学校上课的老师会化淡妆,夜晚玩乐的女孩妆容则更浓烈,但和现在这些即将演戏的女孩化的不一样。 这些演员们的底妆总是过分白皙,然后重新在颧骨鼻翼打上阴影,肉眼就能看出不自然,眼妆比唇妆重要,假睫毛和眼线笔会把她们的眼睛尽力放大,加上深眼窝宽眼皮,那一双双扑扇扑扇的眼睛在脸上找到了无限的存在感。 她看着,思考着原因。 “路易斯呢!我需要路易斯走戏!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没有人跟进,那个女人到底在哪里!” 有人在帐篷外面咆哮打断了李至臻的思考。 路易斯?李至臻记得这是她要扮演的角色,她走了出去。 “是找《马戏团之王》里的角色马戏团女孩路易斯吗?”她问。 这话没有人回答。 此时片场里的站位和气氛都有些诡异。 就一个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头站在那儿,其他人以他为中心,所有人都退得远远的。 刚刚那阵咆哮显然就是这老头发出来的。 老头用那双因为老了而色素更少的眼珠盯着她,好一会儿才问:“你是谁?” 剧组所有人都被这双眼睛盯过,那是他们压力最大的时候,等眼睛移走才敢喘气。 李至臻则是丝毫不吃压力之人。 “伊雷斯先生请我扮演路易斯,这是《马戏团之王》剧组的话,那我就是路易斯。” 就一眼,李至臻能明显感觉到导演对自己是不满意的。 “你为什么躲起来,为什么还没化妆?”老头用厚实的身躯发出咆哮。 李至臻看向一样出来观察情况的化妆师。 化妆师说道:“我在等莎拉找你,过来告诉我该怎么给路易斯化妆,她的形象还没有定下来。” 莎拉是第二副导演,负责准备资料,召集演员的事务。 “莎拉呢?” 李至臻扫视那些躲在昏暗处的人影一圈,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戴着一串吊牌的女人,抬手指着:“是她吗?”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莎拉身上,她倒是不慌,站了出来,说道:“伊雷斯找来这个……我怀疑有问题,打算打电话问一下选角公司那边的情况,约翰,没有确定的答案我不能来打扰您。” 这么久都没联系上,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但导演却能理解莎拉的作为,因为他也不太认同一个亚裔来演这个角色。 “我不是说过要一个特技演员吗,就算没有女的也不该给我一个亚裔,现在为什么会弄成这样,这要怎么解决?你们!现在先去准备下一场戏!” 第一副导演赶紧翻场记表,一群人也各自散开干活。 约翰导演抓抓头发,抓着卷成棍子的剧本走到李至臻面前。 他把皱巴巴的剧本摊开,看看她,叹气,看看剧本,又叹气。 李至臻给叹恼火了,她抱着手臂,等待着导演的嘴里要吐出什么象牙来。 导演吸吸鼻子,好像情绪平稳了下来,开始问她: “《霓虹怒涛》,你看过这部电影吗?主角斯蒂夫从一辆摩托车跳到另一辆摩托车,或者《洛佩谷燃情》,主角从一匹马跳到另一匹马。” 他边说还边用手比画,睁大的眼睛里尽是内行努力爬过护城河给外行讲解的疲惫。 李至臻摇头:“没看过。” 导演的表情空白了一下,又崩溃起来,捂着脸叫道:“该死!我建议过删掉这个镜头,但是莱斯非要留着,他觉得这个镜头能提高票房,现在好了,我今天的时间都要毁在这上面,我今天绝对拍不出任何能用的画面,该死!” “告诉我,莎莉,告诉我,我们现在还能打电话换个男人来吗,我不该赌这个,从来没有女的特技演员,就算找个啦啦队来又怎么样,她们只会毁了我的电影!” 导演烦躁地在化妆帐篷里走来走去,神经质地喋喋不休。 化妆师莎莉抱臂站在一边,偏头低声说了一句:“这没什么,他总是这样。” 李至臻问:“其他导演也这样吗?” “这个行业不癫狂的人很少,你总得习惯他们每天的情绪失控,把场面搞得很难看,然后体面的人会出来收拾残局。” 这个片场的体面人并没有出现,李至臻觉得她一拳能把这个老头打死,还是算了,只能体面一点:“那些特技演员能做到的,我会做得更好,先让我试试。” “担心浪费胶片的话,可以不用开机,和我说清楚,三分钟,不,只要三十秒,你就会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李至臻的声音像消融的雪水漫过草场,化妆棚里的躁动随之消失。 这时候,胖女人莎拉又带着她脖子上的一串吊牌出现:“莱斯先生打来了电话。” 导演接完电话回来情绪平复了许多,好像他一贯就是英明而冷静的。 “莎莉,来帮个忙,把她化成路易斯的样子。”他对化妆师说道。 莎莉把玩着化妆的刷子:“我一个上午都在等你告诉我,路易斯需要什么样的妆造。” “保持黑发不用改变,把她的头发两鬓烫个小卷,白色羊角袖衬衫和棕色的马甲,黑长靴,记住,不要弄成西部女牛仔的样子,跟那种不一样,我要更有舞台感,她的妆……你看着化吧,老天,我真希望观众对这个角色不要有什么错误的认识……” 白头发白胡子导演在自己身上比画完,念念叨叨着走了。 李至臻不太高兴,也愈发明白之前,别人听到她要当明星时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她已经过了为耍脾气丢下工作转身就走的年纪。 但同时也发现,她准备走的路,遇到这种对待好像是一种常态。 比起生气,这更是一种必须被改变的情况。 …… 她还在思考时,莎莉已经开始工作,挑了一套衣服给李至臻换上,不容她在镜子前欣赏一下那被小马甲和黑长靴衬得格外出挑的身材比例,将她扯到化妆台前。 啪啪啪啪—— 李至臻阻住了这分外呛人的扑粉操作,“为什么要扑那么多粉啊?” “你要扮演的是一个白人,所以要化妆的地方很多,我要你看起来足够白,再重新化一下轮廓。” 李至臻抿抿嘴,“那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找个白人。” “大家都在好奇。”莎莉说道。 不得不说,莎莉已经是态度最好的白人了。 她打了满脸钉子,看上去很不好惹,实际上从不和人起争执,大多数时候面对片场争端,她都是冷眼旁观那个。 一位金发女演员在一旁补妆,从镜子里看向她:“亲爱的,别太较真了。你能拿到这个角色已经算走运了,你以为好莱坞每天会见到几个华国面孔,大多数东方人都用白人扮演,东方人演白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算什么荣耀吗…… 莎莉在帮她画眼睛的时候,评价道:“其实你的五官和轮廓很好,脸蛋很小,要是没有导演的安排,几乎不需要什么修饰,那会让我很省力。” “上镜会好看吗?”李至臻问。 “至少不会走形。” 化完妆,她将李至臻头上的发簪拔了,开始给她做发型。 身为小制片厂的化妆师,莎莉长期大批量为配角和群众演员化妆,她动作麻利又快速,很快就把头发烫成了无数小卷,在额角留下两搓,剩下束成了蓬松的高马尾。 “你这根发簪实在太丑了,这个送给你。” 一个蝴蝶形状的黄铜发梳塞到李至臻手里。 李至臻没有说那发簪还有杀人的用处,只是对她送发梳的行为表示了感谢。 莎莉耸耸肩,表示这没什么。 化妆结束,李至臻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白墙一样的脸,眼睛压了一层又一层,总之怪模怪样的,说不上好看。 她站在镜子前有点恍惚,像是又被装进了另一个人的壳子里。 平心而论,她扮演赫蒂·怀特是不合格的,从来都是随心而为,根本不在乎被人发现。 那她能扮演好路易斯吗? 【 www.w】 26、第 26 章 几个穿着漂亮礼服裙的女孩在打扮好之后走了出去,从镜子里,李至臻看到她们踮着小碎步,羽毛扇子挡着嘴,看向她的眼睛里带着并非善意的笑。 李至臻心情又差了一点。 今早出发时,她心情轻松,直到装扮好走出化妆棚,紧张后知后觉地来了。 李至臻的角色并没有台词,她曾经询问是否能拿到剧本,得到的回答是导演会现场给她讲戏。 大多数演员已经就位,那些穿着贵族服饰的女孩们坐在马戏团帐篷的看台上,扮演观众。 导演开始给李至臻讲起了戏。 “待会所有的马都会在舞台的圆环通道里奔跑,你是一个最出色的马术杂技演员,你会在奔驰的骏马上表演各种动作,记住,摄影机在那个位置,在一米远的时候,你要从一匹跳到另一匹马上。” 对于特技演员来说,这是好莱坞动作戏中的经典特技,难度级别“极高”,通常由专业特技团队完成,马匹经过数月训练,地面上铺满软垫,摄影机用慢镜头拍摄,后期再通过剪接胶片进行加速。 但约翰想要正常的速度,他想展现最真实的惊险。 他要观众在银幕上看到一个女人真正从一匹奔跑的马跳到了另一匹马上。 他已经八十岁了,从拿制片厂死工资到现在靠票房分红,职业生涯只能算平平无常,没拍出过什么票房佳作或传世经典,还能有戏拍,只能说得益于如火如荼的电影市场(如今渐渐被电视抢占)需要大量中低成本影片,造就了比较轻松的就业环境,令他混成了老资历。 这次的冒险是值得的,成功了他会在退休之前有一部值得称道的作品,就算出事了……反正他快退休了。 李至臻认真听他的提出需求,不时点头表示了解。 化妆工作已经结束的莎莉搬出椅子出来观看拍摄过程,她也好奇这出惊险的动作戏会有什么走向。 这是一次彩排。 彩排也只有这一次,行就开机再拍一遍,不行就……看命的够不够大了。 场地中央,驯马师正在安抚两匹马。 是一匹高大的黑色夸特马,肩高六英尺二寸,体重超过一千二百磅,另一匹枣红色,体型略小但更暴躁,两匹马都戴着护腿和缰绳,鼻息粗重,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旁边还有几匹杂色马。 按道理说,特技演员日常和马一起训练,人和马都训练有素,两厢配合才能提高成功率,于是雇佣演员时,会连他们的马一起雇佣下来,那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伊雷斯起初出于省钱考虑,将特技演员换成了啦啦队女孩,连专业的马匹连同他们的特技团队都舍不得雇,那是一笔巨大的花销,约翰为了退休好看,为自己想的“名场面”据理力争。 还是伊雷斯这个犹太人有主意,牵来了莱斯寄养在马场的马,其他充场面的则是附近一处农场租的,再加上临时找来的演员,就这么凑出了一个班子。 小制片厂奉行一切都要低成本。 “这匹马身高六英尺,叫做‘闪电’,这匹叫‘风暴’,待会儿你要把从闪电身上跳到风暴身上去。”驯马师把几匹马引到马道上,“它们的奔跑速度大概每小时三十五公里,两匹马之间的距离必须保持在一点五米以内才可能跳过去,之前十一条连两米都没进过。亲爱的,你觉得你能跳过去吗?” 李至臻没有回答,翻身上了闪电的背。 她的上马动作简单到几乎没有动作——左手扶鞍,右脚点地,整个人像是被风吹起来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了马背上,马鞍甚至没有发出皮革摩擦的声响。 原本闷在摄影棚里情绪不稳的闪电,并没有因为这次上马失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驯马师有一点惊讶,但仍未彻底消解对危险的担忧。 约翰已经举起他卷成棍子的剧本:“那么,各部门就位,詹森,先别开摄影机,场记上——” 虽然还没开始拍摄,约翰看着移轴取景器,观察着画面。 打板之后,驯马师开始赶着马儿沿着围起的圆环马道跑起来。 李至臻俯低身体,贴在“闪电”的背上,感受着它的肌肉在她身下起伏,像一座有生命的山峰。 马匹从慢步到快步再到奔跑,加速的过程一气呵成,她握着缰绳的手并不紧绷,双腿比缰绳更加稳妥,只要膝盖进行压力变化,“闪电”就能精准地感知到她的意图。 几两匹马并排在狭窄的马道奔跑,马与马之间的距离很近,这时候要是骑在马上的人掉下去,结果将是致命的。 约翰紧紧盯着取景器,卷在手里的剧本被攥得弯折。 周遭围观的人精神也高度紧张,不知道这种堪称疯狂的动作要如何视线。 李至臻始终冷静地注视着前方,在拍到第一个预订的地点时,她单手一撑马鞍,整个人翻身而起,在马背上倒立着。 要不是片场禁止在拍摄时出声(彩排时也不许),工作人员们就要喊出来了,但“观众”是可以随意惊呼的,所以看台上“哗”声不断,那些女观众们从羽毛扇上睁出一双惊异的眼睛。 她的姿态实在太稳了,稳到不真实。 正常的特技演员站在奔跑的马背上,身体会有肉眼可见的晃动,双臂必须大幅度摆动来维持平衡。 但李至臻倒立着撑在那里,体态修长舒展,长靴和长腿的线条笔直,身体的晃动幅度小到约翰在取景器里几乎察觉不到。 不可思议! 之后,她又用了一秒,双脚踩在马鞍上,膝盖微屈,双臂自然展开,整个人的重心稳稳地落在脚掌之间,像是踩在自家院子的青石板地面上,而不是在一匹时速三十五公里的马上。 那似乎不仅仅只是维持平衡而已。 她已经彻底掌握了平衡。 在“观众”已经失控的惊呼声里,李至臻又做了几个现学的马术动作,看不到一点为难的意思。 紧接着,就是重场戏——在狂奔的马群里换马。 离预计的换马点越来越近,两米五,两米三,两米,但那匹枣红的马并未在可供翻越的距离。 不够,至少要在旁边才能安全跳跃——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李至臻对着抽了一鞭子,闪电吃痛撒蹄,向风暴靠近。 “不着急,慢慢来!” 约翰对着对讲机喊,他还是害怕出人命的。 李至臻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好像那个置身在危险中的人不是她。 换马点到了。 然而距离并不安全,可其实也没有真正被实践过的理论上的安全距离。 对于正常人来说,在两匹马之间的缝隙里,跳下一匹狂奔的马,再跃上另一匹狂奔的马,成功率根本不超过百分之五。 这还是一个女孩。 这一刻,全场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场面太过惊险,没有人说话,本该欢呼的观众也没有。 弹簧一样的卷发在她额角跳跃,肌肤肉眼看也太白上,五官被重新描画得走了形,但那双平静黑色的黑色眼瞳太过吸引人。 这双眼睛莫名让人相信,她不会出事。 她不要出事。 好的演员,会让人见到她之后,无形中就开始关切她的命运走向—— 那双眼睛随着跃下“闪电”而消失,马场上只剩奔腾的马背。 所有人心里为之一空。 一下秒,那个人在奔驰的马群里跃出,翻身到“风暴”身上,马群掠过摄影机的布设点,引起一片伸长脖子的脑袋。 “喔——” 现场的欢呼声终于爆发起来。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个东方人,但她再次出现,完成了不可能的动作,就是令人想发自内心地为她欢呼。 为奇迹欢呼。 驯马师吹响哨子,奔跑的马逐渐慢了下来,李至臻安抚了一下被沸腾的声音惊吓到的风暴,然后轻松落地,毫无惊险。 她走到约翰身边,连气都没有喘。 “怎么样,需要我在马背上再做什么别的动作吗,还是说,摄像机的距离不够?” 约翰看着她,那张涂成白色没有一滴汗,她是如此从容,放松,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好像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她。 “你什么都能做到?” “如果有必要的话。” 约翰点点头,开始指挥摄影师:“开机,待会儿把摄像机对得近一点,捕捉清楚她的动作,不要让画面糊了。” “没问题。” 这次场记真是打下板子:“《马戏团之王》,第十二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在拍完路易斯的马戏表演之后,轮到观众席,表演和反应是分开拍的,“观众们”在接连的视觉冲击下,情绪提前给完了,约翰在李至臻的突破预期的表现下,对群众演员也抱有了更严厉的审视。 他的呵斥声又在摄影棚里响起。 李至臻则被副导演告知今天的拍摄任务已经结束,回摄影棚卸了妆。 她想要看一下自己在摄影机里的样子,可惜导演说现在摄影机里的胶片需要经过冲洗才能看到画面,没法在现场直接播放。 “就算是今年刚出现的最新技术,也不过是将一台小型闭路电视摄像机,安装在35mmmitchell胶片摄影机上方,能帮助导演和演员在现场回看拍摄画面的,可还是做不到录制和回放。”约翰遗憾地说道。 李至臻也只能跟着遗憾。 最后看一眼依旧忙碌的片场,李至臻结束第一天拍摄,骑着新买的施文牌脚踏车风驰电掣出了高尔沟。 她这一天远远没有结束。 这时候化妆师莎莉也已收工,她脸上的钉子在太阳底下太有辨识度了,李至臻朝她打招呼。 “你知道哪一辆是导演的车吗?” 莎莉一点没藏着掖着:“一辆1956年凯迪拉克fleetwoodseries75,你是想要去扎破他的车胎吗?” 李至臻本打算偷偷干这件坏事,既然别人都问了,她也坦诚点头:“没错。” 她是没有什么尊老爱幼的念头的,要说老,那导演在她面前也算个弟弟,每给他一拳都是看在他骨质疏松的份上。 “我劝你还是不要有这样的念头。” “为什么?” “剧组所有人都想偷偷扎破他的车胎,所以导演总是会把车停在保安亭边,”她踮脚看了一眼,“蓝色那辆,保安会帮他看着。” 李至臻问:“你也想过吗?” 莎莉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他当了几十年的老混蛋,没准年轻时还在俄亥俄州杀过人,总之你对他做什么都是不冤枉的。” 路边有喇叭声响起,来了一辆重型摩托,骑车的男人莎莉一样满脸钉子。 和莎莉告别之后,李至臻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还是把导演的轮胎给扎漏了。 躲开一个保安的监视对她来说太简单了。 【 www.w】 27、第 27 章 其他群众演员也慢慢收工,从五号摄影棚走了出来,戴着一串工作牌的莎拉则端着咖啡往摄影棚里走。 李至臻走过去。 莎拉想避开,但怎么也绕不开她,不得不站住:“拜托请不要给我找麻烦,这会让你失去这份工作。” 看到她在马背上的表现,莎拉有点怕她。 李至臻耸肩:“你失踪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干的,我就不会失去工作。” 莎拉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她不怀疑李至臻有这样的本事,“拜托,我是一个女人,我能获得这份工作很不容易,我有孩子需要养……” “既然不容易,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做事,要拉拢仇恨?” 她继续无辜,甚至苦心地劝告:“我为难你,是因为所有人都需要我这么做,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走进来,顺利地工作,你应该对这个世界知难而退,不然只能被伤透心。” 李至臻从她颠倒的话里弄明白了她的意思。 但这都是狗屁,毫无道理。 “凭什么我要被赶出去?” “你的存在令我们很不舒服,黑人已经够我们忍受的了,现在他们搞什么‘静坐活动’入侵白人的领地,要把最好的东西占走,你也是,你就这么闯进来,要把属于白人的工作抢走,你这张脸出现在电影院里,会让所有白人感到不舒服……” 李至臻懒得再听,赏她一拳就走了。 至于那几个群演,白人的长相实在让她脸盲,何况上了妆,她暂时放过了。 撒完气后,李至臻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这半个月来,她除了学校之外最常去的地方。 地下拳击场。 在廉价威士忌、尼古丁烟雾和汗液发酵的混合气味中,李至臻再次把一个男人从拳台上丢了下去。 欢呼声震耳欲聋。 “你说到底谁才能打败这个女人?” “我看没人能行。” “不可能打败‘keepquiet’,她是真正的怪物!” “她无所不能!” “keepquiet”在地下拳击场已经有了狂热粉丝。 “为什么一个女人会有这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她是打了什么药吗?你知道那些军队里在研究什么超级士兵的血清,这或许是他们的一个实验。” “没准是那边送来的,他们已经提前制造出了超级士兵,每一个都这么强,我们美国马上就要完了。” 总之每一个美国人都难以逃开对东边某个国家的恐惧。 李至臻擦了擦身上的汗,将喧闹声抛到身后,轻巧避开那些企图冲上拳台的人,钻到了后台去,喝了一口水。 在那里,一个黑人会计正在等候她。 半个月前的一个夜晚。 她跟着那个黑人会计找到了地下拳击场的老板。 那是一个穿着紫色西装的光头黑人,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石油的光泽,就算在晚上也没有摘下他的墨镜,所有人都称他为老板,同时也是瘸帮的老大。 “你们还招拳手吗?” 这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办公室外的走廊亮着一盏灯,照进来的光被那纤薄修长剪作两半。 李至臻戴着早就准备好的面具,但谁都看得出这是个女孩,瘦得可怜的女孩。 “我们暂时还不做的脱衣舞娘的生意,如果你今晚寂寞,我可以带你回家。”黑老板布莱克的眼睛在她身上转来转去。 话刚说完,一把刀扎在了他头顶,离那颗光头不足一毫米,颤动的刀柄扇起的寒气将他从头皮冻到了脚尖。 两旁的手下立刻举起手枪。 李至臻早有了防备,身形跃进两条弹道交汇的三角地带,也是靠近了布莱克的桌前。 在第二枪打出来之前,掌风已经带起布莱克桌子上的白纸。 在白纸扬起前,女孩还站在远处,白纸一落下,她已经到了眼前,宛如恐怖片里吓人一跳的“jumpscare.” 但那是隔着屏幕,现在,鬼已经冲他们来了! 有纸张飞旋如刃,割向持枪的人,在他们试图,手腕被一扭,紧握的手枪被夺走。 纷纷扬扬的白纸落下之后,女孩已经踩上了布莱克面前开阔的橡木桌,把那些美钞和雪茄踹开。 戴着面具的女孩已经将两把手枪拿在手里,指尖套着扳机环甩了两个圈。 “枪是个好东西,比我还快,但用它的人太慢了。” 李至臻漫不经心地评价了一句,才看向那个坐在黑色转椅上的黑老板。 布莱克摸上桌下手枪的手默默放了下来。 “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他吞咽着口水。 “我说我要上台打拳,你同意吗?”她俯视着他,又问了一次。 “为什么?” 布莱克说话的时候,看向桌上散落的美钞。 她要钱,明明可以抢了这些钱就走。 “我擅长这个。” 李至臻是了解过的,这时候也有合法的职业拳击比赛,但不允许女性参加,收入更是乏善可陈。 地下拳赛就好多了,没有死规矩,无须纳税,更具残忍刺激的观赏性,还能开局坐庄,比赛奖金通常高于同级别的合法拳赛,李至臻有什么理由不来赚这笔钱呢。 布莱克除了答应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你想的话,我当然愿意让你加入。” 他已经发现今晚的遭遇或许并不是坏事,这女孩没准能成为一棵摇钱树。 李至臻很满意他的回答:“那我们来谈谈生意,什么分成?” “我给其他拳手的是三七分成,你,二八怎么样。” “一九。” 李至臻并非对二八有什么意见,她只是觉得不讨价还价一下,就这么结束了有点干巴。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同意只赚个场地费。”布莱克除了赞同,并不能说什么。 李至臻冷眼看他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这生意也不用签什么合同,口头说定了,剩下的就自由心证了。 李至臻不介意他违反约定,只要他能承受代价。 “那么,你想取个什么名字?”布莱克问道。 李至臻想了想,写上了:keepquiet。 她师父道号“守静”,自己借来用一用也没什么,她会保佑她的。 布莱克看着这个代号,无言了半晌。 一切都谈妥之后,布莱克目送着她离开。 “她登场的第一晚,一定会特别有趣。”他深深地抽了一口雪茄。 冷不防,李至臻去而复返,雪茄差点烫到布莱克的□□,他赶紧拍下去。 “对了,之后我们见面的时候,不要抽烟,包括雪茄,你知道吗,最好一切有烟雾的东西都不要出现。” 在学校时还好,到片场那种地方,男男女女都在抽烟,她呼吸惯了山间的空气,对这里污遭的氛围 李至臻离开之后,布莱克暗骂了一声,才开始处理一些杂事。 “马库斯,你借的钱打算什么时候还?”他问给自己看场子的员工。 前阵子,马库斯提前预支了一笔钱,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你不会想抢了我的生意吧。” 布莱克牛犊一样大的眼睛盯着马库斯看。 为了不变成荒漠里一具干燥脱水的尸体,马库斯赶紧否认:“不不不不,我只是昨天买了一栋房子,很低的价格,很快我就能找到,把钱和利息还上。” 马库斯就是跟着杰斯去布丽家的两个黑人之一。 那天杰斯摔到庭院里,并没有人去管他,毕竟,布丽想低价处理房子跑路,马库斯看到商机,这几天东拼西凑,到处借钱,以低于市场价三分之一的价格买了下来。 接下来,只要把房子以正常价格卖出去,他就能赚到三千美元的差价。 交完利息,他还能赚2500美元,这可是他几乎一年的工资啊,马库斯想想就激动不已。 “房地产吗?听起来你比我会做生意。”布莱克长长吐出一口雪茄烟。 从办公室离开之后,李至臻去了一趟康普顿,从那里搬出来之后,她就没有再 然而她看到漆黑的房子,房门贴着封条。 这房子卖得这么快,一定是大出血了,布丽有便宜让别人占都不让她占的行为令李至臻冷笑了一声。 她敲响了邻居的房门:“米歇尔太太,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米歇尔太太惊讶:“布丽这么快就把房子卖出去了,她没有带上你吗?” 邻居是个和善的黑人大妈,这些年对赫蒂有过几次关照,这会儿以为李至臻是被布丽抛弃了,有些可怜这个还未成年的女孩。 “你知道他们往哪里去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有地方去吗?” 李至臻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对于布丽的去向,李至臻是有猜测的,不过人既然已经走了,她也不打算耗费精力去追,她要忙的事情太多,等以后有闲了再说吧。 — 地下拳击场。 每周五深夜,地点随机,入场券是一句暗号和1美元的门票。 拳手没有名字,只有代号,观众没有座位,只有啤酒瓶和赌注。 规则只有一条:没有规则。 除了不能用武器,你可以打任何地方,用任何部位,以任何方式。 这是李至臻的第一场拳击比赛。 “新人第一场打赢了也只能拿到20美元,因为是新人初级赛,参与赌局的观众对参与热情并不高,你必须积累场次,一场场打下去,等级越高的比赛奖金才能越来越高,要是打输了,出场费只有2美元。”裁判这么跟她解释道。 “知道了。” 出场时,没有人意识到她也是拳手之一。 李至臻戴着面具,穿着从唐人街淘来的一身白色唐装,宽松的衣裳也盖不住她瘦削的身形。 这是个比起拼命节食的青春期女孩都算瘦的人。 “举牌女郎换了?”有人质疑。 但这毫无性感火辣可言的穿着也太败人胃口了吧。 观众伸长脖子等待着另一个拳手登场,然而裁判已经开始宣布两边的身份,“在我左手边的是黑鲨,场数20,胜率80%,在我右手边的是keepquiet,今天是她的第一场比赛,让我们欢迎他们!” 观众席一片寂静。 所以这个穿着奇装异服挡着脸的女人真的是另一个拳手? 女人,这个拳击场没有出现过。 前面的观众看得更清楚,他们交头接耳:“看起来,像个黄种人。” 这个消息很快从拳台下传到了看台上。 一个黄种女人上拳台,怎么看都不对。 【 www.w】 28、第 28 章 李至臻看了一眼她的对手,成绩不错,80%的胜率,外号“黑鲨”的筋肉型黑人。 真是像山一样,压迫感十足。 这不是初级赛该有的对手,而是布莱克精心挑选的。 他能无限放大“keepquiet”胜利带来的震撼。 “今晚不打拳,改成av表演了吗?” 安静之下,这句下流的话格外清晰,引起一片哄堂大笑。 “这是开场表演吧eon,别跟我们开玩笑了。” “要是一美元买的是一场虐杀表演的门票,其实也不错,快开始吧!” 面具之后,李至臻不动声色看向那些大放厥词的人。 然而裁判只是严肃地宣布:“赌局已经开盘,女士们先生们,请下注吧。” “这不会是圈套吧?谁都知道胜利者,这还需要赌吗?” “不会是打假赛吧?” “黑鲨要是故意输了,他还能在这里混下去吗?” “这简直是全世界最简单的赌局,老板昨夜被上帝感召,要给我们送钱了?” 这悬殊的对决根本毫无悬念,但也有疑心重的人,对这诡异的比赛两头下注,预防一下损失。 但这样的人很少,更多的人把钱押在了黑鲨身上。 有将近一半的人则没有下场。 黑鲨对于拳击场给自己安排的对手也很不满意,安排一个小鸡一样女人,根本就是对他的羞辱。 他打算好好教训这个女人,让幕后老板看到自己的怒气,更要让这个女人后悔,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蹂躏猎物的念头让他的血还是涌动升温,他已经迫不及待把这个女人脑袋捏碎。 比赛开始的时候,赌局同时封盘,裁判站在中间举起,用力地挥下。 观众席一边倒地为黑鲨助威:“打死那个亚裔chick!” “把她撕碎!” “把她的肠子扯出来!” 黑鲨跑动过来,令整个拳击场有一种地震般的晃动。 李至臻看着这起手式,心想他这80%的胜率不是靠毫无章法的蛮力打出来的,就是没看得起她,觉得自己丢掉脑子就能赢。 李至臻闭上眼睛, 黑鲨看到对手一动也不动,甚至吓得连眼睛都闭上了,更加生气。 这简直是最简单的比赛!他用力挥出一拳。 这一拳重,听风便知。 所有人期待的一幕——那一拳砸碎脑袋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李至臻动了,她伸手托住黑鲨的手臂,顺着他的力道一拖一震,黑鲨朝侧边退了两步,像是没站稳。 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有些人不以为意,有些人看不明白。 震巽掌是从太极八卦化形而来,在李至臻内力还未恢复的时候,十分适合用来借大块头的力量打他自己。 黑鲨愣了一下,还是将其归咎为自己没有站稳。 但是之后他无论再怎么出拳,都被李至臻轻轻巧巧地推开,他开始着急,每一拳都奋力挥得比上一拳更快,更重。 黑鲨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妙。 底下感觉不到的观众以为两个人打配合在表演,不然为什么一个怎么都打不到,一个躲得刚刚好呢。 “不要再玩了。” 咔嗒—— 黑鲨听到了自己肩骨断裂的声音,怎么会?明明她看起来连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一样没有力气。 再一掌震断他肩骨的时候,李至臻的气势就变了,既然是拳击赛,她当然不会忘记用拳头。 李至臻把招式一变,化掌为拳,先击两肋,拳风刚猛,再一拳一拳掼到黑鲨脸上、肚子上。 她就是有本事逮着黑鲨的弱处一直打,但黑鲨只要想打她,根本挨不到边。 “这家伙演得还挺像。” 黑鲨有苦说不出,他从头到尾都不是演的,根本没有人能知道他此刻的感受。 他已经被打吐了。 这在地下拳击场根本不算什么,多少头破血流,甚至死在拳台上的人都不少,那些腥臭斑驳的痕迹就是见证。 黑鲨被打得脑子都清澈了,他来这儿是为了赚钱的,不是玩命的。 顾不得输给一个女人会有多丢脸,在李至臻下一击时,他顺势倒在地上,再也不愿意起来。 “起来!” 前排观众用力拍打着拳台。 黑鲨闭上眼睛,睡觉时间到了。 然而他想消停,李至臻可还没打算停。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李至臻竟然把黑鲨活生生举了起来,刚“睡着”的人都被她吓醒了。 像飞机转动沉重的主旋翼,李至臻硬是把人甩了一圈,朝那些刚刚出言不逊的人身上砸了过去。 忽然砸下的肉山能把人砸死,不过李至臻手下留情,那肉山横扫过去,最多产生一些骨折。 在惊呼之后,拳击场有一瞬间的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汇聚拳台上,穿着唐装戴着面具的女人抱臂站在那里。 这是人吗? 这是怪物吧。 即使是知道这个女孩并不简单的裁判,也被这一幕震惊。 她真的赢了,但怎么能把对手扔到观众身上,这太没有礼貌了。 不管如何,这个场面需要有人站出来。 裁判上前举起李至臻的手,高声宣布:“获胜者,keepquiet!” 站在高处一个突出平台的布莱克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一场不太有人愿意下注,不过下一场下下场,我都会赚大钱。”他这么下了定论。 而观众对于拳击赛的结果还在发愣。 “假赛!”第一个人高喊,不甘心自己输掉的赌局。 这一声像提醒,于是更多的人开始愤怒。 “假赛!” “这是假赛!” 李至臻抬手,指着喊得最起劲,也是嘴巴最不干净的人,没有说一个字。 裁判后退两步,担心自己也被砸出去。 李至臻只是掌心向上,四指曲起挥了挥。 那意思很明确:上来。 他周边的人立刻起哄,“上啊,打死她!” “上去,那只是一个女人!” “拆穿她的真面目!把你的钱拿回来!” 酒精和尼古丁长期浸泡的脑子轻易被怂恿,男人扯开领结,挤过人群,怕上了拳台。 李至臻就在那里站着,依旧不闪不避,等到男人捏着拳头冲上来。 出拳太快,快到只有残影,快到有些人甚至捕捉不到——这说的当然是李至臻。 一拳,砸在肚子上,又收回来。 那个男人像被按了静止。 李至臻往旁边闪了闪,他弓着背往前踉跄两步,跑在拳台的围栏上,呕出了瀑布般黄黄白白的东西。 那一片的观众迅速向后退开。 李至臻看向台下,手臂挥过的方向一片寂静,那意思是:还有没有人要上来挑战。 这下没有人吱声了。 至此,李至臻一战成名,在地下拳击场,她的代号“keepquiet.”(守静)开始以爆炸般的热度令更多人熟知。 和曾经所有获胜的拳手一样,李至臻走进后台,那个黑人会计已经在等着她了。 “25美元。”他将两张钞票交到李至臻手里。 她摇摇头,没有接,“黑鲨可不是初级场该出现的人物。” “这是一开始说好的事情。” “我知道初级场25美元,但你们给我对手不是初级场,他赢了能拿多少,我也要拿一样的数目。”她不认为自己在占便宜。 会计有点为难。 “给她一百美元。”布莱克从黑暗里走了出来,“keepquiet,期待你更精彩的表演。” 李至臻接过钱,才愿意说点和气的话,“那么,合作愉快。” 她拿着报酬走出地下拳击场,接着就走进了杂货店。 在推开了barkerbros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坐电梯到了四层家具区,听售货员讲了一堆家族故事,每个家具各自的故事之后,李至臻给自己选购了一张漂亮的胡桃木床。 单是这一件就要价100美元,她叩叩木料,不确定是这木料比较贵,还是售货员的故事贵。 之后,她又陆续添置了象牙白的柜子,一张有着华国刺绣工艺的单人沙发,一个座钟……总之在杂货店看到什么觉得漂亮,她就搬回家,直到把积蓄花光。 西蒙把披萨拿过来与她分享时,看到屋内陈设,站在门口有点没敢踏进来。 “好奇怪,为什么我的房间看起来没有你的好看。”李至臻拿起披萨咬了一口,严肃观摩了一下自己的房间。 西蒙的公寓陈设简单,但看起来就是很舒服,她都摆了那么多好看的家具,怎么一点也不温馨呢。 “我觉得挺……对不起,风格实在太乱了。”西蒙夸不出口,选择了说实话。 “啧……” 李至臻想了一会儿,甩甩头,“算了不救了,先这样吧。” 等她有钱了请专门的人做这件事。 打完拳赛,只睡了三个小时的李至臻神采奕奕地出现在片场,开始自己第二天的拍摄工作。 因为李至臻昨天的完美表现,今天一出现就受到了许多瞩目。 莎拉依旧戴着一串工牌,看到她就躲着走。 约翰正在吃一份熏鱼三明治,看到她之后立刻把人招呼过来,“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我昨天汽车又被人扎了。” 李至臻脑袋微微后仰:“不能吧?” “当然这不是重点,这让我不得不打车回去,我看着日落大道的晚霞,想起我年轻时第一次到好莱坞的时候,那时候美国刚颁布禁酒令,洛杉矶一片混乱,杰西·拉斯基刚买下他在圣盖博山脉的第一块土地,和阿道夫·朱克创立派拉蒙……” 他絮叨着好莱坞的历史,李至臻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可惜他话锋紧接着一转, “我就是那时候来的,从火车上一跃而下,心里想着我要成为好莱坞之王!只是第五年,我就像只老鼠淹没在米高梅,只想着能在郊区买房养育我的妻子和孩子,这个愿望对于一个有工作的人来说并不难,后来就到了洛克斯,一直工作到现在,但就在昨晚,我有时间思考了,我觉得我看到了机会,我应该对自己的梦想负一次责任,我并不是毫无机会了,你明白吗?” “明……白?” 原来,约翰梦想转生之后,回去怎么也睡不着,灵感大爆发,临时又加了几场戏,并重新设计了马戏动作。 “昨天的戏或许要补拍,你觉得怎么样?” 李至臻点点头,“你做了一个最明智的决定,但是要加钱。” 【 www.w】 29、第 29 章 导演摆摆手:“这都是小事。” 之前他就觉得制片人为了省钱请体操女孩的行为太草率,现在再加钱也不是问题,为了梦想,都是可以让步的嘛。 商量好拍哪场戏之后,李至臻转头钻进化妆帐篷。 莎拉已经在那等着了,“听说你的戏份增加了,恭喜。” “不用恭喜,你的工作也增加了。” 莎拉手脚最麻利不过,换衣服、化妆、做发型,半个小时之后李至臻就被推了出去。 “就你这点工作量算什么,你该去时装周的后台看看,那才是对化妆师最有挑战的地方。” 对上人家的专业领域,自傲如李至臻也要说一句:“厉害厉害。” 做好妆造出来,正式开拍。 “action!” 今天的导演已经不再疯癫了,因为他发现无论提出多么有难度的要求,他的新演员总是能完美达成。 第一遍的效果很好。 “我们在创造伟大的作品!”他大张着手臂,高兴地想给他的“头号功臣”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 李至臻闪走,拒绝了老白男的体味攻击。 老约翰拍拍她的肩膀:“给你加戏的决定是绝对正确的,孩子,你不但是我事业的拯救者,我还会把你推荐给制片人,放心吧,他早就知道你的非凡天分,你绝对不会缺工作的。” 看到他这么热情,李至臻反倒有点想往后退,甚至想把扎他车胎这件事交代了。 “也不用这么着急,慢工出细活,对了,我刚刚的表演怎么样?” 李至臻对表演这一行还懵懵懂懂,一切都在摸索。 除了这种动作戏她应付得来,其他方面则完全是抓瞎。 这段时间,她也不是一味练功,偶尔也去电影院,去的不是放映新电影的院线,而是某些复兴影院,那里放映的是一些已经下映的经典影片,是真正大浪淘沙之后留下的经典之作。 但阅片太少,还不能培养出审美来。 约翰指导着摄影调试机位,抽空告诉她:“你的表现完美至极,请不要担心。” 李至臻叉腰站在那里,起初还挺高兴,在导演的溢美之辞越来越多后,她觉得不对劲儿,多问了一句:“导演,你是哪里人?” “我父亲是意大利人,怎么了?” 约翰还有一个名字叫亚历山德罗,刚入行时某个上司总是喊不对他的名字,要求他改成了约翰,这狗屁上司长期压在头顶,令约翰这个名字就作为导演名多次出现在荧幕上,再也不好改了。 任何没有背景的人在好莱坞混都有这种“suckboss’sdick”的时候。 “没什么,我明白了。” 这个人嘴里的话一定是不靠谱的。 李至臻是个要强的人,既然打算在这行久待,就绝不可能随意糊弄,让人轻看。 她决定抽出时间去报个表演班,这几天得好好考察一下。 这时,一对外貌出众的男女走过来。 “导演,我们的戏份什么时候拍?” 约翰对这两个人很客气:“你们化好妆可以再休息一下,这边很快了。” 俊男美女,再看导演的态度,这大概是男女主无疑了。 李至臻看两人,两人也看过来,就像狭路相逢的狗一样,就差互相嗅嗅屁股了。 他们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约翰拍拍手掌:“好了,我们现在拍下一个场景,快点快点快点!” 随着一声“action”,李至臻策马跑出去,所有人都在集中注意力工作。 “砰——” 一声巨响,李至臻骑着的“闪电”被什么打到,红马长嘶一声,其他马匹同样受到了惊吓,在马道里嘶鸣踩踏,场面混乱,摄影师吓得都赶紧从安放摄影机的木箱子上滚了下去。 发狂的马能把人踩死。 李至臻放开缰绳,足尖一点跃到马道上,迅速退开。 马道里的马还在发狂,换成任何一个人在里面,现在已经在马蹄下被踏成烂泥了。 还有一匹跑了出来,撞倒了灯,所有人都忙着逃跑,李至臻心疼自己的拍摄素材,在那里扶住了摄影机,防止马冲撞过来。 驯马师好不容易,现场一片狼藉的时候, “多丽丝,你在做什么?”约翰大声喊。 站在远处的多丽丝,也就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早就将猎枪丢下。 她紧张且无辜地说道:“抱歉,我只是想提前练习一下,我没想到道具在里面装填了弹药。” 李至臻眼神冰冷地盯着那位女主角。 马群发狂对她来说不是问题,但她很忌讳被别人用枪对着,那枪只要偏移一点,就能伤到她。 这到底是意外还是故意的,大多数人心里都有数。 约翰又朝道具骂了过去,道具是个穿着围裙戴着眼镜的男人,闻言他想解释,又什么都没说,一声不吭地背下了这个锅。 约翰又一路骂了过去,片场再次回到熟悉的氛围。 现场在慢慢恢复,约翰揉搓着地中海叹气,虽然演员没事,但“闪电”伤了腿,有几匹马的情况也不好。 今天是绝对拍不了和马戏有关的戏份了,他还得花大价钱用健康的马替上。 这是一笔巨大的损失,约翰又要发狂。 “要是换匹马,那场景就对不上,该死!我去哪里找一匹枣红的马?” 莎拉提议:“要是找不到的话,我们可以把其中一匹马涂成枣红色,就像绿野仙踪那样。” 把马涂成别的颜色?亏她想得出来。 李至臻摇头,“如果素材够了,就不用再继续了。”反正也是临时加戏,去掉留下都不会有影响。 “不错,我也不想被动保找上门来,好了,各部门,准备下一场!” 马出事,李至臻今天的戏份也彻底结束了。 再看向女主角,她已经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去。 约翰摇摇头:“制片的情人,完全是个小婊子。莎拉,半个小时之后,让男主角过来。” “好的。” 李至臻今天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正好也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但是片场提供的餐食实在不怎的。 大多是自带饭菜,剧组能提供的也只有抹花生酱的三明治,别的一概没有。 李至臻拿了一份,独自待在道具房的木箱子上味同嚼蜡地嚼着,旁边还有一个印第安酋长的假人脑袋做伴。 道具房的门被打开,工作人员把不用道具搬回来。 本来可以好好放下的道具,工作人员非要把道具往灰尘堆里一摔。 尘土飞扬,李至臻好好的三明治就这么沾上了灰。 她隔着灰尘看到了那个长相抱歉的白男挑衅一笑。 “好吃吗?” 老约翰,来看一眼吧,你的天才都吃上灰尘拌饭了。 李至臻把三明治往酋长积灰的羽毛帽子上一抹,三两步上前揪住那个工作人员的后领,把拌灰的三明治都塞他嘴里了。 “唔唔唔!” 他脑袋无论转到哪里,都有一块花生酱三明治等着他。 “好吃吗?”李至臻问回去。 白男还在狡辩:“我不是故意……呜呜呜。” 说话的工夫三明治已经捅到他嗓子眼了。 “我管你是不是故意的。” 等白男把灰尘三明治吃干净了,李至臻才擦干净手走出道具房。 肚子还咕咕叫呢…… 再拿一块三明治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好,我是高尔曼。”一个金发的高大男子出现在她眼前,朝她伸出手。 “你好。” 握手之后,男主角将那只手背到身后,李至臻看在眼里,也不吱声。 “昨天没有看到你,听说你表现很不错,今天我终于看到了,你很厉害。” “嗯。” “能告诉我你是哪个特技团体的吗,有没有你们团长的联系方式?我目前的替身似乎不太能胜任这份工作。” 身为男主角,高尔曼必须确保自己是电影里最有魅力最出色的角色,既然是马戏团之王,他的马戏怎么能比一个女配角还差呢。 这是剧组的失职,现在却要他自己来弥补。 “这个啊,你稍等一下,“我还没吃饭呢,等我吃饱了再说吧。” 那他要等多久? 高尔曼皱眉,不让她走,“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吃我的餐食,我今天节食。” 高尔曼虽然是男主,但在好莱坞处于三流,无力承担一辆房车,也没资格和制片公司谈条件,不过他得到了自己专属的休息间,餐食也有专门的人按照他的口味准备。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很高兴能邀请你一起用饭” 于是李至臻在男主的休息室里一边吃着勃艮第牛肉,一边豪饮气泡香槟。 高尔曼不知道她未成年,只是对她有别于本时代淑女的豪迈进食方式有些不习惯。 抓到一个她把牛肉咽下的机会,他问:“那么,现在能告诉我,你是那个特技班的学员了吗?” 李至臻打了一个嗝,矜持地擦擦嘴,“先生,我没有团体,就我一个人。” 不可能,高尔曼问:“那你是怎么学到这些本领的?”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如此几十年,你也可以。” 高尔曼追问的速度加快:“我没有时间了,你还认识像你一样厉害的人吗?最好是男人。” “据我知道,没有人能做到和我一样。” 不过不排除有其他高人如她一样投胎到此,但她目前是没发现。 高尔曼原本前倾的身体慢慢往后,靠在沙发里,整个人态度都懒散轻慢许多。 他不大高兴。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漂亮的女主角走了进来。 看到李至臻时,多丽丝面色不虞。 “高尔曼,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高尔曼顺势赶客:“要是没什么事,赫蒂·李小姐,你先出去吧,顺便把你的餐盘收拾干净。” 李至臻是不太想走的,这间休息室干净舒服,还有空调,不过她今天便宜占够了,从大盘子里又叉了一块牛肉,端着香槟杯跟男主角告别。 在经过多丽丝身边时,她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如果她是个优秀的演员,多丽丝这一会儿应该从她眼中读出了“你的账我之后再算”这句话了。 多丽丝:……看什么看。 门关上,多丽丝不高兴地走到高尔曼面前,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 www.w】 30、第 30 章 高尔曼揉搓着她紧束的纤细腰肢,“怎么了宝贝儿,你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 多丽丝冷冷地开口:“她绝对不会成功,你知道为什么吗?” “大家都知道,那张脸就注定了。” “不止,一个粗鲁的亚裔,把男人们打得满地找牙,会有人喜欢这种剧情吗?人们只会喜欢美丽的小姐,而男人们,永远会拯救世界,永远都是英雄,这才是大家想看的故事。”多丽丝恨恨地说。 “当然,所有人都应该喜欢你这样美丽的小姐。”风流的高尔曼从不吝啬甜言蜜语。 “你呢,你也喜欢我吗?” 多丽丝抚摸着男人的唇。 和荧幕只能接吻三秒相反,在摄影机之外,他们只要对视间超过三秒,就代表可以吻在一起。 这句话没有回答,两个人抱成一团,疯狂解着彼此的衣服,专属的休息室里迫不及待就开始了私密的交流。 “时间到了——” 莎拉来催场,刚进休息室又立刻退了出来,并收获了一堆的“fuck”和“shit”。 “抱歉,抱歉……” 她赶紧走了,并把情况报告给导演。 彼时李至臻就坐在离约翰不远的地方,打算观察一下演员的表演,偷师一下,结果演员没来。 她把莎拉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约翰用卷起的剧本猛抽大腿,“该死,这些演员简直就是发情的狗!” 半个小时之后演员才到位了。 但他们的状态明显不对,频繁地出状况,这让约翰又回到了那个暴躁癫狂的状态。 李至臻歇了偷师的心思,走进化妆帐篷卸妆。 擦着擦着,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多丽丝不是投资人的情人吗,为什么和男主角搞在一起?” 莎莉不以为然:“这种事情太常见了,没什么好惊讶的。”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这里的人也习以为常?多丽丝难道不怕她的男朋友吃醋生气吗?” “因为她是个蠢材,”莎莉觉得自己,“好莱坞和你所理解的世界不一样。” “好吧。” 莎莉本以为李至臻会追问,没想到她并没有。 她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开始和李至臻八卦起片场那些劲爆秘闻,关于“选角沙发”都是早已说烂的故事了,她身为化妆师,有更好的“料”。 “我曾经跟一个女明星关在房车上,当然也不是关,而是女明星让我锁住门,不要让任何人上车,我不得不照办,她的戏份马上要开拍了,一开始助理导演来敲门,然后是导演,之后是制片人、电影公司老板……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把门打开,女明星只是在房车上哭,当时我在想,她应该是为即将破碎的婚姻哭泣,她在片场跟男主演偷情被丈夫撞见了,电影拍摄期间一直在处理离婚的事情,一直到半夜,那个可怜的导演在房车外道歉,说他不该不让她对剧本提出指导,女明星终于让导演上来了,一见到导演就抱着他崩溃哭泣,后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原来是因为她前一晚为了庆祝离婚,给她心爱的贵宾犬煮了羊排,谁知道贵宾犬吃得太急,卡到骨头,就这么没了。” “……” 莎莉很高兴在她脸上看到了和自己当时一样的表情。 她又讲了一个:“还有个制片人,长期跟底下的员工借用他们的公寓偷情,不知道从哪个情人那里染了病,他经常一边工作,一边把自己挠来挠去,我们背后叫他小黄油,就是叉子一叉就能爆浆的意思,某个早晨他起床的时候,后背黏在了床单上,他可怜的妻子甚至被要求手洗那张床单,否则就是不爱他……” 那些莎莉亲身经历的,她会用“有个”来代替,要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她就能光明正大地说出名字,让八卦能够打破那些明星权贵们高高在上的形象。 “这个片场算是无聊的,我们这位男主角其实已经结婚了,他的新婚妻子是个脱衣舞娘,似乎是从一场喝多的赌局里娶的; 酗酒、嗑药、恋童癖……还有些为了得到一个角色主动献身之后不知所踪的姑娘,谁知道是误入了哪个食人魔的聚会……”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李至臻在建康时,听到那些自高门士族府里流出的秘辛,和这些事情的离谱程度也差不多。 “所以这些人什么都敢做吗?” 莎莉摇摇头:“目前我还没看到男人和男人在片场厮混,在这件事上,就算是最有权势的男人也会注重隐私,只敢悄悄去ymca艳遇一下。” 李至臻不理解:“男同是比恋童癖更大的罪?” “《圣经》不允许这样,”莎莉边给她的眉尾画得更锋利,边嘲弄地说,“但《圣经》同样不允许婚前性行为,他们信奉上帝的开关总能灵活开合。” 李至臻没想到男子和男子偷欢也算个事儿,真是国情不同。 在她那个世界,往上数的龙阳君,该有堪称家学渊源的汉刘,男宠从来不是值得避忌的事情。 不过她总归搞不上男同,听一耳朵也就过去了。 “对了,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出名的表演班?” “所有你真打算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当然。” “好吧,你可以试试去帕萨迪纳剧场,那是最传统也是最大的戏剧学校,我想他们应该有短期课程或是好莱坞从业人员办的培训班,再就是洛杉矶城市学院,更容易入学,对了,还有一个杰夫·科里,他被列入黑名单后转向教学工作,在自家客厅授课,培养了许多明星,但他人品不好,正常人跟他很难相处。 或者,你还可以去百老汇找一些濒临倒闭的小剧院,他们的生意难以为继,演员们或许愿意为了吃饭应聘成为戏剧老师……” 莎莉简直是个小百科,李至臻一一记在心里,打算逐一考查。 第二天拍摄就这么结束,李至臻骑着脚踏车在去唐人街的路上。 收入颇丰的她对自己花起钱来很是大方,中饭吃了牛肉,这会儿她准备去唐人街中餐馆好好吃一顿,再看看能不能去百老汇转一圈。 这时,一辆甲壳虫停在路边,按了按喇叭。 吸引李至臻的注意后,车窗降下,那张令高中女孩神魂颠倒的脸露了出来。 “跟我去海边。”盖洛已经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他没有在学校里那么白了,褪去了一点校园王子的感觉,但也没黑到哪里去。 李至臻想照他面门来一脚以作回答,但他是开车来的,这个行为让她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从她坐车去地下拳击场那晚开始,李至臻就萌生了学开车的想法,但她还没攒够买一辆好车的钱。 “你会开车?”她问。 盖洛笑得更加自信:“当然,这是我爸爸送我。”虽然是一辆二手车。 “那我们可以玩别的。” 他来了兴趣:“玩什么?” “我对冲浪没兴趣,你能让我开一下你的车吗?” 盖洛是舍不得,这车是他爸爸送他的成年礼物,虽然是二手车,但他也很爱惜。 李至臻撇了撇嘴,“再见。” 说完骑着她的脚踏车一下就溜了出去。 “你不会开车,这是很危险的事,我是在保护你。” 她骑车径直往前,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现在住哪里?告诉我,我明天接你,带冰淇淋来接你好不好?” “别烦我。” 盖洛想跟她约再见面的时间,完全被无视。 看到她根本不给一点机会,盖洛咬咬牙,呼喊:“等等,我可以教你开车,上来吧,上来,” “嘎吱——”李至臻刹住车。 盖洛让出了他的位置,李至臻坐上驾驶座,高兴地摸摸这儿,摸摸那儿。 “快告诉我怎么开?” “真奇怪,我觉得你越来越好看,这是为什么呢?” 盖洛试图和她调情,转移她的注意力。 面对这份赞美,她笑了一下:“可能是你眼疾治好了。” 原主本就是个骨相气质都很出众的女孩,李至臻又每日锻炼身体,也有钱进补,一扫从前的蜡黄病气,气色白里透红,会好看也不奇怪。 “你说话也很有趣,你以前为什么不多说说话呢,或许我能早点知道你喜欢我,这样看你其实也和从前一样,都是那么害羞……” 她听不下去了。 看李至臻转头要开车门,盖洛忙说:“别走,别走,我教你怎么开车。” “快点。” “首先,转动钥匙,就像开门一样。” 盖洛这才从拧钥匙到挂挡、油门离合刹车都说了一遍,并求她牢牢记住,尽量不要去碰油门。 “听起来很简单。” 她照着做,汽车突突往前蹿了几下,总算上路了。 盖洛先是把安全带系上,又不放心,把后座的某个抱枕抓过来挡在了身前。 “直直开,慢一点,千万不要撞到。” 少年没有了调情时那份从容,紧张地抓紧一切能握住的东西。 李至臻则专心享受着开车的新奇乐趣。 这大铁兽可真是个好东西,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又不颠簸,可比骑马好太多了。 要是哪天她忽然就回到原来的世界,能把这车也带一辆回去就好了,到时候从健康城到南豫州只需一日就能到,皇帝都得羡慕她呢。 渐渐地,她发现这不是正常速度,怎么路上所有车都轻松超过她了,还“嘀——”她? 李至臻不能理解,反正就是很令人火大的声音。 这真是个神奇的位置,只要一坐上来,就忍不住哗啦啦往外吐脏话。 “真的不能碰油门吗?”她被“嘀”得很难受了。 “不能,千万不要碰。” 真正让她难受的马上就来了。 后视镜有红蓝的光在闪烁,盖洛脸色唰地一变,说道:“停下,不是,快跑。” 李至臻皱眉,“要停下还是要跑?” 那红蓝色的光已经和甲壳虫齐平。 “靠边停车。” 外面的人在催。 “要停吗?” “停吧……”盖洛面色灰败,乖乖停下一定比让一个不会开车的人和警察飙车来得安全,“熄火停车。” “熄火?怎么熄火?”李至臻还没学这个。 “挂挡,靠边,慢慢靠边,方向盘不要转太大。”盖洛哆哆嗦嗦地指挥她。 车终于在路边停稳,盖洛长长吐出一口气,并感恩警察的到来,以后他不会再允许一个未成年碰他的车。 车窗被敲响。 敲击声里的催促让李至臻有点窘迫,她坐在那里,希望车窗能按照她的意念降下来。 还是盖洛解开安全带,探身帮她按下了车窗。 车窗降下,窗外人逆着阳光看不清脸,车里两个高中生齐齐抬手挡在眼前。 西蒙看到车内的场景,少男倾身靠近少女,夕阳汽车,青春快乐。 “下车。” 冰块砸进汽水一样的声音。 【 www.w】 31、第 31 章 李至臻适应了阳光,也听出了西蒙的声音。 “为什么?” 她还问。 西蒙没有说话,笔迅速在罚单上写了一串数字,将罚单撕了递给——罚单从李至臻面前掠过,被他递给了盖洛。 “你们需要我跟我回警局一趟。”西蒙公事公办地说道。 盖洛发出一声惨叫,李至臻还在问:“为什么?” “未成年没有驾照,不能开车。” “车是她开的,不系安全带的也是她,不能只抓她吗?”盖洛企图逃脱。 好小子,这变脸的速度很让李至臻高看他几眼。 西蒙表情一成不变:“你是车主吗?” 盖洛无言以对。 西蒙让李至臻下车坐到后面去,自己则坐上了盖洛的车,将因为李至臻而调整的座位往后调了许多。 “我们这是要去警察局?” “没错。” “我们要被关起来吗?”她问。 “是。” “会被关多久?”她试探着问。 要是耽误她拍戏的话,她不介意现在就动手把西蒙放倒。 “关到你们父母来接为止。” 李至臻皱眉,语气也不太好:“可是我没有父母。” 难道要关她一辈子不成? 西蒙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说道:“抱歉,我没有想到这件事。” “我原谅你,他有父母,能只抓他吗?放我回家吧。”她还朝后视镜眨了眨眼睛。 盖洛:…… 西蒙不接受她抛过来的眼神,转头看窗外路况:“不管怎样,你也得在警局待上一晚。” 一晚,听上去还能接受。 经此一事,李至臻也算知道了未成年人开车违法,幸好还没买车,不然就只能空放着了。 “规矩真多啊……”她喃喃自语。 “是,要是没有这么多规矩,很多人一辈子都只能当个未成年人。”西蒙难得说了一句俏皮话,却没有人捧场。 盖洛为父母即将到来的责备愁眉苦脸,李至臻则是没听懂。 康普顿警局很快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座希腊风格的市政建筑,看起来已经很有历史了,处理报案的公共大厅天花板高耸,再往后是警察办公的地方,合金分隔出一个个房间,上半部分用, 李至臻往里扫了一眼,几乎全是男性,女性寥寥无几,而且许多不是西蒙那样高大健壮,反而臃肿肥胖,令人怀疑他们能不能打击犯罪。 路过的警察腰间别着警棍,一个肚子就能占了半边走道,“犯罪分子”还得侧身让路。 负责拘留事务的警察过来和西蒙交接,其中一个是女警,留着利落的红色短发,戴着蓝色的帽子煞是好看。 在知道两个人要分开牢房关起来时,盖洛突然拉住李至臻的手:“我不想一个人被关进去,我害怕。” 李至臻安慰他:“康普顿罪犯很多的,一定不止你一个,不要怕。” 盖洛哭得更大声,漂亮的五官都走了形。 李至臻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你等关进去再哭呢。”隔得远就吵不到她了。 女警安慰了一句:“年轻人,过去吧,别在你的小女友面上表现得像个软蛋,放心,我会看好你,只要你父母过来,你就自由了。” “他不是我男朋友。” “她不是我女朋友。” 两个人异口同声,李至臻是一点暧昧的意思都没有,盖洛则是在赌气。 西蒙低笑了一声,宽慰了那个爱哭鬼一句:“这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很快就能出去了,只是要保证下次不要再犯。” “就是。”李至臻附和了一句,“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进去之后好好改造,等我考了驾照买了新车也借给你开……” 盖洛点点头:“好……” 西蒙摇摇头,“你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吗?” 李至臻点点头:“我只是心理素质比较好,但对错我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他真的怀疑这人并没有半点悔改之心,但也只能说:“知道错了就好好在里面待一会儿。” 目送着两个人被带进临时拘留室,西蒙才离开。 李至臻被关进了女牢房。 牢房里很简陋,只有几条固定在地上的金属长凳,和角落里简陋的抽水马桶,这意味着每个上厕所的人都可以邀请大家观看。 监狱里的女人穿着各异,但都能看出是些边缘人群,美国主流的女性——那些穿着经典的收腰蓬蓬裙的家庭妇女并不在此列。 此时能坐的位置都坐满了人,借此也能一窥康普顿的治安情况,唯一剩下的位置毗邻那个布满黄色尿渍的抽水马桶。 李至臻没有指导别人怎么上厕所的兴致,干脆就站在入口处,靠着铁栏杆站着。 一个穿着性感的亚裔女人在吹着泡泡,看到第二个亚裔被关进来,热情地冲她扬了扬眉毛。 泡泡炸开,她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未成年驾车,你呢?” “□□。”女人把口香糖嚼得滋滋作响。 李至臻看向女人色彩斑斓的眼皮下毫无生气的瞳孔,“为什么干这个,赚很多吗?” 亚裔女人白了她一眼,“赚得多,不过债主每次得拿九成,我看你年纪轻轻就进这里,将来可能也得像我这样,到时候记得来找我,我能介绍你入行。” 李至臻先冒犯了她,便不在意亚裔女人的冒犯。 反正苦命人再怎么有怨气都是应当的。 她继续和她聊天:“还完债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女人笑了:“还完债?一辈子都是还不完的,我会在还完之前死掉。” 李至臻点点头,从古至今,天底下做这一行的女人都难善终。 “那你的债主是谁,杀了不就好了,开启新生活嘛。” 她做这一行很有心得,凡是拿债务强迫女子为娼的,一刀下去是绝不冤枉的。 亚裔女人嚼口香糖的嘴停了,“杀人,哪有这么简单,一群全副武装的黑鬼,你能杀?” “说不定能呢,这样,你要是不想动手,请我吃……一块口香糖,我就帮你杀。” “你?”女人摇摇头,根本不信她这话,但还是大方地给她一块口香糖。 李至臻放在嘴里,甜味带着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炸开,她把口香糖嚼软,学着女人的样子吹泡泡。 女人看着她,某一刻,她可耻地希望这块口香糖发挥它本不该发挥的奇迹——帮她雇佣到一个高手,把她恶心的老板杀掉。 大半个月前的新闻其实这个亚裔女人也听说过,但只是听说,她既没看电视也没买报纸,过了半个月更不能将眼前的女孩和那个被称为“亚裔超人女孩”的形象联系到一起。 她只能自嘲想得太美了。 其实每天睡前看着天花板,她确实都会幻想一下俱乐部的老板突然暴毙,或者被人寻仇,用以支撑她再爬起来工作。 幻想只是幻想,不可能成真的。 李至臻熟悉这种眼神,强调道:“你放心,我不骗你,明天晚上就能帮你把事情办好,到时候你躲好。” 希望吧。 “对了,明天你应该能出去了吧?”李至臻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问。 “不知道。”她轻轻摇头,毫无对明天的担忧。 “后天?” “大概吧。” “那后天我下了班去找你,你在,就打点好自己的事情。” 两个人结束了简短的对话,亚裔女人顺着她的话发起呆来,又幻想起一个血腥但如释重负的夜晚,她在钢管上跳舞,然后英雄从天而降,机关木仓扫射一圈,拯救了她…… 不,她应该装病待在化妆室里,等着英雄天降,在她杀了那个黑鬼老板之后,她再引路往财务室去,把收银的老黑鬼也杀了,把她这些年的血汗钱拿出来,再分英雄一半…… 李至臻则是在无聊地东看西看。 李至臻站在那里百无聊赖,眼睛四处乱瞟。 拘留室的铁栏杆外几米处是一个办事窗口,大概是供人交保释金的。 窗口里坐着一个胖胖的警察,低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台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大力水手》动画片吸引了李至臻的注意力。 她不知道这部动画片的名字,但她太喜欢这种电视节目了! 彩色的画片小人(她是这么称呼的)竟然动了起来,更厉害的是那不可思议的画面,人是怎么能跟橡皮筋一样被扯这么长呢?还会变大变小,一会儿在云上走,一会儿在竖起来的墙壁上走! 那真的是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吗? 如果那只是想象的,那创造出这些节目的人也太有想象力了! 她甚至认真思考,菠菜真的一挤就能从罐头里飞出来吞进肚子里吗? 等回去她也要试一试,看能不能变成单手把树连根拔起。 对了,未成年人把树连根拔起总不犯法了吧? 她有空是不是该熟悉一下美国法律? 思绪三级跳,越跳越远,再回过神时,大力水手又一次抱得美人归,电视播起了孩之宝玩具广告。 墙上的钟走到了晚上八点。 西蒙出现在了拘留室,他在和胖警察说话,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李至臻立刻察觉牢房里的女人们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小骚动。 “这是怎么了?”李至臻问。 “喔——是西蒙警官。” 亚裔女人早从幻想里回神,起身靠到了铁栏边,“他在这里很受欢迎,我是说,他在任何地方都会受欢迎。” “我就是被他抓进来的。”背后有人跟旁边的人炫耀。 有人懊恼:“我是那个胖子戈登抓进来的,你真应该看看他那个大肚子把舞台下面的小桌子撞得歪七扭八的样子。” 李至臻没想到这样也能拿来攀比,她看向那位邻居,哦,这是在外面,得称他一声“西蒙警官”。 她认真盯着,慢慢也懂了点欣赏白男的门道。 荷尔蒙爆表的身材配上一张正直而英俊的脸,那头金发简直是洒在小蛋糕上的糖霜,为其增添了几分美味。 亚裔女人还边伸出手虚空抓了抓,“你说,用力地掐他的屁股,能挤出汁水吗?” 李至臻乐了,立刻“同流合污”:“我觉得他出警的时候不用带枪,用胸就能把人闷死。” “可以把我闷死。” “也可以闷我。”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掐谁的屁股?”西蒙突然出现在铁门另一头。 【 www.w】 32、第 32 章 李至臻往后退了两步。 “你的。” 她说完,然后发现身边的女人默默退回了位置上,好像没有挪动过。 她揉揉鼻子,重新回答:“她说掐你屁股,我觉得这样不好。” 那女人瞪过来,她瞪回去。 哼,谁退谁就丢失话语权。 西蒙没错过二人的眉眼官司,叮嘱道:“我知道别人不能欺负你,你也不会去欺负别人,好好待一晚上,不要闹事。” “放心吧,我明天还有事要忙,如果明天你不还不放我,我才会开始闹事。” “你不能和警察谈条件。” 李至臻懒得再说话,老实地点点头。 西蒙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多嘱咐了一句:“谁惹了你,先告诉我。” 说完这话他就继续工作去了。 亚裔女人立刻凑上来,问道:“你和那位火辣甜心竟然认识?” “我们是邻居,但我是被他抓进来的。” “邻居也抓?” 李至臻悲怆:“邻居犯法,也与庶民同罪啊……” “我还以为他是过来关照你的,和这样的人做邻居,压力不小吧?” 李至臻手指绕着的头发,无所谓道:“其实他不抓我的时候吧,人还挺好的。” “你不要被漂亮男人迷惑了,会倒霉一辈子,拿到了好处还好说,要是什么都不给你,光凭一张嘴来问两句,这种啊,以后害死你!特别是这种白男,就不可能跟咱们在一处,玩玩就过了。” “不会的,他不会的。” 亚裔女人一脸“没救了”的表情看着她。 李至臻自顾自演完,笑得分外自得,看得亚裔女人更加摇头。 晚上十点之后。 监狱里今晚能走人的都交完保释金走了,剩下的犯人各自蜷缩睡觉,窗口里的警察已经下班了,因为西蒙大方地答应今天替他值班。 李至臻回想往常他回家的时间,这个点他应该早就下班了。 看到她还站着,西蒙上前打开铁门:“出来。” “我可以回去了?” “暂时不可以。” “那你要提审我?” 李至臻被带到了正对着电视的皮椅子上。 “你的罪状清楚,没什么需要审问的,”西蒙坐在她身边,“你是未成年,不适合跟成年人关在一起,就在这儿坐着吧。” “哦,现在你才知道我是个未成年?” “刚刚没办法分出人手盯着你,现在有了。” 坐着就坐着,皮面的椅子比铁凳舒服,还有电视看,她还能说“不”不成? 电视已经播到了深夜秀节目。 李至臻想到刚刚看的动画,问道:“美国有大力水手那样的人存在吗?” 万一还有,她务必藏起张狂,再小心谨慎些。 西蒙摇头:“那些都是想象的,人不可能做到那些事情,某一天你去制片厂的动画公司看一眼就明白了。” 李至臻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深夜秀很快结束,11点一到,电视画面就变成了嘈杂的雪花,西蒙把电视关掉。 拘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偶尔的交谈声,灯也关了一些,只剩走廊有光。 西蒙看了看手表,又确认拘留室的人已经全睡着了。 他起身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端着一个点着蜡烛的小蛋糕。 “我刚刚去看了档案,今天是你生日,而且,你好像也没有吃晚饭。”他的声音没有平时那么踏实贴地。 档案不是刚刚看的,蛋糕也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警局,西蒙更不是刚好出现在高尔沟。 他知道这段时间她去了高尔沟片场拍戏,才会在她生日这天过去,没想到抓到了她违法驾驶。 李至臻要知道这个原因得岔气。 她接过西蒙递过来的小蛋糕,左看右看。 这里的人过生日吃蛋糕她是知道的,这还是第一次见呢。 她已经有一百多岁了,独自生活了几十年,早就不过生日了,而赫蒂,没有人会给她过生日。 不管是她还是原主,都是第一次瞧见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 “今天是我生日?” 西蒙为这句话愣了一下,“嗯”声伴随着点头,“十七岁生日。” 她皱起眉,那她岂不是还有一年才能开车? 时间能不能走快一点。 李至臻脸上那点不高兴,看在西蒙眼里却是另一种意思——她好像连自己生日都不知道。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过生日吗? “会不会,其实我已经十八岁了?我为了好被领养,一定报小了一两岁。”李至臻试图更改他的认知。 西蒙这下也反应过来了,严肃拒绝:“不能,官方文件上写了几岁,你就是几岁。” “好吧……” 虽然遗憾年纪的事,但对西蒙的好意,李至臻还是说一句:“谢谢。” 她端着蛋糕问:“我吹灭蜡烛就算过生日了吗?” “要许愿,三个愿望,不能说出来。” 她闭上眼睛,想了想,认真许愿。 第一个,她想和师父师叔伯们团聚; 第二个,如果赫蒂不能回来,盼她投生到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得父母疼爱; 第三个,她要赚大钱! 烛光照谁都是一片温柔。 西蒙看着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弯着眼睛问他:“现在能吹了吗?” “可以。” 鼓起的面颊“呼——”,烛光带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化成一缕细烟消失在眼前,暖光带走了清晰分明的五官,但一个干净的轮廓还在那,西蒙看得清。 他把走廊的灯打开,她就又出现了。 没有碟子,只有两个勺子,划了楚河汉界,一人一边,西蒙说自己吃了晚饭,现在吃不了太多,“刘邦”就比“项羽”多了一倍的地盘。 “好吃吗?”他问。 李至臻把香甜的奶油和松软的海绵蛋糕一起塞进嘴里,点点头,“好吃,你真是非常好的邻居。” “把你抓进来也算好吗?” “至少身材非常好。” “……你不是说这些话的年纪。” 李至臻哼了一声,她都一百多岁了,想吃什么吃什么,说再大逆不道的话,皇帝都管不着。 一个人吃完了一大半的蛋糕,还喝了一杯热茶,她拍拍肚子很是惬意。 “你知道新奥尔良吗?” 这个问题如果拿来问她西班牙课上的红发雀斑男,雀斑男会说:“知道,那是一种黑白夹心饼干,吃之前要扭一扭,舔一舔,再泡一泡。” 但西蒙基础认知是完善的,所以能清晰地告诉她:“那里位于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河的下游,最早是法国人在那里殖民,后来是西班牙,美国1803年时通过购地将它并入版图。” “我最近在演戏你也知道,在戏里扮演一个马戏团女孩,每天就是骑马骑马,然后什么都不管,我不知道” 西蒙对于演戏的事称得上一无所知,他连电影也不看。 “或许你应该上个表演课,加入一个戏剧社、剧院……找一个真正懂的人咨询一下。”西蒙只能给她一些普通的建议。 “我正是有这样的打算。” 两个人又闲聊了点别的,然后闭眼睡觉,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西蒙的黑色马甲打开了一边,李至臻就靠在他肩上睡觉。 女警已经过来上班,看到这一幕,调侃一句:“这是被关进拘留室的罪犯,还是谁家的小女朋友陪着男朋友一起加班?” 李至臻伸了个懒腰,搓了搓邻座那完美的臂膀,淡定地说道:“被关进警局,要是没有英俊的警官把肩膀贡献出来,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了。” 女警又酸,又想笑。 西蒙无言以对,带着她走出了警局。 出去之前李至臻的回头往拘留室里看了一眼,那个女人也醒了,两个人视线碰在一起。 她点了点头。 — 西蒙在对面街口的面包店买了两份甜甜圈和咖啡当早餐。 盖洛昨晚已经被父母带走了,李至臻并不知道,他甚至试图请求父母帮她把保释金一起交了,结果当然没成,车钥匙也被收走了。 吃完甜甜圈之后,西蒙承担起开车送她去片场的任务。 然而西蒙骑上那驾超帅的摩托时,李至臻却站在那里不上车。 他只是用眼睛问:又怎么了? “你知道我昨晚许了什么愿望吗?” 西蒙抱着头盔,等着狗嘴里吐出象牙。 “其中一个愿望就是能开一下这辆摩托车吗?”李至臻拍拍摩托的油缸,信口胡扯。 西蒙充满了无奈,“未成年不能骑摩托车,等一年之后,我会让你试试。” “一年之后才让我试啊——” 她拉长了声音,像很多性格恶劣的高中女孩,令西蒙想捂住她发出怪声的嘴。 “这是不能商量的事情。” “那我能拧一下这个吗?”她指了指油门。 她是笑着问的,西蒙很难拒绝,只能将摩托车退档,抬手示意。 她摸上油门,试着拧动油门,摩托立刻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下一秒就要扑出去的巨兽。 “真有劲儿,”她凑到他耳边赞叹一句,“这声音性感得很。” 西蒙那浅色的睫毛随着避闪的眼睛眨动了一下,将她的手从油门上拿走,“玩够了就出发吧。” 西蒙将她载到了高尔沟片场的门口,两个人告别之后就分开了。 同时抵达的莎莉走过来,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我看到了,你的男朋友。”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只是一个热心邻居。” “这世上没有热心的帅哥,他一定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莎莉的手指对着李至臻绕了个圈儿。 若论对男人的了解,李至臻并不比任何人差,这种事她怎么可能不懂呢。 她就是笑笑不说话。 第三天,因为马匹损失,导演又调整了一下剧本,所幸棚内的马戏部分已经够用,索性就不用续戏了。 李至臻今天要进行的是一些“空中飞人”的拍摄。 【 www.w】 33、第 33 章 在高空中倒着荡一个类似秋千的飞架,演员会在最高点从飞架上跃起,在空中完成后空翻四周后,由对面的演员徒手接住,还有常见的“后空翻两周”和“后空翻三周”,有些甚至能达到“团身后空翻五周”的动作。 这时候还没有威亚之类的东西,保证演员安全的只有一张网。 这点高度李至臻是不怕的,但在半空中,没有经过千百次练习形成肌肉记忆的她,和抛接的男演员更没有足够的默契, 现在对面的杂技男演员是专业的,但李至臻可不是。 那些无中生有的马戏动作也就罢了,这种讲究默契的,该由专业的马戏团演员来做吧? 可想而知,这个剧组又偷偷省钱了。 “这要是一个普通体操女孩,你们也会让她做这些危险的动作吗?既然花钱请了男飞人,为什么不再请一个女飞人?” 约翰笑着说道,“因为是你,才增加了这些戏份,而且你的戏份都太难了,无法像男主角那样给你安排一个替身,总不能在空中拍到脸的时候,再把你换上去,像高尔曼,他做不到这些,这种戏份就删掉了。” 李至臻以自己贫瘠的演艺生涯经验想了一会儿,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拍摄正式开始。 李至臻倒立着,腿勾在飞架上,荡下无遮无凭,离地十几米的半空,毫无经验的人往下一看都要吓破胆子。 但李至臻在逍遥门绝顶之上,无聊时和白猿抢果子吃的人物,这点高度比往海里倒瓶伏特加的度数还低,头都不带晕的。 那轻盈纤弱的身躯离开飞架,转了两圈,男演员刚好荡到最高点,伸长了手臂。 仰头观看这惊险一幕的人个个张着嘴巴,嗓子眼都探出来了。 那么高,那么快,吓都吓死了,真能接得住吗? 在半空中的人并没有,空中的人看到的景物是徐徐变幻的,有底下人青蛙一样张开的嘴,整个凌乱的片场,接着就是对面的男演员,和顶上已经有点炙热的大灯。 两个人的距离靠近,她也能清晰地看到了对面男演员眼里的不自信。 他不确定两个陌生人能不 但是,李至臻根本不打算跟他配合。 能不能接住自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没错,不是男演员抓住了她,是她翻了两圈之后,逮住了他的手臂,亲手抓着他,荡向对面,再回荡,被抛起转两圈又逮住他,回到对面平台,结束了这一场表演。 张嘴的“青蛙”把嘴拢成圆形,“喔——” 掌声四起。 投资人莱斯在这时候出现。 他在导演身后站着“喔”了一会儿,就进休息室去。 接着休息室里传出了摔砸东西的声音,男人怒气冲冲地斥责,女主角在呜呜地哭泣,男主角高尔曼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也顺带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别人乱别人的,李至臻过了挺安逸的一天。 第四天。 这是李至臻在剧组的最后一天,李至臻看过场记表,后面就没有她的戏份了。 今天的片场不再是高尔沟,而是换到了户外,一处位于洛杉矶附近的阿古拉山下的平地,这里也是很多西部电影的取景地。 拍摄男女主在小镇外的小溪边初遇的戏份。 女主多丽丝经过昨天的风波,精神能看出很差劲,和男主角的对手戏更是怎么演怎么不对劲。 这样一来出错的次数就变多了,也拖慢了拍摄进度。 老约翰又开始大发脾气。 李至臻今天有一场戏,但目前还没轮到她。 候场的时间总是枯燥的,有人会带书看,有人会玩报纸上的拼字游戏,或者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但今天大家都有更感兴趣的事情。 此时,几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在小溪里洗澡,他们是,男主当然就在其中,而且必定是其中最英俊潇洒的那个。 女主则站在岸边,她是一个淳朴的小镇女孩,就这么在几个洗澡的裸男里一眼看中了男主,那个未来的马戏团之王。 没有戏份的女孩们挤在一起,兴奋地对着那些肌肉的男演员品头论足。 李至臻也没闲着,凑趣欣赏了起来。 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时间段的加州被称为液体黄金,此时阳光慷慨,溪水随着男人打水仗的动作爆闪,水打湿身躯,把凹凸的肌肉块洗得油亮显眼。 几十个肌肉男在溪水里沐浴,完全就是消防日历的现场版。 但这个画面是活的,能让人看到水珠飞溅,男人们甩荡头发,用手梳出一个潮湿的背头,手臂肌肉起伏,背肌一张一合,喉结滚动,水流便顺着颈侧的筋脉一路向下,没入胸肌之间的沟壑…… 女孩们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往那边瞟,嘴角压都压不下来。 李至臻欣赏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男性确实比南梁的男人更有身材管理的意识,至少在年轻的时候都有健身的习惯。 不过即使如此,照她挑剔的眼光看来,这些男演员的□□远远不如她的邻居来得美好。 即使那位正经的警官没有在她面前脱过衣服。 某次她经过报刊亭,看到一本正在连载的dc漫画,封面上是一个穿着黑灰色紧身衣的蒙面男子,虽然看不到脸,但身材简直神似西蒙警官。 李至臻指着躺在女神像怀里的不知名蒙面紧身男,问道:“为什么他要穿紧身衣,要什么要摆出这种姿势?” 报刊亭老板扫了一眼,不在意地说:“比较下流,你知道,大家都喜欢看正经人变得下流。” 正经人……变得下流? 李至臻点点头,又再细看那群玩水的男演员,脸也远远不如呀。 第四天的拍摄在傍晚来临之前结束了。 李至臻也结束了第一次演员体验。 她拍了四天,拿到了200美元,相当于当时中等收入美国人月薪的二分之一,更比一天12美元的唐人街群演多了不少,能付两个多月的房租和水电呢,李至臻还算满意。 她还只是个无名氏,有这样的收入已经很不错了。 然而要评价这几天的经历,李至臻只能说比小师叔押她回逍遥门的路上好不了多少。 那次是憋屈,这次是更大的憋闷。 那种处处有形、无形的区别对待会令人质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细究之下好像又没什么。 人在那种环境待久了,会在反复的自我怀疑中变得敏感易怒,找不到一个出口,就容易投降,回头去跟自己的“同类”待在一个安全的角落里。 然而李至臻不是,她想成为演员的心越燃越烈。 她一向自信,好与天比高,这么难改变的局面,非得她来改了不可。 只是,不知道她的下一个拍摄邀约在哪里呢。 — 夜色里的霓虹灯是醉醺醺的粉红色,像一只流脓的眼睛,嵌在洛杉矶东区那条脏街上。 “晃动马车”脱衣舞俱乐部的招牌缺了两个字母,只剩下“s_ky_”几个字母亮着灯,粉色桃心马车下面是一个箭头,指向一扇黑色铁门。 门缝里漏出闷重的低音贝斯和廉价香水味。 俱乐部里,刚从警局出来,就被要求立刻回到工作岗位,亚裔舞女珍妮·吴正在接受黑人财务的训示。 “你这次的保释金是100美元,这是你欠俱乐部,你必须通过工作换回来。” 负责收钱的财务是个穿着格子衫的老黑人,白色的胡子和头发在他黑色的皮肤上像是一个用得有些稀疏残缺的浴室刷子。 他说话的时候,还要掐一把女人的屁股,凑近说话的嘴像开盖的粪池。 珍妮·吴屏住呼吸听着,一言不发。 轻罪的保释金通常在20-100美元之间,但当被指控违反缓刑条例再次被捕时,保释金就可能被法官提高到100美元,这次她就欠了100美元,哦,还要加上老黑鬼的路费和一路飞涨的利息。 但有什么要紧,反正还不完,再往上叠加也只是个数字罢了。 老黑还在说:“你必须赚更多钱,多接点客人,从他们兜里掏出钱来,去吧,好好做个婊子。” 珍妮·吴点头走了出去。 往常珍妮·吴乐意占据跳钢管的位置,从那里获得不菲的小费,还不用进包厢里去,进行更深入的服务。 但是今天,因为某个并不靠谱的约定,她产生了不该有的期待。 珍妮·吴在跳钢管舞的时候故意失误,那双有着高高防水台的高跟鞋本来就容易崴脚,她顺理成章扑倒在舞台上,在顾客的咒骂里灰溜溜地跑到化妆室里躲了起来。 但这样的躲藏不能持续太久,一旦看场的人发现她消失太久,又不在哪个包厢里,就会开始搜集她的下落。 珍妮·吴一边在化妆室和洗手间来回窜,防备看场的抓到她在化妆室躲闲而教训她,一边问自己:她真的会来吗?她什么时候来? 自己是不是不该相信她? 逐渐强烈的音乐和客人的欢呼从大堂那边传来,珍妮·吴吸着鼻子劝自己不要再等了,赶紧笑着出去,找个包厢赚钱要紧。 化妆室的阴影里传出一道声音,“今天你老板在俱乐部里吗?” 【 www.w】 34、第 34 章 珍妮·吴抑制住要汹涌出眼眶的泪水,点点头:“只要没别的事情,他每天都会在,刚刚我去看了,他就在里面,那个弹簧门后边,左边的门。” “告诉我,都有几个需要解决的。” “老板、那四个角看场的、外面守门的,还有,财务,那个财务!我想把钱取回来。”她不怕人看不起,她就是要钱。 黑影并没有一刻迟疑,“好,等着我。” 一阵微风起,珍妮·吴往黑影里摸索,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 没多久,玻璃碎裂,有枪声响起,伴随着尖叫声。 顾客和舞女们四处逃窜,有人想要夺门而逃,却发现门已经锁了起来,两个守门的保镖早就被无声无息解决了。 俱乐部大堂此刻就像斗兽场,只是那头凶兽是跳到看台上,把所有人都赶到了生死场里。 喷子在将皮沙发崩开,头顶的灯球炸开火花,暧昧灯光加重了人影的纷乱,只有一个黑影,快速地穿梭在人群中,清晰地捕捉着自己的目标。 见证过那一晚的顾客,多年之后仍心有余悸。 他无法说清黑影是怎么把这么多带木仓的打手解决的,但他记得那些锐利危险的动作,并且在经年的印记叠加之后,那个人的形象越来越被异化,越来越不像人。 在某部火爆全球的动作片上映的时候,他会生出一点怀疑,为什么里面的主角会让他想起那晚在俱乐部里的诡谲身影? 但他既不能说自己去过那样一个肮脏的脱衣舞俱乐部,也不能凭一个影子判定俱乐部鬼影就是电影里如同凶神降世的主角。 珍妮·吴生怕被误伤,躲在储物柜的角落一动也不敢动。 那些穿着性感两件式的女孩儿们也踩着高跟鞋小碎步尖叫着躲了进来。 很快,木仓声和尖叫声就停止了。 安静令女孩们像狐獴一样抬头,下一秒,一个穿白色西装的黑人男性被丢了进来,又引起一片尖叫。 这个外号“白貂”的男人就是俱乐部的老板维克多,身上还扎着碎玻璃,正在痛苦地呻吟。 比很多混瘸帮的黑人都要高大壮实,看脸是看不出有四十岁的,常年梳着油亮的背头,穿白色西装,手段残酷地压榨着手下几十个女孩,加上一些药品,成就了一个可观的黑色王国。 女孩们平常站在他面前都是瑟瑟发抖的,他驱策她们像驱策自己圈养的下蛋母鸡。 女孩们从来没见过他在地上打滚,求饶的样子。 戴着黑色面罩的人跟着走了进来。 珍妮·吴这时候才看清李至臻的装束——她戴着一个黑色的头套,看着应该是某条黑色保暖裤的裤腿,剪出了两只眼睛,但从身形来看,还是能清晰分辨是个女孩。 放平时她都不会认为是个劫匪,而是变态,但现在,她却觉得那黑面罩是如此妥帖,有种独辟蹊径的品位。 压力是守恒的,珍妮·吴松弛,维克多就压力爆表。 “婊子!谁派你来的!” “是布莱克,一定是布莱克!等等,我会给你钱,比布莱克给的更多的钱!” 李至臻握着一根铁钎,往他喉咙上一扎,壮实的身躯撅起来,又瘫下去。 世界安静了。 这会儿没人尖叫了,血溅在最前排的女孩脸上,她睁圆的眼睛不动,但也不是害怕。 这里工作的女孩,谁没幻想过这一幕呢。 她甚至大胆伸手去戳了戳眼前的尸体。 死了!真的死了! 女孩们想要欢呼,又怕黑面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她们。 成真了,竟然成真了! 珍妮·吴真想跳起来告诉所有人,多亏了她!是她遇到了这么一个人,请她吃了一块口香糖,快来感谢她吧! 李至臻抬手指了指她,也不说话。 珍妮·吴立刻会意,站了起来。 “带我去财务室。”她说道。 珍妮·吴立刻伸长了手臂:这边走! 老黑人在听到外面的动静时就拿上了木仓,靠墙屏息站着,只等着闯入者过来给他一木仓。 一个打手先被扔了进来,老财务紧张得立刻开了枪,立刻被摸清了位置。 珍妮·吴这才看清了李至臻是怎么出手的。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就抓到了老财务握木仓的手,往回狠狠一拉,老财务撞在墙上,她才走进去,把揣在他常日做账的椅子上。 “开保险柜。”她言简意赅。 老财务没说话,铁钎钉进他的脚掌。 他哆哆嗦嗦拖着腿去掀一幅画,打开了画后面的保险柜,再被李至臻一钎攮死。 李至臻看着保险柜里的钱,先是倒吸了一口,才示意珍妮·吴上来拿她要拿的。 珍妮·吴舞动着双手跑进来,把保险柜里的钱往怀里捞。 “钱,我们的钱!” 其他女孩跟上来,看到了财务室里发生的事,大喊一声,大家都不要命地争先恐后跑进来。 李至臻举起双手,紧贴着墙站立,给抢钱的女孩儿们让出位置,不想让这群女孩产生一点她想跟她们抢钱的误会。 有女人混乱中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唇印艳红漂亮。 她摸摸面具上的唇印,眼神都清澈了几分。 保险柜里的钱很快被抢空,珍妮·吴翻找着她们的账册,但是文件太多,她也不管了,索性放把火全部烧掉。 从财务室穿过化妆室。 女孩们拿了钱之后迅速打开自己的储物柜,开始把那些亮片、羽毛、塑料珠宝制成的,连屁股都盖不住的衣服换掉,把柜子上的名牌撕了,拿着钱傲然走人。 有已经换好衣服的人,在经过维克多时,浓浓地往他身上吐了一口唾沫,其他人纷纷跟上,不解气地再拿高跟鞋狠狠砸几下。 有人拿起桌上的酒瓶灌了一大口,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最后变成了某种介于欢庆和哭泣之间的喧嚣。 走出俱乐部好远,李至臻都没有脱掉面具。 珍妮·吴把抢到的钱拿出一沓,交给她。 托李至臻的福,她跑在最前面,抢的钱最多,不分恩人一点那是说不过去的。 夜色里,李至臻能看到那叠100元大钞的厚度,可比她打十场拳都多了…… 她挪开眼睛:“不用,你已经付了报酬。” 没错,为一杯茶一碗酒拔刀斩不平事,正是她江湖儿女的作风,谈钱俗了。 三请三辞,珍妮·吴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地把钱重新揣进了提包里。 到这会儿,她都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自由了,还揣着一大笔钱! 要是路边有一根电线,她都敢上去摸摸,电一电自己,确保这不是梦境。 “你想吃什么,我请客!”她大方说道。 “都行,你想吃什么?” 珍妮·吴一心吃一顿好的,带着李至臻从布朗德比一路钻到了查森、丹·塔纳,还有比弗利山庄的罗曼诺夫餐厅。 门口领结笔挺的领班看到两个穿着不伦不类的亚裔女人后,都会用彬彬有礼的英式英语说:“我们的餐厅需要预约,你们有预约吗?” 顺便在眼睛上下扫她们身上的灰。 两个人只好放弃吃“漂亮白人饭”的念头,选了一家中餐馆。 李至臻正在吃烧鹅,这皮又脆又香,肉嫩嫩的,再沾点酸梅酱,活活给她吃美了。 珍妮·吴专心对付豉油鸡,吃了一碗饭打个嗝,再喝一碗鲜美的苋菜花甲汤,喝完又盛一碗饭和炸虾球、春卷战斗。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两个人肚子慢慢鼓了起来。 直到珍妮·吴撑到靠在椅子上发懵,好久才找回说话的力气。 “你刚刚打架的样子,好精彩,比电影里还好看。” “比电影还好看……”李至臻重复着她这句话,若有所思,电影为什么不能打得这么好看呢? “对啊,这么潇洒,这么利落的身手,我以前也看过一些武馆的人打擂台,但是他们动作笨得很,一不小心就要站不稳,我还以为武侠小说都是骗人的呢。” 李至臻不知道武侠小说是什么,她笑笑过后,问道:“你打算以后做点什么?” 她缓慢地眨着眼睛,声音里也充满了懒意,“我想去香港,开一个小茶餐厅,就这么过一辈子。” 然后她就慢慢讲起了自己的事。 她原本是潮汕人,结婚之后丈夫就出海偷渡到美国打工,后来丈夫寄了船票回家,她就跟了过来,结果是丈夫欠了大笔债务,被打断了腿,让她过来是要卖身还债的。 珍妮·吴也遇见几个能给她点温暖的男人,后来某一个还打死了她丈夫,可债还在,后面的日子都是浑浑噩噩在过。 天晴了,她不想回潮汕伺候前夫的父母,索性去香港吧,香港也有些远亲,只是互相取暖就不必了,能偶尔听听乡音便好。 李至臻不知道香港在什么地方,她只是点点头。 “听起来是个适合重新开始的好地方。” “对了,我真名叫吴细妹,哪天你到了香港,看到一家柳妹茶餐厅,那就是我开的,你来,我请你喝冰奶茶,吃菠萝包、沙嗲牛肉面。” “好。” 不知道自己未来有一天会不会去香港,但这个名字她记下了。 【 www.w】 35、第 35 章 《马戏团之王》的全部戏份在7月初完成了全部拍摄。 彼时暑期档还不是热门档期,没有电影人想着赶紧把片子剪好上映,所以大家的状态都格外松弛。 整个放映室里烟雾缭绕,莱斯、约翰、伊雷斯以及洛克斯制片厂的几个投资人都在。 荧幕上正在放映的是《马戏团之王》的部分动作片段,也就是李至臻所饰演的路易斯上马的片段。 抽着烟的男人们原本百无聊赖,在看到完整的片段之后,他们渐渐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莱斯示意将这些片段反复播放。 “她是个新人,纯粹的新人,不过她并不惧怕镜头。”伊雷斯这样评价道。 一个投资人很严肃:“你确定这样的角色能被大众接受吗?根据海斯法典,有色人种不能和白人产生情感。” 大家一致认同这是一段绝无仅有的动作戏,宣传时拿出这个噱头,吸引一大批人走进影院是没有问题。 “好处是,市面上不会有一部电影,能有这么惊险却完美得无可挑剔的动作,坏处是……” 他不说,所有人也都知道。 坏处是这是一个亚裔女孩。 “原本说不定能被列入电影历史,可惜了……” “不可惜,我们会捧出一个真正的明星。”莱斯笑了笑,他早就做好了打算。 随即荧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金发碧眼,有着当今最受追捧的性感样貌。 “这是丹妮,一开始我就找了她拍摄路易斯的戏份,那些动作片段我也授意约翰在拍摄的时候尽量避开,相信我们的剪辑工人会把丹妮莉丝的脸完美地剪进路易斯的动作片段里。” 投资人们的眉头瞬间舒展了。 “这是最好的办法。” “看来我们要赚钱了。” “我们甚至可以让路易斯做女主角,那个小镇女孩因难产过世,男主劳伦斯和路易斯携手将群星马戏团发扬光大。” “这是个好故事,只要进行一点补拍,就这么定了。” 莱斯和导演约翰两个人开始一边讨论,一边指导暗房的剪片工人把他们的要求记下来。 “这个角度不错,把脸遮得很好,记住,把亚裔一切露脸的照片都减掉,丹妮已经穿上一样的衣服,把她的戏份再拍一遍了,你只需要把她的脸和亚裔女孩的动作剪在一起,记住,要流畅,不要损坏了这一段的艺术性……” 剪片工人离开之后,莱斯对伊雷斯说道:“在电影上映之前,你让人先把她签下来,合同我会让娱乐律师处理好。” 他要这个亚裔一辈子给他的电影当动作替身演员,最好她能把自己的本事教会其他人。 “这是很重要的事,或许我们以后会成为米高梅、环球、哥伦比亚那样的制片厂,我们能捧出自己的明星,而不是去捡那些大厂剩下的二流演员。” 伊雷斯很高兴自己发掘了一棵摇钱树,也有信心以极低的成本将那个亚裔拿下。 “我会给她找一个信得过的经纪人跟她签约,合同也将是天衣无缝的,那位经纪人可以” 虽然制片厂已经不再允许兼任,但他们还有很多手段保障自己利益。 “那么,这段时间我需要大家都努力工作,多拉点投资,多挖掘资质不错的女演员,我们要立更多有竞争力的项目,在《马戏团之王》上映之后,能够像火箭助推一样,一步步,把我们送到米高梅那样的高度去,现在,让我们先庆祝第一站的胜利吧。” 所有男人齐齐举杯香槟。 观影室外,是正在进行的泳池派对。 洛克斯制片厂的高层们喝完庆祝的香槟,三三两两走出观影室,加入了狂欢的男男女女。 贝蒂是鼓足勇气来到这场酒会的,想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机会。 她已经拍完了《太阳之子》的戏份,下一个机会还不知道在哪里。 这是她在好莱坞的第一次尝试,抛开一开始新奇激动,她开始冷静下来思考。 实话实说,她并没有感觉到这出戏剧有任何值得人驻足之处,电影的男主演也未表现出值得女人驻足进场的魅力,这大概就是一部拿来填补某个空闲档期,毫无追求的作品。 她无法通过这部作品获得任何名气。 所以在打听到制片人的别墅有派对的时候,她向导演要了地址,跑了过来。 派对最需要的就是漂亮女孩,最不缺的也是漂亮女孩。 所以她只能靠自己寻找机会,哪怕是有一个经纪人看中她,签下她,后面的路就会好走一点。 和她抱着一样心思的女孩不少,那些在餐馆、咖啡厅、百货商店打工的漂亮女孩也来了。 她们虎视眈眈地等待着一个机会,为此甚至不惜出卖身体,贝蒂一个高中生混在其中,一点也不起眼,她甚至没有做好付出一些代价的心理准备。 给自己反复鼓劲儿后,贝蒂大着胆子坐到了其中一位投资人的沙发上,侍应生过来的时候,她要了一杯果汁。 “为什么不喝酒,詹姆斯能调出最棒的鸡尾酒,你不会后悔的。” “我还是高中生,不能喝酒。”贝蒂带点歉意讨好地解释道。 她的回答引起周围一圈人哈哈大笑。 之后,她就只是坐在沙发边缘,听他们喝酒抽烟说话,没人对她表现出任何兴趣。 贝蒂越坐越不安,她刚刚那句回答是不是错了? 看来今晚是要无功而返了。 贝蒂看着泳池里被拥吻的男女推出的波光发呆,或许她该回去了,这里的女孩一个比一个豁得出去,她拿什么赢呢。 她不该想走捷径,或许去某个剧院面试,一辈子当个背景板也没关系,那是足够安定且安心的生活…… 与她相反,现在沙发里最如鱼得水的是一个穿着红色波希米亚裙的女孩。 年老但风流的投资人搂着她说道:“或许你有兴趣做一个动作女星。” 听起来又一个幸运女孩被命运眷顾了。 所有女孩都竖起了耳朵,贝蒂也不例外。 漂亮女孩惊讶地捂嘴:“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动作女星是什么?” 从来只有歌唱女星,舞蹈女星,年轻女人在电影里的形象不是天使就是妖女,都是男人欲望的投射,男人鼓励她们回归家庭,任何试图挑战男性的女性都会被贴上“难搞”的标签。 那这个动作女星又是什么? 投资人得意地捻动他的雪茄,“这是我们刚刚在观影室定下来的说法,从前没有过,但以后就会有了,宝贝,告诉我,你想成为动作女星吗?” 女孩其实不想,她更像扮演穿着华服但失意(因为什么失意都行)的貌美小姐,破碎而美丽,又得到所有宠爱和赞美,让报纸连篇累牍地解析她这个可怜的人物。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机会踏入这个行业。 “我当然想!可是我连劈叉都困难,或许我该去报个班,努力学习。”她不愿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贝蒂心里在大喊:她可以! 这个机会要是落在她头上,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做到,就像赫蒂那样! 老人的手抚摸着女孩细腻的脸蛋,怜爱地说:“没有那些必要,我们有最好的女特技演员,你只需要这张漂亮的脸蛋就够了。” “女特技演员?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只有我们洛克斯制片厂有,只要有她在,我们能捧出无数个动作女明星。” “真的可以这样吗,但是那个女特技演员为什么不自己成为明星?” “她只是一个亚裔,不可能成为明星,等着吧,记得去看《马戏团之王》,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漂亮女孩怕到那时候老人就把她抛之脑后了,连忙和他定下口头约定,“到时候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当然可以。” 然后两个人就亲在了一起。 如今还是保守的60年代,荧幕上的亲吻不允许超过3秒钟,但保守的风气从来都吹不进好莱坞,这里充满了滥交、潜规则、滥用药物,常见得像吃饭喝水一样。 贝蒂看着女孩心无芥蒂地亲吻那张老脸,觉得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再然后就是两个人搂抱着往别墅二楼的卧室里走。 等等。他们刚刚说《马戏团之王》、亚裔…… 那该不会是赫蒂吧? 赫蒂·怀特同样被选中出演电影的事,学校里并没有任何人知道,贝蒂也是在高尔沟片场时远远地注意到了她,打了个招呼,才知道克劳迪娅失去的另一个机会到了赫蒂手上。 不管他们眼下说的是不是赫蒂,贝蒂都要为自己叹一口气。 她今晚算是白来一趟。 遂起身离开,想赶在父母责骂之前回家去。 穿过制片人别墅那摩纳哥风格的前庭时,一个中年男人叫住了她。 “贝蒂小姐。” 贝蒂回头看去,来派对搏机会的人当然对在场的权力人物如数家珍,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位中年秃头的男士也是一位投资人。 她顿时激动。 自己的机会来了吗? “没来得及请你喝一杯,你就要走了吗?” “我……我该回家了,我妈妈不等到我不会睡觉的。” 秃头男士走近,把庭院灯照向她的光都挡住了。 “小女孩的门禁吗,真可爱。” 贝蒂听得出这是一句调情,下流龌龊那种。 男人继续那自以为风流倜傥的语调:“漂亮的高中女孩,你今晚有收获吗?” “没有……” “要不要跟我回去,我对你在《太阳王子》里的表演印象深刻,你应该有更多让自己发光的电影角色。” 答应他? 还是拒绝? 这一刻的贝蒂神思清明无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派对上为什么无人问津,她说了自己是高中生后,谁都不想和恋童扯上关系,但私底下,有人已经蠢蠢欲动。 在没有目击者的时候,这种人就行动了。 【 www.w】 36、第 36 章 在《马戏团之王》拍摄结束后的暑假,李至臻一直待在地下拳击场赚钱。 打一场比赛能让她赚取工薪阶层数月甚至是一年的收入。 这对别的拳手来说是生死较量,对李至臻而言只是一场游戏。只要不允许带木仓支这类热武器上场,任何对手都无法对她产生威胁。 同时她也在借机锻炼。 毕竟要说切磋或陪练,这些人根本不够格。 力气不行,招数根本没有,但这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好的陪练对象了。 现下没有收入压力,李至臻将时间更多分配在了修炼上。 将浑身的力气快速消耗又快速积蓄,让这具身体逐渐变得强韧起来。 不过是把走过的路重走了一遍,以前那副根骨优越的身体没感受到太明显的变化,但现在,身体一天一个样,日渐轻盈,变化十分明显。 她就这么慢慢把自己的前世的武功一点点捡了回来。 这里没有竖起的木桩子让她练步罡踏斗,也没有足够的空间舞一套青萍剑诀,但打坐是绝对不妨碍的。 那张精心挑选的胡桃木床只是的摆在那里,并没有迎来主人在它上边有过哪怕一夕安寝。 李至臻用打坐代替睡觉。 某个早晨,她在淡金晨光里睁开眼,向前拍出一张,窗外蓝花楹猛晃一下,簌簌如落星雨。 养气诀总算练出点眉目了,她心里满意。 往后一跃而起,她出门往百老汇去了。 然而寻找表演班的过程并不顺利。 “抱歉,招募时间已经过了。” “对不起,我们满员了。” “很可惜,你没有通过我们的面试,希望你能找到更好的剧院。” 吃太多闭门羹,把李至臻吃出了闹满肚子脾气。 这一肚子气化成拳头,在地下拳击场狠狠击打在对手身上。 对于拳击比赛,李至臻也很有一套自己的见解。 场次多了,她也知道了掌握吸引观众注意力的方法,每次都打得花里胡哨,才放倒对手,赢得满堂喝彩。 归根结底,就是一场表演,让观众看着高兴罢了。 一味躲避是很败兴的行为。 这些疯狂的观众想看拳拳到肉的表演,想看到流血,看到野兽撕咬到濒死,李至臻也不会再吝啬力气,每次打到力气快耗尽了,才将对手打倒。 她很会控制力道,也知道怎么表演能挑动观众的情绪。 以险象环生的对抗,响亮而直接的出拳引起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每次都是“险胜”,就是为了让观众的心脏从头到尾都提到嗓子眼里,最后一刻才随着对手倒地环爆呼她的名字。 甚至,她会选择性地“惜败”一场,让那些人以为她不是不可战胜,这样生意才能源远流长。 “keepquiet!keepquiet!” 观众一次次为她欢呼,虽然群情沸腾地呼喊“保持安静”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老板布莱克很喜欢她这样有节目效果的拳手。 “她就像一个好编剧,能把观众的眼球抓到最后一刻。”他这样评价。 好编剧李至臻甩甩手,走出地下拳击场。 街面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可她却嗅到了一阵炭火烤肉的香气,还有玉米饼的焦香。 香味来自对面的小摊。 在这片混乱的街区想要做点小生意并不容易,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塔可小摊,不知道是和这个赌场的人有关系,还是纯粹莽撞想来赚钱。 她走了上去,“来一份辣牛肉塔可。”墨西哥菜还是很美味的。 女人动作利索地在铁板上炒肉,热玉米饼饼。 这时另一个小摊出现,直直朝塔可摊撞了过来,李至臻急忙往后让了一步。 “这是我的位置!”撞过来的是个古巴妇女。 墨西哥妇女赶紧退开,但塔可小推车已经被撞飞出去,溅起的热油滴在人身上,引起一片痛骂,李至臻率先退开。 墨西哥妇女嘴里说着李至臻听不懂的话,神色焦急,看起来是道歉。 属于李至臻的那份塔可已经翻倒在了地上。 李至臻抬手把摊子扶起来,顺带扶起了墨西哥妇女。 同时注意到了她脚上的鞋子,不是这个四十岁妇女会穿的款式,和拉丁男想送她的那双一样,但码数应该稍大。 再看那张脸,似乎……有点眼熟? 墨西哥妇女连忙和那个古巴妇女道歉,然后拖着小推车往旁边退开。 然而古巴妇女不只想抢她的位置,还想把她赶出这条街,不肯让这个手艺不错的女人来把自己的生意全部抢走。 当然,动手之前她就问过自己在地下拳击场工作的儿子,没听说这个墨西哥妇女有什么背景靠山之后,才过来闹事的。 不过这一出伤到的不止墨西哥女人,那些被油烫到的人过来叫骂,试图把所有小摊推翻,汽车影院那边的人听到热闹,看到打发出去买食物的朋友陷入纠纷里,也翻过铁网跑了出来。 这条街区本来就是一个炸药桶,有点引线就炸开了,街面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妈妈——” 李至臻循声看到拉丁男马特欧,他是从地下拳击场里面跑了出来的,喊了一声就加入了混战。 也不知道谁是谁,反正大家越打越激烈,往日街头矛盾就多,今天也顺道拉出来说道,大家吵成一团,由此逐渐变为了一场混战。 没有人报警,警察的巡逻范围也不包括这里。 李至臻一直站在外圈看着,知道她看到一个打红了眼的人开始去抬某个汉堡炸鸡小摊的热油。 这东西泼出去一片,不知道有多少人头皮都要烫掉。 一块石头打在他手上,油点子溅起来落在端它的人手上脸上,那人顿时嗷嗷叫地脱了手。 原本要被泼出去的热油,摔在地上,震荡着往上蹿。 这附近就有一开始没给李至臻做成塔可的墨西哥妇女,这锅要是按照之前的轨迹泼出去,她难免面皮被烫熟的命运。 李至臻打落油锅,顺带将她往后拉,最终不过几个油点溅在衣服上,女人干惯了,刺痛一下也就过去了。 不过这锅热油仍然有很大的杀伤力,溅射开的范围把周遭的人都烫得嗷嗷直叫。 打架的人都没心思打了,开始大骂那个把油锅端出来的人,直到接着地下拳击场那些黑人大汉跑出来维持秩序,骚乱才算彻底平息。 “妈妈!” 马特欧跑了过来。 墨西哥妇女没有立刻答应儿子,而是向扶了她两次的李至臻道谢,又说了一串什么话。 李至臻听不懂,还是马特欧给她翻译:“我妈妈说,今天摊子坏了,明天你过来,她免费做给你吃。” 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马特欧和妈妈说了一句话,就追了上来。 “赫蒂,是你吗?”他低声问。 李至臻面罩还在脸上戴着,她站住脚步,没有出声。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刚刚看你比赛的时候,我就在想,有没有可能是你。”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问,“学生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李至臻也是被西蒙传染了,竟然管起了别人的闲事来,放在她那会儿,十七八岁都能当爹了,而不是被当成孩子管。 马特欧踟蹰了一下,说道:“这是……我堂哥给我找的工作,开学之后,我就不回去上课了。” 再读下去也不可能上大学,等待他的不是去墨西哥餐馆帮厨就是去汽车修理店当个被打骂驱使的学徒,这份看场的工作对马特欧来说是好机会,他没道理不把握住。 “哦。” “之前的事,很对不起,我只是不想做不合群的那个……” 他全家都在努力工作在这个国家扎根,原本他也应该早早去工作,是妈妈坚持送他读书,他就必须在学校里混好,有一些朋友。 墨西哥人一样是学校的底层,为了不成为被欺凌的对象,他就得跟着去欺凌别人。 李至臻听着他这些剖白,并无半分触动。 她不打算说“没关系”,也不想可怜这对母子。 “之后在这里再见到,当不认识我。” “好。” 马特欧看着李至臻离开,心里生起一丝遗憾。 要是别人知道他和这个传说一样的女孩认识,那他就能从一个刚入职一天的墨西哥小子,成为了一个拥有强大拳手朋友的人,不会有人把他当新来的欺负戏弄。 可惜了。 到现在他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原本那样孱弱的亚裔女孩,会突然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如果他也有这份力量就好了。 这么想着,他回去帮妈妈收拾小摊。 “马特欧,你和那位小姐认识吗?” “不认识,只是多感谢了她几句。” 墨西哥女人点点头,又难过:“唉,我明天得早点起来把食材重新买好,这些都浪费了,又要多花一笔钱……” “没事,早上我去买,现在多了我的一份工资,不用为这点食物难过,妈妈,你先回家吧,我得赶紧回去工作了。” “那你注意安全啊。”她已经对这片街区的混乱危险有了认识。 “嗯,相信我,我们会好起来的。” 【 www.w】 37、第 37 章 戏拍完后的暑假里,闲暇时李至臻开始关注起《洛杉矶时报》的calendar版面——主要关注最新电影的上映时间。 李至臻挣了钱,花得也大方,每天买一份报纸,报刊亭的老板和她都熟了起来。 或许她也可以打电话问伊雷斯关于《马戏团之王》的具体上映时间,但现在李至臻更想了解现在的电影市场具体是什么情况。 看到有感兴趣的电影,她会花上60美分去捧场。 一个多小时里说完一个故事,李至臻逐渐喜欢上了电影这门艺术,她开始更加频繁地进出电影院。 很快,她分清楚了演员表演也有优劣之分。 比如她会跟着一个叫薇薇安·丽的演员吸引,跟随她表演的角色无意识地或哭或笑,会沉浸在她的情绪里,觉得自己好像跟着经历了一样的事情,对她充满了怜惜和理解。 但另一个叫罗琳娜的演员,老天,当她干嚎出第一声时,李至臻简直耳朵痛,恨不得立刻跑出放映厅。 再就是一位耀眼的门罗小姐,简直人见人爱,李至臻根本想不出会有什么人不喜欢她。 她开始乐此不疲,为了一个又一个故事走进电影院。 这些故事有些讲得好,她能高兴一整天,有些讲得不好,她也不恼,继续投奔下一部。 电影看得越多,有了一点审美,她逐渐变得不那么轻松。 她开始担忧自己在《马戏团之王》里的表演是否糟糕,动作戏份她当然不担心,但摄像机总会带到她的脸。 她的脸当时在干嘛?李至臻全忘了。 她是一个毫无经验的新手,也没有人提醒她怎么演戏,拍出来的东西会不会根本不能看? 李至臻的武学天分受到了所有人的肯定,但她却不能肯定自己有演戏的天赋。 她越来越迫切地想找个“师父”引她真正入门。 — 比“师父”先来的是伊雷斯的电话。 “你的表现得到了制片人的赞赏,我开始相信你能在好莱坞走得很远,我有一个不错的经纪人推荐,你可以去那边试试。” 电话那头的人热情洋溢,为年轻女孩做了最为周到的考虑。 李至臻总算感到一点安慰,有了经纪人就意味着会有试镜乃至工作,她的业务能力也得赶紧跟上才行。 “好,我会去和他见一面的。” 或许经纪人手里有表演班的资源,那就不用自己费劲巴拉地找了。 那头的伊雷斯听到她答应了,声音轻快得和体重极不相称:“好,我会把你的电话给他,我先预祝你签约成功。” 李至臻放下电话,和格雷斯太太道了声谢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没走出去电话就又响了,这次是那位名为“哈迪”的经纪人的电话。 两个人简单沟通了一会儿,约定第二天在他的办公室见面。 “听起来很顺利。”格雷斯太太从烤箱里端出今天新烤的饼干,“幸运饼干,祝你明天成功!” 李至臻拿起一块,“借您吉言。” 第二天一早,李至臻将头发全都抓起,盘了一个髻,用一个小巧的锥子固定。 这个发型其实是有点老气的,和现今女性流行的波波头卷发截然不同,更不像一个高中女孩会喜欢的,但李至臻不在乎。 只要利落顺手还能藏点兵器,对她而言就是好发型。 代替发簪的锥子通常是用来给皮具打孔的,她在杂货店买了几根小号的,用来代替了发簪,不用自己打磨就足够锋利。 收拾停当,她骑着自己的施文脚踏车风驰电掣就往威尔希尔大道奔驰而去。 在那幢宏伟的大厦前台留下到访姓名,电梯直上16层,李至臻从窗户往下看,全是光滑的玻璃。 这是轻功都抵达不了的地方。 去往哈迪先生办公室的路上会经过一段走廊,最先被注意到的就是墙上那些合照。 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明星名流,李至臻看得《洛杉矶时报》多了,眼睛慢慢能分辨白人脸,也能说出几个人的名字。 哈迪先生确实只把现今最炙手可热的演员挂在墙上,即使有些并未和他签过经纪约,他的秘书甚至会按明星热度,把墙上的照片每月更换。 面对即将要会见的这位亚裔,办公室里的哈迪先生并不期待,多的是应付了事的心态。 在听到莱斯请求时,说实话他是不屑的。 哈迪代理过不少好莱坞已经成名的明星,见过太多美丽、清纯、性感、纯真的面孔,他不认为一个亚裔能惊艳到什么地步,值得莱斯借他的手牢牢把人和洛克斯制片厂拴在一起。 黄种人嘛,他见过很多,克拉克那部《城市钥匙》就是在唐人街拍的,他还经常和玛莎·哈特在唐人街餐厅,在红灯笼和雕花红木椅间品尝那些带着好意头的华国菜。 哈迪可以自信地说他是半个华国通,他见过他们供奉的神像,总是和求财有关,他们的小孩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写家庭作业,而绝不会在街上玩耍。 在片场,他们穿着最初漂洋过海出现在美洲大陆的装束,陈旧粗糙的一群人,没事的时候就蹲在一起,像沙漠里的刺沙蓬,风一吹带着枯黄和风沙滚得到处都是。 他们的女人勤恳而沉默,总是系着围裙,跟在男人背后不说一个字,转身却能对着自己的孩子暴发惊雷一样的咆哮。 那些借由读书上升的男人戴着眼镜,身材大多矮小,知识不能赋予他们从容,反而像上紧发条的玩具,和他们说话实在难以放松,因为他们说每句话的神情都像要开始一场盛大的演说,之后憋出的总是简短的一两个单词。 上帝对他们真是吝啬,谁会爱他们呢? 更遑论在大荧幕上吸引观众的注意。 门被敲响,打断哈迪的思绪,秘书的声音传出:“赫蒂小姐来了。” “请她进来。” 哈迪借着回忆不由把自己的姿态无限摆高,他稍稍挪动屁股坐正,等候接待一个唯唯诺诺,永远无法自信的亚裔女人。 五分钟。 他想,五分钟我就要结束今天的工作,黄种人别想多浪费他一分钟。 片刻,女孩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 哈迪并未被她惊艳到,直到女孩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定,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他也没说话。 眼前的女孩把发型全梳起来,头发紧贴着头皮,在后脑盘了一个乌黑油亮的发髻,露出了完整的面部轮廓,甚至—— 哈迪手肘撑着办公桌往前,脑袋往前伸,确定她真的没有化妆。 这张脸不施粉黛,就已经足够眉目分明,比萨金特的素描线条还要干净,像大都会博物馆里那些被从东方掠来的瓷瓶一样,让人想把她的五官顺着骨骼的走向细细摩挲一遍。 这一定是个安全感很足的女孩,她一点也没有修饰或靠发型妆容武装自己的意思。 在他看她时,她就任他看,身躯舒展靠在椅子上,黑眸沉得像冬夜下的贝加尔湖。 那副在好莱坞的浮华里浸泡得燥热滚烫的心肠,像被投进了一条清冽的冰川溪流,呲呲地冒着白烟。 想到要开口时,哈迪才惊觉,自己已经盯着她看得过久了。 他在自己暗中发起的战役里似乎是输了,这让他有点羞恼,对待李至臻的态度也苛刻起来。 “你好,我叫哈迪·沃尔什,沃尔什经纪公司的经纪人。” 李至臻开门见山:“哈迪先生,你想签下我?” “是的,”哈迪点头,拿出一份合同,“我看过赫蒂小姐的表演,你需要一位经纪人,我也需要新鲜血液,我们的合作是一场共赢。” 哈迪先生原本的话要更不客气一点,但他打算留到李至臻把合同签下之后再说。 做生意的,好话要说在前头,丑话得忍在兔子进圈套之后再说。 若他面前坐着的是17岁的赫蒂·怀特,面对的如此礼贤下士的经纪人,出于习惯性讨好,或者为了珍贵的机会,只怕迫不及待就会签下这份来之不易的经纪合约,不过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李至臻。 她听着这话挺高兴的,但说出的话出乎哈迪的预料。 “这么说你已经看过了,你觉得我的表演很好,好在哪里?” 李至臻到现在都没有机会得见,她真的很想通过第一位观众的反馈来判断自己演得好不好。 “好在……赫蒂小姐,你很有成为明星的潜质,你将能影响到很多人。” 其实哈迪没看过,内部看片会那晚他并不在场,他只是挑一些行话敷衍。 没听出什么具体的话令李至臻有点失望,又有点放心,这评价至少说明她的工作完成度是在及格线的吧? 哈迪把话题往回带,“赫蒂小姐,你对这份合约还有什么意见吗?” 李至臻拿起合同翻阅,说道:“我没什么意见。” 哈迪正想姿态甚高地说一句“那就签名吧”,她下一句话就追了上来:“我就是看不懂。” 哈迪:…… 李至臻已有百岁之龄,早年行走江湖见过的牛鬼蛇神太多,经的事也多。 乱世常有流民买儿鬻女,豪强酷吏发善心的少,趁火打劫的多,甚至在卖身文书上作假,故意把日期空下,役书就能变成买断,卖一个就能变成卖全家; 或者将三亩的地写作十三亩地,转头就能跟官府哭诉,付了十三亩的钱却被农人赖成三亩,人穷心歹,必要那一家子白白典身才算罢了。 要知道文书之所以为文书,就是受朝廷认可的,出了问题,告上官府也不占理。 在签文书,还是关系到她自己未来的文书,李至臻不可能不谨慎。 她把合同一页页翻过去,面对不懂的单词就会发问,还会请哈迪解释一下里面的条款。 哈迪相信这份文件就算她多问几句也看不出里面有什么破绽,但并不代表他乐意浪费时间事无巨细地回答。 一般女孩早该害怕他反悔似的签上自己的名字了。 哈迪开始施加压力:“如果没有问题就签下你的名字吧,我好从现在正在准备的项目里寻找适合你的角色,推你过去参加面试。” 这句话对于刚踏入好莱坞的女孩而言简直充满了诱惑力,令她们觉得好像只要签下一个名字,就能从这位掌握着所有资源的“皇帝”手里得到最好的角色。 有了这么好的资源力捧,再加上自己的天赋,哪有不爆红的道理。 但对一个人瑞来说,这点话术根本压力不到李至臻,反而令她察觉了里头刻意施加的压力。 现在,轮到李至臻不乐意了。 【 www.w】 38、第 38 章 她把合约轻轻放回桌上,“里面内容太多,我能把这份合约带回去再看看吗?” 哈迪先生把合同收了回去,继续他的心理博弈:“对不起,如果你还没有想清楚,那我们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吧。” 那表情,好像在嘲讽她错过了怎样一座金矿。 在他的设想中,这个刚刚踏入演艺界的女孩应该害怕失去这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如果她不着急,就意味着她还认识不到这个世界的残酷。 结果这个女孩站起身,说着“goodbye”就走了。 她竟然就这么清澈地,愚蠢地……离开了。 哈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竟然有一种他才是被审视考量的那个,而她是经过考虑后拒绝了跟他合作。 不过,她凭什么? 忍了一会儿,他骂了一声:“哼,蠢货!” 合约没签上,哈迪很无所谓,要是真签进来一个黄人,简直像一根白玉米棒子里掺了一粒黄的,老农民怎么看都不会满意。 漂亮又怎么样,光是人种这关,她就是不及格的。 哈迪拿起电话听筒,给洛克斯制片厂的电话打去电话。 “她没有签约,自己走了,莱斯,我已经尝试过帮你,但那个女孩给了我一张极其糟糕的答卷,我不愿意管理这样一个。” “拜托,你一定要把她签下来,哥哥,就当是为了我,我的制片厂需要这份合约。” 哈迪放下电话,抹了一把脸。 — 当哈迪的电话又打到公寓来,请她再过去谈谈的时候,李至臻已经留了个心眼。 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个经纪人前倨后恭,既然想签她,先前为何要那般作态,要是不想签,为什么还要打这个电话过来。 不管他什么意思,这个人总归心性颇差,李至臻不想和这样的人合作,更不会受他钳制。 “我再考虑考虑吧。” 说完,她毫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傍晚,格雷斯太太把她的红茶换成了一小杯红酒,坐在电视机前钩一顶帽子,“你不是期望这个机会吗,为什么要拒绝?” 李至臻摊手:“我没看懂那份合同,他也不让我细看。” “合同是要多看看才好,说到合同,我的一个朋友在奥海承包了一片土地种柑橘,结果的时候他就被起诉,法院判定他的土地购买合同无效,因为卖方隐瞒了他是‘无行为能力的印第安人’。 我朋友失去了他付钱买来的土地和上面的5万箱的柑橘,他在卡诺加公园的改良河道里跳河死了,后来听说那个印第安人只是卖家找来的白手套,他们已经通过这个办法诈骗了不少人。” 格雷斯太太说完,感叹一句:“最没有契约精神的人才愿意下苦功夫研究怎样在合同里欺负人呢。” 格雷斯太太的话给了李至臻一些启发。 一个有契约精神的人为什么会拒绝她细细研究那份合同呢,向她施压要她草率签下名字,不就是 这么一想,就更没什么好可惜的了。 李至臻把发散的思绪收起,将哈迪抛到脑后。 之后的事情就更有趣了,又有几个经纪人找上门,想跟她签约,李至臻都没有答应。 最后打来电话的是伊雷斯。 “你现在有经纪人了吗,我会把面试邀请发给他。” 这次李至臻听出了他声音里刻意伪装轻松的语气。 她慢慢地说道:“没有,我没有经纪人。” “怎么会这样,”伊雷斯还在电话那头惊讶,“这次不是一个小角色,要工作很长时间,你必须去演员工会注册,工会要求你在饰演有名姓的角色时要有一位持有经纪执照的经纪人,不然要是被人举报,你的工作机会就没有了,你难道忘了吗?” “我没忘。” “所以你什么时候能把你经纪人的联系方式给我,上次给你推荐那位不能使你满意吗?哈迪先生手握着不小的资源,就算是炙手可热的明星换经纪人的时候,也会把他考虑在内。” 那头的人好像在痛惜她错过了那么好的机会。 电话这头,李至臻的眼睛始终是冷的。 电影还没有上映,那些经纪人从哪里知道她这号人物呢? 不就是伊雷斯授意的吗。 他不肯开诚布公,反而鬼鬼祟祟耍这些手段,这么着急找人签下她,是看中了她的价值,担心她跑了? 那李至臻就更不用担心遗漏什么好机会。 过了几天,一个人的出现,令她更加确信了伊雷斯不怀好意。 李至臻在暑假结束之前见到了贝蒂,尽管她记得她并没有将新住址告诉任何人。 格雷斯太太说有个女孩在一楼等她时,李至臻还以为又是哪个经纪人。 她下楼就看到一个,结果就看到一个金发女孩站在那里。 贝蒂似乎变漂亮了,她金发带着卷儿,勒紧腰身的蓬蓬纱裙,配上红色带跟的鞋子,站在那里跟街上贴着的商业海报似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打电话问了其他同学,后来又回学校问了老师,老师说你的家庭住址变更成了这里。” 这么费力都要找到她,总不可能是为了闲聊。李至臻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贝蒂想了下,抛出一个引子:“就是想问问你,电影拍摄还顺利吗?” 李至臻点头:“还不错,你呢,电影拍摄得怎么样,顺利吗?” 她记得贝蒂也得到一个角色。 “挺顺利,不过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反响,你拍摄的那部似乎比较有成功的机会,我候场的时候一直在听群演们讨论。” 贝蒂说完这句就后悔了,要是她以为自己是嫉妒,所以来坏她的好事,不愿意相信她该怎么办? 李至臻倒没这么想,而是再次问起她的来意:“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贝蒂的神色有点犹豫,李至臻并不催促,等她想说的时候再说。 “你之前说,你的愿望是当好莱坞明星,是不是?”贝蒂认真盯着她,像是她必须给出真实的答案。 “是啊。”李至臻点头。 “那你签经纪合约了吗?” “怎么问这个?” 她现在对经纪合约这个事有点敏感。 “要是有什么人推荐经纪人给你,你要小心一点。”那晚的派对上贝蒂听得不算详细,所以说得也很含糊。 “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说,有人想用你的能力去捧别的女演员,我怀疑他们会用经纪合约逼迫你做这样的事。” 这样的怀疑很合理,因为李至臻已经遇见了。 所以伊雷斯的目的是通过经纪合约来困住她,用她捧女演员吗? 要怎么捧,要让她收那些女演员为徒吗? 她们能吃得了那份苦吗? 这里边的回报周期可不短,就算这样不愿意直接捧她吗? 还是直接成为那些女演员的替身? 这倒是很有可能。 贝蒂说完,又补了一句:“前面是我听到的,后面是我猜测的。” 李至臻回过神来,点头道谢:“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贝蒂不安地问:“你不觉得我是阻止你成功吗?毕竟我也还没有签约经纪人,我也许会见不得你好。” “不会,我很感谢你主动来给我说这件事,我会小心的。” 贝蒂心里总算轻松了一点,“你救了我的命,知道这件事我是一定要来告诉你的。” “对了,你是从谁的口中听到的?”李至臻知道伊雷斯作为一个选角导演,做不了这么大的 “都是洛克斯制片厂的投资人,制片人兼老板叫莱斯。” 贝蒂就将派对那晚的事详尽地说了,只隐去了后半段男人向她发出邀请的事。 李至臻听了,忍不住以长辈的口吻叮咛这个女孩:“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那个地方听起来没有什么好人。” 贝蒂噗呲笑开:“我原本还担心你不知道那些衣冠楚楚的老混蛋都是坏人呢,结果你也在担心我,放心,汉斯夫人都教过我,我一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便好。” “既然事情说完了,我也得早点回去了,出租车还在外面等我呢,虽然拿到了片酬能付得起出租车的价钱,但我想省下来买一点漂亮的首饰,天啊,提起‘片酬’这个词,就好像我真是一个专业的演员了!” 贝蒂叽叽喳喳地说话,挥手要往外面走。 李至臻也朝她摆摆手。 结果她往前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我有空了再来找你玩啊!” 李至臻不明白:“玩什么?” “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去迪士尼乐园、去海边晒太阳……有很多事可以做的。” 这些事李至臻一个人干也可以,不过迪士尼乐园是什么样的,没听说过。 没听过也可以试试。 “好啊。” “那就说定了!” 贝蒂离开后,李至臻就开始琢磨经纪合同的问题。 在找到一个好的表演老师之前,她或许应该先了解一下怎么不成为别人的猎物。 到这个时候,李至臻并未往他们在电影里动了手脚这件事上想。 毕竟她对电影制作并不熟悉,想不出那里面能动什么手脚。 所以,她对于《马戏团之王》的上映还是充满了期待的。 第一次荧幕表演,肯定是不能和令她赞叹至极的薇薇安或是戴维斯相比,但就算她的角色没有什么发挥演技的空间,李至臻也想借此评估一下自己是否有这方面的天赋。 或者听听别人的评价。 8月很快过半,李至臻终于在《洛杉矶时报》上看到了《马戏团之王》即将上映的消息。 电影在之前开拍,暑假结束之前上映,速度不可谓不快。 因为这个时候还没有暑期档的概念,也就无所谓暑假的上映时间了,况且以洛克斯制片厂的地位,也无法在发行商那里抢占更好的档期和排片。 这阵子李至臻的轻功已经捡了起来,她那风驰电掣的脚踏车在汽车到来之前提前失宠,被留在公寓。 她就这么轻身跃上房顶,无声在美国人头顶的私人领域里穿行,足尖在一个接一个的路灯上轻点,夜风从她的四肢穿过,整个人轻得像鸟儿在飞。 至于那些以为自己看到鬼影而尖叫的美国人,就有点煞风景了。 大晚上不在家里带着,在路上怪叫下人,岂有此理。 她大度地没有去理会,一心奔赴影院。 【 www.w】 39、第 39 章 放映《马戏团之王》的影院并不多,李至臻住处周边只有一家叫“榆木林”的小电影院在放映。 灯牌一闪一闪,不知是电压不够还是接触不良。 门口有一张宣传海报,是两张海报拼在一起,写着“双片连映”的字样。 为了欣赏自己的第一次荧幕演出,李至臻特意花70美分买了爆米花和可乐。 候场的时候,李至臻的心情是很奇妙的。 有点激动,又有点新奇,她也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样的画面,但心情就像潮汐一样,一起一伏令她晕乎乎的。 她喝着可乐,呆望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打发时间。 嘀嗒嘀嗒…… 这段时间里她什么事都做不了,也没心思做。 然后就看到西蒙。 就如之前的某天,她也凑巧在电影院里看到了西蒙警官。 那天晚上的西蒙警官没有穿那身将整个人勒得前凸后翘的制服,而且换成了一件1sttanker夹克,靠在他的哈雷摩托上。 李至臻脑子里播放着自己跑过去扑在他身上的画面,抱臂朝他扬扬下巴,很有态度地打招呼。 “你在约会?”是西蒙先跟她说话。 女孩子一个人出现在电影院总是少见的,他多问一句也正常。西蒙这样想。 李至臻摇头:“没有啊,你在约会?” 他也摇头。 “你要一起看电影吗?” 她发出邀请的语气像问他“吃了吗,要不留下来吃点”,好像他答不答应对李至臻来说都无所谓。 其实她是心怀不轨的。 电影院常常是情侣约会的场所,而当今的情侣们又有些……奔放,在黑暗里就更加奔放。 李至臻很好奇这电影院里是下了春药吗,能令他们如此亢奋。 现下看到西蒙在这里,她就联想到两个人待在黑乎乎的放映厅里…… 这么一想就很有趣。 她是能察觉到这位才21岁的年轻警官对自己有些好感的。 这样招惹人的事李至臻做起来得心应手,她将自己爱拈花惹草的行为归咎于江湖儿女,快意恩仇。 不料西蒙警官毫不“快意”,他拒绝了:“我不会跟未成年去看电影。” 李至臻噎住,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早有百岁之龄,很适合在昏暗的电影院里跟人拉拉手,刮刮鼻子。 她能说吗,她不能说,便无所谓地点点头:“那我一个人进去看了。” 原本以为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在她离开之前西蒙又加了一句:“我就在对面咖啡馆,看完之后天就黑了,我可以送你回家。” 她背对着西蒙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既然你要送我回家,为什么不一起看电影,只要不买我旁边的位置不就好了。” 西蒙没说话。 李至臻又找回了上风。 把那种不怀好意想戏耍人的笑捡回贴在脸上,她保证道:“放心吧,我们只是看电影,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 “不要像个街头浑小子一样说话。” “本来就只是看电影啊,你想怎样?难道你以前跟别人看电影的时候,做了什么……”李至臻凑上来。 “没有,你想看什么?” 西蒙结束话题,往售票窗口走去。 “《何处寻春》。” 西蒙从售票窗口走出来时,还带了爆米花和可乐,再把两样都塞给了她。 之前已经看过两场电影的李至臻还没买过 气泡在嘴里炸开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又尝了一口热乎乎散着甜香的黄油爆米花。 嗯—— 就算美国没有称得上菜的食物,这些一尝就知道不健康的小零食还是很能取悦人。 她哼着歌,挽着西蒙的手臂开开心心走进了放映厅。 《何处寻春》是一部浪漫的爱情喜剧,李至臻是被女主角漂亮的裙子吸引的,虽然 故事其实很无聊,电影院里其他人大概也这么觉得,他们开始窸窸窣窣地说话,偶尔有亲吻声传来。 有一对的亲嘴声格外响亮,四面嘴唇像口香糖黏在一起,分开时拉出“啵”的响声,还伴随舌头的搅动和陶醉的哼笑声,听得人刺挠。 李至臻看够了女主角的裙子,又把注意力放在不远处的西蒙·多塞特身上。 他独自端端正正坐在前排,顺滑的金发借着荧幕跳跃的光在微微闪烁。 李至臻在黑暗里悄悄挪到了西蒙身边。 “有点无聊。”她低声说,在黑暗中寻摸他的手。 那只手就垂落在椅臂下,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速度变快了一点。 这就是一段关系开始前最美好的时刻,她痴迷这样的时刻。 她孤寂了几十年,已经几十年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了,不过胆气仍旧颇佳,活该那些建康小伙对她念念不忘。 “那我们回——” 西蒙的话掐停在喉咙里,搭在椅臂上垂落的手指被人拉住。 “赫蒂,你不能这样。”他低沉求告的声音在昏暗的环境里能把人听醉了。 李至臻五指挤进他的指缝扣着,和他掌心贴着掌心,慢条斯理地问:“不要哪样?我听不懂。” “我的手。” “你的手怎么了,我在看电影呢,没空注意你的手。”她睁着眼睛说瞎话,指腹还要在他手背上扫来扫去。 他旁边除了她还有谁,西蒙无话可说,却也没有甩开她的手。 李至臻探身,下巴已经戳到了他肩上。 “就算是我,我拉一会儿怎么了,这里这么黑,我多害怕啊。” 荧幕上主角的声音很远,她的很近,带着黄油爆米花的气息洒在他脖颈间,说完鼻尖还蹭了蹭他的耳垂和耳下那一小片敏感的肌肤。 她退开一点点,看着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紧扣的手也被忽地握紧,李至臻无声地笑—— 着被西蒙按回座位上坐好。 …… 我自作多情了。 李至臻看着幕布下黑暗的角落,目光发直地想。 不过她很快又安慰好了自己,平静地坐正。 “好好看电影,不要胡闹。” 他低声嘱咐了一句,松开和她紧扣的手,把她的手安放在椅臂上,还安抚地拍了拍。 温柔的训斥让李至臻脸颊发烫,颇不服气地把脑袋甩到另一边去。 察觉到她不高兴,西蒙浅蓝的眼睛不安地眨了眨,“实在不想看的话,我们小点声说话吧。” “说什么?” “你还记得在华国的事吗?” 或许是空间昏暗,或许是刚刚亲密的接触,让西蒙觉得这个女孩会愿意和自己敞开心扉,说一说过去。 西蒙记得档案上写她9岁来的美国,应该还记得在故国的一些事情。 “不太记得了。” 李至臻回答得太快,西蒙就意识到她并不想和人提起过去。 也可能是,不想和他提。 “没事,我只是随便问问。” 李至臻也发觉自己说得太过斩钉截铁,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 她放缓语气重复:“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莫说她对现在的华国毫无了解,就算她真是从华国来的,也不想和他交流这些事情。 潜意识里,李至臻并不想和这位外表出众又正直善良的异国男性太过交心,她只是把他当作异世里打发孤寂的,一块可以稍加品尝的奶油蛋糕。 她不想跟一块小蛋糕交心。 甚至说,李至臻都不希望西蒙是个好人。 他最好有一点坏,有一点劣迹,再有一点对她图谋不轨、心口不一,那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罔顾他的感受,在想靠近的时候靠近,想远离的时候远离。 他既然有这么出众的外表,他早该被别的女孩宠坏了。 “嗯。” 电影放映结束,她先出去透气,西蒙在后面慢慢跟着,视线落在那只在黑暗里交握过,又艰难松开的手上。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是沉默的。 在房间门口,两个人互相道了“晚安”,李至臻关上门,懊恼了一阵才开始打坐,静心守神之后,什么小事都抛到脑后去了。 西蒙一直看着天花板,并未睡去。 他回忆这一晚的所有细节,最后确定自己没有在这场“约会”里没有出什么差错,才略微安心,让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那天之后,两个人还是见面会打招呼的朋友,但氛围总是怪怪的,但也可能是李至臻自己的心虚,总归西蒙还在跟她打招呼,也继续跟她分享自己的晚餐。 今天又在电影院前碰见,李至臻有意调解两个人那种僵硬疏离的状态。 “我出演的第一个角色,你要一起看吗,我请客!” 她是有私心的,她想让“诚实的西蒙警官”作为观众能给她一个真实的评价。 西蒙笑着听完了女孩的邀请,遗憾地说:“我很想看,但今天日落大道有活动,我需要过去维持秩序,不过明天晚上我会看。” “好吧……” 李至臻看检票时间到了,跟他挥手再见。 检票员在电影票上打了一个孔,“2号厅。” 西蒙目送她,才开着摩托车离开。 比电视大了许多的荧幕上开始浮现的片头,李至臻伸长脖子四面看了看,整个放映厅里并没有多少人。 放映机打出一束光,屏幕亮起,跳出字幕,电影从一个男孩的视角展开,诉说他破碎的家庭,这是这位未来马戏团之王的来时路。 这是一个男孩波澜壮阔的一生。 李至臻所饰演的“路易斯”则是一个男主青年时期所待的马戏团里,一个颇有能力的杂技演员。 她耐心地等待着自己出场。 【 www.w】 40、第 40 章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比如说电影院门口那张海报上,一个和她穿着一样的金发女孩占据了不小的版面。 比如说李至臻只拍了4天,都是一些动作戏份,她并不知道,其实路易斯这个角色是有台词的,而且在电影的第一幕就会出现。 李至臻一开始看到那个白人女演员被称为“路易斯”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按捺住疑问继续往下看。 直到看到本是由她出演的换马表演,画面一切却是一张白人脸,李至臻有点傻了。 她恨不得把电影回放,仔细看看那到底是不是自己。 ——难道莎莉给她化的妆太夸张,她在荧幕上真就是这样的? 人到镜头里就会长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花了不短的时间,李至臻才逐渐接受并确认了一个事实——那不是她。 他们只用了她的动作,不知用什么办法回避了她的脸,再拼上那个金发女人的脸。 她的脸不会出现在这部电影里了。 荧幕上的动作戏份已经结束,“路易斯”在和男主角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李至臻把一切都弄明白了,路易斯远远不止那四天的动作戏。 她原来是男主的爱慕者,和男女主有很多对手戏,甚至有和男主的吻戏,介于海斯法案的存在,床戏是不存在的,而吻戏也不允许超过3秒。 至于李至臻本人,则从头到尾没有和男女主对过一句台词。 她就是一个纯粹的特技演员,拿的也是特技演员的工资,就和男主角那个替身演员差不多。 这是李至臻穿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觉自己被耍了。 像她幼时父母俱在,在屋檐下挑拣豆子那时候一样。 “最好种出来的都是这种饱满圆润的豆子,像你弟弟,这瘪得浮起来的兜子,就像你,是不能要的。” 当时李至臻像挨了个无形的巴掌,抬头看着阿母。 她仍旧低头认真拣豆子,还哼着歌,一点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大不了的话。 这话沙子一样在她心头滚来滚去,过了两年,她还没跟她黄泥地一样陈旧顽固的阿母分辩清楚她凭什么是一颗坏豆子,战火就将她家的两间小土屋踏平了,阿母抱着弟弟在水井边被乱兵捅穿。 现在,在漆黑的电影院里,李至臻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坏豆子”。 她很久没有过这么茫然无措的时候。 坐在那里,眼前晃过什么也不知道,心里疯狂地和死去不知道多少年的阿母辩论,从哀怨控诉到冷嘲热讽,最后撕心裂肺也毫无办法,又一次鸣金收兵。 现在,那些不解、愤怒、自嘲、忌恨又跨越百年千年来追索着她,来势汹汹。 李至臻仰头看着荧幕,她是知道片场里有替身演员的,她也见过替身拍摄的场景——替身演员做完动作定在那里,男主角上场继续拍摄。 可李至臻没有啊,也没看到另一个和自己打扮得一模一样的女演员。 她不需要停下来给那个真正的路易斯演员让出位置,她对剪辑一无所知,怎么能想到会有这一出呢? 又一场骑马戏出现,李至臻用力盯着,从那些一闪而过的镜头里找到了自己的小半张脸,可也只有她能看到了。 她看着荧幕上那个陌生女人的脸穿插在自己的骑马的动作戏份里,不禁为她,也为这个剧组叫好。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叫好的不止她一个人,每次特技动作出现,都会有人惊呼,和那天看台上的群众演员一样。 前排的观众在赞叹伴随飘散的爆米花甜香而来。 “天啊,那位路易斯的演员竟然能把动作做得那么漂亮!” “他们一定知道她做得很好,不然不会让她做这么多次。” “这个女演员是谁?她还拍过什么电影,我真想知道她的其他作品里有没有这样的表演,天啊,她有这样的本事,怎么还没有出名?” “希望派拉蒙或是米高梅能发现她,把她拉去当女主角。” 这些人的声音并不高,但就坐在李至臻身后那排,而她又是连最后一排的亲嘴声都听得到的人。 她站起来,将那个观众提了起来。 “那一段是我演的,你很喜欢吗?” 观众电影看得好好的,突然被提起来,原本是要生气的,但听到把他提起来的人说电影上那个马戏团女孩是她演的,兴奋立刻取代了恼怒:“你就是那位路易斯?” “是我。” 放映厅虽然昏暗,但他们坐得靠近前排,荧幕上的光投在人脸上,观众仔细分辨,这人和荧幕上的马戏团女孩根本两模两样,甚至人种都不同。 兴奋转为生气,观众叫嚷:“根本不是你,你是脑子出问题了吗,放手!” 李至臻强调:“就是我。” “你放手!神经病!” 冲突引来了放映员过来维持秩序,“请不要打扰别人看电影,再闹就请你们出去。” “是她突然发神经!” 放映员转头质问她:“你为什么打扰别人?” “她还是个黄人!” 放映员更大声:“请你现在立刻出去!” 李至臻不说话。 这年17,她在漆黑的电影院里,站着如喽啰。 没趣地放下那个倒霉观众的衣领,她走出放映厅,在夜色里慢慢踱步往前走。 李至臻不知道要去哪里,有路就走,慢慢地晃到了日落大道上。 这里酒馆林立,霓虹灯和酒馆里驻唱歌手流出的摇滚乐缠绵相拥,远处壳牌加油站的招牌是明黄,再远处,山丘上的“好莱坞”字母标牌泛着幽幽白光。 柏油路被这些灯牌染成流动的调色盘,汽车游鱼一样在彩光长河里穿梭。 耳边是玻璃杯轻碰的声音,樱桃红的鸡尾酒被漂亮的女郎送到唇边。 李至臻忽然想喝点酒了。 说起来她还没有喝过这个世界的酒呢。 她没有进酒吧,而是在某个杂货店里挑了一瓶经典威斯康星蓝带。 玻璃瓶离开冷柜之后凝出一手的水珠,李至臻仰头灌了一口清凉的酒液,入口厚重,微带苦味儿,有浓郁的小麦香味,和梁朝的酒完全不同,但也还不赖。 她坐在路边喝酒的时候,又看到了西蒙警官,她的好邻居。 活动大概结束了,他靠坐在红□□闪烁的警用机车上,又穿上了那一身标准的蓝色衬衫和黑色警用马甲,正在喝一瓶矿泉水。 霓虹夜景下,那头丝滑的金色短发吸引了几个女孩,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摆了摆手。 李至臻就着“美国甜心”下酒。 西蒙也看到了她。 他走了过来。 李至臻先弯起了眼睛,朝他招招手。 “未成年不允许喝酒。” 西蒙将啤酒瓶从她手上拿走,那瓶口就嘬在她上嘴唇,这么一拔,爆出“啵”的一声。 李至臻蒙了一下,一脸凄然地抬头看他。 她已经很惨了,喝口酒也不行吗? 她就喝—— 出其不意地夺走他手上的酒瓶,李至臻对嘴灌了进去,等西蒙再抢过来时,只剩瓶底一点酒了。 她一抹嘴巴,挑衅地看他。 “美国甜心”嘴角往里收,脸上保持公事公办的态度:“谁卖给你的?” 她悲愤地把脸甩到一边:“没有,我在路上捡的。” 西蒙不信她的鬼话,抓着她的一只手,回头去找可能存在的商店。 她大呼小叫:“你这次又想抓我进监狱蹲一晚上是不是,可恶的白皮猪!我给你们面子,你们都给我蹬鼻子上脸!” 西蒙回头:“我只追究卖家的责任。” 啊,早说嘛。 “那家,我是在那家买的。”李至臻给警官带了路。 店主看到李至臻被抓回来,第一反应不是她未成年买酒,而是看自己的收银柜,他以为这黄人是小偷才被抓回来的。 西蒙走进店里,对店主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和告诫。 店主忙不迭道歉,并试图给这位警官塞点好处,并保证以后一定会严查证件。 西蒙并不接受行贿,而是指着门外的人说:“以后如果看到她在这附近买酒,麻烦告诉我。” “好的……” 李至臻迎着店主谴责的目光翻了个白眼,转身看向车灯流动的柏油路。 啤酒瓶被丢掉,西蒙给她买了一瓶橘子汁。“喝这个。” 李至臻扭头不接:“你抓着我在这里逛来逛去,所有人都以为你抓到了小偷,在找失主呢。” “未成年人买酒并不会比当小偷更好。” 李至臻心道她人都能杀,买个酒算什么事,哼了一声接过橘子汁。 两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一个人喝矿泉水,一个人喝橘子汁,就这么看着街面闪烁的霓虹灯发呆。 西蒙问:“是电影出什么问题了吗?”她心情很差,任谁都看得出来。 李至臻的脸已经红透了,嘴唇还贴着瓶子,说话时橙汁跟着晃荡:“嗯……明晚你不用去看了。” “愿意和我说说原因吗?” “他们把我的脸……换掉了,一点都不剩,我变成了另外一个金发女孩,还有很多台词,都要变成女主角了……”李至臻指着自己的脸比比画画,她觉得自己脑袋有点沉。 “我记得你说你演的是一个路易斯安纳州的女孩。” “是啊,我骑在快马上,还在天上荡秋千,然后什么都没了,那些动作都是我做的,但就是看不到我的脸,我现在真是烦死了。”李至臻到现在都还在不可置信,气哼哼地抱怨。 西蒙也跟着生气,“你打算怎么办?” “我——”她拉长了声音,看了他一眼,又不打算说了,“不告诉你!” 西蒙抬头,手背贴上她发红的脸颊,“你不会杀人吧?” “你会知道的,”李至臻握住他要离开的手,蹭了蹭,“你的手好粗糙……” 这一刻,西蒙愿意装傻一会儿。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不是“我送你回去”,而是“我们一起回去。”这话他们第一次看电影时西蒙就说过,每次说起来,他嘴角就要带一点笑。 “嗯,可以。” 【 www.w】 41、第 41 章 这辆警用摩托这是越看越帅,李至臻摸了摸车头,绕车走了一圈,再次试探:“我真的不能开吗,这么伤心都不能开?” 西蒙不理会,只当她是喝醉了,“上车。” 李至臻点点头,爬上了后座,然后张开手臂。 西蒙站在那里,看她是不是又要恶作剧。 “快上来啊。”她催促。 他上车,李至臻把手臂合拢,牢牢抱住了他。 “你真是个好人……”她抱着那截坚实有力的腰杆,喃喃地说。 “不让你喝酒也是好人吗?” 她豪迈地在他腹肌上搓,“只有好人会有这么好的腹肌。” “……” 西蒙大概知道这个女孩一点也不想跟他谈论一点触及思想的东西,她只把他当成一个宣泄青春期迷思的对象,试图模仿成年人发展一些亲密的关系。 这份依赖也是伤心醉酒后的短暂行为。 而他该做的,是承担所有责任,做一个清醒理智,绝不越过红线的成年人。 他握住她的手腕,拉开:“赫蒂,珍惜你还是孩子的时候。” 背后传来幽怨到地心的声音:“你也不想我开心……” 西蒙叹气:“至少,在你成年之前,不要再做这样的事。”说完把她的手放在别着枪套的警务腰带上。 这话跟似是而非的约定似的,简直跟在李至臻心里放了只小猫挠她一样。 “等一年之后,我就能买汽车了……” 这话没头没脑。 西蒙:“所以呢?” 他们在说的事和车有什么关系? “我忙着和我的新车过日子,就不会想起你了。” 西蒙愣了一下,哑然失笑,“走吧。” 摩托抛离了霓虹,风一下吹散脸上的热意,李至臻脸紧贴着他的背脊,闭上眼睛。 回到家她也不打坐了,倒头一觉睡到大天亮。 再睁开眼睛,天光大亮。 这光怎么没往她的前程上照呢……李至臻一想到昨晚的事,心情就很糟糕。 而且,这副身体竟然不能喝酒,一瓶就开始晕乎了,现在脑袋还有点疼。 李至臻捂头叹气。 今天做什么去呢?给伊雷斯找点晦气? 之前他这么急着签她,估计就是怕她看到电影跟他翻脸,才想先下手为强,但就算怕她翻脸,这群人只怕也不会放弃她。 照贝蒂的说法,这群洛克斯制片厂的混蛋想要用动作女星的噱头捧人,只怕还会再来找她谈判。 她且不急。 最近内功练得有了一点成效,剑法也该捡起来,她去唐人街道具店淘了一把长剑。 卖剑的老板还问是不是家里老人要的,李至臻随意地点头。 公寓后面有个空旷的庭院,一半是格雷斯太太的花园,一面是硬化的空地,给住户自由活动,顺带欣赏一下老太太养的花。 当李至臻问能不能在空地上用没开刃的铁皮跳跳舞,格雷斯太太愣住了。 她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有人拿铁皮跳舞。 不过她也没想太多,只是嘱咐不要伤了她种的花,也不要打扰到其他住户。 “好。” 李至臻确实没有打扰到任何人,甚至剑势挟起的风还将庭院里的落叶,就这么飞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去了。 清扫落叶的活计落到了环卫工人的身上,老太太也不吱声,由着李至臻去。 可麻烦的是,李至臻放假,那些住户们的小屁孩们也放假了。 起初是一个小孩从自家南向的窗户下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挥动长铁皮的人,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她在空地上练剑。 大人隔着窗户看两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小孩就不一样了,呼朋引伴地下来看热闹。 小孩可不会乖乖坐着看,有捣蛋的,有乖乖坐着的。 更有小孩还特别不知道轻重,把从大人那听来的话拿来问她:“你是黄皮猴子吗,你吃香蕉吗?” 要不是看他们还都没她膝盖高,李至臻能把他们一个个都打哭。 不过其中也有乖小孩,抱着兔子娃娃的小女孩就夸她很厉害。 冰激凌车来的时候,李至臻也不练剑了,问最捣蛋的小孩:“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冰激凌?” 他跳起来:“香草!我要香草!” 李至臻冲着冰激凌车里的墨西哥老哥说:“给我两份大大的香草球。” 付了二十美分,拿到冰激凌之后,小男孩立刻跑过来,想接到手里。 李至臻将冰激凌举高,把另一个给了抱兔子的小女孩。 “吃吧。” “谢谢!”小女孩伸手接过。 被戏耍的小男孩噘嘴看着她,站在那里默默酝酿起小情绪。 李至臻问小女:“好吃吗?” “好吃!”她答得很响亮。 李至臻当着小男孩的面吃还不算,还要凑近,好让他充分嗅到香草冰淇凌又凉又甜的气息。 “好香啊,好甜啊,怎么会这么好吃啊!” 小孩脆弱的情绪终于支撑不住,放开嗓子:“哇!” “是谁没得吃啊,” “我要冰激凌!我要冰激凌!”他还跺脚撒起泼来。 “就不给,就不给~” 旁边另一个穿格子短裤的小男孩馋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走过来拉拉她,讨好地说:“我、我觉得,你很漂亮……” “黄皮猴子,你是猴子!” 李至臻把没吃几口的冰激凌给格子裤小男孩,继续嘲笑那个嘴脏的:“噫——你鼻涕流进嘴巴里了,好脏啊,看得我都吃不下了。” 小孩哭得越来越大声。 “怎么了?”午睡的格雷斯太太探头出来。 庭院里所有人纷纷作鸟兽散,没人想着安慰他,最终还是格雷斯太太拿了饼干出来,小男孩才慢慢止住哭声。 “我想吃冰激凌……”他举着饼干,抽抽噎噎地说。 格蕾丝太太假装年纪大了听不见。 晚上,西蒙敲响了李至臻的房门。 她探出一个脑袋,声音比苹果还脆:“有什么事吗?” 湿漉漉的头发里也散发着苹果的味道。 “你欺负小孩,小孩家长找了上来,但是你不在家,那位女士认识我,让我必须严厉地批评你,最好能带你去拘留一晚上,还建议格雷斯太太把你赶出去。” 这明显的恶意让李至臻眼神凉了下来,“所以你就来了?” “嗯,我给你买了冰激凌,你可以多吃一点。” 他将手里的纸袋子递了过来。 纸袋底部已经被水浸得有些湿软,李至臻打开门接过,看到了里面一盒接一盒的冰激凌,她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 金发男人一如既往正经寡言,她见过不少金发女孩,少量金发男孩,但他们的头发大多像秸秆一样蓬松而缺少光泽。 西蒙的头发在光照下泛着蜂蜜一样的光泽。 在这个世界待久了,李至臻慢慢能品味此男把一件宽松t恤都穿得很紧绷的魅力。 她声音变成了慢慢爬行的蜗牛:“都是给我的?” “是。” “可我就是故意欺负他了。” “有一个小女孩悄悄告诉了我经过,我知道你不会被任何人伤害,但你是我介绍到这里住的,我应该对你负责。只要你没有做错,我都站在你这边。” “好吧警官,谢谢警官。” “我先回去了。”西蒙转身。 “等等——” 西蒙回头,正好和走上来的李至臻撞在一起。 她承认她踮了脚,也承认自己脖子往前倾了那么一点点,嘴撅了一下,才准确无误地亲到了他的脸。 但……这算他活该。 “赫蒂——” 听到西蒙无奈托长的声音,和急速眨动的金色眼睫,作恶的人眼睛都不眨一下:“怎样,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你,还有什么事?” “冰激凌,给你一个。”她从纸袋里捞起一个。 “啊?嗯……” — 因为小孩的骚扰,李至臻告别了在公寓里练剑的时光。 为了避免在别处引起注意,李至臻混进了一群华国老头太们早起公园练剑的队伍里,大家一起闻鸡起舞。 原本为了防止那些穿唐装的老头老太和她交流什么心得体会,她还打算假成个哑巴,但是发现他们谈论的都是颇有意思的事,这哑巴就装不下去了。 更重要的是,她听到了一点豫地方言的语调,这令她感到无比亲切。 慢慢地,李至臻也学会了普通话,甚至还有一点粤语。 她就很喜欢听他们聚在一起骂儿孙不孝不听话,然后听到别人附和时,又反口。 “其实那些小兔崽子也挺好的,昨天才给我带了一盒人参,东北长白山里的,你也知道现在从那边捎点东西有多难,我之前不知道孩子整天在忙什么,现在是知道了。” “就是啊,我说了多少回,家里的活不多,他非要请四个帮佣,今年还去了ibm工作,整天到处飞,我用得着他给那些钱吗,我就像他多在家里待一会儿,喝一碗我煲的汤。” 批斗大会很快又变成了攀比大会,在老头老太太嘴里,孩子孙儿们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很给李至臻开眼界。 不过有些老头就不行,骂孩子夸孩子都不专心,别人在那说得口沫飞溅,他倒拿一张报纸在那里看,活像擎了两扇谢绝拜访的大门。 有老太太看不惯:“现在香江那边的年轻人都爱看这个,你这么大岁数了,还看这种打打杀杀的做什么?” “别管我,我看看那边的新闻,说不准影响我生意。” 话是这么说,老头的眼睛又不在经济板块。 老太拆台:“什么新闻能影响你洗衣店的生意啊。”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头瞄了一眼:“这得是《神雕侠侣》吧,演到哪一回了?哟,旧年的报纸,现在不是都写完了嘛,你怎么还一张张报纸翻啊。” 老头一本正经地看,也不吱声。 那眼镜老头就吹上了:“我儿子目下在香江那边的电视台任职,听他说电视台计划把这个演出来,正在选演员呢,之前不是有《射雕英雄传》和《碧血剑》嘛,播得就很好,很能赚钱,比买股票还灵。” “演这些乱七八糟打打杀杀的干什么,我就爱看黄梅戏,林黛,凌波这些演得多好!” “你说这个现在都没年轻人看了……” 李至臻记起她从俱乐部救出的女孩就是要往香江,她颇的好奇香江是一片怎样的地方。 等老头看完了,就跟他借了报纸来看。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