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有耳》 1. 楔子 楔子 迟漾第一次见到边聿珩,是个暴雪夜。 - 十二月初,北宁年关的第一场雪,在暮色四合时悄然降临。 黑色迈巴赫碾过泛黄枯萎的槐树叶穿梭在飘满落雪的柏油路,一路飞驰。 车窗上凝满雾气,像一扇毛玻璃,将窗外流转的夜色晕成朦胧的光斑。 迟漾的侧脸映照在浅白之上,轮廓被水雾柔化,却愈发显得那张精巧的鹅蛋脸线条流畅完整,宛若古典工笔画中悉心勾勒的一笔。 “你有什么资格哭?如果没有你,你爸爸和嫣儿根本不会死!”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母亲的话,像警钟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敲响。 她望着窗外的雪景出神,一双小鹿眼盈满泪珠,却紧紧咬着唇角不让眼泪砸落。 身上的灯芯绒古旧连衣裙因湿润黏腻地沾在皮肤上,肩两头还落着细雪,身体刺骨的寒凉也比不上心底的冷意凝聚。 雪越下越大,车子压着积雪在驶入灯火通明偌大的四合院别墅后终于停下。 车门打开,凛冽的寒风顺着脚踝处裙摆灌入,迟漾打了个寒颤。 “漾漾来啦?下车小心地滑。” 一道和蔼慈祥的声音传入耳中,拄着拐杖穿着中式褂衫套着羊绒大衣的老爷爷缓步走来,朝她伸过手。 迟漾眼眸微抬,漆黑的眼珠子闪烁着光亮,下车后声音轻柔地喊了声:“边爷爷。” “本想着一起去接你回来,结果这头疼的老毛病犯了。” “没关系,谢谢爷爷。” 傍晚被福利院赶出来后她守在门口许久,还以为今晚要在福利院门口的长椅上过夜了,好在有人来接她了。 边家老爷子和她爷爷曾是多年笔友,一直有书信往来,后来爷爷去世,边爷爷也经常来看望过她,认得他身边的老管家张叔。 张叔待她不错,和边爷爷一样都是很可亲的人。 边老爷子莞尔笑了笑,伸手牵着个头不高的迟漾走在别苑长廊上,感受到她手心的寒凉,不由皱眉:“手怎么这么凉?张叔啊,一会叫赵姨煮碗姜汤给漾漾,我先带她去东苑安顿。” “好的老爷,我这就去。” 别墅东苑。 边老爷子牵着迟漾踏过积雪进门,暖流涌过,厅堂里沉滞的空气仿佛被搅动了下。 “漾漾,这是你三哥边聿珩。” “我年纪大了没办法细心照顾你,往后你就跟着他住东苑。” 迟漾愣愣点头,眼睫微抬,朝着楼梯看去。 楼梯暗处,边聿珩正擦燃着打火机,火苗腾起的瞬间,照亮他半敞着黑色衬衫,以及锁骨处一道蜿蜒的疤痕,像被月光劈开的裂缝,暗沉沉地伏在苍白的皮肤上。 “臭小子,这是你迟漾妹妹,还不下来?” 边老爷子给了他一记冷眼,示意他注意分寸。 “漾漾,叫人。”边老爷子拍着她肩膀提醒声。 “……三哥。” 边聿珩停下点烟的动作,将那支没点的烟在扶手上碾了碾,火星未燃便已熄灭。 丢掉烟头将打火机揣回兜里,微微眯起眼睛,径直朝她走去,目光从她补了三次的旧舞鞋,逐渐偏移到她冻得发紫的手背,最终落到她脸上。 “嗯,怎么这样就来了?” 那声音不高,却如冰棱坠地。 她怔在原地,手心捻着湿润的裙摆,四目相对的刹那间,瞳孔里的光像是被风吹散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 冬夜的寒气从门缝钻进来,缠上她的脚踝,无比的冷。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褪了色,只剩她鞋面上歪斜的针脚,在昏黄的厅堂里无声对峙。 那刻她才知道,原来狼狈的从不是破旧的衣衫,而是当有人看穿你的窘迫时,却连移开视线的勇气都没有。 2. chapter1 墙角有耳 文/一条面包卷 2025.12.17 初见你是下雪天,重逢也是下雪天。 ——迟漾 1 - 北宁的冬天,雾雪绵绵。 舞团练习室,镜面清晰映照出迟漾苗条纤细的身姿。 水蓝色舞蹈服紧贴着皮肤,她踮起脚尖屹立在中央,足尖舞鞋紧绷,原地旋转几周,手随着旋转方向抬起延伸宛若波浪。 汗水浸透舞服印出深色印记,抬脚提臀足尖落地无声,单脚跨越空中,汗珠从额头滑落,呼吸随即变得急促。 迟漾动作迅速利落,头仰起露出流畅白皙的颈间像刚苏醒的天鹅灵动漂亮。 她享受每一次转体后落地的瞬间,无声地在地上留下痕迹又抹去。 跳完最后一节,迟漾手搭在冰凉的把杆,轻轻喘气,周边响起其他舞者掌声。 “最后一个转体太完美了,下个月公演肯定大放光彩。” 舞团负责人缇娜笑盈盈走上前,眼里闪着星光,她当初果然没看错人,迟漾是个好苗子。 迟漾莞尔笑着,脸颊泛着微微红晕。 一旁椅子上的手机亮起屏幕,短信铃声落入耳中。 她拿了条毛巾擦拭额间和颈间的汗珠,捻起手机查看信息。 【迟漾,我在外面等你。】 “今天就先到这吧,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周末回去好好放松一下,下周有个小商演别太紧绷绷。” 缇娜睨了眼在看信息的迟漾,见她疲态,拍着手遣散众人。 众人散去,缇娜轻拍她肩膀:“尤其是你漾,你这段时间太拼了。” “没事,快公演了嘛。”迟漾淡淡回应,放下手机收拾东西,准备去换衣服。 缇娜轻挑眉,弯起嘴角八卦:“漾,这段时间总来接你的是你男朋友吧?” “没有的事,就是普通朋友。” 迟漾微眯起眼,下意识摇头,收拾好东西和缇娜打了声招呼扭头进入更衣室。 换完衣服走出舞剧院,凛冽的寒风吹得树枝摇晃,雪如羽毛般飘落。 门口停着辆红色超跑,车边靠着一个吊儿郎当的男人,抬手和她打招呼。 迟漾眼睫轻颤,微垂眸。 径直走上前看向他:“不是说让你不要来了吗?” “迟漾,这个月你都拒绝我多少次了,我马上要出国继续攻读博士,就当陪我吃顿饭。” 周阳轻扯嘴角苦笑着,神情里夹杂着期待,凝视她许久。 周阳是她大学校友,上学的时候在羽毛球社认识,毕业后没多少联系,前阵子因为舞团的事重新联系上,又帮了她不少忙,她也都还回去了。 没想到之后对她展开猛烈追求,她以为公子哥就是一时兴起没放心上。 “我周大少爷还从没被哪个女孩子拒绝过这么多次,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已经办好了签证,后天就走。” 周阳眼神暗下,手心里转动着车钥匙,心一点点沉下。 迟漾面色平淡,语气温和:“不了,祝你出国一路顺风。”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为什么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他起初也以为自己就是觉得迟漾漂亮,毕竟在学校那会她是公认的校花,只是一张背影照都能在学校贴吧上传疯了。 “我结婚了。” 迟漾深吸口气,本来不想把这事张扬,她觉得没什么好提的,但她也不想给周阳任何希望。 “漾漾,你就算真的拒绝我也不用找这么牵强的理由吧,我周阳也不是爱纠缠的人。” 周阳低笑声,面上挂着挫败,以为她在开玩笑。 迟漾眸色依旧冷静淡漠:“是真的。” 她没撒谎,只是这场婚姻,不是她想要的。 准确的来说,更不是他想要的。 周阳驱车走了,迟漾从包里掏出手机打车。 下雪天不好打车,看到前面还有几十个人在等车,迟漾倒抽口气。 今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了。 迟漾走到阶梯旁,用手掸去石阶上的积雪后坐下,抬头望着漫天飞雪,又想起刚到边家的那个雪夜,竟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 “怎么这样就来了?” 进屋后,她脑海里总回荡着少年低沉沙哑的声响。 边老爷子先回了主苑,让边聿珩照顾好她,说一会就让人送热汤来。 迟漾蜷在角落坐在换鞋椅上有些拘谨,一双乌眸水雾弥漫,睁着圆眼神情里带着胆怯,想看他又不敢看他。 “换鞋吧。” 边聿珩从鞋柜里拿了双新的棉拖鞋,是粉色的还镶着白色小兔。 迟漾下意识缩回那双被冻得发紫的脚,脚背上裂开了好几道红痕,血珠早已凝固粘在皮肤上。 低帮舞鞋绷带缠绕,粉色的丝带都沾上了鲜红的血迹,不堪入目。 她怕弄脏了地板,始终没有动作。 空气凝结,缄默后,少年突然蹲下身子,伸手扶住她的脚踝,解开她后跟的蝴蝶丝带,小心翼翼地将她舞鞋脱下。 感觉到少年掌心的温热,那股寒凉散去,迟漾头埋得更低。 一双鞋脱下后平静地放在角落,崭新的棉鞋穿在脚上,脚底板暖暖的。 边聿珩无声接过旁边行李,领着她上阶梯,声音很淡:“只有两个房间,主卧在楼上你就住那,你房间有浴室。” 楼上装潢精致,是她喜欢的欧式简约风。 “你叫迟漾?哪个漾?” “水波荡漾。” “嗯,新的洗漱用品都在柜子里,有事喊我。” 边聿珩颔首,把行李放在一旁指了指旁边的柜子,里面都是给她准备的东西。 迟漾要来之前,边老爷子就和他通过气,边家盘根错节,人多复杂,老爷子担心才十岁大的小姑娘来这会怕生,他刚好也一个人住就让他照顾。 迟漾攥着裙摆仍旧紧张,只默默点头便迈着小步拿东西进入浴室。 洗完澡,她换了身睡裙,从楼上下来,一阵飘香钻入鼻尖。 边聿珩背对着在厨房里煮面,动作娴熟迅速,她脚步缓慢地走到门边,靠着厨房窗门静静盯着他。 “三哥。” “洗好了?要煎蛋还是溏心蛋?” “都行,谢谢。” 边聿珩轻嗯声,转过视线落在她身上,见她头发有些湿润,顺手关了火,牵着她手腕拉她到沙发上坐下。 “怎么头发都不吹干?” 边聿珩声线温和,拿了吹风机动作轻柔地帮她吹头发。 吃过面,张叔送来了热汤,迟漾捧着碗坐在沙发上,目光定格在边聿珩身上。 少年不过十七八岁,身躯庞大,袖口挽到臂弯,露出古铜色的手臂,紧绷的肌腱流畅清晰。 他伸手拉开抽屉拿出药箱,坐在她身侧压低嗓音:“腿抬起来。” “嗯?”迟漾把最后一口热汤咽下去,体内热流涌动,她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边聿珩:“上药。” 迟漾怔楞几秒,缓慢将腿抬起,他拉过放在自己腿上,用棉签沾着药水轻轻擦拭。 “疼吗?” 她咬着唇忍着阵痛,在听到边聿珩的声音时有些僵住。 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疼不疼。 她很想说疼,真的很疼,可身体上的疼远不及心理上的疼。 想着这些,迟漾突然笑了。 这么多年过去,再想到那年的雪夜,北宁的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在她望着初雪出神间,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汽车鸣笛声。 一辆深蓝色的宾利驶停剧院门口,车灯打在她身上,明亮的光线晃得她睁不开眼。 迟漾微眯起眼睛,用手挡住车灯光,片刻车灯暗下,她将手放下,看清了面前的车子和车牌号。 是边聿珩,车牌号是他独有的,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她站起身子,缓步走下阶梯,朝着车窗看去。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她自己被路灯微微拉长的倾斜身影,映照在那抹沉重的墨色上。 她静站在原地,没了动作,隔着如毛飘雪和冰凉的黑色玻璃窗,与车内那个看不清的朦胧面庞对峙着。 骤然间,车窗被摇下,那个模糊的面庞在她的视线中一点点清晰。 寒风顺着衣领往里钻,她却感觉不到冷意,心徒然加快,脸蛋也开始发烫。 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车窗降落声在雪落的簌簌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男人 坐在驾驶座上,并没有转头。 昏黄的路灯光照进车内,侧脸线条在光照下更显锋利,下颌线绷得很紧,骨骼分明的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另只手则是微微转动着戴在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素戒。 那是他们的结婚戒指,但她没戴。 边聿珩不声不响地扭头,深邃黑沉的眼眸对上她的视线,目光碰撞间,她心里一紧。 她咽了抹口水,眼神闪过抹慌乱。 三年没见,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 她甚至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和他相处。 妻子吗? 但他们根本不像正常的夫妻。 亦或是像以前一样,只把他当成一个照顾自己很久的哥哥,可他们结婚了。 迟漾眨着眼睫,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认真盯着他的模样,比起三年前他变化并不大,多了几分沉稳和疏离感,比雪天还要凉。 他嗓音醇厚,轻声道:“上车吧,外面冷。” “边……” “三哥,什么时候回国的?” 就连称呼,她都纠结了片刻。 边聿珩声线很淡,漫不经心回应:“今天刚到,没来得及和你说。” 迟漾怔怔点头,见男人盯着她还在等她,她低头拉开车门迅速上车。 车窗关上,车内温暖舒适,带着股淡淡的檀木香,是他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气氛恢复静默,迟漾掐着手指感到尴尬,视线不由朝着窗外看去,眉眼低垂。 边聿珩无言,踩着油门将车子开了出去。 许久,两人在车上都没有过多的交谈。 迟漾耷拉着眼皮感到疲倦,倚着车窗轻闭上眼。 “戒指怎么不戴?” 他的一句话瞬间叫醒迟漾,她微抬眼,透过玻璃窗映照出来男人的面庞看过去,抿唇不语。 边聿珩指尖轻敲方向盘,自带低气压的声音再度响起:“怎么不说话?生气了?” 迟漾:“没有。” 停顿几秒,她转眸应道:“练舞不方便,所以没戴。” - 北水湾别墅,两人回到家时已经九点半。 和边聿珩结婚三年,一直都只有她一个人住这。 之前住在老宅东苑她习惯了,结婚后搬到这里,没想到边聿珩将这里布置得和东苑一模一样,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东苑。 和边聿珩结婚后,他出国了,一走就是三年。 这三年两人没太多的联系,偶尔会发几条信息问候,却没什么温度,所以她一度认为边聿珩不是因为喜欢她才娶她。 就连出国这么大的事情,也是他走了之后才让助理发消息给她。 她有很多话很多问题想和边聿珩说,可时间久了,这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讽刺的是他们的关系没有公开,只有比较亲近的家里人知道,因为所有人都认定她是要嫁给边鸿宇的。 边鸿宇是边家大少,和弟弟边鸿铭是双胞胎,只比边聿珩大一岁。 除了边聿珩,另外两个哥哥对她也还算不错,是真的把她当妹妹看。 直到她成年后,边母偶然谈起她毕业就得嫁给边鸿宇,一切才都变了。 迟漾拖着疲惫的身子开门,在黑暗中摸索墙上灯的开关,俯身准备换鞋。 下一秒却被男人扣住手腕,厚大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腰,将她拉入怀中后又抵在墙角。 她的身子跌撞到身后的开关,灯再次灭了,屋内一片黑暗,只有外面微弱的光亮透过门上玻璃窗照进来。 边聿珩把她圈在怀里,庞大的身躯把她整个人紧紧包裹住,沉重的呼吸声落下,男人眸色晦暗带着极其克制的占有欲注视着她。 迟漾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男人身上浓重的檀木香萦绕,她深吸口气,没有抬头。 边聿珩凤眸微眯,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压在冰凉的墙面,另只手掐着她腰间,低下头仓促地落下吻。 灼热的气息瞬间占据了她的感官,她脑袋瞬间空白,忆起七年前她成年礼那晚,他也是这么毫无征兆地吻她,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男人的唇舌滚烫用力,像是在宣泄这些年的分别,汹涌又强烈。 一记长吻后,边聿珩唇瓣从她唇上移开,贴在她的耳畔压抑地问:“那个男人是谁?” 3. chapter2 我所有的窘迫,你都接住了。 ——迟漾 2 - 空气凝结片刻,迟漾长卷的睫毛颤动,唇瓣被吻得泛红发肿,脑袋都还是懵的。 她咬着唇齿,低头不应。 边聿珩说的那个男人,是周阳?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她不觉得有必要解释。 更何况他不声不吭离开她三年,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见到她后想说的话却是质问。 “解释。”边聿珩声音压低极低,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她耳畔,压迫感袭来。 迟漾不喜欢他说这话的语气,他凭什么质问。 她双手抵着他胸膛,下意识推搡,想和他拉开距离,反被男人攥住双腕。 “你一定要听?” 迟漾气极反笑,眼眶顿时红了。 她想过很多次边聿珩回来的场景,想过他们今后的相处模式,可他总是这样,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 静默,他偏头贴过她耳垂:“漾漾,你是我的。” 边聿珩眉头轻蹙,在看到她慌乱通红的眼眸,心软了几分,眼眸一点点塌下。 迟漾沉默,心底总堵着一口气。 凭什么他想听她就要说,她想听的他却一句解释没有。 “我不是。” “我从国外给你带了礼物。” 边聿珩亲吻她敏感的耳垂,她感觉有些痒,身体开始发麻。 迟漾没说话,他每次哄她的方式都是礼物,小到她喜欢的玩偶公仔,有段时间她沉迷迪士尼,他直接把全系列的公仔全买了回来,大到各种珠宝首饰,全是定制款仅有一套。 还有各种名牌鞋包和名牌服饰,把她的生活安排的面面俱到,安排到她什么都不缺。 可她想要的不是这些,她就想要他回来,想要他解释清楚,想要他的陪伴。 以前她没想过婚姻到底是怎样的,可她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他所谓的关心爱护,就是以这样的方式给她。 如今回国也是,不由分说地吻她,质问她身边的男人是谁,他真的在意吗? “又是那些东西?” 迟漾苦笑一声,推开了面前男人的手臂,皱了皱眉头。 边聿珩低下头,墨眸如同深不见的渊潭,眼皮微掀:“不喜欢?” “我不想要这些。” 在他看来,迟漾就是在他面前耍耍性子,买些礼物陪陪她,哄一阵子也就好了。 小的时候迟漾还比较娇蛮,总让他抱,大半夜去个厕所都要喊他起来陪着她去,还必须得站在门外等才行。 上完厕所又赖着他背她上楼,刚上背就睡着了,他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床上,生怕惊扰了她,那时要是醒了会两眼汪汪的委屈好久。 他最怕她哭,每次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他就彻底没辙了。 那时他就知道,这辈子,他就只能宠着她。 所以他尽力给她一切最好的,只要是她喜欢的她想要的,他全部都要带到她面前送给她。 边聿珩单手撑着墙壁,娇小的女人被他禁锢在怀中,他抬手帮她捋了捋耳边零散的发丝:“那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我想要离婚。” - 初雪下了整夜,早上起来的时候窗外白皑皑的一片,覆盖着整座北宁城。 迟漾翻了个身从床上爬起,床头放着杯温水,应该是边聿珩准备的。 昨晚脱口提了离婚后,边聿珩沉默了很久,眼底的冷意蔓延,她感觉出来他生气了。 最后他也没有正面回应,只是说都累了早点休息,还细心地帮她脱了外套放了热水泡澡。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迟漾心底止不住的烦躁,她确实说了气话,但也是真的准备了离婚协议书。 如果这场婚姻都不是他们想要的,何不结束能让彼此都痛快些。 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非就是老死不相往来,好一点或许还能退回原点,还以兄妹相称,虽然她也觉得荒谬。 结过婚的关系,怎么再做回兄妹。 想想都觉得离谱。 迟漾穿上棉拖,拉开窗帘,冬日的暖阳透过落地窗洒进整个房间,明亮温馨。 房间是她喜欢的欧式风格,装潢都是系列米白色,床头放着小兔灯,十岁那年边聿珩送她的生日礼物,期间修过好几次,现在也不怎么亮了。 不过她喜欢枕着微光睡,对这些旧物件也不舍,搬过来的时候装了好几个大箱子,光是整理都花了三天时间。 因为边聿珩出国也不住这,她也就布置了这么一个房间,昨晚他也不是在这睡的。 迟漾拿起床头的温水喝了两口,从柜子里挑了件藕粉色套头毛衣搭配米白色毛呢裙换掉了身上睡衣。 简单洗漱从房间出来,下楼的时候如同往常一样寂静无痕,只是桌面上多了份早餐。 迟漾绕过中央的音乐吧台,慢步走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桌上是三明治和热牛奶,餐盘下压着便签,是边聿珩的字迹:【公司有急事,醒了记得吃早餐。】 迟漾眼睫颤动,看完后随意揉捏一把直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看来他喜欢装傻,绝口不提昨晚上的事情。 生气归生气,早餐她还是要吃的,每天练舞也消耗不少体力,哪怕边聿珩不在身边她也尽力照顾好自己,因为那样才能等他回来时有精力和他对峙。 迟漾伴着牛奶咬着三明治,恰到好处的奶油酱汁微甜不腻,滑过舌尖时还有奶香味,没几分钟她就吃完了。 不得不承认,边聿珩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以前在老宅的时候他都是亲手做饭,他没有去主苑和大家吃饭的习惯,好像习惯了独来独往,她那时候也老问他为什么不和家人一起吃,边聿珩从来没说过。 久而久之她也不问了,开始陪着他在东苑吃饭,就连过节也要黏在一起。 虽然她不确定边聿珩是怎么想的,但她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再后来边聿珩出国,她才在偶然一次的家庭聚会中听到家里长辈提到他其实是边父的私生子,从回到边家的那天,他就不被待见。 她以为的家人,并非是他的家人。 他始终把自己当成外人,即使姓边,心里也早就和边家隔开距离。 就连现在,她也觉得边聿珩把她隔开了,他们之间好像真的缺少了什么。 她内心是期待和渴望的,像以前那样,他们亲密无间,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能做。 即使他们的关系是不见光的。 周末两天,迟漾都泡在家里练舞。 边聿珩知道她喜欢跳舞,别墅里有专门的练舞室,她独有的小天地。 里面还有一个小隔间,有一排柜子都放着她各式各样的舞裙,还有一面很大的玻璃镜,和她买的不同牌子的芭蕾舞鞋。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边聿珩在她十八岁时送给她的那双,她没穿过几次,不是不喜欢,是她格外地珍惜,想让它始终崭新如初。 小的时候她就这样,喜欢什么就藏起来收好,边聿珩也说过很多次让她放开用放开穿,因为他还会给她买第二次、第三次、买一辈子。 她很满足,不只是因为有这样的哥哥在身边照顾她,更是因为得到了爸爸妈妈都没能给她的爱。 那晚过后,她没再见到边聿珩,她也不想给他发信息。 但深夜他似乎都有回家,因为这两天早上的餐桌上都有早餐。 周一当天,迟漾醒得早,舞剧院要开个晨会得提早半小时去。 洗漱完下楼就听到楼下传来几声低哑的咳嗽声,迟漾微微蹙眉,几步迈下阶梯,果然在厨房里看到了男人的身影。 边聿珩半挽着衬衫衣袖,身上系着浅蓝色花边围裙,倒像个勤劳的女仆,拿着木勺正在熬粥。 奶香味的小米粥香气扑面而来,迟漾脚步放缓些,走到厨房门窗,姿态慵懒的倚靠在门框上,安静地凝视他的背影。 边聿珩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人,偏头往后看去,对上她那双水雾乌眸,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迟漾微抬眼,这才注意到男人看起来状态不好,脸颊泛红,黑眼圈也很重,看上去应该是没睡好。 “什么时候回来的?” 迟漾僵持片刻,犹豫半响后才终于出声打破宁静。 “今天醒这么早?” 边聿珩轻嗯声,眼皮微微耷拉着,目光从底下穿出,混浊里还留着抹光,望向她的时候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满是深情。 “舞剧院要开早会,这周有商演,应该不会那么早回来。” “结束我去接你。” 边聿珩抬起手轻揉她的头,声音也温软几分。 迟漾鼻头微酸,眼底划过抹异样的情绪,推开他的手语气很冷:“那晚和你说的话,你考虑了吗?” “我不考虑。” 边聿珩眸色微沉,说完又转身关了火,用木勺将米粥盛到碗里。 “一会我还有个会,我得先走了,你吃完再去。”说话间,男人伸手轻抚她的发丝,低下声哄道。 迟漾捏了捏手指,一股燥意涌上,拍掉他的手坐在餐桌上:“你没必要和我说,反正你什么事都没和我说过,我根本就不在意。” “等我忙完,我会和你解释。” 边聿珩低头看了眼腕表上时间,仓促地落下一句,门外传来关门声。 屋内恢复宁静,仿佛边聿珩从没回来过。 迟漾没什么心思吃这顿早饭,随便垫了个肚子去舞剧院。 她到的时候,缇娜姐正在调试音响检查音乐。 “漾,你来啦。” 缇娜听到脚步声朝着她打了声招呼。 “音响坏了?” 迟漾见她在摆弄,蹲下身子一起查看,却没看出什么问题。 不过她对这些也不太懂,平常都是舞团的助理小魏整的,平常这个点她早就到了,今天倒是还不见人影。 “音响没看出什么问题,有可能是音乐有问题。” “没事,一会你带着她们先练,下午的商演不能搞砸。” 缇娜轻吐口气,拍着迟漾的肩膀安慰,说完又蹲下身子继续调试音乐。 迟漾轻颔首,等人到齐后拍了拍手就招呼着大家去里面的舞蹈室练舞。 平时有缇娜带着喊拍子和音乐伴舞,大家的动作都整齐划一,今天迟漾带着数拍子,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全乱了套。 “今天怎么了?没有拍子你们跳不了吗?” 迟漾拍手示意大家停下,望了眼众人询问。 “明明就是你数快了,怎么能怪我们?” “而且今天连音乐都没有,下午商演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说话的是舞团的舞者徐晓娜,迟漾没来之前她一直都是C位,七岁拿奖十岁就登上国际舞台,大家都称她为芭蕾娜,夸赞她天生就是为芭蕾而生的。 成年后她的体重有所增长,身体开始变得不协调,五年前缇娜偶然在北宁高校汇演中看中了迟漾芭蕾独舞,挖掘她到了舞剧院,变成空降首席舞者。 她清楚的记得徐晓娜那天看她的眼神,不屑和不甘,那晚她练的晚,还故意把她锁在了舞室。 但当晚监控刚好坏了,她没有证据,就算指认是她做的,她也不会承认。 缇娜暗中警告过几次,最后以退团威胁,她才终于收敛了些。 现在也只是明面上搞点小动作,背后也没使什么手段,她也不是很在意。 在她心里,最重要的就是跳好芭蕾。 这不仅仅是她的梦想,更是姐姐的梦想。 “迟漾,你不要以为你是首席就说什么都是对的,你说怎么那么巧,上周最后一个用音响的人不是你吗?” 徐晓娜冷嗤声,话里有话地说迟漾是动手脚的人,其他的几个舞者默默低下头一言不发,似乎也认同她的话。 缇娜在外调试好音乐后进来,听到几人的争吵后,当即倪了眼徐晓娜:“娜,不要闹了。” “音响有点小问题我已经处理好了,早上再排练几次,我们下午的商演不能出错。” 缇娜说完又望了眼迟漾,走到她身旁低声道:“没事,不用太紧张。” 迟漾微点头,她知道团里不服她的人很多,毕竟她是突然来的,四年的时间不短也不长,但她也经常一个人练舞,没和团里的人混多熟。 排练一早上,迟漾身上都是汗,坐在休息椅上准备喝水时,椅子上的水杯当即被拍掉。 玻璃杯掉落在地碎成片,发出清脆的响声,顿时让整个舞室都安静下来。 迟漾拧眉,抬眸看向面前人,是徐晓娜。 “要是这次公演没得奖,你就得从你的位置上滚下来。” 徐晓娜双手环抱胸前,声音很冷,眼底满是讽刺和轻蔑。 “集体芭蕾讲究的是团结协作,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徐晓娜,我不想和你争什么,你确实是拿奖拿惯了,不过那都是个人奖,团体奖最高也只是省内。” “要想走向国际舞台,你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迟漾神色很淡,漫不经心地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却不小心划伤了手指,渗出几滴血珠,刺痛感涌上。 把碎片丢到垃圾桶,迟漾用纸巾简单擦拭干净。 她确实没想争什么,因为在她眼里,徐晓娜从来都不是对手。 她需要成长,不仅仅是在团体芭蕾中,更是在个人芭蕾舞中。 但她经验不足,她不想以后站在最高舞台上,回看过往经历是一片空白。 她想要的是她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你别说这么好听,我只是觉得你根本不会带领团队,毕竟你没来之前我才是领舞人。” “领舞人谁都可以,你要是觉得你有能力,就让缇娜看到你的真本事。” 迟漾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换商演服,缇娜说要提前到场,午饭就在那吃了。 徐晓娜无言,攥着手指瞪着她许久,最终转身离开进更衣室。 商演服是浅蓝色的,上半身密布着鱼骨撑与暗线,将她从肋骨到腰际收束成一道流畅的弧度,领口是古典的方形,恰到好处地框出她纤长如天鹅的脖颈与清晰的锁骨,肩线稳稳地落在心头。 裙摆是层层堆叠薄如蝉翼的白纱与淡蓝硬纱交错缝制,衬得迟漾身姿更加轻盈。 商演地点在北宁市中心广场,这条路前阵子新开了商业街,娱乐和艺术融为一体,投资方特意和她们达成合作在中心广场办一场小型商演,吸引客流量。 迟漾在后台化妆顺便吃饭,桌上的手机响起震动,弹出条微信:【边聿珩:来后台隔间。】 4. chapter3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物质上的满足,是你全心全意地爱我。 ——迟漾 3 他也在这? 她心底漏了一拍,瞬时有些慌了神。 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许久,迟漾思忖半秒,攥着手机朝着后台的隔间走去。 刚走到隔间门口,迟漾抬起手要敲门的瞬间,门开了一条缝隙,一只大手伸出攥住她的手腕开门将她拽了进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间内昏黄的灯光照得气氛有些暧昧,边聿珩单手撑着门把她圈在怀里。 迟漾的背部紧贴着门面,感觉到一丝冰凉,男人身上雪松木的气息迎面而来,她喉间干涸微舔了舔唇:“边聿珩。” “嗯,这几天给你发信息怎么都不回?” 男人沙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漆黑的眼眸在对上她瞳仁的那刻变得灼热,眼神里意味不明。 边聿珩牵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大了一圈,紧紧地握在掌心里又十指相扣,带着满满的占有欲。 他细细地打量着她今天的舞裙,喉结滚动两下:“还在生气吗?” 迟漾感觉到掌心的摩挲,心徒然跳得很快。 这几天边聿珩给她发了微信,但都是普通的问候,也没提那天晚上的事情,他就是在刻意回避她说离婚的话。 “你怎么在这?”迟漾也避开了话题,抬眸望向他低声问。 边聿珩手指还在揉捏着她纤细的指尖,神情里柔和几分,低下头诱哄道:“互联网商业峰会,公司做了新网站导航,我过来参加。” “好,还有其他事吗?”迟漾怔怔点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她提起工作上的事情。 他在国外的这些年,她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情况,不知道具体在忙什么,只说接管了边家在国外的企业,等那边忙完就会回来。 结婚的时候很仓促,就只是领了证,也没有办婚礼,更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 “明天是我们的纪念日,但我要出差,所以就提前把礼物带给你。” 边聿珩眸色微沉,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低头想吻她的时候却被迟漾偏头躲开。 “又是戒指?” 迟漾低笑声,偏头看向旁边桌上放着的礼袋,不用想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每年都会买一枚戒指,款式都不同,都是定制款。 边聿珩沉声回应:“嗯,三周年快乐。” 迟漾心底冷笑:“你应该没忘记我那晚说了什么。” 手机传来震动,迟漾挣脱开边聿珩牵着的手,见是缇娜来的消息,提醒她该准备上台了。 “我要上台了。” 边聿珩面色沉下,表情有些难看,他有意不提那晚的事情,就是没想过要和迟漾离婚。 他们的婚姻确实开始的仓促,但他没想过要结束。 哪怕只是多一秒,他都想把她占有。 迟漾开门出去,脚步迈得很快,走到舞台幕后,看到大家都已经在等她了。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缇娜上前帮迟漾整理着裙摆,原本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差点还以为赶不上了。 迟漾脸颊泛着微红,想到刚才的事情,又很快搪塞过去:“去了一下洗手间。” 前台上一个节目已经结束,外面响起主持人介绍的声音,迟漾回到队伍中站好队形,徐晓娜冷眼看着她。 “还以为你是紧张的不敢上台了呢。” 徐晓娜言语讥讽,外面已然响起音乐声,迟漾更是懒得搭理她说的话,调整好情绪和微表情准备上场。 随着音乐声队伍进场,迟漾并手放在腰间,脚步轻盈迈出,站在舞台中央,她目光抬起,落入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她神色错愕,在看到边聿珩就坐在第一排嘉宾席时,面颊染上抹红晕,心徒然间加快。 音乐放到中间段,是她的独舞时间。 灯光渐渐熄灭,只留一束追光犹如月光般倾泻而下,她屹立在舞台中央,脚尖微微点地,双臂张开。 跟随着音乐的律动她开始旋转,足尖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圆弧,白沙裙摆层层漾开波纹,每次旋转都带起细微的风,脖颈拉出天鹅的弧线,下颚与手臂连成直线。 她单只足尖腾空,在原地旋转好几圈,动人的眼神却直直看向前方,她也能感觉到,台下的边聿珩在盯着她看。 小的时候,他最喜欢看她跳舞,经常半趴在栏杆上望向她,她每次一抬头就能和他对上眼。 他说她是他一个人的天鹅,除了她谁也无法再入他的眼。 脑海想着过去的种种片段,竟让迟漾一时间失神,在最后一段变奏中跳跃旋转滑足没站稳,整个人重心向下即将要跌落,她瞬时反应过来改换动作轻轻垫脚踩点。 身后的舞员在看到和之前排练截然不同的舞步有些疑惑,等待变奏结束,众人排成一排齐舞。 迟漾忍着脚踝的剧痛,一曲结束,她牵着舞员的手一同鞠躬谢幕,汗水顺着脖颈徜徉而下,沉重的呼吸声已然盖过现场的高呼声与掌声。 退场后,迟漾面露难色,走路都有些一瘸一拐的。 缇娜当即察觉到迟漾的不适,扶住她的胳膊问:“刚才是不是变奏那段转体快了脚落慢了?” “嗯,有没有影响整体?” 她跳舞多年,在台上失误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从来都对自己高要求,但更追求整体的和谐度。 “还好,看不出来什么,你临场发挥的很完美,而且这次是商演,娱乐性更大些,你不用压力那么大。” 缇娜以为迟漾只是紧张了,神经紧绷着才会出错,之前这种商演也去过不少次,每次都能完美谢幕。 迟漾还因此上过北宁电视台提名,也是小有名气的才女。 她表情淡然,皱着眉心低头看向脚踝,已然泛起红肿。 表演结束还不能离席,等峰会结束还有场酒宴要应付,主要还是跟知名企业家合影拍照。 缇娜见她痛苦的样子,神情关切:“很疼吗?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没事,我坐一会就好,流程得走完。” 这种局不好推脱,更何况她们还得靠这些局拿到投资,舞团才能正常运作。 缇娜轻颔首,扶着迟漾回后台休息间后又被叫走,只轻轻地落下一句:“我一会给你拿冰袋,你好好休息。” < p>迟漾无力地坐在软沙发上,轻轻扯掉舞鞋上的绷带脱下后放在一旁,伸手轻轻揉着,脸上是卸不下的疲惫与无力。 静坐在休息室片刻,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微抬头,还以为是缇娜来了应了声,开门的人进来屹立在她面前,迟漾心头一震。 “怎么是你?” 边聿珩扶着门把手进来后把门关上,手上提着一袋药,径直坐在她身旁。 刚才在台下他就看出她的不对劲,即使临场发挥的再好他也注意到她崴了脚,下台的时候他就找借口离开了嘉宾席。 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迟漾也没有再出声,只是盯着他打开袋子的动作,从里面拿出擦剂和棉签。 边聿珩薄唇紧抿,他目光很沉,直接伸手就拉过她的腿根,厚大的掌心握着纤细白皙的腿,迟漾敏感地叫了声。 他眉心微蹙,终于转眸望向她:“很疼?” 迟漾咬着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有,不用了。” “不上药会红肿得更厉害,前段时间是不是就受了伤?” 边聿珩以前没少给她擦药,以前跳舞的时候也摔过很多次,在还没遇见他之前她都是忍着不说,遇见他之后,每次都疼的哭出来要他哄。 上药的时候也觉得特别疼,她还拉着他的手臂咬了好几口,他也宠着她,哄着上完药还给她买她最喜欢的山楂饼。 他时常说她是他见过最娇气的人,但也是最好哄的,他愿意宠着所以她性子越发乖张。 “你不是一直在国外,怎么会关心我有没有受伤?” 迟漾眼眶突然红了,心底发酸,不自觉地道出心中的委屈。 这三年,他有真的关心过她吗? 一些平常问候和一些奢侈品礼物就把她给打发了,明明是夫妻却又像是陌生人。 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她好像根本没踏进去过,更看不见所谓的坟墓。 迟漾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边聿珩按着她的腿心不让她逃脱,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拭,上完之后又用手肘揉搓,温热的灼烧感让她感觉又舒服又疼。 她紧咬着牙,越到后面发现逐渐没那么疼了,淤血化开后便疏通了不少。 上完药后,他细心地帮她穿上舞鞋,动作温柔细腻,嗓音沙哑几分:“漾漾,这些年是我对你的关心太少了,我以后会尽力补偿你。” 良久,边聿珩视线紧盯着她:“老爷子也来电话了,让我们这周末回家吃顿饭。” 迟漾:“知道了,那晚的事你……” 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边聿珩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接了个电话后应了两声,面色匆匆。 边聿珩扭过头,伸手轻揉她的头,语气变得温柔许多:“酒宴要开始了,我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晚点我们一起回家。” 迟漾无言,他总是这样,每次话说到一半就走了。 他就是故意在回避她的问题。 迟漾偏过头,面色变得凝重,显然是生气了。 她不满边聿珩这样冷淡的态度。 边聿珩开门出去,却在门口停顿几秒落下一句:“漾漾,我从没想过离婚。” 5. chapter4 无论处于什么窘境,你都像一束光照进我的世界。 ——迟漾 4 商业峰会结束时已经七点半,二楼宴会厅在举办晚宴,缇娜拿了套礼服到后台。 “漾,晚宴开始了,礼服我给你拿来了,你确定你能行吗?” 缇娜进门后将装有礼服的袋子放在桌上,瞥了眼坐在沙发上的迟漾询问,正准备将冰袋递给她时,却发现桌上已经有药。 迟漾轻颔首,就算不行也得撑着身子去晚宴,拿下投资才能扩大舞团。 “你自己出去买的药?” 缇娜把冰袋放下,眼神里满是担忧地看向她。 刚才有几个投资巨头和她交谈,她才来晚了些,没想到回来的时候迟漾已经上完药了。 但这大冬天的她一个人出去,伤势岂不是又要加重。 “别人送来的。” 迟漾声音很淡,回想起刚才边聿珩说的话,心情又莫名的烦躁。 “我发现你很奇怪,再大的舞台你都不会失误,更何况这支舞你都上台跳过不下五次,怎么今天走神了?” 缇娜陷入深思,缓慢上前坐在她身旁,声音悠然。 迟漾一时语塞。 是啊,又不是没在边聿珩面前跳过舞,怎么就走神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关系早就和以往不同了吧。 迟漾刻意避开缇娜追问的目光,岔开话题回应:“晚宴要开始了。” 她拿起袋子进入试衣间,缇娜揣摩着下巴盯着她离去的背影,越想越觉得奇怪。 二楼宴会厅,来的都是上流社会的知名人士。 舞台上主持人在介绍今晚莅临现场的嘉宾,台下的宾客如火如荼地交谈。 迟漾一袭酒红鱼尾长裙衬得她皮肤白皙,裙身带着细闪犹如万丈光芒照射,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线条,刚踏进门口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缇娜见她这一身,拿着杯红酒递到她面前,唇角勾起抹好看的弧度:“我就说我眼光没问题,这裙子真适合你。” 迟漾轻颔首,手心捏着裙摆,后背是一大片镂空网纱设计,她很少穿这样的裙子,不免拘谨。 接过缇娜递来的红酒,迟漾跟着她走到会客厅中央,和几个投资商认识。 有几个是艺术界的大拿,有的是淮市来的,这次来北宁就是想投资舞团进入国际艺术舞台获得更高热度,缇娜之前就和他们交涉过几次,但每次都不顺利。 “徐总,张总,这就是我们舞团的首席迟漾,之前的舞蹈视频我也发给你们看过,我们下个月公演在北宁市中心芭蕾舞厅,到时候可要来捧场啊。” 两个老总笑了起来,扭头打量了眼她,迟漾微微一笑,面上却带着几分不自然。 她指尖捏着酒杯,愣神片刻就找了个借口在角落坐下。 刚一落座,徐总也从身旁走过坐下,目光注视着她,眼眸神色不明:“迟小姐,刚才你在舞台上表现不错,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接私活?” 迟漾恍惚几秒,回过神声音很浅:“抱歉徐总,舞剧院有规定不能接私活,若徐总真的喜欢看,可以关注我们的公众号,会推送商演或公演的时间。” 徐总嘴角轻扯,挪动着身子继续朝着她靠近,一只手晃着红酒杯另只手则是慢慢攀上沙发沿,伸过臂弯将她圈在怀中,掌心也搭在她的肩膀上。 “给我们会所表演独舞,费用可是比你商演三次都要高,我可以给你开三倍的酬劳,只要你跳到我满意。” 男人眼睛微微眯起,细细打量着眼前人曼妙的身姿,女人唇红齿白,脸颊泛着细微红晕,腰肢纤细盈盈一握,那双小鹿眼闪烁着水光更是摄人魂魄。 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了,站在人群中是最亮眼的存在,更别说站在舞台上的模样,仿佛聚光灯只聚集在她一人身上。 迟漾闻到男人身上浓重的烟草味,呛得她呼吸不顺畅,夹杂着熏人的酒气,显然是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我不接,还请徐总自重。” 话音落,迟漾抬起手推开男人放在肩膀上的手,准备起身出去外面透口气时,下一秒就被徐总攥住手腕。 手腕处渐渐传来痛感,男人很用力地拉扯着她到沙发上,将手中的红酒杯砸在桌面,冷哼一声:“你是不是以为我没认出你啊?边太太?” “都出来讨生活了,还在这装什么清高?” 男人的一番话像是当头一棒,重重敲击着她的心。 就像那个称呼一样讽刺。 “看来你在边家也混得不怎么样,能让你出来摇尾乞怜,这边太太的位置也坐得不舒坦吧?” 迟漾面色微僵,不由深吸口气,鼻头发酸,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毫不犹豫地甩开他的手。 “和你好像没关系。” 迟漾眼神很冷,原本轻皱的眉头蹙得更紧,声音冰凉没有任何温度。 “诶,我记得……你还有个姐姐吧?”徐总不以为然,爽朗地笑了起来,默默松开她的手,却懂得怎么刺穿她的心,话语犀利。 迟漾猛地扭头瞪向他,神情里带着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姐姐的事情,她没向任何人提起过,更何况那已然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自从她踏入边家,迟家的事情也像是泡影一点点淡去。 边爷爷曾说过,既然到了边家,就不能再提起以前的事情,她今后只是边家人。 可边家真正容得下她的人少之又少。 那个她最信任的人,现在也已经渐行渐远。 迟漾心里发颤,紧咬着唇瓣一言不发,攥紧着手指想要忍住质问的冲动,可男人的话无一不在刺激着她。 “好像也是跳舞的,跳得还挺不错,我看过她的一些视频……” 徐总的话还没说完,红黑色的酒水哗啦啦地从头浇灌而下,从额间一直滴到衣领处直至蔓延到胸前小片肌肤,白色的衬衫被尽然成紫红色,男人的面目也变得狰狞。 浓郁的葡萄酒味弥漫开来,她拧起眉往后撤了两步,随之抬眸看到站在徐总身后的男人。 是边聿珩。 “我看徐总 似乎是喝醉了,给你醒醒酒。”男人一道冷冽的声音随之响起,面庞线条紧绷,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更为渗人。 徐总眼眸瞬时瞪大几分,红酒流淌过他的面庞,像是鲜红的血迹,顿时令人胆寒。 迟漾目光注视着他,顺着视线抬眼看到边聿珩出现在面前,不自觉抿唇。 她指尖在不经意间收紧,想到刚才徐总提到的姐姐,心弦随之跟着波动。 在她发怔之际,边聿珩握过她的手,顺势将她从沙发上带起,迟漾跌到他身侧,贴近他的臂膀,感受到男人温热沉重的呼吸,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凝视着她,她心尖一颤。 被红酒浇灌满头的徐总僵在一旁,眉眼间蕴含着怒意,抬头看到面前的男人是边聿珩时,瞬时也变成了只纸老虎,有气也撒不出。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边总啊,刚才见您太太一个人坐这,忍不住关心了两句。” 徐总憨憨笑了两声,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信,只想尽快逃离这里,更是远离眼前这个男人。 周遭看戏的人都不敢上前,全都低着头窃窃私语,惹谁不好偏偏是边聿珩。 哪怕迟漾边太太的位置是摆设,怎么也算是边家的人,让边家失了颜面,往后在北宁的日子可不好过。 “我的太太,需要你来关心?” 边聿珩冷笑声,眼底覆上一层寒霜,眼神死死瞪着他质问。 徐总被吓出一身冷汗,当即闭上嘴不敢乱说。 外界不是都传闻边聿珩和妻子关系不好?怎么这个节点又站出来帮着她说话。 以往各式各样的聚会,只要有邀请到边家的,出面的永远只有迟漾。 边聿珩轻轻揽住迟漾的腰间,薄唇贴在她的耳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好吗?” 迟漾羽睫垂下,淡淡嗯了声,神情却仍有些恍惚,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徐总说的那句姐姐的舞蹈视频,难道他认识迟嫣吗? 过往记忆涌上,迟漾眉头微微蹙起,那种窒息的痛感袭来,她不由攥紧手指。 直至边聿珩搂着她走出宴会厅,冬夜的晚风凛冽刺骨,迟漾穿得单薄,寒风灌入时才逐渐让她清醒些。 片刻,温热的黑色大衣从身后包裹住她的身躯,边聿珩身上也只有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正握着手机打电话。 特助小张驱车过来,车轮碾过细雪发出沙沙的响声,保时捷稳稳停下,车门打开,边聿珩牵着她的手上车。 窗外的大雪被车窗隔开,身上的寒气逐渐被车内的暖气覆盖,迟漾脱下大衣,听到手机传来两声震动,是缇娜发来的消息,询问她的情况。 缇娜虽然没提关于她是边太太的事情,但肯定也十分震惊,一起共事三年时间,她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她结婚的事情。 缇娜几次问起她恋爱的事情,她也都是避而不谈。 在她心里,边聿珩存在又不存在。 迟漾简单地回了两条信息后收起手机,神情冷淡地看向身旁的男人:“不管你同不同意,协议书我都已经拟好了,前几天我在找房子,已经准备签合同了。” 6. chapter5 如果没有越过那条界限,我们之间是否会有不同结果? ——迟漾 边聿珩微征片刻,眼眸逐渐深邃,转眸望向她时,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几分决绝。 “你要搬出去?” 良久,他才出声打破了这异常的宁静。 迟漾轻颔首,偏过头有意避开他看过来的目光,生怕自己会再动摇早已做好的决定。 他们的关系已经不能再糟了。 过两天是老爷子的生日,还得回老宅一趟。 边老爷子待她不薄,她其实有些不知道怎么和爷爷开口提自己要和边聿珩离婚的事情。 气氛再度凝滞,边聿珩倚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尖在手臂上轻敲着,两人都模切的没有再说话。 车子启动,车窗外大雪纷飞,一路回到别墅后车子停下。 迟漾率先打开车门下车,边聿珩面色凝重,望着她的身影片刻,才跟着下车几步跟在她身后。 进入玄关,迟漾沉默不语地低头换鞋,径直走入客厅坐在沙发上,许久才注意到茶几上有盒全新的糕点,是她最喜欢的那家南巷茶点。 刚搬来东苑的时候她其实不太适应这里的天气,房间阴暗潮湿经常感冒发烧,那时候吃不下什么东西,边聿珩就跑遍整个北宁给她买糕点。 边家人都说边聿珩惯着她的性子,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嫌累也没一句不满,只因为他把她当做亲妹妹呵护。 只是这样的感情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成年礼的那晚她越过了那条禁忌线,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 她时常也会后悔,如果那晚没有越过那条线,是不是他们的关系不会变成这样? 在边聿珩的心里,她又处于一个怎样的位置,她不知道。 “知道你一向不喜欢那种宴会,特意让人送过来的,应该还是热的。” 边聿珩声音平静,仿佛刚才两人的话像烟雾般飘散,他在刻意地回避。 迟漾抬起眼眸,看着他递过来的那盒糕点,没有伸手去接。 南巷茶点的油纸还温热着,从北城到南城要穿过整个北宁,这个时间点不堵车也得开四十分钟。 他没让助理去办,是自己绕的路。 她心里清楚,却偏偏不想领这个情。 “我不饿。” 迟漾声音比料想中更冷几分,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边聿珩握着盒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搁在茶几边缘,动作不重,瓷盒磕在大理石面上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迟漾听着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冲过杯壁,然后是柜门开合的响动。 她偏过头,看到他背对着站在料理台前,白色高领毛衣的袖口向上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隐约的青筋。 这三年他瘦了不少。 背影比从前更薄,肩膀却还是那样宽阔。 “漾漾。” 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你想离婚,是真的想好了,还是因为这些年我走得太远,你觉得我不在乎你?” 水流声停了,厨房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迟漾攥着手指,指甲陷进掌心里刺出细细的疼。 她沉默了。 想离婚是因为他这些年对她不闻不问,更赌气他从未回来看过她,哪怕一次。 甚至连短信电话都是寥寥无几,就好像没有她这个妻子的存在。 她不说话,边聿珩也没逼她。 他把烧好的热水倒进杯子里,端出来放在她面前,是红枣枸杞茶,她以前每次生理期疼得蜷在沙发上时他都会泡的那种。 “你记得倒是清楚。”迟漾看着那杯茶,声音微哑。 “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忘过?”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这句话冲出来的时候,迟漾自己都愣住了。 三年前边聿珩出国后的第二个月,她打过一次电话。 那晚凌晨三点,她因为做噩梦吓得一身冷汗想依赖他所以拨通了。 电话铃很久才接通,但他的声音很淡,只说了一句:我在开会,晚点回你。 结果晚点,就是让她等了整整三年。 边聿珩站在茶几对面,隔着那杯冒着白雾的热茶,目光落在她脸上。 昏黄的顶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她脚边,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槛。 “那通电话……”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我当时确实在开会,等结束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了,我给你拨回去,你没接。” 迟漾皱起眉,她不记得有未接来电。 “后来我又打了几次,都没通。”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我没收到。”迟漾抬头看他,眼眶泛红一圈。 “你走之后我换了手机号,原来的那个号被人骚扰,我注销了。” 边聿珩眉眼轻挑,眼神暗下来。。 “你没告诉我。” “你也没告诉我你要走多久。” 迟漾赌气地回怼。 茶几上的热茶慢慢凉了,白雾越来越淡,像是某种正在消退的耐心。 迟漾垂下眼,盯着茶杯里浮沉的枸杞,忽然觉得这三年所有的委屈都涌了上来,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边聿珩,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簌簌的落雪声盖过。 “你十八岁生日那晚,我就和你说过。” “我只记得,你曾说过我只是你妹妹,永远都是。” 窗外,北宁的雪下了一整夜。 迟漾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躺在沙发的软垫上,身上盖着边聿珩那件黑色大衣,厚实的羊毛面料压在身上,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茶几上的冷茶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杯壁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倒不久。 她偏过头,看到边聿珩靠在沙发另一头闭着眼,姿态难得的松懈,像是守了一夜终于累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迟漾没有叫醒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雪夜,少年蹲在玄关给她换鞋的样子。 有些东西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最后还是回到了起点。 茶几上那盒凉透的糕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换成了新的,油纸还温着,她伸手摸了一下,热气从底下渗出来漫过指尖。 迟漾弯了一下嘴角。 其实她还是高兴的,他记得她的喜好。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馅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微微睁眼,视线落在她身上盯了许久,薄唇紧绷着。 昨晚他没有继续解释。 她成人礼那晚她喝得很多,她偷亲了他,他也按耐不住回吻,疯狂地纠缠一晚后他在她耳边偷偷诉说着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但她都没听到。 “还是以前的味道吗?” 边聿珩嗓音低沉,在她耳边响起。 迟漾眼睫微颤,在听到这话时回过神,仓皇地擦拭着嘴角 的糕点渍,面色有些尴尬。 边聿珩唇角在不经意间弯起,见她没有擦干净,伸手用指腹帮她轻轻擦去,动作很是温柔。 “喜欢我下次还给你带。” “你该去忙了。” 迟漾回避着话题,偏过头不再看他。 “嗯,确实该去了。” —— 那天之后,边聿珩没有再提离婚的事,迟漾也没再提。 两个人都默契地绕开了那个话题,就像不去戳破伤口就不会裂开。 可裂痕是存在的,它不会因为不去看就自动愈合。 迟漾每天早上出门去舞团排练,边聿珩比她走得早,通常她下楼的时候他早已不在别墅。 餐桌上永远摆着一份温热的早餐,有时是熬好的白粥配酱菜,有时是煎蛋和烤吐司,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迹硬朗,简短到只有两个字:趁热。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但迟漾知道那是谁写的。 她第一次看到那张便签的时候站在桌边愣了很久,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缘,指腹摩挲着钢笔留下的凹痕。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东苑,边聿珩也是这样,她练舞回来晚了,厨房的灯还亮着,桌上盖着保温的菜,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厨房有汤。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哥哥对妹妹的照顾。 现在再看这两个字,忽然就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照顾,是惦记。 但迟漾没有主动去打破这种平静。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应该是什么关系,像是隔着一层没戳破的窗户纸,两个人都能从这边看到那边的轮廓,却谁都没有伸手去捅。 周末,边老爷子的寿宴。 迟漾从舞团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别墅的车库里停着边聿珩那辆深蓝色宾利。 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还没化,看样子是回来没多久。 她换了鞋往里走,穿过玄关时听到书房传来他讲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谈什么要紧的事。 她没有敲门,径直上了楼。 化妆镜前她换了一件藕粉色的改良旗袍,领口是浅色的绒毛滚边,长发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三年前她出席边家各种场合的时候,边聿珩不在身边,她一个人面对所有旁敲侧击的目光,早已经练就了面无表情的本事。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要去,他会坐在她旁边,他们会以夫妻的身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三年了,迟漾忽然发现自己忘了该怎么和他并排站在同一个屋檐下。 “好了?” 门口传来边聿珩的声音。 迟漾从镜子里看到他靠在门框上,换了一件黑色的中式立领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是银色的袖扣。 他手里拿着一条围巾,浅灰色的羊绒,看起来是新的。 “嗯。”迟漾站起来转了个身,“行吗?” 他走过来把围巾绕在她脖颈上,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后颈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外面冷。” 围巾上还带着他手指的温度,迟漾低下头,看着那截浅灰色压着旗袍的藕粉色,忽然觉得脖子有点烫。 边家老宅的寿宴比三年前更隆重了几分。 老爷子今年八十整,边家上下三代人都到了,主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迟漾跟在边聿珩身侧走进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厅里的嘈杂有一瞬间的凝滞。 每一个看过来的目光都多停留了半秒,像是有人悄无声息地传了一句话。 “老三把老婆带来了。” 7. chapter6 你就站在我面前,却离我那么远。 ——迟漾 6 边家老宅的寿宴摆了三十二桌,从正厅一直延伸到东西两厢的连廊。 迟漾跟在边聿珩身侧穿过人群的时候,每个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掂量。 掂量她在边聿珩身边站得稳不稳,掂量这桩婚事还能撑多久。 她面色如常,嘴角挂着一层薄薄的弧度,既不热络也不冷漠,恰到好处地隔绝了所有试探。 边聿珩的手虚虚搭在她后腰上,隔着旗袍的薄料传过来一点温热。 入席之后,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精神比上次见面好了些,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对襟马褂,胸前别着一枚金质的寿字胸针。 他目光扫过迟漾时多停了一拍,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迟漾在边聿珩左手边坐下,右手边是一张空椅子。 边鸿宇和边鸿铭坐在对面,隔着圆桌的距离朝她笑了一下,边鸿铭甚至还冲她挤了挤眼。 迟漾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席间觥筹交错,边家的几个远房亲戚轮番上来敬酒。 边聿珩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面色如常。 迟漾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菜,偶尔偏头看他一眼,注意到他的杯沿每次放下的时候都会微微朝她这边偏一偏,像是在用那个极小的动作告诉她他还在。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边母从主桌那边绕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珍珠项链,整个人端庄又疏淡。 她走到迟漾身侧,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漾漾,跟我来一下,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迟漾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边聿珩。 他正在跟边鸿铭说话,余光却在她起身的瞬间扫了过来。 迟漾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边母穿过连廊到了西厢的一间偏厅。 偏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边母把门带上,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盖子推到迟漾面前。 里面躺着一对翡翠镯子,通透得像两汪凝住的绿泉。 “这是老太太留下来的,按理说该给长媳。”边母语调平淡。 “但你既然嫁进了边家,不管嫁的是谁,这东西总归要传到你手上。” 迟漾看着那对镯子,没有伸手去接。 “妈是觉得我还会走?”她问。 边母抬起眼皮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很快又敛了下去。 “我没这么说。”她关上盒盖,把盒子往迟漾面前推了推。 “东西你收着,至于你怎么用,那是你的事。” 迟漾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那只红木盒子,指尖碰到盒面的时候触到一丝凉意。 她道了声谢,没有多说什么。 从西厢出来的时候她在廊下停了一步,夜风穿过院落吹过来,卷着庭院里腊梅的冷香。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盒子,心里想的是边母那的话。 在边母眼里,边聿珩和边鸿宇大概没什么区别,都是边家的儿子,谁娶她都一样。 可对她来说不一样。 她回到主厅的时候宴席已经到了尾声。 边聿珩不在座位上,她环顾了一圈,看到他在庭院里跟几个人说话,背对着厅门,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但迟漾注意到他夹烟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像是知道她回来了。 她重新落座,把那只红木盒子放在膝上。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迟漾站在主厅门口等边聿珩,夜风从廊檐下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肩上。 她拢了拢围巾,低头看着地上慢慢积起来的薄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她十二岁那年冬天,边聿珩带她去城东看灯会。 那时候她个子矮,挤在人群里什么都看不到,他蹲下来把她扛在肩上,她骑着他的肩膀看得满城灯火通明。 回家的路上她困得不行,趴在他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东苑的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 那时的边聿珩,对她是真的好。 可为什么现在两人的关系变成这样了。 “想什么呢?” 边聿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酒气混着檀木香,低沉地落在她耳侧。 迟漾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回去的路上边聿珩没怎么说话,他喝了酒不能开车,是司机小张来接的。 迟漾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不断地积起薄薄的白又被雨刮器扫开,反反复复。 “妈给你什么了?”边聿珩忽然开口。 迟漾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红木盒子:“老太太留下的翡翠镯子,说是要给边家的媳妇。” 边聿珩的目光在那只盒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她倒是舍得。”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迟漾扭头转向边聿珩。 “她说不管我嫁的是谁,这东西都要传到我手上。在她眼里,你和你大哥没有区别。” 车内安静默。 边聿珩没有立刻接话,侧脸的轮廓被窗外掠过的路灯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在我这里,有区别。” 迟漾的心动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 那晚到家之后迟漾把那对镯子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枚被他收起来的银色素戒放在一起,隔着一层绒布各自安静地躺着。 她看着那两样东西,忽然觉得它们很像她和边聿珩的关系放在同一个空间里,却各自沉默,谁也不知道该先开口。 —— 第二天是周日,迟漾不用去排练。 她难得睡了一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中午边聿珩准时回来,换了身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比穿正装的时候松弛了不少。 他带了一盒南巷茶点回来,桂花馅的,油纸还热着。 “你怎么又买了?”迟漾看着他放在茶几上的那盒点心。 “路过。”他说。 迟漾心里清楚从公司到南巷根本不顺路。 她没有拆穿他,走过去拆开油纸,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午饭是他做的,两菜一汤,都是她以前在东苑爱吃的。 迟漾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味道比记忆里淡了一些,他大概是故意少放了盐。 “好吃吗?”他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没怎么动筷子。 “嗯。”迟漾点了点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 “以前就会。”边聿珩垂下眼,“只是那时候你年纪小,我不敢让你吃我做的,怕没做好。” 迟漾拿着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他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一潭很深的静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现在呢?” 边聿珩抬起头看她,凤眸里的情绪很淡,但底下翻涌着的东西她看不太清。 “现在觉得,不做的话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迟漾低下头继续吃饭,但那个话题像是一根刺横在两个人之间,谁都没有再碰。 她心里明明有很多话想问他,可她没有开口。 因为她感觉到他在后退。 不是远离,是克制。 像怕靠得太近会把她吓走。 他在等她主动靠近。 但迟漾也在等。 两个人都守着各自那条线,谁都不肯先跨过去。 下午她窝在沙发上翻手机,缇娜发来一条消息,说安叙那边把独舞的最终编舞方案发过来了,让她今晚之前确认细节。 迟漾回了好,然后收到安叙直接发来的文件,附了一句:【有几个脚位我调整了,你练的时候注意重心,右肩的事别忘了放松。】 迟漾看着那行字,回了好的,然后顺手点开了他之前发的那段示范视频又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旁边落过来。 偏头一看,边聿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一杯水站在沙发旁边,视线刚好落在她手机屏幕上。 安叙的名字很亮。 “他在帮你编舞?”边聿珩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嗓音森冷。 “嗯,缇娜请来的,国内外都挺有名的现 代舞编导。” 迟漾锁了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垫上。 边聿珩没有追问,他在旁边坐下来,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他编的怎么样?” “很好,很专业。”迟漾诚实地回答。 “他把独舞段落改得适合我现在的状态,技术上没问题。” 边聿珩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他拿起水杯的时候迟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两秒,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追问,因为她觉得该解释的已经解释过了,他信不信是他的事。 可她没想到误会这种东西,从来都不需要刻意制造。 它只是等在那里,等你一个没注意就撞了上去。 晚上迟漾在二楼舞蹈房练脚位,手机搁在窗台上。 练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下来喝水,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迟漾发现安叙在半小时前又发了一条消息,语气比之前随意了一些,还附带了一张他在舞团排练厅的照片:【刚收工,北宁的雪真大,你那边练得怎么样了?】 迟漾正要回复,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把手机锁屏放回窗台上,回头看到边聿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然后自然地扫过窗台上的手机屏幕。 “练完了?” “还没有,再练两遍。” 边聿珩没有进来,只是把牛奶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轻声开口:“别太晚。” 他转身离开。 迟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心虚,因为她跟安叙之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越界的东西。 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刚才要锁屏,为什么要把手机翻面。 公演前的最后一次合排,迟漾从早上九点一直练到下午五点。 安叙编的那段独舞她在脚尖上磨了上百遍,终于在最后一遍合乐的时候找到了那个最完美的落地角度。 缇娜在旁边拍了好几下掌,难得地夸奖:“可以了,停,再练下去你的脚尖要抗议了。” 迟漾喘着气从把杆上松下手,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地板上洇出几点深色的圆痕。 她刚要转身去拿毛巾,余光扫到排练厅门口的玻璃窗后面站着一个人。 边聿珩。 他今天说下午来早了会在外面等她,可她没想到他站在窗外看了多久。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那层玻璃,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目光很淡,像是只是路过看了一眼,但迟漾注意到他停留的视线方向不太对。 他看的是她放在窗台边的手机屏幕。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安叙发来的最新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我在舞团开会,你如果路过可以来聊聊最后的节奏处理。】 迟漾的心忽然往下沉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推开门,边聿珩已经从窗边移开了视线,垂着眼像是看别处的风景。 她伸手拿起手机锁了屏,正要开口解释什么,他已经先说话了:“走吧,外面雪下大了。” 车上,迟漾坐在副驾驶座,手指捏着手机转了两圈,最后终于开口:“安叙那条消息是公演前最后一个版本的节奏调整,他明天下午在舞团开会,顺便问我有没有时间过去聊一下。” 边聿珩目视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 “嗯,你去吧。” 迟漾抿了抿唇:“我和他没有别的关系,就是工作上的合作。” “我知道。”边聿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甚至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我没说不信你。” 他说得很坦然,坦然得让迟漾准备好的所有解释都卡在了喉咙里。 可正是这种坦然,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心里落下来了。 他信她,但他不信那个在她生活里频繁出现名字的人。 那种不信不是怀疑,是一种更隐秘的不安,像是他看到了什么他不想看到的画面,却选择不说出口。 迟漾没有再解释。 因为她觉得越解释越像掩饰。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车窗上凝着薄薄的水雾,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有点冷。 8. chapter7 北宁下雪了,我又想你了。 ——迟漾 7 那晚之后,边聿珩没有再提起安叙的事。 可迟漾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问她排练累不累,不再在她练舞时端一杯热茶站在门口看。 迟漾试着不去在意,却还是会在意。 她不擅长主动解释,也不擅长主动靠近。 她擅长等。 等他自己走过来,像十五年前那个雪夜一样蹲在她面前替她解鞋带。 可这一次,他没有走过来。 周四傍晚,迟漾排练结束后收到一条边聿珩的消息:“今晚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字。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连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出现。 她收起手机,在排练厅里又多练了一个小时,直到脚踝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才停下。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别墅里一片沉寂,玄关的灯没亮,厨房的灯也没亮。 迟漾开了灯,换了鞋,走进客厅的时候才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只白色信封。 她走过去拿起来,翻到正面,看到‘迟漾亲启’四个字,是边聿珩的笔迹。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这周我要去趟江城处理一些事,大概一周左右回来。你在家照顾好自己,早餐我会让阿姨送过来。戒指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迟漾攥着那张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纸页的边缘被她捏出几道皱痕。 她忽然意识到他这次的离开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走的时候是干脆利落的,消息是助理发的,航班信息是转述的,理由是公事。 而这一次,他亲手写了信,放在茶几最中央的位置,像是怕她看不到,又像是怕她看到之后会追上去问什么。 可他没给她追上去的机会,因为他已经走了。 那晚迟漾没有吃饭,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了信封里,收进了床头柜抽屉的最里面,和那对翡翠镯子放在一起。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想起他成年礼那晚亲完她之后说的那句“我好像等了很久”她当时醉得迷迷糊糊只当他在说醉话。 想起结婚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站着等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却在她走近的时候伸手替她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那只手在空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想起他出国前最后一晚,她站在东苑二楼的窗口看到他站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烟头明灭的光在夜色里亮了一次又一次,像在等什么人推开窗喊他回来。 可她没有推窗。 她那时心里堵着一口气,气他结婚不到半年就要走,气他甚至没有提前告诉她。 现在再回想,她忽然不确定那口气是气他不告而别,还是气自己在他走之前都没有开口挽留一句。 第二天早上迟漾醒来的时候,餐桌上果然放着一份温热的早餐。 她坐下来慢慢吃完了那碗粥,鸡蛋剥得很完整,连蛋清上都没有一点缺口。 吃完之后她把碗收到厨房水池里,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冰箱门,看到上面贴了一张新的便签:“牛奶在冰箱第二层,红枣在柜子左边第三个罐子里。” 她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它撕了下来,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边聿珩走后的第三天,北宁又下了一场大雪。 迟漾排练结束走出舞团大门的时候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路边积了厚厚一层新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路灯下纷扬的雪花,忽然想起上个月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的深蓝色宾利停在剧院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他的侧脸。 那时候她心里紧绷着,觉得三年没见他变得好陌生。 可现在站在同一个位置,她竟然开始想念那个侧脸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边聿珩发来的消息:“江城也下雪了。” 只有五个字。 迟漾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只回了一句:“北宁也在下。” 发完之后她攥着手机站在雪地里等,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回了一个字:“嗯。” 迟漾有点失落。 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她也没给他更长的回复。 那天晚上迟漾回到家,发现茶几上放着一只保温袋,打开一看是南巷茶点的桂花糕,油纸还温着。 旁边没有便签,但袋子上贴了一张快递单,寄件地址是江城的一家糕点铺子,备注栏里手写着四个字:“趁热吃掉。” 迟漾捧着那只保温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指尖被保温袋外壁的热气烘得发烫。 她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怎么能在江城买到北宁南巷的桂花糕,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让那边送过来的。 她只知道他在想办法让她知道,他还在。 就像那些年他站在东苑二楼的栏杆边等她练舞回来一样,不管多晚,总有一盏灯亮着。 可那天晚上她吃完桂花糕之后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缇娜在舞团群里发了一张排练厅的合照,安叙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都在看同一部手机上的编舞笔记。 那张照片是她早上排练的时候拍的,她当时没注意安叙站得那么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沙发垫上。 可已经来不及了。 边聿珩大概也看到了,因为三分钟后她收到一条他的消息,内容只有一个问号。 迟漾的心沉了一下,打字解释:"那是早上合排的合照,他在看我的编舞笔记。"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我知道。”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迟漾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它们比任何质问都让她难受。 因为意思是他看到了,他信了,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可他不说。 他不说介意,不说吃醋,也不说让她别和安叙走得那么近。 这样的冷处理,比他到她面前追问还让她觉得难受。 他真的,就一点都不在意她妈? 他把所有情绪都堵了回去,堵得严严实实,不让她看见一丝一毫的裂缝。 迟漾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玻璃墙外面的人,能看到他在里面走来走去,能看出他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却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门。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才睡着。 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听到手机响了一声,摸过来看了一眼,是边聿珩发来的一条消息,显示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睡不着就起来喝杯热的,别熬着。” 她没有回,但起身下楼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站在厨房窗边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在月光下泛着一种青白色的冷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东苑,她半夜做噩梦哭着醒来,边聿珩也是这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坐在她床边说:“我在呢,睡吧。” 那时候的她觉得只要有边聿珩在,她就什么都不用怕。 而现在他在江城,隔着几百公里发来一条“别熬着”,隔着屏幕看她回不回复。 迟漾把热水喝完上楼重新躺回被子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显示了一条新的消息提醒,她打开一看,是边聿珩发来的最后一条:“漾漾,等你准备好了,告诉我。” 她 没有回这条,因为她不知道他说的是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原谅他这三年的缺席? 准备好接受他重新回到她的生活里? 还是准备好把那枚戒指重新戴回无名指上? 她不知道答案,所以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边聿珩走后的第五天,迟漾在排练厅里摔了一跤。 不严重,只是脚踝旧伤处又崴了一下,但痛感比想象中来得猛烈,她扶着把杆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直。 缇娜让她回家休息,她没推辞,换了衣服打车回了别墅。 进门的时候她注意到玄关处多了一双男士皮鞋,深棕色的,鞋面上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雪水。 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快步往里走,穿过走廊走到客厅门口时脚步忽然刹住了。 边聿珩站在客厅里,大衣还没来得及脱,肩头落着细碎的雪末,手里拿着一只药箱,正低头翻找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往下移,精准地看向她微微有点肿的脚踝。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种皱法迟漾太熟悉了,是他心疼的时候才会有的细微表情。 “缇娜跟我说了。”他放下药箱走过来,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坐下。” 迟漾没有动,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 “你不是说要去一周吗?”她问,声音有点哑。 边聿珩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提前处理完了。” 迟漾仰头看着他,他肩上的雪末正在暖气里慢慢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洇在深灰色大衣的面料上。 她注意到他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像是这几晚都没睡好。 她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句:“你回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边聿珩看着她,目光很深。 “怕你不想我回来。”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迟漾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酸涩的闷意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她想说她没有不想他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因为她不确定那是真话还是赌气。 所以她没说。 边聿珩也没有再追问,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沙发那边走,动作很轻,像是在扶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让她坐下,蹲下身帮她脱了鞋检查脚踝,手指按在红肿处的时候迟漾轻轻抽了一口气,他立刻放轻了力道。 “有没有伤到骨头?”他抬头看她。 “没有,就是扭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给她上药,手法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棉签蘸着药水从红肿的边缘往中心轻轻抹开。 迟漾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看到他的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尾。 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头发,指尖触到他发丝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她,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药箱里的棉签还在泛着淡淡的药水味,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发出细微的膨胀声。 迟漾的手指从他发丝间慢慢滑落,在他脸侧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她不知道这个动作在他的理解里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这个动作在自己心里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很想告诉他,这五年她不是没有等过。 她等过他的电话,等过他的消息,等过他回国,等过他开口说一句“我想你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她也就什么都没等来。 而现在他蹲在她面前,手指还握着她微微肿起的脚踝,掌心的温度透过药水渗进皮肤里。 她想,也许她可以试着不要等了。 9. chapter8 我在等,等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迟漾 8 她从沙发上抽回脚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又迅速移开,像被烫到一样。 边聿珩没有拦她,只是把手里的棉签放到茶几上,起身坐到她旁边的位置,隔了大半个座位的距离。 那个距离让迟漾心里忽然堵了一下,因为他以前从来不会离她那么远。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涂好的药水,透明的液体在皮肤上泛着一点湿润的光,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和十五年前太像了,可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你回来,就只是为了给我送药吗?”她问,声音压得很平。 边聿珩偏过头看她,眼底的情绪像夜色里的水一样深,看不清底下到底沉着什么。 “你觉得呢?” 迟漾不喜欢他反问,因为每次他反问的时候都是在把问题的主动权交还给她,而她不想要这个主动权。 “我不知道。”她说,“你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边聿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迟漾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想跟你说,但每次走到你面前,你又往后退一步。”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迟漾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她攥着沙发垫的边缘,指甲陷进布料的纹理里,指尖微微泛白。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往后退?”她转过头看他,眼眶一圈又热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你每次走的时候都不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你让我觉得我好像只是一个等你回来的地方,而不是你想回来的原因。” 边聿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漾漾,我走的时候不告诉你回来时间,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迟漾愣住了。 “那边的公司账目是乱的,接手第一年几乎每天都要处理之前留下来的烂摊子。”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办法跟你说三天能回,七天能回,因为我连能不能回都不确定。"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成拳。 “我怕跟你说了时间,到时候回不来,你又要在电话那头等。” 迟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酸涩从胸腔一路涌上喉咙。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走的时候也不确定归期,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想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她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你跟我说清楚,我不会……” “你不会什么?”边聿珩忽然转过头看她,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凌厉的认真,“你不会怪我?还是不会等我?” 他不敢赌,因为他自私又狭隘。 不想让她等可又怕她不等。 因为他只想把她留在身边。 迟漾被那个问题钉在了原地,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她不知道答案。 因为那三年里她确实怪过他,也确实在等他。 可这两种情绪同时存在,把她撕成两半,一半想跑去找他问清楚,一半又想就此放手算了。 边聿珩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眼里的凌厉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疲惫的柔和。 “我没怪你。”他说,“我只是怕你等累了就不想等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转身往厨房方向走,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前几天更清瘦了一些。 迟漾坐在沙发上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儿,指甲在垫子上掐出几道浅浅的印子,最后还是开口叫住了他:“边聿珩。”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刚才问我准备好告诉你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太重了会把什么弄碎,“我还没准备好,但我想跟你说,我没有不想等你。” 边聿珩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那晚他没有再提任何关于他们关系的话题。 他做了晚饭,两菜一汤,和之前一样都是她爱吃的口味,但迟漾注意到他把菜里的辣都减了大半,因为上次吃饭时她随口说了一句最近胃不太舒服。 他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这些细碎的事情,可她偏偏非要他开口说一句重话才肯相信他在意。 饭后她去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没有聊天,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瓷碗碰撞的细碎响动,安静得像是某种默契。 迟漾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她没有抽开,他也没有移开,那几秒像是被拉长了,时间从指缝间慢慢流过。 最后是他先松了手,把盘子放回架子上,嗓音极轻地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迟漾嗯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一只手撑着料理台边缘,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她没有叫他,转身上了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他说的那句话。 “我怕你等累了就不想等了。” 她不觉得自己等累了。 她觉得自己等的其实是同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他从来都没有完整地给过她一次。 第二天的早餐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绒布盒子,深蓝色的,上面没有品牌标识。 迟漾坐下的时候看到了,但没有立刻打开。 她先喝了半碗粥,吃了几口菜,然后放下筷子拿起那只盒子,轻轻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枚戒指。 她把戒指戴回无名指上试了一下,尺寸正好,不紧不松,像是量过她的指围一样。 她低头看了那枚戒指很久,最后还是摘下来放回了盒子里,没有戴上,也没有收起来,就让它敞着盖子躺在餐桌旁边。 边聿珩那天出门很早,迟漾下楼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茶几上留下一张新的便签,上面写着:“晚上回来吃饭。” 她看了那四个字两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敛收笑容。 她把便签叠好放进口袋,和之前那几张放在一起。 去舞团排练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几沓便签,纸张的边缘被她反复摩挲得有些发软。 她忽然想,这大概就是边聿珩表达的方式。 可她要的是直接纯粹的爱。 排练的时候她出了两次神,两次都在原地转体的时候慢了一拍。 缇娜叫停了她,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说:“累了就坐一会儿,别硬撑。” 迟漾走到角落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盯着空白的锁屏界面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放下,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常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索然无味的凉。 傍晚她离开舞团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群消息,是安叙发的,说公演前的最后一次彩排时间定在了下周三上午,让所有人准时到场。 群里热闹了一会儿,迟漾回了一个‘收到’就锁了屏幕。 走出舞团大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因为门口停着那辆深蓝色的宾利。 车窗半摇下来,露出边聿珩的侧脸,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在等什么消息。 她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把手机锁屏放回中控台,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走吧,回家。” 迟漾上车后系好安全带,车子驶离剧院门口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今天穿的衬衫袖口是卷起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印子。 “你下午干嘛了?”她问。 “见了几个合作方。”他说得自然,但迟漾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转动了一下方向盘。 她没追问,但心里隐隐觉得他那句晚上回来吃饭不是随口说的。 他大概是特意赶回来的,把手头的事情压缩了,才能在傍晚这个时间准时出现在舞团门口。 到家之后边聿珩去厨房准备晚饭,迟漾上楼换衣服。 她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书房门半开的缝隙里,看到桌面上摊着一叠文件,旁边放着一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份合作协议的电子版,甲方那栏写着江城澜悦集团,日期是今天的。 她忽然想起他昨天说提前处理完了。 所谓的提前,大概是连夜把几天的工作压缩成两天做完,然后再开车四个小时从江城赶回北宁。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叠文件,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身下了楼。 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她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混着油锅的滋滋声,有一种很真实的烟火气。 她忽然觉得,她和他之间那些年横亘着的距离,好像不是什么大的背叛或者伤害,就是这些细碎的时间错位。 他说不出口,她等不到回应,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对方好,可偏偏那些好都被挡在各自的心里,谁都没有递到对方手里。 晚饭的时候她多夹了一筷子他做的菜,他注意到她的动作,目光在她筷子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嘴角的弧度很轻,像是不太好意思笑出来。 迟漾把饭咽下去的时候,目光落到他无名指的戒面上,银色的素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忽然开口问了他一句:“你的戒指,是一直戴着吗?” 10. chapter9 我不想等下次,我只想要现在。 ——迟漾 9 边聿珩夹菜的动作一顿,筷子悬在半空中,几秒后才缓慢落下。 他缓缓夹起一块藕片放入碗里,没有立即回答。 迟漾盯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口又堵了一层。 她以前不觉得他沉默有什么问题,他从小就话少,做事利落干净,有什么都是先做再说。 后来她渐渐发现,他不说是因为不需要说。 他希望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但她也并非是每次懂他。 “戴着。”边聿珩喉结滚动两下,终于开口回应,嗓音很淡。 迟漾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指上光秃秃的,那只绒布盒子还躺在茶几上。 她即使没有去排练,也没有戴上。 她不确定自己是在等他问,还是在等自己想明白。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娶你,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边聿珩静默片刻,又继续出声道。 迟漾抿着唇瓣,不知为何,她竟然开始有些紧张。 “嗯?” “我没把你妹妹看,那晚你也说过不想我只是你哥哥。” 边聿珩放下筷子,深邃的眼眸紧盯着她开口。 迟漾微抬眸,眼底划过抹错愕的神情,一时有些凌乱。 她想起成年礼那天,她喝了不少,还是边鸿铭在旁边起哄灌了她几杯果酒,她酒量本来就差,喝完就晕乎乎,之后发生的事情也只有零碎的记忆。 她只记得边聿珩把她从酒桌上抱回东苑,她搂着他脖子怎么都不肯撒手,一顿闹腾还哭哭啼啼的。 但她不记得她说过那句话。 “你当时睡着了,醒了之后也没再跟我提,我也就没再说过。” 边聿珩声音沙哑,面色平静,但暗下的眼眸中涌过抹失落的情绪。 迟漾攥着筷子的手指攥紧,指节一点点泛白:“所以你是因为那句话才娶我的?” 边聿珩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他薄唇紧绷着,没有回答迟漾的话。 不止,不止是这个原因。 以前他只是在妄想,觉得迟漾是他的妹妹,是他要保护的人,这辈子他只要她幸福就好。 可命运就是那么巧合,在他知道原来他偷偷藏在心底的秘密也有了回应时,他想要的便更多。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说话,迟漾不禁忆起过去。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天气热得地面都要融化。 在迷糊吻了边聿珩后,迟漾越发大胆起来,经常借着各种由头上阁楼找边聿珩。 “三哥,我想提前学学大学的知识,你能不能教我?” 不知道不是偷吃了禁果后她想放纵自己还是心底对边聿珩真的发生了某种改变,她不再躲闪,而是大大方方地贴近。 边聿珩正坐在椅子上把转着钢笔,低头看着文件,他硕士刚毕业打算继续攻读博士,期间他也一直在帮迟漾补课,但他不想她压力太大。 “上星期不是说要和朋友去毕业旅行,怎么不去?” 边聿珩放下手中的笔,眸色晦暗,偏头侧目望向她,女孩褪去十七岁的稚嫩长成大人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碎发散下来有意无意地蹭到他的耳蜗,还有些痒痒的。 “我不打算去了,想着三哥好不容易毕业终于有空了,我就想多请教请教。” 迟漾不经意地将发丝撩到耳后根,一股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她蹭得更紧,手臂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膀。 她微微俯身,吊带裙的肩带微微滑落至肩膀,带着几分撩人的妩媚。 少女眨着一双清纯的大眼睛,眼眶中氤氲着一片雾气,水汪汪地盯着他看,神情里满是期待。 边聿珩喉结微微滚动,面对迟漾的央求,他瞬时有些恍惚。 “嗯,你不是要读芭蕾舞专业,我……” “但其他的文化课肯定不能落下呀,我还想选修金融,三哥不就是读这个的吗?” 迟漾葱白的小手覆上男人厚大的说长,身子再度凑过去,已然贴到他的身旁。 隔着薄薄的衬衫,滚烫感油然而上,迟漾顿时也感觉到自己心跳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这样做。 外人都说边聿珩是冷面阎王,不笑的时候会吃人,就像是地域里走出的修罗。 但她见到的他,除了初次见面时,他都带着淡淡的笑,给她感觉很温柔。 他虽然不善言辞,但他总会用行动证明他对她的重视,也惯得她更肆意妄为。 “好,那我先给你挑几本基础书看看。” 边聿珩语调温和,说完便蓦然起身走到书架前开始给迟漾挑选数目。 迟漾唇角轻扯,脑子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径直跟上男人脚步。 男人一米九的身高比迟漾高了一个头还多一些,他伸手从最上层的书架上拿书,迟漾嬉笑着,在边聿珩没防备下从底下钻入他的怀中,像是被他圈在怀里。 她微微仰着头,长卷的睫毛轻颤着,嘴角噙着抹淡笑:“三哥,那要是我看不懂的话可以随时来问你嘛?” 迟漾声音甜腻,似乎在撒娇般,她双手背在身后,身子贴着书架,脸颊却泛起了层层红晕。 听到她的声音,边聿珩垂下眼睫,视线紧盯着她,察觉到她微红的脸蛋,也有种抑制不住的冲动。 男人鬼使神差地垂下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另只手撑着书架,将她的身子往自己身前拉近。 “漾漾,之前你还小,我不好说……” “如今你成年了,想学可是要收费的。” “……什么意思?” 边聿珩墨色般的眼眸如深潭幽暗,他知道她实在逗他,可他却经不住这样的撩拨。 因为那个人是迟漾。 是他藏在心里的秘密。 后来迟漾才知道,所谓的‘收费’是什么意思。 “漾漾,在想什么?” 一道清冽的嗓音将迟漾拉回现实中,她身子微抖,有些恍惚。 刚才竟想得有些出神了。 “没什么。” “我不记得我说过那样的话。” 迟漾心里有些别扭,胡乱地应了句,两人便再没了交谈。 一顿饭,味如嚼蜡。 吃完饭后,边聿珩去洗碗,迟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手机。 她看到安叙在群里又发了几条关于彩排安排的细节,还单独给她发了一条私信,问她上次崴的脚好了没有。 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锁屏之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上。 她伸手把盒子拿起来打开,里面的戒指安安静静地躺着,银色的素圈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把戒指拿出来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试着戴到无名指上,尺寸正好,像是量过她的指围一样。 她低头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摘了下来,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边聿珩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擦着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绒布盒子,看到它还和之前一样放在那里,没有移开也没有被收起来。 他没有问,只是走过来在旁边坐下,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下周三公演?”他问。 “嗯,最后一次彩排是周三上午。” “那天我过去。”边聿珩说。 迟漾偏过头看他:“你那天没有会?” “有会也可以调。”边聿珩靠在沙发靠背上,偏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温柔。 “你以前每次演出我都会去看,三年前那次没赶上,这次不想再错过了。” 迟漾想起三年前那场公演,边聿珩出国后的第三个月,她站在舞台上跳完最后一支舞,谢幕的时候目光扫过观众席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那是他以前每次都会坐的地方,可那个位置是空的。 她那天晚上回到后台一个人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拆舞鞋的时候把丝带绕了好几圈都拆不开,最后还是缇娜进来帮她解的。 “你没赶上那次,是因为处理公司的事?”她问。 边聿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次是故意没赶上的。” 迟漾猛地转过头看他。 “那场公演之前你给我打了一通电话,我在开会没接。”他声音平静,但迟漾听得出来他有情绪。 “后来我给你打回去,你没有接,我一直打,打到第六通才有人接,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 迟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不记得那通电话被谁接过,她当时换了手机号之后就注销了原来的卡,那段时间她因为被一些陌生人骚扰所以几乎不接陌生电话,那通电话她可能根本就没听到。 “他说你是他女朋友,让我以后不要打了。”边聿珩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没有任何笑意,“我当时没信,但我还是没再打了。” 迟漾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 她不认识那个接电话的男人,也不知道那通电话是怎么被接到的,她只知道那通电话之后边聿珩就再也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 “那个电话后来呢?”迟漾问。 “后来我在江城喝了一次酒,喝多了想打给你,打了三通都没人接,我就把手机扔到酒店窗户外面去了。”他语气很淡,眼神却满是落寞。 “第二天又让助理买了一个新的。” 他那时想他一定是疯了,发疯地想念迟漾,发疯地想要占有她。 迟漾看着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搅动着翻上来,酸得她鼻头一阵发紧。 她从没想过那通未接来电之后发生过这么多事,她一直以为是他不想联系她,可她不知道他打过那么多遍,也不知道他听到那句话之后是怎么熬过来的。 “所以……那你回来之后看到周阳来接我,你在想什么?”她问。 边聿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声音很淡:“在想他要是真把你追走了,我就把东苑那棵老槐树砍了。” 迟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嘴角弯起来又压下去。 她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因为他不会真的砍那棵树,那是她小时候在底下荡秋千那棵,每年夏天槐花开的时候她一推门就能闻到花香。 “那棵树不能砍。”她说。 “嗯,不砍。”边聿珩应了一声,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着一抹很浅的弧度,“留着。” 那天晚上迟漾上楼之前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 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手里拿着手机在翻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侧脸的轮廓被光勾出一条柔和的线。 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雪夜他蹲在玄关替她解开鞋带的样子,那时候的他只有十七岁,手指比现在细一些,动作也比现在快一些,但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从来没变过。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真正回到从前的那种亲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把那只绒布盒子重新打开把戒指戴上去。 她只知道他回来了,坐在她能看到的地方,不会再突然消失。 “晚安。”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身上了楼。 身后传来边聿珩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嗯,晚安。” 那晚迟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很晚,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说的那些话。 他们或许真的错过了什么,可想要解释清楚却要花好长时间。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餐桌上放着早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周三上午的会我调到下午了。 迟漾看着那行字,把便签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打开。 她看着那枚银色的素圈安静地躺在绒布里,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伸手把它拿出来,戴到无名指上,尺寸正好。 她没有摘下来。 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雪,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卧室的窗户,窗帘还拉着,里面的人大概还没醒。 她弯了一下嘴角,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有一点冰凉的触感,但走着走着就暖了,像是被她的体温焐透了。 戒指戴到第三天的时候,迟漾开始习惯无名指上那一点微凉的重量。 她练舞的时候会摘下来放在窗台上,练完再重新戴回去,动作从最开始的犹豫变成了一种不经意的自然。 边聿珩没有问过她为什么突然戴上,但他每次目光扫过她手指的时候眼底会多一层很淡的亮色,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隙里渗出了光。 周四下午,迟漾排练结束从舞团出来的时候接到了边家老宅打来的电话,是边老爷子身边的管家张叔。 张叔在电话里说老爷子想她了,让她有空回去坐坐,末了又加了一句:“边聿珩那小子要是没事也一起回来。” 迟漾挂了电话之后给边聿珩发了条消息,那边秒回了一个好字。 她看着那个字在屏幕上亮了两秒,忽然觉得他现在回消息比以前快多了,几乎是她发过去几秒之内就能收到回复,像是手机一直拿在手里等着。 周五傍晚两个人一起回老宅。 边老爷子坐在主厅的罗汉床上,手里盘着一对核桃,见到迟漾进门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老爷子目光在她和边聿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迟漾的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老爷子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很多。 饭桌上边母也在,边鸿宇和边鸿铭两兄弟难得都在家。 边鸿铭一如既往地话多,一边吃饭一边跟迟漾打听舞团的事,问她公演什么时候、有没有直播、能不能留两张票。 迟漾一一答了,边鸿铭转头就去跟边聿珩挤眼睛说:“三哥到时候坐第一排吧,给嫂子撑撑场面”。 边聿珩没有接话,但迟漾注意到他低头夹菜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边母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迟漾手上的戒指上停顿了几秒,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迟漾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眼和边母对视了一下,边母放下茶杯,嘴角挂着那种一贯得体又疏淡的弧度,温声开口:“戒指戴上了?” 迟漾顿了一下,下意识转了一下无名指上的素圈,嗓音平静:“嗯。” 边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头去跟边鸿宇聊公司的事了。 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让迟漾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但边聿珩在桌下悄悄碰了一下她的膝盖,那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的触碰,但迟漾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在告诉她他在旁边。 饭后迟漾去东苑那边看了一眼,她住了十五年的地方,现在偶尔会有人来打扫,但很多东西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她站在二楼自己那间卧室门口往里看,床头的兔子灯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是半拉开的,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到窗边,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指摸了摸床头那只兔子灯,灯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很多年前有一次她发脾气摔的。 那天她和边聿珩吵了一架,具体为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他答应陪她去灯会却临时有事没去成,她气得好几天没理他。 后来他从灯会上给她带回来一整串糖葫芦,又蹲在她面前说“下次一定去”,她才松了口。 “每次都是下次。”她当时说。 边聿珩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很认真哄她:“我的乖漾漾,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11. chapter10 你总是失约,可我还是想相信你。 ——迟漾 10 她那时候不信他,因为她觉得大人总有很多下次,可后来他确实没有失约过。 灯会去了,风筝节去了,每一个节日都去了。 直到他出国。 她正出神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边聿珩走进来在门口停下,没有跨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迟漾也没有抬头,手指在兔子灯的裂纹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摸一道旧伤疤。 “你还记得那次为什么摔这个灯吗?”她问。 “记得。”边聿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答应你去灯会,临时被老爷子叫去主苑议事,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 “你那天晚上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串糖葫芦,山楂上裹的糖衣都化了一半,黏在油纸上弄得到处都是。” 迟漾终于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审视:“你当时说下次不会了。” 边聿珩沉默了一下,然后走进来,站到她面前两步的距离,没有坐。 “结果那件事之后我就再没失约过。” “可你后来走了三年。”迟漾的声音很平,没有怨气。 “三年和一次失约,哪个更重?” 边聿珩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张了张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三年里我每个月都给你寄东西,但我没给你打过电话。” “因为接了发现是其他人接的,而那个人说是我男朋友。”迟漾替他把话接了下去。 边聿珩垂下眼,没有否认。 他当时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没有信,但他也没有再去证实,因为他怕自己打过去确认的时候对面传来的声音还是那个男人。 他不是相信迟漾会做出那样的事,只是对自己不自信,怕她会选择其他人。 毕竟他们的婚姻,有名无实。 “你为什么不确认一下?”迟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你问我一句,我就跟你解释清楚。你不问,我就以为你根本不在意。” 边聿珩抬起眼看她,他想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声音发哑:“漾漾,我不是不在意。” 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他嫉妒得快要疯了。 “我怕你真的不要我。” 男人的话让迟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最柔软的那一块。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兔子灯的裂纹在手指下硌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一直在等他先开口,而他也一直在等她先靠近,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的线,中间隔着一道很窄的缝隙,谁都不敢伸手去碰。 “我没有别人。”迟漾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弄碎,“从头到尾都没有。” 边聿珩看着她,眼底那层暗沉的情绪像化开的墨一样慢慢散开,露出了底下一种很笨拙的柔软。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收拢的时候很轻,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抽走,迟漾没有动,任由他握着。 两个人站在东苑那间小卧室里,兔子灯的光虽然暗了但还亮着一点暖黄色的微光,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轻轻摇晃,在玻璃上投下细细的影。 迟漾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磨蹭了一下,那一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度。 “你这三年睡得好吗?”她忽然问。 边聿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 “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不好的时候怎么办?” “处理文件,开会,或者站在阳台上抽烟。” 迟漾抬起眼看他:“你现在还抽烟吗?” 边聿珩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被她的追问逗出了笑意。 “不怎么抽了,回来之后烟灰缸都收起来了,你没发现?” 迟漾确实没有发现,因为她根本不记得家里有烟灰缸这回事。 他以前在东苑的时候偶尔会坐在院子里抽,被她撞见好几次,每次她都皱着脸说难闻,他就把烟掐了,但下一次还是会抽。 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时候戒的。 “什么时候戒的?”她问。 边聿珩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他的大掌把她的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 “回国之前那个月,想清一下嗓子,到时候回来跟你说话的时候声音好听一点。” 迟漾愣了一下,低笑一声又立即敛收,但她眼底的笑意没有立刻散去。 她没抽回手,就这么让他握着站在床边,外面走廊传来边鸿铭喊她吃水果的声音,她应了一声来了,但脚没有动。 边聿珩也没有松开手,他又多握了两秒才慢慢放开。 两个人一起从东苑走出来的时候迟漾走在前面几步,边聿珩跟在她身后。 穿过连廊的时候晚风从廊檐下灌进来,带着腊梅的冷香和她身上残留的淡淡的舞蹈室气息。 她的围巾被风吹得往后飘了一下,边聿珩伸手帮她按住围巾的一角,动作很快很轻,像是做了无数次那样自然。 迟漾没有回头,但她脚步慢了一点,让他能跟上来的距离。 周日是公演前一天。 迟漾上午在舞团排练,中午缇娜叫了外卖大家一起吃。 吃饭的时候徐晓娜端着盒饭坐到离迟漾不远的位置,表情比平时和缓了一些,虽然嘴上还是不太饶人,但说话的语气没那么冲了。 她吃了几口饭之后忽然问了一句:“你手指上那个戒指是新戴的?” 迟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无名指,银色的素圈在一楼的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嗯,以前收起来了,最近才戴。” 徐晓娜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用一种听起来不太像嘲讽的语气说:“那你老公眼光还不错,挺简单的款。” 说完她就端着盒饭起身走了,迟漾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午排练结束的时候边聿珩的车已经到了门口。 迟漾背着包出来的时候看到他那辆深蓝色宾利停在老位置,车窗半摇下来,他正在打电话。 她走近的时候他朝她看了一眼,对着电话说了句"晚点再说"就挂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迟漾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包放在脚边。 “下午的会取消了,就直接过来了。” 边聿珩启动车子的同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累不累?” “还好,就是反复练同一支舞有点枯燥。” 迟漾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北宁的冬天难得出了太阳,薄薄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路面上,把残雪映成一片细碎的白光。 到家之后迟漾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下楼。 边聿珩在厨房里做饭,她闻到糖醋的味道,是排骨。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背靠着门框看他忙碌的背影。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围裙系在腰间,整个人看起来比穿正装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他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人,偏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饿不饿?再等五分钟就好。” 迟漾嗯了一声,没有离开,就站在原地看他把最后一道菜装盘、撒上葱花、端到餐桌上。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油烟味和体温混杂的气息,迟漾深吸了一下,跟在他身后走到餐桌边坐下。 吃饭的时候边聿珩问她明天几点到场、几点结束、需不需要中场送水之类的细节问题,问得很仔细。 迟漾全都回答了,说到最后她自己都笑了:“你问得好像你是我的助理。” 边聿珩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表情认真:“我当助理也行。” 迟漾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没有接话,但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她在二楼舞蹈房做最后的脚位温习,边聿珩端着一杯温牛奶上来放在窗台上。 他放好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旋转时扬起的裙摆上。 她没有停下来,只是边转边问了一句:“好看吗?” “好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 “一直好看。” 迟漾转完最后一圈停下来,扶着把杆微微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颊边。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站着边聿珩,他就站在窗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温了半天的牛奶。 镜子里两个人的目光在某一瞬对上了,迟漾没有移开,他也没有。 “明天你会坐在第三排吗?”她问。 “第三排靠左。”边聿珩说。 “你以前每次演出都是那个位置。” 迟漾想起三年前那场公演,那个空着的座位。 她那时候谢幕的时候目光扫过去,心里空落落的,但面上还是笑着鞠了躬。 明天那个位置不会再空了,她知道自己上场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落过去,而他会坐在那里。 “知道了。”她说完松开把杆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点甜味,他大概加了一点点蜂蜜。 她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杯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说了一句:“边聿珩,明天跳完你要是想跟我说话,别等到结束了再过来。” 边聿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浅的疑问。 “演出结束之后后台很乱,你要是等结束再过来,我可能被采访或者被合照缠住很久。” 迟漾抬起眼看他,表情认真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你中场休息的时候过来也行,后台左边的走廊尽头那一间是更衣室,从侧门进来比较近。” 边聿珩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迟漾看得很清楚,因为他的眼底也亮了一下。 他说:“好。” 那晚迟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想着明天演出的每一个节拍和动作,可每一次翻身的间隙她的思绪都会偏到那个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上。 她不知道明天自己在台上 看到他的时候会不会又走神,像上次商演那样崴了脚。 可她上次是因为三年没见紧张了,明天那支舞她练了上百遍,闭着眼都能跳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看着床头那盏兔子灯微弱的光,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紧张和期待缠绕在一起,像一根细细的线系在某个地方,另一头牵在别人手里。 她闭上眼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明天跳完那支舞,她想告诉他,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不再等了。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她明天在台上等到中场休息的时候,边聿珩没有出现在后台走廊。 公演那天的北宁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雨,气温比前几天低了三四度,空气里带着一种潮湿的冷意。 迟漾到后台的时候缇娜已经在核对服装清单,见到她就招了招手让她过去试最后一轮舞鞋。 迟漾把包放下,坐在化妆台前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来放进了包里。 她不想在台上戴戒指,怕转体的时候被划到,也怕汗湿了之后滑脱。 但她放进去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空,像是少了一点重量。 上午的彩排很顺利,徐晓娜今天难得的没有使绊子,甚至还帮迟漾递了一瓶水。 迟漾接过水的时候朝她点了一下头,徐晓娜偏开脸,耳朵尖泛了一点红。 中午缇娜给大家定了盒饭,迟漾坐在更衣室里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胃里有点发紧,是上台前惯有的状态。 她翻手机看了一眼微信,边聿珩早上发了一条消息说“下午见”,后面跟了一个她去年发过的小兔子表情,是他从她那里存过去的。 迟漾看到那个表情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化妆。 下午两点五十分,开演前十分钟。 迟漾站在幕布后面做最后一次深呼吸,手心有一点薄汗,她在裙摆上蹭了一下。 舞台总监从旁边探过头来跟她确认出场顺序,她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观众席那边扫了一眼。 幕布还拉着,她看不到台下,但她知道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该有人坐着。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踩着节拍步入舞台中央,追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瞬她所有的杂念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身体的记忆和呼吸的节奏。 她跳到第一个变奏的时候目光自然地向台下扫过去,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但那身形和轮廓和她记忆中的边聿珩不太一样。 她的节奏在那一拍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只有半秒,她立刻调整过来了,后面的动作流畅如常。 她的心裂开了一条缝。 她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整支舞二十五分钟,她跳得比任何一次排练都要稳定,最后一个落地的时候脚尖精准地踩在节拍的尾音上,收势干净利落。 谢幕的时候掌声雷动,她牵着舞伴的手鞠躬,嘴角挂着标准的弧度。 迟漾的眼神在重新抬起的时候又往第三排扫了一眼,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举着手机在拍,屏幕反射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不是边聿珩。 迟漾收回视线,跟着队伍退场。 回到后台之后她快步走到更衣室拿手机,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 她点开和边聿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上午发的那个嗯,他发的下午见停在上面,三个字安静得像沉在河底的石头。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拨了他的电话。 嘟声响了七下,转为忙音。 她没有再打,把手机塞回包里,坐在化妆台前开始慢慢拆头发上的卡子。 缇娜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角落,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今天跳得特别好,那个落地简直完美,你有看到台下反应吗?全场的手机都在拍你。” 迟漾嗯了一声,挤出一个笑:“我有点累,想先回去休息。” 缇娜看出她脸色不对,没有多留她,帮她找了一辆车送她回去。 雨还在下,打车软件叫到的车停在剧院门口,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一路沉默地把车开到了北水湾别墅。 迟漾付了钱下车,撑开包里常备的折叠伞走到院门口,看到车库里边聿珩那辆深蓝色宾利停在那里,车身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发亮,像是刚开回来没多久。 她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没有人。 她换了鞋往里走,听到书房方向传来低沉的说话声,门半掩着,声音是边聿珩的,混着电话那头模糊的人声。 他在打电话,语气听起来不太好,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迟漾站在走廊拐角没有走过去,因为她的角度能看到书房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照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她听到他说了一句‘明天再说’就挂了电话,然后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接着是椅子被推动的声音。 边聿珩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迟漾站在走廊尽头,浑身湿气还没有散尽,头发被雨淋湿了几缕贴在脸颊边。 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眉心微蹙:“怎么淋雨了?司机没送你到门口?” “为什么失约?”迟漾有些狼狈,红了眼眶。 12. chapter11 有很多的情绪,可一面对你,就全都失效了。 ——迟漾 11 那次的质问后,迟漾没得到边聿珩的答案,彻底失望了。 迟漾连续三天没有回家吃完饭,拿排练晚当借口不回去,也是不想和男人碰面。 两人像是退回某种心照不宣的缓冲期,隔着距离过好各自的生活,谁也不先越线。 这天下午,迟漾排练结束得早,推掉缇娜的饭局一个人打车回去。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时,她注意到旁边那辆限量款路虎,陌生车牌号,不是边聿珩的车。 她推开门进入客厅,看到边聿珩正站在玄关处和一个女人说话。 女人穿着驼色大衣,头发干净利落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只公文包,正低头和他确认着什么。 边聿珩偏着头听,侧脸线条在门口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冷一些,但他姿态松弛,那种松弛感他只有在对不设防的人时才会那般。 迟漾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边聿珩听到动静偏头望向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自然地对那个女人说:“就按你说的办,文件明天送到公司。” 女人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迟漾身边,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 她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栀子香,混着职场惯用的冷调木质香水,是迟漾没闻过的味道。 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新合作伙伴?”迟漾放下包,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嗯,江城那边过来的法务顾问,临时对接一个项目。”边聿珩弯腰把茶几上散落的文件收拢起来,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 迟漾哦了一声,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放下杯子,转身往楼上走。 她走到楼梯中段时忽然停下来,扶着栏杆回头看了他一眼:“她之前来过家里吗?” 边聿珩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没有。” “哦。”迟漾转身上了楼。 那天晚饭是她自己点的外卖,边聿珩在书房待到很晚才出来。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端各自吃各自的,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迟漾吃完后把外卖盒收进厨房垃圾桶,上楼之前站在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 边聿珩抬起头看她。 “你有事可以告诉我。”她说,“不用等我问。” 边聿珩看着她,几秒后点了一下头:“好。” 迟漾关上门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晚上我不回来吃饭,江城那边有个晚宴要出席”,她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回了房间。 周五下班后迟漾没有直接回家,在舞团多留了一会儿做拉伸。 缇娜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路过她身边,随口问了一句:“你老公最近挺忙?看你脸色不太对。” “还好。”迟漾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踝,“他明天出差。” 缇娜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晚上迟漾回到别墅的时候客厅的灯是暗的,玄关没有边聿珩的鞋。 屋内里寂静一片,看来边聿珩已经走了。 迟漾没思虑太多,走之前边聿珩给她发了条消息,让她有事打电话,但他没告知她准确的航班信息。 她换好鞋子走入卧室,从柜子里拿了睡衣便去沐浴。 洗漱完后迟漾做了个护肤才上床休息。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望着窗外的夜景,她竟不自觉想起第一次和边聿珩一起睡的时候。 她很怕黑,每次睡觉前都会开着小夜灯。 记得有一次小夜灯坏了,那晚下了好大的雨,她被外面的雷声震醒,吓得她惊慌之下跑到了男人的房间,钻进他被窝里。 在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时,她脸红心跳,却觉得格外安心。 “漾漾,你怎么……” 边聿珩浅眠,身旁躺了个人他一下就察觉出来,在触碰到少女柔软的肌肤时,他轻咳两声。 “三哥……夜灯坏了,我能和你睡吗?” 窗外电闪雷鸣,闪电闪烁的光亮映照着女人委屈的小脸蛋,双眼水汪汪的,看起来倒是可怜兮兮。 边聿珩倒抽口气,感觉到女孩的身体在一点点贴近,听到外面的雷声响后又往他的怀里拼命地钻。 或许是害怕驱使着她伸手抱住男人的腰间,头埋在他的胸膛里,两人身子紧紧地贴在一起。 沉重的呼吸声交织,边聿珩背脊骨逐渐挺直。 他没有推开,犹豫半秒后缓慢抬起手轻轻地覆在女孩的头顶上。 他温柔地揉着她细软的发丝,发丝上传来的淡淡栀子花香味让他不由勾起了唇角。 “不怕,三哥在这。” “嗯……” 那晚,她睡得很安稳。 深夜,半梦半醒间,迟漾听到手机铃响,她却还想沉浸在过往的美好记忆梦境中不愿醒来。 第二天是周六,迟漾睡到上午九点多才醒。 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头,暖洋洋的。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边聿珩昨晚又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刚下大雨。”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一分。 迟漾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回了一句:“好,到了就好。” 发完她去洗漱,下楼看到阿姨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 她坐在餐桌前喝粥的时候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椅子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上午十点她换了衣服去舞团参加安叙的工作坊,内容是现代舞的肢体控制。 人不多,加上她一共六个人,安叙站在排练厅中央讲了几处发力的要点,让每个人轮流做一遍。 轮到迟漾的时候她做得很顺,安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她做完停下来时点了一下头:“你重心偏了半寸。” “我刚才做的时候没感觉出来。” “因为你习惯了用右脚落地带重心,左脚落地的时候下意识会收力。” 安叙走过来在她旁边示范了一遍,“你试试把左脚落地的重量压满,右肩跟着转出去。” 迟漾照着做了一遍,确实比刚才稳。 她停下来的时候安叙站在她旁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洗衣液味道。 她往后撤了半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工作坊结束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几个人在排练厅里闲聊了几句。 安叙收拾音响线的时候随口问了迟漾一句:“你最近状态有点紧,是排练太累还是别的事?” 迟漾拧上杯盖,声音很淡:“没什么,就是最近家里事有点多。” 安叙看着她,没有追问,递了一颗润喉糖过来:“吃吗?薄荷的,对嗓子好。” 迟漾接过来道了声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薄荷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边聿珩没有发新消息来。 她锁屏放回口袋里,跟安叙道别后出了舞团大门。 下午她路过南巷的时候在那家糕点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橱窗里摆放整齐的桂花糕。 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买了一盒。 阿姨看到她进门有些意外,笑着说:“边先生前两天也来买过一盒,说要带给太太。怎么你们夫妻俩轮流来买?” 迟漾愣了一下,手指捏着油纸的边缘慢慢收拢:“前两天?哪天?” “好像周三吧,那天雨下得挺大的,他外套都淋湿了。” 迟漾握着那盒桂花糕走出店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北宁的初春阳光薄薄的,照在脸上没有多少温度。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盒温热的桂花糕,忽然想起周三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在玄关看到了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 边聿珩站在那里跟她说话,姿态松弛,她当时心里堵着一口气 ,饭都没吃就上了楼。 可他那天下午冒着雨绕了大半个城去给她买了桂花糕,放在茶几上,她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径直上了楼。 那盒桂花糕后来被阿姨收走了,她一次都没有碰过。 她攥着油纸站在糕点铺门口,一阵风裹着湿冷的空气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然后裹紧外套打了车回去。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打开那盒桂花糕,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馅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低头把那块桂花糕慢慢吃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边聿珩的号码。 嘟声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刚开完会的哑:“喂?” “桂花糕我买了。”迟漾说,“你周三淋了雨买的那个我没吃,我今天自己去买了一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嗯。”他声音很轻,“你吃了就行。” 迟漾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边聿珩。” “你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问出口了,就是在吃桂花糕的时候,莫名有点想他了。 昨晚她又梦到他,梦到他们以前的那些事。 一切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她听到他那边有文件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被推开一点细微的摩擦音,像是他站起来了。 “这边的工作还有点多,我暂时还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去,是出什么事了?”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其实他更想问,她是不是想他了。 可话语堵在喉咙间,不止如何说出口。 迟漾握着手机在沙发上缩了缩腿,下巴抵着膝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没什么,以后走之前能不能当面和我说?” 她不喜欢回到家就空荡荡的感觉,三年前就是这样,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她一夜未眠。 “那天走得急,而且也比较晚了,我不想打扰你。” 她说:“你可以把我叫醒。”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迟漾以为他挂了,然后她听到他呼吸变重了一点点,像在克制什么。 “漾漾。”他叫她,带着一点极轻的停顿,“等我把江城这边的事收完尾,我回去当面跟你说,你想听什么我都说。” “还有那次我失约的事,我一直都欠你一个道歉,只是那几天你总躲着我,我没有机会。” 迟漾攥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沙发扶手上投下浅浅的光斑。 迟漾把脸埋进膝盖里,隔了好一会儿才从话筒这边传出一声沉闷的:“等你回来再说吧。” 电话挂断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无名指,忽然发现那个位置空得有点久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楼梯口,一步一步走上去。 推开主卧门的时候她停了两步,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上。 它安静地躺在台灯旁边,盖子是合着的。 她走过去拿起那只盒子,打开盖子,里面的银色素圈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伸手拿起来,慢慢套进无名指里,尺寸严丝合缝地卡住指根,像是它本来就该待在那里。 她低头看了很久,手指在灯光下慢慢地转了半圈。 然后她拿起手机,对着无名指拍了一张照,发给了边聿珩,什么话也没有打。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坐在床边,屏幕一直亮着,她盯着‘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在对话框顶端亮起来,灭下去,又亮起来。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等我。” 这次,他终于有了勇气让她等他。 迟漾盯着那两个字发呆许久,她没有给边聿珩回复,只是心底的某处在一点点塌陷。 她好像,快要心软了。 13. chapter12 我始终信你,可能总能牵住我的情绪。 ——迟漾 12 边聿珩说等,迟漾就真的等了。 竖日她没有发消息,他也没有发。 两天后的中午他发了一张江城的照片,江边写字楼的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一条蜿蜒的江,配字只有两个字:“阴天。” 迟漾回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对话框重新安静下去。 竖日,她排练结束走出舞团大门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路虎,车牌不是北宁的,车身还沾着泥点,像是刚从高速下来。 她脚步慢了半拍。 副驾车门从里面推开,边聿珩穿着一件黑色大衣下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眼间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倦意。 他手里没拿行李,倒是拎着一只很小的纸袋,印着她没见过的江城的糕点铺名字。 他先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往下落,停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停在她无名指上那圈银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 迟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语气故作平静:“你不是说要两三天?” “提前收完尾了。”边聿珩把纸袋递过来,“路过一家店,听说他家的核桃酥不错。” 迟漾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时发现他手背皮肤冰凉,大概是站在风里等了一会儿了。 她拆开纸袋看了一眼,核桃酥码得整齐,边缘还有些温热。 “你什么时候到的?” “四十分钟前。” 他说完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又落在她无名指上,这次没有再收回去,“什么时候戴上的?” 迟漾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银色素圈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她顿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前天晚上。” 边聿珩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迟漾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两个人隔着大约两级台阶的高度差。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 “还有事吗?”迟漾问。 边聿珩看着她,目光极深地落在她脸上:“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和她同一级台阶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被压缩到只剩不到半个手臂。 迟漾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后背抵上了舞团大门的玻璃门,发出一声闷响。 边聿珩没有继续靠近,只是垂眸看着她:“你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我想了很久。” 迟漾心脏跳得快了一些,但面上没有露怯:“哪句?” “你说希望我走之前当面跟你说。”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盖过去,“我回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 “说什么?” 边聿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又克制住了,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先上车,外面冷。” 迟漾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他偏过去的侧脸上,忽然注意到他大衣领口有一点红色的痕迹,像是口红印,不是很明显,但在深黑色面料上格外扎眼。 她的视线定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边聿珩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跟上,转回来看着她,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片红色,指尖染上一层极淡的脂粉颜色。 迟漾看着他的手,声音平得:“哪来的?” 边聿珩看了她一眼,他低头将那片痕迹捻了两下,动作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晚宴上有人喝多了,扶了一把蹭到的。” 迟漾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解释态度,忽然想起三年前那通被陌生男人接起的电话,他说他信她,可他在那之后的三年里都没有再主动给她打过电话。 她从前不知道他在背后做过什么,可她知道他从来不解释。 “扶了一把能蹭到领口?”迟漾笑了一声,那笑只有嘴角动了动,眼底没有任何温度,“边聿珩,你以前不解释,现在解释得倒是挺自然的。” 边聿珩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复杂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你不信我?” 迟漾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核桃酥纸袋,油纸已经被她攥得有些发皱。 她慢慢把纸袋放到旁边的台阶上,然后抬起头看他:“你电话里说只要我问,你都答。那我问你,那三年里你身边有没有别人?” 边聿珩看着她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 迟漾看着他,眼眶在夜风里慢慢泛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那你衣领上那个印子是哪儿来的?” “我说了,晚宴上有人撞到我,扶了一把。” “谁?” 边聿珩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江城合作方的女代表,姓周。” “她喝多了踩空了一步,我扶了她胳膊,她撞到我身上蹭到的。” “你紧张了?”迟漾能看出他眼底划过抹惊慌,显然是紧张了。 边聿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迟漾已经转身拉开了舞团的玻璃门,快步走了进去。 “漾漾……”他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声音急促。 迟漾没有回头,她走进大厅,穿过走廊推开更衣室的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口闷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她伸手把它摘了下来,攥在手心里。 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带着一点微凉的痛。 她在更衣室里待了很久,久到手机震了好几次她才拿起来看。 边聿珩打了三个电话,发了四条消息。 四条消息全都是在解释,但她却看不进去,也不想看。 她生气的不是他衣领上有口红印。 她气的是他为什么不能在她问第一句的时候就告诉她这些,为什么总要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才着急。 更衣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很是急促。 “漾漾。” 迟漾没有应。 门外的声音停了片刻,然后他低低地又说了 一句:“我没骗你。” 迟漾攥着那枚戒指站在门后,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和他对峙。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在气什么,可那口气就是堵着下不去,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戒指,银色的素圈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把它放进口袋里,没有戴回去,然后拉开门。 边聿珩站在门外,大衣领口那片红色已经被他擦掉了,但痕迹还在,比刚才淡了一些,残留着一层浅粉色的印子。 他看到她开门,目光立刻落在她脸上,然后迅速下移落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迟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边聿珩,你跟我解释的时候总是慢一步。” “我没有说不信你,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你要等到我转身了才说。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转身的次数多了,就不想再回头了?” 边聿珩看着她,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快速滑过又沉了下去。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问。 迟漾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缇娜的声音,从排练厅那边远远飘过来:“漾?还没走?” 迟漾别过脸,绕过边聿珩的身边往外走。 她走了两步,手腕被他攥住。 力道不重,但握得很稳。 迟漾停下来,没有回头。 “漾漾。”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做什么你才会回头?” 迟漾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没有用力,他松得也很轻。 她走出舞团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别墅的地址。 车子驶出剧院门口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到边聿珩站在舞团大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拎着她放在台阶上的那袋核桃酥,低着头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没有叫他上车。 车子拐过路口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那天晚上迟漾回到别墅之后把那枚戒指放回了深蓝色的绒布盒子里,盖上盖子,放进了床头柜最里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已经躺了很多东西:一对翡翠镯子,几张叠好的便签,还有一只白色信封。 她没有再打开。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是边聿珩发来的最后两条消息。 【核桃酥我放厨房了,还热着。】 【我先住酒店,明天回公司有点事要处理。你冷静下来想谈的时候告诉我。】 迟漾看着那几行字,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躺进被子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上还有他留下的那种极淡的檀木香,和那杯他每次都会放在床头的水一样,是他走之前准备好的。 她知道他在等她回头,可她不知道回头之后看到的是同一个人,还是另一个她认不出来的影子。 14. chapter13 接下来的一周,迟漾把自己埋进了排练厅。 公演结束后本该有一段缓冲期,但她主动跟缇娜申请了新节目的编创,每天最早到最晚走,脚踝上缠着肌贴也硬撑。 缇娜劝了几次没用,也就随她去了。 边聿珩那晚之后没有再回别墅。 迟漾知道他在,因为厨房里每天都会多出一盒新的南巷糕点,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核桃酥,包装袋上贴着同一家店的标签,日期都是当天的。 但他没有出现,也没有再发消息来。 周五中午,缇娜从办公室探头出来叫迟漾去一趟。 迟漾擦了汗走进办公室时看到缇娜坐在桌前,表情比平时正色了几分,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市文旅局那边批了今年的国际舞蹈交流项目。”缇娜把文件推过来。 “北宁有两个名额,一个给了我们舞团。” 迟漾愣了一下,接过来翻了翻。 项目为期三个月,地点在巴黎,内容是与当地芭蕾舞团联合编创,费用全包,名额需要内部推荐。 “时间紧,下周一就要报推荐人选。”缇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推荐了你。” 迟漾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 巴黎,三个月,她以前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去那边意味着她能接触到国际顶尖的编舞理念,能跳出北宁这个圈子,能看到更远的东西。 可也意味着她要走三个月。 “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缇娜看出她眼底的犹豫,没有催,只补了一句,“这不是施舍,是你自己挣来的。” 迟漾合上文件说了句:“好,我需要时间考虑。” 走出办公室时在走廊上碰见了徐晓娜。 徐晓娜靠在墙边,像是等她有一会儿了。 “缇娜跟你说了吧。”徐晓娜的声音懒洋洋的,“巴黎那个名额。” 迟漾没有否认。 “你要是去,这次我不跟你争。”徐晓娜偏过头,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刺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但你要是因为别的事放弃,我会看不起你。” 她说完就走了,迟漾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下午她接到张叔的电话,说老爷子想她了,让抽空回去坐坐。 她答应了,挂电话时想了想,给边聿珩发了一条消息:“老爷子叫我回老宅,你要去的话不用等我,我自己打车。” 那边过了十分钟才回:“我接你。”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好也没有回不好。 周六傍晚,迟漾排练结束后换了衣服出来,看到边聿珩的车停在老位置。 他坐在驾驶座里,车窗半开,没有低头看手机,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等红灯一样安静。 她走近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有去扫她的手指。 她没戴戒指。 “上车。”他说。 迟漾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暖气很足。 空气中夹杂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檀木香,她没有系安全带,偏头看着窗外,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这几天睡得好吗?”他问。 “挺好的。” 车子里安静了几秒,他伸手过来,帮她把安全带拉下来扣好。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腰侧的衣料时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触感,她背脊微微绷直,但没有躲。 “你住哪?”迟漾问。 “公司附近的酒店。” “打算一直住酒店?” 边聿珩没有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等你气消。” 迟漾转过头看他:“我没生气。” “你生气的时候会笑得很客气。”他语气平淡。 迟漾被他说得噎了一下,偏过头继续看窗外。 车子驶进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亮着暖黄的灯,腊梅的香气混着晚风飘过来。 迟漾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边聿珩的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她顿了一下,没有抽开。 “衣领上那个印子,我查了监控。”他说,“如果你要看,我明天发给你。” 迟漾低头看着他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骨节分明,指腹温热,力道很轻,像是随时准备被她挣开。 “我不看。”她说,“你说没有,我信。”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那你为什么还生气?” 迟漾沉默了一会儿,抽回手推开车门:“不知道,等我想清楚了告诉你。” 她率先走进院子,听到身后的车门关上,他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晚饭是老宅做的,边老爷子精神不错,席间问起舞团的事,迟漾说了国际交流项目的事。老爷子听完放下筷子:“好事啊,去多久?” “三个月。” 边老爷子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边聿珩,后者低着头夹菜,表情没什么变化。 “去吧。”老爷子点点头,“年轻人该出去走走。” 迟漾应了一声,余光扫过边聿珩,他夹菜的动作没有停,但她注意到他筷尖在碗沿停了一瞬,很短暂,像是一拍没踩准的节拍。 饭后迟漾陪老爷子在厅里喝茶,边聿珩被边鸿铭叫去偏厅说事。 她坐在罗汉床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听到偏厅那边传来边鸿铭压低的笑声和边聿珩偶尔应一两声的回应。 张叔端着果盘进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聿珩那孩子这两天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迟漾端着茶杯没接话,但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回去的路上边聿珩开得比平时慢,像是故意拉长了这段路程。 车子驶过北宁大桥的时候桥面两侧的灯光从车窗外流过去,一帧一帧地落在迟漾脸上,把她的侧脸映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你会去巴黎吗?”他忽然问。 迟漾偏过头看他:“你想让我去吗?” 边聿珩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多余的动作,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想。” 迟漾愣了一下,准备好的所有客气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但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桥灯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你不用看我想不想。”车内安静了很久,迟漾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忽然说:“如果我去了,你会不会又走了?” 边聿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走多久我就在这待多久。” 迟漾呼吸轻轻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她没有马上下车,坐在副驾上低着头,手指绞着安全带的边缘。 “边聿珩。” “嗯。” “你以前送我东西的时候,喜欢把便签压在餐盘底下。”她声音很轻,“我攒了很多张,都在抽屉里。” 边聿珩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你走的第一年我生日,你寄了一双舞鞋,盒子里没有写任何字。” 迟漾:“我拆开的时候以为是别人送错了,放了一个月没动,后来才发现鞋垫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生日快乐’。” 她抬起眼看他:“你明明写了,为什么要藏在鞋垫底下?” 边聿珩沉默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怕你觉得我话多。”他说。 迟漾忽然觉得鼻头一阵发酸。 她偏过头看窗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涩意压回去,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但眼泪被她忍住了。 “你靠近点。”她说。 边聿珩愣了一下,然后解开安全带微微侧过身。 迟漾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他没有挣扎,顺着她的力道倾过来,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 她偏过头吻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点颤抖,像是试探也像是确认。 边聿珩被她吻住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托住她的后颈,把那一下轻吻加深了。 滚烫的唇舌卷入她的齿关,迟漾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指节泛白,胸腔里的心跳像是踩了失控的鼓点,又快又重,震得耳膜发疼。 他吻得很重,跟白天那种克制的距离判若两人,像是把这几天的沉默都压进了这个吻里。 迟漾被他抵在副驾座椅上,后背贴着真皮座垫,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窗沿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很急,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边聿珩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落在她鼻尖上,声音哑得不像话:"漾漾……" 迟漾没有让他说完,伸手又把他拉回来吻了一次。 这一吻比刚才更急更乱,像是要把这几天积攒的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挤进这一个动作里。 她的手指从他衣领滑到他后颈,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时感觉到他脖子上的脉搏跳动得很快。 最终是她先松的手,两个人分开的时候车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全是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迟漾的嘴唇有点肿,脸颊烫得厉害。 她偏过头不去看他,伸手推开车门说了一句:“我先进去了” 然后迟漾几乎是逃一样地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