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求子记》 1、第 1 章 京城,靖王府。 夜色沉凝,万籁俱寂,朱红色的高墙层层叠叠,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散发着微黄的光,已经三更天了。 庭院深处的王府主院,朦胧的烛火透过纱帐渗出来,隐约传出女人破碎的低吟,声调时高时浅,夹杂着几声颤巍巍的呜咽,断断续续揉在晚风里。 守夜的侍女已然习惯了,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石像一样守在门外,在心里默默算着什么时候叫水。正在这时,一个青衣侍卫疾步行至院门口,单膝跪地高喊:“报——” “太子爷急召,宣王爷速去东宫——” …… 外面的侍女们乱成一团,惊慌失措地阻拦拉扯侍卫。里间的梨花榻上,绾绾被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掌钳住脖颈,雪腮涨得艳红,晶莹的泪珠挂在浓密的鸦睫上,颤了一下,淌落在潮湿的乌发里。 上方的男人闭了闭眼,一道克制的闷哼,缓缓抽身出来,翻身下榻。 绾绾疲惫地阖上眼皮,耳边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了一会儿,绾绾艰难地撑起身,隔着朦胧的纱帐,男人已经穿戴齐整。 “这么晚了,什么要紧事,不能明早再去么。” 她的声音沙哑,尽管知道不可能,还是想留一留他。她让胡太医算过了,今晚正是她易孕的好日子,这才两回,哪儿够呢。 “胡闹。” 男人低声轻斥,指尖一丝不苟地扣紧领口最上方的盘扣,偏过头,露出冷冽锋利的侧脸。他的眉骨高耸,狭长的凤眸墨黑深幽,除了微微起伏的胸口,半点看不出刚从女人身上下来。 大燕朝的靖王殿下燕宗霖,圣上第五子,十七岁挂帅出征,曾一人一骑深入敌营斩下北狄可汗首级,率麾下铁骑杀得蛮族尸横遍野,一战震慑天下。 绾绾粉唇微动,还想张口留人,脖颈处传来的钝痛让她呛了一下,指尖情不自禁抚摸上去。她肌肤白,不用想,肯定又是遍布指痕。 兴许是曾经枕戈待旦的戎马生涯,靖王爷疑心病很重,榻边常年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即使恩爱时,他癖好独特,她仿佛猛兽爪下濒死挣扎的猎物,完全被他掌控着,被迫承受他给予的愉悦和痛。 靖王心狠手黑,望着冷冽锐利的寒眸,让她恍惚以为他真的想掐死她。 嘴边的话转了几转,绾绾道:“东宫传召,定是有急事……不过朝事再重,都不及王爷的贵体重要。” “妾命小厨房备上安神汤,王爷回来记得用。” 她的声音带着情.潮后的低哑,尾音轻轻一拖,仿佛带着钩子。燕宗霖手下一顿,走上前,屈指抬起她莹白的下颌。 “过两日休沐,可在府里整日陪你。” 言外之意,今夜不用等了,他不回府。 夫妻三载,正如燕宗霖知道绾绾方才不是要他用什么安神汤,而是委婉地试探他今夜回不回来,绾绾也听出了燕宗霖的意思,她掩下心中的可惜,猫儿一样,脸颊在他指尖蹭了蹭,两只手握住他宽大的手掌。 她仰起头,漆黑的杏眸水光潋滟。 “那王爷陪妾去京郊围场骑马,好不好?” 绾绾心中暗自思忖,过两日又不是她易孕的好日子,整日休沐有什么用?还不如去围场透透气。太医说了,女子心胸通畅,气血两足,才容易怀上子嗣。 燕宗霖眉心微拧,京城的风气并不迂腐,世家贵女有擅骑射者,有擅蹴鞠者,均可以在长辈的陪同下一起玩耍,京郊围场便是贵女、女眷们经常玩乐的好去处。 只是靖王爷虽自己弓马娴熟,但他心底以为骑射粗鄙危险,女人家就该在府里喝茶赏花,不该做这般粗野之事。 绾绾的骑射功夫,还是紧缠慢缠、求着燕宗霖教的。尽管起初不怎么情愿,但靖王爷一言九鼎,绾绾当初吃了好些苦头,严师出高徒,如今绾绾的骑射功夫是京中女眷的佼佼者,只是靖王爷不喜,她鲜少有畅快策马奔腾的机会。 燕宗霖刚想说“不妥”,话未出口,绾绾睁着乌黑明亮的双眸,抱着他的手臂轻轻摇动,“王爷呀~” “……” 一息的沉默后,燕宗霖抽回手,压低声音,“下不为例。” 说罢拂袖而去,片刻功夫,原本旖旎的房间变得寂寥无声。 …… 传话的侍卫一惊一乍,嗓音高昂,惊扰了内眷,被靖王勒令杖责十,以儆效尤,外面瞬间恢复平静。过了一会儿,侍女夏霜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敛裙半跪在榻前。 “王妃娘娘。” 夏霜拿着沾湿的巾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绾绾粉颊上的薄汗,低声问道:“药煎好了,现在喝还是歇一会儿再用?” 太医院出的坐胎药,每晚温存过后,除非累昏过去,绾绾只要还能动,一定会喝一碗坐胎药,以求子嗣。 可惜喝了三年之久,始终不见效果。 想起那股浓浓的苦味,绾绾心头一阵抗拒,静静地躺在引枕上歇息,在夏霜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榻上的美人睫毛轻颤。 “拿来。” 她艰难地坐起身,捏着鼻子仰头灌下,又苦又浓的涩味在口中蔓延,绾绾拧紧黛眉,指尖悄然抚上酸涨的小腹。 她全都乖乖吃进去了。汤药日日不断,佛堂里供奉了一尊通体莹白的白玉观音,专门从皇昭寺请回来的,日夜供奉香火。什么招都用了,不知麟儿何时才能到她的腹中呢? 她真是,做梦都想要一个孩子。 “明早不必叫我,手脚都轻些。” 绾绾轻声吩咐。太医说过,她的身子受寒气太重,若想同寻常妇人一般孕育子嗣,除了汤药外力,最重要的是日日蕴养,吃得精细,睡得饱满,心情舒畅,把身子气血养足,才是正道。 所以平时燕宗霖不在的时候,她便躲个闲,多歇息几刻。头顶没有婆母坐镇,燕宗霖不回来,她便是靖王府最大的主子,无人敢置喙王妃娘娘。 睡饱了,才有力气孕育子嗣。 绾绾累极了,红润的脸颊埋进柔软衾被里,很快陷入沉沉的梦乡。 *** 另一边,燕宗霖信步跨入东宫,灯火通明,隐约透出几个人影。 “太子殿下万安。” 燕宗霖颔首行礼,下方几个大臣见靖王来了,陆陆续续起身示意,燕宗霖环视一眼,东宫詹事,太子少师,讲侍,都是太子的心腹。 他垂下眼皮,问道:“殿下,发生了何事?” 上首端坐的太子唇角含笑,抬起手,“皇兄莫急,先坐。” “来人,上茶。” 太子和靖王情分匪浅,两人既是亲兄弟,也是表兄弟。二十年前,显国公府两姐妹一同入宫,嫡女为中宫皇后,庶女封为静嫔,静嫔先一步诞下五皇子燕宗霖,血崩死在产榻上。皇后娘娘怜惜妹妹留下的稚子,把燕宗霖带回中宫,亲自抚养。 两年后,皇后诞下皇子,也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太子和靖王自幼一同长大,面对神色冷淡的靖王兄,太子扫了一眼他颈侧的抓痕,心照不宣地笑道:“是孤的不是,惊扰皇兄皇嫂春宵一刻了。” “孤以茶代酒,给皇兄赔罪。” 太子亲自敬茶,燕宗霖微微颔首,闷声喝下面前的茶水。白色的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神色。 一堆男人凑在一起,通常嘴上没个把门的,靖王爷曾经在北境统兵,和兵卒们围着篝火吃肉喝酒,什么荤话都听过,可如若放在自己身上,把他的房中事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取乐,燕宗霖不高兴。 他面上不显,好在东宫的下臣们识轻重,短暂的寒暄后,东宫讲侍柳学士捋着胡须,正色道:“不瞒王爷,今夜深夜相邀,有一要事与王爷商讨。” “说。” 柳学士斟酌着语气,“这……久闻王爷与王妃娘娘伉俪情深……” 燕宗霖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磕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言。” 他撩起眼皮,锐利的凤眸扫过,摄人的压迫感沉沉漫开,压得满室人心头发紧。 太子笑了笑,连忙打圆场,“柳大人年岁大了,说话难免啰嗦,孤替柳大人赔罪,皇兄勿怪。” “不过今日之事,确实关乎皇嫂。” 太子敛下笑意,“皇兄你知道的,江南盐税连年亏空,数目巨大。父皇早已心生疑虑,暗中派人彻查。” 太子顿了顿,语气骤然发沉,道:“孤接到密报,父皇秘密派遣南下查案的钦差张奉芝悄然返京,没有声张,带回一本账本。据说账本上记着多年来江南盐税贪墨、官商勾结的证据。” “江南半数名门望族、地方官员,皆牵涉其中。” 而江南最大的世家大族,便是靖王妃的娘家,萧氏。 有这样一层关系,周遭数道目光若有似无,隐晦地落在燕宗霖身上。燕宗霖没应声,缓缓转动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跃动的烛火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2、第 2 章 在满室寂静的气氛中,燕宗霖面不改色,淡淡道: “可有账本的具体明目?” 太子摇了摇头,“账本乃机密,张奉芝日夜带在身侧,探子没查到。” 其实也不必查出具体名目,官商勾结自古有之。商贾地位卑下,要想安身立命,定然要求得官府庇佑,而官员手握权柄,借商人之手敛取财利,二者互为倚仗。就连尊贵如太子,私下也经营一些产业。 而萧氏盘踞江南多年,祖上曾位列开国公卿,如今退仕而经商,商铺、田庄不计其数,又以诗书传家,金陵城特辟广袤之地兴办族学,聘名儒坐馆讲学,江南官员有三成出自“萧门”,萧氏既是“商”,也算“官”。 这样一个地方豪强,不论是否和盐税相关,账面上绝不可能清清白白。 太子看着燕宗霖冷淡的神色,忽然提起另一件事。 “年前骆将军上书,北疆戍边的将士们缺衣少炭,请朝廷拨款二十万军费过冬,户部百般推诿,说国库紧张,最后只给了十万两。” “父皇震怒,大骂有蛀国蠹虫,查来查去,户部的每一笔银子都有去处,只是江淮两地的盐税连年减少,入不敷出,才让将士们挨了冻。” 这事在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皇帝怒极,当场罢了两淮盐运使的乌纱帽,接着连下两道圣谕,敕令抄家灭门,府中男丁尽数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脱贱籍。天威无常,经过此事,京城上到太子,下到守城的兵卒,个个规规矩矩,老实了一段日子。 燕宗霖眸光一闪,太子在这时提起年前的旧事,大抵有两层意思。 国库空虚,皇帝早想遏制贪腐之风,必然不会轻拿轻放。张奉芝面圣,一定会引起朝野震动。 有两淮盐运使的前车之鉴,如若萧家真敢伸手盐税,萧氏一族,危矣。 而作为萧家的“贵婿”,燕宗霖面上不显慌乱,沉声道:“既然现在一无所知,本王先给金陵去一封信笺询问,再做打算。” 太子的脸色不大好看,坐在一旁的太子少傅插嘴道,“王爷,您是上过沙场的将军,该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这信笺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五天,五天,足够张奉芝早面见圣上了。” “盐税乃是国库根本,历朝历代皆是株连重罪,到时候牵扯萧家事小,连累王爷,乃至连累东宫,那时便晚了!” “嗯?” 燕宗霖微挑剑眉,语气稍显犹疑:“那依少傅的意思是……” 太子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却异常坚定,“杀了张奉芝,以绝后患。” 室内一片沉寂。 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小声议论,众人异口同声要杀张奉芝,只有零星几个人说杀钦差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只是声音太微弱,淹没在嘈杂声中。 “行了。” 太子轻斥一声,看向沉默的靖王,言辞恳切:“皇兄,孤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萧氏是皇兄的姻亲,姻亲之间礼节往来乃人之常情。就怕盐税之祸牵扯萧氏,萧氏账面不干净,届时再连累皇兄清名……” “张奉芝,必死。” 燕宗霖定定看向太子,两人是亲兄弟,眉眼间有七分相似,太子常年在京城养尊处优,比他更白皙俊秀,此时满目关切,宛然一个担忧兄长的好弟弟。 他的眸光锐利,太子在这样的注视下不自觉别过脸,“皇兄,意下如何?” 燕宗霖垂下眼眸,轻轻转动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臣,遵太子意。” *** 事情有了章程,太子党们了却心事,陆陆续续告辞回府。太子斜靠在紫檀木的椅背上,脊背不复方才的直挺。 “皇兄,留步。” 太子浅笑着,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俊雅的面容显得温和无害。 “太晚了,来回折返的脚程,回府歇不了一个时辰,又得起来上朝,累人。” “留声,收拾一间客房,离孤的寝房近些,给靖王爷下榻。” 燕宗霖离开的脚步一顿,从善如流回过身,颔首道:“恭敬不如从命,臣谢太子恩典。” 太子微微挑眉,语气有些不满,“你我兄弟,皇兄如今怎么这么见外。” 燕宗霖声音沉沉,“礼不可废。” 靖王素来重规矩,太子轻叹一口气,无奈道:“想不到年岁渐长,皇兄与孤倒是越发生分。不瞒你说,孤常常梦到幼年时,皇兄和孤一同读书、骑射,一同被母后罚跪……唉,往事不可追,孤记得那时候皇兄唤孤——阿文。” 当今太子殿下的全名,燕宗文。 提起少年事,太子滔滔不绝,神色欣喜而怀念。尽管帝后不和,皇后却把太子保护得很好,金尊玉贵地养着膝下唯一的独苗苗,太子在晓事之前,除了感觉皇帝待他冷淡,着实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 而燕宗霖却没那么好运,他既不是皇后的亲子,又年长太子两岁,从他记事起,皇后便日日耳提面命,“阿霖,你是兄长,当爱护幼弟。” “太子是君,你是臣,你要敬重、辅佐太子。” …… 不一而足。太子只记得两人一同读书、骑射,却不记得他贪玩怠学,是燕宗霖默默为他完成课业;他犯了错,燕宗霖替他顶罪认罚。后来帝后间隙渐深,皇帝偏宠贵妃和荣王,一度想废太子,还是燕宗霖主动请缨,在北境出生入死,才稳了他的太子之位。 甚至连他的婚事,当初帝王心意,萧氏女本该是太子妃。 显国公府权势滔天,太子已经有足够显赫的外戚,皇帝不容许他再有一门强盛的妻族。萧老太爷位列开国公卿,那是百年前的事了,如今萧氏只能算江南一带的地方豪强,因家学渊源,名头上称得一句“世家勋贵”,但和京城真正手握权柄的高门大族相比,差之远矣。 太子不愿意娶,燕宗霖刚从北境立功归来,身上还带着伤,众目睽睽之下向帝后求娶萧氏女,即使明知内情,看着跪地直挺的儿子,皇帝又怎会不答应? 太子原以为燕宗霖会厌恶萧氏女,倘若易地而处,他绝不会娶一个对他毫无助力,且被兄弟嫌弃的女人。这是耻辱。 他以为燕宗霖会对他有怨怼。 谁都没想到,英雄难过美人关,萧氏女生了一副艳若桃李的容颜,又会撒娇使小性儿,勾得靖王兄不知东西南北。那萧氏女出嫁路上的喜船沉过江,侥幸捡回一条小命,身子却受了寒,不易有孕。 这些年皇后、皇帝,甚至太子这个弟弟都想替靖王选两个侧妃,或者纳几个好生养的妾室,好为皇室绵延子嗣,靖王妃温顺大度,最后居然是靖王不肯纳。 “兴许是缘分未到,不急。” 靖王都“不急”,谁也不能强把女人塞上靖王的床榻,如今太子的长子都过了一岁礼,年长他两岁的靖王却膝下儿女空空,想来让人唏嘘。 …… 太子说着说着,见燕宗霖面色淡淡,以为勾起了靖王兄的伤心事,讪讪地止住话题。 一个男人无后是对他最恶毒的诅咒,靖王为太子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太子把一切当做理所当然,他是君,他是臣,他的生母又对他有养育之恩,靖王兄辅佐他天经地义。 唯独在此事上,太子对燕宗霖心怀歉疚。如今萧氏又牵扯进盐税一案,他更加觉得对不住靖王兄。 太子觑着燕宗霖的脸色,试探地问道:“下面人献上两个琵琶女,扬州来的,一把好嗓子,不若今夜……给皇兄掌掌眼?” 靖王妃是金陵女子,太子承认皇嫂确实仙姿玉貌,可一个女人,不至于把靖王兄勾得子嗣都不要了,想来靖王兄喜好江南风韵的女人,这两个琵琶女他没沾过身,正好借花献佛。 燕宗霖摇了摇头,只道:“夜深了。” 得,太子听明白了,人在东宫,心还留恋着王府的温香软玉呐。 太子哈哈大笑,拱手道:“既如此,孤便不做这讨人嫌的事,恭祝皇兄皇嫂,百年好合。” 既然是“百年好合”,意味着靖王妃不能出事,萧氏不能倒。 萧氏牵扯靖王,靖王牵扯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子的态度很明确,杀钦差,保萧氏。 靖王不知道有没有听出太子话语的深意,他没说话,只是抬掌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太子早些歇息。” “臣告退。” *** 翌日照常上朝,太子统领的刑部和荣王统领的户部依旧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燕宗霖在和北狄可汗交战时受过重伤,如今领了工部的闲散差事,在朝会上惜字如金,除非收到太子明示才会开口。 照旧在金銮殿上做了一上午的柱子,随后靖王府的车架默默驶离皇宫。燕宗霖率先去书房,提笔写下一封密信,绑在笼里的鸽腿上,在窗前放飞。 做完这一切,他的心情颇好,抬手松了松衣襟。朝服的面料硬挺,看着气派,穿着却不怎么舒服。 扯了几下,襟口又拢了回去,硬挺的织金缎面硌着喉结,比方才更闷。燕宗霖不由想起了他的王妃。她的手柔软、纤细。指尖是粉白的,指腹是温热的,压着盘扣一点一点往上捻,发丝间带着淡淡的幽香,丝丝缕缕往鼻尖里钻。 “来人。” 燕宗霖笑了笑,从容地抚平衣襟,问道:“王妃呢?” 3、第 3 章 侍卫事无巨细,恭声回禀:“王妃娘娘辰时起身,梳洗净面后用过膳食,给观音上了三炷香,又躺下歇息一个时辰。方才醒来,小厨房温了一碗花胶羹,已经送过去了。” 燕宗霖点点头,起身前往内院。靖王自幼被皇后抚养,因帝后不合,皇帝对这个儿子冷淡疏离。等到了出宫建府的年纪,太子住在富丽堂皇的东宫,荣王、安王等诸位王爷安置在繁华的朱雀街,燕宗霖却住在五条街开外的槐树巷,每日上朝都要比兄弟们早起半个时辰。 不过住的偏有偏的好处,靖王府占地广袤,燕宗霖走了一刻钟才踏入院门。绾绾压根儿没有想到他会来,面上一惊,连忙从软榻上起身。 “王爷安——啊——” 方才只有她一个人,王妃娘娘褪去袜履,舒舒服服躺在软枕上歇息,这会儿匆忙慌乱,足踝崴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燕宗霖眼疾手快,结实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稳稳将人扶住。 “慌什么。” 低沉的声线响起,燕宗霖抬手,轻抚她的发丝,把发髻间歪斜的点翠孔雀簪归正。 绾绾惊魂未定,微微喘着气息,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王爷!” 她仰起头,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怎么突然回来,也不叫丫鬟们通报一声。” 她的声音委屈,夹带着一丝嗔怪埋怨,身体却如柔弱的藤蔓,柔柔靠在燕宗霖宽阔的怀中,心有余悸道: “吓坏妾了。” 靖王恪守礼法,是众所周知的重规矩,这会儿却格外宽容。他低低笑了一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儿,一把把绾绾拦腰抱起。 “倒是本王的不是,给王妃赔礼。” 绾绾任由他抱着,他穿着朝服,玄黑缎面的衣袍上绣着细密交织的金云蟒纹,膈得她脸颊疼。绾绾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指搅弄着他的袖口,低声嘟囔,“王爷嘴甜,惯会哄妾。” 普天之下,连皇帝都不敢说沉默寡言的儿子“嘴甜”,绾绾对着燕宗霖冷冽的面容,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敢得寸进尺地提要求。 “再说了,哪里有赔礼,是嘴上说说便了的?” 燕宗霖略一挑眉,道:“那王妃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绾绾心里纳罕,她也就是顺势撒个娇,哪里敢让燕宗霖真给她赔礼,看来今天王爷的心情很好。 想来又是太子得到了皇帝的嘉奖,或者太子在和荣王的争锋中略胜一筹罢。 “嗯,这个么,我要……” 绾绾沉吟片刻,倏然扬唇浅笑。她本就生得容色秾丽,又日日用滋阴养颜的补品调身子,养得面若凝脂,桃腮粉嫩。在棠色衫裙的相衬下,宛若春风吹绽的桃花,明艳动人。 “那妾便斗胆许愿,王爷今日不去工部衙门,在府里安安稳稳睡一觉罢。” 他眼底一片淡淡的乌青,昨夜一定没有歇好。绾绾也知道自家王爷领的是工部闲差,每日在衙门临摹城垣斗拱的样图,没甚么用,却风雨无阻地上值,堂堂皇亲贵胄,比寻常小吏都要勤勉。 绾绾心疼他。不过靖王谨慎持重,大概不会听她的。 绾绾心头不是滋味,果然,她听见燕宗霖低沉的声音,“可。” 绾绾:“嗯……嗯?” 怎么回事,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绾绾一下卡了壳,她仰着头,乌黑明亮的眼眸睁得浑圆,像一只呆呆无辜的猫儿,燕宗霖心觉她可怜可爱,不由轻笑出声。 “王妃?” “哦哦。” 绾绾回过神,慌忙别开脸,“那、那……王爷先歇着?” 话一出口,绾绾恨不得咬破自己的舌头,这青天白日的,“歇歇”可不是阖眼睡觉这么回事。虽然她也急着怀,白日宣淫这种事,她还做不来。 绾绾粉白的面颊泛出一缕红晕,好在靖王不是促狭人,说了句“不忙”,及时转移话题,缓解了绾绾的尴尬。 燕宗霖温声问她,“今早做了什么?” 绾绾思虑片刻,回道:“妾早晨读了一卷《孟子》,刚好饿了,小厨房送来了一盏花胶羹,妾尝着鲜美。” “王爷要不要尝一尝?” 花胶便是鱼肚,绾绾其实不喜欢这个味道,不管厨房怎么做都带着股腥味儿。只是花胶有滋气养血,调养胞宫的功效,是对女人上好的补品,她每天都喝一碗,几年下来,绾绾比初来京时丰润了些,一张粉颊白里透红,愈发容光灼灼。 燕宗霖摇了摇头,他对女人的零嘴没兴趣。听到她说读《孟子》,他淡淡道:“不必看这些闲书,当心看坏眼睛。” 绾绾笑着应声,她早晨顶着困意起来填饱肚子,歪头又睡了一觉,回笼觉刚醒就看见燕宗霖过来,哪儿有闲工夫读这子、那子的。 她不读,“靖王妃”必须读。 毕竟靖王妃萧琬出身名门,萧氏在金陵盛办族学,府中丫鬟小厮都粗浅识得几个大字,作为萧氏的嫡出大小姐,“靖王妃”有咏絮之才,是金陵鼎鼎有名的才女。 琬者,美玉也。可惜了,她不是美玉,她只是金陵萧府里的婢女,她叫绾绾。 三年前,她作为陪嫁丫鬟跟着萧大小姐登上喜船,路遇水匪,船翻了,萧琬命丧寒江,反而是她这个卑贱的侍女略通水性,侥幸活了下来。 一个活着的“王妃”比死了的“萧氏女”有用得多,萧老爷也是心狠,硬生生把丧女之痛压在心底,继续让人吹奏喜乐行船,而她则穿上嫁衣,顶替原本的萧大小姐,成为了靖王妃。 …… 靖王生得高大伟岸,人又冷漠严肃,起初绾绾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既怕这个冷面煞神,又怕东窗事发,即使不识律法的绾绾也知道,这等欺君之罪,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心中日夜惶恐,加上皇家媳不好当。皇后娘娘面上慈祥,一句话八百个心眼,贵妃娘娘明里暗里刁难,靖王也不是怜惜人的性子,新婚夜冷淡地例行公事,弄得她很痛,不出意外地,她病了。 一病好几个月,惊动了金陵的萧家,萧氏送了旁支的几个姑娘来京城给靖王妃“侍疾”,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在看到那些貌美姑娘的瞬间,烧得迷迷糊糊的绾绾仿佛被泼了一盆凉水,清醒得可怕。 她一介孤女,六岁被卖到萧家,无父无母,了无牵挂。可萧氏枝繁叶茂,加上那些沾亲带故的远亲旁支,族中子弟有上千人,比起她,最怕身份败露的,该是萧氏才对啊。 倘若貌美的族妹们有人得了靖王怜惜,姐妹共侍一夫也算一段佳话。后面靖王妃“病逝”,族妹顺势上位,萧氏依旧是皇家的姻亲,这场“欺君之罪”,自然随着王妃的棺椁深埋地下,没有人会知晓。 绾绾惊得一身冷汗,她还没有活够,她不想死! 在生死的巨大恐惧下,什么羞涩,什么尊严,通通不值一提。绾绾强撑病体起身,看着镜中的女人,眼眸乌黑,脸颊苍白,病中也难掩姝色。 她一直知道,自己很美,萧琬那么厌恶她,还是选她做陪嫁通房,替她笼络将来的夫君。 绾绾颤巍巍坐下来,在脸颊上擦了一层珍珠粉,涂上口脂,乌黑的发髻松松散开。她犹豫了一瞬,咬牙褪下贴身小衣,浑身只穿了一件宽松衣裙,命人去请靖王。 …… 往事不可追,好在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如今他们夫妻和睦,绾绾渐渐习惯了“靖王妃”的身份,赏花品茶、刺绣弹琴、投壶骑射等雅事信手拈来。 她跟着萧琬念过书,但毕竟没有正经上过学堂,老、庄之类晦涩的典籍她读不懂,《论语》又过于简单,便拿了一本《孟子》日日放在手边,佯装爱读书的才女。 说来也奇怪,她这几年翻来覆去品读这本书,盘算着万一有一天靖王问起来,她能对答如流。燕宗霖是个古板的男人,想当初她缠着他学骑射,他不喜欢,但教她的时候一丝不苟,稍有不慎便抽她手心,痛死了,她那段时间看见他吓得直哆嗦,夜里做噩梦。 这样一个男人,绾绾觉得,他应该赞许她看书,并且喜欢当夫子,时不时考校她一番,答不对罚她抄书,抽她手心,这才像他。 可燕宗霖很少问她这些,夫妻闲暇小叙,多是商量休沐时去哪里散心,京城开了哪家新菜馆,她今日听了什么曲儿……甚至他会把太子和荣王的争锋当成逗趣讲给她听,偏偏不问她读了什么书,有什么感悟。 绾绾心道可惜,这几年的《孟子》算是白研读了。靖王爷虽说是皇帝不得宠的儿子,在靖王府,王爷便是说一不二的天,既然他说“废眼睛”,她自然得遵从。 “也是,太医说了,妾受不得劳累,日后便不看了。” “嗯?” 燕宗霖闻言眉心微皱,虎口钳住她的下颌,仔细端详。 “怎么受不得劳累?病了?” 绾绾被他看的不好意思,她恨不得一日请三回平安脉,补品当成饭吃,说不准比靖王都康健,太医的意思是她怀孕艰难,少受劳累才好生。 她不说话,燕宗霖直接命人宣太医,绾绾真怕笑话闹到宫里,连忙扯住他的衣袖,“王爷——” 对上燕宗霖凝重的神色,绾绾无奈地闭了闭眼,握住他的大掌,轻轻地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4、第 4 章 “是这里……” 绾绾轻咬唇瓣,“妾还要为王爷生儿育女,自然……受不得劳累。” 她的声音越来越细,最后险些听不见,不敢看燕宗霖的神色。 尽管绾绾又是求神拜佛,又是看诊喝药,连夫妻同房都掐着手指算日子,但在燕宗霖面前,她很少提子嗣,甚至称得上忌讳。 三年了,民间的寻常夫妻,妇人三年不孕尚可休妻,她嫁的还是天潢贵胄。虽然燕宗霖说不急,绾绾总觉得心虚。 她骗了他。 在萧琬出嫁前,她和另外一个陪嫁侍女莲莲被强行灌下凉药,一碗下去,她小腹坠痛,痛得满地打滚。嬷嬷冷眼看着,训斥让她日后安分守己,少生不该有的心思。 作为陪嫁通房,她和莲莲的作用便是在小姐不方便时替小姐笼络姑爷,主家又怎么会容许她怀孕呢? 后来她阴差阳错成了靖王妃,太医一搭脉便说她身体寒凉,难育子嗣。正好喜船沉过江,她便借落水一事遮掩,谎称在水里受了寒,女子受寒确实不好生养。太医院的老医师们对视一眼,捋着胡须颤巍巍道: “王妃娘娘还年轻,日后好生调养,自然水到渠成。” 绾绾靠着落水暂掩身份,过去这么久没动静,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她究竟还能不能生? 老太医是不是只以为她落过水,所以才那么说? …… 绾绾如今贵为靖王妃,靖王再不受皇帝待见,那也是皇亲贵胄,还是立过大功的皇亲贵胄,荣华富贵自不必说。绾绾作为女眷,和后宫打交道居多,皇后娘娘还指望她家王爷给太子保驾护航,面上待她还算过得去。 至少比起动不动被罚跪的安王妃,绾绾在凤仪宫倒没受过皮肉之苦。只是得提防皇后娘娘笑里藏刀,心中疲累。 至于燕宗霖,靖王统领工部,如今四海升平,没什么旱涝天灾,工部每天捯饬捯饬皇陵,修缮宫墙,清闲的很。靖王雷打不动去上值,却从不宿在衙门,日头不落山便能回府,休沐日闭门不见客,和绾绾春日泛舟游湖、冬日煮茶赏雪,好一对神仙眷侣。 花团锦簇,绾绾没什么可求的,唯独少一个孩子,这几乎成了她的执念。如若一开始,她怕将来身份暴露,想凭肚子里的疙瘩保全性命。如今和靖王夫妻三载,她有几分真心。 是作为一个女人,想为一个男人绵延后代的心。 靖王待她不薄,可她……却用这幅残破的身子骗了他。 绾绾难过又愧疚,低垂下头颅,一缕青丝在鬓边散落,垂在纤长白皙的颈前,勾勒出一道柔美的弧度。 真可怜。 燕宗霖眯起凤眸看她,幽黑的眸色逐渐变深。 他的手掌落在绾绾的肩头。时序仲夏,绾绾在府里贪松快,只穿了一件轻薄软罗裙,他的掌心宽大粗粝,灼热的温度透过衣衫渗进来,绾绾下意识微微瑟缩,本能地往后避。 燕宗霖掌下却骤然收紧,牢牢摁住她,俯下身,屈指抬起绾绾尖细的下颌。 “都说了,本王不急,怕什么。” 绾绾被迫仰着头,燕宗霖高大伟岸,屈腿俯身的姿势,把她整个人笼罩了起来。 他的拇指缓缓摩挲她的脸颊,问道:“疼?” 绾绾一双乌眸怯怯地看他,点了点头。他力气大,捏得她肩膀痛。 一同睡了那么久,绾绾了解他的癖性。她放柔身体,细声细气道:“王爷……王爷亲亲妾,便不痛了。” 她也不知道方才怎么回事,日常闲叙,怎么忽然……变成白日宣.淫了?天地良心,她虽求子心切,这回可不是她勾引他。 看这架势,他今天兴致颇高。 绾绾内心暗自叫苦,想来今日又得辛苦些。都说靖王爷沉稳持重,没人知道,在外沉稳的靖王在那事上癖好独特,她隐隐感觉到,他喜欢让她疼。 他手下粗暴,她起初不懂,总推搡躲避,他弄得更狠,她吃了好些苦头。不知是哪一次,她快痛死了,倏然灵光一现,没有再躲避,犹如献祭般紧紧缠扰着他,口中喃喃呼唤“王爷。” 他忽然变得温柔起来。绾绾这才知道,原来那事……不只是痛啊。 自此后,两人不再相敬如宾,他的眼睛开始慢慢注视她。他性子冷,偶尔也能捕捉到一丝温和。他会在朔风凌厉的寒冬,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粗糙的刀茧,宽厚,滚烫。 绾绾这些年除了手边的《孟子》,闲暇时全在琢磨燕宗霖。她想,靖王爷身高九尺,一身铜皮铁骨,硬得能打铁,她却觉得他像琉璃一样脆弱。 他要人即使痛着,也要毫无保留地奔向他,依靠他,爱他。 帝后不慈,兄弟不悌,他们都在利用他,连娶的妻子也是个冒牌货。想来这些年,王爷过得很辛苦罢。 绾绾默默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他这么可怜,除了她,这世间还有谁来疼爱他呢? 他给的柔情和痛苦,她都受得起。 绾绾伸出双手,捧住燕宗霖的铁腕,反客为主,缓缓往下移,最后放在鼓囊囊的胸前。 “王爷……” 她颤着羽睫,面上依旧是楚楚可怜的孱弱,声音仿佛拉了丝。 “妾这里……也痛。王爷给妾瞧瞧?” “……去里间。” 绾绾太懂怎么引诱燕宗霖了,柔弱妩媚,欲拒还迎,燕宗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没有多余的废话,一阵天旋地转,绾绾被扛上肩膀,重重摔在里间的软榻上。 …… 一只碧玉扳指“叮当”滚落在凌乱的绣鞋边,春光无限好。 *** 绾绾发现了,燕宗霖近几日心情确实不错。 不仅答应了她一日不去衙门,后面两日的休沐,他照诺陪她去了京郊马场。因是休沐日,除了那些贵夫人、娇小姐们,也有不少官员陪妻女消遣玩乐。 燕宗霖不大喜欢让她在人前抛头露面,绾绾身子也不舒坦,绕着围场骑了两圈过足瘾头,便鸣金收兵,转去茶室和夫人们闲叙。 她的王妃妯娌们不在,绾绾是今日唯一的座上宾,高坐在主位上。从一开始的无所适从,如今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受着众人的恭维,且越来越心安理得了。 人吃五谷杂粮,好话谁不爱听呢。 有人夸王妃娘娘今日气色好,容光焕发;有人道王妃髻边簪的蝴蝶金钗精致华美,有人艳羡靖王妃和靖王爷鹣鲽情深,王妃有一身俊俏的骑射功夫,就骑两圈小马驹儿,王爷还不放心地跟在后面,生怕她摔下来似的。 夫人们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吵得绾绾脑袋晕,面上却笑盈盈,句句有回应,每个人都不冷落,还抽空吩咐人上了茶水、果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慢慢平缓下来。 绾绾吃着果子,有一搭没一搭听她们聊闲。女人扎堆儿的地方,家长里短总少不了,谁家要娶新妇,哪家要嫁女,哪位老爷纳了美妾……等此类,忽然,一句话引起了绾绾的注意。 “醉仙坊的清韵姑娘……没了。” “听说是从楼上摔下来,摔死的,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了……啧啧,生前那么美的女人,到头来却……唉……” 绾绾指尖一凝,身后的夏霜立刻躬身奉上锦帕,绾绾垂眸擦拭着指尖,轻声问道:“清韵姑娘是?” 方才说话的是一个身穿藏蓝色褙子的妇人,三十多岁的年纪,刑部侍郎的夫人,张氏。刑部归太子统管,靖王又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党,因此见绾绾疑惑,张氏十分殷勤地开口解释。 “回娘娘,清韵是醉仙坊的当红头牌,是……” 她左右看了一下,压低声音,“是那位……盐运史的孙女儿。” 年前,皇帝震怒,抄了两淮盐运使满门,女眷没入教坊司,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满京城都知道。 高高在上的官宦女子一朝落入贱籍,有人苟且偷生,更多的人不堪受辱,直接去了,一了百了。 在座的都是官宦女眷,听到这事,有种兔死狐悲的唏嘘,气氛逐渐低落下来。张氏叹了一口气,宽慰绾绾: “活着也是糟践人,还不如早登极乐,王妃娘娘莫要为此伤怀。” 绾绾不至于伤怀,毕竟她和这人非亲非故,要说可怜,她那被强行灌下凉药、命丧寒江的姐妹莲莲不可怜?路边冻死、饿死的乞丐不可怜?“清韵”受家族庇佑,过了这么多年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活够本儿了。 她方才听这个名字耳熟,过了一会儿,绾绾蓦然掐紧指尖,她终于想起来了,她见过她,她应当见过她! 在燕宗霖的书房里。 5、第 5 章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当时天上飘着零星的小雪,北风呼啸,特别冷。 许是落过水的缘故,绾绾尤其畏寒,府里烧着地龙也觉得冷。正好,靖王一身钢筋铁骨火热暖和,比手炉好使。 绾绾那日踏足了鲜少去的前院,靖王府占地广袤,前院后宅离得远,她走了许久,远远看见檐廊下站着一个纤弱的女人,她既没有撑伞也没有穿大氅,雪花细细碎碎落在她肩头,看着有些可怜。 看她的衣着打扮不像府里的婢女,绾绾走过去,只见眼前的女子十七八的年纪,鹅蛋小脸,泪眼凝愁,浑身散发着哀恸的气息。 绾绾不由问:“你是谁?” 那女子瞥了绾绾一眼,没说话,也没有动,继续站在原地,双目直直望着紧闭的房门。 绾绾有些尴尬,同时,一股微妙的、独属于女人的直觉,让绾绾心里不大舒服。 两人就照面了那么一瞬,侍卫来得很快,把绾绾请进去,对那女子道: “清韵姑娘,王爷言尽于此,您请回罢。” “来人,送客。” …… 绾绾后来问过燕宗霖,燕宗霖什么都没告诉她,只道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不用费心。绾绾心里不踏实,半开玩笑半试探,问起今年宫里春选,她要不要给皇后娘娘请示,进几个新人。 她怀不上,总不能挡着别人替他孕育血脉。哪一个王爷不是三妻四妾,他守了她三年,她知足。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燕宗燕淡淡扫了她一眼,让她伸手。 她还傻乎乎,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结果便是被一寸厚的戒尺狠狠抽了手心。他心狠手黑,都把她的手抽肿了,翌日去觐见皇后,连皇后娘娘都看她可怜,破天荒地温声宽慰,把她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绾绾痛定思痛,觉得那天不该去燕宗霖的书房。其实他的书房里也没什么机要,绾绾扫过几眼,都是城墙斗拱的图样,他不喜欢她进去,她还不稀罕看。 后来京城来了个游方术士,能练出令女人怀孕的灵丹妙药,听说可灵了,绾绾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逐渐淡忘了细雪下的哀愁女子。 …… 原来竟是她。绾绾算了算,那个时候已经过完上元节,“清韵”已经入了教坊。 她是罪眷。 绾绾觉得脑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却什么都没有抓住,她心里乱糟糟,面上显出几分凝重。 众人见靖王妃兴致不高,说话间变得小心翼翼,一会儿功夫,热闹的茶室渐渐沉默,只余下喝茶、嚼果子的声响。等燕宗霖来寻她时,已经上过三轮茶水。 绾绾正喝得嘴巴发苦,远远瞧见他的身影,绾绾眸光一亮,找了个借口溜出来,把手里喝剩下的金骏眉递给他。 “王爷累不累?快,喝口茶润润嗓。” 燕宗霖扫了一眼,薄胎白瓷的茶盏,浅绛的口脂在边沿漫开,十分显眼。 这女人,对他越来越敷衍了。 燕宗霖如是想,低头饮下带着唇印的残茶。 他道:“莫要贪玩,酉时前回府,有事找周恒。” 周恒是燕宗霖的贴身亲卫,有官衔在身,王府的扈从调度,随行护卫皆由他统管,深受燕宗霖的信任。 绾绾听他这话音儿,惊道:“王爷不和妾一道回府吗?” “父皇宣召,我进宫一趟。” 燕宗霖没多说,简单交代几句便率人离开。绾绾有一肚子的疑问,譬如朝廷有明文律法,官伎只许公筵佐酒歌舞,不得带回私宅,靖王最重规矩,清韵却突兀出现在王府。 当时侍卫说了一句“言尽于此”,到底是什么“言”?王爷深居简出,为何会和一个罪眷有牵扯? 燕宗霖走得急,绾绾没来得及细问,她很快又被另一件事分了心神。 她敏锐地发现除了燕宗霖,另有几位陪家眷游玩的大人也陆续离开,神色十分匆忙。 跟在燕宗霖身边几年,绾绾认得他们的脸,皆位高权重,至少官拜三品以上。 皇帝宣召靖王,姑且算是“家务”,可在休沐日突然召见数位重臣,一定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而且不像好事。 绾绾莫名想到了年前那场大祸。在那个时候,满朝公卿战战兢兢,太子、荣王、安王轮流到御前,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燕宗霖一整个月在皇室别苑勘验旧殿的垣基,都没见着皇帝的面。 这回……怎么传召她家王爷了呢。 好好的一日休沐,接二连三发生事端,绾绾也没了骑马的心思,匆忙赶回府,遣人留意皇宫的动静。 *** 而此时的勤政殿,与绾绾所料大差不差,瓷盏摔碎在青石地板上,御座之下乌泱泱跪了一地人,最前面的几个,分别是太子、靖王、荣王、安王。 “反了,反了!” 皇帝面色发青,拍着御案厉声斥道,“朝廷钦差,朕派出去的钦差,天子脚下,竟然敢下手!”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律法,有没有朕!” 皇帝的声音怒气十足,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应声。众臣皆知,当今皇帝的脾性爆烈,动不动便是抄家灭门、株连亲族,本朝的刑狱案牍比先帝在时激增数倍。 今日皇帝急召,凡二品以上文武官员速入宫觐见,有人路上就觉得不妙,果然,进来劈头盖脸一顿骂,战战兢兢跪了两刻钟,才理清楚原委。 奉皇命南下查案的张奉芝张大人惨遭截杀,还是在距京城数十里的京畿之地,不亚于把皇帝的脸撕下来往地下踩,怪不得皇帝发这么大的怒火。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今日能跪在这里的都是人精,众人心头皆十分沉重,这回可不是年前的小打小闹,京城,要动荡了。 …… 皇帝兀自怒斥半晌,抬手又拂落了几支朱笔,坐在龙椅上粗粗喘着气息。 “太子。” 皇帝余怒未消,一双虎目看向最前方的太子,沉声问道: “你有什么头绪么?” 燕宗文膝行上前,低低垂下头颅,“儿臣惶恐。” 太子三岁受封,当了这么多年储君,燕宗文不至于被这点场面吓住,他徐徐道: “依儿臣之见,当务之急,先下令封锁京畿各处要道关卡,严查过往行旅,务必抓到杀害张大人的贼人。” “届时严刑拷打,查清究竟是山野盗贼为钱财,还是受人唆使,背后另有图谋。” 钦差身负皇命,见之如帝王亲临,太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杀钦差。既然张奉芝是秘密微服私访,三教九流的小蟊贼有眼不识泰山,半路行凶夺财,也只能算他张奉芝倒霉。 太子思虑周全,以防万一,他甚至准备了“蟊贼”的尸体,到时候死无对证,绝不会查到他头上。 太子心里有了底气,继续道:“再者,张大人为朝廷鞠躬尽瘁,如今人去了,当先安顿其家眷,周全后事,莫让忠臣寒心。” 太子的回答中规中矩,不出彩,也不出错。皇帝没应声,看向荣王。 “祁儿,你说呢?” 荣王燕宗祁,贵妃之子,也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皇帝和贵妃相识更早,若不是贵妃的身份实在低微,满朝文武反对,如今不一定谁是中宫娘娘。 初践祚时羽翼不丰,没能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名分,皇帝对燕宗祁十分疼爱,一腔慈父之心全给了荣王。 燕宗祁凭着皇帝的荣宠和太子分庭抗礼,平日总要和太子争锋相对,今天形势不对,荣王思虑片刻,谨慎道:“太子所言甚是,儿臣便不班门弄斧了。” 太子背靠显国公府,荣王的亲娘出身乡野,他的消息远不如太子灵通。他只知道张奉芝奉命查案,但查的什么案,在哪里查案,查出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钦差被杀这事太大了,事情尚未明晰之前,他不敢妄言。 皇帝微微颔首,眸光落在燕宗霖身上。经受过三年的沙场风霜磨砺,燕宗霖身姿凛然,即使跪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最不在意的儿子,偏偏最像他。 皇帝闭了闭眼,问:“靖王怎么说。” 燕宗霖低垂眉目,“附议。” 殿里的气氛太压抑,年纪最小的安王燕宗明不等皇帝问话,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儿臣也附议。” 把皇帝气得发笑,只是手边只剩个砚台,到底不舍得砸下去。太子见势大好,趁机开口,“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将此事交由刑部,儿臣定竭尽全力,捉拿戕害张大人的贼人,告慰朝廷肱骨的在天英灵。” “什么英灵,晦气。” 皇帝幽幽道:“人还没死呢,不用咒他。” 犹如惊雷炸响,太子的神色骤然僵硬,他握紧拳头,把头垂的更低。皇帝看着底下的四个儿子,又环视一周装鹌鹑的大臣,意味深长地笑了。 “有人给他递了消息,张奉芝捡回一条命。” “钦差办案,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救他,唉,诸位爱卿啊,你们听听,这是不是比戏文还精彩。” 6、第 6 章 满室皆静,没有人敢应声。太子跪在离皇帝最近的下首,他能感觉到,皇帝锐利的眸光在他身上反复逡巡。 太子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万万没想到他的人居然会失手!如今帝王震怒,那账本,父皇是不是已经看见了? 张奉芝带着账本回京,遭遇刺杀,用脚想也知道,账本对谁不利,谁便最有可能是幕后主使。 父皇已经看了账本? 东宫出了内奸! 一瞬间,账本、刺杀、内奸……所有的思绪纷至沓来,太子脑袋一片混乱,浑身僵硬地伏趴在地上,过了不知道多久,帝王威严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可惜,张奉芝身受重伤昏迷,一切得等他醒来,才能审问追查。” “哼,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朕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太子。” 太子浑身一震,立即回话,“儿臣在。” “此事交给你来办,可否?” 太子心乱如麻,用尽全力维持表面的镇定,“儿臣领命。” 荣王被蒙在鼓里,闻言心里愤懑不平,这么大的事,父皇交给太子却不是他,在父皇眼里,他还是不如太子。 接着,皇帝看向荣王,道:“祁儿,你辅佐太子,可有难处?” 燕宗祁一喜,心里的郁气一扫而光,高声道:“儿臣领命,定不负父皇厚望。” 皇帝扫了眼沉默的燕宗霖,一锤定音,“此事由太子主理,荣王协佐,文武各司衙门听命,务必通力配合,查个水落石出!” “老五,工部庶务不忙,你也别闲着,一起去办罢。” “儿臣遵命。” 随着皇帝离开,众人呼啦啦领旨谢恩、陆续走出勤政殿。尽管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刚从皇宫里出来,谁也不敢在此时结党商量,太子纵然心急,到底没有拦燕宗霖。 *** 太阳刚刚落山,绾绾一早遣了人在宫门口候着,因此在靖王的车架驶回府时,她已经在府门外等候多时。 暖黄的夕阳余辉笼罩在绾绾身上,给她雪白的肌肤镀了一层金光,满腹算计的燕宗霖下车看见她,有一瞬的怔愣。 “王爷!” 绾绾立刻提起裙摆迎上去,挽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王爷,你没事吧?” 听说太子和诸位王爷也被宣召进宫,她一下午提心吊胆,心里慌慌的。 绾绾脸上满是担忧,燕宗霖不喜欢女人家抛头露脸,但看着她焦灼的神情,他又觉得满足。 太子有皇后,荣王有皇帝,他素来独来独往,只有他的王妃,只有她傻乎乎,把他当成她的一切。 “无妨。” 燕宗霖握住绾绾纤柔的手,有些微凉。 他道:“父皇宣召而已,在门口苦等什么。” 他牵着她踏入府门,随口吩咐,“来人,给王妃热一盏姜茶。” 燕宗霖的声音温和,绾绾恰好是个打蛇随棍上的性子,见他不生气,缠着他发问,好似知道今日宫里发生了什么,她能踏实些似的。 燕宗霖本不欲多言,绾绾仰着头看他,眼睫簌簌抖动,双眸乌黑澄澈,莫名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养的小猫儿。 乖巧,粘人。捏住它的尾巴便炸毛,让人想逗弄。 燕宗霖沉吟片刻,神色变得凝重。 “朝中确实发生了大事。” 绾绾忍不住攥紧他的手,“啊?” “钦差在京畿被杀,父皇大怒,命刑部协同大理寺一同彻查此案。” “啊!” 绾绾睁圆美眸,“那、那岂不是很严重。” 燕宗霖点点头,他的面色冷峻,看起来很能唬人。 绾绾心里忐忑,追问道:“比年前……两淮盐运使的案子还要棘手吗?” “年前,不值一提。” 绾绾更加心惊,犹犹豫豫许久,还是不放心,问出了口。 “那和咱们王府……有牵扯吗?” 靖王自北疆回来后,说是养伤,皇帝不忍儿子受累,其实就是变相卸权。显国公府势大,皇帝不可能同时重用出身显国公府的太子和靖王。太子是一国储君,只能委屈燕宗霖。 女人不议朝政,绾绾嘴上不说,心里时常为她家王爷鸣不平,凭什么啊,都是皇帝的亲儿子,怎么还分出个三六九等,合着王爷一个人欺负啊。 直到年前出事,满京城都在帝王的震怒下瑟瑟发抖,连绾绾收到女眷赏花吃茶的帖子都少了,她那会儿才庆幸,也好,虽然没有实权,也不会出错。 这次皇帝把闲散的燕宗霖召过去,她觉得不寻常。 燕宗霖意外地看了一眼绾绾,王妃居然能想到这一层,还算聪慧。 他道:“父皇命我辅佐太子,督办此案。” 可惜了,张奉芝不知是太蠢还是心存侥幸,已经给他递过消息还能受伤,打乱了他的计划。 好在皇帝命他辅佐督办,也不算一无所获。 至少皇帝开始用他了,日后行事比在工部绘图便利。这么多年,燕宗霖最擅长的便是隐忍,徐徐,才能图之。 不能急。 说话间的功夫,两人一同踏入后院的里间。丫鬟奉上温热的姜茶,绾绾心绪纷乱,又是初夏,放在一旁不动。 燕宗霖扫过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便让绾绾乖乖喝下。 “不是说为本王生儿育女么,姜茶暖身。” 一盏下去,绾绾小巧的鼻尖渗出层层细汗,她不由低声嘟囔,“好辣。” 燕宗霖看着她,淡淡道:“比不知名的汤药强。” 绾绾咬了咬唇,又心虚了。 她求子心切,又不敢让燕宗霖知道,还闹出过笑话。 开春那会儿,京城来了个游方的术士,据说能炼仙丹,好多贵妇人吃了丹药便怀上孩子。绾绾本来不信这些,但传的神乎其神,她有些动摇。 她命人去买仙丹,谁知这术士颇为清高,不仅要收黄金千两,还得求子之人亲自前去,以表虔诚。 身为王妃,绾绾的行踪不必像普通新妇那样,出入得拿对牌,请示婆母。她只需要向靖王报备一声,下人套车便能走了。 除了人多口杂的地方,燕宗霖几乎不管她,女人间的花会、诗会、茶会随便去,天黑前回府即可。绾绾心动了,正准备去求仙丹,那术士却被捉了。 术士、炼药的炉子、小道童们被刑部一锅端,原来那术士炼的丹药居然是迷情香,仙风道骨的仙人是假,趁机奸/淫是真。 来求子的妇人们大多非富即贵,出了这回事也不敢声张。那术士又长得颇为俊俏,会甜言蜜语,妇人们本就为求子而来,事已至此,不如继续苟合。 这人也是聪明,在一个地方待不到半年便离开,这些年逃窜数地,从无失手。这回不知怎么被刑部勘破,罪大恶极,被判处剐刑,没有等到立秋,即刻处刑。 绾绾得到消息的时候,术士已经成一片一片的了。这不好声张,在盐运使大案的余威下,没人讨论这事,只是城外护城河溺死了很多婴孩,打死妾室的、休妻的案子翻了数倍不止。 绾绾可怜这些无辜的女人,但也事后庆幸,幸好她没来得及去,菩萨保佑,她那段时日每天给菩萨烧六炷香。 …… 绾绾偷觑燕宗霖的神色,她拿不准他是不是知道了这件事,在敲打她。可燕宗霖面上滴水不漏,她看不出来。 绾绾讷讷垂下头,极为生硬地扯开话题。 “妾今日,听说醉仙楼的清韵姑娘……没了。” 燕宗霖的面上毫无波澜,“嗯。所以?” 绾绾这时候出乎寻常地敏锐,她想,如果真如燕宗霖所说,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此时应该问她,清韵是谁。 不过人死了,绾绾倒没必要和一个死人计较。 她看着他冷冽的侧脸,轻声试探,“这清韵姑娘什么都没做,平白受家族连累,倒也可怜。” “人死为大,不如行个善事,把尸身收敛安顿好罢。” 燕宗霖哼笑一声,“天下可怜之人多不胜数,本王干脆什么都别做,去当佛祖罢。” 绾绾凝眸端详他的神情,燕宗霖相貌俊美,眉骨高高耸起,衬得眉目轮廓利落冷敛,看起来冷漠薄情。 兴许是她想多了。 绾绾垂下眼眸,“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妾忽然想起来,年节那会儿,妾在王府见过清韵姑娘,还以为……王爷和清韵姑娘有交情。” 不管燕宗霖怎么想,身为一个女人,她觉得清韵应当对他有情。 她看着那扇门的眼神太复杂,愤恨,痴恋,无边无际的痛苦,如果她不是靖王妃,她或许会为此感动,唏嘘一句天意弄人。 燕宗霖抬眸瞧了一眼绾绾,解释道:“她求本王为杜家翻案,本王拒了。” 绾绾没来得及细想有什么不对,下一瞬,燕宗霖忽然笑了下,声音十分温和:“绾绾,伸手。” 7、第 7 章 绾绾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顿时头皮发麻,一退三尺远,警惕地看着燕宗霖。 他很少唤她的名字,不,准确来说,他很少唤“萧琬”的名字。 绾绾乐见于此。顶替别人的身份,虽然她的名字“琬琬“很像,但他每次唤她“琬琬”,她既心虚又难过,心里难受。 好在靖王爷不识风情,通常中规中矩地唤她“王妃”,只有两种情形他会直呼其名,一种是他心情大好,还有一种,他生气了。 绾绾把双手背在身后,因为紧张,说话磕磕绊绊,“王爷,做、做什么。” 眼前的男人神色温和,甚至还笑了一下,凭借着本能的直觉,她觉得好像不是第一种。 房里青烟袅袅,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绾绾看着燕宗霖,他的眸光深邃,裹挟着无形的压迫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其实燕宗霖很少发怒。绾绾听说皇帝脾气暴烈,经常把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她想,若是燕宗霖像他老子便好了,她还不至于这么害怕。 燕宗霖的心思藏得深,喜欢不说,不喜欢也不说,一张冷脸无波无澜,全靠她来猜。 猜对了便无事发生,如若不知哪处惹了他,没有疾言厉色地斥骂,他的惩戒不动声色,她连一个求饶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通常过了许久,她才恍然明白过来,啊,原来当时应该这样、那样啊。 绾绾惨兮兮地猜想,这回是为什么?她不该去府门口?还是不该问朝堂上的事?抑或别的? 在她的思虑间,燕宗霖微微倾身,嗓音醇厚低沉。 “绾绾。” “过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的强硬,绾绾哆嗦了一下,低声嘟囔,“我……我不过去。” 平心而论,除了应对他偶尔的癖性,燕宗霖平日待她相当宽和。既不埋怨她不能生子,也不纳妃妾,只要按时回府,从不约束她外出宴饮玩乐,她提的要求,他几乎没有拒绝过。 相比初来京城,绾绾的胆子变得肥了。 她试图和燕宗霖讲道理,期期艾艾道:“王爷,妾没有做错事,你不能……” “不能抽我掌心。” 燕宗霖眉目微挑,“本王何时说要抽你掌心。” 在惊恐下,绾绾没有发觉,燕宗霖并没有回答她的第一句话。在他眼里,妻子做错了事,该罚。 他承认,他有点喜欢他的王妃。 喜欢她猫儿一样的乌黑明眸,喜欢她俏皮狡黠的神情,喜欢她抱着他的臂膀撒娇,还有床笫之间……他尤为喜爱。 他想,他的王妃应该也是爱他的。爱到为他忍受疼痛,为他求神拜佛,喝下浓苦的汤药,只为生下他的子嗣。 绾绾喝药,燕宗霖一直都知道。是药三分毒,要不是燕宗霖暗地里拦着,以绾绾神农尝百草的架势,早把身子喝垮了,哪里像现在这样,养得面若桃李,色如春花。 在靖王的眼里,爱是唯一。 就像皇帝爱荣王,就算荣王是个窝囊废,他那英明一世的父皇也想把那个位置传给他。皇后爱太子,就算太子软弱,皇后也要举全族之力,拥太子上位。 只有他,从来没有被唯一地选择过。她既然爱他,为何总在他们之间提起别的女人! 他不喜欢。 靖王不喜欢,便意味着绾绾要倒霉。绾绾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觉得此时的燕宗霖危险,她不想靠近。 “真、真的?” 绾绾将信将疑,浓密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王爷一言九鼎,不能骗妾。” “绾绾。” 第三次直呼其名,不等她再推脱,燕宗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她的腕骨,将人拽到自己身前。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呼吸尽数笼罩下来,绾绾下意识垂眸,不敢看他的眼睛。 “伸掌。” 绾绾颤巍巍伸出纤细的手掌,掌心薄薄一片,她忍不住蜷着指尖,手腕微微往后缩,“王爷,王爷。” 她求饶般地呼唤,以往的“惩罚”深入人心,他手重,很痛的。 燕宗霖抬手,指尖轻轻抚平她蜷起的五指,绾绾呼吸都要凝滞了,壮士断腕般地闭上眼睛。 也就疼那么一下,给她个痛快罢。 等待的过程尤为煎熬,时间被拉的很长,绾绾忐忑地等待、等待,预想中疼痛却迟迟不来。 突然,绾绾掌心一凉,她错愕地睁开眼,只见一块小小的麦芽糖在她掌中,散发着香甜。 “回府的路上见小贩叫卖,喜欢么?” 绾绾喜欢。 她平日喝很多浓郁苦涩的汤药,膳食中偏爱点心和糖。靖王府的掌勺是宫中御厨,做的点心精致华美,像精心雕琢的珍玩。 可绾绾不爱用,她自以为山猪吃不了细糠,还是喜欢曾经做侍女“绾绾”时,每月发了月钱,在街市上买的粗糖。 一瞬惊吓,一瞬惊喜,绾绾的心脏漏了几拍,呆呆看着燕宗霖。 燕宗霖觉得王妃可怜可爱。 他伸出手,指尖捻起麦芽糖,塞进绾绾的檀口中,她的双颊被撑得鼓囊囊,可怜极了。燕宗霖的眸色逐渐幽深,拇指在她口里缓缓抽/插。 “今夜用九回沉水香,嗯?” 相传此香是前朝宠妃所用的香料,香气袅袅,九转不绝。绾绾每次用这个香,燕宗霖的兴致总是很高。 绾绾摇着头呜呜咽咽,她不拒绝,燕宗霖便当她答应了,又觉得王妃乖巧可人,他甚喜之。 他笑了笑,俯下身,吻上绾绾的唇。 *** 翌日,燕宗霖过了休沐日,照例天不亮起身上朝,绾绾劳累一整晚,今日却没睡得成懒觉。 宫里来人,皇后娘娘宣召,请靖王妃速速进宫。 绾绾顶着眼底淡淡的乌青,在夏霜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坐上进宫的车驾。夏霜贴心地在马车里垫了两层厚厚的软褥,绾绾坐下时,还是“嘶”了一声,精致的五官皱在一起。 俗话说“打个棒子,给个甜枣”,万万想不到靖王爷不按常理,先给甜枣再打啊。 白日害她虚惊一场,吓得她冷汗涔涔,结果什么都没有,等到了晚上,她用过香,涂了脂膏,正准备享受痛又欢愉的鱼.水之欢,结果他居然……居然打她那里! 整整十下,听说靖王在北疆领兵打仗时,一掌能击碎敌军的头骨,她可是整整受了十掌……还从后面来,后臀肯定青了。 他到底发什么邪疯! 绾绾攥紧衣袖,心里把燕宗霖翻来覆去鞭打,同时,心里模糊浮现一个设想。 不会吧? 这世间还有男人喜欢妒妇? …… 很快,绾绾就没心思胡思乱想了,到了皇宫。宫外的车架不能直接驶进宫里,皇后跟前的姑姑在东华门前候着,接绾绾去凤仪宫。 绾绾忍着身子的不便,默默思忖道:朝中又发生什么了,要靖王给太子收拾烂摊子? 不怪乎绾绾这么想。皇后娘娘除了初一、十五照例宣召,平时想不起她。当然,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毕竟身为儿媳,谁愿意天天伺候婆母呢? 皇后疼爱太子,千挑万选选出的太子妃,德高望重的两朝太傅之女,既清又贵,这门亲事为太子笼络了千万举子的心。结果呢,太子妃新婚燕尔便被传唤到宫里立规矩,转头又赐下贴身宫女服侍太子,太子妃看着风光,光应付皇后这个恶婆婆便憔悴不已。 荣王和太子是宿敌,安王和荣王交好,荣王妃、安王妃在皇后这里更讨不到好。动辄斥责罚跪。只要没闹出什么大乱子,皇后毕竟是一国之母,皇帝难道要为了儿媳责怪皇后吗?王爷们能控诉皇后娘娘不慈吗? 只能打落牙和血吞。 绾绾还算幸运,靖王是太子一党,她不会成为皇后的眼中钉;靖王是皇后的养子而非亲子,皇后娘娘的婆婆威风有太子妃在前顶着,波及不到她。 但她每次进宫都觉得煎熬,初一、十五还好,只需要提防皇后套她的话,装傻即可。要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日子突然宣召,绾绾便知道,靖王又得给太子办事了。 起初,绾绾琢磨出宫中的形势大为庆幸,“萧琬”好福气啊,这么好一桩婚事,她占全了。后来夫妻相处日久,庆幸慢慢变成心疼,她的松快,是燕宗霖的辛苦换来的。 还不如让她和其他妯娌们一样,在凤仪宫多跪跪,别让太子去祸害她家王爷了。 绾绾心里愤懑不平,面上低眉顺眼。穿过两道宫扉,掀开翠色的珠帘,绾绾垂下头,盈盈俯身一拜,“臣妾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她觐见穿着一身华贵的绛红色王妃翟服,翟服上的金线绣纹流光溢彩,繁复的裙摆曳地铺在地面上,压得绾绾的身段纤细羸弱。 绾绾行礼的姿态很标准,只是昨晚两人闹得疯,今天头上簪着层层叠叠的金钗珠钿,她有些体力不支,发髻间的步摇轻轻颤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看着绾绾尽力维持身形,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慵懒道:“平身罢。” 8、第 8 章 绾绾颤巍巍起身,突然膝盖发软,踉跄了一下,皇后身边的姑姑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臂弯儿,才不至于让她狼狈摔倒。 “娘娘见笑。” 绾绾细声细气说道,纤长的脖颈垂下,从皇后的角度看,是一副极为柔顺的姿态。 皇后和靖王是养母子,这一点倒是一脉相承,喜欢温顺的女人。 萧氏在金陵一手遮天,尽管萧琬动辄打死婢女,在外,萧大小姐可是鼎鼎有名的“才貌双全”、“温婉贤淑”、“品行端方”、“大家千金”。 皇帝到底是太子和靖王的亲爹,不然任凭身份再合适,萧琬也不会被选为皇家媳。而绾绾自幼孤苦,事事思虑周全,她扮的“萧琬”比“萧琬”本尊更像世家女,从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 见状,上首的皇后笑了一下,抚弄着璀璨华贵的护甲,言语宽宥,“无妨。” “不怪你,这老五也真是,怎的如此粗鲁,本宫回头训他。” “好孩子,你受苦了。” 绾绾心里微惊,心道皇后今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平日她进宫,皇后娘娘恩威并施,先敲打敲打她,让她安安分分服侍靖王,后面再赏赐,大多是金钗、如意、或者燕窝等物,不算贵重,但赏赐的太监大张旗鼓,得让半个皇宫的人都看出来皇后对靖王府的看重。 今天一来便是好脸色,经过昨日燕宗霖“先给甜枣再给棒子”的惨痛教训,绾绾更加谨慎,垂眸道:“多谢娘娘恩慈。只是娘娘误会了,王爷性情温良,待妾素来体恤周全,妾……不曾受苦。” 皇后哼笑一声,看向绾绾颈侧,她肌肤白,夏霜用了三层珍珠粉也遮盖不住青红的淤痕。 燕宗霖爱掐她的脖子,绾绾除了晚上受罪,白日还得用霞披或者绣帕把脖颈遮住,今天穿的王妃翟服不方便系绣帕,如同一捧雪上点缀着旖旎艳丽的红梅,十分惹眼。 皇后在心底暗叹,虽说她看不上萧氏的家世,金陵离京城太远,对太子没什么助力,不过抛开身份,她宁可萧氏女做太子妃。 看看,都站不稳了还知道给男人遮掩,她从来没有在靖王妃口中听过靖王的错处,太子妃呢,太子宠两个美妾便对太子冷言冷语,丝毫不懂什么叫为妇之道。 哼,到底年轻气盛,还得压一压。 想起东宫,皇后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淡道:“行了,靖王养在本宫膝下,他什么性子,本宫比你清楚。” 都是女人,绾绾刚成婚时便大病一场,身形羸弱。后来绾绾每次进宫,红红的眼眶,身子上的淤痕,走路一瘸一拐的姿势……皇后便猜想,靖王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 怪不得,她先前送给靖王的女人他拒辞不受,估计是怕她发现,责问他罢。 霖儿是个好孩子,可惜…… 皇后的凤眸逐渐冷漠,她看向绾绾,道:“近来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你知道么?” 来了!绾绾精神一震,她想,皇后说的大事,应该是钦差被杀的案子。 夭寿,不会又和太子这个丧门星有关吧? 绾绾摇了摇头,一脸迷茫,“啊……这……,臣妾不知啊。” 皇后便把昨日的情形说给绾绾听,比燕宗霖惜字如金的描述详细得多,绾绾越听,心越往下沉。 这么大的事,皇后究竟想让她……或者说让燕宗霖做什么呢? 绾绾脸色煞白,心有余悸地抚平胸口,道:“简直胆大包天!” “娘娘放宽心,太子爷英明睿智,再加上诸位王爷辅佐,一定会把贼人捉拿归案。” 皇后使了个眼色,随身侍奉的姑姑屏退众人,随手关上殿门,偌大的宫殿只剩皇后和绾绾两个人。 “哎,傻孩子,本宫再告诉你一件事。” 殿内的光线瞬时暗了下来,皇后整个人浸在阴影处,凤袍的金线和髻间的凤钗泛出幽冷的光。 “张奉芝奉命彻查盐税贪腐之风,他身上带了一本江南地方大族和官宦勾结的证据,这个账本,为他招来了杀身之祸。” 盐税! 江南大族! 绾绾的脑袋嗡嗡直响,她一下想到了很多,年前那场满门抄斩的灾祸,惨死的清韵,还有江南……江南大族,莫非是萧氏? 她在皇后面前装傻装惯了,皇后怕她听不懂,特地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解释其中厉害,最后直言道: “此事若追查下去,萧氏、靖王、太子甚至本宫,都要受连累。” 绾绾手指搅紧衣袖,羽睫轻轻颤抖。 “那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幽幽道:“要不然,张奉芝死了,皆大欢喜。” “否则……有一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区区一个萧氏算什么,甚至霖儿……只有将来太子登基,一切都有翻身的可能。” “太子倒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皇后今天突然召见绾绾,便是给燕宗霖两个选择。 其一,皇帝让太子主办此事,太子绝不能再动手。不管燕宗霖用什么法子,弄死张奉芝,别留下把柄,皆大欢喜。 如若做最坏的打算,张奉芝把账本呈上……这些年,太子的手上并不干净。 朝中上下打点,哪里不要银子。而太子又身份尊贵,就算太子不开口,底下人阿谀奉承,太子收过巨额的钱银。 其实金陵、苏州、扬州供奉上来的最多,江南自古富庶,太子没想那么多,或者说他知道,并不在意。直到得知账本的一刻,太子又惊又怒,急着要张奉芝的命。 …… 皇后的第二层意思,万一事情败露,正好燕宗霖和金陵萧氏是姻亲,靖王替太子顶了收敛钱财的罪,完全合乎情理,谁都不会怀疑。 …… 在初夏的早晨,绾绾浑身发冷。她不懂皇后背后的算计,在她的眼里只能看到,萧氏要完了。 靖王……受萧氏连累,也难逃罪责。 皇后缓缓走下宫阶,镶嵌着珠钻的冷锐护甲搭在绾绾白皙的手腕上,这是三年来,尊贵的皇后娘娘第一次握绾绾的手。 “好孩子,别怕。” 皇后道:“你去把这些说与靖王听,他会明白的。” 到底养在膝下这么多年,说句不好听的,养条狗都养出感情了,皇后想让燕宗霖替太子顶罪,却也不好明晃晃地说出来,伤人。 她不愿看见燕宗霖怨恨她的神情,绾绾便是最好的传话筒。 皇后看得出来,燕宗霖颇为喜爱他的王妃,为了王妃的娘家,他一定会竭力办成此事。 如若顺利度过这关,话是绾绾传的,日后他继续辅佐太子,她还愿意和从前一样当他的“母后”,仁慈宽济。 万一……霖儿为太子挡了那么多次灾,最后再帮太子一次,也算全了她的养育之恩。 如此,甚好。 *** 皇后打的好如意算盘,她想着绾绾一介无知妇人,此时定方寸大乱,哭哭啼啼寻燕宗霖。当然,她对她没什么期望,话传到就行。 却没想到绾绾是个主意大的,欺君之罪都干的出来,她想,或许她这条命,早在三年前便该没了。 老天垂怜,让她做了三年飞上枝头的美梦,她区区一个婢女,穿过绫罗绸缎,吃过山珍海味,外出奴仆成群,前呼后拥,还睡过这么俊的男人。 她这辈子,值了。 只可惜,最后没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绾绾的胆子很小,小到燕宗霖让她伸出手掌,什么都没发生,她吓得冷汗涔涔,心里怦怦跳。 她的胆子又很大,大到马车从皇宫到靖王府一个时辰的路程,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9、第 9 章 靖王燕宗霖近来过得安闲自适。 皇帝让他辅佐督办张奉芝的案子,他隐忍惯了,面上依旧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闲散王爷,行“辅佐”之名,暗中却有条不紊地掌控全局。冷眼看着太子日复一日地胆战心惊,看着荣王满头雾水,燕宗霖这个幕后黑手拂去衣袖,深藏功与名。 张奉芝如今“重伤昏迷”,那是他暂时不想让他醒。 不是燕宗霖忽然变得良善,而是相比直接揭开迷局,他更喜欢像现在这样,像狸猫戏鼠,看着对方站在悬崖边,在无尽的恐惧里辗转煎熬。 很有趣。 而且人一慌,便容易出错,他等着太子出更多的昏招。荣王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最想扳倒太子的,不是贵妃一党,是他啊。 …… 其次,便是内宅中,床帷和睦,鱼水相谐。 燕宗霖活了二十年,刻进骨头里的一个字——“忍”,连皇帝都道他的第五子心性淡漠,对权势荣辱不甚在乎,可人生而在世,有谁能真正做到无欲无求呢? 诸多欲念强行压抑,心性便变得扭曲、乖戾。在北疆是燕宗霖过得最快活的日子,所有的戾气化身寒刃,刀锋砍入血肉,以杀伐发泄心中的郁气。 等回到京城,交出虎符,他成了没有实权的王爷,释放出来血性又被强压下去,而恰好此时,他成婚了。 燕宗霖自己也知道,床笫之中,他跟旁人不同。寻常的欢.愉并不能带给他满足,唯有掌控她,亲手打碎她,看着她在自己掌中心神溃散,她的所有毫无保留摊露在他眼前,才能让他感觉到快意。 燕宗霖控制不了自己,况且又怎能怪他呢?最开始,明明是他的王妃衣衫不整,她引诱了他,自然要的为此付出代价。 燕宗燕自知他的王妃辛苦,只能在其他方面尽力补偿。只要绾绾开口,他一般都会满足。绾绾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平常只有在某些日子热情,过了太医算过的易孕日子,她找借口百般推拒,燕宗霖也由着她。 养一养,总不能竭泽而渔。 这几天已经过了太医算的日子,他的王妃却出乎寻常地热情,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柔软的身子如蛇一样缠绕上来,什么都愿意为他做,抵死缠绵。 送到跟前的美人恩,燕宗霖欣然接受。 想来是王妃又听信什么旁门左道,以求子嗣罢。 …… 燕宗霖垂眸凝神,炭笔徐徐在宣纸上落下一笔,曾经用来骑射握刀的手干起画师的行当,燕宗霖安之若素。靖王爷的图稿线条干净利落,城垣丈尺标注得分毫不差,工部的官员们十分愿意和靖王爷共事。 正在此时,一个侍卫行色匆忙地进来。 “报——” 侍卫神情仓皇,“启禀王爷,王妃娘娘……出事了。” 炭笔失了控,尖棱在宣纸上狠狠划开一道深黑裂痕,半月心血就此毁于一瞬。燕宗霖缓缓起身,眸色压得沉沉,“你说什么。” 侍卫道:“王妃娘娘今日忽然昏迷不醒,太医们束手无策,请王爷快回府看看罢。” 燕宗霖迅速让人备马回府,本朝律例规定,闹市禁止纵马,违令者罚没十金,杖五。律令管不到皇亲国戚身上,安王好骑射,经常在街市驰骋,而真正在马背上杀过敌蛮的靖王倒是一直恪守律令,来回乘坐车驾。 坐马车需要半个时辰,骑马只需要一刻钟,燕宗霖骑马回府,疾步行至内院,侍女、太医们都围在榻前,见状连忙散开行礼。 “免礼。” 燕宗霖声音低沉,抬掌掀开帷帐。美人静静平卧在床榻上,绸缎般的长发散落在胸前,肌肤瓷白莹润,纤长睫羽垂落,她的唇色淡淡的,美丽,却了无生气。 燕宗霖的下颌紧紧绷着,他俯下身,双指按在她纤细的颈侧,经脉跳动,是活的。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冷然,周身漫开无形的威压,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惶恐躬身,“回王爷,娘娘脉象平和,脏腑无碍,身体并无病症。”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在脉象平稳的情况下,人昏迷不醒,医师找不到病灶,难以对症下药。 燕宗霖没有说话,他环视四周,取过医案上的砭针,扣住绾绾的手腕,扎刺她的关内穴。 榻上人静静地,如睡着一般,依旧没有反应。 性情沉稳的燕宗霖一阵烦躁,关内穴的痛感锐烈,若如一般人装病,身体会本能地瑟缩。他宁愿和从前一样,她只是使小性子,装病让他回来。 工部闲暇,但燕宗霖为太子办事,有时候忙得顾不着家,绾绾便用这个法子叫他回府。她不喜欢他在东宫。 这些显而易见的小伎俩,夫妻情趣,他也从不拆穿。 绾绾的贴身侍女夏霜脸色苍白,跪在地上一问三不知,今天是她休息的日子,万万想不到竟发生这样的事。 燕宗霖又命人提审大厨房、小厨房,王妃从起身到现在入口的每一口茶水都调查得清清楚楚,没有异样。 眼看陷入僵局,太医们抱着医匣束手无策,燕宗霖不指望这群庸医,屏退太医后,他着人给工部告了假,自此闭门不出,把靖王府查了个底朝天。 *** 整整十日,久到连皇帝都耳闻靖王妃抱恙,绾绾还是没有醒来。 深夜,夜幕沉沉笼罩着大地,王府内苑里,一身着布衣的白发老叟坐在榻前,双指搭在雪白纤细的皓腕上。 “如何?” 燕宗霖问道,烛火在他冷峻的脸上明明灭灭,显得有些阴鸷。 老叟转过身,他身形干瘦,相貌平平,和民间普通老叟并无区别,唯独双目暗淡无光,他是个瞎子。 “用茬了香而已,两副药便好。” 老叟的声音无波无澜,对燕宗霖的语气也不甚客气,不觉得眼前人是尊贵的王爷。 “你急匆匆叫我回来,便是为了这点小事?” 燕宗霖没有回话,追问老叟,“她什么时候能醒?” “快则两日,慢则三日,都说了是小病,你急什么。” 让太医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在老叟这里仿佛不值一提。他收回手,冷冷道:“不是不愿娶么?怎么,如今温香软玉,靖王爷迷昏头了?” 听到绾绾无恙,燕宗霖紧绷的神情稍缓,他握住绾绾纤细的手腕,指腹摩挲了几下,放回锦被中。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燕宗霖头也不回,让老叟写下方子便开口赶人,老叟不在意他冷漠的态度,他在意的是…… “你不会……对这女人动情了吧?” 一阵漫长的沉默,老叟满脸不可置信,直呼其名,“燕宗霖!” 他压低声音,“我先说好,这女人身子寒凉,应当是喝过专门的凉药,不易有孕。” “当然,这是你的子嗣,我不关心。你爱哪个女人,我也不在乎,但你绝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坏了咱们的大事。” 燕宗霖身正不怕影子斜,虽然他和萧氏有姻亲,萧氏也借此送过许多好处,他该收的收,多的绝不沾手,账本见于天日,他不惧。 太子当初言之凿凿说萧氏会牵连他,进而连累东宫,他几乎想笑出来,明明太子心里有鬼,非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在他的计划里,萧氏、太子、皇后,甚至背后的显国公府,一环扣一环,唯独不会牵扯他,萧氏是整盘局的起手式,按原定的计划,这时萧氏一族不说和杜家的下场一样,也该整整齐齐,押入大牢候审了。 燕宗霖垂下眼皮,淡淡道:“张奉芝身受重伤。”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拖慢了进程,并非他对萧氏心软。 老叟哼了一声,冷笑道:“最好如此。别忘了你是谁!” “顺便提醒你一句,美人乡,英雄冢。你和你的王妃日夜相伴,你却毫发无伤,其中缘由……靖王爷老谋深算,自己想想罢。” 老叟拂袖而去,在静谧的房间中,燕宗霖伸出手,粗粝的指腹缓缓摩挲绾绾的脸颊。细腻,柔软。 聪明人一点就透,结合近几日绾绾的异常,府中搜查的结果,燕宗霖立刻意识到,是她自己把她弄成这个样子。 她怕痛,在睡梦中,倒是符合她的脾性。 可他又知道她是那么大胆又惜命的一个人,为了活着,一个陪嫁侍女胆敢砸死小姐,又敢顶着滔天的欺君之罪,冒充王妃,嫁给他。 为了活着,一个看见男人会脸红新妇,不穿小衣来引诱他。 饶是燕宗霖自己干的是谋朝篡位的事,也常常为绾绾的举动震撼。绾绾是他意料之外,像燕宗霖这种走一步算三步的人,不能有意外。 绾绾经常腹诽,靖王爱掐她的脖子,其实她不知道,在一开始,她眼中待她不薄的靖王确实想杀了她,以绝后患。 可能有了肉.体的欢.愉,虎口在细嫩的脖颈处紧了又紧,冷峻的靖王终究没能下去手。到如今夫妻三载,已然挂了心,动了情。 他愿意装聋作哑,把她当他的妻子,他的王妃。 是绾绾,他一直知道是“绾绾”。他那么惜命的绾绾,为何要选择在睡梦中,结束自己来之不易的性命? 10、第 10 章 那一瞬间,燕宗霖心中涌起诸多的情绪。 疑惑,愤怒,焦躁,还掺杂着一丝罕见的恐惧。明明知道鹤叟医术高超,当世无出其右,燕宗霖还是有一丝害怕。 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燕宗霖心思深沉,他不像太子、荣王那般有人相护,就算后来鹤叟来他身边助他,也只是因为他是故人之子,两人之间利用居多,难论真心。所以燕宗霖自少年时便知收敛心绪,不露于外。 只有在绾绾面前,他能稍微松懈下来,有一丝人气。她太脆弱了,脖颈修长纤细,稍一用力便能折断,如同猛兽跟前的兔子,在两人巨大的悬殊下,他不需要伪装。 绾绾俏皮灵秀,又极会察言观色。靖王的脾气其实说不上好,有些古怪偏戾,不管是真心还是被迫,日常相处中,反而是弱小的绾绾顺着他,包容他。 习惯了,便不觉珍贵,燕宗霖以为会一直如此,直到现在绾绾安静地躺在榻上,运筹帷幄的靖王竟有一丝茫然。 这种情绪对燕宗霖来说太过陌生,他直直站在房内,过了很久,燕宗霖推门而出,一脚迈出门槛时,他忽然顿了一下,黑底缎面的靴子又堪堪收了回来。 这几日盘查府内,燕宗霖一直宿在书房。但今日鹤叟说了,她很快便能苏醒。 燕宗霖想,她胆子小,晚上不敢走夜路,万一她醒了,一片漆黑,害怕怎么办?王妃常常说,他身上瑞气护体,只有依偎着他,她才不害怕。 燕宗霖关上房门,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颗颗解衣襟上的盘扣,翻身上榻,并排躺在绾绾身侧,盖上锦被。 在锦被下,他的指尖扣住绾绾的手腕,感受脉搏平稳的跳动,缓缓合上眼眸。 …… 燕宗霖撤了假,先去宗人府领过杖责,继续按部就班在工部当值,京都一派如常,实则暗地里波涛汹涌, 先是皇后。有一个瞎眼老叟揭了皇榜,信誓旦旦说行医多年,尤擅治外伤。原以为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游医,没想到两剂药下去,张奉芝的伤势渐稳,竟有苏醒的苗头。 皇后日夜焦灼,此时也顾不得旁的,宣召燕宗霖进宫。正赶上靖王妃昏迷,靖王闭府不出,把人原路打发回去,皇后心里又急又恨,心道那女人怎么在这时候病了,真不经事! 话有没有传到? 燕宗霖此时不来见她,是心怀怨愤,还是不知道她的打算? 接着是太子。 皇后行事,并没有让太子知道。在太子眼里,靖王兄自小护他,虽然已经习惯成理所当然,但他被皇后保护得“纯善”,一时真没想到让燕宗霖替他顶罪的法子。 随着张奉芝伤势渐稳,荣王在一旁虎视眈眈,他根本不能下手,于是盘算着提审张奉芝一行的侍从,试图先找到账本,销毁它。只是张奉芝办事严谨,侍从们受过刑部大刑,一问三不知,太子一无所获,日复一日地焦灼。 然后是安王、荣王之流。荣王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太子党近来安静不少,夹着尾巴做人。荣王卯着劲儿想让皇帝对他刮目相看,对钦差遭刺杀的案子很是上心,宵衣旰食办差,势要比太子先找出真凶。 安王便简单多了,他厌恶燕宗霖。 本来嘛,两人一个投靠荣王,一个为太子鞍前马后,都是别人的马前卒,各为其主罢了,偏偏这靖王非得独树一帜,去宗人府领罚,显着他了! 现在倒好,都知道靖王妃病重,和王妃鹣鲽情深的靖王爷闹市策马回府,事后去宗人府领刑杖。起初宗人府没有收到皇帝御令,不敢伤王爷的千金贵体,燕宗霖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该罚。” 宗室没话说了,各个称赞靖王爷既情深义重,又恪守礼法,乃君子也。安王听到此事脸都绿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说着好听,谁又会真的当真?反正他经常闹市纵马,京兆尹视若无睹,屁都不敢放一个。 如今两相对比,靖王心忧王妃,他是放肆玩乐;靖王自觉领杖责,他…… 安王咬了咬牙,也跪到皇帝的御案前,痛斥自己年岁小,思虑不周,曾做过惊扰黎庶的蠢事,他知错了。 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一通,安王有样学样,也去宗人府领罚。只是安王一身细皮嫩肉,五杖下去,直接把人打得皮开肉绽,躺在榻上不能动弹。 靖王可是领罚后,直接去工部上值,半个时辰都没耽误。 安王趴在榻上把一口牙快咬碎了,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屈辱,大掌一挥,“来人啊!” 安王疼得龇牙咧嘴,狠狠道:“派几个人去靖王府,时刻盯着老五,一有风吹草动,即刻向本王禀报!” 他就不信了,人吃五谷杂粮,他燕宗霖真是个圣人不成,等他抓到他的把柄,势要一雪今日之耻。 *** 在诡异的平静中,又过了两日,和鹤叟说的分毫不差,绾绾在一个寂静的深夜里醒来。 房内昏沉幽暗,只有烛台上的孤灯发出摇曳朦胧的微光。绾绾颤着眼睫缓缓睁眼,起初没反应过来,以为到了阴曹地府。 嘶,头好痛啊。 绾绾思绪缥缈,据说到了阴曹地府会见到阎王爷,阎王爷手里有一本生死簿,生死簿上记载着一个人的生平。 根据生死簿上的功过,善人功德圆满,转世投胎。恶人下十八层地狱,受万般煎熬。 那她算是善人,还是恶人呢? 绾绾的头更痛了,揉着脑袋想起身,忽然感觉腰上一沉,什么东西横在腰间。绾绾转过头,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怼在她眼前,直勾勾看着她。 “啊!” 绾绾一声短促的尖叫,吓得头都不敢疼了,浑身汗毛直竖,这哪里是阎王爷,这分明是靖王爷啊! 她手脚并用往里爬,她退后一寸,燕宗霖往前一寸,惨兮兮的光线顺着帷帐透进来,映在燕宗霖深不见底黑眸中,幽冷,森然。 绾绾声音发抖,颤巍巍伸出手,“你……你……” ——你怎么也来了! 好在招笑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绾绾环视四周,这阴曹地府怎么长得和她的寝房一样,这么熟悉。 这不是地府,她还活着! 绾绾睁圆美眸,脸上的神情瞬时变得茫然。 燕宗霖一言不发,盯了她许久,把绾绾看得浑身发毛,燕宗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 “来人,宣府医。” …… 深夜子时,王府内院灯火通明,丫鬟、仆妇,医师、厨娘匆忙地来回穿梭,折腾了一个时辰,绾绾喝了粥,用过药,把眼睛通红的夏霜打发走,房内又只剩下她和燕宗霖两人。 绾绾这几年的燕窝花胶不是白吃的,医师说了,王妃娘娘脉象平稳,除了昏迷体力不支外并无大碍,绾绾连装晕都不好装。 院外池边的蝉没缘由地开始鸣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原本悲壮地赴死,没死成,此时变得有些尴尬。 绾绾手拂心口,垂下浓密的眼睫,做一副他最受用的柔弱姿态。 “王爷,妾这是怎么了?一觉睡起来,头好晕。” “咱们安歇罢。” 雪白纤细的十指头抚向燕宗霖的腰带,绾绾试图蒙混过关。她昏迷的时候燕宗霖和她同榻而眠,如同她安好无恙,侍奉的侍女都觉得渗人,如今人真的醒了,燕宗霖握住她的手,一把把绾绾推开。 他薄唇绷成一条直线,直直看向绾绾的眼睛。 “你昏迷多日,若不是有神医相助,你活不成。” “神医断言,你是自己寻死,绾绾,你有什么要对本王说的吗?” 绾绾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眼神死死粘在角落里的白瓷细口瓶上,仿佛这件在房里摆了三年的瓷器长出了花儿。 燕宗霖声音沉沉,“你是嫌,本王……待你不好么?” “绝无此意!” 绾绾立刻打断他,乌黑明亮的双眸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心中皆有千言万语,满腹衷肠。 绾绾轻叹一口气,低声道:“此生能嫁给王爷是妾的福分,这世上没有比王爷更好的人了。” “夫妻一场,妾不曾为王爷分忧解难,最后……最后也不想害了王爷。” 燕宗霖道:“何出此言?是皇后?” “皇后逼你的?” 翻来复去地查,唯一的疑点便是皇后突兀的召见。可燕宗霖想不明白,眼下皇后急疯了,心心念念为太子脱罪,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逼死他的王妃! 绾绾摇了摇头,她道:“妾都知道了,萧氏牵扯钦差和盐税,大祸临头。” 燕宗霖拧紧眉目,“萧氏是萧氏,你是你。你以为本王护不住你?” 别说她不是真正的“萧琬”,就算是,他该对萧氏动手也绝不会手软。出嫁从夫,日后她荣辱皆系于他一身,和萧家有什么关系。 绾绾心下一沉,从燕宗霖语气中,她听出了别的信息。 萧氏,真的完了。 那样一个庞然大物,富贵奢靡,恨不得吃饭的碗筷都用金子来做,金陵知府对萧老爷点头哈腰,她从前一直以为,萧老爷是世上最有权势的人。 直到出了金陵的井底,她才知道原来在真正的权贵眼里,萧氏那么微不足道,抬手便能倾覆。 绾绾语气涩然,“妾自是相信王爷疼爱我,可是……妾心如同君心,萧氏犯了大错,妾不能因为萧氏,连累王爷。” “唯有一死,让萧氏和靖王府再无瓜葛。王爷,妾愿意的。” 反正她这条命也是捡来的,她不贪心,苟活三年,她够本了。 恍若惊雷乍响,燕宗霖的身体倏然僵直,他想过很多缘由。譬如皇后得了失心疯,逼她自戕,或者她知道萧氏大祸临头,想起曾经杜家的惨案,连出嫁女都受到波及,她胆子小,害怕了。 也怪他,不该总逗弄她。 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只是因为这么一个荒谬的理由。哈,不想牵连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世上……这世上竟有一个人,为了他连性命都不要了吗? 她说她愿意。 太荒谬了,他不信。 11、第 11 章 绾绾是真的心甘情愿。 在她的心底埋藏着一个秘密,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午夜辗转难眠。 其实萧大小姐不是落水死的,是她……她砸死的。 …… 当时喜船在江面上行驶,船身忽然剧烈震动,接着传来杂乱的喝骂和兵刃声,水匪们穷凶极恶,见人就杀,船上萧氏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抄起家伙迎上去,一时间双方打得难舍难分。 船板在混乱中被砸出一个大洞,船翻了。 冰冷的江水刺骨,绾绾手脚并用地在水里挣扎。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在被卖到萧家之前,她在一个安宁的小渔村生活,她很小的时候便会水了。 凭着幼时的本能,绾绾抓住了一块木板,摇摇晃晃游到了一方江渚上,抬眼望去,眼前残垣断壁,破碎的木料,断裂的红绸,血水浸染了大半的江水,隐约听见凄厉的挣扎呼救。 绾绾心里惶恐茫然,呆愣愣跪坐在原地,忽然,在起伏的江面上,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唔,唔啊,救——救命!” 是大小姐! 绾绾心头一震,她晚上在清点嫁妆,没有用膳,此时又惊恐,早已体力不支,不敢下水救人。 可大小姐……大小姐不能死。 绾绾咬了咬牙,凭借着一块木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湿漉漉的萧琬拉扯上来。 在绾绾心里,什么“京城”、“王妃”离她太遥远,她只知道,如若萧琬命丧寒江,无关紧要的人却活了下来,萧老爷肯定不会放过她们的。 原本此事到这里已经结束了,天家娶媳,两人只需要在江渚上面等,自然有附近的官兵来搜救,能在水匪的刀下活下来,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萧琬娇生惯养惯了,在得救之初,还扯着绾绾的衣袖呜咽道:“多……多亏了你,本小姐重重有赏!” “危难见人心,你是个好的,我以后……不罚你了。” 等稍事安顿,血红的江水逐渐褪色,萧琬从惊险中缓过神来,大小姐的脾气犯了。 “绾绾。” 她扬起下颌命令道,“你去水下看看,把我紫檀木的宝箱捞上来。” 绾绾心道大小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低眉顺眼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小姐,咱们现在还是老老实实等救援罢。” 萧琬没被人这么拒绝过,陡然脸色一沉,“你还知道我是小姐!”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放心,不让你白干,日后到了京城,本小姐提你做姨娘,比莲莲那个贱蹄子有前途。” 绾绾茫然地看江面,莲莲……是最先翻下去的,她不会水,命都没了,要前途做什么。 “回小姐,并非奴婢不愿,只是奴婢已经筋疲力尽,宝匣不知道落在何处,奴婢下去做不了什么,徒赔性命罢了。不如等先安顿好,再请官府派出泅夫打捞。” 萧琬听不进去别的,只觉得自己身为主子的威严被冒犯,怒斥道:“绾绾!” “你这贱婢,本小姐又没让你把嫁妆全捞上来,那个紫檀木匣里的东西价值连城,十个你都比不上,你还拿乔起来了!” “我命令你,下去。” 绾绾知道那个紫檀木匣里的东西贵重,她清点过萧琬的嫁妆,明面上金钗珠玉,玉石珍玩,绫罗绸缎多不胜数,私下里,还有很多不能言之于口的内宅阴私。 譬如润肤养颜的丹药。 譬如见血封喉的剧毒。 譬如让人沉溺在睡梦中的香,太医院也查不出端倪。 …… 家族终于出了一位“王妃”,萧氏简直倾尽全族为萧琬铺路,作为“娘家人”,绾绾都知道,唯独那个紫檀木匣,萧琬放在床头,连她也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东西。 应该很重要。 可再重要,以她的体力和半吊子水性,下水只有死路一条。绾绾低垂眉目,任凭萧琬如何斥骂,只是赔罪,不动,反正她不愿意,大小姐总不能把她推下去。 萧琬确实没有动手,不过大小姐脾气不好,见指使不动绾绾,冷笑道:“好啊,一个贱婢都敢给我气受。如今岛上只有你我二人,我萧琬虎落平阳,认栽。” “等到京城……哼。” 萧琬不再说话,冷风吹过湿透的衣裙,绾绾不由打了个冷颤,浑身发抖。 萧琬怎么对待下人的,她再清楚不过。在贵人的眼里,她们奴婢只是个物件,不算人,死了微不足道。 她还没有活够。 萧琬自己说的,如今岛上荒无人烟,只有她们两人。 一夜之间发生了太多事,水匪、沉船,萧琬……绾绾身体冷,脑袋嗡嗡响,只用了一瞬便做出一个决定。 既然如此,那就……永远别到京城了。 绾绾低垂头颅,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板。那是船上的一块板子,凭借这块板子,绾绾跌跌撞撞,游上了这方江心小岛。 也凭着这块木板,她把萧琬拉扯上来。 同样是这块板子,绾绾抱着它,缓缓走到萧琬身后。 …… 她把尸体沉了江,做完这一切,绾绾并不后悔。 反正都要死,与其被人活活打死,不如拉个垫背的,日后就算官府追查,她也不亏。 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剩下的日子就是赚的。后来果然如绾绾所想,准王妃遭遇水匪,这是让当地官员掉乌纱帽的大事,派出全城兵力打捞搜救,绾绾被安置在驿站里。 半个月后,经过数轮搜寻,船夫、丫鬟、厨娘、侍卫一共五百余人,幸存一百五,打捞出两百具尸体和五成的嫁妆,剩下的人和财宝被江水冲走,不见踪迹。 恰好,萧琬便是被“冲走”的那一个,那晚江心小岛上的事,世上再无第二个人知晓。 绾绾给江水娘娘磕了头,原以为到此了结,没想到萧老爷利欲熏心,不肯放弃“皇亲国戚”的身份,绾绾赶鸭子上架,摇身一变成了靖王妃。 *** 绾绾把这件隐秘的往事死死烂在心里,她虽不后悔,但心底有鬼,她也会害怕。 比如当初萧氏派貌美的族女来京,她一下就想到,萧氏想除掉她。可她不知道,萧氏是怕欺君之事暴露,还是察觉出端倪,为萧琬报仇。 在太医的调养下,她迟迟没有身孕,是早年喝药伤了身子,还是不积阴德,上苍在惩罚她? 起先她在王府过得不好,靖王粗暴,皇后冷漠,身子病痛。后宅是个捧高踩低的地方,见王妃不得靖王看中,对内苑多有怠慢。 那段时间,绾绾得启用嫁妆度日,实在凄惨。 后来和燕宗霖睡多了,她放得下身段撒娇哄人,睡出了些夫妻情分,绾绾的日子忽然变得好了起来。 原来皇后居然会笑。 原来下人们能这么恭敬,半夜三更要一碗汤,一刻钟就有端到眼前,喂到口中。 原来,闲暇时可以游舟泛湖,可以骑马蹴鞠,可以听曲看舞。 原来……人可以这么活着。 过得不好时,她并没有多少愧疚感,甚至觉得她在替萧琬受苦。等到花团锦簇,绾绾又觉得如梦般虚幻。 她开始惶恐,患得患失。她怕眼前的一切如同泡影,一戳就破,最痛苦的不是从未得到,而是得到了又失去。 在这种矛盾复杂的心境中,皇后告诉她,萧氏完了,而身为娶了萧氏女的靖王,也会受到牵连。 年前杜家的案子沸沸扬扬,绾绾明白这事有多大。她也不觉得皇后骗她,因为在萧府过了十年,绾绾知道,萧家,真的不干净。 三年前用尽一切办法活着的绾绾,忽然松了一口气。 也许天意如此,她原本就该给萧琬偿命的。现在做了三年金尊玉贵的王妃,不亏。 因为萧琬而死,她多少有些不情愿,可为了燕宗霖,绾绾想,靖王这世上是对她最好的人,她太愿意了。 而且不用砍头,不用受罚。萧琬的嫁妆很好用,这香原本是害人的东西,两种香料混合在一起,便成了无色无味的剧毒。 它不会让人感到痛苦,中毒者面色安详,如同在睡梦中,医师不好查出缘由,一觉到西天。 绾绾怕疼,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舒服又体面的死法,把跟了她两年的夏霜提前支走,定定心心睡了过去。 *** 绾绾觉得自己聪慧极了,夫妻一场,这样日后靖王想起她,也会念她几分好。 可是现在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她居然醒了。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燕宗霖浑身绷直,双拳紧攥,眼底泛着一片红,看着……好像没有很感动。 甚至有些戾气。 他、他怎么这样看着她,他不会打她吧? “王爷?” 绾绾靠近燕宗霖,试探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你怎么了?” 她的瞳孔乌黑如点漆,澄澈透彻,燕宗霖在她的眼底看到完完全全的自己,是他的倒影,只有他。 临大敌面不改色的靖王在这一瞬间,忽然很想逃。 12、第 12 章 燕宗霖闭了闭眼,过了许久,他抬步走到绾绾身前,两人挨得极近,绾绾的鼻尖几乎撞上他的衣襟。 完了,他不会真要打我吧? 绾绾茫然无措地睁圆美眸,眼睁睁看着高大的身影逼近她,微俯下身,手掌钳住她的脖颈。 燕宗霖缓缓收紧虎口,双目一片赤红。 她说她心甘情愿为他去死,他想看看,她是不是在骗他。 燕宗霖的手掌带着粗粝的刀茧,绾绾的呼吸越来越窒息,她却忽然定下心,不怕了。 她平时一般不挣扎,这会儿微微翻了个白眼,双手抱住他如铁般的手臂。 “王爷别,正、正事要紧。” 绾绾幽幽道。靖王床笫之间癖好独特,她以为他又想要了。心中暗自腹诽,他平时做事谨慎,怎么今天不分场合,现在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么! 她又不是不给,这么急做什么。 燕宗霖:“……” 眼底的暗红逐渐褪去,燕宗霖指节骤然松劲儿,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偏过脸,显得有些狼狈。 他下颌紧绷着,沉声道:“你是本王的王妃。” 怕绾绾听不懂,燕宗霖多说了两句解释,“萧氏不会牵连你,更不会牵连本王。你……少听旁人的胡言乱语。” “这次念你年少无知,暂且算了,日后若敢再听信流言,毁坏身体……” 绾绾浑然不在意,能怎么样,她连死都不怕了,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从想通了这个道理,绾绾无所畏惧。 燕宗霖话音顿,忽然笑了,在烛光下白齿森然。 “绾绾,你的手很美,本王甚喜。你不会想本王抽烂它的,对么?” 绾绾觉得现在的燕宗霖比方才吓人百倍!她打了个哆嗦,立刻变得能屈能伸。 “嗯嗯。” 她小鸡啄米地点头,“妾知道了,妾知道了。是妾想岔了,王爷教训的是。” 燕宗霖抬起她的下颌,“真记住了?” 绾绾乖乖巧巧,“妾日后只听王爷的话。” 她的命是他的,让他担惊受怕多日,燕宗霖本来想,等她醒来,一定要狠狠惩戒责罚,叫她怕了,才知道天高地厚。 现在被不断打岔,燕宗霖竟没说什么,沉默地解开衣襟,吹灯安歇。绾绾心里有一肚子话,现在不上不下,噎得她难受。 绾绾翻了两个身,黑暗中,她的手缓缓往旁边摸,柔软纤细的指尖覆上枕边人的腰腹。 像石头一样,好硬。 绾绾试探地戳了一下,见燕宗霖没反应,再戳一下。 又戳了一下。 倏然,她的手被燕宗霖握住,燕宗霖紧闭眉目,道:“睡。” 绾绾悻悻地收回手。 “哦。” 闭眼,睡觉。绾绾心大,不过一刻钟,呼吸逐渐悠远绵长。 燕宗霖却久久不能安眠,他睁开双眸,紧紧盯着她恬静的睡颜,看了许久,许久。 …… 五日后,奉命查案的钦差张奉芝苏醒,奉上一本账本,帝王震怒,包含金陵、苏州、扬州、通州在内的江南大部分官员被押解进京受审,勤政殿连下七道圣谕,江南抄家没族者达百户。 太子,以及三位已经参政的王爷被关在宗人府,皇后褪去华衣,披发跪在勤政殿前求情,皇帝拒不相见,一日连续召见太医两次,据说龙体有恙,气的。 而远在金陵的萧氏,因为祖上有从龙之功,并没有像涉案的其他巨贾一般,直接在金陵就地处决,而是和朝廷官员同等待遇,押解进京受审。 众臣这才知道,年前的动荡与今日相比,恰似零星细雨比之惊涛骇浪,不值一提。真正的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 账本上写了什么,除了皇帝只有张奉芝一人知道。皇帝在江南大开杀戒,据说染红了长江水,最热闹的街市家家披麻,素缟一片。 京城则是风雨来前的平静,毕竟是朝廷命官,无论如何证据确凿,总得经过三司审理,签字画押才能定案。 京中的官员每日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有的人是心虚,怕得夜不能寐。而和盐税无关的人,心思也渐渐浮躁起来。 皇帝膝下共有十三子。 皇长子荣王,五皇子靖王,序齿第七的太子和第九的安王皆已参政,分管六部衙门。 其余的,二公主、三公主、六公主早已嫁人,皇四子和皇八子早夭,剩下从十公主开始,皇帝还有两个公主和两个皇子,皇子年岁太小,十二皇子尚未开蒙,十三皇子还在咿呀学语。 后宫已经连续两年没有妃子有喜。皇帝老了,对女色渐渐淡薄,宫中每年的秀女大多进了宗亲府邸。皇帝一个月能去后宫十日,皇后初一十五,贵妃伴架五日,剩下只有三日,光生过子嗣的妃嫔都不够分。 几乎所有人约定俗成,下一任帝王一定在四位已经参政的皇子中产生,更直白些,不是太子,就是荣王。 太子占嫡,不过大燕风气邪,从开国起,顺顺当当继位的太子就没几个,连当今皇帝都不是太子出身。皇帝不喜太子,之前也隐晦提过废太子的事。 荣王占长,又得皇帝喜爱,可贵妃出身低微,朝堂上对荣王毫无助力,荣王本身资质平平,虽不算废物,也绝算不上出色。 靖王、安王各辅其一,在这种情形下,有人赌显国公府树大根深,有人赌皇帝心意,各自押宝一边,而皇帝这次直接把四个成年的儿子全押在宗人府,这在史书上鲜少记载,所有人都愣了,满朝人心惶惶。 主少国疑,十二、十三皇子太小了,说句难听的,养不养得活还另说,皇帝总不至于疯了,一下废掉四个儿子吧。到时候后继无人,难道要在宗亲里面挑? 若皇帝有别的打算,从此事中安然脱身的,会是哪位皇子? *** 朝堂上诡异得平静,绾绾在王府,急坏了。 那香虽让人感觉不到痛苦,到底是毒,绾绾浑身无力,养了几日才恢复过来。她有一肚子话想对燕宗霖说。 当时她又惊又恐,没有来得及深想,这几日闲下来仔细琢磨,那天,皇后的意思分明是让燕宗霖给太子顶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呵,皇后脸大如盆,真不要脸。 绾绾心疼燕宗霖。 在她看来,靖王虽然身份显赫,但爹不疼,娘不爱,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可怜。她一嫁进来就发现了,皇帝和皇后都对靖王不好。 帝后是国父国母,在绾绾眼里神一般的存在。起先,绾绾战战兢兢,觉得帝后自有他们的道理。 后来见多了,什么神仙,一样是吃五谷杂粮的凡人罢了。连她都看得出来帝后偏心,英明睿智的靖王却甘之如饴。 皇帝、皇后交代的事,即使只是随口一句,靖王也会办的干净妥帖,从不邀功。 绾绾替燕宗霖不平,她不敢明说,只敢暗搓搓提醒。燕宗霖淡淡扫她一眼,屈指敲她额头。 “谨言,慎行。” 绾绾又气又心疼,靖王爷什么都好,就是脑袋死板迂腐,愚孝! 这回死里逃生,绾绾再也不想忍了,幸好皇后的话她没传,她决定好好吹吹枕头风,让靖王彻底看清楚皇后伪善的真面目。 满腔雄心壮志尚未施展,绾绾发现,燕宗霖在躲她。 她醒得晚,早晨一睁眼,身边只剩下床褥的余温,晚上她睡得香甜,燕宗霖才进房歇息。 她刚开始只是单纯以为他公务繁忙,直到有一次,侍女明明禀报王爷在书房,她急匆匆前去,被书房外的侍卫拦了下来。 和曾经她在书房外看见过的“清韵”一样,被请了回去。 他不想见她。 绾绾百思不得其解,要说燕宗霖生她的气,那也不对,他对她还挺上心。 当初她昏迷不醒,燕宗霖把府邸翻了个底朝天,不上值的夏霜也没能逃脱,被押下受审,绾绾给贴身侍女求情,原本以为还要缠磨一番,燕宗霖二话不说,当天就把夏霜放了回来。 医师日日问诊切脉,每日用了几盏茶都要问。绾绾嫌啰嗦,医师比绾绾更烦,苦道:回娘娘的话,王爷有命,娘娘的一粥一食皆需登记在册,巨细无遗。” 绾绾养病中精力不济,燕宗霖请来了杂耍班子。比如喉中喷火,胸口碎大石,这等江湖卖艺的谋生难登大雅之堂,京中权贵们所不齿,绾绾却很喜欢,每次出府久久地驻足观看。 …… 除了见不到燕宗霖,绾绾过得顺心极了,身子恢复地很快。绾绾正满心迷茫,有一日,靖王府忽然被官兵围住,宗人府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说奉命缉拿靖王爷。 绾绾也是在那天,看见了多日不见的燕宗霖。 皇帝只说捉拿,没有定罪,宗人府的人还算客气,给靖王夫妇留下话别的时间。 绾绾死死拽着燕宗霖的衣袖,“王爷,你不是说……说……” 燕宗霖仿佛知道绾绾所想,打断她,“我不会受牵连,不要胡思乱想。” 他声音沉稳,“别怕,最多三个月,本王便回来了。安心养身子,少用冰,少吃甜,仔细牙口。” 她身子虚,医师为了谨慎不让她用冰,天又一天天热了起来,绾绾晌午歇息,热得额头出汗,侍女轮流给她打扇才能睡好。绾绾心怜侍女们,便偷偷在房里放冰块降温。 她还以为她藏得很好呢。 绾绾鼻尖酸楚,听燕宗霖温声道:“除了我,不用听任何人的话。近些日子别出府,有事找周恒。” 燕宗霖抬起手,指腹摩挲绾绾白皙的面颊,看绾绾神色凄惶,忍不住心生怜爱。 他的手掌覆在绾绾平坦的小腹上,凑在她耳边,喃喃低语两句。 绾绾红着眼眶,攥紧他的衣袍不松手,“真……真的?” “本王何时骗过你。” “好了,去睡一觉,没事了。” 任凭绾绾把燕宗霖的衣袖勾出了金丝,皇命难违,燕宗霖还是被宗人府的人带走了。自那日后,绾绾没有睡过一天的好觉。 她命人打听过了,太子和其他三个王爷都未能幸免,用她浅薄的见识也知道,皇帝不能一下杀四个儿子。 可从情感上,她忍不住为燕宗霖担心。 她乖乖听燕宗霖的话,除了遣王府的人打探消息,其余时间闭门谢客,推了太子妃和安王妃的邀约。 绾绾这才意识到,做了三年靖王妃,最开始战战兢兢,怕身份被拆穿,后来耽于享乐,一心求子,直到现在大祸临头时,她竟……什么都为他做不了。 13、第 13 章 绾绾在王府心急如焚,在这个时候,守门的侍卫来报,说外面有人拜见王妃。 绾绾恪守燕宗霖的叮嘱,本不欲见,侍卫却道:“回王妃娘娘,此人手持的信物……是金陵萧家。” 从金陵到京城路途遥远,显然不可能把一族数百人全都押解进京,女人幼童们被关在金陵。 萧氏在金陵果然手眼通天,算算脚程,送信人出发的时候,萧氏一族已经被关押起来了,还能遣人来京城求救。 绾绾思虑许久,道:“让人进来。” 她实在受不了一无所知地等待。 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衣着朴素,眉眼英气,身上丝毫没有下人卑躬屈膝的恭敬,反而有些桀骜。 “你便是靖王妃,萧琬?” 少年扬起下颌,锋利的眸光看向绾绾,神色难掩惊艳。 即使京城风气并不迂腐,一个男人这么盯着已经成婚的夫人也算越矩,夏霜怒目而斥,“放肆!看见王妃娘娘还不下跪。” 绾绾摆了摆手,萧氏在金陵养门客,有专门的宅子供南来北往的侠客歇脚,估计此人便是受过萧氏之恩的门客,而非仆人。 少年冷哼一声,好似不太看得上权贵这里动不动要人下跪的陋习,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递上一封信笺。 信上没有封火漆,绾绾在手里摩挲了一阵,并没有拆,眸光柔柔一瞥,看向眼前的少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仿佛受到了侮辱,睁大双目,“这东西给我的时候便是如此,小爷可没有偷看!” 绾绾笑了一下,唇角浅浅扬起,如月华初绽,美的惊心动魄。 “侠士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侠士风尘仆仆,想来一路多艰辛。” “府里虽不奢华,好酒好菜管够,侠士不妨在王府先歇息几日,权当落脚,莫有拘束。” 信笺上不见封口的火漆,有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全凭少年一张嘴,事关重大,绾绾可不敢把人放走。 封闲是走南闯北的侠客,这次答应上京送信也只是报答萧氏曾经的恩情,现在信送到了,两不相欠,他还有别的事,不能久留。 又觉得靖王妃温婉贞静,谦和有礼,和他见过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权贵都不一样。 她既盛情相邀,他推辞,是不是不太好? 少年的耳尖悄悄泛红,面上却作一副勉为其难状,过了半天才勉强地点点头。 “可。” 其实绾绾并没有给他第二个选择,识相的自己留下来,王府养得起一个闲人,不识相的,这会儿说不准已经被扣下了。 燕宗霖走前给她留下周恒,靖王府守卫森严,一路走来过了数道关卡,封闲自恃功夫高强,没有在意罢了。 把封闲安顿好,绾绾急不可待打开信笺,是萧老夫人写给她的信,笔迹凌乱,点点墨水污在上面,显然提笔人写信的时候很慌张。 那么没有时间封火漆,也说得过去。 绾绾细细看下去,薄薄一张纸没有多余的废话,老夫人只有一个意思。 萧氏和靖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如今身为“萧琬”,要想方设法在京中活动,救萧氏。 绾绾恨极了萧氏牵连靖王,懒得搭理她,在信笺的末尾,有这样一段话: “汝切勿妄想独善其身,若只自顾脱身,汝之百般隐秘必将公之于众,覆巢之下无完卵,望王妃娘娘深思,慎思之!” 绾绾的呼吸变得急促,她闭了闭眼,过了几瞬,她冷然道: “来人。” “拿火折子来。” 皇后威胁她,萧氏也威胁她。燕宗霖总觉得王妃胆小,柔弱,娇气,其实绾绾是个很倔的人,一旦决定一件事,绝不回头。 就像曾经在江心小岛击杀萧琬,她不后悔。 只用一个时辰便决定用香自戕,她也不后悔。 如今面对萧老夫人的威胁,绾绾把信笺放在焰火上,火苗窜起,迅速往上舔舐,墨色的字迹卷曲焦黑,逐渐化为飞灰。 债多不愁,她怕什么。 夏霜见王妃娘娘脸色不好,试探地问了一句,“娘娘,日后舅老爷们来京,要不要奴婢打点一番?” 她是王府的奴婢,不知道萧氏和绾绾的恩怨,只是看见王妃收到家书后面色不佳,以为王妃忧心娘家。 皇帝把四个儿子幽禁了,却没有封禁王府,绾绾闭门谢客是遵循燕宗霖的叮嘱,事实上,她其他的妯娌们或多或少都在外活动,探听圣意。 绾绾道:“王爷的事还没着落,管他们做什么。” “日后萧府来人,不必通传,直接赶出去便是。” “把周恒给我叫来。” 没能从萧氏这里得到有用的消息,绾绾转眼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让周恒每日去宗人府外候着,看能不能探视。 就算不能,让送东西也行,也不知道王爷在里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 一连过了四十余天,皇后没能见到皇帝,病得卧床不起,贵妃倒是见了两次圣颜,荣王该关还是关着,并没有因此受到优待,直到七月中旬的一天,已至盛夏。 钦差张奉芝重伤难愈,病死在府中。 皇帝终于开口,两淮之地的盐税连年亏空,乃当地大族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又贿赂勾结京中权贵,蛇鼠一窝,蚕食国库,该杀! 至于太子与三位王爷,分管刑部、户部、工部、礼部,六部占其四,自然也不清白。皇帝下令,命太子、王爷们各述己身罪责,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届时将按罪责轻重,论罪定罚。 至于其他人,皇子凤孙们都进了宗人府,其余人等焉能宽宥?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一旦查证,严惩不贷。 …… 犹如滚烫滴水入沸油,平静的局面骤然炸开,京中也开始了月余前江南的刑狱场面,身着甲胄的官兵连日大肆拿人,沿街最热闹的酒肆都关门落锁,暂避风头,一时京中人心惶惶。 绾绾不关注这些,她只知道,能去探望燕宗霖了! 之前宗人府围得铁桶一般,谁都进不去。现在皇帝命太子、王爷们坦诚己罪,三司衙门里的人办案提审,须得进宗人府问话。 只要有人能进去,便有活动的余地。 解禁的当天,东宫、荣王府、安王府、显国公府,还有宫里都陆续派了人,互通外面的消息。在几个兄弟听着密报暗自筹谋时,燕宗霖端坐在窗前,面前一盘残棋,自顾自对弈。 账本里写了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太子在江南攫取巨额金银,而靖王作为金陵最大世家的贵婿,他若清清白白,反而显得刻意。 所以在江南那边“孝敬”的时候,他也收了些。水至清则无鱼,作为一朝王爷,天潢贵胄,他拿的符合王爷的身份,又绝到不了太子贪食国库的地步。 至于荣王和安王,手心有多少灰只有自己知道。既然皇帝把四个儿子一起关起来,说明都不清白。燕宗霖两指夹着黑子,在棋盘上轻轻叩击。 张奉芝身死,皇帝没有公布账本,而是让他们“自行袒罪”,说明皇帝还有一丝慈父之心,偏袒了儿子。 只是不知道皇帝究竟在袒护谁。为荣王遮掩罪行,还是……太子? 此事能扳倒太子么? 燕宗霖眸光沉沉,黑子落在棋盘的角落,又是一盘死局。燕宗霖把棋子收好,一颗颗重新摆放,这时,外面传来一道低声。 “靖王爷,有人……您可否方便?” 燕宗霖眉心微挑,他交代过周恒,不要轻举妄动,谁会派人来看他呢,总不至于是皇后吧。 “进。” 燕宗霖想,也许周恒有要事禀报,东宫有变故?还是鹤叟那里出了什么事,虽然过去多年,他最好不要在京城久留。 在他汲汲营营算计的时候,房门打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骤然扑上来,声音百转柔肠,“王爷——” 燕宗霖:“!” 他冷静的表情出现一丝皲裂,僵直了一瞬,燕宗霖把绾绾从身上撕下来,神色难得错愕。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咬牙切齿,看着身穿小厮衣衫的绾绾,睁着一双妩媚明亮的黑眸,白净的脸上抹了灰,像个脏猫崽儿。 “你、你……” 燕宗霖的脸色比绾绾都黑,"你"了半天,最后崩出一句,“成何体统!” 众所周知,靖王爷重规矩。他接触最多的女人是皇后,皇后性情强势,对他也不好。 鹤叟告诉他,他的生母是天下最温柔的女子。 燕宗霖此时已经心硬如铁,但在小时候,在被宫人忽视的时候,在替太子罚跪的某一瞬间,他不由也会想,倘若他的生母在世,她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久而久之,燕宗霖骨子里喜欢温顺的女人。就像三年前的江心小渚,他亲眼看着绾绾杀人抛尸,她很纤瘦,衣裙湿透了,瘫软在泥泞的地上。 她的脸颊尖细苍白,泪水不停往下流,一副柔弱无依的样子,燕宗霖心道,这个大胆包天的女人,有些可怜。 他能接受自己的王妃杀人,却不能忍受王妃穿着一身男人的衣裳,这……不成样子! 燕宗霖兀自气闷,绾绾却不管这些,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什么体统不体统,都这种时候了,咱不兴这些虚的。” “王爷,这些日子你过得好不好,他们有没有苛待你?” “对了,我给你带了肉饼。” 说着,绾绾匆忙从怀里拿出一包油纸,仰起头看着燕宗霖,双眸亮晶晶。 “还是热的,王爷,你快吃罢。” 【 www.w】 14、第 14 章 手中的油纸包还有余温,燕宗霖别过脸,声音沉闷,“本王不缺吃食。” 好意落了空,绾绾并不生气,反而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妾还给您带了换洗的衣裳。王爷,您这里缺什么,妾过几日给你捎来。” 燕宗霖见绾绾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包袱,衣裳,鞋履,头冠齐齐整整,连中衣亵裤都有,饶是心性如燕宗霖,也忍不住阻拦绾绾在他面前翻拣。 “行了。” 燕宗霖按住她的手,低声解释:“宗人府一应俱全,什么都不缺,勿忙。” 虽然皇帝嘴上说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安王经常闹事纵马,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刑罚,同样是滔天大罪,当地商贾直接就地处决,官员进京受审,而这几个太子、王爷,大狱都不用进,各自关在宗人府的一处院子里,除了不得自由,有人专门送衣物、饭菜。 荣王要了笔墨作画,燕宗霖要了一盘棋和自己对弈,只要不太过分,宗人府的人都会满足。如今过去一个多月,夫妻相见,燕宗霖神采奕奕,眸光迥然,反而绾绾,双颊消瘦,身形纤细了些。 男人被关着杳无音讯,绾绾每日的燕窝花胶都没心思吃了。身子养得再好,她也不能靠自己一个人变出来孩子。 绾绾睁圆美眸,上下打量着燕宗霖,倏然,她手臂环抱住他的腰,脸颊靠在他的胸膛上。 “王爷受苦了。” 绾绾幽幽道。虽然燕宗霖看起来精神头不错,衣衫也算整洁,可她总能在细微处发现端倪。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圆领衣衫,上面既没有绣金也没有纹样,看着素淡,不够尊贵。 他爱把玩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现在十指光秃秃,什么也没有。 早知道把扳指给他拿过来了。 燕宗霖:“……” 他真的不曾受苦。不只是他,哪怕是太子,这会儿戴罪之身,谁还敢蟒袍玉带,金冠锦绶?皇帝看着一排不思悔过的儿子,恐怕再气出病来。 他该对他的王妃解释清楚,让她在府里安分守己,不为他忧心。 可燕宗霖什么也没有说,听着绾绾的低声嘟囔,他手臂收紧,仿佛把绾绾揉在自己骨血里。 绾绾说着说着,也没话了。在堪称简陋的房间里,两人听着彼此的心跳,心里都各有千般滋味。 都道患难夫妻,绾绾这时才理解这句话。 靖王公务不忙时,每逢休沐日,两人一同去骑马,一同去山里踏青,去林间采茶。游舟泛湖,赏雪品茗,好不自在。 不必为生计发愁,所有的琐事都有下人办妥。等到了晚上,共赴巫山云雨,感受他给予的痛和欢愉。 除了没有子嗣,京中谁人不道靖王与靖王妃神仙眷侣?绾绾以为,夫妻便是如此。 直到如今出了事,心里为他忧,为他愁,百般煎熬,她却心甘情愿,苦中也有甜。 燕宗霖同样心绪复杂。 那些绾绾以为的“恩爱”,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起初,因为男人的本性,手指在她的脖颈掐了又掐,没舍得下手。 她的身子他太喜欢了,她又知情识趣,愿意迎合他的癖好,权当养个貌美的小宠儿。养宠么,也不图她带给他什么利益,吃好喝好,养得油光水滑,讨他欢心便是。 正好,她不能有孕。历朝历代,子嗣对帝王至关重要,皇帝根本不可能考虑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子继位,正好遮掩他的狼子野心。 现在他发现她太会讨他欢心了。近来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让他冷硬的心泛软。燕宗霖是个重欲的男人,平时两人贴得这样近,干柴烈火,早挑起了他的欲.念。 此时他却生不出任何邪念,只想抱着她,像普通的夫妇一样,只是抱着她。 …… 温情的时间总是很快,绾绾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外面不时响起“笃笃”的催促声,三次后,外面传声道: “王妃娘娘……该走了。” 绾绾又开始后悔,方才诸多时间都浪费了,她得跟燕宗霖说说外面的信儿。 “王爷,父皇大怒,工部的李大人,户部的……” “我知道。” 燕宗霖打断她,指尖把绾绾脸上的灰擦拭干净,掌心落在她的肩上,缓缓推开她。 “万事不用你操心,我心里有数。” “你回去后每餐多加半碗饭,还有,我上次交代你的事……” 绾绾雪白的脸颊泛着红晕,垂首低声道:“嗯。” “好,回罢。” “嗯,王爷,你在这里也要多用膳食,缺什么记得托人捎信。” “保重。” 以绾绾抱着人不撒手的黏糊劲儿,燕宗霖以为得三推三辞才能把人送走,心中暗叹王妃粘人,结果绾绾说了“保重”转头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还有,下次来不许穿这幅打扮。 燕宗霖最后一句嘱托,没能说得出口。 他低低失笑,捻了捻指尖,上面还有她发丝的余香。 时人好风雅,平日多用淡香。绾绾却独树一帜,偏爱浓烈的香味,时常人未到,香先到,她的五官深邃明艳,为当之无愧的香美人。 燕宗霖继续坐下来,摆弄他未竟的棋局。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有规律的清脆叩击,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是过了一会儿,燕宗霖执棋许久,垂臂放下来。 他起身,打开绾绾留下的油纸包,低头咬了一口。 香的。 *** 又过了十余日,押解的队伍浩浩荡荡进京,三司会审,宗人府进进出出,人口混杂,绾绾再去方便了许多。 只是燕宗霖不让她去,加之案情逐渐明了,皇帝日夜盯着这个案子,动辄杀头灭族,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儿弄鬼,三司审得很快。 地方巨贾以重金贿赂以盐运使为首的各级官员,盐商拿了大量盐引却少交、甚至不交税银,攫取厚利。 地方官员又怕京中彻查,把收取的钱财五五分账,一层一层贿赂上级,诸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钱全进了盐商和官员的口袋,国库便空了。 抄家抄出几百万两白银,皇帝看着账本,又气病了。太子自陈收取八十万两,靖王自陈三十万,荣王四十万,安王二十万。绾绾得到消息,觉得燕宗霖的罪名也没那么重。 除非皇帝真的疯了,一口气杀四个儿子。只要还活着,什么都不怕。 王府的一应器具皆由内务府添置,也不知道王爷收那么多钱做什么。 绾绾让人取来王府账本。说来惭愧,她是靖王妃,却不管王府中馈。刚来的时候,自己胆战心惊,接着又病了,燕宗霖便说怜惜王妃体弱,琐事便不劳王妃费心。 绾绾什么都不懂,当然不会争这所谓的“管家权”。后来夫妻情分渐浓,燕宗霖惩治了曾经怠慢过她的管家,换了一个新管事,据说是跟了燕宗霖十几年的忠仆。 绾绾不太好开口。而且自从新管家上任后,入口的茶叶膳食,穿戴的绸缎珠钗,外出马车安顿,无一不精细,她自己也没这个心思。 简而言之,绾绾这几年除了刚开始辛苦,其余时间不是在吃喝玩乐,就是和靖王风花雪月,除了晚上受点罪,她没有任何辛苦操劳。 经此一事,绾绾自觉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废物,王爷不在,她得支棱起来,为王府撑起一片天。 绾绾仔细翻阅账本,眼睛越睁越大,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 她怎么花销这么大! 光膳食一栏,上等官燕一个月采买三斤,计银十八两。花胶、海参同样按月采买,一个月花费二十两。还有老山参,茯苓霜,等各种滋阴养颜的补品加起来,她一个月补品耗银小百两。 一百两,足够普通百姓一大家子人富足生活五年,能在京郊地段欠佳的地方买一处小小的宅院,居然只是她一个月的补品。 她吃这么多吗?居然没把她补死,也是她命大啊。 再者穿戴,一季八套常服,冬日的狐裘另算。料子是寸尺寸金的浮光锦,缂丝,软烟罗。一年花费上万两。 金钗、珠花、步摇、耳档、玉镯等珠翠头面也不少,过几个月便添置新兴的款式,旧的放在库房里积灰,这些夏霜收起来,绾绾自己都没在意有多少。 还有一些贵重的小玩意,比如茶叶、香料,为了维持萧琬的“才女”形象,再买些孤本典籍,绾绾手指在算盘上打得噼里啪啦响,用了五天才算出来。 两万八! 每年近乎三万的花销,而燕宗霖每年的俸银,加上靖王府庄子田地收租,宫中赏赐,也才这个数。 府里的丫鬟仆人由内务府添置,无需开支。但王府蓄养的私兵得从王府掏钱,按照规制,亲王可蓄养五百私兵。 燕宗霖没有别的喜好,唯独爱宝刀,即使加上这个,他一年也才花费五千两左右。 再算上过年节给府中的赏银,乱七八糟的,这么大一个缺口,怪不得王爷要收底下的孝敬,绾绾完全明白了。 在金陵萧氏浸淫多年,绾绾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她当然知道王府富贵,日常用度比萧府都气派。 习惯了,她也渐渐适应下来,只是觉得自己是个井底之蛙。天皇贵胄,哪儿是区区一个萧府比得了的?她以为本该如此。 直到查了账本,仔细核对近五年来王府的花销,才发现不是,在她来之前,靖王府的花销年年有盈余。 看着堆积如山的账本,绾绾神情怔愣,久久不能言语。 15、第 15 章 绾绾深呼一口气,把账本上的名目核了又核,虽然小有偏差,大体不错。 她对夏霜道:“命人清点库房,凡价值百两以上之物登记造册,仔细一些,别遗漏了。” “十日内交给我。” 既然账目没错,她便核对一下库房。如若也没有错,正好清点出来靖王府的家当。 绾绾不懂圣意如何,但她懂一个亘古不变的朴素道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大不了,她把府里的家当算算,折成金银,还给国库便是。只求王爷能平平安安归来。近来外头的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最过分的,说圣上这回龙颜大怒,一连圈禁四位皇子,东宫保不保得住另说,这几个王爷估计全得削爵,变成布衣平民。 皇帝只有这四个成年的皇子,这话属于无稽之谈。但绾绾想,王公贵族也罢,平头百姓也好,只要燕宗霖平安归来,她跟着他犁地也愿意。 绾绾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道:“还有我的嫁妆册子,拿给我看看。” 当年萧氏嫁女十里红妆,即使船翻了,嫁妆后来只捞上来五成,里面的珍宝也足够丰厚。绾绾自觉对不起萧琬,除了刚来王府时步履维艰,不得不用嫁妆度日,后面几乎没有动过它们。 靖王那样一个男人,自然也不会惦记王妃的陪嫁。 这会儿萧氏都没了,什么金银钱财,都不如人重要。 …… 绾绾在王府忙忙碌碌地清点家当,在离王府几条街外的大理寺衙门,关押着萧氏族人。 曾经享尽富贵锦绣的老爷、少爷们如今个个衣衫褴褛,发髻凌乱,不复往日的体面。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个,也不是三司每日的提审,而是牢房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皇帝每日翻看卷宗,一经查实,立即处斩,不必等到秋后。他们眼睁睁看着一波又一波人被带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等死的焦灼最磨人,萧大公子看着眼前发霉的馒头,气急败坏地把它扔在角落里。 “这是人吃的东西么!那边再没动静,本少爷拉着她同归于尽!” “深受我萧氏大恩,冒名顶了我萧家大小姐的身份,如今想独善其身?做梦!” “她不会真不管我们吧?” “秉仁,慎言!” 萧老爷急声打断他,他轻咳了两声,道:“你睡糊涂了,怎么开始胡言乱语,说梦话了。” “口里的疮还没好利索,闭嘴罢。” “萧琬”是绾绾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一个巴掌。这可是欺君之罪,当初借着落水,萧老爷把陪侍的人换了一遍,送亲到京城的人都觉得喜船里的人是萧氏千金。 萧氏嫡系还有许多人被蒙在鼓里。当初萧老爷派貌美的族女来王府,确实想弄死绾绾,换一个真正的萧家女上位,以防万一,他派出去的还是偏远的旁支庶族,她们没有见过真正的萧大小姐。 奈何燕宗霖重规矩,后宅前院分开,一众如花似月的美人见不到“姐夫”的面,有一个别出心裁的,在前后院必经的连廊上唱小曲儿,被靖王痛斥“不知廉耻”,绾绾正好借由此事,把这群妹妹们送走。 这些女子回到金陵,萧老爷生性谨慎,往漠北、西南发嫁,哪里远嫁哪里。直到现在,绾绾的身份依旧是一个鲜少人知的秘密。 萧秉仁被萧老爷呵斥,父亲的余威犹在,他暗自嘟囔了两句,找了个草堆蜷成一团,继续做着一场金陵贵公子的美梦。 萧老爷闭了闭眼,眼睁睁看着多年基业毁于一旦,他恨不得以身殉之,但他不能,还有上百族人依靠他,他不能倒。 而且,走过这么多年的血雨腥风,萧老爷隐约猜想,萧氏……兴许会逃过一劫。皇帝龙威深重,他也是个人。 人会有七情六欲,有舐犊之心。靖王是皇帝的亲儿子,皇帝既然已经圈了靖王,如若再灭王妃全族,靖王爷日后有何颜面在京城立足啊。 不管是哪个“绾”,只要这一层姻亲在,萧氏就还有希望。 萧秉仁的声音不算小,有不少人听见他的话,不过经此大起大落,现在人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的神志不清,已经疯了。 没疯的,把萧秉仁当疯子,无人在意。只是在暗中,有两波人悄悄盯着他们。 其中一波是燕宗霖的人,萧秉仁当夜便死在牢房里,据说吃饭不慎咬了舌头,把舌头生生咬掉了,流血而亡。 另外一波么…… “启禀王爷,当时萧秉仁原话如此,此人已死,属下没有听到别的信息。” 宗人府里,探子恭声禀报,他面前吊儿郎当闲坐着的,是安王,燕宗明。 这事还得从绾绾昏迷说起。当时燕宗霖闹事纵马,自去领罚,安王也因此领了棍子,最后面子里子都丢了,就此记恨上了燕宗霖,派人去盯梢。 探子日盯夜盯,靖王真就像个圣人,勤勤恳恳上值,刮风下雨不曾迟误,待同僚宽厚,工部棘手的疑难琐事,靖王一个人不声不响全干了,工部诸臣对靖王爷心服口服。 至于贿赂,工部一个清水衙门,一层油汤都没有。 查到唯一的污点,只有床上那回事,据说靖王妃叫得凄惨。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他的王妃曾偷偷告诉过他,靖王妃可怜,靖王面上沉稳,私底下恐有凌.虐女人的癖好。 这种事安王听过,宫中便有很多这样的公公,因为少了男人的根,便只能靠着凌虐宫女得到快.感,安王看不起他们,也跟着可怜靖王,心想老五也许是不行,怪不得成婚多年,只有一个王妃。 安王本来准备撤了这批人手,谁知张奉芝爆出来一本账本,皇帝圈禁四子,让他们自陈其罪,安王得知最沉稳的老五居然拿了三十万两,惊得眼珠子要掉出来。 三十万两,整整三十万两!他都只敢拿二十万! 燕宗明甚至想找荣王兄问问,是不是他陷害老五啊。 得到否定的回答,安王想,会咬人的狗不叫,老五这平时不显山露水的,说不定才是真正的狠人,于是加派人手继续盯梢,便有了眼前的一幕。 没头没尾的几句话,安王仔细琢磨,尽管他一时想不到萧氏敢胆大包天的换王妃,他也明白事关重大,他好像找到了关窍。 冒名? 萧大小姐? 萧氏有几个大小姐? 安王揉了揉脑袋,吩咐道:“派人去金陵,查一查萧氏的小姐们。” “尤其是萧家大小姐,本王的皇嫂,明白么?” “是。” *** 蝉鸣渐渐稀疏,转眼盛夏已入秋,绾绾如今睡觉,已经不需要侍女打扇了。 她也许久没有睡过午觉。 在皇权的沉沉威压下,就算是王妃,她能做的也太少太少,而且今非昔比,她这个王妃的娘家,是罪人。 近乎三个月,该抄的抄,该斩的斩,菜市口的血腥味浓郁漫天,案子逐渐落入尾声,萧氏的罪名也定了下来。 作为江南最大的世家大族,绾绾以为至少夷三族,结果只是抄家,家产充国库,阖族流放北疆。 和曾经萧氏的辉煌相比,可谓天降灾祸,但和同样卷入盐税的人相比,那些腰斩的,灭九九族的,在地底下得嫉妒得眼红。 皇帝到底对萧氏,或者说对靖王,留了一丝仁慈之心。 绾绾这个靖王妃的位置顿时变得不尴不尬。 娘家失势,而包括靖王在内的几位天潢贵胄还在宗人府关着。下面牵涉的小鱼小虾都尘归尘,土归土,皇帝仿佛忘了几个儿子,绝口不提。 他不提,诸臣得提。 不管太子还是荣王,至少得出来一个,皇帝老了,近来又多病,说句大不敬的,万一哪天圣体欠安,群龙无首,国便乱了啊。 况且此次大乱,两淮、京中骤然空缺许多官衔,官吏不够,一个人顶两个人使。已经有人上奏加开恩科,为朝廷选贤纳才。 科举是礼部的差事,安王统管礼部,安王还在宗人府关着呐。 前朝有人陆续上奏,太子、王爷们是受奸人蒙蔽,罪不至此,请圣上早做裁决。前朝发力,皇后也打起精神,日日跪在勤政殿前,为太子请罪。 皇后跪了,太子妃焉能不跪? 贵妃贵体抱恙,称病不出。过了几日,荣王妃也有样学样,跪在皇后身后。安王妃次日便赶了过来,跪在荣王妃的身侧。 绾绾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两日,尽管燕宗霖三令五申不许她来探视,绾绾冒着被抽手心的风险,经常给燕宗霖送衣衫器物。 燕宗霖说过,皇帝不看这个,不用管,他很快就能出去了,安心等候。 绾绾心安理得地在王府宅居数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她在膝盖上绑上护膝,也递牌子进了宫。 虽然燕宗霖说皇帝不在意这个,他又不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万一呢?她在府里也没事做,求神拜佛,还不如求求皇帝,万一皇帝心软了呢? 况且她们都去了,如若她不去,显得她家王爷没有人等似的,多可怜啊。 绾绾扫了一眼皇后和诸位王妃们的位置,仿佛没有看见她们有深意的排序,自顾自找了个两边不沾的地方,跪下去。 16、第 16 章 一连过了三日,绾绾不多话,皇后一心扑在太子身上,没有空搭理绾绾,倒是荣王妃,原本靖王和荣王为敌,女人们平时见面只是尽礼数,并不亲近。 谁知等回去的时候,荣王妃特意留了一会儿,和绾绾并排走。 “弟妹,你看着憔悴了些。纵然心中苦闷,也得保重身子。” 绾绾奇怪地扫了她一眼,相比太子妃,荣王妃的出身不高,只是个五品翰林之女,为人处事却圆融通达。贵妃喜欢她,荣王也敬重王妃,长子和次子皆出自王妃腹中。 因为靖王和靖王妃时常外出游玩,两人又皆是容貌不俗之辈,提起“神仙眷侣”,众人立刻想起靖王夫妇,而忽视了荣王和荣王妃,同样感情甚笃。 就像这次,贵妃称病不出,荣王妃独自跪在皇后身后,可谓大胆。 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绾绾不动声色地和荣王妃拉开距离,垂首道:“妾心中不闷,只是近来苦夏,身子有些疲乏。” 人多嘴杂的,她可不敢乱说话。这会儿靖王被皇帝关着,她若说心里苦,是心忧夫君,还是对帝王心有怨怼? 荣王妃笑了笑,她体态丰腴,脸庞圆如银盆,看着让人感觉亲切。 她道:“原来如此。正好,我那里有消夏解暑的茶叶,派人给你送去。弟妹身子娇弱,千万仔细着自个儿。” 伸手不打笑脸人,绾绾轻轻福了一下身,低声道:“多谢皇嫂。” 察觉出两人的距离,荣王妃放慢脚步,继续和绾绾并排走。 “弟妹很讨厌我?” 荣王妃调笑道,半开玩笑半正经,并不让人尴尬。 “怎么弟妹避我如狼似虎?说白了,男人间……那是他们的事,如今都这样了,咱们妯娌间没有争锋的必要,权当同病相怜,抱团取暖罢。” 绾绾心道,靖王爷浑身堪比一个火炉,她用得着跟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抱团取暖?她又不是疯了。 绾绾细细应声,“嗯。” 荣王妃仿佛没有听出她的敷衍,继续道:“萧家的事我听说了,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大幸,你勿伤怀。至于其他……你是上过金册的王妃,若有人敢怠慢你,便是辱没皇室,就算父皇无暇顾及,宗亲也不会坐视不理。” “别怕。” 这是明晃晃的示好了。 绾绾拿不准她打得什么主意,她面上一副动容的神情,衣袖下指尖掐着大腿肉,眼眶骤然泛红。 “皇嫂……” 她用锦帕轻拭眼角,哽咽半天,看起来似有万千的委屈抒发,然后垂下修长的脖颈,只崩出一句,“你是个好人。” 荣王妃浅笑的唇角骤然僵了。 沉默几瞬,荣王妃叹了一口气,“你一个人在府里孤苦,如若心里难受,可以来荣王府,我年长你几岁,旁的不说,总能开解开解你。” 绾绾摇了摇头,“多谢皇嫂,不必了。王爷吩咐,让妾在府中安分守己,不许外出。” 荣王妃挑眉,“老五一个大男人,管这么多?咱们说些女人家的体己话,不用管他。” 绾绾打了一个哆嗦,把头摇成拨浪鼓。 “可不敢啊!” 她连忙摆手,“这……唉!” 绾绾眼角又沁出一滴泪珠,她眨了眨眼,晶莹的泪珠挂在卷翘的睫毛上,一双美眸乌黑澄澈。连荣王妃这个女人都觉得貌美,靖王有福气。 只是这样一副美艳无双的面容却神色惶恐,绾绾期期艾艾,道:“王爷他……唉。妾不敢违背王爷的,咱们女人家,嫁了人便身不由己。” 靖王行事,宫里多多少少知道些风声。荣王妃了然地点点头,白皙软腻的手搭上绾绾的手腕。 “老五是过分。这样……等这次风声过去,我让王爷劝诫几句。你是父皇钦封的王妃,又不是什么低贱的侍妾……太糟践人了。” 荣王妃说话和风细雨,宫里对荣王妃的评价颇高。绾绾低垂头颅,再次开口拒绝。 “不用了。” 绾绾白皙的脸颊浮上一丝红晕,羞涩地看向荣王妃。 “平时……王爷待妾不薄,妾甘之如饴。” 在荣王妃惊得目瞪口呆之际,绾绾迅速行了个礼脱身。回去的路上,绾绾揉着膝盖,心中暗自思忖。 荣王妃素来藏锋,今天反常地示好,必有猫腻儿。看她那架势,有种“长嫂如母”的诡异感。 难道这回太子折进去了,荣王要上位了么? 绾绾心里苦闷,太子不是个好东西,但这些年燕宗霖为太子办了多少事,用脚想也知道,荣王当太子,他们靖王府更没有好果子吃。 荣王妃今日是试探,还是拉拢? 唉。 绾绾这会儿真心实意叹了一口气,虽然皇帝没有搭理她,她这几日在勤政殿门口常见圣颜。皇帝一双虎目炯然,那么大一双眼睛,可惜是个睁眼瞎。 怎么看不见她家靖王这颗璀璨的明珠。 *** 绾绾身心俱疲地回到王府,虽然绑了护膝,接连跪几日她受不住,夏霜和一众侍女连忙给王妃敲腿捏肩,同时,周恒送来一封信。 绾绾看了两眼,随手放在烛火上点了。 燕宗霖的信,现在宗人府防卫松懈,通信很方便,在她去勤政殿的第一日,燕宗霖便送信回来,说知王妃情深,但不必去。 绾绾没理,第二日照常点卯。燕宗霖第二封信传到,语气强硬,不许! 他的字力透纸背,看着便知写信人的怒气,但人不在身边,没有威慑力。绾绾依旧我行我素。 第三封,只有两个字:等着。 绾绾心虚了一瞬,不过债多不愁。前些日子燕宗霖不让她去宗人府,绾绾隔三差五去,靖王语气凶狠,说要抽她的手心。 当时的氛围太好,绾绾笑嘻嘻伸出手,燕宗霖没动,只说先欠着。绾绾以为这次和前几次一样,嘴上凶罢了。 绾绾浑不在意,谁也没想到,次日,一切如常,在临下朝时,皇帝冷不丁颁下一道圣旨,朝中炸开了锅。 荣王、靖王、安王受奸人蒙蔽,动摇国本,酿成大祸。命其割发赎罪,废除亲王位,降爵为郡王,收回封邑,俸禄减半,以儆效尤。 至于太子……皇帝没有说废太子。 当时圈禁,兄弟几个齐齐整整。如今三个王爷被放出来了,这罪责听着严重,又是削发代首,又是降爵罚俸,但有最重要的一点皇帝没有收回,实权。 几位王爷在各部的差事,圣旨上不提,便理所当然地遵循旧制,继续上值。 而太子,一个被圈禁在宗人府的太子,连外出的自由都没有,再尊贵有什么用呢? 京城,真的变天了。 …… 朝堂上的波涛云涌暂时影响不到绾绾,她只知道,一觉醒来,靖王被放出来了! 全头全尾,浑身上下就少了一缕头发,也没有被贬成平民,不管亲王还是郡王,至少是“王”,差不离的。 绾绾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立即命人套车去宗人府,亲自把燕宗霖接回来。下人早备好了艾草煎煮的香汤,绾绾侍奉燕宗霖濯过手,又跨过火盆,绾绾挽着燕宗霖的手臂,给他接风洗尘。 相比绾绾的激动,燕宗霖的神色淡然许多。在接风宴上,燕宗霖站起身,郑重地向绾绾举起杯盏。 “近来多事之秋,阖府上下全靠王妃独自支撑。” “我都知道。绾绾,辛苦了。” 在宗人府近乎三个月,燕宗霖清减了,下颌线条冷锐锋利,眉骨微凸,比之前更加阴鸷冷冽,但他对绾绾说话时语气温和,声音落得很轻,很轻。 其实……她也没做什么。费心费力清点家当,折合出大约二十三万两银子,她大胆呈给皇帝,皇帝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几个妯娌也斜着眼看她,目光意味深长。她后来才琢磨过来,燕宗霖是皇帝的亲儿子,儿子犯了错,当爹的该罚,但爹不能伸手拿儿子的钱啊。 真是急昏头,糊涂了,想出这么一个昏招。 绾绾鼻尖泛酸,她一直觉得自己没用,为他做的太少太少,也从来不敢居功,现在听到他道一句“辛苦”,心中竟涌上了一股莫名的委屈。 这些日子她在他面前撒娇逗趣,其实她心里很害怕。但她想,靖王的境遇最危险,她若害怕了,他该怎么办啊。 唉,都过去了,怎么这么矫情。 绾绾低头掩饰情绪,慌忙站起来,磕磕绊绊道:“不、不辛苦。” 她的指尖握紧杯盏,她最会卖娇,一张小嘴巧舌如簧,这会儿却显得笨拙,干巴巴道:“王爷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绾绾举杯仰头饮尽,喝得太猛烈,她呛了几口,又低头满上,闷声喝了一杯,一会儿功夫,雪白的脸上烧红一片。 绾绾的酒量不好,平时宴饮,多喝甜腻的果酒,今日的酒水烈,她受不住。 燕宗霖眉心微拧,“少喝些。” 绾绾摇了摇头,坠着红宝石的耳铛左右摇摆,“妾今日,高兴。” 燕宗霖无奈,他示意绾绾过来,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用臂膀环绕她整个身子。他身形高大,从远处看,只能看见绾绾颤巍巍的足尖儿。 “高兴也不能喝。” 耳鬓厮磨,燕宗霖的声音醇厚低沉,“临走前交代你什么,忘了?” 17、第 17 章 绾绾眨了眨眼,双眸迷蒙了一会儿,羞涩地垂下眼睫。 “没有呢。” 她的双颊嫣红,如同敷了一层淡淡的胭脂,黛眉轻扫间风情万种,这样一个尤物在怀中,燕宗霖却觉得她很可爱。 他低笑一声,握住她的手,一同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都照做了么?” 这次绾绾不假思索,立即点头。 “嗯嗯。” “妾不敢违背王爷,日日不曾懈怠,可……” “可……可是……” 烈酒的劲头上来,绾绾的脑袋晕乎乎,迷茫地看着燕宗霖,“……这真的有用么?” 她总感觉燕宗霖在骗她。 “怎么没用?” 燕宗霖挑了挑眉,一本正经道:“本王问过太医,你迟迟未有孕,乃胞宫久寒,气血凝滞之故,外服汤药难以根除。唯有用暖玉置入,借玉气慢慢蕴养,待气血调和,便水到渠成了。” 绾绾用晕乎乎的脑袋想了一会儿,好像……也有道理。 不过胞宫是在那个地方吗? 绾绾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但凭着她晕乎乎的脑袋,什么也想不出来。 她娇憨地笑了一下,手指攥紧他胸口的衣襟,惆怅叹道:“妾勤勤恳恳,日日蕴养身体,只是不知麟儿……何时才愿意来妾腹中呢?” 今天接燕宗霖出来,除了祛晦气的艾草,绾绾特意给他准备了黑底烫金的锦袍,衣襟处绣着麒麟瑞兽暗纹,绾绾的手指太过用力,把他胸口的金线勾出细细的丝。 绾绾对子嗣素来执着。 燕宗霖笑了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绾绾雪白的脖颈上,灼热中带着痒意。绾绾想躲,腰间被一双铁臂紧紧钳住,燕宗霖俯身,牙齿啃咬她的颈侧。 “嗯……” 绾绾吃痛,身子却自觉软了下来,秀美的长颈高高扬起,如同一只引颈就戮的鹤。 “这么乖。” 燕宗霖抬手,绾绾腰间的玉带抽落,上面坠着的细碎珍珠发出清脆的声响。 “本王来检查检查。” 指尖刺入,绾绾像条离水的鱼儿,扑腾扑腾颤动,耳边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 “好紧。绾绾,当真用了么,莫不是欺瞒本王?” 绾绾遵循燕宗霖的叮嘱,睡前在身体里埋入暖玉,早晨排出。这事在成婚之初她也干过。新婚夜,一个侍女忽然变成了王妃,燕宗霖虽然没有下得了手掐死绾绾,待她自然不会有什么怜惜。 绾绾眼冒金星儿,太痛了,做女人怎么能这么惨,痛得她好几日下不来榻。又被形势所迫,不得不去邀宠,最后有个太医给她开了方子,用浸润药汁的暖玉扩张蕴养,两人才勉强契合。 绾绾不喜欢身子里有东西,含一晚上,她都睡不好,这东西渐渐搁置。前几个月又重新拿出来,把她折腾得浑身酸软,这会儿却被燕宗霖质疑,绾绾委屈。 “妾用了,妾真的用了。” 绾绾睁着乌黑水润的双眸,急切为自己正名,“不止用了,妾每日还……呼……” “还每日给菩萨娘娘点三炷香,妾心诚的!” 绾绾完全不知道现在自己多美,像懵懂纯洁的圣女,又像个蛊惑人心的妖精。燕宗霖又加了一指,狠狠道:“泥菩萨有什么用。求菩萨,不如求本王。” “本王给你一个孩子。” 绾绾更委屈了,伸手捂燕宗霖的嘴。因为日常穿戴璀璨琉金的护甲,绾绾的指甲尖锐,慌乱中刮上燕宗霖的脸颊,瞬间渗出一道血痕。 绾绾浑然不觉,还在跟燕宗霖掰扯,“王爷胡说。妾专门从皇昭寺请来,高僧……开过光,用玉做的佛身,正经的和田玉!” 凭什么说她的菩萨是泥菩萨!万一让菩萨听到了,以为她心不诚呢。 燕宗霖深深呼出一口气,低头吻住绾绾喋喋不休的小嘴。呜呜咽咽的声音响起,过了一会儿,燕宗霖打横抱起她,把人放在软塌上,随手扯下床帐。 *** 暖玉到底是死物件,绾绾几个月没经过人事,真刀实枪来一次,燕宗霖又异常兴奋,手段层出不穷,绾绾最后直接昏死过去,翌日晌午才醒来。 一睁眼,燕宗霖正端坐在窗前,金色的日光落满他的半边面容,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 绾绾揉了揉脑袋,半醉不醉,昨夜微醺的痴态完全想起来了,好丢人啊。 她思忖一会儿,伸手扯了扯锦被,把下颌完全埋入锦被里,闭眼继续睡。 燕宗霖仿佛后背长了眼睛,他放下手里的书卷,温声道:“醒了?” 绾绾又睁开眼,若无其事地坐起来,下面酸软,还有异物感,绾绾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嗯。” 绾绾伸手摸了摸脖子,声音沙哑,"今日……王爷不上朝么?" 她记得圣旨似乎没有撤去官职,靖王在工部当差。按燕宗霖的脾性,就算昨日刚回府,也不耽误他今日上值。 难道经此大难,靖王发现了比朝廷公务更重要的事,她在他心里,这般重了么? 绾绾沁入一丝甜蜜,心中惴惴跳动,燕宗霖微微一笑,道:“午时,已经下值了。” 绾绾:“……” “哦。” 她方才兴许起身太快,心中乱跳罢。 燕宗霖不知道自己无意中伤害了王妃细腻的感情,她在恬静地安睡,他在窗边看书,窗外微风徐徐,偷得浮生半日闲,心中难得的平静。 朝堂上的烦心事似乎也风吹散了。 燕宗霖面色温和,道:“父皇已然下旨,日后不要唤我‘王爷’了。” 本朝约定俗成的规矩,“王爷”默认为超品亲王,郡王虽也算“王”,但是在外称呼时,得加上“郡”字,不能直呼王爷。 靖郡王…… 绾绾觉得有点难听。 她开口尝试了一下,“靖郡王……爷?” “唉,妾叫顺口了,怪不习惯的。” 燕宗霖不在意这些虚名,不管什么王,都只是臣子而已,他志不在此,削爵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他道:“若不习惯,也不必勉强。” “绾绾。” 燕宗霖看着她,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柔情,“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啊?” 绾绾蹙起黛眉,面色犹豫,“这……这不好吧?” 燕宗霖道:“名字便是给人叫的,有什么不好。” “来,绾绾,唤我。” 在他鼓励的眸光中,绾绾张了张口,尝试几次,终于喊出口,“燕宗霖。” 燕宗霖:“……” 他唇角的笑意微敛,“不对。” “绾绾,你再想想。” 绾绾心道他不就叫这个名字么?她不用想啊。眼看燕宗霖的笑意渐消,她头皮一紧,连忙道:“宗霖。” “不对。” 绾绾绞尽脑汁,学着皇后的样子,“霖儿?” “阿霖?” 燕宗霖的脸色越来越黑,绾绾欲哭无泪,试探地叫出最后一个称呼,“老……老五?” 他阴晴不定的,她怎么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绾绾紧张得浑身收紧,她轻呼一声,感觉身体里还像含着东西似的。 绾绾没招了,苦着脸道:“妾身愚钝,请王爷给妾一个明示罢。” 燕宗霖声音沉闷,“你喜爱的《梅林杂记》,本王也曾读过。” 《梅林杂记》是本朝大儒沈拙的文集,和他传世的典籍论著不同,这本书是沈拙退隐后,记录和爱妻的闺阁闲事,看着有趣,绾绾有一段时间很是痴迷,常常放在床头。 燕宗霖也扫了两眼,夫妻耳鬓厮磨间,燕宗霖给绾绾讲过沈拙的生平。沈氏是汝南的一方大族,沈拙此人更是惊才绝艳,连中三元,打马街头,是承平八年,风光无限的状元郎,无数少女的梦中情郎。 皇帝看中他,家族有助力,沈拙一路官运恒通,不出意外,他可能会成为一代宰辅,彪炳史册。可在皇帝准备破格提拔他的当口,爆出来一件丑事。 沈拙的妻子,竟是他的妹妹。 当时议论沸反盈天,沈夫人为了不连累夫君,连夜出逃,寻不到踪迹。沈拙大恸,毅然辞去官职,去寻妻了。 …… 这事在二十多年前轰动一时,现在过去这么久,已经鲜少有人提及。燕宗霖身为皇亲,比普通人知道的多些。 那沈夫人走时身怀六甲,后来生下一个女婴,安安稳稳生活了多年。她极能隐蔽,沈拙用尽手段,竟没有寻她。 后来时逢灾荒,那女婴被心怀贪念的邻居诱走卖钱,沈夫人绝望之下现身,夫妻才得以团聚。 …… 绾绾当时还唏嘘过,为沈氏夫妇伤怀。在《梅林杂记》的字里行间,字字看得出来对妻子的爱意。绾绾顶着宿醉的脑袋仔细回想,这本书…… 灵光一闪间,绾绾突然想明白了,人家夫妻恩爱,沈夫人常常唤夫君:守愚。 沈拙,字守愚。 她……她不知道燕宗霖的字啊,他还有字吗? 眼看男人步步逼近,燕宗霖扯着唇角,在绾绾看来皮笑肉不笑,渗人。 “绾绾,想起来了么?” 燕宗霖坐在榻前,微凉的手指摩挲绾绾的脸颊,绾绾垂着浓密的眼睫,过了很久。 “妾想起来了。” 绾绾仰起头,倏然展颜一笑,双臂柔柔搭上他的臂膀。 “燕郎~” 一声娇呼,尾音萦萦,百转千回。 18、第 18 章 燕宗霖微微怔住,在这个当口,绾绾抱住他的臂膀,轻轻摇晃。 “燕郎~” “燕郎~~~” 燕宗霖被绾绾的投机取巧气得发笑,又觉得她可爱,最后抬起手,屈指在她的额前轻轻叩了一下。 绾绾眨着乌黑明亮的眼眸,委屈地看着他,“燕郎,怎么打我?” 绾绾肌肤雪白,燕宗霖的手握惯了刀枪剑戟,尽管没有用力,也在她的额头留下一片红印。 他伸出手,指腹在绾绾额心轻轻揉,“痛么?” 绾绾一听话音儿便知逃过一劫,她心里呼出一口气,即使不痛,也重重点头。 “嗯。” 燕宗霖:“时泽。” 绾绾疑惑:“嗯?” “我的字,时泽。” 绾绾:“……” 还挺好听的。 如果她不是在这个时候知道,会觉得更好听。 她干笑两声,生硬地扯开话题,“燕郎……昨夜好生勇猛。” “妾下面,嘶……” 绾绾皱起秀眉,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妾觉得,下面好似还有东西杵着,难受得紧。” 绾绾如今已经双十年华,成婚三年,什么都尝试过,她早已褪去了当初的羞涩。 燕宗霖面不改色,“有块暖玉。” 绾绾一脸震惊,“啊?” 不是,还真有东西啊? 她正想掀开锦被检查,燕宗霖的掌心覆在她微鼓的小腹上,淡淡道:“堵着。” “不想要麟儿了么?” 绾绾现在脑袋清醒了,不像昨晚那么好骗,几乎不假思索道:“没用的。这几日不是易孕的好日子,昨晚……” 话说到一半儿,绾绾看着燕宗霖的脸色,硬生生拐了个弯儿,道:“……不过,话又说回来,燕郎这样勇猛,说不准这次就成了。” 燕宗霖哼笑一声,倒没再说什么,把侍女叫进来,侍奉王妃穿衣用膳。 绾绾不动弹,又在榻上躺了一会儿,才缓缓把东西抽出来,让夏霜给她擦身。她想要一个孩子,从前想,现在更甚。 这回几个王爷被圈禁,连年纪最小的安王膝下都有两子三女,靖王却孤零零。若是一直被这么关着,他连个后都没有。 想着想着,她又觉得燕宗霖可怜。爹不疼,娘不爱,娶的名门千金,进门却变成了冒牌货,这个冒牌货还生不出孩子。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纳妾。高门大户惯用的手段,正妻不好生,或者不愿意踏入鬼门关,纳几个妾室生,抱到身边抚养,日后孩子尊称一句“嫡母”,当做生母孝敬供奉。 皇后曾明里暗里给绾绾指过这一条路,被绾绾装傻混了过去。她不愿意别的女人和燕宗霖睡觉。 她擅妒。 况且亲生的,和养别人的,能一样么。也不是人人都像她家王爷一样孝顺恭良,万一养出个白眼狼,后悔都来不及。 绾绾低头抚摸着小腹,惆怅地想:若是真能如愿怀上,天天让她这么含着她也愿意啊。 这次燕宗霖平安归来,她改日去一趟皇昭寺,求一张平安符,再求一尊送子观音罢。 *** 皇帝追封张奉芝为勇国公,谥号“明贞”,爵位三代罔替。皇帝亲自写了挽联哀悼,随着张奉芝的牌位入忠烈祠,这场血雨腥风缓缓落下帷幕。 至于靖郡王夫妇,工部是个清水衙门,燕宗霖在工部勤勤恳恳,从不仗着身份压人,而且对同僚多有照拂,因此降爵对燕宗霖毫无影响。 比之从前,绾绾稍微惨一些。 就像后宫影响前朝,后宅的交际同样反映朝堂的风向。绾绾最明显的感觉是,收到的请柬花贴变少了。 这次太子折戟,很多人都猜测,皇帝意属荣王继位。而绾绾这个娘家失势,男人又得罪过未来太子的人,自然不受人待见。 好在绾绾从不把这些夫人小姐们当成知心朋友,并不难过。只是由奢入俭难,从前绾绾出行,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人,她们赞美她,捧着她,一个个巧舌如簧,讨绾绾欢心。 燕宗霖不限制绾绾外出。在休沐日,绾绾和靖王一同游山玩水,燕宗霖去上值,绾绾便去参加各家赏花宴,诗会,好不快活。 现在一朝失势,官夫人们体面,不至于落井下石地出言讥讽,但像从前那样众星捧月地恭维,再也没有了。 身为****凡胎,绾绾难免有心里落差。但是经过此事,绾绾想,她不能像从前一样两眼一抹黑,身为一府主母,她得把府里、府外料理好,照顾好夫君,尽到为****的本分。 除了掌管中馈,绾绾命人打听京中的动向。近来荣郡王妃大出风头,一会儿给庙里捐银子,一会儿在京郊开粥棚布施,纠集夫人们把家中剩余的旧衣、陈米拿出来,接济百姓。绾绾其实不太想和荣郡王妃打交道,她的手臂软得发腻,搭在她手上像一条蛇。 绾绾又怕错过重要的消息,荣郡王妃的邀约她场场必到。她心里做好坐冷板凳的准备,谁知荣郡王妃待她颇为宽厚,让她坐在她的下首,时不时给绾绾递话,让她不至于尴尬。 众人都道,荣郡王妃好性儿。 几次后,绾绾缓缓琢磨出味儿来了,荣郡王妃这是把自己当“太子妃”,来给她施恩了啊。 夫妻一体,荣郡王妃行事便代表荣郡王,她待绾绾宽厚,不正是说明,荣郡王心胸宽广,愿意厚待曾经反对过他的兄弟么? 绾绾赶紧把此事说给燕宗霖听,忧心忡忡道:“燕郎,妾总觉得荣郡王没那么大度。” “恐怕是欲擒故纵,你要当心呀。” 燕宗霖惊奇地看了她一眼,把人拉在怀中。 “绾绾好生聪慧。” 燕宗霖手持狼毫,在纸上缓缓勾出梁柱榫卯的轮廓,道:“我心里有数,莫慌。” 绾绾的耳尖贴着燕宗霖的胸口,他的心跳沉稳有力,抬眼时,视线正好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 …… 绾绾忽然变得心猿意马。 这些日子……燕宗霖有些不同。 正如此时,现在在书房。从前绾绾很少踏足书房,即使进来,燕宗霖内敛严肃,绝不会在书房逾矩。 其实绾绾也不懂,成婚三年,旁的不说,在那事上,燕宗霖显然不是个迂腐的人。除了寝房,沐浴时,花房里,船舫上,甚至两人一同游山玩水的山林里,华袍往身下一垫,没什么顾忌。 只有书房这一个地方,燕宗霖十分谨慎。 绾绾想:可能靖王读多了圣贤书,在书房里自觉对不住圣贤们罢。 她琢磨出燕宗霖的喜好,很少踏足这里。这几日燕宗霖特别爱抱她,一见面便招手让她过去,拉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发髻和后背。 燕宗霖身形高大,从她的角度,正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嗯……很俊。 太医算过,到了她的好日子呢。 绾绾的心思逐渐飘远,又碍于在书房,燕宗霖在专心致志描摹图样,她有贼心,没贼胆,只敢一眼又一眼地看他。 唔……他的大腿真硬。戳戳。 胸膛也硬。 唉?他睫毛好长啊。 绾绾不自觉伸出手,被燕宗霖一把扣住手腕,垂下眼。 “绾绾。” 燕宗霖淡道:“你有什么事要对本王交代么?” 绾绾没事交代,但一听话音儿,她几乎本能地攥紧手心,臀肉也隐隐有些发痛。 “燕郎,妾不知道。” “不急,好好想想。” 燕宗霖提醒道:“宗人府。” 他在宗人府时发生了太多事,绾绾细细思忖,忽然一拍脑袋,“啊——妾想起来了。” 王府客房,还住着一个送信的小少侠呐! 绾绾当时心中忧愁,把少年扣在王府便忘了,后来燕宗霖回府,她忙着生孩子,又忙着主持中馈,还得抽空应对荣郡王妃,绾绾更想不起来他了。 绾绾简单说了此事,隐瞒老夫人威胁她,只说萧氏写信求助,她拒了。 她柔声道:“现在尘埃落定,妾想着,那小少年无辜,便给点银子,放出府罢。” 燕宗霖知道这个人,他拧起眉心:“放出去?” “放出去再杀?” 绾绾闻言,睁圆美眸惊呼,“不不,燕郎,此人并无大罪,何至于此啊!” 燕宗霖幽深的眼眸看向绾绾,“你说过,信上没有火漆。你不知道他是否看过信。” “绾绾,今日燕郎教你一个道理。” 燕宗霖摩挲着绾绾雪白的面颊,声音轻柔,“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他的王妃力气小,心也善,燕宗霖想,若是没有他在,她该怎么在京中活下去呢。 当年在江心小岛,他眼睁睁看绾绾呜呜咽咽地流泪,三步一喘,把萧琬的尸体推下水。然后又俯在一块石头上,继续哭。 她哭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他很好奇,一个女人身上怎么能有这么多水。后来才身体力行地感觉到,王妃,确实水多。 …… 绾绾第一次动手,当时她又冷又饿,体力已经用尽了。她不知道怎么杀人。 燕宗霖知道。 即使是他手下最低阶的暗卫,也懂得把头颅砍下来交差的道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生死不明便是没有完成任务,要领罚的。 绾绾那一击只是把人敲晕了,萧琬没有死,她被水流冲到了下游,见到他时,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侧耳倾听,一个是“救命”,一个是“贱人”。 太子不想要这门婚事,巧了,他也不想。好端端的,水匪怎么会截皇室的喜船? 燕宗霖把匕首刺入萧琬的胸膛,穿心而过,死得透透的。 19、第 19 章 绾绾对此全然无知,只觉得现在的燕宗霖和平时不一样,怪可怕的。 “可、可是……” 她磕磕绊绊道:“这小少年无辜,毕竟是一条人命……” “而且信上……信上是祖母给妾的家书,没什么要紧。” 萧老夫人说得隐晦,绾绾能听出弦外之音,不解内情的人估计猜不到。当初扣下少年也只是在那个特殊时候,怕燕宗霖被萧氏牵连。 绾绾很小就知道,人命不值钱。 萧氏在金陵只手遮天,萧夫人信佛,她幼时尚且安稳。后来萧琬把她要了去,萧大小姐脾性骄纵,奴婢稍微不如她意,动辄打骂,一年院里死七八个丫鬟。 绾绾机灵,都道萧氏女家学渊源,才情出众,绾绾看她时常揽镜自照,猜测大小姐相比于吟诗作赋,更在意容颜。 有一年,萧琬脸上生了疹子,绾绾献上自制的花露助萧琬痊愈,后又处处伏低做小,哄大小姐欢心,绾绾成了萧大小姐跟前得用的侍女。 即使如此,大小姐发起脾气来砸东西,绾绾也时常被波及。后来又发生了那件事……萧琬越发厌恶她,想把她发卖,正好此时,凤诏下达金陵,谁也没想到这场泼天的富贵。 萧氏从来没有把萧琬当成皇妃培养过,怕这样的性子去京城惹祸,连夜把人拘着教规矩,绾绾才侥幸保下一条命。 绾绾时常觉得,自己活下来是赚到的。后来阴差阳错成了王妃,靖王府比金陵更甚,譬如给她采茶的侍女忽然被侍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过。 燕宗霖说,那是别处派来的探子,死有余辜。王府每隔一段时间便清理出几颗钉子,绾绾从一开始的心惊,到后来面不改色,早习以为常了。 可她依然心怀悲悯,那个少年如此年轻,一个捕风捉影的猜测,实在不值当搭上一条人命。 绾绾揪紧燕宗霖的衣袖,为少年求情,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小子,燕宗霖还不放在眼里。他没有痛快地点头应允,也不拒绝,很受用绾绾的殷勤。 “此事容后再说。” 燕宗霖把绾绾髻侧的金钗扶正,道:“本王说是另一件事。” 绾绾疑惑地歪头,“嗯?” 燕宗霖的声音越发温和,“七月二十,绾绾违背本王之命,私自去宗人府。” “八月六日,再犯。” “九月三日,重蹈覆辙。” “……” “上月从初三到初五,本王给绾绾去信,叮嘱稍安勿躁,安心在府里等候。” “绾绾,当时本王说了什么,可还记得?” 等着—— 前面几封信,绾绾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封信只有两个字,绾绾记忆犹新。当时略微害怕了一瞬,又回想起在宗人府的房间里,他嘴上严厉,其实舍不得动她。 她当他吓唬她呢。 后来燕宗霖平安归府,小别胜新婚,夫妻恩爱,绾绾完全把这回事忘在脑后,谁知燕宗霖今日冷不丁翻旧账,绾绾彻底傻眼了。 “呃……妾……妾这几日睡糊涂了,忘了很多东西哈,哈哈……” 绾绾尴尬地陪笑,足尖儿一下一下晃荡,轻轻点地。 “没关系,本王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燕宗霖微微一笑,从桌案上抽出一条长长的戒尺,半寸厚,通体黑黝黝,绾绾只看了一眼便头皮发麻,兔子一样,立刻从燕宗霖怀里跳下来,去拉书房的门栓。 “妾忽然想起来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她跑得急,金钗上的流苏勾住燕宗霖的衣襟,金钗从髻侧滑落下去。电光火石间,燕宗霖倏然伸出手臂,稳稳攥紧金钗,一手扣住绾绾的手腕,把人往身前带。 绾绾身形踉跄着旋身一转,绸缎般的乌发如瀑布散开,腰身被燕宗霖紧紧掐着,小巧的鼻尖儿抵在他的胸膛。 “急什么。” 燕宗霖把金钗搁在桌案上,抚摸绾绾柔顺的乌发。 “欠了这么久,连本带利,八十下。绾绾意下如何?” 八十! 绾绾想起学骑马时燕宗霖带给她的恐惧,他非常严苛,晚上做梦都是燕宗霖手持戒尺的模样,硬生生把她吓醒。她日日勤恳练习,只用了十五日,便能身姿利落地策马奔腾了。 那十五天,他都没有打她八十下! 绾绾哭丧着脸,颇有些认真地问燕宗霖,“王爷。” “你是……想换一个王妃么?” 他手劲儿那么重,会把她活活抽死的。 燕宗霖气极反笑,抬手敲在绾绾光洁的额头上。 “勿要胡言。” 燕宗霖这些年在工部韬光养晦,众臣都道靖王内敛沉稳,鲜少有人记得,靖王曾在北疆一战封神,他组建的玄甲军至今是大燕最骁勇的精锐。 玄甲军以治军严苛著称,赏罚分明,一军主帅更得一言九鼎。当时在宗人府,绾绾伸出手掌,笑嘻嘻不当回事,燕宗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只是当时他身在囹圄,她日日为他奔走,他不能。 后来回府,即使绾绾膝盖上绑着护膝,她肌肤娇嫩,膝盖上一片红痕,他压着怒火给绾绾上药,生气,也心疼。 现在过去月余,绾绾养得唇红齿白,肌肤油光水滑,方才绾绾坐在他大腿上,他掂量了一下,丰腴些许。 可以算账了。 绾绾一日用足三顿膳食,饭前蜜饯果子,膳后糕点补汤,燕宗霖盯着她用,绾绾还以为他和她一样,心心念念子嗣,哪儿知道是这般缘由啊。 绾绾哀怨地看着燕宗霖,伸出雪白柔软的双手。 “燕郎。你打死我罢。” 燕宗霖面无表情地拿起戒尺,绾绾的双手猛然缩回去,不可置信地道: “你、你来真的?” 绾绾睁圆美眸,语气委屈,“妾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不求燕郎体谅感恩,你还要罚我!” “还有没有天理公道!” 说着,绾绾倏然被扣住手腕,“啪——”地一声,一阵钝痛窜遍四肢百骸,绾绾许久没有受过戒尺,眼里瞬间沁出泪花。 “绾绾,本王再告诉你一个道理。” 燕宗霖声音平淡,掰开她蜷缩的指尖,又一尺重重落下去。 “在王府,本王就是天理公道。” “啪——” 最后一下,燕宗霖抬起绾绾的下颌,墨沉的凤眸盯着她泪眼婆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绾绾,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任何。如果依靠女人,我不会感激,只会觉得是我燕宗霖的耻辱,你懂么?” 绾绾不懂,绾绾好痛。 燕宗霖的性情拧巴又偏执,他既要绾绾毫无保留地爱他,愿意为他付出性命。 而绾绾真的做了,她为他受伤,为他奔波,他又生气暗怒,为什么不乖乖听他的话,为什么不爱惜自己。 燕宗霖太难伺候了,绾绾还在还不知道这顿罚究竟怎么来的。她抽搭了一声,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着,坠着几颗晶莹的泪珠。 “燕郎。” 她抽噎道:“妾疼。” 燕宗霖淡淡道:“疼就对了。” “长长记性。” 话虽如此,绾绾迟迟没有等来第四下,她颤抖着抬起眼眸,只见燕宗霖从博古架上拿出一个青瓷小瓶。 清凉的药膏涂在红红的掌心,缓解了绾绾的痛意。 “八十下,一日三下,隔日一次。” “绾绾,只此一回,下次再犯,我不会对你这么宽容。” 在燕宗霖看来,他已经足够宽宥。绾绾心里委屈,别过脸不看他。 燕宗霖眉心微拧,“你不服?” 绾绾的鼻尖泛红,瓮声瓮气道:“妾不敢。” “王爷多威风啊,不由分说就责打,妾心服口服。” 这样子,哪儿有丝毫服气的样子。 沉默片刻,燕宗霖又拿起黑黝黝的戒尺,绾绾心里一惊,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她跟燕宗霖呛声做什么。正想说些软和话,没想到燕宗霖微微俯身,把戒尺递到她手里。 燕宗霖道:“你若委屈,给你打回来。” 她痛,他便陪她一起痛,甚至千百倍。他们夫妻一体,理应如此。 怪不得她委屈,是他思虑不周了。 绾绾至今揣摩不透燕宗霖诡谲的心思,她想了一会儿,把戒尺撂在一边,闷声道:“不公平。” “妾力气小,王爷皮糙肉厚,就算打回来,也是妾吃亏。” 燕宗霖道:“好说。本王唤侍卫来。来人——” “不要。” 绾绾匆忙打断他,“侍卫……听命于王爷,定然不敢冒犯。” 燕宗霖眉心皱得更紧,“那依绾绾之见,该如何?” 绾绾看着燕宗霖苦恼的神色,心中暗自叫苦,救命,王爷、王爷他好像是认真的。 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玩打来打去的把戏?她究竟嫁了一个什么人啊。 绾绾抹了抹眼角的眼泪,扬起下颌,“燕宗霖,你伸手。” 燕宗霖不在意她的冒犯,习惯地把右手伸到绾绾身前,他的右手拇指常戴一只碧玉扳指,除了闲来把玩,扳指能在骑射时勾住弓弦,保护拇指。 这是他常用的手。 绾绾顿了一下,恶狠狠道:“换一只。” 燕宗霖依言换上左手,绾绾握住他,倏然低下头,犬齿嵌入皮肉,绾绾死不松口,狠狠地研磨,直到一丝猩甜的漫入唇间。 绾绾这才抬起头,淡淡的血迹沾染她的唇瓣,如同一只妖冶的艳鬼。 20、第 20 章 够不够 ... 燕宗霖一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江心小岛,潮湿的水汽沉沉压过来,湿漉漉的少女伏在石头上哭泣。雪白的长颈伸展,柔弱又坚韧。 燕宗霖觉得绾绾很美,此刻尤甚。 他眸光炙热,黑眸死死盯着绾绾,把渗血的虎口递到绾绾面前。 “够不够?” “可以再咬深些。” 绾绾:“……” 胸中积攒的报复心气骤然散了,绾绾觉得浑身毛毛的,一把把他的手推开。 “燕宗霖,你疯了么。” 绾绾此刻披头散发,唇瓣染血,却感觉眼前的燕宗霖鬼气森然,她看着发憷。 王爷素来沉稳持重,他不会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吧? 燕宗霖笑了笑,他抬起手,想抚摸绾绾的发髻,手臂抬到半空,又放了下来。 她的肌肤雪白,恐怕他手上的血迹玷污了她。 “绾绾我妻,甚美。” 燕宗霖喟叹道。绾绾的掌心凉丝丝,好了伤疤忘了疼,听见燕宗霖夸她,她眨了眨眼,略显羞涩地垂下头。 “是么?” 绾绾抽出绣帕,把唇角的血迹擦了擦,眼神轻扫,拿起书案上的金钗,灵巧地挽了个侧髻,乌黑光泽的秀发垂坠在胸前,温婉动人。 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她不生气了。 绾绾冷静下来,仿佛方才一切都是幻影,她捧起燕宗霖的手,心疼道:“燕郎,你疼不疼?” “妾给你包扎。” 绾绾不会包扎伤口。 在她的理解里,包扎便是用一块布把伤口牢牢包裹住,不让它往外渗血,便妥了。她不管清理伤口,也不管上药,直接把桃色绣海棠的锦帕裹在燕宗霖的大掌上,显得有些滑稽。 燕宗霖低头瞧了一眼,不在意道:“绾绾贤惠。” 他反而不想让这伤口好起来,回头用一些加深伤势的膏药,永远留在他的手上。 他也有意在她身上留下独属于他的痕迹,可惜,她浑身雪白,无一处瑕疵,总是舍不得。 燕宗霖遗憾地看着绾绾,又把绾绾看得心里发毛。她蜷缩了一下手指,往后退一步,“妾领过罚,便先回了。” 这回大意了,自投罗网,白白挨了三尺子。绾绾清楚燕宗霖的脾性,他既说了,便不会心慈手软。 不过嘛……俗话说得好,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她才不会傻到坐以待毙,且看罢。 绾绾垂下眼眸,仪态万千地对燕宗霖福了福身,“庶务繁杂,王……燕郎仔细着眼睛,多歇息。” 她顿了下,又道:“对了,还有那个小少年,上苍有好生之德,如今妾正千方百计求子,就算为了咱们未出世的麟儿,燕郎,手下留情啊。” 她敛裙离去。外面候着的夏霜连忙躬身跟上去,绾绾的面容过于平静,以至于夏霜根本猜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细心地看出来绾绾的发髻变了。 王爷王妃夫妻恩爱,王妃进去那么久,出来眼眶微微发红,发髻凌乱,里面究竟怎么样,还用想吗? 夏霜了然,贴心道:“王妃娘娘,要不要奴婢去熬一碗坐胎药?” “不必。” 绾绾听见夏霜习惯地称呼,叮嘱她:“父皇已经下旨,日后称我为郡王妃,或者主子,别叫错了。” “奴婢遵命。” “拿牌子,去太医院请胡太医。” 绾绾绞尽脑汁躲避剩余的惩罚,另一边,燕宗霖在书房里,垂眸盯着绾绾给她包扎的手掌,忽然笑了。 他淡道:“来人。” “那个姓封的少年,处理掉。” 一个涉世未深的毛小子,燕宗霖实在不放在眼里,如若不是今日绾绾提起,他可能已经把人忘了。 既然想起来,燕宗霖定然要斩草除根。如今萧氏落难,他不愿有任何风险,牵连他的王妃。 靖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就算有报应,也落不到他的王妃身上,他认。 …… 不曾想,向来谨慎的靖王竟在一个小少年身上失了手。在层层守卫的王府,让人跑了! 侍卫说那少年看着涉世未深,身手却利落灵活,应当是自小练武的根骨,尤擅飞檐走壁。在王府增援的侍卫赶来之前,他借力飞身上屋檐,跑了。 燕宗霖一生都在布局算计,今日竟在一个小人物身上失手,燕宗霖气得发笑,王府侍卫该罚罚过,至于逃跑的少年,燕宗霖控制欲强,不容许有差错。 靖王派出精锐暗卫,下口令:务必擒拿,生死不论。 *** 在一个休沐日,燕宗霖处置好工部事务,进宫见了皇后娘娘。 他是成年皇子,即使在养母宫里也不能留太久,恐惹人闲话。两刻钟,两人屏退左右,无人知道两人密谋了什么,只是燕宗霖从凤仪宫出来后,直奔宗人府,给太子送了衣物和日常器具。 现在宗人府被各方人马盯着,皇帝圈禁太子又不废太子,荣王名不正,言不顺,心里急得发慌,是以燕宗霖一进去,一举一动被探子监视记录,报与荣王。 燕宗霖面上从容不迫,对憔悴的太子道:“殿下莫慌,父皇从未提过废太子之事,不论在何处,您永远是太子殿下。” “父皇……只是太生气了。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先在宗人府蛰伏,待风声过后,娘娘自有办法。” “咱们的人都在为您斡旋,皇后娘娘……还有祖父,日夜担忧,太子只需记住一句话,务必保重身子。” “若到时候身子坏了,那才是真正的亲者痛,仇者快。” “……” 燕宗霖一番话掷地有声,老五办事向来沉稳,从不会信口开河。他的探视让太子心绪稍稳,午膳多用了一碗饭。 太子即使被圈禁,那也是尊贵的太子殿下,一膳十二道菜,还有专门的宫人验毒。如若放宽心,太子在宗人府的日子并不难熬。 燕宗霖从宗人府出来,接着去了显国公府,过了晌午才回来。 …… 正事办完了,燕宗霖忽然想起来,这些日子风起云涌,已经许久没有陪伴王妃外出玩乐。 他一直知道,绾绾喜欢热闹的街市,喜欢勾栏瓦肆,喜欢看民间集市的烟火。只是街市人多口杂,什么三教九流都有,燕宗霖不许她私自来这种地方。 安危倒是其次,绾绾每次出行都有暗卫暗中保护,燕宗霖只是不喜那么多男人丑陋的目光黏在他的王妃身上,让他想把人的眼睛挖下来。 所以平时只有每逢十日的休沐,燕宗霖恰好闲暇,天公又作美,绾绾才有机会在燕宗霖的陪同下在街肆闲逛,平时燕宗霖不在,她只能去女眷们办的赏花宴之流走动。 好在京中贵妇们爱好高雅,只有绾绾有这个喜好。燕宗霖平时不管她出门,她收到哪个花帖随时套车走,就算没有收到帖子,以王妃的身份,想去哪个诗会也不会有人拦着。绾绾自觉知足,并没有觉得拘束。 今日闲来无事,陪她出去走走罢。 燕宗霖如是想,款步跨入院门,却在寝房前被侍女伸手拦住。 “郡王留步。” 夏霜屈膝俯身,恭声道:“启禀郡王爷,这几日主子身子不适,不见人。” “身子不适,病了?” 燕宗霖眉心微拧,“怎么不宣太医?” “胡太医来瞧过,说应该是换季之故,苍耳,野艾之类的杂草胡乱长,主子不知沾染上了什么奇花怪草,浑身起红疹。” “太医说无碍,好生养着便是。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传不传人,主子心善,不让奴婢们贴身伺候。” 夏霜正和燕宗霖斡旋间,珠帘声响起,从房里出来另一个翠衣小丫鬟。 “郡王爷安好。主子给您的信。” 燕宗霖打开一看,上面娟娟秀字:昔年李夫人病重拒见君王,有言道,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妾要君恩长久,又恐此病相染燕郎,故暂不相见。 尺素一纸,聊寄相思。 绾绾待他情深意重,连为他死都愿意。燕宗霖倒没有怀疑。只是觉得王妃傻乎乎,纵然一开始为皮相所迷,夫妻三载,同甘共苦,难道他们之间的情分如此单薄么? 她永远为他着想,不愿意连累他。 燕宗霖心中骤然变得柔软。他想起了上一次,没有察觉出绾绾的小心思,差点酿成大祸。 红疹算什么,就算相染,陪她一起便是,做一对丑夫妻,也算般配。 燕宗霖把信笺揣入怀中,不顾侍女的阻拦,推开房门,大步跨进去。 21、第21章 21、第21章 三合一 馆續支杨着耳朵听外面的 力静,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瞬间头皮一紧,匆忙放下床朝 “燕邮,,别进来。 的声音轻细细,娇怯 他温声道:“只是红疹而已,算不得大病。让我礁瞧。 镇绾手中紧紧攥着帷帐,身子往床棉里缩,“不! 她仿佛要哭了,“让燕郎看到妾这幅样子,妾不活了。 馆编瑟瑟发抖,要是让燕宗霖看见她雪白无暇的面庞。她真的活不了了 数罪井罚,她的手会被抽废的。 编的这个“病”,要从小时候说起, 去的时候オ十 编灵巧嘴甜, 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便想找个法子把容貌遮一遮。她舍不得用利刃划脸,也不敢用烈性灼人的药水,环磨许久,终于找到了一种花儿 她在大小姐手底下讨生活,经年累月的事,总不能次次涂药 便把这花汁沾了锦帕,侍泰萧琬净争 土方子,死马当活马医,请小姐试试罢 碗痊愈了,维館也暂时得以喘息 种蓝紫色的小花儿 官绾在京城也见过,鬼使神差: 了几株到王府花房里,正好今日派上用场。 编其实很谨情,不然也不能在第 琬跟前活下来。以她的性子, 做戏做全妻 ,一定会把脸上、手上涂满花汁。 兴许是王府的日子太舒心,也许是潜意识里,编撤知道,燕宗霖虽然手黑,也不会真的章她怎么办,最多軍心按抽,痛几下- 日抽三下,隔日抽一次,这笔账得到猴年马月才能还清,来日方长,后面再想办法輸 编编便这样心存晓幸,只涂了手臂……原本想先拖一阵避风头,后面她“大病初愈”,再“小别胜新始 两人僵持了几息,燕宗覆若是披劝几旬就回去,便不是他了,见说不通,他大步上前,一把扯开唯帖 四目相对,燕宗霖一瞬怔愣 省编挽起衣袖,伸出白暂泛红的手腕,轻轻推开燕宗栗。 省维垂下浓密的眼睫,轻高道:“妾现在.不横美,你快走罢。” 燕宗霖颇有些哭笑不得,他看着绾缩面上戴的纱巾,想抬手扯下来,对上續缩乌黑明亮的眼眸,又不太忍心. 你何至于此。“ 宗霖啊叹一口气,握住绾绾纤细的手腕, 在她的抗拒中,沉声喝道:“别动! 他不苟言笑,冷脸的模样很是吓人,编律被震慑住了,吓得不敢说话, 靖王明察秋窒,以往刑部那些疑难案子,太子拿不准主意,便来靖王府讨教。太子办得好的差事,背后八成有靖王的影子 这点儿简单的后宅把戏,糊弄糊弄多 现罢了,在燕宗霞面前,如讓不敢托大,她怕会被他看穿 期期艾艾唤他。燕宗霖看着手中的皓腕,上面几颗星是点点的红疹,浅的几乎看不见 明察秋毫的靖王第一反应不是绾绾骗他,而是王妃大胆小,这点儿东西怕成这样, 又转念一想,有言道:女为悦己者容, 是太爱他,爱到不能忍受在他眼里有一丝瑕疵,才这般害怕 温声宽慰,“小病而已,何至于如此惊惶。 “太医怎么说?“ 绾缜眨了眨眼,轻声道:“胡太医说是换季之故,养养便好了。 胡太医是经 周理身子的太医,以防万一, 自编给小臂涂过花汁 燕宗覆道:“本王这里有一个神医,让他给你瞧,不消两日便能痊虫。’ 他想抬掌抚攒绾绾的脸庞,又见她戴着面纱,心生怜爱,便由她去了。 编编自己都没想到这么轻松过关。 她微微呼出一口气,她这会儿不想要什么神医 想赶紧把自 眼前这尊大佛送夫 刚要开口,燕宗囊的眸光 看向绾编的小腹,淡淡道:“这位神医颇有手段,让他措个脉,本王盼着绾绾生下咱们的瞬儿 一说起孩子,编编情不自禁抚上小腹,低声道:“如此,劳烦燕郎。” 如若这个所谓的神医浪得虚名,便瞧不出她的“病”,无需担忧。如若能拆穿她那当不是说明他比宫中的胡太医还厉害 为了怀上子嗣,她多年来吃了多少 ?拜过多少路菩萨?如若这 好她的身子,别说八十,八百板她 维鎮如是想,看向燕宗霖的眼神暗合京愁,从前她集急有孕,他总是神色淡淡,说子嗣一道颇看你法,不先 嘴上这么说,原来心里还是嫌弃她不能生! 燕宗霖里 看著着自己, ,还以为王妃在对他暗送秋波 他心头一热,宽大的手掌叠 温,轻轻颤了一下 “放心。 燕宗霖的声音低沉醇厚,“本王向绾缩保证,定能得徵所愿。 省省署志六要_眼 口-上2- 波圈宗人府,而皇帝给太子的賞赐照旧,在荣王之上 不许荣王轻举妄动。又过了几日,太子在宗人府用过膳食后,忽然腹中绞痛,蜷缩着身子挣扎不止 太医到的时候,太子已经双盾发紫 进气多,出气少了 天蒙蒙亮,太医齐齐整整跪了 没有醒来的迹象。皇帝大掌一挥,声音显得沧桑疲先 帝不眠不休地數 亡忙跑进来,颤抖着俯趴在地上 来圣上,皇后娘娘求见. 综,皇后娘媳 大监呼出一口气,嗓音尖锐 已经到勤政殿门口了! 要着做甚么,还不把人拦下来! 音刚著,外面响起皇后的高声请见。皇帝的家事还轮不到臣子奴才看热阀,屏退左右后,偌大的殿李只剩下帝后二人 天色将明末明,嘉微的晨光穿过琉璃彩窗,照在硕 帝后二人選選相望,满室寂然 皇后缓缓走到玉阶前,下跪叩首. 臣妾拜见圣上,晋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一征,回过神,伸手把人扶起来 “皇后后,何至于此。 皇后今日褪去凤冠凤袍, 显得身形削瘦 皇帝别过脸,在皇后开口前,忙道:“太医院的人已经前了方子,文儿不会有马 烧而,皇帝面色一沉,“何人敢暗害跌的儿子,待联提到贼人,定要将人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 当今皇帝不算宽仁,本朝用重典,皇帝这话不是轻飘飘说说而已。 皇后摇了摇头,她抬起眼眸, 看着眼前不怒自威的帝王,他的眉眼刚毅 刚毅,双目炯炯,鬓角却已然 皇帝到了天命之年,而她今年也四十有三了, “圣上。” 皇后缓援道:“臣妾十七嫁为君妇,到如今,已经二十六年了。 皇帝轻叹了-ロ气,道: “说这些做什么。’ 帝后不和多年,如今心平 情形下,不免让人唏嘘 皇后看着皇帝, 目光恍惚飘远,”臣妾还记得,初见圣上时,圣上一身 一支残箭夺得魁首,胜过一众儿郎 皇后笑了笑,道:“臣妾那附时候便想,只有此等英雄,才配做我的夫君。 她回头托人打听,原来是冷宫里长大的四皇子,圣上不喜,把人远远放在黔州领兵,刚刚回京 四皇子,还未管娶皇子妃。 她想嫁给他,最开始,无关权势。只是一个阔中少女看中了一个英俊儿郎。当时父亲告诉她,四皇子不是良配 于公,圣上不喜,他几乎无缘大位。待日后他的兄弟继位,若是新皇性情残暴,他兴许连命都保不住 于私,四皇子迟迟不要亲,不是没有相配的贵女,而是因为四皇子府中已有侧妃。那侧是言女出身,自小在四皇子身边伺候,两人情分非常,育有一子ー女 怕身份高贵的皇子妃欺负他的侧妃,四皇子不肯聚麦 后出身显国公府,世代功勋,京中最骄傲的名门贵女 一个侧妇己么,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她容得下. 显国公府嫁女有慎重的考量,她的想法不重要,她已经要死心了。谁知四皇子异军突起,自回京后接连立功,入了圣上的眼, 换言之,四皇子有机会夺嫡了, 别的皇子身后势力盘根错节,只有四皇子,只有他是个没人烧的冷灶。显国公府很难不心动,出于谨慎,私下里为四皇子效力, 两年后,四皇子把兄弟们杀了个精光,需着尸山血海继位。同年选秀,皇帝遭循约定,显国公病出了两位贵人,嫡女为皇后,废女为静好 皇后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也如愿嫁给了少时心中的如意郎邮君 “臣妾这些年,过得很不快活。 皇后看鞋皇帝,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臣妾性情新纵,总署圣上生气圣上不耐频看到我,离欢郭费妃。 型帝町了间限,“这些第年旧日事 不必再说了.” 里后初が4笑,而么、,我都只是上的0开,更不得? “你提她做基么,孟昭容,你还有得她! 皇帝压低声音, “别忘记你做过什么。 皇帝有几个早天的儿女 万在皇成宝里 自那以后,帝后真正相敬如冰,直至今日. 帝王怒目圆睁,威严慑人,皇后却不惧,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臣妾不曾忘记,也不后悔 入宫之初,他们似乎也和寻常9 她长相貌美,出身高贵,能陪皇帝骑马射箭,看得懂朝堂争锋,他们天生一对啊 皇后原本想容她。可她渐新发现,皇帝只把她当皇后,敬重她,却不爱她 贵妃才是他心中的妻子 也许是对贵妃的嫉妒,也许是 对皇帝冷淡,渐渐打压贵妃 如此日久,皇帝帝王之尊,也不可 能伏低做小哄她,那时候便举朝皆知,皇后不如贵妃受宠。贵妃孕有一子一女,而皇后膝下空空 三年后,贵妃又坏孕了,皇后彻庞疯了,她进宫三年不曾有孕,那个贱人有一子一女还不够,又生了一个孩子,儿子 她那么挑衅她,她怎么容得下! 可惜,只弄死了一个,给太子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皇后如是想,一双凌厉的凤眸偃温不屈,看得皇帝心火覆起. “皇后!” 皇帝怒道:“死不悔改!朕这些年是不是待你太宽者了,你 "妾不后悔。”皇后重复道,接着说了一句,“阿容后悔了。 皇帝的表情覆然描得。 皇后孟昭容,阔名阿容, 皇后苦笑一声,脸上的神情堪称凄惶. 我常常在想,我这一生, 你和你的郭贵妃相识于微末,同危进 才是真正的,天造地设, 承安五十四年,那场圈猎,我不该去的,更不该这对你心存安念。我孟昭容郑 许都要比现在好。 “圣上,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皇后的眼泪忽然流下来,泪眼妻娑地看着皇帝 我不要嫁给你了。‘ 皇后的位置,我也不要了,你蛤你的郭書妃,太子也给她。 “她孩子的命,我来偿还。” 皇后企盼地看着皇帝,她把手搭在皇帝的手腕上,像冰-样凉。 的声音细如蚊蝇,小心翼翼道: “我只要我的文儿,圣上,您受命于天,无所不能。 您把我的文儿还始我,好不好?’ 皇帝大髓。帝后不和多年,看见高做的皇后如此卑微,皇帝的心里没有一丝一室的 他和皇后,做了二十多年夫妻啊。结发夫妻,她跟他的时候,也才堪堪十七岁, 皇帝死死握住皇后的手,咬着后槽牙道: “朕朕同过太医了,太子能教活,能救。 联是天子,受命于天!朕说太子能活。 “联即刻下令,命人张贴皇榜,遍寻名医1后! 皇后的身子忽然一软,晕倒在皇 帝怀中。皇帝眼疾手快接住她,把人打横抱起,怒道:“宣太医- 勤政殿乱成一团, 直到傍晚。此时后宫的长乐殿,郭贵妃坐在窗前,膝上搁着一只针线筐,纤细的手指穿针引线,在纳鞋底样子 传闻中的宠妃并不是满头珠翠、妖冶魅惑的模样,相反,她是一 汝女人,甚至有些纤弱。相比皇后凌厉的气势,贵妃弟 几分岁月的从容部 侍女匆忙来报:“贵妃娘娘,荣郡王求见。 邻麦妃头也不抬,道:“让他进来。’ 荣王一进来,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大口灌下一口茶,道:“母妃,真不是我干的!’ 皇帝圈禁太子却迟迟不废度大子,他心里急得发慌。但荣王也知道,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宗人府有专门为太子试毒的言女,如今言女没事,太子身中剧毒,- 一看便是有人故意加害,最有可能加害太子,不就是他荣王么 他这段日子除了忙于公务,又是教小十二念书,又是贴老五那张龄冷脸,尽显长兄风范,他傻了才杀太子 就算动手,也不是现在。 来纪用小巧5的全剪我下线头,淡淡道:“圣上明来秋宝,咱们既间心无愧,怕什么。 葉王揉了揉太阳穴: “儿臣倒是问心无愧, 可是可.是 可是太子一死,他便是最大的得末 他的嫌疑最大。连老九那个愣 贵妃把一个花样纳完了,抬起眼眸,柔柔地看向气急败坏的儿子,道: “都说了,圣上明家秋定,不必担忧。 “你著是来说这些,便回去吧。 荣王在外面没消息, 自然不肯回去。他看着贵妃专心致志摆弄手上的针线,没好气道:“母妃!都什么时候了 贵妃笑了笑,也不生气,道:“绣娘做的不会脚,只有母妃做的鞋,你父皇穿着舒坦。 荣王翻了个白眼,心道普天之下,难道找不到一个 绣工精湛的绣娘?母妃多此一举 但这话他不能说。费妮是他的生母,儿不言母过,再者 荣王知道自己天盗不算高,能有今天全靠子凭母来,父皇喜爱母妃, 爱屋及乌罢了 荣王想了一会,冷不丁道:“母妃,你说不会是苦肉计?" 他把那天燕宗霖在宗人府跟太子说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当时老五说,皇后自有办法教他出去。当时儿臣还纳闷,这老五也不是信口胡言的人,怎么大白天说梦话呢。 “这便是他们的筹- 这倒是说得通, 今还在凤,仪言,听说皇后身子虚,父皇大怒 凤仪宫伺候的宫人问罪 赛妃手上忽然一顿,白智的指尖被针尖扎出血珠,浸边在明黄色的缎布上, 荣王关切地站起 过了一会儿,贵妃轻声 荣王迟疑了一下,点点ジ 皇帝不喜后言窥伺帝踪,贵妃很 后十七岁封后,贵好可是七3 费纪垂下眼睡,纤烟的长捕藉在额头上- 本言突然觉得有些头痛。 荣王纯孝,当即上前扶住费妃,斥道: “都郝愣着做什么,快宣太医! “母妇,您怎么样?儿臣那里有几个得用的医师, 儿臣把他们送进言 “你不忙。" 费妃握了提荣王的手,把他轻轻推开。 “天色不早了,今夜有宵禁,你快回府,莫要悚动禁军。 祁儿,你父皇不是轻易被愚弄的春人,别做多余的事。听话,回去罢。 荣王不肯,被贵妃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堵了回去,他不甘地行礼,告退, 贵妃枯坐在窗的,过了许久,她晴啼晴道:“他会来的,对么? 宫女一个个眼观鼻,鼻 心,没有人敢回答贵妃的话, 费妃静静垂下首,重 新拿起针线和缎布,一针一针,仔仔细细绣了起来 皇后量完费妃量,高里最相 楚过于太医院的太医们,自白日晚上连轴转,还 滔天的怒火,动不动要人陪葬 燕宗霖看着探子传来的消息 宗露冷笑连连,言语难得的刻薄 把一个老头子当香悖悖,看见脸上的榴子不会吐么?老头子力不从心,还干得动么。 综宗霸的胸口微微起伏,他隐忍惯了,这是他罕见地失态。因为直到今日,他才发现也似乎错了。 他原以为,皇后和皇帝之间只有利益,甚至相传和皇帝情深的郭贵妃,燕宗霖阴暗地想,一个比 他在太子和荣王之间,加了一把火。隔岸看着火烧起来,看皇帝究竟是选太子,还是荣王 结果哈哈,结果现在告诉他, 妻之义,贵妃不在乎荣王,只关心皇帝是不是去陪了皇后 哈哈哈,太可笑了。这几个老夫 汝了。他们把立储当做什么?他的母亲呢?他面都没见过,惨死的生母又算什么! 一群胍人,贱人! 早晚把他们一个个送走. 宗囊闭了闭眼,对眼前的鹤要道:“你先别走,再留一段时日." 政安睁着暗淡无光的双眸,声音沙哑: “我不好在京中久留。 他今日来向蒸宗霞辞行。他的容貌难保有人记得,他本就不该来京城,恐留下把柄 数月前绾绾昏迷不醒,燕宗霖把他叫回来,又顺手救了张奉芝,如今他功成身退 是,他该走了 东宗霜满不在乎, “留在王府, 不外出露脸便是。 “恐怕有心人。” 鹤受條然冷笑-声,不去气道:“你和你老子一歇相承,在女色上含糊不清,这点,大哥别说二哥了, 其实这几个成年皇子,太子软弱,荣王无能,最像当年皇帝的,是燕宗霖, 可燕东覆最讨厌别人说他像皇帝, 他立即驳斥。他和本王比什+么!" 鹤要反展相讥,“是比不得,你还不如皇帝。” 皇后和贵妃为皇帝误一生,而他呢?鹤叟没好气道:“你别被你的王妃 骗得团团转,我便知足了。 他前阵子给靖王妃看诊, 靖王妃身上出了红疹, 他不用措脉,只靠近便闻到了“紫兰”的味道 这是种普普通通的小花儿,榨成汁涂在肌肤上,会让人轻微瘤痒,生出红疹, 他告诉燕宗囊,他的王妃是故意的。紫兰因为簇小,汁水少,能让人长出红疹的, 人发现这个用逾 普通賞花触摸, 绝不会让人“无意”沾染上。 他说得这么明显,生性敏说的燕宗霞竟然不信,还警告他: 鹤要,我知你不喜绾绾,她是本王的王妃,是我的妻,从过去,到以后,永远不会改变。 “你不要为难她。 把鹤叟气得心里吐血。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翁,他吃饱了撑得去冤枉他的王妃。 燕宗霖信哲旦旦, 而他的律绾那么爱他,做 が都想为他孕育子嗣,如若绾绾故意为之,她生出红疹,两人便不能亲近 燕宗霖至今坚信是一个巧5合。他也不想让两人相看两厌,但他需要鹤受. 他把鹤夔留下来,为绾绾调理身子。他今年二十 十有三,寻常人家男子这个年纪,孩子早满地跑了。 于他而言,依旧不是个好时机。 可燕宗霖想要一个子嗣,一个身上流淌着编绾和他共同血脉的3 家人。想起这两个字,燕宗覆心中的暴虑稍散,脸色稍缓。 鹤叟不惯着他的一厢情愿,他生硬道:“我要走,今日启程。 不是燕宗霖的下属,他无法命令他。过了片刻,燕宗囊道:“到.到年底罢, 鹤要不说话了, 剑拔督张的氨围骤然沉寂下来 年底,是静滨的忌日。她到死只是个娘,婉的忌日无需大办,如今这世」 里的两个人记得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蒸宗覆忽然道:“你有她的西像么?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生母长什么摄样, 醇受列开嘴苦笑,“我 “我是个瞎子啊.” 他不知道她的样子,只听过她的声音,昭音姑娘。 他不必见她的样子,她一定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故事俗春也简单,公府的麻出小姐和; 1太医院首的长子,除了他天生眼盲, ,两人也算般配 她不嫌弃他。她说他人好,灵台清敝,胜过许多肉眼可见的健全之辈 太医在皇言不是个安稳的言职,知道的太多,常常披牵扯进明私, ,他的父亲得罪了贵人,家族落败了。 他变得配不上她。她道:“你有一身好医术。我父亲最重利益,你有用,他没准还认这桂婚事,文在不行首们私奔。’ 显国公不认这桩婚事,他们也没有私奔。人人都不看好的四皇子登基了,显国公府有 从龙之功,他们要送她进言做皇妃, 那可是皇妃啊, 皇妃几句话便能让他家没落。 是人中龙凤,俊美非凡,而他只是个瞎子 他逃了。 多年后,等他回来的时候, 等着他的不是风风光光的皇妃, 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坟莹。 显国公府一共送了两个女儿进言,很明显,麻庶女是给嫡女垫脚的。皇后没有孕息, 后的肚子迟迟没 静赃怀上了,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这个孩子是给皇后生的。 是个女儿还好,若是个儿子,她大约活不下去 一个孩子,怎么能有两个娘亲呢?养不熟的, 他拼命翻找她生前的遗物, 幸而有忠仆,藏国 若是个女儿,大燕待公主宽厚,她的女儿便是尊贵的公主殿下。若是儿子 的助力,会是皇后的掌心宝 反正都不会像她一样,身不由己. 静嫔是笑着走的,可她没料到,两年后,一次醉酒,太子出生了。 掌心宝变成了路边草,鹤叟找到燕宗霖的时候,他七岁,太子五岁, 他找到燕宗霖,干枯的手抚攒他的面容,问他:“你,想当皇帝么? 如今多年过去,皇帝对结发之妻心怀恻 一边又念着和贵妃的年少情深,至于静妮, 安静的女人,生前安静 ,死了也没有人记得 燕宗覆以军功受封亲王,表来低调的 燕宗霖一反常态,亲自请封,他要“靖”这个 皇帝道:“绥清四方,靖乱安邦,好,好,好哇! "联当年之风. 皇帝一连夸赞三个好,丝毫没有想起来,后言里曾有一个可怜的女人,叫做静嫔, 一提起第王,众人多 一反应,他是皇后 娘的养子,是太子的拥豆。 后是贱人,皇帝也是践人。 两个贱人! 显国公府更是一群老不死的老贱人!总有一天,他引 覆甥神间, 官缩猛然 开书房的门,一阵香风藏过, 的脖颈上,乌里明亮的双眸紧紧盯着他 宗霖呼出一口气 ,把编编推开,轻斥道:“没规矩。 旁重地,哪儿能这么随便擅间 说什么破规矩了。 纹双眸亮品品,拉起他的 燕郎,你有没有感觉了起来。 "我我是不是有了? 算算日子,正正好呢. 燕宗霖瞳孔骤缩, 瞬的茫然后,他很快冷静下来,让鹤要为飨律把脉 鹤要一直不发,搭在撤值的手院上,过了许久,他暗淡的斡光看向紧张的夫妇二人,沙哑道:“确交有了。 缩谊激动得浑身藏抖,几乎跳起来,下一刻,鹤要冷笑道:“肚里有了食气, 待老夫开一道消食汤,或者王妃娘娘每顿少吃半碗饭,不治可自愈。 22、第22章貌美宠儿.. 22、第22章貌美宠儿 “啊? 绾绾唇瓣微张,过了好一会儿オ反应过来鹤叟的意思。求子心切,她来不及不害臊,再次求证. ‘鹤先生,您您再看看。 绾绾抚摸着微微凸起的小腹,期期艾艾道:“我这几日,常常感觉昏昏欲睡,想吐 她看过些关于孕子的杂书,也问过精于此道的婆子,他们说女子怀孕便是如此,她的症状一模一样 虽然这个鹤先生治好了太医都治不好的红疹,绾绾还是盼望他诊错了, 鹤叟面无表情道:“食之饱胀,自然恶呕欲吐。至于嗜睡 鹤叟空洞的眼神看向燕宗霖,“敢问王爷,夜里几时安寝? 燕宗霖瞬间明白了。 无论皇官如何血雨腥风,靖王府始终安安稳稳。而且自从太子失势,绾绾收到的花贴少了,她不常出门, 她的身体像蛇一样缠绕着他,柔软,雪白,香甜。燕宗霖怎能把持得住? 正经夫妻,干柴烈火,烧不尽啊。王妃晚上被折腾得不得安眠,白日便昏昏欲睡了 燕宗霖不以为耻,他轻笑一声,挥手让鹤叟退下,把沮丧的绾绾拉入怀中, "无妨。” 虽然不想提皇帝,燕宗霖还是温声安慰:“父皇不惑之龄,后妃接连生下十二弟、十三弟。咱们还年轻,倒也不必心急。” 在燕宗霖看来,皇帝肯定不如他。连那个老东西都能让妃子受孕,他年轻力壮,一身力气都给了绾绾,让她怀上是迟早的事, 真的不急, 绾绾的心绪从云端一下坠入泥潭,燕宗霖越安慰她,她越难过。 她总不能告诉他,没有任何一个后妃跟她一样,曾被灌下凉药,坏了身子吧。 绾绾来的时候犹如一只叽叽喳喳的云雀,跃动着扑到他怀中。如今垂头丧气,燕宗霖觉得心疼,又有些好笑。 胸中的暴虐丝丝缕缕消散,燕宗霖一下一下轻抚她脊背,道: “太医说,许多妇人心中秋绪千万,哀毁伤身,故而怀不上子嗣,绾绾,开心一些。" 他最懂怎么拿捏绾绾,果然,话音刚落,绾绾倏然抬起头,睁着黑白分明的美眸,满是委屈。 她本来就难过,现在不让她难过,还有没有天理! 燕宗霖哈哈大笑,笑得胸腔震动。绾绾既伤心又不敢太伤心, 看他还笑,气得鸣呜咽咽,伸手拧他坚硬的大腿,差点把燕宗霖拧硬了, 他闷声一声,把手臂递到绾绾唇边,道:“气得话咬在这里。 维绾看着上面她留下的齿痕,别过脸,“妾不气。 是她生不出孩子,她怎么还有资格生气。而且上次激愤时咬了他一口,绾绾原本想那么浅的伤口,过几日便消了,谁知越来越深,绾绾每每看到都心里发虚 出于那么一丝微妙的补偿心理,燕宗霖用这只带着齿痕的手又掐又揉,不论多过分,她乖乖巧巧,压抑着本能不躲避反抗 绾绾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燕宗霖把人逗过了,含着笑意道:“今日不忙,晚上陪你去看烟火,好不好? 绾绾闷闷道: “今夜有没有烟火,说不准呢。 大燕律令,除了上元节与民同乐,其余时间禁止民间私自燃放烟火。宗室、王公贵族、与三品以上高官有了皇帝赏赐,提前报备巡城兵马司,在规定的时辰,也可以燃放 因为流程过于繁琐,提前半个月报备,一时不慎误烧田宅也是一笔麻烦,所以除非添丁进口的大喜,其余平常的日子,王公侯爵也懒得放 燕宗霖微微挑眉,道:“碰碰运气。 绾绾心中沮丧,最爱逛的热闹街市也激不起她的兴趣 她道:“妾的运气向来不好。‘ 燕宗霖笑了,握住绾绾纤柔的手,语气笃定 "胡说。本王的王妃得天眷佑,福泽深厚 "来人,伺候王妃更衣。 绾绾赶鸭子上架似的被燕宗霖带出府。原本她还沉醉在没有怀上的悲伤中,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长街檐下的灯笼高高悬起,连片如星河垂落 茶楼酒肆灯火通明,游人熙熙攘攘,耳边是小贩热闹的叫卖声,燕宗霖给绾绾买了她爱吃的糖,两人并肩走在热闹的人群中,绾绾什么烦恼都忘了 "燕郎、燕郎,你快来啊" 绾绾远远看见杂耍艺人张口吐出的火焰,急匆匆拽着燕宗霖的衣袖过去,有一个冒失鬼差点撞到她身上,幸好燕宗霖眼疾手快,伸臂把绾绾拉入怀中, “找死么? 燕宗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怒火,那人点头哈腰,赔了罪匆忙离去。绾绾仰头看他,道 ‘燕郎,你怎么了? 街市人多,又没有乘坐轿撵,不可避兔碰撞,燕宗霖和安王不一样,以往碰到这种情形,他拉过她便走了,不会把怒气发在平民身上, 两人外出游玩,通常也不带随从。遇上商铺或者渡口等需要依次等候的,他和她一起等,从不用王爷的身份压人,所以绾绾喜欢在他休沐日和他出来玩 宫中等级森严,那些贵夫人们的花会连位置都是按照各家官职高低排位,让她这个侍女出身的人感觉格格不) 只有和燕宗霖出来时,兴尽而归,她常常忘记了他的王爷身份,两人像一对普通夫妻, 方才燕宗霖有些反常。 燕宗霖摇了摇头,没说话,牵着绾绾的手走到杂耍前,他身形高大,很快把绾绾带到人群的最前面。 “绾绾,你在这里不要动。我方才看见了一位同僚,去去就来。 绾绾看着杂耍艺人口中喷射的火焰目不转睛,乖乖点头,“嗯嗯。 燕宗霖抬掌拍了拍她的肩膀,穿过拥挤的人流,踏入一个狭窄的巷口,七拐八拐,走进一处没有牌匾的酒楼, 燕宗霖面沉如水,稳步往上走,这个酒楼很高,站在栏杆处,几乎能俯瞰全京城的图景。”你来了。 一阵淡淡的香风拂过,从屏风后走出一个窈窕纤细的女人,她生得美丽,面颊纤秀,肤色莹白,黛眉下一双眸子浅浅含愁,犹胜西子。 说吧,有什么事。” 燕宗霖淡淡道,负手俯瞰热闹的街景。杂要艺人吹了高高的火焰,赢得一众喝彩, 女子痴痴看着他,道:“多日不见,我我想念王爷 燕宗霖转身,锋利的眸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紧皱眉目。”你别告诉我,你来只是跟我说这些。 女子深知燕宗霖的脾性,她不甘地咬了咬唇,到底还是怕他,道:“我得到消息,安王往金陵派人,在查萧家的往事。 “似乎是查萧家的小姐们。 如今萧氏一族已经流放北疆,再掀不起大风浪。安王燕宗明又是几个王爷中最不靠谱的人,其实这个消息无关紧要, 她只是想见他了。 燕宗霖眸色微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本王知道了。”还有么? 女子磕磕巴巴,又说了几件细碎的琐事。警如刑部侍郎爱流连花丛,给花魁姑娘一掷千金;翰林学士贿赂上官,给自己亲戚谋差事等。都不重要 燕宗霖眉心越皱越紧,不耐地打断她:"不必哕嗦。”还有么? 他亲自过来一趟,可不是为了听这些鸡零狗碎。 女好子看着他,摇了摇头,轻声道:“近来京中不太平,各部官员夹紧尾巴过日子,宴饮少了很多。’ 此女子在京城经营一些茶馆酒肆,暗中为燕宗霖探听消息,名唤九娘。她还有另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杜清韵。 一年之前,两淮盐运使抄家灭族的惨案,源于眼前的女子。 杜清韵自幼丧母,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虽身为千金小姐,过得比体面的丫鬟还不如,常常遭人欺辱。在一次宴席上,她被众小姐嘲骂“没娘养的”,逼她去荷花池水里采花,燕宗霖罕见地动了恻隐之心, 替她解围,两人就此相识 一个可怜人,在府中有意无意借了他的势,燕宗霖并不在意。他没想到杜清韵聪颖过人,从前被欺辱只是因为太弱小,不敢反抗。他救过她后,扯着五皇子的大旗,杜清韵竟从继母手中把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夺了回来,经营得有声有色 第二次见到她,五皇子成了靖王,而杜清韵已经是京中几个有名酒楼的幕后掌柜了。 一个尚在闺中,头顶家族规矩的小姐能做到如此地步,即使严敬如燕宗霖,也称得上一句"女中豪杰”,而这个女人低眉顺目,道:“我蒙受王爷恩徳才有今日,愿肝脑涂地,为王爷效命。 “王爷,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你你” 少女红了脸颊,轻轻道:“王爷对我做什么都行。” 一个美人,还是自己欣赏的美人投怀送抱,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可惜,碰上了燕宗霖,他是个疑心很重的男人。绾绾和他睡了三年,床榻之上至今放着一把弯刀,突然冒出来要是报恩的女人,燕宗霖一个字都不信 他道:“想为本王效命,拿出诚意。 杜家便是杜清韵的诚意。一个对她不慈,从小欺辱她的家族,和一个从泥潭中把她拉出来,给她新生的男人,杜清韵选后者, 她把杜家的罪证呈上去,其中牵涉诸多京城官员,江南大族,皇室宗亲,任谁拿到都是一个极大的把柄,杜清韵便这样,完完整整交给了燕宗霖, 燕宗霖这才打消疑虑,打量眼前的女人,“你想要什么?' 杜清韵道:“若是王爷要动杜家,要保小女无恙。 燕宗霖点点头,“这个自然。 人家出卖家族投靠他,燕宗霖再冷漠无情也会保下她,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杜清韵提出第二个条件,“我要常伴王爷身侧。 燕宗霖皱眉, “本王已有王妃。 这个节点,是燕宗霖和绾绾成婚的第一个年头。缩绾已经摸清了燕宗霖的癖好,身娇体软,又愿意迎合讨好,正是得他欢心的好时候, "小女不敢与王妃娘娘争锋,只求伴随王爷身侧,便知足了。 燕宗霖想也不想地拒绝,“杜姑娘,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你该知道,人立于天地间,唯靠己身。困囿后宅的女子没有好结果,即使尊盅如王妃 他笑了笑,“不过是本王眼前的小宠儿罢了。喜欢宠一宠,不喜欢了便一脚踢开,这是你想要的么?”本王更欣赏翱翔九天的鹰,而非只会讨巧唱歌的鹂鸟。 杜清韵信了,更加卖力为燕宗霖办事。她想让他看看,她和后宅那些愚赢的女人不同,她有用, 听说靖王夫妇常常游山玩水,她心中绞痛,却不嫉妒 只是一只讨人喜欢的宠儿罢了,如同酒肉朋友不是真知己,那享乐太过浅薄,哪儿里比得上她和靖王之间的同甘共苦,惺惺相惜 她才是最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后来到了真抄家灭族那一天,燕宗霖依照诺言,提前为杜清韵寻了替死鬼,自此世上再无杜清韵,海阔天空,她想去哪里都行。 杜清韵没走,被官兵押送教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或许听多了靖王夫妇恩爱的闲言碎语,她想看看,她在他眼里究竟算什么 有喜有悲。喜的是她在教坊的日子不算难熬,更没有脏臭的男人碰她,一定有人打点过 悲的是他不来看她。 杜清韵去王府见燕宗霖,并不是像燕宗霖向绾绾解释的,求他为杜家翻案,而是求他赎她出去, 按照大燕律令,没入教坊的女子永世不得赎。可燕宗霖是王爷,律令只是他老子口里的一句话, 燕宗霖给出的答复是,他可以让她出去,却不能把她赎回王府。 从杜家开始,后面一连串的萧氏、太子,荣这个过程燕宗霖排除异己,塞了多少自自己的人上位,连杜清韵也不知道他背后的谋划,他不可能把自己暴露于人前。 燕宗霖面色沉沉,道:“继续盯着安王。还有,日后这种琐事写信便是,不用相见。’ 看吧,他就是这样一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杜清韵苦笑,道:“我出入谨慎,不会有人察觉到你我的关系 普通的话让她说的缱绻,燕宗霖没有听出来,或者听出来了不在意。 “最好如此。 他拂袖而去,杜清韵忽然叫住他,问: "王爷,我能问你一件事么?" 燕宗霖脚步微顿,听她道:“王爷曾经说王妃之于您,如同一只小猫儿,一只鸟雀。如今,这话还作数么?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第22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23、第23章妾香不香? 23、第23章妾香不香?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燕宗霖淡淡道:“你逾矩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上位者无须回应每一句话,但这话在燕宗霖心中引起波涛 还作数么? 他不屑骗一个女人。所以当初对杜清韵说的话,出自真心 有资格当王妃的人,必然得心智通透,能谋善断,性情坚韧,有不输男子的胸襟和气度。至于旁的,家室可有可无,容貌更是无关紧要,只有愚人才会被这些流于外在的东西迷惑 时至今日,不过两年的光景,燕宗霖棋,他也是红尘一俗人而已,不该高估自己 他对绾绾,不需要她为他带来任何助力,不需要她胸有丘壑,只想把她护在羽翼之下,为她遮挡所有的风雨。她不必操劳,不必忧虑只需要永远欢快地在他掌心雀跃歌唱 听起来像个宠儿。但没有人会想和一只宠儿生儿育女,,绵延后代 而且,对于燕宗霖这样一个隐忍蛰伏,精于算计的人来说,就连自小辅佐他的鹤叟,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互相利用,他只要对他有用的人, 他对绾绾这种无需回报的“宠”,已经近乎于爱了。 燕宗霖去找绾绾的时候,杂耍摊子已经撤了,人群散去,只有绾绾呆呆站在原地,显得形单影只。”傻站在这儿做什么。 燕宗霖疾步走上前,握住绾绾微凉的手,放在掌心捂暖。 绾绾睁圆双眸,“燕郎让妾站在这里不要动,你说去去就来。 “你走了好久。 被杜清韵耽误太长时间,燕宗霖心里暗恼,面上一派温和,道: “我的不是,给绾绾赔罪。 "累不累?。 绾绾哼笑,“我站得脚都酸了。 燕宗霖道:"笨。怎么不找个附近的茶楼喝口水,歇歇脚。” 绾绾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燕宗霖,“燕郎才笨。晚上这么多人,我若走开了,燕郎找不到我怎么办?”现在诺,你瞧。 绾绾举起两人相扣的手,笑眯眯道:“妾是不是很聪明。”书上说,这叫大智若愚。 燕宗霖面色微怔,这世间一物降一物,绾绾随口说的两句话,总能让燕宗霖冷硬的心酸涩发软 这世间有一个人,愿意承受着疼痛靠近他,爱他 无论何时,她永远在原地等他, 街市灯火摇曳,暖黄的光影笼罩在绾绾身上,眉眼盈盈,容色灼灼。她极美,美得身后万千灯火黯然失色 燕宗霖却想:他不是愚人。 四目相接,正在这时,夜空中骤然炸开一簇烟火,接着噼里啪啦,金红色的流霞四散漫开,碎光如星雨簌簌坠落,”看,有烟火!' “今夜有烟火。”也不知是哪家老爷办喜事。 " 绾绾格外兴奋,在嘈杂的人群中,她仰脸望着漫天璀璨,喃喃道,“王爷。 她连“燕郎”都忘记叫了,痴痴望着夜空,“真的有烟火唉。 在所有人抬头仰望时,燕宗霖只是看着她,凝望她的眉眼,“嗯。 他说过了,他的王妃一定得天眷佑,福泽深厚、 绾绾今夜看了腰耍,看了胸口碎大石,看了漫天烟火,吃了最爱的街口粗糖,喝了两口甜甜的果酒,直到城门快落锁,夫妻俩黏黏糊糊回府 甚至从马车到后宅这段距离,绾绾的一双绣鞋没有沾染丝毫尘土,燕宗霖把人打横抱起,一路穿过回廊,把人扔在柔软的床榻上,膝盖顶在她的腰间,欺身上去 他爱煞她了。 绾绾平时乖巧得很, 都是随他来,舒展着身体仰合,今天氛围正好, 她却扭扭捍捍,三番五次躲避,用锦被把自己重成一团,漆在最里侧。 “绾绾。 燕宗霖今夜也出奇地有耐心,声音低哑,“过来。”你不是一直想要麟儿么? “麟儿在这儿,你来拿。 绾绾犹豫一瞬,摇了摇头,“燕郎好难闻。 “不要。 燕宗霖:" 他压下心头的躁动,扯过衣领轻嗅,没有味道。今夜绾绾喝了两口果酒,他不喜甜,一口末饮 绾绾一直用手推操,不让燕宗霖近身, 燕宗霖的脾气近两年好了不少,从前他触碰她的肌肤,她怕得瑟瑟发抖不敢动,现在像条离水的鱼儿一样扑腾,燕宗霖深呼一口气,起身去沐浴 等他冒着潮气回来的时候,绾绾已经双眸紧闭,抱着锦被睡得香甜, 燕宗霖:“ 一番折腾,什么躁意也没了。他狠狠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实在不甘心 他伸出手,摸了摸绾绾柔软的腰腹,指尖儿微微用力,一拧一 "啊" 绾绾从睡梦中惊醒,惊呼,“王爷!" "你做什么!' 燕宗霖把人弄醒,心里舒坦了,不计较她胡乱的称呼。 "没事。 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腰间,闭上眼,“睡罢。 绾绾也不气,低声嘟囔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翻了个身,呼吸逐渐均匀 过了十余日,太子缓缓转醒。醒来后拖着病重的身体,向皇帝痛陈自己诸多罪状,直言无颜面对君父,如今报应不爽,他无怨言。 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恐日后无法再报答父皇生养的恩情,心中惭愧 即使知道太子有趁机卖惨的意思,皇帝依然大为悲恸。那是他的血脉啊。太子这些年过得辛苦,他知道。 他对他多有苛责,只是因为他是皇后的孩子,是显国公府的血脉。恨屋及乌,太子何辜啊,就算他做错了事,常言,子不教,父之过, 他没有把太子教好。 皇帝许太子在东官养病,至此,一切归位,四位皇子都进过宗人府,如今又全都安然无恙地出来 可是三位王爷削爵为郡王,太子还是太子。 皇帝处置旁人毫不手软,盐税这条线上的大鱼小虾,但凡沾染,最轻判流放。几个皇子拿的最多,却轻拿轻放,皇帝天天嘴上说“王子犯法与麻民同罪”,未兔太打脸 所以太子一定另有处置, 若如和其他兄弟们一样,削一缕头发不算什么,削爵 太子能削成什么?亲王? 皇帝天命之年,国不可无储君,那么就要另立太子了 一众猜测捕风捉影,今年一波未平,-波又起,实在惊险,还有很多无头悬案,比如钦差遭刺杀。现在张奉芝的坟头草约莫都长出来了,还没查到当初是谁要杀他 莫都长出来了 太子被毒害,也没有找到凶手。 这事牵涉甚广,三司也不敢深查,只能在皇帝发怒的时候跪呼“微臣无能”,把皇帝气得面色发红,却不能罚。 最多罚罚俸禄,至于其他的从年初到现在一连砍了多少人头,抄了多少府邸,现在国库倒是充盈了,人没了, 皇帝已经下旨加开恩科,即使如此,从秋闱、春闱再到殿试,最快也得到明年春,现在各个衙门一个人顶三个人用,连清闲的燕宗霖都忙碌起来,下值晚,休沐日也不得休憩 终于有一日闲暇,燕宗霖又被皇后传唤进官。他正准备出府门,忽然一阵呛人的香风袭来,响起叮叮当当的金钗珠翠声, "燕郎~" 绾绾笑盈盈走过来,双手搭在腰侧,屈膝行礼,“郡王爷安好。 在她的膝盖没有弯下去之前,燕宗霖一把托住她,把人扶起来, “不必多礼。 他颇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绾绾嗔怪地扫了他一眼,“妾还要问您呢。 "今日休沐,燕郎一整日不见人影。下人说王爷备了马车,妾连忙赶过来,差点错过。 “燕郎这是要去哪儿?不会" 绾绾笑了笑,"不会又去见什么同僚吧?‘ 燕宗霖一阵头痛。 首先是被呛的。绾绾素来爱用浓香,人未到,香先行,如同盛开的华贵牡丹,浓稠,丰盈、沉实,层层叠叠笼罩上来。燕宗霖埋在她的脖颈发丝间,被一层层香气包裹住,沉醉其中 可最近她不知怎么了,用超量的香料,贴身小衣,外衫罗裙,颈侧发间,全用上香料,那味道之浓郁,燕宗霖一靠近她,连作数嚏,绾绾还往他身上生扑。 用尽夫妻情分,燕宗霖才强忍着没有推开,问: “怎么这幅样子。’ 绾绾一脸期待,“妾不香吗? 燕宗霖如实道:“香。 “像香料盒子成精。” 绾绾不生气,反而觉得高兴,“妾喜欢这香。’ 绾绾日日用,用完往他身上蹭,弄得燕宗霖的常服、朝袍上也尽是香味,久久不散。这些日子都有传闻,靖郡王日日流连花街柳巷,乐不思蜀了。 其次,绾绾近来说话也古怪。 最近公务繁忙,下值后难免和同僚议事应酬,回府晚了些。绾绾每次阴阳怪气,燕宗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语气像呷醋。可他的同僚都是一群脸上长满褶子的老头子,这吃的哪儿门子醋 燕宗霖不动声色地离绾绾远两步,无奈解释,“工部的同僚一个个个七老八十了,你在意他们做什么。 “瞧燕郎这话说的,妾怎么会在意七老八十的大人们。 燕宗霖没来得及深想,绾绾亦步亦趋跟上去,亲亲热热挽住燕宗霖的手臂, "燕郎去哪里,妾一同去。" 燕宗霖的头更疼了, “皇后娘娘传召,我去后宫一趟。’ 因为有前车之鉴,燕宗霖不想让绾绾和皇后接触, “"你在府里等我,等我回来下一个休沐日,等下一个,咱们去游湖。 绾绾一听皇后的名号,收敛脸上的笑意,“那妾更得陪您了。 皇后那个老妖婆,还打过让她家王爷给太子顶罪的主意。现在太子出来了,指不定又有什么恶毒的念头 王爷孝顺,她不看着点儿,他被皇后吃了怎么办。 绾绾道:“燕郎是成年皇子,瓜田李下的,恐着人闲话。妾和您-同去,即使话说得久一些,也没什么。” 燕宗霖被她浓烈的香味呛得头晕,“你罢了罢了,随你。 “跟在我身边。’ 有他在,护得住她, 夫妻俩同乘一车到皇宫,凤仪官里,燕宗霖脸色木然,绾绾含羞带怯地跟在他身后,一同往下拜 “儿臣/儿媳拜见母后。 太子出了宗人府,身子也渐渐好转,帝后关系转圜,皇后近来春风得意,十分大度地挥手赐座。 “平身罢啊_" “啊啊,啊嚏!‘ 24、第24章今夜的他很.. 24、第24章今夜的他很 绾绾正要开口,燕宗霖沉声道:“儿臣赠与王妃的香料,味道馥香浓郁,皇后娘娘勿怪, 皇后用锦帕捂鼻,果真是馥香浓郁,浓得呛人了。要是绾绾一个人来凤,仪官,少不了一顿贵骂,可燕宗霖开口了。 老五长大了,能为太子效命,她不能像从前那般对他。”不啊。 皇后忍了一个喷嚏道:“"不怪,霖儿喜欢,本官便喜欢。’ 这次太子有惊无险,多亏老五从中转圜。皇后今日叫他来有事相商,不好得罪他。 “正好太子妃对香料一道颇通,老五,让你媳妇去偏殿,和太子妃作伴罢。 绾绾在皇后这里的身份向来只是燕宗霖的附庸,不大看得上她,随手一挥把人赶往偏殿。绾绾平时在皇后面前低眉顺目,上次见识了 皇后恶毒的心思,她担心燕宗霖 她不愿意走,已经编好了留下来的理由,燕宗霖看着她,冷道:"没听见母后的话么? “出去。 他的声音冷冽如冰,让绾绾忽然愣了一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已经很久没有对她这么冷漠过了, 好凶, 绾绾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委屈感,燕宗霖见她呆愣愣,伸手掐了一把她手臂内侧的嫩肉,绾绾皮肉嫩,被他掐得惊呼出声”行了,老五,收收你的性子。 皇后做出一副慈母模样,不轻不重地斥责燕宗霖,“到底是你的王妃,别太过分了。” 时人重礼法,即使当今皇帝,这么多年不喜皇后,想过废太子也没有想过动皇后。发妻,发妻,结发之妻,就算没有情爱,也有敬重, 燕宗霖低声应诺,绾绾回过神,担忧地看了一眼燕宗霖,向皇后屈膝行礼 “多谢母后。儿媳告退。 等绾绾的身影消失不见,皇后把捂鼻的绣帕放下来,难得真心叹了一句: "老五,你这媳妇,性子是极好的。’ 老五在人前都这么待她,不知道人后如何折磨苛责,老五媳妇竟无一句怨言。哪儿像太子妃 想起东官后院的糟心事,皇后一阵烦躁,道:“算了,不提这些。太子近日身子大好,你怎么也不去看看你弟弟? 燕宗霖垂下眉目,“太子殿下最好韬光养晦,少见人。”话是这么说。 皇后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面色愁苦, “可圣上迟迟未做裁决,本宫官心里不定。父亲说圣上兴许会废太子。 “”他不叫本官轻举妄动。老五你说说,父亲是不是老糊涂了,古往今来,废太子几个能有好下场? "本官不能坐以待毙。’ 燕宗霖听着皇后絮絮叨叨的抱怨,约莫明白了皇后叫他的目的, 相比于自小养尊处优的皇后,老国公老谋深算得多,自从太子被关进宗人府,到太子遭暗害,太子最强的后盾显国公府没露一点儿头,最多暗中扶持 他的祖父早已明白,当今皇帝已不是当年任他拿捏的冷官四皇子,他是帝王,一句话伏尸百万的帝王,如今最重要的,是圣心 贵妃最懂这个道理。否则,太子好歹有个得力外家,自幼名师教导,身边智囊无数,以才能看,荣王还不如太子,却因为贵妃之故,荣王能和太子分庭抗礼。 一介臣子,还想和皇帝对抗么?老老实实认罚,才是最好的选择 燕宗霖垂下眼眸,面上一派恭敬,躬身道:“儿臣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靖王便是这般孝顺体贴,皇后还没有说出口,他已经知道,皇后又要托他办事了。 皇后笑了笑,吩咐官女给燕宗霖沏了一盏茶,屏退左右。”老五,本官听说,北边今年不太平。北狄的蛮子们一年比一年疯,今年直接连袭数个边镇,掳走牲畜、财帛和女人。 “”因为盐税这事,京城血雨腥风,驻守北疆的华总督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触圣上霉头,暂时按下不发。 ’现在见风头过了才敢上表,驿站层层传送,消息约莫月底能到京城。 北狄和大燕的北疆接壤,一直摩擦不断。尤淇其是到了秋冬,马儿没有草吃,人没有屯积的粮食,为了生存,大肆在我朝边境烧杀抢掠 什么盟约,根本没用,一张薄薄的纸抵挡不住人想活的欲望,北狄人掳走了粮食和皮草,大燕的子民便要冻死饿死,历朝皆是如此,每一任皇帝都为此头疼 直到六年前,年仅十七岁的五皇子燕宗霖挂帅出征,直接深入敌营砍下北兆狄可汗的人头,大挫北狄锐气,皇帝龙颜大悦,敕封燕宗霖为亲王,镇守北疆 燕宗霖在北疆训练出一支精锐的玄甲军,显国公府的两个外孙一个在京城当太子,一个手握重兵,一时门庭煊赫。后来太子犯错险些被废,燕宗霖连夜赶回京城,交出虎符,又娶了表面富贵,实则对他毫无助力的萧氏女 靖王成了工部一个闲散王爷,太子稳坐东官, 燕宗霖面无波澜,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 皇后扬起下颌,“老五,到时候,你去请命驻守北疆。 燕宗霖皱起眉目,推拒道:“娘娘不妥。儿臣若再掌兵,恐对太子的处境更加不利。” “"本官知道。’ 皇后抚弄着华贵的长甲,道:“本宫可不是那贱那贵妃一般,没有见识。父亲同我说过,如今不能和圣上对着干,本官明白。’ “可也绝不能如父亲所言,当缩头乌龟。贵妃母子如此猖獗,太子还没废呢,就敢毒关太子,若太子被废,焉有我们母子的活路! 太子中毒十分蹊晓,至今没有查出个子丑寅卯,皇后一直以为是贵妃、荣王下的手,皇帝偏袒,不想深查, 皇后想,既然父亲说了,皇帝兴许会废太子,那干脆把把老五弄到边疆。有一位手握重兵的兄弟,让贵妃母子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至于太子之位皇后这次也尝到了以退为进的甜头,只要不立荣王,反正皇帝只有四个成年的儿子,且走着看, 如若老五再立一次战功再复刻一次当年的事,复立太子也不是不可能。 皇后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是边疆艰苦,不知道老五愿不愿意了。 燕宗霖眉心紧皱,“娘娘,祖父是否同意此事? 皇后摆摆手,”父亲老了,脑子糊涂了,不用管他。””老五,我只问你,你可愿再住北疆,再助一助母后和你弟弟?’ 皇后眸光殷切,道:“霖儿,太子与你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你们自小一同长大,我脾性大,对你们多有苛责,你莫不是还怪我 “娘娘言重了。’ 燕宗霖实在不想听皇后的忏悔陈情,他又不是父皇,怪恶心的 他顿了下,道:”娘娘开口,儿臣自当遵从。可可我 燕宗霖轻叹一口气,在皇后焦灼的表情中,面露难色:"不瞒娘娘,有一件事,一直是儿臣的心病。’ "儿臣二十有三,纵观兄弟、同僚,皆儿女绕膝,享受天伦之乐。可儿臣却 “再去北疆,不知何日能回,子嗣一事,更遥遥无期了。 皇后想也不想,“这也好办。本官为你寻几个好生养的女人,随侍你去边关。 燕宗霖摇摇头,“除却王妃,不做他想。 皇后惊得睁大眼眸,这老五还是个情种? “就、就这么喜欢?‘ 燕宗霖看着皇后震惊的神色,微微一笑,“王妃貌美。" 皇后道:“天下间貌美的女子多矣。 以皇室之尊,寻遍天下,她不信找不出几个比靖王妃更美的美人。 燕宗霖道:“娘娘也说了,王妃性子好。 "旁的女子,没有王妃这么好的性子,恐承受不住儿5 燕宗霖说的隐晦,皇后愣了一-会儿オ听明白,她忘了,老五有些独特的癖好. 皇后一言难尽地看着燕宗霖,其实按她的意思,找几个女人便是,以他的身份,只要不是一天玩死一个女人,引起群臣上奏弹劾,这些风月事根本不算什么 可她是燕宗霖的母后,还不是生母,只是养母。燕宗霖一个成年皇子,她实在不好在他面前说这些 皇后无奈道:“无妨,本宫是你的母后,霖儿既然喜欢,本官定如你所愿。 从来没有拖家带口去打仗的。戍边的大将军一定会把老母妻儿留在京城,既是保障家人的安危,也是留给皇帝的把柄。 燕宗霖得到答复,欣然告退。皇后不放心地叫住他,期期艾艾道:“老五,你既然想要子嗣 你平日待王妃,温柔些。’ 一手养大的孩子,皇后虽对燕宗霖没有多少慈母之心,但也不至于恶毒到不让他有子嗣。绾绾一直在调养身子,至今没有怀上,皇后都怀疑是不是燕宗霖太暴虐,伤了王妃的胞官。 燕宗霖轻笑一声,"儿臣遵命。 ★★* 绾绾确实好性子,等两人一同回府时,她已经把方才燕宗霖掐她的事忘了。燕宗霖和皇后叙话时,她被打发到偏殿,和太子妃一同剥石榴, 太子妃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儿会做这些。估计是皇后又看太子妃不顺眼,借此立规矩。石榴皮硬,难剥;籽儿又多,-颗颗挑出来,需要极大的耐心。 绾绾和太子妃并无仇怨,甚至从前太子得势时,太子妃对靖王妃多有照拂。绾绾自觉找了个离太子妃远的地方,帮她分担皇后的刁难, 维绾手巧,就这一会儿功夫,噼里啪啦剥了七八个,面前一堆石榴籽儿晶莹剔透,颗颗饱满,绾绾临走时抓了一把藏在衣袖的内袋里,给燕宗霖吃 燕宗霖心里熨帖,硬是忍着呛人的香气和绾绾共处一室,可当绾绾追问,皇后和他说了什么时,他语焉不详,只道:“日常闲叙。 绾绾不信,他不说。两人来回拉扯,直到晚上,绾绾沐浴更衣过,呛人的浓香总算消散些许。 绾绾坐在妆奁前,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在一侧,她面前几个精致的珐琅彩匣,用指腹一个个操出里面的香膏,细致地点点涂在脸颊上, 虽然オ二十岁,绾绾已经十分注重保养。除了内调养颜,她每个月脸上用的香膏,肌肤上用的花露,是一笔精贵的开销 燕宗霖等得略微焦灼。 “绾绾。”好好好,妾来了。 绾绾答应得好,手上依然有条不紊,太医说了,这香膏要彻底揉在肌肤里,才能有效。直到燕宗霖第三次催促,绾绾才匆忙扣上盖子,走向床帐, “燕郎~' 绾绾如同乳燕投林,整个人扑向燕宗霖怀中,燕宗霖伸臂接住她,一把把人按在身下,两人吻得难舍难分”嗯”嗯 燕郎,你你压到妾的头发了。' 今夜燕宗霖出奇地温柔,以往绾绾这么抱怨,他大概句话也不听,甚至大掌抓着她的头发,强迫她做一些事。 今夜他温柔地把绾绾的长发拂开,双手捧起绾绾雪白的脸颊。”这样呢?’ “这样好些吗?' 绾绾有些沉醉了,沉醉在他的温柔里,双颊泛起一丝酡红。”嗯。 燕郎燕郎你舒服么? 她知道他喜欢粗暴一些,唯恐他不尽兴,”妾妾都可以的。 燕宗霖把头埋在她雪白的颈侧,声音沙哑低沉,“舒服。 倏然,他低笑一声,”唯独这味道香煞我也。’ 绾绾也痴痴笑了,意乱情迷,不经思索地脱口问出,“那是妾香?还是外面的女人香? 燕宗霖的身躯陆然一顿,缓缓拾起头。 25、第25章刺激.. 25、第25章刺激 “你说什么? 燕宗霖屈指抬起绾绾的下颌,眉心紧紧皱起 “我什么时候外面有女人了?本王如何不知? 绾绾说错了话,心中暗恼,她雪白的双臂攀附上他的脖颈,在他耳侧吐气如兰, "燕郎,这种时候,便不要提这扫兴的事了罢。 她真的不傻,那晚有个冒失鬼险些撞到她,然后燕宗霖便撞见“同僚”走了,以往他抓她多紧啊,视线片刻不离身,那晚消失了足足两刻钟! 等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如淡雅的花草,和她平时常用的馥郁花香一点儿都不一样。身为女人的敏锐直觉她一下就猜到,“同僚”是假,私下见女人是真 绾绾心里有些难过。可那晚的烟火璀璨,真的很美, 怎么会那么巧,除却年节,一年京中不一定能放一次烟火,偏偏让他们赶上了? 他待她如此用心,绾绾想,他既然说她“笨”,她便“笨”一些好了,太聪明的人不容易快活。过日子嘛,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必太计较 绾绾把自己安慰好子了,可她懂很多道理,唯独骗不了自己的心。于是这几频繁地用浓郁的香,一来遮掉他身上难闻的气息,二来,宣誓主权, 那女人用的香极淡,却能让她闻出来,定然存了恶心她的心思,她要让他的身上沾满她的味道,省得招外面不三不四的人惦记, 绾绾决定不闹出来,用大腿的嫩肉轻轻勾蹭燕宗霖健壮的腰身,燕宗霖是个重/欲的男人,极为罕见地,他这会儿把缠在他身上的绾绾撕开,沉默地披了件锦袍,起身坐在床楊前, ’燕郎? 绾绾抬手拢了拢滑落在肩膀的寝衣,跪坐在榻里,从身后抱住燕宗霖 “怎么不来了嘛。”妾伺候的不好么?' 燕宗霖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她反常用的浓香,时不时阴阳怪气的话-切都解释得通了 他捉住她不安分的手,声音沉闷,“我没有旁的女人。 向来算计别人的靖王第一次尝到了哑巴吃黄连的滋味,有苦难言。 绾绾不在意道:“好好好。 "有也不算什么。妾又不是拈酸吃醋的妒妇。也怪妾,成婚多年,未能给王爷生个一儿半女,如若真有妹妹能为王爷诞下子嗣,妾妾也欢喜。 燕宗霖冷笑,“欢喜到天天熏死我么?‘ 绾绾:“"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燕宗霖沉声解释,“那晚-个女探子邀本王议事,去得久了些,并无越矩。 绾绾想肯定没有逾规,满打满算才两刻钟,他来一次都不够 她笑了笑,道:"女探子?王爷用人,果真不拘一格。 还不酸,这醋劲儿,他都闻出来了, 燕宗霖竟也不生气,好脾气道:“如若你不喜,本王将她调离京城,再也不见她。好不好? ‘那怎么行。” 绾绾纤长的手指摆弄燕宗霖衣襟上的暗纹,善解人意道:“能为燕郎办事的人,一定是位女中豪杰,怎能因妾一个小女子便坏燕郎的正事。’ "不妥、不妥。 燕宗霖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绾绾耐不住性子,开口:“真把人调走啊? 燕宗霖闷笑一声,堵她道,“方才绾绾说,不妥。 搬起石头砸脚,绾绾的表情五颜六色,急忙给自己找补 "不过话又说回来。女人家,做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怪惹人心疼的。” “王爷觉得呢? 她又叫错了,她一紧张便会叫错。燕宗霖没有纠正她,故意停了一会儿,等绾绾的指尖把他的襟口揉皱,才缓缓开口:”有理。”便依绾绾所言。” 绾绾长长呼出一口气,凭借女人的直觉,她敢断定那女探子对燕宗霖不一般,那晚他出去那么久又称是同僚,她摸不准他的心思 现在好了,她都这么大度了,他没有顺势提出把人接回府,而是远远调凋走,那便说明燕宗霖对那女子无意 多日来的阴霾消散,绾绾这次真的欢喜起来,纤柔的双手不规矩地往他腰下摸索。 嚯!还支棱着,好烫,靖王果然好定力。 绾绾亲了亲他的耳朵,准备继续方才未完成的春宵一刻,燕宗霖却按住她,声音低沉沙哑”用手。 绾绾手腕都酸了,才让燕宗霖勉强舒坦。又被半强迫着用檀口弄了一次,绾绾还寻思呢,今夜怎么这么浪费,后半夜不过了?燕宗霖忽然起身,去里间冲了冷水,再回来面容沉静,再无半分旖旎之色 绾绾:" 行叭,看来今夜他兴致不高。 绾绾随意擦了手,也准备入睡。燕宗霖把她薅起来,微微笑,温声道: “绾绾,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他一这样笑准没好事。绾绾头皮发麻,麻利儿地认错。”妾错了。 “错哪儿了? 绾绾试探道:“妾妾不该怀疑王爷? 燕宗霖摇摇头,其实她吃醋,他心里还挺高兴。由爱故生妒,连他满脸褶子的老子都有皇后和贵妃相互嫉妒,她妒,他并不生气 他不喜欢她的隐瞒, 在他看来,如若她心里生疑他和别的女人有染,当晚就该质问他,而不是憋在心里,用浓郁的香气自欺欺人。 她对他不够坦诚,他不喜欢。 燕宗霖自幼得到的太少,便如一只饥饿的饕餮,无穷无尽向绾绾索取,他要她如一张白纸般摊开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他的心思不同于常人,绾绾猜不到。而燕宗霖又拧巴,在他眼里,两人心意相通,绾绾便该如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不需他说就该知晓他的心意 如若不知晓,便是欠教训。 燕宗霖问了绾绾三次,绾绾实在对不上他诡异的念头,事不过三,燕宗霖笑了笑,道:“绾绾,你还欠我七十七下,还记得么?" 嗯?什么七十七 啊,七十七! 绾绾的困意瞬间飞天,她真的忘了,在猴年马月之前,她还欠燕宗霖八十下抽手掌心 当时只抽了三下,后来她用花汁涂上肌肤,她手臂生了红疹,她说疼,他便不打了。 后来后来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反正日子一天一天过,也没人提这事,她以为这一遭已经过去了,怎么还来! 她哪里得罪他了? 绾绾睁圆美眸,可怜兮兮看着他,拽着他衣袖摇晃,“燕郎~’ “妄手疼。, 燕宗霖捏了捏绾绾纤柔的手掌,她细皮嫩肉,都红了。 绾绾哼哼唧唧,”难道燕郎方才说的都是假的?燕郎不疼妾了么? 燕宗霖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道:“胡说,燕郎最疼绾绾。 绾绾打蛇随棍上,哪囔道:“妾不要抽手心。 燕宗霖很好说话,应道:“好。 绾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着能这么轻易过关,还未彻底松一口气,燕宗霖伸臂搂住她,粗粝的大掌顺着腰间摩挲, 缓缓往下滑落,掐了一把她饱满紧实的臀肉, “绾绾怕疼,又不是三岁稚童,日后不抽掌心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风雨欲来的危险。”后面,还是前面?选一个. ** 这边两人颠鸾倒凤,不知白天黑夜。燕宗霖自以为机关算尽,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接下来只需要等。这个局他布了三年,经此一役,太子和荣王的人俱折损众多,他塞了自己的人上位。荣王被降爵,太子即将被废,而他,从一个工部闲散王爷,变成了手握重兵的实权王爷 什么亲王、郡王,就算他不要这个“王”,玄甲军在手,他怕什么? 这个结果甚至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原本他也只是想把太子拉下来,挑起荣王和太子的恩怨,他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之利, 他也没想到皇后神来一笔,那更好了。他携娇妻去边疆,一边韬光养晦,积蓄力量。北疆的落日孤烟比繁华的京都更美,从前只有他一人一骑,如今他想带她一起去看这壮阔的美景。 她会喜欢的, 说不定远离京城,她心情舒畅,会生出一个白嫩可爱的麟儿,到时候他大权在握,娇妻幼子在怀,人生快事,莫不如此 燕宗霖正是得意时,可有句话说得好,人算不如天算。乐极生悲, 几日后,靖郡王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被拦在王府后门外, "九姑娘,王爷说过不见,您请回罢。 来人正是杜清韵。她在家中排行第九,如今杜家覆灭,“清韵姑娘”已经坠楼身亡,现在她叫九娘, 杜清韵面色焦灼,“周大哥,我有要紧的事禀告王爷,十万火急!请行个方便罢。 周恒是燕宗霖的心腹,和其主子如出一辙的冷脸,冷漠道:“什么要事,卑职可以转告。 杜清韵道: “事关重大,我一定要亲自告诉王爷。 周恒油盐不进,“九姑娘如若不放心卑职,可以写一封秘信,申职代为转达。" "你 ’ 杜清韵气急,她真的十万火急。上次燕宗霖叮嘱她继续盯着安王,原本以为是无用功,没想到还真查出来一件惊天大事。 安王的人找到了曾经萧家的画师,画师留有几位小姐的画像,其中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唯独没有一幅画像是如今的靖王妃! 换言之,如今的靖王妃,根本不是萧氏千金,她骗了皇帝,骗了靖王,骗了天下人! 杜清韵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于公,她知道这是欺君之罪,牵扯众多,一旦爆出来,对燕宗霖是好是坏,根本不可预料,她要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他 于私,她恨死所谓的靖王妃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女人,占了他妻子的身份,占了他的宠爱,原本她都想了,谁让她生在杜家,而不是萧家,天意如此 可现在告诉她,这个女人是个假的,冒牌货!那么会讨男人欢心,说不定是从哪个秦楼楚馆出来的婊子,她输给这么一个女人,让她怎么甘心 杜清的既忐忑又激动,一路奔向王府,却被周恒拦在门外。燕宗霖前几日已经下令,九娘身份不便,命她去南方的粮道效命,不许回京 如今她滞留京城,已经是抗命不遵了。处置违命的下属不在周恒的职责范围之内,不过不让闲杂人等惊扰王爷,周恒义不容辞, 杜清韵在门口与他缠磨许久,周恒方寸不让,这时,远处走来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 “周大哥?, 两人俱是一怔,周恒往回看去,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裙,头戴珠钗的年轻女子走过来,是绾绾的贴身侍女,夏霜, 夏霜长得标志,身为王妃的贴身侍女,不必穿丫鬟统一的绿色比甲,她给自己裁了身掐腰的衣裙;她手头宽松,发髻上簪了美丽的钗环,走出去,比小门小户的小姐都要气派, 府中有不少侍卫小厮心仪夏霜姑娘,只是自知配不上。周恒的身份倒是绰绰有余,夏霜与他做妾都高攀,只是他知燕宗霖疑心重,他若要了王妃的贴身侍女,怕王爷日后不再信任他。女人,远不如前途重要 不过平日看见,总会照拂夏霜一二. 周恒笑了笑,道:“夏霜姑娘怎么在此,王妃处不忙? 夏霜朝周恒福了福身,轻声道:“奴婢在给主子采是露,主子金尊玉体,做下人的,自得为主子分忧。 其实绾绾也没有奢靡到非晨露水不饮的地步,晨露甘甜,她早晨喝一杯舒服,普通的井水也能喝。夏霜是个有上进心的姑娘,原本王妃该有两个贴身丫鬟伺候,现在只有她一个 一个人,拿两个人的月钱。绾绾为人宽仁,赏赐也大方。夏霜暂时不打算再来一个“姐妹”,每日兢兢业业,务必把主子侍奉妥帖,急主子所急,忧主子所忧。 方才她好像隐约听见,眼前的女人吵着要见王爷。 夏霜淡淡扫了一眼,尽管此女子蒙着面,看不清面容,但从露出来的眼睛看,一定是个极美的美人, 她的衣着也考究,居然还用了香。 夏霜收回视线,在王府多管闲事的人活不久,她轻声道:“周大哥,奴婢先走了。昨夜王爷王妃夫妻恩爱,又闹到三更天,这都几日了,莫说王妃,外面守夜的奴婢们也吃不消。 "一会儿王妃娘娘醒了,喝不到是露,娘娘宽仁,不说什么,王爷要知道奴婢怠慢王妃,要打杀奴婢了。 只有女人最知道怎么刺激一个女人,夏霜走后,不用周恒多言,杜清韵扭头就走。夏霜只是想替主子警告一下外面的野女人,却不知刺激狠了,容易出事。 杜清韵对手下的探子吩咐:此事王爷已经知道了,不用管,由安王去查罢, e作者有话说 笛25音笛25 ,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26、第26章捉拿王妃. 26、第26章捉拿王妃. 在初冬第一场小雪降临京城的时候,皇帝下诏:太子宗文身负储君重任,遭奸人蒙蔽,酿成大祸,有亏君德。废黜太子之位,贬为端亲王,择日迁出东官,布告天下 太子不是太子了。 但皇帝在京中最热闹、离皇宫最近的朱雀 街给太子赐了宅院, 哄其他王爷一样,没有撤了他刑部的差事 端亲王依旧统领刑部。 这日,皇帝下朝去了长乐官。贵妃听见小太监唱喏的声音,连忙迎上去,亲自解开皇帝身上的大氅,抖落 抖落碎雪交给官女,又仰起头,擦拭皇帝沾雪的头”圣上淋雪了?" 贵妃围绕着皇帝忙碌,语气有些埋怨,“官人伺候得不尽心,怎能叫龙休体受损。” 皇帝哈哈大笑,自然地张开双警等待服侍,"不怪他们。都道瑞雪兆丰年,朕下了御辇走走,沾沾喜气。 他握了握贵妃的手,道:“你不忙,让官女来。” 贵妃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声音闷闷,“圣上多大年岁了,怎的还跟孩童似的。 她没有理会皇帝的话,继续解龙袍上的腰带。她从七岁去冷官,照顾十岁的小皇子,她侗候了皇帝大半数子,如今贵为当朝贵妃,只要皇帝来长乐官,穿衣用腊,洗脸濯足,贵妃依旧亲自来,从不假手于) 皇帝听了也不生气,笑道:“哈哈哈,莫非贵妃是嫌朕者了?’”冬上春秋鼎盛,万岁万岁万万岁。” 盅妃淡淡道。相比朝臣舌灿莲花,把皇帝当成天神一 样恭维,皇帝只当他们放屁,只有贵妃,她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漂亮话,皇帝却愿意相信她的真心 他这一生有很多女人,她们盖因权势而来,只有贵妃与他相伴于微时,皇帝在她面前不像九五之尊,像个普通男人 个普通的男人,家有良田儿亩,娘妇孩子热杭头,足关,皇帝也只是个凡人,与普通人相比,无非他的田大了一些,他的女人、孩子多了些 皇帝絮絮叨叨,说完今年的收成,开始念几个儿子。他最挂心的,还是那四个不省心的混账儿子 "祁ル办事越发老练,户部好几个老臣夸他,朕心甚慰。 “明年让他和老九一起主持春闹。’ 费妃素来不插嘴胡堂事,皇帝对荣王无论夸赞或训斥,她只听着,最多轻轻“咽”一声给回应 皇帝又道:“老五满兵北疆。贵妃你瞧,这孩子是不是有胖当年之风?” “联担着,过完年书再准他走。大端王病弱,皇后膝下就这一个全平儿子,联若把他派走,皇后一个人形单影只。 皇帝骤然感觉头皮一紧,贵妃松开解他发冠的手,敛裙跪地,”圣上恕罪。’ 皇帝怎么会怪她,连忙牵起贵妇的手,把人扶起来,“无妨,无妨。” 他没想到贵妃心里会不舒服。贵妃察来温顺,这些年他在贵妃面前畅所欲言,无需避讳。况且贵妃实在没有必要在意皇后. 帝后不和多年,即使是年节,皇帝依照祖训去凤仪官坐坐,真就是“坐坐”,坐一会儿便回来陪费妃母子过年,连官外的朝臣都知道,皇帝和贵妃更像夫妻 往年,皇帝才不管皇后可不可怜,今年太子差点横死,又废了太子,皇帝对发妻心里愧疚,所以燕宗霖前往北疆的折子迟迟不批,想宽慰皇后的心 皇帝对皇后的关注太少了,他哪儿知道燕宗霖自幼在皇后那儿过得什 么日子,燕宗霖孝顺,又对太子马首是瞻,皇帝还一直以为皇后和老五母子情 皇帝握住费妃微做京的手,道:“你身子不好,莫要劳累了。” 冷官里的日子辛苦,黔州又地湿多雨,贵妃年轻时跟着皇帝吃过好些苦头,生了荣王和二公主后身子一直杯不大好,后来经历丧子之9 皇帝刚从雪地里回来,他的手依然比盅妃暖,盅妃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威严的男人 人,难得说了一句僭越的话, 她轻声道:“皇后”圣上竟然关心皇后? 皇后一直是个摆设,这是阁官皆知的事,皇帝既然开始关心皇后了? 那她篁什么呢 没有人敢这么质问皇帝,皇帝微微沉下面容,耐着性子解释道:“太子刚从鬼门关走一遭,皇后一片慈母之心,朕可怜她罢了。 “慈母之心?’ 贵妃喃喃念了几句,自嘲般笑了,“皇后娘始 居然还有慈母之心。也罢 罢。她的儿子是血脉尊贵的太子,我儿大约命薄 “阿茹!” 皇帝高声打断她,早天的四皇子一直是禁忌,不止是帝后之间的禁忌,皇帝和贵妃也很少提 皇帝喘着粗气,握紧贵妃单薄的肩膀,“阿茹,过去了,都过去了。咱们不想了啊。 贵妃闭了闭眼,“这次太子中毒,和臣妾,还有祁儿无关,圣上信不信? 皇帝避而不答,只道:“没有太子。” “现在只有端王。日后不会是大子。” 这话几乎挑明了,皇帝意属荣王继位。可由妃跟了皇帝这么多年,她 要的不止是大子之位。 她哀愁地看着皇帝,道:“圣上难道被那毒妇蒙蔽了吗?你忘了吗,咱们的小四他走的时候还没有名字,他已经会叫娘了, “接妾,臣妾过不去!・ 在费妃眼里,皇后和太子只使了一出苦肉计, 便把皇帝哄得心软,那她和 和皇帝多年的情谊算什么?她儿子便白白死了吗 她和皇后,不死不休。 皇帝这次真的怒了,他压低声音,道:"不要再提了,皇后固然可恶, “皇后为什么密不下小四,你真的不知道么? 句话如惊雷炸响,贵记整个人征住了,浑身僵硬,久久不能动。 皇后在进宫官之初,只是一个略带高傲世家盅女,心肠不算坏,还居高临下地对她说过, “你一个官女,陪在圣上身边多年,辛苦了。 世家女,怎么会容不下一个妾呢 贵妃先慌了,她没有皇后年轻,没有她家世好,大字不识一个,只会伺候人。可满官三千女,个个比她机灵手巧。她渐渐老了, 皇帝正值壮年。 她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掌事姑姑唤她“阿茹”,她便一直这么叫,后来皇帝为她寻亲, 她的家人在一次发大水中都没て只知道太家姓鄭,她才勃强右了姓 她怕呀,怕她的郎君被人抢走,又恨为什么明明是她陪伴皇帝多年,最后突然雷出来个女人成了他的皇后。由妃日日霸占皇帝,把皇后逼得独守空房,成了个笑话 此犹不够,皇后迟迟没有孕息,贵妃生下四皇子后,有意无意抱着在皇后跟前逗弄,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把皇后彻底逼疯了 皇后到如今的所做作为,不声不响的贵妃不说一半,到少占三成功劳, 忠妃夜夜为此痛心后悔,为她的小四流干了眼泪。原来圣.也竟知道么? 时间,忠妇的心头涌上诸多情绪,震惊、茫然、后悔,害怕她忽然想起,从前,皇帝一个月来她育里就有二十多天 自从小四走后,皇帝对后官渐新淡了,到现在,一个月只来后官十日,她分得五日,已经算“盛宠”了 他在怪她吗?怪她间接害死了他们的儿子,还是怪她逼疯了他的皇后? 他凭什么怪她!从冷官一路陪在他身边的明明是她才对,他们才是一家人,他凭什么! 贵妃平静的面容流露出一丝狰狞,她粗粗喘着气息,手捂胸口,眼泪簌赅流下来。皇帝本能地想靠近她 害妃躲开,他的脚步條然顿住 过了一会儿,皇帝需声道:“来人 "扶贵妃回寝殿歇息。 皇帝拂抽而去,官女们手忙脚乱扶起贵妃。费妃看着囱外赖赖的小雪,神情久久征傍 过了许久,她擦干翻泪,坐在技在的新上了脚粉,道,“唤李王来。” 荣王者说安王,近来查出了一件大事。靖王妃不是真正的萧氏小姐,而是萧家的姨女,名唤缩缩 当初喜船沉江,真正的萧氏大小姐已经死了,到京城的“靖王妃”,一直是这个冒牌货 荣王得到消息的时候既震惊又兴奋,他贴了老五这么久的冷令脸,结果他当宝贝宠的女人,音是一个史答 始婢女,他迫不及待要昭告天下,贵妃拦住了化 她道:“萧氏一族已经覆灭,不必节外生枝。 荣王孝顺,纵使急得抓耳挠腮也不敢违抗母命,如今,贵妃改主意了, 她是官女出身,实在想不了太多。比如这件事爆出来,会对老五、对边疆战事,对立储有什么影 响,她只知道, 她不想要皇后好过 太子中毒,不是她干的。皇帝不信, 皇后还有一个儿子。 贵妃冷令冷地想:靖王,要怪,只怪你身上流着一半姓孟的血罢 又过了几日,小雪变成了鹅毛大雪,给皇城披上了一件厚厚的银装 皇帝没有批 示燕宗霖请命的折子,他还在工部兢兢业业上值,这两日接连飘雪 霖和工部同僚冒着大雪去丈量修缮,已经两日不曾回 绝缩怕冷,王府早早烧上了地龙。任凭外头寒风呼啸,缩笔贝穿了一身单薄的衣相, ,懒洋洋躺在 王窗前的软場上,手边的茶水袅袅余香,身上裏着一张小绒毯 地上铺满了洁白的狐皮毛毯,燕宗霖有冬狩的喜好,他的筋法精准,直直射入狐狸眼睛,剥下一整K狐狸皮 毫无杂质的皮毛,燕宗霖每年能猎七八张,献给官中后,给笔绾做大氅丕用不完,剩余的便奢靡地铺陈 寝房的地上,绾绾在房间不用穿鞋,赤脚踩在上面,微微扎人,但暖和 有时两人兴致来了,来不及走上床榻,直接在地上滚成-团 選想间,缩缩忽然捂住心口,做呕吐状,起身轻抿-口茶水。 旁侍奉的夏霜贴心道:“主子,要不要清鹤先生给您搭搭脉? “您这两日昏昏欲睡,恶呕欲吐,奴娜想着不是有了?- 缩绾蔫蔫儿她摆摆手,“算了,让那老头搭脉,又得挪揄我一顿。我不去。' 好几次,她都以为她有了,满怀兴奋地去请脉,结果不是积食了就是太过疲累,失望 这次兴许又吃撑了罢。 冬日不出门,离在温暖的房间,除了吃点点心果子,她也没有旁的事做了, く,就儿何时才能到她的腹中呢。 缩笔例怅地叹了一口气,吩时道 "让厨房备上姜汤、炭火,再名些牛羊肉,给王爷送去。 这公冷的天,她在府里吃热葬葬的暖部 ,燕宗霖却冒着天寒地冻干活儿,缩绾心里始终记挂。 自己回来,也没人说什么,他偏偏格尽职守,维缩自知劝不住他,便也不劝 多多给他备上衣物,炭火,只愿他过得舒服一些 北疆的冬天会是什么样子?会比京城今么? 馆绾已经得知燕宗霖清命去北疆镇守,她一开始快哭出来了,后来他说带上她一起,她又高兴了. 只要和王爷在一起,去哪里都行。绾缩像个过冬的小老鼠,一点点备好行囊,多 常常畅想两人在北疆 的风光,兴许辛苦些,一定很自由 正在此时,外面忽然传 嘈杂的脚步声和侍女惊慌失措的呼喊 夏霜皱眉,“何故咱哗?” 个侍女来不及通東,急匆匆同进来,“回王娘娘,宗人府来人了,说要 住キ七的可共打着新”画捉会干奶カ娘。 27、第27章救妻... 27、第27章救妻 话音刚落,嘈杂的脚步声已经行至门外,周恒带着王府的侍卫和来人周旋,“王爷不在,恕卑职不能让大人带走王妃娘娘 打头的是一个年逾六十的宗亲,宗人府拿人,连曾经的太子都得乖乖低头,第一次被人拦下,气得脸色发红,怒道: “靖郡王府这是想违抗皇命? “绝无此意。 周恒双手抱拳,艰难道:“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一切切等王爷回府再做定夺。” 宗人府拿皇帝的御令办事,尽管以周恒的武力可以保全绾绾,但是他一个侍卫,完全不能与皇命抗衡,他也很难办 侍女们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躲在一处,反而是平日娇气的绾绾面色平常,在宗人府的人闯进来之前穿上绣鞋,把自己收拾妥帖,打开房门, “大人。 绾绾道:“敢问妾犯了何事?要捉拿妾可有依凭?’ 来人上下打量绾绾,她的双颊被地龙熏得红扑扑,绸缎般的乌发松松挽在颈侧,面若桃花,明眸皓齿,确实是一位难得的美人,这一副临危不乱的气度,一看就是世家千金, 谁承想竟是区区一个婢女呢。 老宗亲心中暗道可惜,他与靖王并无冤仇,因此对绾绾还算客气 “靖郡王妃。’ 老宗亲道:“我等奉圣上之命请郡王妃进宫一趟,至于缘由 “您自己的身世,您自己该知晓。 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砸下,绾绾浑身骤然一颤,面色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原来如此 在她曾经战战兢兢、日夜担忧的时候,一直安稳无恙。等她已经完全放下戒心,畅想日后美满的日子时,悬在头顶的铡刀却轰然落下. 天意弄人,假的终究是假的,做不得真, “靖郡王妃,请罢。 绾绾狠狠闭了闭眼,指尖紧紧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夏霜。 她颤抖着声音,吩咐道:“牛羊肉要新鲜的,带些陈皮和黄酒,遮一下羊肉的脑味。’ “不要用生姜,他不吃。 ’暖阁东侧的樟木箱子里是我准备好的行囊还差两件冬服,你记得叫裁缝给王爷量身。’”还有还有 心中干言万语,绾绾似乎永远也说不尽。她无爹无娘一个孤女,自小如履薄冰,一生遇到对她最好的人,只有燕宗霖 她只记挂他一个人。 缩绾还有很多话想留给他,可是想一想,都是一些零零碎碎、无关紧要的东西,夫妻过日子,哪儿那么多轰轰烈烈,无非穿衣用膳,冷暖家常。 绾绾几次张口,在诸多侍卫侍女的注视下,在老宗亲的催促下,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道:“替我转告燕郎,妾心不假。 身份是假的,她原是个低微的侍女。但她对他的心是真的,并不卑贱, 夫妻一场,只愿他日后想起她,别怨她, 缩绾垂下眼睫,裹上燕宗霖猎的狐裘披风,跟着宗亲们走出王府,前往去勤政殿面圣、认罪。 殿宇高阔,鎏金的盘龙金柱巍然矗立着,地上的大理石砖幽冷泛寒,绾绾跪在上面,对她的罪行供认不讳 妾本是萧氏婢女,来京的路上喜船沉江,萧氏小姐不幸沉船,萧老爷便让妾代替小姐,嫁给靖王爷为妻。 杀萧琬的事,无人看见,无凭无据,她不认。 其实都到这种地步了,免不了一个死,认不认也没甚么区别,但她不想让燕宗霖知道,她不想在他心里,变得丑陋恶毒, 皇帝威严带着怒火的声音在殿宇上空响起,“欺君,是杀头的重罪, 你可知道?‘ 皇帝不是一个宽仁亲厚的帝王,即使作为“儿媳”,绾绾也只在逢年过节的官宴上见过他,他动不动就砍头抄家,绾绾很怕这个公爹 直到如今,都瞒不住了,她反而平静下来,声音平稳,“妾认罪。 没有狡辩,没有求饶,反而把皇帝气得面色愠怒,天威难测,这个小女子难道不知道怕么? 他深呼出一口气,继续盘问,“此事是你一人所为? 绾绾如实道:“萧老爷之命,妾为人奴婢,不敢不从。’ 她可没有替萧家背黑锅的高尚美徳。再说,最后是萧老爷亲自送亲,把她送到京城,难道萧老爷瞎了,自己认不出自己的亲闺女么 “那这么说, 你具被泊巷嫁 当这个皇妃了?" 绾绾点点头, “确实如此。 "大胆!’ 伴随着帝王的怒喝,从上方噼里啪啦拂下来一堆物什,一方玉石笔山砸到绾绾头上,雪白的额角瞬间流下殷红的血 皇帝怒道:“就算先前被迫,三年、整整三年,你有多少次面圣的机会? 你又有多少次向老五坦白的机会,你怎么不说!‘”还不是贪慕虚荣,攀附权贵!一个婢女哈,好一一个大胆的婢女啊,把朕都骗过去了,好,好! 绾绾疼得牙齿打颤,她咬紧牙关,任凭血顺脸颊往下,流淌进脖颈。她仰起头,第一次直视龙颜 "妾确实因为私心,不曾言明。 “再多的荣华富贵,不及王爷一人。妾不是为了权势,妾对王爷,是真心喜欢。’ 皇帝怒极反笑,“巧言令色,论真心,你也配!‘ 绾绾表面柔弱,其实骨子里是个倔强的人,正如此时,她明知道服软求饶是最好的选择,但她想,反正都是一死,怕什么 她乌黑的眼眸紧紧盯着上首的皇帝,梗着脖子道:“我当然配,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配!" ‘就算是圣上,恕我直言,您是一个英明的帝王,却是一个失职的父亲。您对王爷,还不如我一个假王妃。’”你放肆!’ 绾绾今日真就放肆一回,她的眼眸里似乎燃着一团火焰,要把她烧尽了。 她没有辩驳这些年皇帝对燕宗霖的种种不公,她只问了一句话,”圣上,您知道王爷的生辰么? 暴怒中的皇帝忽然一愣,老五的生辰?老五性情淡泊,不喜这些虚礼,他不过生辰。 皇后是什么时候把他生下来的?不,不对 皇帝这个时候才隐隐约约想起来,老五这些年虽养在皇后膝下,但他不是皇后的亲儿子,生他的女人叫什么他忘了。 其实燕宗霖的生辰将近,就在正月,年节之后。他的生辰,就是他生母的忌日。 他不爱过生辰,绾绾便下一碗长寿面,她亲自动的手,又因为“萧大小姐”金尊玉贵,不可能会厨艺,便谎称是厨娘所做 如今,她已经陪他度过三个生辰了。 绾绾不想和皇帝辩论出个输赢,他是生杀予夺的皇帝,她又辩不过他。她只是不想让人糟践她的真心,还有 尽管渺茫,她想皇帝能对燕宗霖好一些。他也是他的亲儿子,凭什么厚此薄彼, 胸臆既已抒发,绾绾额头叩地,道:“妾自知罪孽深重,请圣上赐死妾罢。, 绾绾想,她这一生当过奴婢,当过王妃,质问过天子;还睡过那么俊美的郎君!她值了。 皇帝被绾绾质问得哑口无言。绾绾一个婢女假冒王妃,这是整个皇室的屈辱笑话。按他的脾性 押到菜市口,扒皮抽筋都不为过, 可皇室体面,此事最好不要声张,悄悄“病故”最好。 皇帝冷哼一声,狠狠道:"便宜你了!‘ “念在你和老五夫妻一场,最后再许你一句话。 方才绾绾没有跪地求饶,反而敢质问皇帝,视死如归,一个小女子,比一众文臣武将英勇,皇帝纵有怒火滔天,也不由心生赞叹, 最后这一句话,便是赏她个体面。都是死,有的白绫毒酒,痛快上路,有的受尽折磨,死无全尸。他给绾绾这个选择。 绾绾听懂了,她其实什么都懂,只是有些事她不在意,便不想懂, 绾绾垂下眼睫,过了一会儿,道:“他过冬的棉衣要重新量身,他今年胖了些许,裁缝不能再偷懒了。” 说罢,绾绾朝皇帝叩了首,抬手裏紧身上的狐裘,准备赴死。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太监尖锐的声音, “报. "启禀圣上,靖郡王求见。 皇帝眉心一拧,即刻道:"不见,让他回去!' 话音未落,响起太监惊慌失措的声音,“郡王爷,王爷,不可,不可啊。 殿门豁然大开,风雪呼啸而入,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踏雪而来。他应该来得匆忙,发间、肩头落满碎白,身上带着冷冽的寒气 燕宗霖看着绾绾,四目相对,千万种思绪难以言说。 绾绾的鼻尖骤然涌上一股酸涩,忽然觉得很委屈,又自觉对不起他,慌忙别过头,视线飘往远处 燕宗霖的脸色比外面的霜雪还冷,不太看得出情绪,他走上前,握住绾绾的手。他身上像个暖炉,绾绾冬日不爱抱坚硬的炉子,说他身上有瑞气护体,想方设法缠在他身上 现在他的手居然比她还要冷,寒得刺骨, 燕宗霖拉着绾绾一同跪下去,"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挥退太监,哼道:“有个敢擅闯皇宫的王爷,朕活不到万岁。”前后不过一个时辰,老五,你消息够灵通的啊。 皇帝探究地审视着燕宗霖,到底是亲儿子,旁人擅闯皇宫逃不过一个"死”,自己的血脉,便如寻常人家的儿子去老子书房,虽有错,罪不至死 素闻靖王夫妻鹣鲽情深,皇帝甚至理解他,不因此责备燕宗霖。让皇帝忌惮的是,宗人府前脚去拿人,燕宗霖后脚就赶来皇宫,他在京郊修缮行宫,寻常有两个时辰的路程 今日大雪,路比平常难走数倍。那他是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绝不是宗人府的人去王府时,赶不及, 他在宫里有眼线? 皇帝一双虎目在燕宗霖身上逡巡,老五在他眼里,领着一个工部的闲差,不曾抱怨,沉默,内敛,老实 他莫不是看走了眼? 燕宗霖接受着帝王的审视,他比谁都知道,在皇帝废了太子的节骨眼儿上,他不该暴露,引起皇帝的怀疑 可在收到消息的瞬间,他几乎没有考虑后果,立刻翻身上马。在风雪疾驰中,他只有一个念头,她得活着 北疆艰苦,并不适合女子。她也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助力,倒极有可能拖后腿,燕宗霖还是选择带绾绾一起走, 短短几年,他都不能忍受她不在他身边,若是她不在了燕宗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幸而,来得及 借着衣袖遮掩,燕宗霖擦紧绾绾的手,回道:“正好回府取衣物,府中侍卫来报,说官里的人带走了王妃。 皇帝冷哼一声,不知道信没信。他问燕宗霖,“你可知道朕为何捉拿你的好王妃?’”你又可知,你的枕边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燕宗霖垂下眼皮,沉声道:"儿臣之妻名唤绾绾,六岁被卖到萧家为魄,原定州人氏。 绾绾一声惊呼,惊得心中的恐惧都散了,他、他、他他居然知道!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帝也是一惊,随即脸色阴沉,“老五啊老五,你倒是心思藏得深!’ "原本朕还可怜你受此女蒙蔽,原来原来 “最可笑的是朕啊,被你们夫妻俩蒙在鼓里, 燕宗霖面不改色,道:“并非有意欺瞒父皇,儿臣与王妃夫妻三载,同食共寝,其中细微之处,自然有所察觉。 皇帝怒目圆睁,掌心猛地拍下御案,“既然察觉,为何不报!’ 燕宗霖道:“高门害女,门第上纵然相配。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王妃待儿臣至真至纯,一片真心。” “绾绾自从嫁与儿臣,侍奉儿臣的起居膳食,无不妥帖,当称得上一声贤妇。娶妻娶贤,既已得贤妻,何必再困囿身份高低。”不如将错就错,这么过下去罢。 皇帝被他这一番诡辩惊得瞠目结舌,好像没什么问题,是给燕宗霖娶妻,他喜欢,便皆大欢喜. “不对。 皇帝回过神,“这是将错就错的事吗!这是欺君之罪,按律当斩!‘ “况且她是什么东西,一个卑贱的婢女!老五啊老五,你被美色迷昏了头,什么糊涂话都说得出口. 绾绾浑身颤抖起来,燕宗霖用力握紧她,道:“绾绾不卑贱,她只是命苦,自小被卖为奴籍。况且夫不嫌妻丑,父皇” 范宗要拾起斗看向高高在ト的帝干轻吉发问,"心皇你可右嫌弃讨你的央妃由贱》 28、第28章怀上了... 28、第28章怀上了 你放肆! 皇帝怒喝一声,可惜御案上的东西已经尽数被皇帝拂落,干干净净,没什么好砸的。 “”父皇息怒。 燕宗霖垂下眼皮道:“并非儿臣不敬贵妃娘娘,只是请父皇将心比心,儿臣待王妃之心,与父皇待贵妃之心,是同样的。 "父皇不曾看轻贵妃娘娘,儿臣又怎能因为虚无缥缈的身份,放弃自己的枕边人呢?”何为贵?何为贱?儿臣身为父皇的儿子,绾绾是儿臣的王妃,这样的身份,还不够尊贵么? 燕宗霖面无表情说道。往前论几百年,姓燕的老祖宗也是泥腿子出身的贱民。往前数四十年,贵妃也只是官里贱婢。什么贵贱,无非是成王败寇。贵妃那个贱婢只因为和他尊贵的老子睡了就成了高高在上的贵妃,他的绾绾凭什么不够贵重?因为和他睡得太少了么? 不, 燕宗霖想因为他不如他老子尊贵。因为他无能,教他的妻子今日受如此屈辱,险些没了命 今日之耻,永世不忘。 皇帝被燕宗霖气得面色发红,在御座上直喘粗气,他想高声喝斥,他和他的阿茹相扶于微末,哪儿是眼前这个攀附权贵的婢女能比的? 又忽然想起方才绾绾的话,她说他这个君父不称职,老五过得辛苦 皇帝狠狠闭了闭眼,咬着后槽牙道:“老五,你不必跟朕诡辩。” “此女子犯了欺君之罪,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就算她是个婢女,服侍过几年天潢贵胃,身上沾染了龙气,也变得尊贵起来,比真正的世家千金还要尊贵。可这事不是单纯比贵贱,而是欺君。 自古以来,天威不可冒犯,这是每一个帝王都绝不能容忍的事 燕宗霖颔首,“是,可是绾绾她已经知道错了。 "以后不会再犯。 皇帝虎目怒瞪,"还有以后?老五,你、你 皇帝想不到素来沉默寡言的老五这么噎人,“你”了半天,咬牙切齿地崩出一句,“欺君之罪,该死。’ 燕宗霖叩首,“夫为妻纲,王妃犯错,亦有儿臣知情不报的罪责。 "愿代王妃领罚。 皇帝冷笑一声,喝道:“既然如此,来人,上酒。’ 片刻,官人弓着腰身,端上来一杯黑乎乎的鸩酒,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一对苦命小鸳鸯,冷声道:“老五,朕有很多儿子,莫要以为你能威胁得了朕!‘ 燕宗霖朝皇帝叩首,道:“父皇之恩,儿臣来世再报。” 说罢,他立刻举杯饮尽,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遭的喧嚣仿佛骤然褪去,绾绾瞳孔骤收,什么礼数、规矩尽数抛在脑后,她踉跄地扑上前。人在极度惊恐悲伤的时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滚滚落下。 燕宗霖伸手擦拭她的泪珠,烫的, 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迹,唇间轻轻吐出几个字, “别怕。 “别怕,绾绾。’ 绾绾终于知道了,他唤的是“绾绾”,从不是“琬琬”,他唤的一直是她啊! 她想回应他,喉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悲鸣。绾绾浑身剧烈栗,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摇摇晃晃走向金蛮殿上的皇帝, 她不是想做什么,只是想叫皇帝救救他的儿子,他流血了,快救救他,救他啊 众人也被眼前的场面惊住了,见靖郡王妃跌跌撞撞扑向皇帝,太监们连忙回过神来,一窝蜂把她拦下来,绾绾的力气不足以抵挡四五个太监,她张了张嘴,急得脸颊涨红,偏偏说不出话, 你们快救救他啊。 泪眼婆娑中,透过泪光,绾绾看见阶上帝王震惊的脸色,接着一声怒吼,“宣太医一”,绾绾忽然没了力气,身子软软倒下去。 一太医院那么多厉害的医师,会把他救活的吧? 绾绾陷入一片昏暗。 这日的情形河可谓鸡飞狗跳,混乱非常。 燕宗霖平时不显山露水,在几位王爷中最沉默内敛,不引人注目,其实细论起来,皇帝一共才四个成年儿子,靖王是其中之一 靖王身中剧毒,太医院所有的太医被叫来给靖王看诊 ,靖王妃又忽然昏迷,顺手一搭脉,曜,靖王妃有孕了! 家丑不可外扬,目前知道绾绾真实身份的,只有皇室宗亲。靖王夫妇是京中出了名的感情好,可惜成婚多年不曾有孕,这一下可好,圆满了, 诊出喜脉的太医忙不迭给皇帝报喜,谁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皇帝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怒斥庸医,赏了十板子 又派另一个太医瞧,太医战战兢兢,却不敢欺君,颤抖着声音道:“回圣上,从脉象上看,靖郡王妃确实是滑脉无疑。 “"已经两月有余 太医院的医师,最简单的滑脉怎么会诊错呢, 皇帝沉默许久,最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他当初拿出鸩洒 并非真要燕宗霖的命,虎毒不食子,他没有那么狠心 但皇帝绝不受威胁,或者说在他眼里,情情爱爱,远不及性命重要。不管口中天花乱坠,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人都有求生之心,自然便怕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和他诡辩拉扯许久的燕宗霖,二话不说,直接举杯饮下,皇帝甚至来不及阻止,反应过来时,他的儿子已经奄奄一息 皇帝不喜皇后,连带着不喜太子,老五为人内敛,在他面前更是可有可无。直到今日,在燕宗霖性命垂危的时候,皇帝才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的第五子。 他眉峰凌厉,挺鼻薄唇,论相貌看其实他最像他。 皇帝下令,“照料好王爷和小皇孙。” 若如老五安然无恙,他从小安分懂事,第一次对他这个父皇开口,一个女人而已,由了他又如何, 如若老五抗不过去皇帝脸上的温情逐渐褪去,露出属于帝王的无情, 他这么喜欢这个女人,他便把这女人和孩子一同送过去陪他,在那边娇妻幼子在怀,也算他当爹的一份心 皇帝的家事没有人敢乱传,朝臣一无所知,工部衙门也只是嘀咕素来勤勉的靖王怎么忽然不来上值了,也没个音信, 不过官里发生那么大的事,该知道的,比如皇后、贵妃、太子、荣王之流,瞒不住。 眼下燕宗霖生死未卜,绾绾这件“天大”的事,便显得没那么大了。贵妃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请皇帝严惩,就连不讨喜的皇后,不论私下如何,明面上不多言,只是在看望燕宗霖的时候,用锦帕擦拭眼眶,叹道:”老五可怜呦。 太子不,端亲王撑着病体探望五哥,一派“兄弟情深”,荣王没有来,他不敢来,毕竟这事是他捅出去的,他最初也只是想老五丢脸而已,不想他丢命啊 害死手足这个罪名太重了,荣王承担不起。安王也怕皇帝事后责罚,安安分分地当缩头乌龟,靖王夫妇被安置在宫中的偏殿里,度过了一段诡异、却平静的日子, 绾绾醒来后,方得知她有孕了。她抚摸着小腹,又哭又笑。三年了,她为了孩子喝过多少苦汤,拜了多少佛祖,如今心心念念的麟儿终于来了,绾绾觉得,她其实没那么想要孩子, 她只是想要为燕宗霖生儿育女。 绾绾擦干眼泪,没有人来捉拿她,她便在燕宗霖跟前照顾。宫官人送来膳食,她用银针验过才吃,一日三食从不落下;每日配合太医诊脉,喝下一碗又一碗安胎药, 她的命是她的燕郎换回来的,只要皇帝不杀她,她会把自己和孩子养得好好的,等他醒来,他们一家就团聚了。 皇帝没兴趣弄什么假酒测真心的把戏,太监端上来的鸩酒是真的。所幸太医救治及时,毒未入肺腑,还有救回来的可能 中间周恒带着鹤叟进了一趟官,匆匆给燕宗霖扎了几针,又悄悄离去, 雪过天晴,京城之中变得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洒扫庭阶,贴桃符、门神,宰鸡屠羊准备过年,宫中的年节向来是皇后主持,自从太子变成端王,老五中毒不醒,皇后似乎终于长大了,行事变得稳重,今年宫中井未大办,只把官人们的月例加了三成, 养子生死未卜,皇后过年连件新衣裳都不曾添置。贵妃自从四皇子去后便深居简出,鲜少和皇后争锋,皇后一身素衣, 她穿得更简朴,那官妃们又岂敢越过这两尊大佛?下面伺候的官女太监更不敢穿新衣,好好的一个年,官里过得愁云惨淡,唯一的亮色,竟是绾绾, 太医说脂粉对怀孕的妇人不好,她不再涂脂抹粉。但每日穿桃粉、嫩绿、鹅黄色的衣裙,挽着精致的发彩,看起来像个娇俏的新妇。 皇帝把她当成一个死人,懒得管她。皇后心有微词,但这回她沉得住气,没有做多余的事,旁人更管不到绾绾头上了。反正皇帝吩咐,要照顾好“皇孙”,绾绾的一应要求,只要不僭越,内务府的人都会满足 绾绾想,她要打扮得精致美丽,等他一醒来,便能看到她,她过得很好,他替她们母子抗下一片天,她和麟儿都很好。 他会醒来吗? 他会醒来的, 绾绾也不知道,每日忐忑地期盼着。过了约莫一个月,腊月二十八,年节的前两天,燕宗霖绥缓睁开眼眸 他醒的时候,绾绾正在给他擦拭身子,他的手指忽然弹动了一下,绾绾瞬间睁大眼眸,呼吸都凝滞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燕宗霖,四目相对,果然,燕宗霖看着明艳照人的绾绾,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绾绾。 太久研开口,他的声音低哑,握紧绾绾的手,道:“你别怕。” 等他醒来的狂喜,这些时日的志忑、不安,还有一丝莫名的委屈齐齐涌上心头,绾绾抬起手捂住脸面,双肩簌簌颤抖,晶莹的泪珠滴滴滚落,呜呜咽吒 她哭了,燕宗霖却笑了,笑得胸腔震动,低低咳了两声。 他赌赢了。而且,他享受她为他哭。 尽管知道绾绾爱他爱得要死,但燕宗霖永远觉得不够,他总想有些事来证明,如同一只永不知足的饕餮,索取她的爱意 过了一会儿,燕宗霖艰难地起身,把绾绾拥入怀中,屈指擦拭她的泪珠。 “好了,好了,我没事。” “绾绾说过,本王有瑞气护体,阎王哪儿那么容易收我? “"不哭,咱们夫妻二人,日后好好过日子。 自此安心了,她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胆。 绾绾闻言止住眼泪,拉住燕宗霖的大掌,放在自己的微微凸起的小腹上,期盼地看着他 燕宗霖捏了两下,轻笑道:“吃胖了?" 绾绾秋冬以来食量大,腰腹软软一层嫩肉,燕宗霖甚爱之,常常把她抱在怀中揉捏, 绾绾摇了摇头,把他的手再次按在小腹处,眼神亮晶晶 燕宗霖挑眉,“不是胖了?' 绾绾重重点头。 燕宗霖面色忽然凝疑重,“那是又积食了?‘ 绾绾:"" 她环视四周,把窗前软塌边的小老虎布偶拿过来,那是一个半成品,是绾绾给未出世孩子做的小玩意儿 她把小布偶放在自己小腹上,挺了挺肚子。 她为他怀上麟儿了呢, 别以为她不知道,从前那些官妇人们面上恭维她,私下里嚼舌根,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一个女人,连孩子都生不出来 她便想,也许有人自己过得不快活,便也看不得别人好,非要找出污点攻讦别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过得不错, 她可怜这些人,不和她们计较。但心里不是没有失落。 如今终于怀上了,他应当也是高兴的吧3 燕宗霖何等敏锐的人,在绾绾拿出小老虎布偶的一瞬间已经福至心灵,她有孕了。 燕宗霖坚信自己的能力,凭鹤叟的医术和他的勤勉,她怀上是早晚的事,他表现得并不激动 只是 “绾绾。” 燕宗霖刚醒,他眉心微拧,眉目愈显得锋利阴鸷。 他紧紧盯着绾绾,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从他醒来,他没有听过绾绾说一个字,若说方才情难自抑,如今呢?她怀了孩子,也不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么? 绾绾神色一滞,她没想到燕宗霖不问孩子先问她。她垂下浓密的眼睫,指了指喉咙,轻轻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看见燕宗霖倒在她面前,她醒来后,便说不出话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第28章 29、第29章娘... 29、第29章娘 燕宗霖察觉出不对劲儿,立刻高声宣太医,绾绾怕他激动,连忙按住他,不让他乱动,一阵兵荒马乱后,太医捋着山羊胡须,颤巍巍道: “王妃娘娘这是遭遇惊吓悲恸,心气郁闭于喉,心神受创,故发不出言语,,非实病也 既然不是实实在在的病症,也就没有治疗的方子。 燕宗霖紧钬眉峰,“那何时能痊愈? 太医道:“既是心神受创,待娘娘安神舒郁,心绪缓缓舒展,自然不治而愈。 燕宗霖看了看手足无措的绾绾,又盯紧太医,固执地让太医开一副方子。今年是多事之秋,宫里的太医过得最难,贵人们动不动拿太医撒气,无奈,太医开了一副温良的安神汤,特意叮嘱,王妃还在喝安胎药,两日煎一次即可,怕用多了,药性相冲,反而不美, 绾绾霎时抚上小腹,轻扯燕宗霖的衣袖摇头,她不要喝什么安神汤了,她只是被吓到了,过一段时日,自然就好了。 燕宗霖思虑片刻,觉得太医院里面一群庸医,远不如鹤叟,便也没有勉强。他轻轻拍了绾绾的手稍做安抚,立即去面见皇帝 父子俩关起门说了什么,旁人末可知。当日,燕宗霖便带着绾绾回到王府。夏霜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屋里烧着暖烘烘的地龙,地上的狐狸皮洁白如雪,香炉上燃着袅袅青烟,仿佛还在昨日, 绾绾有很多话想对燕宗霖说,她虽然哑了,但她有手,能比划,燕宗霖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她稍有示意,他便知道她要说什么, 但一回到熟悉的寝房,看见熟悉的夏霜,心里紧绷的一根弦仿佛忽然断了,巨大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一会儿功夫,绾绾枕着手臂,趴在桌案上,沉沉睡了过去, 燕宗霖把人打横抱起,放在床榻上,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额头,最后停留在她雪白的额角。 并非太医院的太医不尽心,绾绾肌肤细腻,平日燕宗霖不用力也会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皇帝暴怒下的一击,当场便砸得头破血流 尽管后来绾绾悉心呵护,依然留下了一道浅疤。在她雪白的额角格外显眼, 燕宗霖起身去了书房。 他的脸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步伐却格外沉稳,把他昏迷时的密信一条条批复,燕宗霖才开始回溯此祸的始末 他多思多虑,走一步看三步,为何会出现这种纰漏?他摊开一张张密报,于细枝微末间,反复推敲出关窍 起因是萧秉仁的一句话,被安王的人听了去,燕宗明心中生疑,派人去金陵探查 好巧不巧,让那个蠢货查到了,报于燕宗祁,燕宗祁先沉寂数日,后面才捅出来。 中间那一段时日,应当是贵妃阻拦,后来贵妃不知因何改了主意, 引起这遭祸患 荣王、安王、贵妃燕宗霖都不恨,本来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指望敌人对你宽仁么?如若易地而处,是他拿到了贵妃一党的把柄,他会做得比他们狠多了。 要赐死王妃的是皇帝,最后放他一马的也是皇帝,一恩一怨,在燕宗霖心里有本账,日后慢慢清算 一恩- 真正让他愤怒的是,这么大的事,他的人是死了么?为何没有提前报于他?只要提前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他都不至于如此被动,到如今的境地。 于他? 燕宗霖的指尖攥紧,最后圈出一个名字 “九娘在何处? 侍卫恭声禀报,“王爷吩咐九娘去西北粮道效命,九娘月前已经动身。 ‘抓回来,去手脚,留活口。” 对于背叛他的人,燕宗霖向来心狠手辣,杜清韵稍显特殊,毕竟抛弃了家族来投靠他,他愿意给她一个陈辩的机会 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北疆情势如何? 侍卫道:“北狄冬初频繁骚扰我朝边镇,华都督已经数次领兵交战,倒是都赢了,只是剿得一波又来一波,如蔓草除不尽。 燕宗霖颔首,思虑片刻, 他笑了,道:“把这个消息放给荣王,就说父皇心忧北疆战事,夜不能寐。 荣王么,急功近利,平生最爱和太子较高低,兴许知道自己子凭母贵,一心想在皇帝面前展露才干 他给他这个机会 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到时候缺胳膊少腿,只能怪苍天不公了。燕宗霖不恨贵妃一党,只是他心里有股邪火,不发出去,就要烧死自己了 燕宗霖有条不紊地做好布置,过了一会儿,鹤叟推门而入,进来第一句话,”你不去北疆了?‘ 他们都知道,只有太子和荣王都废了,皇帝才有可能考虑燕宗霖。 所以他们的计划便是坐山观虎斗,燕宗霖留在京城没什么用,反而去了北疆,如同鱼儿遨游江河,放肆自在. 皇后亲自递上来的枕头,鹤叟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燕宗霖轻咳一声,手捂胸口,往后靠在椅背上 "命都没了,还要机会做什么? 官廷的剧毒,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大幸,皇帝应该也不会批他去北疆的折子,顺势而为罢了, 说起这个,鹤叟的脸色一阵黑沉,喝道:“糊涂!鸩酒是随便喝的吗,你知不知道,若是没有我,凭宫中的庸医,你早死了! 燕宗霖抬手揉了揉额角,淡道:“这不是有你么。轻些,本王如今是病人,受不得惊吓。 鹤叟被他气得舌头打结,半晌儿才回过气,黑着脸道:“你太冲动了。 绾绾是娉女坏是小姐,鹤曳不在平。 ,但他觉得- 个女人不该如此扰乱他的心智,如若没有他, 燕宗霖就业身阳,这么多年的筹划,一切都白费了 鹤叟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他收敛怒气,对燕宗霖正色道:"没有第二次。你绝不能为了这个女人,耽搁大业。 “行了。别动不动就‘大业’,何为大业?" 燕宗霖拨弄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嗤笑道:“一个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是懦夫。你难道指望一个懦夫成就大业?那这大业岂不是人人都能成了?‘ 当初鹤叟问他,想不想当皇帝。他把这人当疯子没理他,心中有一个坚定的声音:想 他想当皇帝,因为皇帝至高无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砍谁就砍谁,随心所欲。如果这条路的代价是失去所爱,皇位便失去了它的意义,与本心背道而驰了, 他要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要权力服从他,而不是做它的傀儡。 鹤叟被他的诡论堵得哑口无言,此刻竟诡异地体会到了皇帝的憋屈。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直接拂袖而去,这不是明主! 可是昭音姑娘只留给他了这么一件遗物, 鹤叟气得直咳嗽,比燕宗霖更像一个病人。燕宗霖宽慰道:“鹤老不必担忧,本王心中有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清醒地很。 鹤叟心下稍安,燕宗霖又道:“王妃的失语症还请鹤老费心。”对了,可有祛除疤痕的膏药?本王身上有陈年旧伤,瞧着不美。 “王妃的肚子三个月了,过几日我和王妃一起去给母妃上柱香,母妃看到孙儿康健,应当会高兴的。 提起静嫔,鹤叟瞬间沉默。他不去探究燕宗霖这时候在意八辈子前的伤疤,也不提回北疆的事了 他大约要等到那个女人平安生产后才会离开。鹤叟想,午夜梦回,他这年一直在后悔,空有一身悬壶济世的本领,却救不了最爱的女人。 当年的遗恨,不会再重演了。 **s 绾绾一觉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燕宗霖俊美的脸庞,颌骨锋利,挺鼻薄唇,她甜甜笑了笑,伸出手指,细细勾勒他深邃的眉目, 倏然,作乱的手被捉住了,燕宗霖睁开眼眸,轻斥,“胡闹。 绾绾心虚地眨了眨眼,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对于失声一事,她本人倒是比燕宗霖豁达。反正太医都说了,不是实病,等心绪畅达,过一段时日就好了。 燕宗霖洞悉善察,她做个动作他便能懂她的意思,生活起居没有不便。反而有些时候,比如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她还有些庆幸自己不会说话。 反正她现在是个哑巴,双眼一闭,清净了。 燕宗霖对绾绾又爱又怜,经历过生死大难,她还怀着自己的骨肉,现在安安稳稳躺在自己怀里,燕宗霖的心都要化了,心道就算真为她死了,他也甘愿。 不用他老子费心,他想,他走了,她定然活不下去,要跟他一同去的。毕竟她那么爱他 怪不得君王不早朝,那些阴谋算计,朝廷争锋,哪儿有女人香软,他想抱着她沉醉在温柔乡中,生生世世 燕宗霖遗憾地轻叹一口气,忍痛放开绾绾,起身穿衣,走到外间的桌案前。上面是几张宫苑的图纸 他这么重的伤势,皇帝不可能再让他去工部上值。但靖王又勤勉,他告了病假,把一部分图样带回王府勘画。 此事宫里讳莫如深,外人只道靖王身染重疾,工部尚书还携同僚来探望燕宗霖,被周恒挡了回去 工部是个清水衙门,远离派别纷争,平时俸禄低,事也清闲。燕宗霖不在这一个月,又恰好临近年节,工部忙疯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靖郡王不声不响做了多少实事 绾绾又阖眼眯了一会儿,夏霜估摸着时辰进来侍奉穿衣净面,绾绾坐在妆奁前,打开一个珐琅彩匣,小心翼翼把细腻的珍珠粉点涂在额角 她已经许久不上胭脂,但是额角那一道疤显眼,她嫌丑, 她昨日问过燕宗霖,什么时候知道她不是真正的萧小姐?为什么不拆穿她? 燕宗霖答道:“一开始便知道了,气度、神韵,你身上没有千金小姐的骄纵,反而处处小心。”至于为什么不拆穿 燕宗霖笑了笑,道:“绾绾生的貌美,为何要拆穿?’ 绾绾听了还挺高兴,曾经有很多人说过她貌美,后面又常常接一句,“可惜,是个奴婢。” 第一次有人纯粹欣赏她的美丽又不鄙薄她的身份。况且人与人相处吸引,皮相本就重要,如若她貌丑无盐,王爷看见她就爱得死去活来,她会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她想永远貌美, 她想永远让他喜欢她。 燕宗霖仿佛长了千里眼,醇厚的声音传过来,"不必遮。 绾绾手上一顿,迅速点涂好,盖上匣口,起身到桌案前,轻扯燕宗霖的衣袖 先用膳 燕宗霖放下笔,撩起眼皮看绾绾,她的额角雪白光洁,看不出丝毫痕迹, 他无奈叹道:”说了不必遮,听话。 他然已就发现了,缩有音于意流地住的病痕,他才让鹤电调社疤药。只是不知效果如何,生时没有对缩缩夸下海口,只说用药试式过 绾绾睁着乌黑澄澈的眼眸,双手一摊,无辜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遮,我天生这副模样。 燕宗霖静静看着她,微微一笑:“绾绾,我像个瞎子?‘ 绾绾: "" 过了一会儿,她讨好地拉住他的大掌,放在她微微鼓起的小腹上”嗯,好。麟儿很康健,手脚有力,活泼好动。 不用绾绾示意,燕宗霖从善如流道。其实孩子才三个月,还是一团血肉,手脚都没长出来,燕宗霖并不上心 绾绾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格外珍视,睡觉都要抱着肚子,隔一会儿把燕宗霖的手放在小腹上,一同感受天伦之乐 此时还有一层意思:我都为你孕育子嗣了,你还想怎么样! 从昨日起,燕宗霖已经隐约感觉出来,绾绾有拿腹中孩子当免死金牌用的苗头, 在他眼里,一团血肉远不及她重要。她却傻乎乎,燕宗霖觉得绾绾很可爱,由着她去 大难重逢,怎么完爱都不为过。”嗯可能我如鹤曳一般,也瞎了罢。 燕宗霖缓缓摩挲着她肚皮,揭过这一遭。他道:“绾绾,本王听说,婴孩在娘亲腹中,能听懂人话。 “你来教他说话,好不好? 鹤叟虽开了药方,他的想法和宫中太医大抵一致,是心病。心绪舒畅,自然说得出来话了, 如若王妃自己相开口,意愿强烈,会好得快些 绾绾不知道内情,指了指喉咙,沮丧地垂下头。 “无妨,你试一试。就算说不出来,母子连心,腹中的孩子也会听到你的呼唤。 燕宗霖冷冽严肃,即使胡说八道也格外让人信服。绾绾真信了,接连练习几日,直到除夕夜,宫中赐下赏赐,领旨谢恩时也没能开口。 念在靖王有伤,皇帝特许他不必劳师动众参加官宴,赏了一桌菜下来。夫妻俩在王府过年,没有推杯换盏的热闹,安静,却也温馨, 绾绾有身子,不能喝酒,除夕夜的宴饮和寻常的晚膳并无不同,早早净面沐浴后,维绾坐在床榻边,小腿一晃一晃,还在尝试着张口呼唤 燕宗霖怜惜她,颇有些后悔地劝道:"不在一时之功,不急。 绾绾看着他,一手抚着小腹,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你不懂,孩子应我了, 燕宗霖笑了,“哦?孩子还能应你?你教他说什么? 绾绾动了动唇,尽管说不出来,燕宗霖看到她的唇形,她说的是一 "娘? 绾绾重重点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小腹,意思是让燕宗霖同她一样,教孩子喊爹爹 她没有爹娘,但她的孩子要有爹疼,有娘爱 暖黄的烛光给绾绾身上镀了一层金光,她的眉目温柔,如同金殿上佛光普照的菩萨一般慈悲。燕宗霖看痴了,鬼使神差地,他又唤了一声: "娘," 30、第30章打了一顿... 30、第30章打了一顿 他的声音极轻,类似于呢喃,绾绾还是听到了,她笑了笑,双手捧住他的手,双唇翕动 笨,你该教他叫爹 烛火漫开暖暖的光晕,覆在两人的肩膀与眉梢,一片融融蚶暖意,燕宗霖看着她,心下万般思绪涌动, 他没有娘,他也早过了受了委屈找娘的年纪。可他幼时也常常幻想,他的娘若是活着,该是怎么样的 柔软,温柔,无私,包容。 这是他心中不存在的“娘”,如天边的神女,如玉台上的菩萨,虚幻而遥远, 绾绾就在他的怀中,她是真实的,温热的。 细算起来,绾绾比他的年岁还要小,燕宗霖却在她身上看到了虚幻中的”娘”的影子。她有一点小聪明,但在满腹阴谋的燕宗霖眼里,一眼就能看穿 姓杜的女人比她善谋多了,燕宗霖也曾想过,未来和他站在一处的女人,该是如此。 可只有在绾绾这里,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展。他的暴虐,他的冷血,她柔软地接住了他。那是近乎于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无私之爱,像他这样的人,此生居然也能得到, 燕宗霖想,老天待他不薄。 他.硬.了。 燕宗霖的喉结微微滚动,滚烫的大掌贴在绾绾肩头,声音沙哑 “绾绾。 他唤她,声音沙哑:“过了三个月,胎像稳了。" 鹤叟说过,怀孕头三个月,万万小心,不可同房。 听在燕宗霖耳朵里,就是:过了三个月,可以同房。 他很久没碰她了,他很想念。柔然湿热,紧紧包裹着他,如同母亲的怀抱 绾绾和他夫妻三载,他一个眼神就知道该摆什么姿势,看见这副架势,立刻捂紧小腹,往后退三步远 一燕郎。 她红着脸比划:怕伤了腹中胎儿,不行, 等生产后,我陪你尽兴,好吗? 燕宗霖截腰拦住绾绾,两人额头相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绾绾颤了一下,羞怯地攥紧他的衣袖,羽睫扑闪扑闪, “不怕。 燕宗霖伸臂穿过她的腿弯儿,把人稳稳抱起来,放在猩红的鸳鸯锦被里,抬手扯下床帐, “我轻一些,不会伤到你。 绾绾依旧摇摇头,面上坚定拒绝,其实心里已经心猿意马了, 她也好久没有了,身为女人,其实她对那档子事并不热衷,有时燕宗霖要得狠了,她还会躲两天懒,歇一歇。 随着成婚日久,燕宗霖和普通的男人不一样,常常伴随着激烈的**,把她的胃口养大了,忽然素下来,她怪不习惯的 燕宗霖笑了笑,这种时候,他把她欲拒还迎的拒绝当邀请。他膝盖抵在她的小腿上,慢条斯理解开锦袍,露出肌理道劲的胸膛 麦色的肌肤,肌肉结实、流畅,腰腹处几道蜿蜒狰狞的疤痕,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绾绾雪白的脸颊瞬时变得红扑扑,推拒的双手也变得软绵绵,没什么力气。 燕宗霖的手臂撑在绾绾的耳侧,肩膀上的肌肉高高隆起,抬手钳住绾绾细嫩的脖颈,温热的血液在他手中流淌,燕宗霖满足地喟叹一声 他心里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深幽,黑暗,只有这样牢牢地把她掌控在手中,才能稍浒填补 绾绾微弱地挣扎了一下,很轻,燕宗霖收了些力气,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相信我,嗯? 他没有凌虐女人的癖好,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她毫无保留地接纳他,他完完全全拥有她, 燕宗霖的声音低沉醇厚,绾绾也是被美色所迷,把往日的燕宗霖的种种暴行忘得一干二净,雪白的双臂攀上他结实的肩膀 他既然说不怕,那她就不怕。 绾绾闭上眼,放松身体,沉醉在疾风骤雨中, 一州 依旧是日上三竿才起身, 可喜可贺,绾绾好几日发不出声的喉咙,终于能发出些许声响,尽管只是无意义的“啊",比之从前,也算见了转机 不过两人对“轻些”的认识显然存在偏差,燕宗霖自以为足够温柔,绾绾却自觉上当受骗,闷声生燕宗霖的气,气他不知轻重,不顾念肚里的孩儿 为了怀这个孩子,她受了多少罪啊,日日提心吊胆、求神拜佛,有这么当爹的么 绾绾生气了,不理燕宗霖。无奈她说不出话,理不理都一样。燕宗霖便佯装无事,白日伏低做小,轻哄绾绾。 靖王为人严苛冷肃,从前即使两人感情好时,日日游山玩水,他也是不苟言笑的,绾绾做错事还有抽手心的风险,哪儿有现在这么好的光景 一个位高权重,长相俊美的郎君伏低做小诱哄,他又极其会拿捏绾绾的心思,不过半天绾绾就被哄得晕头转向,觉得她也有错。 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本来就不该应他,害苦了她的孩儿 绾绾打定主意,在生产前不许他沾身。又怜他忍得辛苦,用旁的方式替他舒缓,结果便是一不留神又被骗到榻上去,起来又生闷气。 永远心软,永远不长记性,周而复始 又过了一个月,燕宗霖身上的余毒彻底清除, 他身强体壮,恢复得很快。燕宗霖又回到工部衙门当值,和从前一样的日子,工部理事、王府歇居、入宫奏事,三处来回奔走 又和从前些许不同。皇帝召见燕宗霖的频次多了很多。有些大事甚至越过端亲王和荣郡王,直接问燕宗霖的想法,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这日,勤政殿,皇帝又一次单独召见燕宗霖, “北疆战事,祁儿数次请缨,老五,你怎么看? 燕宗霖低垂眉目,淡道:“不妥。 皇帝最恨他沉默寡言的性子,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来,他深呼一口气,追问:“为何不妥?’ 燕宗霖道:“最冷的冬日已经过去,等到开春,新草长出来,人和马都吃饱了,北狄人不会再来。 “不必去。 他去北疆,本着长久驻守北疆的打算,和荣王准备建功立业的想法截然不同, 皇帝追问,“还有呢? 燕宗霖又道:“刀创无脆,恐伤王兄的干全由休 “继续。 “"官中的贵妃娘娘会担心。’ 皇帝一怔,自从荣王请缨,贵妃便又“病了”,不许荣王离京。贵妃的身子一直不太好,皇帝对她很是怜惜,这次却罕见地没多去看 因为皇后也“病”了。 贵妃的儿子只是闹着出京,皇后的两个儿子可都身重剧毒,侥幸存活。端亲王的毒一直是无头悬案,燕宗霖虽是皇帝亲赐毒酒,归根到底,把事情捅出去的,是荣王 论委屈,皇后比盅妃委屈。 皇后近来学会了示弱,方觉之前自己真是白活了,像皇帝这般暴烈的脾气,和他硬碰硬,谁能碰得过九五之尊的皇帝啊. 她放下身段,说自己有负君恩,不配做天下之母,请求皇帝废后,改立郭贵妃为后,这后位本来就是郭贵妃的,她白占那么多年,受之有愧。 皇帝刚废太子,正是对发妻愧疚之时,岂会在这个时候废后?数次驳斥皇后”胡闹”,废后岂是这么容易说出口的?皇后也不说自己委屈,只道:“文儿可怜。 “霖儿可怜。" 夫妻二十多载,皇帝对皇后纵然没有多少男女情爱,也有夫妻之义。况且皇帝也知道,放在普通人家,他这叫“宠妾灭妻”,为祸家之源. 皇后年轻时多么骄傲的一个女人啊,如今被深宫磋磨得病重缠身,皇帝先去见了皇后,好巧不巧,皇帝在凤仪官时,长乐宫的宫人拦驾,说贵妃娘娘身子不舒坦 贵妃的这点小把戏,一次两次察不出来,用多了,皇帝也不是傻子,只是他有心纵容罢了,现在不想纵容了,贵妃病得更重了。 至于皇后?皇帝坚信,皇后的腰板儿硬,绝不会装病激宠。 皇帝深情也无情,这么多年就一个贵妃受宠,其他嫔妃不过是尝个鲜儿,幸过便抛在身后,即使生过儿女的妃嫔,最多止步妃位,甚至多年是个嫔 所以皇帝的后宫是历朝来最安静的后宫,宫妃们安安分分, 从没有闹出过争锋吃醋,勾心斗角的笑话。谁也没想到,皇后和贵妃半老徐娘的年岁,还能闹这一出,皇帝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就算燕宗霖没有特意盯着,也有耳闻, 有人说贵妃要失宠了,燕宗霖不觉得。他身上流淌着和皇帝同样的血,他知道,皇帝兴许欣赏皇后这样的女人,对她有愧疚,但他心底最爱的,只有贵妃. 兴许皇帝自己都没他看得清楚,在他看来,贵妃一个贱婢,手段实在拙劣,容貌也不算绝世姿容,就是把他老子迷的昏头转向,这不是爱是什么? 可贵妃最在意的东西,他又偏偏不给她。贵妃不一定想要皇后的位置,甚至不一定想要燕宗祁当太子,她想要他的正妻之位 燕宗霖淡淡笑了,说起来真是可笑,每个人都在汲汲营营,却都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群蠢货, 他道:“为了贵妃娘娘贵体安康,儿臣不赞同荣王兄去北疆。 提起贵妃,皇帝泄力般地往后躺,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其实他倒是想让燕宗祁去北疆,他这四个儿子,在他眼里,资质大差不差,其实立谁都无所谓 没有大规模的战乱,大体太平盛世,做个守成之君,不难。 他喜欢贵妃,借着太子犯错的当口,有意改立燕宗祁为太子。但皇帝自己是从几个兄弟中刹出来的,他深谙,上位者,最起码要服众 以燕宗祁现在的功绩,显然还不能服众。他想让燕宗祁去北疆,是危险,也是机会。 贵妃只看到了危险,死活不让荣王走,荣王孝顺,此事便胶着在此。皇帝被皇后和贵妃两头拉扯,他也焦头烂额,烦得很。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祁儿险些害死你,亏你还惦记他。 顶着皇帝审视的锋利眸光,燕宗霖面不改色,“父皇言重了。此事本就是儿臣和王妃有罪,荣王兄只是心忧皇室声誉罢了。自己做错了事不思己过,反而怪罪揭发者,岂不是倒反天罡?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以老五从前的性子,皇帝是相信的。自从经过金銮殿一事,他那么快京郊行官赶回来,皇帝断定,他在宫里有探子, 成年的王爷,皇帝不指望他的儿子们都是不谙世事的君子,但老五那日果断干脆,口出狂言,和他平日表现出来的沉默截然不同。 皇帝这些日子频繁召见燕宗霖,不是靖王忽然走大运,被皇帝看在眼里,而是皇帝怀疑他了,处处试探, 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真能这么明理?这老五难道是个圣人么? 皇帝不相信。 身上审视的眸光越来越凝重,燕宗霖神色稍动,过了一会儿,道:“不过臣险些丧命,差点和王妃阴阳两隔,心里也不是没有埋怨。 他连忙补充,“只是些许埋怨,绝到不了怨怼,儿臣指天发誓。 这才对了。 皇帝呼出一口气,道:“你们终究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不可记仇。 "儿臣不记仇。 燕宗霖淡淡道:“儿臣已经报仇了。’ 皇帝惊得瞪眼,身子往前倾,“嗯?’ 燕宗霖低垂眉目,声音发闷:"儿臣想把荣王兄打一顿,又恐父皇责怪。" "下朝后,正好看见荣王兄和九弟在一处,儿臣心里不忿,便让人埋伏在老九下值的巷口,套上麻袋,把老九打了一顿。 燕宗霖利落地撩起衣摆跪地,“儿臣知罪,请父皇责罚。” “你、你、你. 皇帝怎么也没想到燕宗霖竟是这么个报仇法,颤着手指指了燕宗霖半天,最后靠在龙椅上,哈哈大笑起来”怪不得,老九这几日告假,原来竟是你””"你你去老九府上赔罪,今日就去。 因为太过不体面,皇帝竟没有责罚燕宗霖,怎么罚?让人把燕宗霖也打一顿?这不是笑话嘛 让兄弟俩自己解决罢 燕宗霖出了皇宫,听从御令去了一趟安王府,门都没进去,被安王府的侍卫赶了回来。他也不生气,溜达着在街市上买了绾绾爱吃的糖,慢悠悠回到靖王府 踏入府门,周恒即刻凑上来禀报,“回王爷,人捉回来了。’ 燕宗霖信步往后院走,“什么人?"”都捉回来了。九娘还有 燕宗霖愣了一瞬才想起这个7 燕宗霖愣了一瞬才想起这个7 这个不起眼的小少年,当初 当初他替萧氏送信,后打伤侍卫从王府逃跑 跑。后来发生太多事,日理万机的王爷几乎把这少年忘了 他若没有记错的话,当初的命令是,生死不论。 周恒道:“这少年根骨奇佳,尤擅飞檐走壁。咱们的人追杀了他数月,越过五个州郡,终于在一处绝谷中将人擒拿。原本准备杀了了事,缠斗之中,从他身上掉下来一件玉佩 少年身着简朴,那样无暇的羊脂玉,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暗卫定睛一看,看着像世家大族的信物。这才费力捉回来 恒恭敬地把东西递上前,燕宗霖放在掌心摩挲翻看,半圆的羊脂玉,上面并无姓氏之类的字号,只是在边缘处篆刻着卷草如意纹,雕工精致, 看便价值不菲, 侍卫眼拙,燕宗霖打眼一看就认了出来,这是汝南沈氏的东西 白从沈拙退遇隐后,族中子弟青黄不接,曾经盛极一时的家族半陷胡堂,掀不起什么风浪 当年沈状元风头正感时, ,燕宗霖环没有出生, 燕宗霖只在文育里见过沈拙的风采。他的评价为:才华绝佳,世无其二。可惜了,若如他当年没有被儿女私情绊住手脚,如今当是一朝宰辅 绾绾爱看他写的《梅林杂记》,心中艳羡沈先生和夫人情深,燕宗霖随手翻过两下, 心里嗤之以鼻,暗道果然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白瞎了一身好才能。著书立说的大儒,最后沦落写这些情情爱爱的闲书 “走,去瞧瞧。’ 燕宗霖收起玉佩,转了个弯儿,往书房走去 综霖的书房是重地,即使最宠爱的王妃也 纱踏足。打开书房的暗格,有条狭窄阴暗的甬道,仅容两三人侧身,朽木和血腥味儿混合在一起,我 玄缎暗纹皂靴踏在枯草上,侍卫搬来一把红木圈椅,燕宗霖掀袍坐上去,睥睨眼前的少年 不同于曾经的举鹜,少年如今四肢手脚软别队,被绑在刑架上,胸口、腰腹处沁出大片血迹,看得出来,侍卫捉拿他废了很大的力 "沈家人?’ 燕宗霖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轻笑道:"沈家在汝南偏安一隅, ,怎么搅和进来夺嫡之争?沈拙后悔了?”杯你胡说! 少年一身傲骨,这些日子身受酷刑,不曾吐露半个字,梗着脖子放话:要命一条。燕宗霖来只说了一句话,少年激动地辩 “沈大人淡薄名利,谁愿意掺和你们王爷、太子的破事,我只是来送信,信里的东西,我没看! 眼下萧氏已经翻不出风浪,而绾绾的身份也算在 算在皇帝跟前过了明路,其实那封信,看不看的已经无关紧要,燕宗霖都快把这号人忘, 若不是少年身上有沈氏的玉佩,他都徽得屈都降贵来一趟。 在老谋深算的燕宗霖眼里, 眼前的少年一眼就能看穿,桀骜,单纯,侠气,敬重沈拙, 他细细摩挲着手里的玉佩,道:“你是沈家人,无故打伤我王府侍卫,本王将你送到京兆衙门,整个沈家 家都会因你获罪。 人到了王府地牢,他怎么可能再把人送到衙门,纯粹是诈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年罢了。果然,少年暴喝一声,神色十分激动,“明明是你们先抓我的”你尔们先动的手。” 燕宗霖淡道:“你一身好武艺,说替萧氏送信,却迟迟滞留王府不归,难道不该捉你吗? “对了,兼氏犯了大罪,已经调族流放北疆,该不会萧两家有勾结?既然如此 你胡说!' 少年脏污的脸颊发红,不用上酷刑盘问,竹筒倒豆子道:“我是沈大人的养子,奉大人之命寻人,在金陵时得了湿热之症,得萧氏族人救济,欠了萧氏一个人情。 我给萧老夫人送信,只是报恩罢了。萧、 沈两家并末勾结,你莫要血口喷人!” 被捉住的时候封闲也只道自己时运不济,这会儿真真正正后悔了,他身负要命,本来送完信就该走了,那个美若天仙的王妃朝他一笑,他丢魂) L似的,脚粘在地上,走不动了 这会儿连累沈大人,真是不该。 少年的话燕宗霖信了一半,汶少年衣着简朴,沈拙再落魄,他的养了也不该是汶幅模样。而且沈拙已经很久不做官了,严格来说算是白身,这少年却称呼“沈大人” 燕宗霖心思百转,问道:“寻人?寻谁,沈拙的女儿么? 少年闭了闭眼,到这种时候,没有瞒的必要 沈小姐在灾荒之年被邻居话拐,几番辗转,最后到了金陵。 我在金陵滞留日久,大户人家,市井间巷,甚至青楼楚馆,我都找, 后来,你都知道了。 燕宗霖在心里盘算,金陵,沈拙的女儿,如今大约二十岁了 和他的缩缩同岁呐。 他又问:“怎么找?她身上有眙记还是什么? 少年道:"没有。沈小姐生得玉雪可爱,浑身莫说胎记,就是痣也没有一个。只能在适龄的女子 ,一个个寻其来处,再一核对。 无于大海捞针,沈批即使不做官也是沈氏家主,沈家找了这么多年,依然一无所获,便知其中难处。 燕宗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要他说,灾荒之年,- 个弱小的孤女,说不定早就被人当两脚羊煮了吃,沈拙这些年一直寻找、 大抵不肯接哥由女之痛 他对别人的家世没有兴趣,不过这么巧,“沈小姐”和他的缩缩同岁,又都在金陵,这让燕宗霖的心思活络起来 世上没有不 敌风的墙,就算碍于皇室威严, 不明说,绾缩的身份早晚会公之于众。曾经萧氏遭难时,她还是“萧氏千金”,已经有人 现在连“干金姐”的名头都没有了,虽然燕宗霖自觉在府里无人敢轻慢绾笔,但人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 最开始的时候,燕宗霖把绾绾当漂亮称心的宠儿养,那时且88给人放风,怕在府里网出病来。绾绾早晨出门,晚上回府,袖子里藏了好吃的糕5 上值,好辛き 宗霖看她像个小老鼠,天黑知道回府,还会给主人带吃食,觉得她有趣可爱, 他虽然在床事上暴虐,但平时,他喜欢看绾绾开心快活。抵抗世俗的偏见 见不容易,远不如顺势而为,再为绾绾找一门显赫的“父族” 沈家刚好合适。 往深了想,燕宗霖想到了贵妃。管经皇帝也不是没有动过改立太子的念头,因为贵妃身份太低, 被群臣栏了下来。群臣面上不说,谁 住不看轻害妃的官女出 前车之鉴,他绝不会让他的绾绾落到这种境地 森宗霖心情颜好地起身,吩咐道:“不必用刑,让医师给他看伤。”带我去见九娘。” 燕宗霖到后院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紫檀雕镂的拔步床纱 床纱帐半垂,日光透过纱帐,落在绾绾软润的眉眼间 她刚午睡起来,奚发微松,几織碎发垂在雪白的颊边力,眼睫犹自半阚,眸光带着慵蜿的倦养 她自从怀孕后,愈发爱睡了。爱用的浓列香料也束之高阁,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角香味,衣料从之前的瑞华害,换成了富松的齐胸梁裙,柔软舒 燕宗霖笑了,走上前,居高临下地轻拍她的脸颊, “绾绾,醒醒。 太医说过,睡太多也不好,午睡最多一个时辰 他的手掌冰凉,带着粗粝的刀茧,缩缩不是很舒服,还是把脸靠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经过鹤叟和燕宗霖的辛苦诊治,维绾已经能如常说话. 只是经过几个月的失声,她自己爱上了做“哑巴”的便利,碰到不想说的话便指嗓子摇头,让燕宗霖既好笑又无 “困了,我陪你一起睡。” 燕宗霖淡淡道,顺势伸手解开衣襟上的盘扣,缩缩一个激灵,瞬间不困了,伸出双手,给燕宗霖系得一丝不若 她打了个哈欠,认真地劝道:“白日宣淫,不好。 燕宗霖握住她的手,“想到哪儿里去了,只是路你一起小想片刻,缩维,你这是淫者见淫。 绝省无夏地睁大首眸、相了一会儿,她学聪明了,不跟苏宗需争辩,反正最后也戦不讨他,反而会胡春奇怪怪的方向发展 他一点儿都不温柔,她还怀着身子,经不起他的折腾, 她哼笑-声,挣脱他的手掌,起身打开窗子透风 “好好好,妄是淫者见淫,那燕郎和妄岂不是奸/夫/淫/妇? 说着,绾绾自己先笑了起来。自从身份被揭穿,她没了顾忌,言语之间放肆很多, ,性子也越发活泼舒展居了 栋宗霖亦步亦趋跟上去,略一用力,把她压在窗前”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不如,咱们来试一试?’ “好好好,等麦生产完,妾陪你尽兴,想怎么试,就怎么试.” 缩笔敷衍地承诺,反正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她轻柔地推开燕宗霖,自顾自坐在窗边的软場上 软埸狭窄,通常只能容下一个人。缩绾发现自从燕宗霖醒来后,格外粘人。 两人相处室,明明合乎规矩,不知怎么,她会莫名其妙坐到他的大腿上,然后稀里糊涂 缩绾现在防燕宗霖跟防贼一样,严防死守。而且今天他身上血腥味好重,她不喜欢 女人来了初潮,天生对血腥味儿敏锐,燕宗霖惯了,不觉有异,其实缩缩隐约能猜出来,他书房里约莫有个牢房之类的地方 同寝同食的枕边人,往往比自己想的更了解自己. 不过缩绾想,她曾经对他也有秘密,过日子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过得下去。她的夫君是 夫君是堂堂王爷,王爷设个私牢,不是很正常0 靖王出了名的温良恭俭,被她家王爷抓的,又能是什么好人? 自缩启唇接过燕宗霖递给她的糖,小巧湿热的舌尖挑逗地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尖,又迅速收回去,用锦帕擦拭他的手指 顾念孩子,她不想让他沾身。 又想孕期漫长,不愿让他找別的女人,若有若无地引诱他 她手骨上,大规上,骨肉上的掌假淤痕,不 燕宗霖眸光幽出暗,却没有继续调情,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绾绾,你还记得你的家在哪里吗?”家中可有亲人? 因为太过巧合,即使燕宗霖也觉得不太可能,他还是多问一嘴,万一呢? 万一直是这么巧5,缩省省便县沈出的亲女,皆大欢喜 绾绾想不到燕宗霖忽然提起这个,她想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喉咙 燕宗霖:.” 他气笑了,毫不留情地拆穿,“你就能说话,别装了。” 缩缩:” 不都说她是靖王最爱的女人么?她嗓子失声,他难道不该抱抱她,哄哄她,然后叫医师来诊治吗 最爱的女人,就这个待遇么 缩缩失藩了小一会儿,遭不住燕宗霖糊利如同审问犯人的目光,期期艾艾道:“我记得我在一个小渔村. “我右娘“ 32、第32章缩缩身世 32、第32章缩缩身世 不过那是很模 糊的影子了,模糊到她自己都忘了。 她只隐约记得在进入萧家之前,她住在一个渔村。那是个很偏僻的地方,三面环山一面水,像只倒扣的瓷碗 渔村里人都会水,她跟着哥哥姐姐们,腰间拴着一只葫芦,在浅水湾里游来荡去。天黑了娘便唤她回去,尽管她已经忘记了生母的模样,她记得,娘在村里颇有威信 村里的人都很敬重娘亲 带她玩儿的哥哥姐姐们常常唤她娘“神女”,村里很贫瘠,过年才能吃一顿白面馒头冬日的棉衣用芦苇荡里的柳絮填充。后来日子越来越好,除了鱼虾,还有肉吃,直到有一年,海水涨潮,淹了大半个村落 娘把她托付给一个胖胖的婶娘,带了一群人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她带走了年轻的男人和干粮、盘缠,村民们日日翘首以盼等不到人,她亲耳听到娘从“”神女”变成了“妖女” 妖女的女儿,自然是不受待见的, 原本慈眉善目的婶娘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她骂娘,骂她是个不知检点的狐狸精,她是狐狸精的女儿,是小狐狸精。她饿俄得面黄肌瘦,大约过了半年,村里实在弹尽粮绝,又没有到捕鱼的季节,从外面回来一个人,说不用等了,外面闹灾荒,死了很多人 从外面回来- 所有人背井离乡,离开那个小渔村。逃荒的路上,她被婶娘卖给人牙子,人牙见她生得玉雪可爱,高价卖给了一个殷实之家做童养媳。灾年么,一切变幻莫测,婆婆生了场大病,她又被卖了,换药钱 辗转几手到了萧家时,她大约六岁,凭借一副好相貌,管家婆子说像玉娃娃,开 开恩放在佛堂里伺候香火, 秋火,后来被萧琬要去,成了她的贴身侍女 也许是年岁太小,也许是幼年颠沛流离的日子太苦,绾绾对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萧 萧家锦绣富贵,在平民百姓为了一斗米卖儿卖女的时候, 萧家连奴仆都oo米白面。可是富贵, 家的Y鬟不好当,稍不留神就被打板子,缩绾生存得艰难,也很少回忆过去 她记忆中没有“爹爹”,只有模糊的“娘”。"娘”对她很好,她的声音是桑柔的,怀抱香香软软,可绾绾回想起来,除了对母亲的着恋,还有一丝怨恨 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她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在世间挣扎,活得多难。就算她死在灾年里, 冻死,饿死,只要死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也好过苟活于世 阴差阳错,嫁给燕宗霖这三年,是她过得最快活的日子,所以她愿意毫亳不犹豫地为他去死, 他喜欢暴烈一些的方式,维绾其实很怕痛,有时候过分了,他事后会安抚赔礼,她总是说,没关系的, 是的,没关系的。她身体是痛的,心里是满足的。在她幼小模糊的记忆里,除了短暂的几年无忧无虑,她一直在被抛弃,被转卖。当被粗暴地占有的时候,她的心也被填满了 他这样喜欢她,这么滚汤的胸膛,他宽大的手掌钳住她的脖颈,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如果她敢离开他,就掐死她 那岂不是说明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穿越生死,她永永远远,再也不会被抛弃了。 绾绾不太想提起身世,她没爹,至于娘也许是死了,也许如那个胖婶媳所说,抛弃了那个贫寒的小渔村,另谋生路。无论哪种结果,对她而言都是薄命悲事 人总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悲痛里,她长大了,要往前走, 绾绾除了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后面言语流畅,冷静地仿佛局外人,短短几句话就把事情说清楚,未了, 她还扬起唇角,甜腻道:”妾一生多飘零,王爷可要多疼妾一些。 她喜欢撒娇乔, 而燕宗霖其实也不是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耳鬓厮磨,闺房之乐,他甚至用那双弯弓搭箭的大掌给绾绾画过眉,外人都道靖王夫妇夫妻恩爱,并非空穴来风 绾绾笑盈盈看着他,和往常不同,燕宗霖没有笑,他冷着脸的时候冷冽肃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幽暗的凤眸直直盯着她 缩绾唇角的笑意缓缓凝滞,过了一会儿,燕宗霖道:“規哭,就哭出来。" 她的脸上在笑,眼睛却在哭。绾绾自己都以为不在意了,枕边人往往比自以为的更了解自己 缩绾垂下头,浓密的鸦睫簌簌颤动,就听燕宗霖阴恻恻道:“卖了你的胖女人,还记得样子么? 绾绾鼻尖的酸楚褪去,一时哭笑不得,道:“那年饥荒,人早饿死了。 早八百辈子的事,这时计较什么。 燕宗霖微挑眉目,“你亲眼见到的尸体?' 他恨他遇到她的时候大晚,只能用汶种无力的方法,给她一些慰藉 维绾见他来真的,忙道:“真的、真的。我管经在一个婆婆家做童养媳,那是个厚道人家,还曾带我去寻亲。 她想念的不是对她不好的胖婶娘,是她的“娘”,她总盼望着,娘会回来找托孤的婶娘,进而找到她 婆婆是个好人,那么乱的世道,还愿意花功夫替她寻亲,经过层层打听,婶娘用卖她的十贯钱买了熟肉,肉太香了,她一个妇人,当晚就被几个流民抢了包袱,她揪着包袱不撒手 袱不撒手,磕破了脑袋,成了乱世中的一个孤魂野鬼 她不是没有恨过,当年渔村里的人大 多死于饥荒,世道如此,她连恨都无从恨起啊 还有买了她又卖了她的小郎君,她的小郎君是个俊俏白净的少年,满嘴知乎者也,好玩儿极了。他后来也找过她,那是很久之后,她已经是萧琬的贴身侍女了 他涂经全陵赶考,被萧家奉为座上宾。金陵的风气开放,萧琬常常以诗会友,与众位学子切磋文采,当诸位才子惊叹萧氏千金的才华时,只有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一个侍女。 他十分惊喜,说他找了她很久。他如今有银子了,无论萧氏要多少银钱,他会把她带走, 可彼时他身边已有佳人在侧,她 她最终没有与他相认。反而被萧琬以为她蓄 意勾结外男, 发厌平她,要不是凤诏到汰全陵,她又要被妻了, 婆婆是好婆婆,郎君是有情有义的郎君,是世道的错,不能苛责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 所幸燕宗霖没有多问,绾绾识趣儿地把关于“童养媳”的经历烂在肚子里。大抵一辈子不会相见,惹他心里膈应,受罪的还是她 她如今可经不起折腾 绾绾把这事儿说过就过去了,现在她可是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的“儿娘”,又怀了心爱之人的孩子,外面呼啸的寒风都是暖的, 冬日的凤子实风料峭,绽绾相尝梅、 靖王命人用厚厚的帘子把整个园子围起来,唯恐冷风吹伤了王妃娇嫩的肌肤 绾绾有什么难过的呢?连腹中的胎儿都是个来报恩的好宝宝,她几乎不会孕吐,每日最大的烦心事是燕宗霖太黏人,恐伤了他们的孩子 在绾缩的提心吊胆中,又过了两个月,她的肚子彻底鼓起来了,像个圆鼓鼓的球,她纤细的身体撑不起这个重量,身子逐渐丰腆腴 她的脸颊从清瘦变得圆润,下颌线条依然清巧,颊边一团柔光,肌肤莹润,一笑便漾开浅浅的利涡,衬得眉眼柔婉动人 她的双腿也慢慢浮肿,夜间总是小腿抽筋,很不舒坦。 纯宗露白日在干部革勒具展卜值、暗地甲给皇后出主音、整个后官鸡犬不宁。在皇后的刺激下、妃品后音同音了荣干夫北疆,一月初、荣那干再 干再次被敕封荣亲干、皇帝携文武百官一同在城厂 70为其送行, 民间都传得沸沸扬扬、说皇帝爱长子、他们西右新大乙7 燕宗霖拂去衣袖,深藏功与名。到了晚上,因为缩绾肚子太大,两人同房分床睡。夜里缩绾惊醒,他披衣起身,替她揉小腿,早鳥天不亮就得去上朝 喝了又无处发泄,把人补得流鼻血。缩绾孕期胖了,燕宗霖却是白日晚上,心神不停歇,脸颊消肖瘦锋利, 皇帝只当他身上余毒未清,对他宽和许多,若有若无的试探渐渐少了,对端亲王也因为愧疚之心,变得像个慈父 端干做大乙时,皇帝对他構眉冷对,如今被疆了大乙帽乙、反而享受到ア从未有讨的連連公爱,大乙惆怅→余、心中越发隹灼 常常来找他的难兄难弟靖王,喝闷酒 他已经过了皇帝夸他一句,他能高兴两天的年纪,皇帝对他越好,那岂不是说明,他的太子之位很难再回来 朝野上下都说,等荣王归来,便是重立太子之时。等老大上位,他这个“前太子”,当不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是他非争不可,而是退一步,万劫不复啊。 靖王府的花园里,燕宗文灌了一口酒,恨声道”父皇父皇当直不管我的死活么! 燕宗霖一直是燕宗文的贴心好兄长,他在燕宗霖面前毫无顾忌,有什么说什么”他就这么狠心!’ “太子言重了。 燕宗霖抬手,给他面前的杯盖添满,道:“立太子是国之重事,自古立嫡不立长,这是祖宗礼法,不会凭父皇一人说了算。 “父皇执意立荣王,文武百官不有宗亲,不会轻易答应。” 燕宗文摆摆手,俊秀的脸上布满红晕,“什么礼法,什么祖宗,都不如父皇的规矩大! "还有太子我早已不是太子了,老五,你莫要乱叫。 燕宗霖握稳他摇摇晃晃的手臂,不让一滴酒撒出来,沉声道:“在臣心里,太子永远是太子。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让人不自觉信服,燕宗霖微微笑了一下,道:“再说了,有五哥和皇后娘娘在,太子怕什么。 一声“五哥”让太子心生酸涩,他握紧燕宗霖的手,反复道:“好兄弟,好兄弟。 危难时刻,五哥永远和他站在一处。 “母后,母后糊涂了,竟要我忍,这是忍的时候吗,再忍,忍到老大登基了! 燕宗文懐愤道:“母后这时候想起来识大体了,就想着女人家争风吃醋,亲儿子都不管不顾 燕宗霖拍拍他的手,道:“皇后娘娘总归是为你好,慎言。” 别说端王难平,就连燕宗霖看着这后官里的一场闹剧,也常常怀疑,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在辛苦筹谋皇位吗? 皇后不让太子争,有多少是以退为进,又有多小县为了细和和皇音的关系 ?听说皇帝沂来常常夫凤.仪宣走动,皇后连大子都不召ア 至于贵妃,他原本以为费妃是个能忍 的狠角色,这么多年不声不响,结果皇后-刺激,她竟松口让荣王去北疆 如此,她膝下一个孩子都没有了,比皇后更可怜,皇帝便怜她了, 这让燕宗霖恶心又荒谬,几个癫人是笑话,而他更是笑话中的笑话 儿不言母过,燕宗文话说一半儿,咽下去对皇后的埋怨。他左右环视,压低声音道:“五哥,你在北疆驻守过,那里有你的旧部,不如咱们一不 _不做一不休”太子。’ 燕宗霖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你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动的手? 燕宗文一想也是, 儿蔫儿地垂下头,燕宗霖敛下眉目,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他道:“荣王远在天边,安王就在京城。” “两人同气连枝,安王手里该有不少荣王的把柄。’ 燕宗文甩了甩脑袋,拧起眉目,“老五,你的意思是?” 燕宗霖微微一笑,“春闹将至。” 前年因为盐税的牵扯,皇帝一怒之下,砍了太多人头,从京中到地方,各个衙门从上到下都缺人,皇帝加开恩科,开春后便是春闱,为朝廷选贤任能 主持春闹的是礼部,而恰好,礼部由安王统管, 太子若有所思,还没有来得及追问燕宗霖具体,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燕宗霖皱眉,“何人喧哗? 侍卫匆匆来报,“回王爷,是后院的夏霜姑娘。 夏霜,绾绾身边唯一的贴身侍女,燕宗霖站起身,对燕宗文道稍等片刻,他去去就来。夏霜不知道燕宗霖正忙,见他脸色冷冽,连忙福了个身,迅速道 "王父如里土コ逆出アナ重深法干省や同土看看里, 33、 第33章孕期. 33、 第33章孕期. 燕宗霖步仁 勿匆, 直到踏入后院的门槛,迎面对上绾绾粉面桃花的面颊”怎么了? 燕宗霖面色无奈,“丫鬟说出了大事,绾绾,你说。 绾绾这副油光水滑的模样,横看竖看不像有事。他的后院干干净净,他不想绾绾的心思放在这些旁门左道上 馆绾睁圆美眸,使劲儿点点头,满脸担忧,“嗯嗯,妾出了大事呢。 在她眼里,孩子便是天大的事 她拉住燕宗霖的手,放在饱满的胸口,忧秋地看着燕宗霖, 燕郎你瞧,妾和往日什么不同? 宗霖眉目微舒,不客气地揉了一把, 把,又揉了一把。然后矜持地点点头 "燕郎你瞧出来了么?‘ 燕宗霖看着饱满的双峰,淡淡道:“是大了些。 自从怀孕后,绾绾的胸脯越发丰满绵软,手感极佳,很得燕宗霖的青睐,时常在掌心把玩。 绾绾闻言双频一红,拍开他的手,嗔怪道,“燕郎想哪儿去了。 妾今日醒来发现衣衫濡湿,一看,原来是溢乳了。 近来闲暇,她看过很多妇人生产的书籍。妇人生子后产乳天经地义,可 若是孕期自行流出,叫做“乳泣”医术上说伤胎元,是母体将衰,固摄不住的凶兆, 绾绾对这个孩子十二万分的小心,今早一看小衣湿了,感觉天都塌了下来, ,连忙叫人去请王爷。 燕宗霖端详她模样,唇红齿白,肌肤莹润,实在不像母体将衰。却也不敢马虎,命人唤来和鹤曳,鹤叟搭了脉, “嗬嗬”冷笑两声,不客气地把夫妻俩挪揄一顿, 绾绾双颊绯红,羞涩地把脸埋在燕宗霖怀中 燕宗霖倒是侧耳倾听,一把按住想跑的绾绾,认真问了几个问题。鹤叟是个老瞎子,医者仁心,没什么忌讳,把绾绾听得面红耳赤 "行了行了,王爷,汶次是旁闹了笑话。 等鹤叟走后,绾绾推搡燕宗霖,浓密的眼睫往下垂:“听说王爷在府里宴客?快去吧,莫急慢贵客。 燕宗霖的掌心搭在绾缩的肩膀上,灼热的体温传来,他的声音低沉,"无关紧要的人,不必管他。 绾绾摇了摇头, 燕宗霖道:"方才鹤叟说了,不许讳疾忌医。’ “我给你瞧瞧。 绾绾:“ 两人稀里糊涂到了室内,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解开上衫,小衣。绣有交颈鸶鸯的赤红色小 柔软滑腻,燕宗霖放在鼻尖轻嗅,腥的, 他的下颌锋利,眉眼深邃,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剑,却拿着那样艳色的小衣,表情似有沉醉,画面矛盾又旖旎,绾绾看痴了,直到胸口尖锐的刺痛才反应过来 “别 “别掐,疼。 省绾痛呼出声,燕宗霖看着面前鲜艳欲滴的樱粉,声音暗哑,“疼就对了。 “鹤叟说不通则痛,这是堵着了,本王帮你治治。 绾绾痛得眼泪汪汪,她想说本来不痛的,他手劲儿大,给她掐疼了。下一瞬,燕宗霖低下头,含住了她。 绾绾轻颤一下,不受控制地喘息。他又冷又硬 臂膀、胸膛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唇舌却是出乎意料的柔软,温热 绾绾的心也跟着变软了,看着胸口毛绒绒的脑袋,她没有推开他,而是愣了一瞬,鬼使神差地伸出双臂,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 在她仅剩的模糊记忆里,这是小时候“娘” 哄她的模样 沿没有大妻间△汶样, 伯绾绾不以为音尺答管她只经历讨一个里人 人,大约也知道她家干爹的癖好不同寻党 为人妻么,自然满足夫君的胃口,这是她的本分。而且她觉得这时候的燕宗霖好可爱,褪去了平日的冷静沉着,他在她怀里,像初生般的婴儿一样纯真 绾绾雪白的脸颊布满红晕,如同上了一层嫣红的胭脂。真把燕宗霖当成小孩儿哄,道:“别急,你慢些吃,都是你的。” 她六个月的身子,因为补品充足,身躬子养得好,才会在这时候溢出来,但总共也就可怜的一点,到苏宗霖口中、只兴到世业许服味儿 '方才本王在给王妃诊治,无奈之举,待日后咱们的孩儿出生,本王怎么能抢孩儿的口粮。 燕郎说笑了。 缩绾抽出镍帕,伸手给苏宗霖擦拭愿间的混洁、矛吉道,“孩儿口后自右奶娘婆子昭看,妾汶甲.还得辛苦燕郎。 高门大户的贵夫人们一般不亲自喂养孩子, 医说女子气血弱,亲自哺育伤身,而且孩子哭闹,为了让月子里的贵人们尽快恢复,通常由奶娘代劳, 绾绾曾经所在的萧府,一个姨娘生的少爷尚且配两个奶娘,绾绾自怀孕起便物色奶娘,孩子的摇床、小玩意儿,襁褓被褥,虎头鞋帽,她都备全了 这个孩子来的不容易,绾绾虽备了奶娘,也想过自己哺育,牝竟是自己的孩子,吃她两口汁水才算正经“娘”,这样孩子长大了,与她亲厚些 如今看样子,燕宗霖颇喜欢这口,她自然要先紧着他来。在她眼里,孩子珍贵,却不如燕宗霖重要 她如此贴心, 燕宗霖还能说什么,他微微颔首,面上一派正经, “绾绾既开口, 又怎称得上辛苦,本王自当代劳。 他缓慢地、一颗颗系上绾绾衣襟上的扣子,心中喟叹: 又:怪不得都道美人乡,英雄冢,端王还在院中,话说了一半,他却有些不想走了, 美人误我 他深呼一口气,平复内心的蹋动、起身欲走时,缩绾指尘轻扯,拽住他的衣袖 "燕郎,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人 ]人,便让人回去罢。今日休沐,兴许这位大人也想享受一看 番天伦之乐。 端王身着便服来靖王府,维绾不知道园中的客人是“前太子”,燕宗霖也有意把绾绾和宫里隔开。她被皇后召见一次,吓得自戕,被皇帝召见,差点儿丢了命,燕宗霖觉得那地方克她,借着有身孕,替她免了官里的请安规矩 绾绾不知内情,却看出来燕宗霖不想走,她扯着他的衣袖把人带到窗前,紫檀木小案上茶香袅袅,还有一本倒扣着的书 "莱郎,陪妾一会儿黑。你博闻强识,给咱们的孩子念书听,好不好?’ 自从身份被拆穿后,缩绾绾彻底放松了,再也不用看那本拗口的《孟子》装才女,能把她喜欢的书放在手边。她的爱好很杂,有医书,奇技淫巧,山水杂记,民间鬼怪传说,宫廷秘闻她的喜好一阵一阵儿,燕宗霖还在她枕边找出过一本艳情话本儿,靖王大怒,有一段时日京中严查书肆,捉了好些个落魄书 孩子都有了,燕宗霖还觉得他的绾绾纯洁无瑕,这种脏东西带坏了她 燕宗霖沉吟片刻,叫人把端王送回府,抬手拿起卓案上倒扣的书,好巧不巧,正是那本《梅林杂记》 宗霖的 眸色忽深,拇指外的碧玉扳指缓缓转动,神色莫测, 缩绾看清书名,连忙不好意 思地夺过来合上,道:”妾拿错了,不是这本。 绾绾对燕宗霖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当初绾绾失声,他骗她说话,说她说话能让腹中的胎儿听到,绾缩至今深信不疑,她自然不会让末未出世的孩子听这些风,月事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三字经》递给燕宗霖,认真道:“孩子还小,先从《三字经》学起罢。 燕宗霖笑了笑,也不反驳,低沉醇厚的声音缓缓汪 缓流淌,绾绾舒服地躺在软場上,除了胸脯被咬得有些痛,冬日的阳光正好,晒得她懒洋洋。她阖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如同展翅的蝴蝶 燕宗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自从听了绾绾的经历,他越发觉得可疑。从绾绾的描述中, 他隐约描绘出岳母的画像:美丽,聪慧 一个美丽的妇人,带着幼女,在一个偏僻渔村安家落户。不仅没有被占便宜,反而授予渔民们谋生之法,改良生计,被奉为“神女” 这女子除了有胆色,还能凭一己之力,把一个村落变得富饶,绝不是常人。让燕宗霖来说,那些自诩名师教导的名门 门害女,文能拈笔作诗, 去,武能骑马射箭,也不一定能做到如此境世 他的“岳母”定非常人。 燕宗霖之前就脂约猜测,明珠不能生于瓦砾之间,省省实在太美了,美到他第一次见到她便心生怜惜,平心而论,在相遇之初,如若她的样貌稍有逊色,以他續密的性子,顺手杀了,也是常理 她这么漂亮,一定有一个容色极为出众的爹或者娘。 而美丽的容颜又常常为权害所私藏,他猜根她或许是某个 个权害的私生女,或许是家道中落的小姐,总归不能是寻常百姓 听说沈拙当年打马游街,掷果盈车,令京中无数女子心折。 这样一个抢手的男人,拒绝环肥燕瘦、身份尊贵的名门贵女,爱上了他的妹妹。总之,他的妹妹一定不会丑. 这又对上了 宗霖猪得七七八八,他又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他想怎么会那么巧,那么多年没有找到, 刚好少年阴差阳错来送信,他又动了心思,对的正正好, 原本只是想给绾绾寻一门合适的“ 父族”,可能真找出了她的身 身世,简单的事忽然变得复杂,燕宗霖派人去汝州彻查,命令务必查仔细 汝州距京城遥远,沈拙隐居多年,探子已经很久没有送回来消息了 我不好就山,不如来就我? 燕宗霖想,春闹,真是个好东西。 绾绾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每日的烦恼除了燕宗霖太粘人,又多了一个,他胃口太大了,她就可怜的一点儿,不够的。 每次都把她榨干了,一滴都不剩。缩绾身上带着母性的光辉,孩子还没生出来,把男人当成孩子喂养,总觉得让他吃不好,很愧疚 好处是燕宗霖勤勉,绾绾不必受寻 常怀孕妇人的胀痛之苦。夏霜让小厨房给她做了丰满胸脯的鲫鱼汤,她又嫌味道腥,吃不下去,通通进了燕宗霖的腹中。自 自从中毒后清减的靖王终于胖了些 锋利的脸颊也变得柔和 又过了约莫两个月,各地的举子陆陆续续进京赶考,京城瞬时热闹起来,京中的酒楼窖栈水涨船高,甚至有些不赶考的学子 也赶来京城 因为皇帝钦定,今年春闹由礼部住持,安郡王督办,翰林大学士、礼部尚书为主考官,而副考官,是沈拙,承平八年的状元郎 助作者有话说 第33章第33章 34、第34章相见不识 34、第34章相见不识 当今圣上继位,改年号为承平,如今已经承平二十八年了,二十年前的状元,即使再警才绝艳,也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本朝科举取土,分别考四书五经、论、判、昭告表,以及殿试的策论。第一場的四书五经至关重要,主考官从典籍中摘取句子,讓举子阐释先贤义理,許多学子在这一場铩羽而归,速后面一睹圣颜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有一个叫“沈拙”的才子横空出世,撰写了一本厚厚的《沈氏集注》,阐释四书奧 义,其书旁征博引,字字玄机,一经刊发立刻在土林中风靡傅颂 朝中翰林学士,大儒诸公也赞不绝口。后来沈拙連中三元,成为本朝最年轻的狀元郎,又重新修撰,多次修订完善《沈氏集注》,在承平十年之后的每一场科举试题中 种,几乎都能看到此书的影子 这本书更被民间举子们奉为圭主桌,几乎每一位进京赶考的学子人手一本,日夜研读。所以沈拙在天下读书人中的地位,堪比当代孔孟 即使当年爆出那么大一件丑事,有违世间人伦,也有人在骂名中为沈拙辩驳,不过一桩风流韵事罢了,竟逼得一代才子辞官退隠,可惜,可惜啊 如今过去这么多年,沈拙虽然退隱不再做官,閉门期间潜心著作,绾绾爱看的《梅林杂记》只是他的消遣, 甚至不能称之为作品,他最广为流傅的是《治国要略》、《经论辩疑》等谁 著,太傅教导太子,便用这些作为授读之本 经过时间的打磨,当年的“才子”已成一代“名士大儒” ,现在再提起沈拙,天下学子们只觉高山仰止,巍峨不可攀,他私德的污点,倒是很少提了。现在沈拙重新出山,敬仰他的读书人即使今年不下场,也纷纷赶来京城,瞻仰沈大人的风采 敬仰他的读 沈拙被授予“輪林佶速大学士”的官职,皇帝一纸昭书到大汝南时,时间大紧了,沈拙即刻携妻子族人家仆、浩浩荡荡赶往京城 京都繁华,自古如此。 喧闹的街市人声鼎沸,酒樓茶坊中,明显多了許多风尘仆M仆的读书人。京中最大的酒樓是狀元樓,位于热闹的朱雀街,大堂对赶考的举子们免茶资,无论贫富贵贱,四海赶来的举子们都可以在这里喝一盏热茶,王公贵族们也常常隐匿其中,诸位王爷都在楼 尊贵的龙子凤孙们必然下来以文会友,顺帶! 伍才俊,搜罗人才。 还有大官捉婿的、富商在此结交未发迹的书生甚至相傅皇帝在闲暇时,也会微服私访,坐在大厅里喝一盏茶,是以状元楼这几日热闹非凡 沈拙进京很低调,一行人的马车被堵在路上,久久不能动 长青,去看看怎么回事。' 马车里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名唤长青的侍卫回禀:“回大人,前面是状元楼,大厅人太多了,掌柜在门口支了茶摊,路便窄了。”咱们得等一会儿。' 沈拙皱起眉目,喃喃道:“如此明目张胆的侵街,五城兵马司的人竟不管?”阔别多年、京城汶么没规矩了么。 本朝律法规定 ,谋生摆摊只需在特定的街区集 市,临街酒楼的廊下屋檐也勉强可以,但若扩展出去,占据行人走路的官道,便是“ “侵街”之罪,要罚金杖责的 这里是最繁华的朱雀街,离皇宫只有约莫三里地的路程。沈拙一来便被京中的乱象震驚了,接着,马车里传来一道朗朗的女声 “守愚,等等便等等罢,咱们不急。 沈拙轻叹一口气,声音瞬间变得柔和,“好好好,听你的。””占娘,你晒夜不疼?舟车芳顿, 马上到府邸了,我给你揉揉。 沈拙当年做官时在京中置 有宅院,也在寸土寸金的朱雀街,早已派人打扫安置妥当 “我无妨。守愚,你已离开官场许久,不知圣上为何忽然召你回京,妾以为多一事不如少-事,京城的浑水, ,咱们少掺和,你觉得呢?”贞娘所言极是,为夫受教。 两人说话间,一个目光迥然的帶刀侍卫径直靠近,出声道:“敢问是否是沈拙,沈大人?’ 沈拙不回答,随行的侍卫瞬间戒备,带刀侍卫笑了笑,道:, "大人莫要误会,近来京中拥挤,尤其是朱雀街,前面又有举人在吟诗作对,没有两刻钟,约莫过不去。”大人带的随从众多,恐有不便。卑职知道有一条小路,請沈大人随卑职来。 过了一会儿,马车里传来一道冷肃的声音,“带路- 路安安静静,马车里没有再传出丝毫言 言语。侍卫的话却很密实,向沈拙介绍近年来京中的 变化,还有方才的状元楼,荣亲王在其中投了本钱,坐分其利 皇帝对他的儿子向来宽容,安王闹市纵马都视而不见,状元楼又不是日日侵占街道,刚好春闱特殊的关口,在座的又都是举人老爷,说不准便是日后的阁老宰辅,五城兵马司的人才不会找的 沈拙不发一言,侍卫也不恼,七拐八拐, 不到一刻钟,果然把沈拙一行人带到了他的宅邸前。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沈拙缓步走下车厢 他已年过四十,仍是个儒雅的美男子。他身高顾长,肌肤白得如同冷玉,眉眼清俊,看人时眼神往下沉,含威不露,叫人不敢冒犯 他穿了一身白衣,料子是江南的责缎,虽无繁复的花纹,质地华盅细宓, 泛着淡淡的光泽。侍卫被他一身的气度折服惊叹,愣了下神 听面前滴仙人似的男人说道:“你的主子是谁? 他在方城的汶 府邸已经二十年了,此人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刚来京城就被人盯上,对沈拙来说不是好事 侍卫回过神,连忙从袖口拿出两枚玉佩,恭敬奉上, 沈拙定晴端详,其中一枚玉佩玉质莹润,面上镂空雕刻四爪行蟒,流云缠绕蟒身;另外一枚呈半圆状,是沈氏的族徽 皇帝身着九爪金龙的龙袍,太子五爪银龙服,四爪的蟒,至少得是个王爷 皇帝的兄弟被 他杀得七七八八,侥幸活下来的在偏远的犄角旮旯里称王称霸,京城的王爷只有四个,听说荣亲王已经去了北疆,只剩三个 端王也就是前大子,正在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明目张胆洁春闹考官,最有可能的,是主持春闺的安王 侍卫没有明说,只道:“三日后,主子设宴款待大人,静候尊驾。 三日后,又到了逢十的休沐日。一大早,晨雾未散,靖王府的朱漆大门被人叩响,说是汝州来的沈大人,前来拜谒靖王爷 门房躬身迎候,没有说通报之类的废话,直接引着客人绕过前堂,直奔书房。燕宗霖与沈拙初次见面,两人皆是一位 沈拙想:好 了一个伟岸的男子。冷眉寒目,威仪凛然,讓他想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皇帝 都说靖王内敛沉稳,不喜张扬,此与他想象中的不同, 燕宗霖想:此人确实生得俊美,金质玉貌,一进来,仿佛满滿堂都生了华彩, 燕宗霖不动声色,扬了扬下颌,“请。 沈拙拱手行禮,道:“前几日沈某路遇拥堵,多亏王爷派人解围,今日特来拜谢。 燕宗霖笑了一下,身体靠在椅背上,“世人盛传沈大人博学,本王还以为是个酸儒老学究,今日一见,是本王狭隘了。 初次见面不知深浅,他派去的人没有报名号,只给了一块模棱两可的玉佩,按照常理,他該猜测安王 可若对京中情况调查过便知道,安王好骑射,休沐日通常去京郊围猎,大臣拜访安王,反而避开休沐日才能见。 沈拙能直接找上靖王府,虽说不了他聪明,至少证明不是蠢人。他另给了他一块沈氏的玉佩,沈拙见他只口不提 息口道言谢说明他沉得住4 燕宗霖对这个“岳父”颇为滿意。接下来只看他愿不愿意合作,以及他是不是真是绾缩的生父 从相貌看,确实生得出绾绾这么漂亮的女儿。 燕宗霖的心傻然有些憋闷,他自小爹不疼,娘不爱,心中更为怜惜绾绾孤苦,当初费了大功夫,叮嘱探子务必運慎,他真心相为绾绾找到生父生母 他希望他的绾绾双亲俱在,有爹娘的疼爱。她这一胎若是个儿子,日后再生一个女儿,若是女孩儿也无妨,是他的掌上明珠,开花再结果,如此,才算圆清 她圆满了,他也便圆满了。 可人真到了跟前,燕宗霖又隐隐后悔,觉得仿佛自己的珍宝祆 皮凯觎,讓他十分恼火 他阴恻恻地想,他是不是做错了? 不管是真爹假爹,就不该多此一举,如今正好,她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女,想在皇室中活下来,只能攀附他,依靠他。 他是她水中唯一的浮木,就像刚来王府之初,她那会儿战战兢兢,多乖啊,让她做什么都愿意,跪下来为他品 绾绾怀孕身子重,燕宗霖每次都是浅尝辄止,或老满足她,他自己日日跑冷水,欲求.不满很久了 燕宗霖閉了闭眼,觉得自己仿佛走了一步昏棋。事已至此,他面上不显,有条不紊地与沈拙周旋,让沈拙惊奇的是,这 吗出身的王爷,经义文墨亦是出众 他随口一语,他能对答如流,甚至许多脱离了《沈氏集注》,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这已经超越了世间大半的学子 两人相谈甚欢,直到晌午,眼见燕宗霖依旧没有表明来意,沈拙暗自腹诽,这靖王难道真请他来畅谈一番 沈氏哪个族人落在了靖王手里?他究竟意欲何为 燕宗霖抿了- 口茶,看了看窗外,道:”不自觉言谈许久,天色不早了,沈大人不如留下来一同用膳? 这个”不如”用得巧妙,可以理解为劝客,也可以理解为客= 一番,该走人了 沈拙自以为是后者 他一头雾水来,两头雾水走,实在不知道靖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在此时,外面响起侍卫的声音 “启禀王爷,王妃娘娘做了鱼汤,说要给您送来,您看? 燕宗霖闭了闭眼,缩缩懂事,很少来书房。 今早他说想喝鱼汤,鱼汤味鲜,不能久放,她才送过来 他原本的打算,今日让两人见一面 时间过了一瞬,又仿佛很久,燕宗霖深深吐出一口气,“让上王妃进来。’ 随着一阵淡淡的香风袭来,房门被推开,已经起身的沈拙连忙垂首侧身避开, 绾绾一- 手扶着腰身,一手拎着食盒,屈膝行禮 “辛见过王爹。 她身子笨重,早几个月她见燕宗霖时已经不必行礼了,其实细论起来,缩绾已经好几年没有正经给燕宗霖行过礼了,通常两ノ 人相见,她的膝盖还未弯下, 他的手臂已经稳稳托住她,把她扶起来 今日她也想不到竟有外客,便端庄一些,省得外人说闲话。沈拙也不好窥视内眷,他眼前霞红色的披帛曳地 精致的绣鞋上各坠有两颗同样大小的莹润的东珠,听说靖王妃颇为受无 视线稍微往上抬,他能看到她圆圆的肚子,行过礼后,她绕到靖王身侧,似乎在给他揉捏肩膀。 沈拙垂下眼眸,这么重的身子, 汪王却让她做这种下人活计,兴许也不像传闻中那么恩爱 作者有话说 第34音第34音 显示所有文的作i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114瓶营养液 笑哈哈x 靴子未落地x SYEON vX 欣鸣词X5028701022 x: 一个小时后X! 35、第35章绑起来... 35、第35章绑起来 沈拙沉默不語,大燕的男女大防不像前朝那般严苛,像这种情况,夫君在场,绾绾是能够和外男说两句话的 只是绾绾心里清楚燕宗霖的忌讳,尽管她觉得自己一个怀孕妇人,,实在没有必要避嫌,但他不喜欢的事,她一般不做, 她只是想让他喝一口新鲜的魚湯而已,怎么能想到还有外人,绾绾讨好地给燕宗霖捶打肩膀,只是她的手指绵软无力,给他挠痒痒还差不多 燕宗霖垂眸不語,绾绾看他脸色沉凝,不知道他心里正经历巨大的波涛汹涌,还以为他生气了,手指放在他的肩膀上,也不敢松手, 过了許久,燕宗霖沉声道:“时辰稍晚,沈大人留下来一同用膳罢。“ 他的语气强硬,没有给人商量的余地,当即吩咐人在宴客的厅堂里摆膳。绾绾正准备识趣地悄声退下,燕宗霖道:“绾绾,随本王一同接待贵客。 绾绾一怔,沈拙也迟疑了一下,男人间说话,很少让妇人出席,更何况靖王妃身怀六甲,更不方便了。他缓缓抬起头,看见靖王妃的面容- 股寒意順着脊背往上爬,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滞,沈拙浑身僵直,呼吸都忘了。 沈拙曾有封侯拜相的大好前途,为了一个女人,他不要。 一个驚世才子,愿意名声扫地,冒天下之大不韪,娶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庶妹为妻。 他那么爱他的妹妹,他的妻子,如今骤然看见恍若妻子年轻时的容顔,怎会不震驚呢? 沈拙想:像,真是太像了。尤其是眼睛,靖王妃有一雙乌黑明亮的杏眼,眼底澄澈清灵,如同一汪清泉。 兴許是怀孕的缘故,她比貞娘丰腴些,明眸皓齿,肌肤雪白细腻,周身散发着一种妩媚柔弱的气息, 这点和貞娘大相径庭,贞娘性情坚毅,大膽果敢,和世间寻常的女人都不同。两人容貌有七成像,气质浑然不同 绾绾看见沈拙也愣住了,她一是驚奇眼前的男子容顔惊人,京城何时有这么一位俊美的大人?二是她看眼前人也颇生亲切 一声冷哼,绾绾回过神,微微垂下头,露出雪白莹润的侧脸。沈拙大膽許多,追问道:“王爺,这位是?”本王的王妃,金陵人氏。’ 燕宗霖握住绾绾的手,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把绾绾遮得严严实实,沈拙面色恍惚,直到落席,眼神依旧有意无意往绾绾身上瞟。 绾绾面上含笑,实则心里有些暗恼。这人看着仪表堂堂, 怎如此不知礼数,她衣袖下的手都快被王爺捏断了。 骨节用力裏着皮肉,绾绾的面容一瞬间的扭曲,她站起身,无声地绕到燕宗霖身后,替他斟酒布菜, 这其实是一件不大合規矩的事。平日设筵席通常男宾女客分开,像这种私宴,主人家夫妻俩一同作陪,夫妻都是东道主,一同坐在主位上。 夫妻不论私下如何,又不是不入流的妾,这会儿侍奉布菜,把自己的身份放低了。更何况如今绾绾身怀有孕,看着不像话 绾绾只想把自己可怜的手从燕宗霖掌中解救出来。这种私宴女眷不重要,通常陪两杯便回内室了,她不能饮酒,准备给燕宗霖斟个酒就走 她心中如是想。可人站起来了,又觉得他空腹喝酒不好,得吃些菜垫肚子。这个鹿肉好, 这盘酒酿鸭子也不錯, 嗯,他好像前几日夸膳房炙羊腿做得好,没有膻味, 绾绾投喂得不亦乐乎,她曾经做过侍女,侍奉膳食是最基本的,动作行云流水。沈拙垂下眼眸, 意有所指道:“王妃娘娘,倒是恭谨。 王妃是皇室中人,皇帝和皇后可以夸她“恭谨”,臣子这么说不合适,反而有隐隐的指责之意 指责燕宗霖不敬嫡妻,苛待怀有身孕的靖王妃 燕宗霖笑了一下,享受着绾绾的服侍,颔首道,“王妃素来温順懂事。 方才沈拙的失态他看在眼里,绾绾虽美,不至于让年逾四十的沈状元如此失神,他在惊什么,莫非绾绾的容貌,他认得? 和他的妻子相像? 燕宗霖心里一沉,他大约阴差阳錯,果真替她寻到了亲。 没有预料中的欣喜,“假爹”无所谓,如果是真的她如今眼里心里只有他,他要亲手送两个无关紧要的人来她身边吗; 他可以同她的爹娘一般疼爱她,她不需要亲人,只有他就够了。 还有沈拙那是什么表情?心疼?他的绾绾在遇到他之前吃了多少苦,侍奉膳食而已,这才哪儿到哪儿, 燕宗霖心中嗤笑,好整以暇地看向沈拙:“沈大人似乎对本王的王妃格外关注。 "臣惶恐。 沈拙道:“不敢对娘娘不敬不怕王爷笑话,臣看王妃娘娘的容颜些许怔愣,因为王妃的容颜,和臣的故人有些相似。 "哦? 燕宗霖手指摩挲着杯沿儿,“什么故人 ?不会是沈大人的紅颜知己吧?" "臣没有红颜知己。 沈拙又一次看向绾绾,眸光复杂克制,“臣看王妃,与臣的妻子有七成像。 他不敢想那个可能,况且大千世界,世间长相相似的人也有,兴许是个巧合, 靖王妃今年多大?金陵,金陵,他寻到的女儿最后的线索,正好也在金陵 真是巧合么? “那可真巧。 燕宗霖哈哈大笑,”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看来本王的王妃与尊夫人有缘。”改日一同来王府坐坐,也让本王尽尽地主之谊。 听话听音儿,“改日”不知道改到哪日了,客气话而已。沈拙点点头,靖王妃和贞娘这么像,他回去一定会彻查。 燕宗霖轻轻拍了下绾绾的手背,绾绾立即敛裙离席,对方才谈论她的话不闻不问,一心给夫君布菜, 她真如靖王所言,是个极为温顺的女子,和贞娘是两个极端, 燕宗霖亲自给沈拙斟了一盏酒,把他的思绪从绾绾身上拉回来”今日冒昧請沈大人,确实有一-事不明。 “前阵子我府中来了一个少年,不分青紅皂白,打伤王府侍卫奔逃,侍卫捉到他时,他身上带着沈氏的玉佩。”还自称沈大人的养子。本王怕有误会,今日特意請沈大人来说明白,你我同朝为官,省得日后生龃龉。 沈拙皱起好看的眉眼,“养子? "什么养子? 贞娘当年弄丢了女儿,心绪几度崩塌,十几年了还在寻她,他们都没有再生养过,哪儿冒出来一个养子? 和燕宗霖猜测的大差不差,他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不如开诚布公,面对面说清楚罢。 "来人,带上来 *** 膳房做了一桌山珍海味,三个人俱是食不知味。 沈拙领着封姓少年回了府邸,燕宗霖撤回汝州的人手,罕见地陷入了纠结,是不是该到此为止? 而绾绾,当时不说不问,不代表她傻, 今日燕宗霖很反常, 反常地让她留下一同陪客,反常地让她见外男,反常地让她侍奉许久的膳食. 甚至忽然想喝魚湯都透着诡异,前阵子夏霜为了让她下.奶.水,顿顿都是鱼汤,她看见鱼汤想吐,都进了燕宗霖腹中, 他也喝得想吐 她给他夹的红烧鱼都没动,他近来不爱吃鱼 这个沈大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绾绾心里藏着大大的疑惑。自从身份拆穿后,她的性子活泼了很多,有什么话藏不住,在傍晚,燕宗霖给她揉肿胀的小腿时,绾绾问了出来”他是今年春闹的副考官,父皇钦点。' 绾绾晃晃小腿,睁着扑闪扑闪的眼眸, “只是如此吗?" 在绾绾眼里,曾经寄居在萧府的书生都让她感觉高不可攀,能上京赶考的书生都是“举人”,举人已有功名在身 免赋税徭役,有见官不拜之权 如今见识了京城的权贵如云,维绾觉得掌管天下举子的春闹考官也不过如此,还不是主考官,只是一个区区副考官罢了,也值当她来见一面 燕宗霖的大掌握住她不安分的小腿肚儿,轻斥道:”老实点儿。 还有两个月生产,之前还能浅浅尝一口,或者她坐在他的腰上,伤不到孩子。现在半点都不敢碰了,这么大肚子跪下来也不方便,最多用手替他疏解。 燕宗霖忍的很辛苦。 绾绾轻咬唇瓣,委委屈屈道:“妾没有不老实,妾腿痒,想动一动。”绑起来就不痒了。” 燕宗霖面无表情看着她,“绾绾,要试试么?' 绾绾瞬间蔫儿了,洁白无瑕的玉腿老老实实放在燕宗霖怀中,再也不敢暗搓搓乱蹭。因为绑她这个事,他真干得出来, 绾绾近来身子不便,燕宗霖辛苦,她却找到了一个新乐趣. 她喜欢若有若无地引诱他。 或在为他戴头冠的时候轻吻他的耳尖儿,或在趁他给她揉小腿的时候,用圆润的脚趾一点点轻蹭他,看他情难自抑,却不得不为她忍耐, 这让绾绾心里产生了极大的快.感,比真正缠绵还要让人上瘾 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她只是一个婢女 他高大伟岸 臂膀的肌肉高高隆起,硬的像块石头。他一只手臂能把她整个人托起来 这样一个强大的男人,在被她掌控着,她想让他快活他就快活,她不想,他只能兀自忍耐。 绾绾甚至有些迷恋这种感觉了,她又想起了成婚之初,他那么粗暴,让她感觉自己不像一个人,只是一个容器, 当时她不懂他的癖好,只觉得她替萧琬嫁给了一个疯子,如今她竟有些理解他了。 真让人心醉。 只可惜燕宗霖不会任她摆布,一次两次,次数多了,燕宗霖看出她 有意使坏,又一次她不規矩时,直接用麻绳捆住了她的雙脚, 把她绑得双腿发麻,他又解开给她揉, 绾绾老实了。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收敛了许多, 现在见形势不对,绾绾规规矩矩地任他揉捏,连忙扯回话题:“那沈大人究竟有何过人之處,值当燕郎亲自宴请。 燕宗霖低垂眉目,道:“你可知道他叫什么? “嗯? "沈拙。’ 绾绾愣了一瞬,燕宗霖按住她的腿才没有让她跳起来,她惊喜道:“沈拙?是那个写《梅林杂记》的沈拙,沈守愚? 她有许多书可以消遣,最喜欢的还是这本《梅林杂记》,现在撰书之人就在眼前,绾绾怎能不惊喜? 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那、那沈拙和夫人真是亲兄妹啊?”他还有没有《梅林》的手稿?妾想要一本珍藏,”对了,这次他夫人是不是也来京城了?天呢!我竟见到了书里的真人。’ “妾今日没有失态吧?过两日,妾一定要宴请沈大人夫妇。 绾绾沉醉喜悦中,已经完全忘了她和书里的真人长得像这回事, 燕宗霖静静看着她,等绾绾平复好心情,她望向他,唇间漾起一抹笑 绾绾柔声道:“多谢燕郎。 她以为他今日特意为了她宴请沈拙。他为她如此费心,她好生感动 某种意义上,也猜的不错, 与人相處么,得投桃报李。绾绾心中的感动无处抒发,过了一会儿,她抬手解开衣襟,拉着燕宗霖过来,把他的头按下去”今日是满的,你快吃。 面前雪白绵软,把燕宗霖闷得呼吸急促。他从中抬起头,闷声系上她的小衣 绾绾一头雾水,“燕郎,怎么了?' e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第35章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100瓶营养液~ 小母老虎X10 萌雪梨^wX] 芋泥啵啵X5 子柒 X: 百利甜不甜 X11 Aurora X1 暗暗 X] 小舟、 绾绾:300个月大的宝宝不吃奶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4,aaah1 36、第36章生了.. 36、第36章生了 这几日燕郎不知道闹什么脾气,吃得好好的,突然又不吃了。讓绾绾时常为此心忧 燕宗霖抬头望着绾绾,眉眼间阴沉沉 "绾绾。 他低声道:“你把本王当成什么!" 靖王是个相当拧巴的人。 他没有母親,绾绾满足了他心中对于母親的所有幻想 但她真的把他当孩子一般疼愛的时候,他又不满足于此,他是她的男人,而非孩童, 绾绾对他越包容,他一边满足,一边生闷气,不满化作尖牙利齿,任性地撕扯啃咬。绾绾只是溫柔地抚摸他的头颅,讓他慢些, 事后冷静下来,燕宗霖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可正当时,他控制不住自己。怕不慎伤到她,他选择远离 也許宫里的傅言是真的,他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寻常满足不了他。 绾绾听他这没头没尾的话,耐心道:“燕郎是妾的夫君,夫君,你今日怎么了嘛?’ 燕宗霖脸色稍缓,矜持道:“还有呢?" 绾绾想了想,小指轻轻勾住他的手,“嗯,王爷是妾的夫君,妾的男人,妾的燕郎,还是咱们孩子的爹爹。”你今日睡糊涂了?怎么总问些没头没尾的话。 暖黄的烛光下,她的肌肤泛着莹润的光泽,眉目浅淡溫柔,燕宗霖心中的戾气也被抚平了, 他想,无论他多么暴戾,在这个世上,她能够毫无保留地接纳他, 只有她, “再叫一次。”燕宗霖道。 "嗯?"”绾绾疑惑地眨了下眼眸,听燕宗霖声音暗哑:“再叫一次。’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她需要什么爹呢?他能做她的爹爹,她想要的所有,他都能满足她, 绾绾愣了一瞬,“燕郎?' “不对。 绾绾迟疑許久,试探地轻唤一句,"爹?’ 燕宗霖闭了闭眼,伸臂把绾绾擱在怀中,手指穿过她柔顺的长发 "嗯。 讓沈拙来京,终归是他走错了。 绾绾心里越发担忧,她怎么感觉,最近王爷疯的越发厉害了。是因为太想要子嗣,迫不及待有人喊他“爹”了么? 他们的孩子快出生了,可是等孩子咿呀学语,喊出那声“爹爹”,还得一年之久。 唉,秋人哦。 夫妻俩各怀心事入睡,翌日,绾绾还惦记着《梅林杂记》的主人公,想亲眼见见沈氏夫妇,可昨日刚宴請过沈拙,礼数上说不过去。 她兀自忍了几日,把那本书翻来覆去看,越看越喜欢,心道如若她和王爷到这个年岁,能如此恩愛清闲,简直神仙都不换, 她得好好向沈夫人取取经。 等到下一个休沐日,绾绾亲笔写了請帖,结果夏霜根本没有送出门,被门房擱了下来。燕宗霖把请帖原封不动放在绾绾跟前,道:“安分些。 换个脾气稍微硬气些的人,就算碍于身份不和燕宗霖顶嘴, 也会在心里暗自神伤,堂堂一府主母,连宴请宾客的自由都没有,忒憋屈。 绾绾心大,不用燕宗霖解释,她自己为他找好了理由。 她快生了,王爷急得夜夜让她喊他“爹”,这时候最要緊的事是腹中的孩子,确实该谨慎一些 纵然面对的是倾慕已久的隐士,在绾绾心里,”沈拙”如同夜幕中短暂划过的璀璨流星,能欣赏到固然好,即使错过了,不耽误她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只关心她的夫君,她的孩子。现在身份那座大山已经从她身上移开,绾绾只盼望皇帝对她男人好一些,他们小夫妻在京城再玩儿几年,等日后不管是哪位王爷继位,他们一家就挑个偏远的封地远远走开,不碍新帝的眼 绾绾心里有盼头,心绪舒畅,加上鶴叟日日把脉,丫鬟们小心翼翼侍奉,在一天的深夜,绾绾艰难地坐起身, 去燕宗霖榻前扯了扯他的寝衣, 燕宗霖瞬间睁开眼眸,轻车熟路地挽起衣袖,道:“又抽筋了?””来,我给你揉揉。” 绾绾摇了摇头,夜色中,她的声音还算平静, ’燕郎。 “我好像要生了。” 片刻后,随着一声怒吼“傅太医!”,王府前后院瞬间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步伐凌乱,端着铜盆忙活。绾绾被一群人簇拥着,去早就辟好的产室里, 进去之前,绾绾看着面色沉凝的燕宗霖,握住他的手。 她的掌心汗涔涔,有些滑腻,燕宗霖緊紧盯着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燕郎,我我今夜做梦,有一条小蛇就钻进了我的肚皮里,书上说,这是大吉之兆。’ "”你别怕。 自古妇人生产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缩绾孕时看了很多书,上面说得可怖。而绾绾看着柔弱,其实心性十分豁达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没什么好怕的。她只是担心燕宗霖,他的身躯高大伟岸,绾绾却觉得他的心如琉璃一般脆弱 燕宗霖薄唇翕动,沙哑道:“说过多少次,少看那些破烂闲书。 绾绾扯唇笑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渗出来,她道:“你别不信。今夜我一定生个小郡王出来。’ "如若准了,你你以后不许再拦我的帖子。 绾绾今晚没做什么梦,只是她想和燕宗霖说两句话,安抚他, 腹中的绞痛一阵接着一阵,维绾很快进了产室。房门紧闭,连窗子都没有留一丝缝隙,只有丫鬟们进进出出,端出来一盆盆血水 到后半夜,有经验的穩婆靠近燕宗霖,道:“王爷,您还是回房歇着罢,娘娘胎位正,好生。 绾绾養尊处优,不像民间妇人那样辛苦劳作,而且每日补品不断,鶴叟隔三差五给她把脉,又不至于补得太过,绾绾这种胎像,以她的眼光,绝对顺利。 燕宗霖不动,夜色湮没了他的眉目,看不清具体神色。穏婆叹了一口气,又道:“您在这儿,奴才们放不开手脚,反而对娘娘不好。 燕宗霖浑身紧绷,指节握得泛白。良久,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挪动脚步,突然一_ “生了,生了__ “王妃生了一_" 产室传来另一个穩婆的声音,接着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燕宗霖瞳孔骤缩,疾步奔向房门,穩婆抱着襁褓从里面出来,白胖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儿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是一位漂亮的小郡主。’ 燕宗霖声音沉沉,“王妃呢?” 稳婆见多识广,没有被燕宗霖阴沉的脸色吓到,急忙伸手拦他, “王爷不可!" "快,快把房门关上,仔细娘娘受风寒。 燕宗霖心头煩躁,按照鹤叟说的产期,应该在半个月后,今夜绾绾发动得突然,燕宗霖这会儿还没有缓过来神,只听见绾绾一声声的呜咽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儿 绾绾怕他担心,特意问稳婆要了一块麻布咬在嘴里,只发出克制的呜咽。偏偏燕宗霖是习武之人,耳取力格外敏锐。 这会儿生出来,他才懒得听稳婆说的“产房污秽”之类的话,煩躁得推开稳婆,他只想见他的绾绾,稳婆慢悠悠说出一句话: “王爷别慌,还没完呢。' 皇室血统,只生出一个小郡主,她倒没有必要如此兴高采烈地贺喜, “王妃肚子里还有一个,王爷,您先喝口茶,歇着吧。”咱家这阵仗见多了,不急。 作为经验丰富的稳婆,接生过无数妇人,稳婆心道:王妃肚子里的那个,十有八九是个男胎, 竟是龙鳳胎! 都道儿女双全,龙鳳胎在民间都是大喜,更遑论多子多福的皇家。平安把王妃这一胎接生下来,定然有丰厚的赏金 给达官贵人接生是有银钱拿,不过日日提心吊胆,稍有不慎就被迁怒。如若王妃这胎顺利,她拿了钱便金盆洗手,去乡下买田地宅舍和奴仆,颐養天年了, 稳婆盡心盡力,绾缩全力配合,再加上胎位正,维缩的肚子看着大,里面两个孩子,每一个孩子并不算大。 胎体小也好,好生。 尽管绾绾已经感觉撕心裂肺,其实在生产的妇人中,她已经是百里挑一的顺利。没有痛上个一天一夜,在破晓的第一缕晨光斜斜落在屋檐下的时候,传出了第二声婴儿的啼哭 靖郡王妃诞下龙凤胎,为皇室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乃天降吉兆。皇帝大喜,特赐翠凤头面两副,东珠两斛,贡绫二十匹。人参、燕窝等滋补品若干。 女眷通常由后宫赏赐,皇帝对绾绾不算阔绰,让人震惊的是皇帝下的另一道旨意,说靖郡王绵延宗祠有功,即日起恢複封号爵位,望其修身慎行,毋负圣恩 不到一年,靖郡王又成了靖王爷。群臣一直以为靖王是皇帝最忽视的一个儿子,放在闲散的工部不闻不问,如今一看,果然还是血浓于水,下面人抄家灭族的大罪,到靖王身上,不痛不痒就过去了, 四个成年皇子,三个亲王,一个安郡王。安王把燕宗霖恨得牙痒痒,不就生了个孩子么,他府中四子二女,也没见父皇恢複他的爵位。 老五究竟做了什么,入得父皇的眼? 安王觉得肯定不是两个孩子这么简单。有了燕宗霖的对比鞭策,安王连最喜欢的骑马都不去了,休沐日也留在礼部,布置核对春闹事宜。他要把皇帝交给他的差事办好,让皇帝对他刮目相看, 端王是正经的嫡子,荣王有一个受宠的娘,他争不过这两个人就罢了,怎么连老五也能压他一头? 上次燕宗霖套麻袋揍他,他想报复回来,奈何靖王戎马出身,派出去的人皆铩羽而归,快把安王气昏过去,新仇旧恨一起,燕宗霖如今是安王的眼中钉,恨不得除之后快, 这些风波燕宗霖毫不在意,皇帝忽然封他,也许是对皇后太子有愧,也许是荣王到了北疆,不改京城的奢靡,行事张扬,惹皇帝不满,想借此敲打他。也许单纯如皇帝所说,看他一把年纪,好不容易才有两个孩子,看在孙儿份上饶过他。 看他- 亲王的子嗣可封世子、小郡主,郡王下面可只剩县主了, 太寒碜。 多种考量,燕宗霖觉得恢复爵位倒也正常,没什么大惊小怪。绾绾却觉得孩 子是两个小福星,一生下来就给爹爹挣了个王爵。 她曾经被萧氏灌过凉药,原以为此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如今和心愛的男人生下ル一女,凑齐一个好字,还有谁比她更圆满呢 顺利生产后,她的肚子瘪了下来,忘记了求子路上的种种艰辛,也忘了生产时的剧痛。每日心情舒畅,又养得好,肌肤泛着柔润的光泽, 抱着襁褓轻轻摇哄时,身上的温柔仿佛溢出来 她觉得满足。燕宗霖每日回府时看到她抱着孩子时的模样,同样心生喜悦。他爱的不是他的孩子,虽说血浓于水,可没有经过十月怀胎之苦,男人对血脉的感情不如女人,更何况是燕宗霖这样一个冷血的男人 他喜欢的是生过孩子后的绾绾, 她嫁给他的时候还是个青涩的少女, 她的眼睫浓密纤长,常常垂下去,不敢抬眼看他, 经过他的一手调教,绾绾如今已经成了一个温婉成熟的美妇,她是他一手打磨出来的璞玉,大大满足了男人心里的某种劣根性。而且绾绾很懂他的心思,生产至今,不管孩子哭闹多狠,没有喂过两姐弟一口奶水 每次他来,如果孩子哭,她就让人抱下去。只有等到乖巧的时候再抱出来给他瞧。褪去了一层红色猴子皮,两个孩子养的白白胖胖,像年画里的娃娃。 乖巧可爱的孩子,还是从心爱的女人肚子里出来的,他的血脉,燕宗霖生出了一点点父爱。如今靖王有妻有子万事足,唯一的烦扰,沈拙的帖子一封接着一封,已经在门房堆成了堆,无人问津, e!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第36章 感谢小天使们的106瓶营养液~ 男朋友你怎么还没来啊 X10 向阳, X2 今天也想当momo的 莫言流觞 呦呦鹿鸣 X5 28701022 产003如上书知 37、第37章娘... 37、第37章娘 而生產后的續續。虽然两个孩子不用她多费心,虚弱的身体需要休养,而且燕宗霖时不时发个疯,她还得时刻关注男人的思绪 枕边人往往比自己以为的更了解自己。结绾看得清楚,两个她盼望已久求来的實具,靖王其实读不上多喜欢,她若每日在他面前提,他还会厌烦 除了这些,他近来有些烦躁、 患得患失。维律已经很久没有翻开《梅林杂记》了,自然想不到沈拙身上。王爷下会,连夏霜也不敢拿这些“琐事”打扰王妃娘娘 事情的转机在三月末,此时冬日的寒气渐新收敛退散,柳叶长出了新绿,已经到了春寒料峭的初春, 进京赶考的举子们陆陆续续走出贡院。留在京中候榜。朱雀街的沈府日日门庭若市,拜见等候的人几乎从街头排到街尾,无奈之下,沈拙闭门不见喜,逢休沐日在状元樓讲学,满足天下学子拜见“恩師”的心愿, “恩師”俊美端方,谈吐从容,纵然盛名已经是許多年前的旧事,此番重临,仍旧令无数士人心生仰慕,京中出现了一大盛况,科考后的状元樓,竟比考前人更多 沈叫定了个规矩,他若来讲学,来得早的学子能坐在大堂听,来的晚的可以站着听, 有权有势的世家子能在雅间里听。无论之富惠贱,所有学子一视同{,他一解戒,但不能坐在状元栖“是街占道”的地方,此为不义之举,不该但导 这样一来,能夠见到沈拙的人少了大半。春闹结束,沈拙也許不日后就要离 开京城,不知何可时再出山,这讓千里迢迢赶來京城,却见不了他一面的学子门心生怨对,说沈先生厦是这种沽名钓普之辈 更多的人道沈先生高义,这正是“君子”所为。 沈拙在京城又出了一阵凰头,他的心思不在言场,这些虚名他不在意,只做他认为对的事。但有人替他鸣不平, 那就是他的妻子,贞娘, 贞娘的全名唤做“沈贞”,随着沈拙辞官隐居,沈拙和她的旧事已经很少有人提及,罪竟过去二十年,京城的权贵们都换了一波,树大根深的人家也不会蠢到嚼春闹考官的舌根,畢竟谁家没个子弟参加科考?为一桩風流事得罪考官,不值得 贞娘是个主意大的人,当年两人被世人唾弃,归根到底是沈拙风头太盛,惹得政敌眼红,借此攻讦他,所以倒没有什么人骂贞娘不知廉耻,而是说沈家大公子不顾伦常,霸占妹妹 贞娘知道不是的,是她,是她先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沈守愚自幼受大儒教导,对四书五经、圣贤之道洞悉透彻,他还撰写了流传于世的《沈氏集注》, 他骨子甲早个极为守规矩的十大夫 是她大胆,引诱了他。 后来也是她,心知自己连累他,抛下他独自一人远走,即使那阳时寸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她晋得她一个人能把他们的孩子养好 世家大族的女儿生活不易,沈贞从里面斯杀出来,后又经历丧女之痛,早就磨练出强悍不屈的心性,别人驾她她受着,不过听两句闲话,算不得什么, 别人说沈拙,她不愿意 于是在趁沈拙批阅考卷的时候,她私自接了一张请帖,来自荣王府 状元楼后面有荣王的影子,才敢不顾律法“侵街”,现在荣王不在京城,她便去会会荣王妃。就算荣王妃不敢做主,后面还有贵妃娘娘 總不能讓她家守愚代人受过 早一边,沈拌的帖子没有悚扰到建疸,缩继必早了_个目的月子,痛痛快快讲浴帅里选阜沐发,棺拭據_鸟的病名 从有孕到现在,她已经近乎年没有出过府门。当时她的身份暴露,燕宗秀为了保护她,形如软禁 绾續也不太規出门,她骨得自己像个剥了衣黨的猴儿,任人观賞指点 现在續續依旧不太喜欢和那些贵夫人们打机锋,她可以成日待在府中,王府的人对王妃娘娘毕赫毕敬,她有两个小實具承欢膝下,每日不会无聊,等休沐日和燕宗霖一同外出游玩,对她来说是神仙日子 ,等休沐日和 但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生下了两个小宝贝, 皇帝賜名燕景珩和燕景現,为美玉之意。珩儿还好说,他皇爷爷、他爹總不能亏待他,現儿是小郡主,这世道,女人总会难一些 她的名声,她的日后交际,甚至她的婚配.都和她这个“母亲”息息相关,初为人母,维绾已经担忧到她日后的嫁聚了。 她不能当缩头乌龟。而且她是“靖王妃”,自从前年燕宗霖进了一次宗人府,她把管家权拿到了自己手中,对内管理日常中馈,并井有条,孕期也不管懈愈。对外,也该尽到“靖王妃”的职责 绾绾临镜梳妆,用细腻的珍珠粉敷面,胭脂在脸频晕开浓艳的霞色,眉業描绘得细细弯弯,一点珠光落在眼尾,妩媚撩人的风情 她接了菜王妃的帖子,生商之后,“靖王妃”也该出门见人了。 燕宗囊从不拦着她参加女人间的宴会,从前如此,生产后也是如此,毕竟達十休沐,他不能日日相伴,怕把人闷出病来。编续装扮好,亲了亲两个宝贝软乎乎的面颊,坐马车前往荣王席 她有自己的考量 自从太子折載,荣王妃取代太子妃,成为京城除皇帝的后言外,最尊贵的女人。这个妯娌么,编绾觉得这人口蜜腹剑,不好相与,还不如前太子妃, 不过她有个好处,荣王妃出了名的“宽厚”,参加荣王妃的宴会,至少表面一团和气,听不见夹抢带棒的话。只要小心些,不被套出来话,也好说 荣王妃的宴会宾客云集,稍微小门小户的人都挤不进来,绾绾-下马车就看见了好些个熟人,旁人见她也愣了,靖王妃,许久不出现在京中妇人的交际场中 建速微微一笑,大方地和思人寡暗示章。现在靖王恢是画位,她又生下双胎,皇帝全口玉吉说的“吉兆”还亲自为两个孩子眼名 不论是落魄的“萧氏”,还是从宗人府传出来的捕风捉影的流言,都伤不到她了。皇孙之母,自然是名正言顺的王妃娘娘 夫人们心思百转,面上笑盈盈,全绾又成了眾是捧月的座上宾。过了一会儿,东道主蒙王妃姗姗来迟,直奔绾绾,软白细腻的手握住她,情真意切道:“弟妹,你刚生过,身子虚,快些进来,莫受了风。 直奔绾绾, “来人,用屏风把院子围起来,再上一壶姜茶,给弟妹暖暖身子。 绾绾在静王府几乎与世隔绝,荣王妃按照礼数递了帖子,压根儿没想到她能来。 绾绾忍着不适,同样握住荣王妃的手,诚惶诚恐,“皇嫂真真折煞妾了,妾前阵子身子重,不宜出门,收到很多次皇嫂的帖子,只能忍痛拒绝。 “现下身子爽利,妾想来见见皇嫂,话话家常罢了。皇嫂这么劳师动众,妾羞愧,不敢进。 时序初春,荣王妃设“赏花宴”,不论大家的目的是什么,明面上都是为了“赏花”,为了她一个人把園子围起来,倒是成就荣王妃的“贤名”,不管她的死活呀 她才不始人热脚 两人你来我往,在固外拉扯半天,莱王妃面上笑君盈,心里暗恨,怎么生个孩子,反倒把巴直笑的弟妹李聪明了。 在她的印多里,五弟妹美则美奖,是个林木脑袭,听不出好赖话,什么都不知道,一副弱不胜衣的姿志,问多了就哭 老五对她不好,她也没个孩子傍身,荣王妃高高在上地怜悯她,又看不起她 堂堂王妃,一副妾室姿态,怪不得立不住 后来她听说了绾绾的身世,心里悚叹她的大胆也暗道一声可惜,这么美的人,估计活不成了, 现在原本该死的人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组绾衣着华害,光彩照人,又成了皇孙之母,荣王妃心中的怜悯散去,只剩下膘应 一个婢女罢了,给她洗脚都不夠格,如今她實要亲亲热热,做出长嫂姿态。父皇怎么没有赐死她 她不喜欢缩结,建缩也不相跟地打交道,面上还得和和气气,把两人都亚心得够呛。等落座,全结先抽出绣帕,接了接被装王妃握过的手 把两ノ 环视四周,有人来为巴结荣王妃,搭上荣王这艘大船, ,有人为儿女相看亲家,有人想打探春闹次第,有人想借此宴结交掣附绾绾轻抿一口茶水,把自己隐在人群中 她的目的很简单,只是露个面,告诉众人,她回来了 荣王妃是东道主,清链正酣处,溢美之词像雪花一样飘来,“王妃娘娘仁善”、“娘娘宽厚”,编编都听腻了 " "听闻王妃娘娘在城中搭棚布施,愿泽于民,娘娘真是菩萨心肠。 是啊、是啊。妾听说娘娘还赈施棉衣,让多少人免于冻死,妾自愧不如。 "" 突然,一道朗朗的女声不合时直地的起. “哦?都说王妃媳心善,我有一事相请王妃解戒。 空气瞬间凝滞,众人的目光朝说话人看去,是个三四十岁的美妇人,她有一副夺人眼目的容貌,肌肤白暂细腻,鼻梁秀挺,屠形丰润,原本柔美的美人,只是一-双清瞳明亮锐利,让她不见温婉,反而有种咄 [,鼻梁秀挺, 咄咄通人的强硬蜗 京中没见过这号人, 荣王妃皱起眉目,“你是?’ “哐当”一声,维绾手中的杯盛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指尖微微颤抖 荣王妃似乎听到了一声微弱的一“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69瓶菩养液 朋友们,修改了一下沈夫妇的设定,不能真骨,因为是配角而且只是个设定,不影响后续剧情 38、第38章你怎么这样... 38、第38章你怎么这样 自小颠沛流离的生活,绾續每天想着怎么活下去,在萧府时,她想着怎么不被萧琬打死。初到京城时每日战战兢兢她实在没有力气想娘 她也不愿意回想。她以为她已经把她忘了,她的容貌。鼻子、眼睛,唇,绾绾記忆里一片模糊,直到现在,很多年之后,她也做了娘,再次听见熟悉的声音,記忆如潮水涌来,原来一直记得, 她不是萧琬,也不是小郎君给她取的“绾绾”,在很久之前,她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凌驾”,在简陋但整洁的茅草屋里曾有一双柔软溫暖的手抚摸她的额头,叫她“驾儿” 她后来跟着萧琬读过几年书,“驾”为鹰鸟,有凌空翱翔之意,和世间对女子溫婉娴淑的规训截然相反。可那时绾绾日日端茶倒水侍奉人,又哪儿来的凌空之志呢? 编绾浑身僵硬,脖颈仿佛被定住了,久久不敢抬头。荣王妃这会儿没空管 管柔弱的五弟妹,对着沈貞微微一笑,道:“这位夫人何出此言? 沈貞躬身颔首示意,“我是沈拙之妻,拜见王妃娘娘。 听见“沈拙”的名字,周围人立刻倒抽一口凉气。荣王妃屠角笑意不减,道 "原来是沈夫人,Y头们有眼不识泰山,怎么把沈夫人安排在这里? “来人,再搬把椅子,放在我身边。 荣王妃有意示好,沈貞不至于当众下她的面子。她随着侍女落座到荣王妃身边,放软声音: “久闻荣王爷体恤百姓,可是状元樓侵占街道, 与民争利,据说状元樓是荣王爷的产业,巡捕不敢管。 “我今日一见,荣王妃仁厚,又是施粥、又是散赛衣,乃当世菩萨。鹰当是其中有误会。怕污了王爷、王妃清名,我今日特此一间,唐突了王妃,娘娘勿怪 沈貞遇強则強、遇弱也不会得寸进尺,见荣王妃放低姿态,她一番话说得软和,也把荣王妃高高架上去,不好下来了。 荣王妃心里暗恼,面色关切:“哦?还有这种事?沈夫人兴许误会了,王爷只是早年间在状元楼投了闲钱,只分些许薄利,不管具体事务。 “现在王爷不在京城。我先去派人详查,如若真有此事,巡捕不管,我荣王府绝不会袖手旁观。 沈贞心中暗笑,这荣王妃也真是个妙人儿,明明起因于荣王,说着说着,荣王竟成了深明大义之人。 不过她的目的也不是非得和荣王府论清楚道理,只要不連累守愚,一切都好说。沈贞舍笑應声,忽然,她的眸光一凝,看向荣王妃身后的女子, “咦?‘ 沈贞疑惑道:“这位夫人缘何垂首敛目? 身子不舒坦么?" 在众人抻长脖子看热阀的时候,低垂头颅的纬绾显得格格不入,难怪惹人注意 绾鎮不说话。 荣王妃笑了笑,道:“这是我五弟妹,刚生产完,身子不爽利,也许是累着了。' 五弟妹沈贞迅速在心里排查,哦,这是靖王妃。 b对皇索的早非不关心,说了一声“唐交”赔罪,侍女们知匆忙杜半着下来收检破碎的姿片,一切恢是如觉时,全速指少競抖,運援抬起型 她今天穿了一身金绣榴花的软缎褙衫,下着暗绣海業纹罗裙;赤金镶珠步搐簪在如云的乌发上,几支碎珠钗错落地点缀在鬓边,微微晃动时,珠玉的流光闪烁,衬得整个人明艳美丽 只是此时她的臉色略显苍自,与华贵的装扮不相衬, 沈贞艘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讓然站起身, 一双眼眸直直盯着绾绾的容额,眼庇翘涌着巨震, 她们分别时,她还是个揪着羊角髻的小女孩,如今过去十几年,编缩长开了,和从前大不相同,沈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沈拙看两人容貌相似,还需要暗中调查,多方验证才能确定女儿的身份,沈贞不用,她是母親,她生了她啊,一个母親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 “聲、故儿?“ 她动了动屠,声音轻得微不可闻,仿佛怕吓到编,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挪动脚步,向演编走去, 寻找多年的女儿忽然出现在眼前,什么规矩、礼法,统统不顾了,沈贞甚至忘了她现在在哪里,可她疯了,别人可没疯. 在众夫人眼里,沈夫人忽然眼神发直,直愣愣朝靖王妃扑去,人群一片哗然,荣王妃当机立断,讓 丫鬟拦住沈贞,谁也没想到沈 功夫在身,一把将几个丫鬟推翻在地,死死钳住结结的手臀 “多儿 “莺儿 沈贞的脸色和绾绾一样苍白,“你是我的驾儿对不对?我是 一我是娘啊, 喉咙酸涩难当,沈贞几度哽咽,说不出话。绾绾急促地呼吸着,娘的手和她小时候—— 样柔软,温暖 可她早过了需要娘的年纪。在她被婶娘虐待的时候, 在她被辗转发賣的町 的时候,如果娘能像从前一样,用温暖的手抚攒她的额头,她一定会扑到她怀里,痛痛快快大哭場, 现在长大的她,反而胆怯了。她害怕,怕眼前的“娘”是一場虚幻,害怕大庭广众之下,她的身份再生波折,会連累她的王爷,她的孩子。 她也做娘了, 编结闭了闭眼,颤抖着的手臂推开沈贞,几个壮丫鬟婆子拦不住的沈贞,在编缩面前脆弱无比,被她踉跄着推开几步远, 绾鄉压抑住情绪,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荣王妃,“皇嫂,沈沈夫人兴许生了瘤症,快些把人送回府罢。 “妾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金全钗步据在发髻上簌簌颤动,发出清脆的声响。荣王妃@过神,又叫了几个丫鬟拦住沈贞,一边叫人疏散宾,好好的一场宴会成了这样, 荣王妃对沈贞颇有怨气 又因为春闹之故,荣王妃的娘家今年也有子弟下场,不好得罪沈拙,还得妥妥帖帖把沈贞送回去,等一通折髑完,已经到了日暮西山 宾客散尽,荣王妃瘫坐在躺椅上,抬掌揉了揉肩膀,唤贴身侍女给她捶肩。 “王爷前些日子送回来的羊皮和驼械,给各家各府送去,你亲自去,话说得好听点儿。" 作为东道主,宴席开到一-半讓人回去,这算是失礼了,荣王妃又是这么看中体面的一个人,让自己的贴身侍女代她赔礼,表示歉意. 她喃喃道:“你说这沈夫人真是生了瘴症?我怎么感觉这事透着蹊晓。 主子的话井非毎每一句都需要回答,侍女在“宽厚”的荣王妃面前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说一句,突然,荣王妃倏地睁开眼眸,狠狠拍了一下大誕 “你们说,沈夫人是不是和一个人长得像? 侍女一脸茫然,“她娘说的是谁?" 绾绾和沈贞的样貌有七分相似,可两人终究差着年岁,沈贞眼角已经生出了细细的纹路,而结纬在补品的滋润下,宛若熟透的蜜桃,正当时, 最重要的是两人身上的气质天差地别,沈贞脚步铿锵,眸光凛然,说话和京城柔声细语的女子不同,衣裳也素雅。 绾绾每次出门长裙曳地,香气扑鼻,发髻问簪的金钗宝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所以这么像的母女二人,在场众人愣是没有反应过来 “是五弟妹啊!“ 荣王妃睁圆眼眸,语无伦次道:“两人的眉眼几乎一模一样好像听到了一声娘”。‘ “我没听错,我真的听到了。 “沈拙,老五 荣王妃揉了揉脑袋,在房间里迅速踱步,转了几圈后,她道:“快,准备笔墨。 “我要给王谷写信。 ★** 绾绾回到王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不许人进,夏霜端来晚膳,披勒令放在门口,放凉了也没有动, 这把夏霜急坏了。编镇的性情好,很少生网气,就算生气也不会不吃东西。毕竟过过苦日子,管经她的身价也只值几斗米,到了萧府才勉强吃饱饭。如今绾續贵为王妃,山珍海味不缺,平时吃不完的膳食,她大多賞给下人,不会浪费 现在王妃娘娘饭都不吃了,夏霜心里焦灼,在燕宗霖踏入府门的时候连忙前去察报,燕宗霖准备去书房的脚步一顿,转头来了后院. 房间门紧紧闭着,燕宗囊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屈指轻叩门扉 里头传来閣闷的声音,“出去!" 燕宗霞面不改色,猛一用力,门栓应声丽裂,他推开房门,信步走进来 没有人, 燕宗霖微微盛眉,又走进内室,床楊,她喜欢的窗前软場上一尘不染,燕宗霖环视四周,最后眸光落在角落的一口红漆衣箱上 那是用来放床褥衣物的箱子,燕宗霖想,春天到了,她该裁新衣震了,一边打开箱子,只见绾绾屈膝把自己蜷成一团,露出一个毛皴绒脑袋 “哪儿来的小猫儿。 燕宗霖把她端出来,绾绾顺势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燕宗霖不许她逃避,伸手抬起她的下额,看到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庞。 "呦,还是个小花猫儿。 燕宗囊笑了,声音低沉,“怎么?小猫儿受欺负了?说与主人听听。" 绾绾躲进箱子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的娘竟突然出现了,她竟是沈拙的夫人。 燕宗霖告訴过她,沈拙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妻子,那她她就是他们走失的女儿? 倾幕已久的人变成了自己的生父,绾镇心里没有丝毫欢喜,甚至于那么让她爱不释手的《梅林杂记》,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原来她不是没爹,原来她的娘也没死 他们那么恩爱,那么幸福。 在沈拙为她娘描眉簪花的时候,在她娘抚琴习剑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她在被賣来卖去,寄人篱下,不如牛马, 这让她怎能不恨! 可是在她的记忆里,娘对她是温柔的,慈爱的。人天生亲近自己的爹娘,她忍不住想,肯定是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娘来不及寻她,才把她丢下的 燕宗霍也说了,沈氏夫妇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找女儿,没找到罢了。 天意弄人,她不该怪她。她连当年虐待卖了她的婶娘都不怨了,怎么能怨恨自己的生身父母?这不公平, 可是她好痛啊。四肢百骸都是痛的。她怨恨她,责怪她,可在她拉着自己的时候,那双手和小时候一样温暖,她又忍不住想靠近她. 她想娘了。 复杂的情绪在心口蔓延,續續也想找人说一说,把她滔天的委屈全都倾訴出来。她層形翁动,最后摇了摇头,落下两行清泪, “我” “我 她试了好几次才说出话,哽咽道:“我不想说。 心绪自茫茫一片,她不知道说什么, "说了也没有用。 就算是世间九五之尊的皇帝,也左右不了人的悲伤, 燕宗霖屈指给她擦拭脸颊上的泪珠,淡道:“谁说没用。 "正好本王今日无聊,你的伤心事快说出来,让我消遣消遣。 绾绾原本悲痛至极,听见燕宗霖这么说,眼泪都忘记流了,泪眼婆娑的眼眸控诉地盯着他 “你怎么这样!“ 她已经很伤心了,他还揶揄她。 燕宗囊低声笑,轻拍她的后背。 “好好好,是我措了。只是續續,有事说事,别哭。 他举起黑底烫金的衣袖,认真道:“鼻涕流在本王的朝服上了。 作者有话说 是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55瓶营养液~ 39、第39章靖王不是良.. 39、第39章靖王不是良”你胡说!‘ 绾绾本能地反驳連忙抽出手帕擦拭脸上的泪痕,红彤彤的眼睛愉觑他的衣袖 彈丝织就的袖口干净清爽,别说鼻涕,連眼泪也没有沾湿丝毫, 连他也欺负她! 绾绾又气又恼,心中铺天盖地的沉郁悲伤,经过这一打岔,倒是散了。 绾绾抽抽措搭,要哭不哭地望着燕宗霖,燕宗霖也垂眸看向她漆黑的眼眸如同沉渊深海,深達不见底, 绾绾垂下头,算了,仰得她脖子疼, “冷静了?" 燕宗霖抬起手掌,把她鬓边的步搖扶正道:“陪本王用膳罢。 續续花摇头。她把脸矮重新埋进基宗霖的胸膛,故查把建眼泪的镍柏塞进他的大抽里 到了这时,她自然看出来燕宗雷方才在逗她。他也不是壤她陪他用膳,他想壤她吃些东西 她真的没有胃口, 绾绾瓮声瓮气道: “我我服侍王戴用膳。 燕宗霖低笑,胸腔一阵震动:“你不吃本王怎么吃? 绾绾还没穆通这两者有何关联,一双大掌轻轻按在她的* *上,缩绾瞬间脸色绯红,拍掉他的手,再次控诉,“王競! 她很伤心的! 燕宗霖绷着一张俊脸,一本正经道:“太医说了,妇人产后身子虚,你該多補補。 绾绾的思绪披他带走,反驳道:“妾身子好得很,不能再补了。’ 夏霜尽心尽力伺候,还有满院的丫鬟,经验丰富的穩婆,绾绾坐完月子,比产前丰腴了些,她自己已经有意控制饭食了, 世人管追求身姿窈窕之美,绾绾也不能免俗。自从她掌家后节省了诸多奢靡的开支,但那些比金子贵重的香有她全都留着,涂抹身上和脸颊上的肌肤。 她想一直这么美丽,漂亮 燕宗霖微微挑冒, 真的?- 绾绾被他锐利的眸光扫视,伸手拢了拢衣襟, “那今夜 “不行!” 绾纩斩钉截铁,今天她真的没有心思。 燕宗霖点点头,“还得补。’ 绾纩怒瞪着他,控诉道:“妾是小猪崽儿么,天天补。是药三分毒,王前也不怕把我补死。’ 当年求子心切,喝了诸多苦药,现在冷静下来,绾绾也觉得心惊,当初她是傻了吗,什么都敢往嘴里塞 燕宗霖声音淡淡,“你不会死。 绾绾的心绪已经完全被他带偏,哼道:“王歳又不是医师,还是少托大罢。 “那本王叫鹤叟给你瞧瞧?’ “别一老人家一般年岁,别折腾了。 “今日景珩和景明可还乖巧? 提起两个孩子,續續脸上漾出一抹温栗的笑意,道:"可乖了,听乳娘说睡了一整日,醒来自己玩儿了一会儿,都没哭闹。 “乳娘?你这个做娘的,怎么不親自照看?有亏母责, “不是、不是。妄今日有事出门,平日里妾看孩子的, “去哪里?- “榮王府。 “见了什么人ク“ “妾看见了娘一王爷!" 绾绾双眼眸红彤彤,倏地背过身,他还诈她,这么这样! 燕宗霖眸光一暗,他是何等敏锐之人,一两个字便能猜出前因后果, 看来编编确实是沈拙之女,她已经见过沈点,她记得娘親的模样。 難办了啊 ‘哦 燕宗霖面露悚色,转到續绾身前,“这是怎么回事?快与我速速道来。 话已出口,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續鄉闭了闭眼,泄力般地把身体靠在燕宗囊的胸前 “我今日去聚王府,见到了沈夫人就是那个,沈拙的妻子。 " 方才把自己关起来哭了那么久,绾绾以为自己会泣不成声,会形容狼狈。也许悲伤的心绪已经发泄出来,也许是他的怀抱; 太温暖,绾绾再说起来,语气竟然很平静, 她伸出手臂,抱緊燕宗霖的结实的腰身, 道:“燕郎,我恨她。’ “我也好想她。” "多爹”这个词对于编编来说太遥远,在她的记忆里,她本来就是没爹的,所以有爹、没爹,甚至她爹是天下土人推祟的沈拙,对她都没有触动 她只在意她娘, 她至今不能释然,娘为什么抛弃她,再也没有回来。明明她活着,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找她, 从小渔村一路辗转到金陵,她一直在等,等了很久,很久。 燕宗霖沉默不语,他本身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纬编不以为意,她也不需要他的回應,只听她说便好了。 过了一会儿,燕宗霖抚攒她的監角,道:“你意欲如何?" 绾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的心乱成一团麻,她也不知道該怎么做。 燕宗霖道:“你现在是‘菁琬’ ,王府固著金汤,你不想见,可以不见。 绾纩咬着唇,不说话, “那就是想见?‘ 绾绾也不说话。 “既然如此纠结,便让我来拿主意,好么?‘ 编绾顶着一双免子眼,惊奇地看着他,“王爷有什么主意? 燕宗霖微微一笑,“先用膳。 一琳 另一边,沈拙回到府邸,见到神色激动的沈贞,夫妻俩-通气儿,确定續續就是他们的女儿。 沈拙穩重些,听了今日妻子在榮王府的遭遇,俊美的眉目微微凝起, “贞娘,靖王妃如今名叫‘萧琬,是金陵萧氏的嫡出大小姐。’ 他咬重嫡出”两字,驾儿变成萧家的小姐,其中曲折内情暂且不论,在身份上,她是上了皇室玉麋的人,今日荣王府的波折,恐有遗祸, 沈贞神色焦灼,摸緊他的衣袖, “那怎么办?都怪我,我今头了。 沈贞性情刚毅,鲜少露出这么手足无措的神情,沈拙心头一软,握住她的手 “见了女儿情不自禁,怎么能怪你。要怪只能怪我,我早早便见到了鸢儿,怕又是一场空欢喜,没有告诉你,留下今日的隐患 “行了,事已至此,别怪来怪去了,没用。咱们得想想,如何把驾儿带回去。 “带回去? 沈贞倒抽一口凉气,怔怔望向沈拙,“为何要把兹儿带回去?" 她今日听荣王妃说,並儿已经生过孩子了。她如今是靖王妃,身份尊贵, 沈贞不是个流于世俗的女人。她在沈家长大,读过的圣贤书不比沈拙少,她嗤之以鼻, 、愛上自己的兄长也只是觉得情難自禁,是世间的规矩錯了,不是她错了。 后来连累沈拙遭遇攻讦,被迫辞言,沈贞有了一丝后悔,她只是一个女人,抵挡不了世间礼法, 她怀孕远走,心想凭她自己,也能养活她和孩子 她又错了。太平年间还好,她把一个破旧的小渔村变得欣欣向荣,直到一次海水涨潮,流了大半个村落 她带着村里的青壮年去村子外寻生路,那个渔村几乎是与世隔绝的情远,她没有想到,外面實也闹了饥荒,她和村民披冲中散了,一路流民遣地, 等她千辛万苦赶回来,村子没了,女儿也没了, 这段往事沈贞不愿意回想,她心里时常后悔, 她不該引诱兄长, 她不该生下这个不容世俗的孩子 更不该托大,觉得自己一个女人,能在这对女人不公的世道中,安稳地把女儿养大。 现在沈贞已经四十岁了,她没有再生孩子,却办了许多育婴堂和学堂,她还做了生意,商号遍布大江南北,茶马、粮道、皮毛,她都做,沈夫人一个人暗地里的生意,已经比整个沈氏都要庞大了, 褪去了少年时的尖锐,沈贞不觉得自己厉房害,她的所有,全都依托于沈氏,是沈拙为她保驾护航,华贵的绸缎、珍稀的瓷器这世间所有美丽珍重的东西,都需要权势来保护,否则一定会被人掠夺,毁坏。 她太晚明白这个道理,也更深刻。在如今的她眼里, 只想抱一抱她的女儿,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她一直很想她。她有富可敌国的钱财,都始她的女儿 至于其他,莺儿已经二十岁,不是十岁,她给靖王生了一对儿女,她从未想过带走她,所以对沈拙提议,她并不赞同 “贞娘,你居然也迂腐了。做我沈拙的女儿,不比做什么王妃舒服? 沈拙宽慰地轻拍她的手背,面色凝重,“况且,这个靖王不是良配。 “初来京城时,我去靖王府拜见,那时我不知道她是咱们的女儿,她大着肚子,给靖王侍奉膳食。 “外人在尚且如此,暗地里不知如何磋磨! 沈贞睁圆隈眸,“不、不是,我听说靖王夫妇恩愛还有,靖王后宅干净,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守愚,你是不是弄错了? “愚爱?呵。 沈拙冷笑一声,指节撑紧,在沈贞耳边轻喃: “我令人打听过了,靖王不行,才只有正妃,而无妾室。 “他床韩之间粗暴,还打女人,皇室中人都知道,靖王妃过得很难。 从前只当个闲闻逸事听了罢,如今知道受苦的靖王妃竟是他们多年寻找的女儿,他怎能放任? 沈贞的脸色青一阵儿紫一阵儿,气得浑身颤抖,沈拙按住她的肩膀,道: “贞娘,别慌。 ‘咱们从长计议。 沈拙夫妻商量着怎么带女儿脱离苦海,而苦海“燕宗霖” ,心里也極为厌烦这对夫妻,恨不得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快滚回汝南 绾绾想的对,靖王身形伟岸,其实是个脆弱的人。绾绾已经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他还一直怕她找回生父生母,便忽略他 以他的敏锐,大约猜到当年发生了什么,他不说, 也不会让沈氏夫妻有机会对绾續说。在她心里,沈拙是只见过一面的“整”,沈贞是抛弃她的娘,她只能依靠他,这就够了 她这些年没有双亲,不也过来了么,她不需要爹娘,他便是她的圆满 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沈拙作为春闹副考官,至少要等今年春闹落定才能离京,手眼通天的燕宗霖也没法子。在又一次接到沈拙拜帖的时候,燕宗霖见了他 两个男人相见,气氛十分微妙 沈拙不再说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 “我拜访的缘由,王爷應该知道。 “我想带邈儿回汝南。' 燕宗霖高坐在上首,闻言哈哈大笑,笑得肩膀都在鲛鮫颤动。 他睨着阶下的沈拙,眼底不见半分笑意,阴恻恻道:“沈大人莫非今日没有睡醒? 来他靖王府说梦话。 沈拙面不改色,沉声道:“素闻靖王和端王兄弟情深,端王如今折戟,该是十分失意罢。 燕宗霖扬起下颔,“继续。 “京中形势,荣王和安王一脉,靖王府和皇后捆绑,两方已不死不休,不论最后哪个得势,另一个都不得善终。 “臣能帮王谷。 燕宗霉唯笑一声,间:“你倒是说说,你能藉本王什么?" “今年春闹,王爷说了算。 燕宗囊探究的眼神看向沈拙,世人都传沈拙君子端方,有先贤孔孟之风,一出口便是抄家灭族的大事,人不可貌相啊 也是,都做出那样的事了,不稀奇, 燕宗霖思虑片刻,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沈大人出手豪横,不愧是父皇钦点的、刚正不阿的考官。 “天下学子的命运交到你手上,真是妙極、妙极啊。” 沈拙不理他阴阳怪气的话,越发觉得靖王脾性阴睛不定,女儿在他手上一天,便有一日的危险。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王爷,少废话,你答不答应? 燕宗霜漆黑的双眸索紧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抚掌大笑道:“好好好,一个女人罢了,这样的女人,本王要多少有多少,为何不应?" “来,沈大人,坐下。咱们一详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93瓶营养液~ 40、第40章王爷,不要 40、第40章王爷,不要 燕宗霍命人上了两盖茶,白烟袅袅升起,一室茶香 “龙团胜雪,沈大人芸芸。” 燕宗需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这是王妃最喜欢的茶叶。 一块茶饼只有方寸大小一斤工值四萬钱,比黄金贵重,是专责天子饮用的茶叶 沈拙看不懂靖王的路数,垂眸不語, 燕宗霖道:“沈大人尽管去打听打听,京中谁人不知,本王对王妃千娇萬宠,恩爱非常。 “沈大人一开口就问我要女儿,还要带走她。沈大人覺得,本王明媒正要的妻子,皇孙之母,值什么价?' 他轻慢的語气让沈拙心里恼火,他閉了閉眼,道;“莺儿不是物品,她是个人,王館慎言。 燕宗霖冷笑一声,“想来沈大人不知道,她原本只是个丫鬟而已,一个奴婢,律比畜产,本王要慎什么言?“ 沈拙怔住,他不知道鸢儿如何成了“萧琬”,但他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靖王妃”,兴许在靖王府日子不好过,至少衣食无忧. 作为父亲,他听到靖王待女儿不好的传闻都气得发颤,要不顾一切带回女儿,现在听燕宗霸这么说,沈拙心中闷痛,脸色微微发白 燕宗霖不给他时间伤懷,继续道:“而且你口口声声要带王妃走,名分上怎么说?小世子和小郡主怎么办,沈大人要把两个皇室子孙也带走?‘”这是另外的价钱了。' 沈拙平复气息,道:“驾儿本不该是靖王妃。我带她回汝南,自此援乱反正,“靖王妃”便死了罷。” 此后只活着“沈凌驾”,在沈拙心里,编續便是女儿自幼走失,长大后找回来时,她已经因为年少无知被人骗着生了两个孩子 骗她的男人虐待她,身份也危险。诚然,靖王妃确实“尊贵”,那是因为皇帝活着,不受宠的儿子也比得用的臣子好过,但皇帝已经天命之年,还有多少年的活头? 当年沈拙風头正盛的时候,皇帝才登基几年,那时候先帝在时風光的王戴皇子们,一个个卑躬屈膝,极尽讨好,也没有在皇帝的铡刀下活下来。极其幸运的几个年幼皇子去了偏远的封地,日日提心吊胆,连子嗣都不敢生,怕皇帝以为有不臣之心 在沈拙看来,“靖王妃”真不如当他沈氏的小姐。他便当女儿和离了,接回府养,至于孩子,被虐待生下的子嗣,不必留恋。若日后靖王失势,她还牵挂一双儿女,他也愿意接回汝南抚养, 不过他心里还是希望女儿能忘懷这一段不堪的往事,日后做“沈凌驾”,她可以再嫁娶,也可以在沈家终老,都随她高兴 * 沈拙面色不善,道:“王舫有什么条件,尽管开。' 能把妻子、子嗣放在秤上衡量的,能是什么好人。 燕宗霖点点头,“好说。" “今年主持春阐的人,是本王的九弟,我与他青来不对付。春阑乃国之重事,如若出了差惜如試题泄露 “"不可!' 沈拙拧起眉目, “春闹为国取士,关系天下奪士前程,朝廷必然彻查,我,王爷,都難以全身而退。 他以为最多在春闹里面塞几个靖王的人,或者坑害安王一把,万万没想到燕宗霖敢这么大胆 春闹泄题,今年所有的考生都会受牵连,科考成绩作废,多少人的寒窗苦读付之东流,这事太 到即便女儿作为筹码,沈拙也雖以答 燕宗霖的表情略微遗憾,双手一摊,“行能,我换个条件。” 他挽起衣袖,拿起笔架上的独毫,笔走龙蛇,刷刷写下几笔,亲自走下台阶,递给沈拙。 “这几个人,我要科甲。" 一连串的名字,细算下来有二十多个。每年大约有上万人从五湖四海进京赴考,只有三四百人考中,有参加殿試的资格,燕宗囊写的这二十余人,太多 不过比起春闻泄题,这个条件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女儿自幼走失,受了很多苦。 空气變得凝重,直到茶盏上的白雾蒸腭散尽,沈拙闭了闭眼,声音滞涩:“要看考卷资质,春阐阑井非沈某的一言堂 “我尽量. 燕宗霖挥摇头,“本王要所有。 “一个怀不少。 沈拙,这对你不是难事,你能做到。做不到,便是心不诚,日后不必再登门。' 沈拙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燕宗霖笑了,心情大好,“想见见王妃么?本王今日可以传她,让你们父女相见。 “只此一日。" 沈拙是个求稳的人,正如他看见绾编的容貌,没有立即告诉沈贞,而是暗自调查,现在他同样搖了摇头, “不必。" 见一面又能怎么样呢?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靖王府受苦,徒增烦扰罢了, 沈拙离开后,从屏风后悄无声息走出来一个身影,一身霞红色的披帛曳地,雪自的面庞上一片茫然。 “建绾,过来。, 燕宗霖伸出手,绾绾提着衣裙援走上台阶,被燕宗霖抱在大腿上, “你看到了罢,这沈拙确实是沽名钓誉之辈,还说是天下士人的表率?天下间的读书人若知道他拿春闹当儿戏,吐沫星子都得淹死他。 方才的一切,绾绾都看在眼里。还是燕宗霖特意安排的。 他想,堵不如疏,父母子女亲近乃人之天性,他若一直拦着,绾绾心里越惦记,反而弄巧成拙。 不如让绾缩亲眼见见,这场相见一开始就是个坑,盐税风头刚过,朝堂经不起波折,他本也没打算在春闹上动什么手脚 如著沈拙不答應,他便顺水推舟,让编编亲眼看见,她的生父心怀天下,亲生的女儿排在八竿子打不着的学子后头,她的爹娘没那么在乎她 她只能依靠他。 如著沈拙答应也无妨 缜绾在不知道沈拙身份的时候,对他推素备至,燕宗霖怎么能忍受绾绾心里除了他,还有一个敬重的父亲, 拿春阑当儿戏,沈拙在绾绾心中的光华彻底剥藩,一个普通的老头子,不足为惧。 燕宗霖怜爱地摸了攒鄉鄉的鬓发,柔声道:“方才我气到了,口不择言,你莫往心里去。' 他不是看轻續绾昔经的遭遇,只是不念沈拙那么理所当然,他想让他知道,他的續结昔经受了很多苦, 绾缜摇了摇头,今年已经是她和燕宗霖成婚的第四个年头了,平日他对她的爱护怜惜,点点滴滴,她都知道,又怎会因为一两句话心生芥蒂 他们夫妻之情虽不算情比金坚,不至于脆弱至此 绾绾现在确实如燕宗霖所想,天下读书人辛辛苦苦考的功名,在他们手里恍若儿戏,她心中对“沈拙”的幻想崩場,另一方面 她低声道:“王爷究竟让沈做什么事?有危险么。 他是为了自己,谁都能唾骂他,她不能, 燕宗霖挑眉,“说起来,本王还要叫沈大人一声岳父?本王怎么会坑害自己的爹? “我举荐的那些人虽都是我的属下,个个都是栋梁之才,就算没有沈拙,也会在今年的科考中崭露头角 "放心。 燕宗霖自以为考虑周全,却见绾绾依旧愁眉不展,聋拉着脑袋,比方才更忧愁了。 “怎么了? 燕宗霖抬起她的下颔,“还不高兴?‘ 绾绾望着他漆黑的眼眸,期期艾艾道,“那岂不是很容易做到?王爷不要妾了吗? 她这些时日反复纠结要不要和爹娘见一面,要不要认亲,从没想过抛夫弃子去什么汝南,她长在金陵,嫁到京城,至于汝州,她只在奥图上见过。 沈拙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绾绾惊了一跳,燕宗霖回他,说把自己賣个好价钱,尽管知道不可能,绾缩在屏风后依旧心惊肉跳 她被賣过太多次,她怕,她真的怕。他在她身上时那么凶,仿佛把她拆吃入腹。早晨她服侍他穿衣时,他摩挚她的脸颊,感叹恨不得他有话本里的须弥齐子,把她藏在袖子里带走, 他不许她喂养晁珩和果明,她的所有都给他。这么浓烈的占有欲,他也不要她了吗? 编绾这几日心绪低落,一双明亮的眼眸教得通红,如同被遗弃的小兽,可怜兮兮望着他,让燕宗霖的心瞬间酸软,满腹算计的靖王竟燮得语无伦次。 “不,编缩,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沈拙他根本不可能做到!‘ “我写下的人中,有一个人很特殊。连续三次参加春闹,次次不第,在殿試前藩选,每次只差一两个名次。 天才英才如过江之鲫,参加殿试的三四百人还看不过来,落选的人更无人问津。只是燕宗囊体察入微,同一个名字,每次都差一两名,未免太过巧合 有一年太子主持春闸,他翻阅了此人的试卷,又找出他之前的文章,明显差了一大截,他是有意落选, 这引起了燕宗霸的兴趣,命人彻查。原来此人不是来做育的,而是搞客。每毎次科考混在苹菜学子中,在春阐的前夕,谎称自己手里有试题,高价兜售,说若是不中,便把銀子退回去 口气之大,令人信服。不少学子从他手里买了题。当然,他也没有所调的门路,只是凭他自己的学识猜测,还真让他能蒙中三分,沾了点关系。 事后考上的,不在乎这点銀钱,考不上的,也不能说人家给错了,而是自己学艺不精。真有胡揽蛮缠的,他也痛快退了银子。因此没有人爆出来,下一届春闹卷土重来,他凭此手段牟取了厚利 燕宗霖覺得这人有趣,他用人不拘一格,动过招揽他的心思,却被此人拒了。他说自己志向不在做官,给金银也不受,他要找人, 据说幼时家中给定了亲,后来通逢巨变,为给母亲治病,卖了他的妻子换药, 如今他已侍奉母亲晚年,此生唯一对不住的只有被他卖了的妻子,他不能为王爷效命, 找人么,对于一个书生是大海捞针,对于燕宗霖简单多了。不过言尽于此,他没有细问,放人离开 他不喜欢下属耽于情爱,可以爱财、爱权,爱美人,甚至有断袖之癖也行,动了真情不行。 有软肋,不好控制, 燕宗霖欣觉他的情义,大度地没有追究,还赠了他一斗金。他原以为拆穿他,今年春阑他不会来,他又来了。 靖王心思一动,把他的名字写在第一个。沈拙费尽心力,能把一张乙等的试卷判为甲等,一个人不想做官想落第,那可是轻而易举,方法多得很 如若他真有这本事,也无妨。 燕宗霖想,谁说说出口的话不能反悔?就算是九五之尊,他的皇帝老子,也管立过太子又废太子,这世上只能靠自己,怎么能信别人的三言两语? 燕宗霖抱着绾绾桑声安慰,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明志, "都是骗他的,我怎么会抛弃你呢?绾绾。‘ 燕宗霖三指举天,道:“我发誓,此生此世,我就算是死,也带着你一起。””哈们夫妻两生前恩裂,死后也要做-对长长久久的夫妻。下辈子,下下辈子还在一起。 编编此时脆弱地如同琉璃,燕宗霖这种对鬼神嗤之以鼻的人也发起了誓。寻常人也许会觉得悚悚,却给了编编极大的安心 她的心绪好了些,可她怎么觉得,那个书生的故事好耳熟? 编續轻声问:“王令,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燕宗霖博闻强识,道:“姓温,名叙之。 “"怎么?你对他有兴嫩?‘ 绾绾立即摇了摇头,既不想爹了,也不想娘了,把脑袋缩到燕宗霞怀中,露出一双红彤彤的兔子眼 “不,妄不认识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46瓶营养液- 41、第41章骑马. 41、第41章骑马. 个陌生的名字,维谊答非所问,说不認识, 其实有些溪鏡 不怕了,建缩。 编咬了咬屠 沈拙见一面,她小时候没有父親的记忆,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见过“沈大人 可她想娘了 她想问她,当年为什么没有再回来,为什么抛弃她 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结对母親有特殊的感情,用今与杭拓园在,晋恨交担、所以I2 宗霖敗大方地让她见沈拙,却不敢让她见沈よ。 车春闻结束,也到了这对夫妻滚回汝南的时候,到时他再哄哄她,还有两个小崽子缠人,她便不想 陡了一步错棋,但此时的燕宗囊觉得尚在掌控之中,不足为惧 镇这会儿想问问自己的娘,方才披燕宗霖一打岔,闭嘴不敢说话了。这世间事就是这么巧,溫叙之,她还真認识。 口若不是同名同姓,正是小时候买她的小邮君, 是她幼时难得的一段安宇日子,后来要婆生病了,他摸着她的脑袋对她说,“省館,过一段时间,最多一年,我接你回来 她再次见到他,已经过去好多个一年了,在普瑰主持的诗会上,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也看到了他身邊站着的溫蜿女人 缩缩能体谅他,婆婆对她也很好,一个生母,一个买来的丫头,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实后他找到她,她没有相认,不是因为恨 那8个时候她已经在萧府站穩脚跟,根去了童时的天直,她也变得算计市侩了。 地相,这么多在不见,不知道谐, 小邮君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幼时的一点情谊,在他心里还值多少 看他的衣着打扮,不像富贵人家,若是倾家荡產把她赎回去,日后日子艰苦,他会怨她吗? 她著是跟他回去,以什么身份呢。妻子?她听说他已娶妻。奴 绅?都是奴婢,还不如在萧府高门大户 待着,虽然辛苦些,吃穿用度,比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好 种种考量之下,她推开他赖抖的手 “男女摇受不亲、ハ子认错人て、 “奴婢是萧府的家生子,和您找的人同名,但我不是。 小姐那涛统装基水、却速生行告调, 她跟着萧琬在后宅,想躲人有的是办法。他好像没價她的话,几次三番寻她,被萧琬误以她勾结外男,吃了些苦头, 京城这么大,一个赶考书生,一个王妃,应该是不到吧 蛇省小现理地担,任眉效目沿有说话,波股好历地从始至终藏基藏宝要, ,她的所有底细他都知道,倒不是嫌不光彩什么的,她怕他醒 他那浓烈的占有欲,她平日出门選街市,都不能单独出门,若是知道她还有这一桩往事,不得把她的皮给扒了 心里暗自警告自己,日后一定谋言植行,死死必在肚子里,自从生过显玩 环和是明后 ,他很久投抽过自己的手心了 燕郎,今天易玩睡得正看,要不要让奶娘抱来睢睢? 行和果明虽是双生,性子截然相反。姐姐安静,平日大多在睡觉,摇床旁边 的又去諸州暖过 为促讲燕宗委和孩子们的感情, 大多让奶娘把姐姐抱来, 她脾气好,逗逗她便会例开嘴笑 体抱者她,把自白软软的翼孩放在有 宗囊坚硬的臂膀中,故作蔫辜道:"哇!燕邮你看,最明对你笑呢。 平日这孩子不笑的,莫不是见了父王,心生欢喜。 这是他的血脉 他这样的人,居然有妻有子 因为他是另一个极端- 5,排着子喧,能校武层顶 先统省还觉得有人要害她的孩子,盘问奶媳,奶媳们霓得百口草辩,只道小世= 言,亲自蕾了两日,又让奶娘把他抱走了 只是饿了哭两声,他饿了哭,尿了哭,不高兴哭,高兴了也哭。也不能单纯称为“9 "哭”,干打雷不下雨,干噶 结只带了两日便心力交疙, 眼鹿泛起一片鸟青。心道得亏有奶娘,要是让她自己带,要折她的寿了。现在奶娘把小世子和小郡主放在东西两个房间 则两个孩子在一处,小郡主原2 不睡得好好的,第第一哭,把她吵疆了,连着一起哭,声音此起彼伏,收不了场 的管学过况讲父子成桔、小孩子精力有限的t的候,她小心心丽贾把他抱 出来给父王抱,小世子十分争 父王的衣袍上,让父王的脸色和他的衣觀一样 今天燕景珩难得乖巧, 若不是燕宗霖突然 把她叫来,她这会儿正在房间逗孩子玩。 增起不省心的小瑞子,武中最置心好着,不在都道,不林他一口0、有什么好看的、 靖王的胸探虽不大,不至于记恨自己的孩子。只是他自幼接母,他是由官女带大的,皇帝半年能 算皇恩浩荡,他自己不管得到过父母慈爱,便给不出去 这么大的孩子,和小猫小狗没区别,甚至没有猫狗通人性, ,给口吃的 饿不死就行了,不用费心 鄉縮心中有些低藩,却也没有反驳他:“咽吧,燕邮说的是。 “那今日 “今日我陪你出门走走,自从生了两个意子,辛苦你了。 燕宗霞捏了捏她承软的手背,扬声吩咐,“来人,备马车。 也含笑看着她,“这回不陪同僚,只陪你。 直條然想起普经鬧得误会,如 把浑身重得香扑扑;还有那晚的烟花,美丽绚烂,她想她会永远记得 武定也才过去一年,中间发生那么多事,生过孩子后她的心神又被孩子占据大半,现在想来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张而最警志就的右此好可s ecose 宗霖最懂怎么拿理她,“现在出门,除了夜市,还来得及去围场骑马。 编谊思虑一瞬 文即改口,不过话又说回来,孩子哪儿有不哭的。 燕邮彩等,我去换衣学,去去就来。 拖拖拉拉,过了好一会ルオ出门。原因是编缩发觉,她生產后腰腹! 渡比从前丰腴,她的那些英姿奴爽的騎装,都交紧了 也不至于穿不上,腰带勒得她难受, 而且胸口鼓寰囊,配上利藩的 的挎裤皮靴,总感觉怪怪的。 接连换了好几身,都不得建编心意。 直到了一身来红色的紧鸟騎装,窄袖收束臀膀,裤脚严严文文敛入高简乌皮勤靴,并未梳繁复云彩,长发尺数束起,换成利落的高马尼,垂落在裕背 原本英气的装粉,却因为生产后,胸口饱满,给她身上添了一层妖孀的气息。省館想再换,被燕宗霞制止 地幽暗的眸光紧紧盯着她,道:“再换,来不及了。 编揽摘自照,觉得自己十分不端庄,道:“这样出门,有失風化。” 燕宗囊挑眉,“怕什么,跟着我便是。' 省对藏要右莉超平寻党的信得,他最活她散 藏宁要出门、他想,干谷占右欲强、亳人看地國都不言い、他肯宁有别的打量 说兑不准等他们到了地方,侍女便把新的骑装送到了 谁知武宗要确文有别的打算,和疤结表 位大人、夫人们常去的围场,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四面江阔,豪草连天 编编: 她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就之要油名平涉至院一场长期大他至土要 开始票。” 省演悚得一哆嗜,颤襄巍问道: “蒸郎,咱们今天是来骑马的吧 然之前也有过,到底庞生了孩子,已经为人母,维独有些不好意具 “你在相什么7" 之界口的在道冰署向结省,“天陆已孟什るフ 看着他手院上建網的马题,神色发状 他之前从来没有用过这个,最多用麻绳捆一下,或著竹板抽掌心,他喜欢亲力亲为 勤紧遇编,马踏细辞慢跑,迅速和苏宗露拉来段儿位. 数了,先痛快再说 中很クそ去法么2 自由自在地跑过马,围场里人多眼杂,侍官怕夫ノ 43泪话 省的脑射功夫师从基点要,那可是把默子¥ 昌基花法水的教油,他教导省结时不留半分情 没有身份规矩的禁铟,没有爹娘,没有闹/ 的孩子,辽阔的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 缠鎮笑了笑,夹紧马腹,又狠狠用了一鞭子,她可以跑得快些,再快些,沉稳的气息 味远在她身后紧紧跟着,她不害怕。 古禁前又班フ方市、看ア执调的灯必和地喜欢的乙西、笑晓ト到ア建皇、该轮到法王达 g作者有活说 是示所有文的作 感谢小天使们的43瓶营养沼 42.第42章监众街地の求了,称本最也得なで 42.第42章监众街地の求了,称本最也得なで 他一如往日的疾用张雨,虎口牢牢艳住建建细嫩的胖弱,全叫都叫不出来,只发鸣鸣咽咽的低泣,沈密的睡羽上沾着泪珠,篆鏡抖基下来 编居街会动,如同尾雨中飘要的花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燕六需这时话不多,手警上的青筋暴起,掐住统结的下领,低头辉要吻了下来 的动作却和溫柔的吻截然不同,滚烫的口口抵在婿嫩的口口里,重重地研磨排由番,编绾不受控制地蜷起身体躲避,被一只大掌抓起长发,披迫承受者 避无可避,只能敞开自己的所有接纳。她这时候覺得自己像一只雌兽,披粗暴地对待,标记,撕咬,成了一团软鹰的肉 可在这种痛中,她竟诡异地生出一种满足,她什么都不用想,昨天的,今天的,明天的,所有的忧愁離她远去,只有此刻 此交正被人牢市量粹着,她的双京乐都在那个男人手甲,他要她怎么样加便气样 马儿有凌厉的长鞭,她有溫桑的吻 绾绾夹/紧长腿,白玉股地手臂紧紧缠绕着燕 燕宗霖隆起的臂膀,颤抖着迎上去,加深这个吻 夜荒唐的结果便是,编编翌日没能醒来,错过了当天安会 自从去荣王府露面后,京中貴夫人们都知道靖王妃生产过了, 帖子又雪花股地飘向靖王府。从前京中荣王和太子争锋,靖王在工部默默无聞, 引不起ノ 的注意, 如今太子成了端王,荣王远在北疆,安王如今还是个郡王爵,相比之下, 时常得皇帝召见的靖王便显露出来。燕宗霖不愛出风头, 时常夹在一众兄弟中敛锋芒藏锐,以至于人忘了,他是个实打实的王爷,超品親王 就拿年前盐税的事来说,哪朝哪代,沾染上这事的人不得脱层皮?前头太子和荣王顶着 ,愣是没人注意到,靖王手上也不干净 却安然无恙地全身而退 现在东言未定,京中形势复杂多變,“靖王”这个冷灶也有人烧了。只是燕宗霖素来低调,折返王府、工部衙门和皇宫之中,逢休沐曰陪妻女游玩,想烧也找不到机会 靖王妃便好请多了,在她生产之前,鄉續是出了名的愛热闹,从早到晚不停歇,一天能逛三家的园子 王旦,邀请靖王妃吃洒尝花的帖子音比从前环多。不一早脑靖干将实年么样,而早刘多人不悍,图个心安 镇续醒来看到这些帖子都傻眼了,她揉了揉酸痛的腰肢 她在找沈府的帖子。翻了三遍,没有找到, 燕宗霖又怎么会让它出现呢? 绾绾心里酸涩难受,她想,娘竟然看见她了,怎么不来看看她 不对,沈过王府,要把她带走,娘想认她的 她不想稚开王府,只想见见娘。她离开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娃娃,现在她自己也有小娃娃了 她不来,她也可以请她来王府坐坐,闲叙几句。 她如今是婧王妃,好多人围在她身边赞美讨好,她不会再拖累她了 流编是一个很干脆的人,当年在江心小岛上、在皇后说她会連累燕宗霖的那一 在面对自己的娘,她仿佛又黉成了渔村里那个孩童, ,思前想后,犹豫不 娘的手拿温暖,柔软。她编织渔网,修补船只,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苗子, 燕宗霖的手掌同样宽厚,掌心虎口处有一层粗糙的厚茧,抚攒她时,让她感受到了同样的温暖 可那不一样,男人的骨节硬朗,和女人柔软的柔美載然不同,夫君在她心里,代替不了始 短暂的放纵后,维續的心又陷入了焦灼, 她推掉所有的宴饮,親笔写邀请沈夫人的花贴,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迟迟没有决断。燕宗霖佯装不知,每日回来抱-会儿女儿,和王妃耳鬓斯磨,夜夜缠绅 因为从前自己久久无孕,红 官红觉得自己没有做到为人妻的本分,这事上对燕宗霖很放纵,他要她便始,他喜欢什么。她都配合 宗霖自知不可竭泽而渔,过两日便放她一晚松快,养养再吃。所以绾绾里 缩虽觉得自己仿佛套上麻绳拉磨的驴,周而复始看不到尽 起来面色红润,色如桃花 这几日绾绾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天天都要。他床事惯来粗暴,时间又久,三次下来到三更天了,还不够。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这几日下 疯,天天都要。 晚上睡不好,自白日便没有精神。缩缩浑身软绵绵,脑袋量乎乎的,终于下定了决心,发出了那张写了千百遍的清帖 当然,中间被王府的侍卫拦了下来,没有送到沈贞的手里 而沈贞千方百计想见女儿一面,同样被拦在府外。她心思一转,既然进不去,让她出来 不就行了?干如那日芸干奶的穿心 隔着王府高高的朱红围墙,母女二人有万般思绪,始终不得相见, 四9月初,杨花飘浮在京城的街头巷尾,杏榜张悬,春闸藩下了帷弃 一田_西要六人,=田一西全」 ,皇帝在言中设琼林宴,宴请诸学子 之后便是授予官职,真正成为朝廷命吉 官。既是天子门生,又是朝廷臣子,可谓光耀门楣 作为本届春闹考官,沈拙同样在相邀激之列。安王为了春闹勤勤悬悬几个月,坐在席位前揣 为了压一压小儿子好大喜功的性子,皇帝把八竿子打不着的燕完 ,正好和沈拙位置临近 看见“岳父”,燕宗霖举杯示意,姿态放得极低。沈拙冷哼一声,脸色不太好看 为了要回女儿,他答应了燕宗囊一个条件。他一生重规矩,唯一做的错事是爱上自己的妹妹,他也因此付出了代价。如今为了亏欠的女儿,他又违背了圣贤之道 一个叫温叙之的差些火候,策论做得死板不知变通,略有瑕庇,不过无妨,他的史论功鹿扎交,经义答得好,又写了一手端严秀丽的字迹。阅卷本就有几分考官主观的权接 ,沈拙大笔一挥,把他放在三甲末,也合乎情理 没有违背本心,也完成了燕宗霖苛刻的条件,沈拙总觉得有些蹊晓。果然,在琼林宴前,出事了。 B个叫温叙之的学子突然得了痨系 病肉,时日无多,这幅残破之躯不能为朝廷效 内医县饭同故2 落叶归根。上书请求更部撤掉他的入仕资格,允他返乡 想当言的人挤破脑袋,不想当言的人还不是 还是头-次见。每一 个全榜题名的人都是人中龙房 沈拙找到燕宗霖,他已经完成了他的诺言,至于别的天灾人祸,人力不可及 靖王同样振振有词,科甲,一个都不能少。如今少了一个,怎么还有脸问他要王妃? 君子重诺。靖王在朝堂中的名声大多是沉默、内敛,稳重,这其实是不错的评价,沈拙七 他会借春闹的功绩留在京城,虽暂时不好公布女儿的身份,有他看着,第王总不能太薄待如 而燕宗霖则在盘算,等春闻結束, 尿快把这对夫妇踢回汝南,再也别来京城 王春闹结束的当口,两方各怀心思,谁也没想到 报 西酣耳热之际,太监悚慌失措地跑来,俯跪在地上 启禀陛下,宫门外有人敲响了登麗鼓! 帝不以为意地摞曝手,“让三司查办,退下。 登闻鼓设置在皇富的东华门外,有重要陈情或者特大霓情,实在走投无路,才会敲呐登闻鼓搏一搏生路,能惊动天子 不过也只是能“惊动”天子罢了,让九五之尊亲自面见,还不够橹 太监颤巍巍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发抖, 宗陛下,这人在东华门外口出狂言,说 歌舞乐声停止了,皇帝不耐烦地皱紧眉头,“到底说什么,直言! 太监-咬牙,道:“这人说靖王爷和沈大人结党营私,在春闻取士上沆涩一气,行舞弊之举 空气瞬间凝滞,过了片刻,皇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真是无稻之谈!老五和沈拙,两人没有任何交集, 编故事也不编得像些,世风日下,什么察疯之人也敢敲登闻鼓! 太监根本不敢抬起头,咬紧牙关,说出后半句 世还说,靖王妃不是萧氏女,丈则为沈大人之女!’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方才听说自己“春闻 舞学”而不改色的燕宗霖也沉了脸色。凤诏上靖王妃是萧氏女,靖王妃只能是“莱琬” 她是传女,此为欺君之罪。她是沈家的小姐,甚至是更贵重的王公贵族的女儿,也是欺君 当初皇帝怒不可遏,燕宗霖吸 了一杯再酒才勉强让皇帝揭过此事。这事除了宗亲、皇室 人,在群臣之间只有流言, 根本不敢摆在明西上说 除了家丑不可外扬,最重要的是帝王的嘉豪威成严不可侵犯。就连皇帝自己也不行,否则朝令夕改,还有什么人会把圣旨、把皇帝放在眼里呢 皇帝不追究,但續只能是“萧琬”。 燕宗囊也管想过,顶着别人的名字,委屈了他的續續。等将来有会为她正名,他聚的不是萧琬,鄉缩才是他的要 唯独没有想到,竟是在这种情形下,当着所有学子、未来朝臣的面,这么揭穿她的身份 沉默许久, 燕宗霖垂下眉目,从席间起身, 撩起衣袍,缓缓跪了下去 区作者有活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证 成谢小天使们的3瓶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