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空来信》 1、吸血鬼与校霸(?) 工作日晚九点,游泳馆里的人少了很多,只剩零星一些聚在浅水区嬉闹。 泳池旁总有警告了无数次,却依旧试图用并不优美的跳水吸引路人注意力的臭小子,和溅别人一脸水之后猥琐的笑声。 百无聊赖的救生员呵斥了两声,又看向深水区的一条泳道。 那条泳道里的应该是个学生,他几乎每天都会来。 差不多的年纪,但那学生却一直很安静。 “哗啦——” 像是打破了结界,他从水里探出头来,露出冷白的脖颈。 温今随手撑了一下池边坐起来,摘下泳帽,拿起一旁套着防水袋的手机。 “喂,爸。” “干嘛呢儿子,”男人浑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我都给你打好几个电话了。” 温今看了眼游泳馆正中的大摆钟,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自习。” 对面的兴师问罪当即缓和下来:“自习好,挺好的。听你们班主任说,学校明天开运动会,我还以为你今天晚上休息呢。”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温今“嗯”了一声。 “你们李老师今天还和我说,你们高二开学的五校联考,你是文科第一名,超了联考的第二名三十多分,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儿子,就是争气。” 温今打断了他的煽情:“找我什么事?” “哦,”男人跑脱缰的思绪终于被拉回来,“我是想问你,十一回来吗?” “看情况。” “你回来一趟吧。” 今天泳池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温今垂眼看着蓝色的泳池水,很轻地皱了下眉:“怎么了?” 对面听起来欲言又止,不过拖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儿子,我前两天认识了一个特别厉害的老中医,据说针灸手艺一绝,已经治好很多同性恋了,你要不也让他扎一下,咱治治?” 温今:“……” 他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没给对面再聒噪的机会,而后偏头看了一眼水池边的观察台。 从刚刚一直打量着他的救生员心里一惊,蓦地收回自己落在对方脊背上有些露骨的眼神,扯出个讨好的笑。 但那个男孩并没有笑着回应他。 可能因为他的眼睛太漂亮,天花板顶部的灯光落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明亮得有些渗人。 明明救生员是居高临下的那个,却硬生生被看得露了怯,扭开脸避过了他的眼神。 温今这才收回目光,随手甩了甩泳帽上的水。 游泳馆离学校很近,温今洗了个澡换回校服,从学校后门附近的一处僻静角落重新翻回学校,他的动作很轻,连墙角的猫都没有惊动。 他把装着泳衣的包丢进自行车的框里,往教学楼走。 夜晚的风吹得叶子簌簌得响,里面还间或夹杂着人声。 这片有个黑灯瞎火的树林子,市一中的晚上不上课,纯自习,所以常有偷偷摸摸谈恋爱的学生趁这个点来这里互诉衷肠。 刚走了几步,就听见一个男生颤颤巍巍地告白道:“我、我喜欢你”。 温今不感兴趣,抬脚就走。 被告白的那位也开口了:“先别说这些,你不觉得你真的挺变态的吗?” 也是男的。 他抬了一半的脚又收了回来。 温今琢磨着他今晚大概是和同性恋这个话题犯冲。 他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影往里瞥了一眼,中气不足的那位他没见过,倒是大言不惭骂变态的那位漏了半个侧脸,是个认识的人。 贺其屿,高二八班的。 据说常年稳居理科重点班第一名,家庭条件不错,同时……兼职校霸,传闻中有人看见过他身上一米长的刀疤。 温今不太相信一米八几的人身上能有一米的刀疤,传闻的真实性或许需要打个折,但考虑到告白那位的人身安全,他还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不过校霸今天运气不好,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几道刺眼的手电光就打了过来,抄家似的来势汹汹。 温今很快认出来,那是学校的巡查组。 新校长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是抓早恋,小树林也成了重点巡查对象。 有老师们在,那位倒霉同学的人身安全应该不用担心了。温今低下头,赶在被巡查组发现前,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夜色。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出乎意料的,他们政治老师竟然坐在讲台前答疑并兼职守自习。 温今顿住脚步,站在门口打了声报告。 男人鼻梁上夹着副厚玻璃镜片,表情很严肃,然而看到他的下一秒,脸上的皱纹就绽成了一朵怒放的牡丹花,“温今啊,又去找老师讨论问题了?回座位吧。” 温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嗯”了一声,坐回座位。 “真不错,”牡丹花又夹着嗓子接着夸赞,“你们大家都要向温今学习。” 得知内情的同桌一脸不忍直视,倒是温今本人挺气定神闲。 一中晚上一共是四节晚自习,从七点到十点。 温今走读,一般回家还会再学一段时间,所以习惯中途去游个泳,以对抗长时间伏案的疲倦,这种事一般都是他同桌辛捷帮他打掩护。 “大哥,你一点儿不心虚吗?”他同桌忍不住道。 温今翻出卷子和错题本,露出卷首那个接近满分的数字,偏头疑惑道:“心虚什么?” “……”辛捷选择结束这个话题。 他给温今递过去一个信封,“刚你不在,庄莞托我给你的。” “辛捷,你干什么呢?”政治老师的眼睛很尖。 温今指尖压着信封抬眸:“我给辛捷讲题。” “哦,”精通变脸的小老头语气又瞬间慈爱起来,“不错不错,同学之间就要互相帮助,你们声音小一点,不要打扰到其他人。” 辛捷满头黑线,小声蛐蛐道:“当好学生真爽啊。” “嗯,”温今把信收回桌子里,丢了张数学竞赛的卷子给他,“你也可以。” 辛捷跟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飞快地把那张卷子给他折好推回去,一本正经地改口道:“其实吧,我觉得这个好学生也不是非当不可。” 温今把卷子收回去,轻声骂了句:“出息。” 辛捷扭开脸,假装没听见。 时间在笔尖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流逝,教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直到时针指向十的那一刻,才重新恢复了生机。 揉颈椎的揉颈椎,收拾桌子的收桌子,一时翻书声牢骚声和桌角在地上尖锐的刮擦声混在一起,吵得耳朵难受。 温今正打算拿耳机,因为俩字跟他赌了一晚上气的辛捷忽然给他丢过来一块运动手表。 “你今天就别学那么晚了,”他说,“明天运动会的十公里,你看着点自己的心率,跑不下去别硬撑。” 十公里长跑是市一中运动会的特色项目,每个班都得出两名同学分别参加男子组和女子组的比赛。 温今在文科重点班,班里总共就五个男生。十公里太长了,大家都不愿意去跑,累是一方面,也怕跑不下来中途被担架拉走会出糗。 他们班主任李老师因为这事愁眉苦脸了好几天,直到最后温今站出来报了名,四位侥幸逃脱的男同学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决定要拜他为义父,不过让他给拒绝了。 温今把辛捷的运动手表丢回给他,“不用。”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辛捷拎着运动手表点他,“你可别明天被送医院去了。” 温今手里在算题,头都没抬:“嗯。” 夜晚的空气有些潮湿,月亮隐在云层里,看不清了。 辛捷看着窗外哼了一声,拎起自己的书包:“算了,谁爱管你谁管你去,我走了。”他说完似乎嫌不够,又恨恨地补了句:“就知道写题,自己的身体也不管,诅咒你以后找个对象天天让你写数学题。” 温今让他逗乐了,抬手在括号里填了个“b”。 “借你吉言。” * 城区里的秋老虎一贯厉害,临近十月依然热得人口干舌燥。 广播室里的空调暑假前就坏了,只有一个打盹儿似的老电扇头一栽一栽地在勉强吹着风。 广播室要负责及时播报比赛结果,负责播报男子组十公里长跑的胡高远举着望远镜,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操场上的红色跑道,后背全让汗水打湿了也没牢骚。 倒是他身边的细高条撂挑子道:“我受不了了,我得出去透透气。” “今天校长要来视察,说了广播台至少得留两个人的。”胡高远劝道,“许燃你再忍忍。” “我真忍不了了!”许燃崩溃地上蹿下跳,整个一热锅上的蚂蚁,“我感觉我马上就中暑了!” “放心,中不了。” 一个带着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许燃望过去,眼镜瞬间瞪得溜圆。 身高腿长的男孩儿抱着一大箱冷饮冰棒出现在门口,凉爽的气息扑面而来,身形伟岸得不亚于天降的救世主,把火辣辣的日头挡在了背后。 “给你们带了点冰棍儿,消消暑。” “我靠,”许燃感动得就差当场叫爸爸了,眼泪汪汪道,“贺少你也太好了!” 贺其屿把箱子放下来,随手拍了下手上的灰:“新社会没有少爷,说了别这么喊我,土掉渣了。” 他额上绑着条黑色的运动发带,露着额头,显得笑意很亮。 “还有,”他目光点了下许燃裤兜旁的手机边儿,意有所指道,“藏严实点,小心老马看见了。” 许燃和贺其屿都在八班,老马是他们班主任。 “嗯嗯嗯一定一定,班长饶我这次吧。”许燃把手机往深处摁了摁,另一只手已经飞速在箱子里乱刨起来。 “高远,”见胡高远一直没动,贺其屿探身喊他道,“先来吃点冰棍吧,别中暑了。” 胡高远忙得头都没空回:“一会儿就来!” “他忙着呢,十公里就剩两圈就结束了,他一会儿要报结果。”许燃说。 贺其屿拆了根冰棍,好奇道:“跑怎么样了?” “汪恒和温今在争第一。” 贺其屿撕包装的手一顿:“哪个温今?” 许燃一口气灌了大半瓶冰饮料,牙齿冻得直哆嗦,他搓了搓被冻僵的腮帮子,含混道:“你这话说的,咱们学校除了一班那个温今还有哪个温今?” 高二一班的温今? 那位文质彬彬的,老师常年挂在嘴边的,绝对不会刷新在除了教室和食堂的其他场合,校服永远把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24k纯正三好学生? “你少蒙我。” 贺其屿脑子里冒出一张冰块儿一样的脸,高二一班那个温今,白得跟吸血鬼转世似的,别说跑第一了,能不被太阳晒化就不错了。 汪恒可是体育特长生,他能和汪恒跑得不分伯仲? 扯淡。 “我蒙你干嘛。”许燃弯腰从箱子里又捞出根冰棍,看了半天,总觉得似乎不如他的好吃,又凑到他面前道,“班长,让我尝一下你的。” 贺其屿蓦地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道:“我警告你啊,我洁癖。” “嘁,”许燃翻了个白眼,又接回了之前的话题,“你要不信咱俩打个赌嘛,就赌温今能不能跑第一。” 贺其屿咬了口冰棍,好笑道:“赌什么?” 许燃吊儿郎当的:“真心话大冒险,敢不敢?” 【 www.w】 2、恶作剧之吻(?) 九月末的天,下午三点正晒着。 十公里在四百米的操场上一共是二十五圈。 二十圈之后,普通人的耐力已经逼近了极限,就算是十七八岁精力最旺盛的少年人也很难抗,毒辣的太阳更是火上浇油,燃尽了所有的斗志。 担架来来回回,已经有不少中途自愿退出比赛的人离开了跑道。 剩在跑道上的人,基本也分为了三批。 一批在队伍最末尾已经放弃挣扎但还是决定善始善终完成比赛的散步党,一批还在坚持跑但其实速度和走差不多的表演党,还有一批——准确的来说是两个人,依然在认真地角逐这场比赛的胜负。 虽然之前也试跑过,但是都是在夜晚,真在这么大的太阳底下跑,对温今来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一直在认真听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节律,判断着自己的身体状态,没留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跑到第二位了。 直到跑在他前面那位冷不丁回头,莫名其妙就开始嘲讽:“小白脸,总跟在别人身后有什么本事啊,你不会是想让我给你破风,后面再反超我吧。” 温今看了他一眼,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是谁。 他没搭腔,结果汪恒还越说越来劲:“我劝你别做梦了,学霸,虽然你成绩好,但是你跑不过我。” 见他不说话,男生又环顾了一圈四周围观加油的人,“长得帅真好啊,这么多人来看你比赛,可惜了,他们只能看到我夺冠。” 温今沉默片刻,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想骂他还是夸他。 “哑巴啊?还是怕说多了岔气,更跑不动了,要不要我教你怎么调理气息?”汪恒一个人自说自话了半天都没被搭理,语气也变得有点尴尬,他讪讪地扭回头,重新看向前方的跑道。 不过那几句挑衅词他昨天构思了一晚上,本着追求完美的原则,他还是坚持说完了最后一句:“没关系的,我这个人还是很乐于助人的,只要你不跟我抢庄莞,卧槽——” 他话没说完,身旁忽然一道白色的影子掠过。 温今回头扫了他一眼。 “你话好多。” “靠!”汪恒当即追上去,“你别以为你这会儿超了我就能赢,长跑最忌讳节奏出问题,你现在加速,一会儿要吃苦头的!” 他开始还准备等着温今贸然提速导致呼吸紊乱体力不支,没想到温今和他的距离越拉越大,并且丝毫没有泄力的征兆。 迟迟等不到温今自己降速,他只好咬着牙追上去,试图缩短两人的距离。 他刚提速跑了几百米,温今却体力不支似的慢下来。 汪恒一边冷笑一边也稍微放慢了脚步,“我就说,你这么跑迟早出问题。” 可他刚慢下来,温今又若无其事地开始提速。 “你大爷的敢玩老子!”汪恒气得重新提速追上去,结果这一紧一慢,他的小腹因为岔气冒出了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他一下就说不出话了。 温今倒是再也没有减过速。 他眼睁睁地看着温今越跑越快,在最后一百米更是跑出了冲刺的速度,体力好得仿佛前面那么漫长的几十圈只是一场幻觉。 一身白衣冲破红线的时候,汪恒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温今甚至连校服外套都没脱。 靠,骗子。 漫长疲乏的角逐终于分出胜负,操场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尖叫和掌声,校园广播里也传来胡高远振奋人心的播报,祝贺温今夺得男子组十公里长跑第一名。 负责赛后采访的记者同学更是追上去,握着话筒兴奋地采访道:“温今同学,作为今年一中男子十公里比赛的冠军,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温今张了张嘴。 ——想说以后这比赛能不能禁止话痨参赛。 思索片刻,为了维持自己的三好学生人设,他还是把这句刻薄话咽了回去。 他礼貌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能立刻停下来,还需要靠一段时间的慢跑来恢复,记者同学点了点头,冲他的背影激动地喊道,“那你休息好了一会儿记得来接受采访啊!” 温今向身后比了个“ok”的手势,穿着纯白校服的背影挺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轻快潇洒。 记者同学忍不住拉着旁边的摄影同学疯狂感慨道:“长这么帅就算了,怎么跑步还这么厉害啊!”摄影同学更是举起相机猛按快门:“这次我拍的照片一定要获奖!” 照片的主人微笑着,深吸了一口气。 肺内的空气急剧减少,温今的口腔里已经出现了血腥味。虽然他身体素质很好,平日里寒暑不分地坚持游泳,但在这么烈的太阳底下跑十公里,对谁来说都是一场极大的考验。 ……好累。 快演不下去了。 好在校园广播今天放的歌很好听。 尤其是里面还夹杂着终于追上来的汪恒的怒骂:“温今你给我等着!” 就更好听了。 算了,再演演也不是不行。 温今抬起手,让慢跑的微风穿过他的手指。 云川市的天总是很蓝,足够让他原谅一些不和谐的因素。 可似乎专跟他对着干似的,播放音乐的广播突然嘈杂地响了两声。 温今微微蹙了眉。 他以为是仪器坏了,可很快,操场上的广播喇叭又传出了一段人声:“祝贺温今同学夺得十公里长跑男子组冠军,下面插送一条热心同学的留言……” 这种留言很常见,不止赛后,赛中和赛前也都有,尤其像温今这种校草级别的选手,收到的广播留言更是格外多。 不过今天的声音有点熟悉,好像最近刚在哪儿听过。 温今缓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离他最近的喇叭。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他的注视,那喇叭又安静了。 正当他准备继续往前的时候,操场上的八个喇叭再次同时响起—— “温今同学,我喜欢你。” 猝不及防,如雷贯耳。 刚刚还喧闹的操场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登时变得鸦雀无声,同学们带着或惊讶或起哄的目光,同时看向温今,连他身后刚刚还在骂骂咧咧的汪恒也瞪大了双眼。 温今的笑僵在脸上,伴随一声轻微的脆响,穿着白球鞋的脚硬生生崴在了操场上。 * “哈哈哈哈不是班长你至于吗,不就大冒险让你拿广播跟温今表个白吗,你至于脸红成这样吗,哎,你这样对得起别人给你编的那个凶狠校霸的人设吗?” 许燃捧腹笑着,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贺其屿脸色铁青地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闭嘴。” “行了,”胡高远打圆场道,“你就别提那些谣言了,他都快被烦死了。” “谁让他抽中大冒险了,”许燃说,“不过我也就随便那么一出题,谁知道他真干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胡高远说,“论愿赌服输遵守规则这块儿,咱们班长要是排第二,一中就找不出一个第一来。” “班长你也忒实诚了,”许燃一边笑闹一边学着贺其屿郑重的口吻清了清嗓子,把冰棍举在嘴巴前面当话筒,煞有其事地装深沉道:“温今同学——” 贺其屿伸手去夺:“冰棍你别吃了。” 许燃护着冰棍往后躲了一步,差点让老风扇撞瘸了。 他吃痛地揉着腿找了个椅子坐下,对贺其屿嚷嚷道:“又没让你去跟女生表白,都是男的,开个玩笑有什么大不了,难道还有人会当真啊。再说刚给你用那话筒坏好久了,一开口全是电音,广播喇叭更是全损音质,给温今八百个耳朵也听不出是你,放心吧。” 他说完腿不疼了,又讨打地把冰棍递到贺其屿面前继续当话筒,“采访一下,班长,这是你第一次跟人表白吗?” 贺其屿:“……” “嘿哟,”从贺其屿的沉默中吃到瓜的许燃顿时乐了,他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人的痛彻心扉,当即四十五度角望向天空,拿莎士比亚的腔调做起了诗:“据说,每个人的中学时代都有一次让他印象深刻的真心话大冒险,而这一次,贺其屿还没有意识到,这将是——” 贺其屿冷漠地看着他的裤兜:“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去告诉老马你偷偷带手机。” “我靠,班长,不要啊,”许燃当即变脸,摸着自己的心肝宝贝手机,能屈能伸地抓着他的衣袖谄媚道,“只要你不告发我,你就是我最好的班长!” 贺其屿板着脸纠正道:“副的。” 他前不久兼职宿舍长,因为室友半夜聊天被抓,刚被他们班主任马金降成了副班长。 “哎呀虽然你被降成了副班长,不过老马也没安排班长不是,那你等于还是班长嘛。”许燃哄道,“你要是心里不痛快,要不我现在也拿广播去表个白,你说让我跟谁表白都行,老马怎么样?” “滚蛋。” 贺其屿骂完,抱起自己带来的那箱冷饮就要走。 “哎你去哪儿啊?”许燃问。 “我找温今解释道歉去。还有,咱俩现在起绝交了,”他点了点许燃,“一个月之内别让我看到你违反校规,我看到一次,记你一次。” “贺其屿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哎不是,你人走把冰棍给我留下啊!” 许燃正哀嚎着,广播室的铁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去,是不是校长来视察了?”许燃从他怀里抢过那箱冰棍,“我先把这个藏起来啊。” 他着急忙慌地把纸箱塞到窗帘后头,又猛地想起来什么,把裤兜的手机塞进贺其屿裤子里,“哦对了,还有手机,你先帮我装着,要是被发现了千万别说是我的!” 贺其屿一句脏话没能骂出来,许燃已经打开了广播室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结果许燃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了门口。 “别挡——” 贺其屿边说边顺着许燃的目光看过去,而后硬生生把那个“道”字咽了下去。 门外站着的并不是校长。 “温、温今?” 做了亏心事的人最怕鬼敲门,许燃一下就怂了,闪现躲到了贺其屿背后。 “那什么……恭喜你啊温今,长跑第一名,不愧是我们一班的骄傲!啊不对,是你们八班的骄傲,哦不对,是我们八班的骄傲,啊不是不是,更不对了,是你们一班的骄傲。” 贺其屿、胡高远:“……” 许燃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把舌头捋直了,底气不足地问道:“那个,温今,你……你找谁啊?” 贺其屿觉得许燃这个问题可能问得有些多余。 因为温今自始至终只盯着他一个人的脸。 “谢谢。” 温今先是回答了许燃的祝贺,然后再次看向了他。 “贺其屿,我找你。” 贺其屿看着他,重重地咽了口唾沫。 “温今同学,你听我——” “出来。” 温今说完,没等他回答,就转身走了出去。 许燃看了一眼温今的背影,抓着贺其屿的胳膊说:“操,他该不会听出来是你瞎表白了,要跟你打架吧?” 贺其屿:“……” 许燃当即对贺其屿两肋插刀道:“我们就在这里面,要是你打架你记得叫我们帮忙啊。” 贺其屿正要答应,许燃又抱着胡高远改口道:“算了,你还是别叫我了,我不敢。” 心被捅了俩窟窿的贺其屿:“绝交吧。” 他在原地挣扎了两秒,还是在胡高远和许燃的面面相觑中硬着头皮跟出去,缀上了温今的背影。 广播室和科技楼之间有一条石子路,因为路口狭窄,又有棵挪不了的古银杏树堵在路口,平时鲜有人至,白墙角都长了青苔。 一中以前的建筑设计师说高中生学习压力大,路太直了容易显得僵硬刻板,不利于学生的心理健康,当时的校长非常认同他这套“歪理邪说”,所以学校里的路无论大小,全是弯的。 眼下这条弯弯的小路上铺满了硕大的鹅卵石,每一颗看起来都能取人性命。 或许是觉得这里适合聊天,温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贺其屿默默把目光从杀人鹅卵石挪回温今脸上:“那什么……真的不往前再走走了吗?” “就这儿。”温今说。 温今比他稍矮一点,所以看着他的时候微微仰着头。 他的脸很白,睫毛和瞳仁却很黑。大概是因为长跑过后还没缓过劲儿来,唇色泛着红,像水墨画上添的一笔胭脂。 他正出神,“胭脂”忽然动了:“你看什么?” 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耐烦的意思很明显。 “哦,对,”贺其屿回过神来,再次开口:“那个……温今同学——” “你喜欢我?” ……再次被打断。 贺其屿本着天下功夫唯快不破的原则,干脆一口气道:“事情是这样的刚刚我和同学打赌输了,惩罚是真心话大冒险,我同学让我跟你表白,就是开个玩笑,给你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正准备去跟你道歉。” “……对不起啊,温今。” 或许是为了表示友好,说完这句话,他有些尴尬地对温今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刚好露出一对虎牙,显得人很好相处。 “对不起?” 温今抱着臂,面色冷淡地看着眼前的男生。 如果不是昨晚在小树林里碰见贺其屿那副冷漠地骂人变态的面孔,温今都快要怀疑他是个好人了。 或许是看出了温今的脸色不大好,贺其屿又继续补充道:“真的很抱歉,如果你觉得这样的道歉不够分量,那——” 但这次他的话没能说完。 温今拿食指压住了他的嘴唇。 少年抬手挑起他的下巴,微勾着唇角与他对视,眼底却并无笑意。 正当贺其屿以为这是什么新型的约架方式时,这位老师口中品学兼优、循规蹈矩、谦和有礼、守规勤学的三好学生,忽然踮起脚,凑近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贺其屿:“?” 像是电路板上被泼了一盆滚水,完全陌生的触感和超出认知的动作摧枯拉朽地破坏着他的大脑,浑身所有的血液集结般涌上来,不讲道理地把他的脑子炸成了一摊废墟。 呼吸被瞬间屏住,剩下的理智已经不足以让他理解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仅剩的几个神经元只能支撑他脑子里冒出两个念头。 第一,那特么是他的初吻。 第二……软的。 白花花的太阳光照得人头晕目眩,贺其屿嘴唇麻木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嗓子干涩得声音都有点嘶哑了。 “温今同学……你在干什么?” 温今擦了一下嘴唇,抬眸对上贺其屿的视线。 日光下,他的眼睛很亮,甚至透着几分锐利。 沉默片刻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和你一样,开玩笑。” 一个吻而已,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但给一个直男留下点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足够了。 眼前的男生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嘴唇不停地颤动着,大概是气的。 他看见贺其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 和昨晚一样也骂他是变态?还是滚开、该死的同性恋?又或者,是他爸最爱说的那一句“你真恶心”。 温今略带讽意地看着他,无论贺其屿说什么,他都不意外。 他接受这个世界有人就是无法理解同性恋的存在,但他不接受有人一边觉得同性恋变态,一边轻浮地把它当做玩笑。 他等着欣赏贺其屿撕开表面伪善的面具,对着他崩溃,歇斯底里,破口大骂,露出嫌恶的眼神,在原地抓狂或者跳脚。 如果动手更好,这个角落他刚一看见就知道,工具充足,也足够隐蔽。 就在他望向那些鹅卵石的时候,贺其屿终于再次开口了:“你——” “嗯?”温今重新抬眼看向他,以及他抬起的手。 贺其屿张了张嘴,艰难道:“……你背后。” 不是辱骂,也不是动手。温今怔了下,有些意外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的爆鸣声划破空气—— “你们在干什么!!!!!!!!” 碧蓝的天空之下,云川一中的新任校长提着个印着节能环保的小帆布袋,站在银杏树后头,目瞪口呆地看向他们,宛如一座风干的苍白雕塑。 【 www.w】 3、校长还是校长 市一中校长,陈冠军,四十五岁。 他于今年八月被正式调到云川一中担任校长一职,负责领导管理学校大小事务。 云川市经济落后,流出人口多,流入人口少,随着城市的演变和发展,大量优质的师生资源都被隔壁省会城市给薅走了,云川一中也逐渐跌下神坛,被挤出了重点中学的列表。 六月刚刚结束的那场高考,这所曾经的老牌名校更是考出了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于是老校长引咎调职,而身为云川市人的陈冠军被点将上任。 云川一中的一本率其实不算太难看,上面制订的指标,努努力说不定也能完成,但是领导们还要求陈冠军让一中三年内再考出至少一位top2的学生,彰显云川尖子生的风采,吸引优质生源回流。 这对他来说,约等于直接穿小鞋。 毕竟这里上一次考出这么好成绩的学生都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陈校长心死如灰地走马上任,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仕途就到这儿了,没想到翻了翻各年级主任递上来的成绩单,却发现事情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绝望。 高一年级,也就是现在九月份开学的高二,在参加高二开学考兼五所重点高中联考时,竟然考出了文理联考双第一。 这两位学生,一个叫温今,一个叫贺其屿。 原本五校联考中的其他四校都准备一脚把云川一中踹出去了,因为这场考试,又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 陈冠军捧着成绩单如获至宝,当即叫来了年级主任和两位同学的班主任,豪情壮志地拟下了“王牌计划”——立志两年后再夺文理状元,重振云川一中的辉煌。 结果现在告诉他这俩倒霉孩子亲上了??? 不行。 他决不允许他刚刚重新燃起希望的仕途再次走向末路。 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办公室里,两位惹事学生的班主任都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陈校长您消消气。”说话的是贺其屿的班主任,马金。 他戴着对圆溜溜的茶色眼镜,眼珠子一转,就看见了翻开的笔记本里一个字也没有,估计是装样子专用。 显然陈校长也看见了,有些尴尬地对着空气咳嗽了两声。 他忙帮着把笔记本捡起来合上,递回给陈冠军,谄媚道:“俩小孩指定是闹着玩呢,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这小地方,怎么会有同性恋呢。” “就俩人,还挨那么近。”陈冠军俩手各自竖了根食指,贴到一块,语气夸张道,“躲在角落里,白墙碧瓦,花前月下,这不是在谈恋爱?” “瞧您说的,”马金望了眼窗外,讪笑道,“这么大的太阳,哪儿来的花前月下啊。” “你动动脑子吧老马,”陈冠军说,“你班上那个贺其屿那脸红得都能煮鸡蛋了,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他们俩在打架吧?” 马金弱弱道:“那确实也有可能是打架才打得脸红脖子粗的……” “你倒是给我打一个试试?”陈冠军气得一把抽回笔记本,“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现在社会进步了,你们当老师的思想也得与时俱进,别以为排座位的时候把两个男孩两个女孩排一起就万事大吉了。” 马金擦着脑门上的汗道:“您说的对,我这就跟李老师一块儿给他俩的家长打电话。” 被提到的李老师是温今的班主任,李舒,她有些看不惯马金这马屁精的模样,没搭腔。 “你脑子让驴踢了?”陈冠军听着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温今他爸一直瞧不上咱们学校,都不知道给李老师打了多少电话了问他的学习情况,但凡他在咱们这儿成绩有退步,人早就给他转学转走了,你还敢跟他家长提这种事,到时候人一生气给他转走了,谁来给咱们考清北,你吗?” 马金让他吼了一脸唾沫,尴尬道:“我也不清楚这个情况啊,李老师这不是也没跟我说过……” “转学都是其次,”一直没说话的李舒随手摆弄了下裙摆,往前走了两步,温言细语地在陈冠军面前给马金上了记眼药,“要是一闹大,影响俩孩子的心理健康,那才是大事。” 一经提醒,陈冠军身上的冷汗也下来了。 他又横了马金一眼:“上次开会才跟你们强调过,教育局三令五申,要把学生的心理健康放在第一位,要是家长一闹,这俩学生受刺激想不开……”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窗户,又看回马金:“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是是是,我考虑不周了,”马金把他的茶杯递给他,忙道,“还是您高瞻远瞩,高屋建瓴,看得到位啊,我们都得跟您学习才是。” 他问陈冠军:“那您看这件事,到底怎么办合适?” 陈冠军烦躁得不行,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差点给舌头烫穿,气得把茶杯往桌上一撂:“你问我,我问谁去!” “陈校长,”门口又有人敲门,“我来跟您汇报一下组建数学竞赛班的相关工作。” “我这儿正忙着呢!”陈冠军不耐烦道,“你一会儿再来!” “陈校长,”李舒温声提醒道,“数学竞赛是大事,赵老师好不容易同意的。” 陈冠军这才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对门外改口道:“等等,你先进来,正好高二文理科重点班的班主任都在这儿,你们一起聊聊。” 敲门的是高二的年级主任,姓杜。 他一进来,招呼都没顾得上打,便弹着手里的册子对陈冠军诉苦道:“陈校长,我按您说的,在高二年级对学生们的意愿进行了统计,可是大几百个学生,只有十三个愿意参加数学竞赛,根本凑不起来人啊。” “哎呀十三个就十三个嘛,我们钱都是一样付给赵老师的,有什么大不了,有十三个也行。”陈冠军说。 赵老师是陈校长搭了好几条门路找到的王牌数竞教练,磨破了嘴皮子才让人答应过来帮忙每周讲一节课。 “我也是这么跟赵老师讲的,但是赵老师说了,没有三十人他不教,”杜主任叹了口气道,“他说人太少了没有成就感。” “成就感?他钱都收了还要成就感?”陈校长气得吹胡子瞪眼道,“我还想要成就感呢!” 他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册子拿来我看看。”他从杜主任手里一把抽过报名的名册,哗啦啦地翻了半天,越翻眉头拧得越厉害。 “温今和贺其屿呢?他俩怎么没报名?” 他把纸册子往桌上一丢,对李舒和马金质问道,“联考的文科第一和理科第一都没报竞赛班,你们这两个班主任是怎么做的动员工作?” “我已经反复动员了,您看看,这十三个里有七个都是我们八班的。”马金委屈道,“那贺其屿他不愿意报,我也不能拿刀架他脖子上让他报啊。” 陈冠军气得半天没说出来话,对着马金的鼻子指了半天,最后愤愤地哼了一声,一甩手,走出了办公室门。 “一群饭桶!” * 校长办公室旁边的谈话室很小,时钟的滴答声在狭窄的空间显得格外清晰。 桌子旁有一面展柜,从上到下摆放着云川一中过往的所有重要荣誉,金色的奖章,红色的缎带,奖杯奖状不计其数,展柜玻璃也是纤尘不染。 温今一边转着笔,一边思考着校长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谈话?警告?处分?还是联系家长? 他看了眼手机,他爸刚给他分享了一个微信名片,说是那位治疗同性恋一绝的针灸大师,长着张阔面脸,眯着眼睛像只笑面虎。 他又看向坐在他对面的贺其屿,和针灸大师比起来,这人长得还是更赏心悦目一点,可惜脑子不行,已经拿着一本从谈话室书架上摸来的《高等数学概论》看了快二十分钟了,还没发现自己书拿反了。 温今把手机塞回校服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踢了贺其屿一脚,拿目光点了点他的书。 结果贺其屿放下书,突然压低声音对他道:“一会儿校长问你,你就说我们之前谈过恋爱,今天决定分手,刚刚亲是告别,以后不会再联系了,记住了吗?” “……”温今:“这就是你看了二十分钟《高等数学概论》得出的高见?” “我至少还在想办法,你呢?”贺其屿把额头上的发带薅下来,搓着头发抓狂道,“你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被叫家长吧?” 从方才的恶作剧起,温今就在等贺其屿的反应,结果一路上男生都只是红着脸沉默,直到现在,他才终于看到了一点对方的崩溃。 虽然路走岔了,好歹结果没偏太远。 他转着笔道:“我无所谓。” 大不了做个针灸。 “你真是……”贺其屿说。 温今抬眼看向他。 真是什么? 真是恶心?无聊? “……你真是会挑时候。” 温今指尖的笔转飞了。 “算了算了,这个理由太复杂了,”贺其屿想了半天,又想出了一个更简单的版本,“你干脆就说咱俩在打架吧,打架的时候不小心碰着嘴了。” 温今:“……” 他准备伸手去捡笔,贺其屿却在他之前捡起那只笔递回了他面前。 温今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后者却像没觉得自己这会儿的乐于助人有什么奇怪,一边把笔往他手心里塞,一边絮絮叨叨道:“你记住了没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温今把笔收回来,望向他的校裤口袋:“手机给我。” 贺其屿:“啊?” “你这么放着是生怕校长一会儿看不到吗?”温今说。 贺其屿一低头,才发现许燃塞在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露出了一个角,刚刚站着的时候还严丝合缝,这会儿坐下来就藏不住了。 “你有办法?”贺其屿将信将疑地把手机递过去。 温今顺势撩开校服,塞到了内口袋里,又重新拉上了校服拉链。 “为什么咱俩校服不一样,”贺其屿掀开自己的校服看了看,又看向温今的胸口,“你这校服怎么还有内口袋?” “噢……”他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拉链永远拉得好好的,敢情是藏着东西呢。”他说着想探身看一眼温今的校服构造,手刚碰到温今的领口,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做作的咳嗽声。 “咳咳!” 大概是因为一推开门就看到了这一幕,陈校长脑门上又多长出了几根黑线。 “校长好。”温今收起笔,站起来跟校长打了声招呼,三好学生的姿态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贺其屿也飞快地跟着他站起来,“校长好。” 陈校长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我们就随便聊聊,你们不要紧张。” 大概是刚刚在广播室门口的失态让他有些尴尬,陈冠军为了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这会儿校长的派头摆得很足。 “都和我说说吧,你们刚刚是在……” 贺其屿一脸真诚地抢白道:“我们在打架,陈校长。” “打架?”陈校长呵呵笑了两声,又喝了口茶,看向温今,“真的?” 假的。 温今本来想沉默,不过看着贺其屿疯狂祈求他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他拿不准陈冠军的态度。虽然眼前这人是个双标又自以为是的恐同直男,但他也没想让对方因此被处分退学。 十几岁的男生,有什么恩怨都倾向于两个人之间处理,温今不喜欢扯到学校领导和老师面前。 “那你们为什么要打架啊?”陈冠军问。 贺其屿又要先开口:“因为——” “你先等等,”陈冠军打断他,对温今笑眯眯道,“你说。” 温今看向贺其屿,意思是你没教。 贺其屿看回去,意思是大哥你不会自己编吗? 温今看向校长:“因为他说他喜欢挨打。” 贺其屿:“?” 不小心喝到茶叶的校长差点让茶水给呛了个半死,陈冠军盖上茶杯,把头扭向贺其屿:“这话是你说的?” 贺其屿看了温今一眼,后者一脸事不关己的云淡风轻,他只好微笑地硬着头皮认了:“嗯,我说的。” 听到贺其屿咬牙切齿的声音,温今垂下眼,悠悠地转了圈笔。 陈冠军转着杯盖,欲言又止道:“你这个情况……找心理医生看过没有?” “……目前还没有。” 陈冠军对贺其屿扬了扬下巴:“得空了还是得找心理医生看看。” “……好。” “好个屁好!”陈冠军握着茶杯往身旁的桌子上一摔,终于笑不下去了,图穷匕见地愤怒道,“你们俩一唱一和的以为我瞎啊?” “谈恋爱就算了,还在学校里卿卿我我,”陈冠军越说越来气,“卿卿我我也就算了吧,数学竞赛班为什么不报!” 陈冠军自认干了这么多年教育行业,异性恋也好,同性恋也好,他什么都见过。 对他来说,只要不影响升学率,管学生喜欢同性还是异性,喜欢非人类都行。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绝对不能让他俩沉迷感情,天天只顾着谈恋爱,影响学习……影响他陈冠军的仕途。 他把两张竞赛课的报名表往两位同学面前一拍,“赶紧填完,回去一人给我写一份两千字的检讨,下个月给我按时上竞赛课,这事儿我就当没看见。” 贺其屿默默把报名表给陈冠军推了回去。 陈冠军横了他一眼:“干什么?” “校长,今年的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已经结束了,要抓竞赛您也应该从高一去抓啊,我们这都高二了,学这些有什么用啊。” 贺其屿说:“而且我也不是那块料,您就别老指望我考清北了行吗。咱们学校周六下午六点才放学,这个竞赛周日早上八点就得来学校上课,我真不行。” “不行?”陈冠军看了他一会儿,煞有其事道,“哦对了,我忽然想起来,明天我得去教育局开个会,听说贺总也在附近开会,”他掏出手机道,“要不我明天请贺总吃个饭吧,就和她聊一聊今天的事儿怎么样?” 惨遭威胁的贺其屿低着头看那张报名表,深吸了一口气:“……今天的事儿它真不能赖我。” “那赖谁?”陈冠军问。 贺其屿偏头看了眼温今。 男生还是那张唇红齿白的面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什么话也不说,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于是贺其屿一腔埋怨没来记得发作又被浇熄了。 “算了,”他把那张表拿过来,妥协道,“我报,我报还不行吗?” 老狐狸这才笑了笑,又看向温今,“你呢,温今?” 云川一中一直都没有办过竞赛班,之前的校长也提过几回,但倒腾了这么久,直到陈冠军来了,才真的让这件事有了影。 温今初中的时候就开始跟着高中的数竞教练训练,他知道竞赛这个事情没有陈冠军想得那么简单,和强校之间的差距,也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弥补的。 他不愿意浪费这个时间,更不愿意和贺其屿这种人坐在一个教室里上课。 他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搭在黑色的皮沙发上,淡声道:“我没兴趣。” “你是对考清北没兴趣,还是对竞赛班没兴趣啊?”陈冠军问。 温今掀了掀眼皮,“都没兴趣。” “……”陈冠军让他噎了个半死,偏偏这人还不好拿家长威胁。 “行,”他想了想,点着头道,“不报也挺好的,周日上午还能抽空去游个泳对吧,说起来,咱们学校附近那个海蓝蓝游泳馆的老板还是和我一起穿开裆裤的好哥们儿呢。唉,不过——” 他做作地长叹了一口气,往前探身把那张报名表拿起来,眯着眼睛一边看着上面的字,一边余光瞟着温今,“他说今年生意不好做,前两天还请我帮他评估评估,今年降温之后还要不要开恒温。” 海蓝蓝游泳馆就是温今几乎每天都去的那家,也是云川市区里唯一一家恒温游泳馆。 要是这家店关门了,温今还真不知道能去哪里游泳,毕竟其他的地方都太远了。 他看着陈冠军从额头到下巴的每一条笑纹都在用力的脸,微微抽了抽嘴角。 “怎么样,”胜券在握的陈冠军把那张报名表递到他面前,跟哄骗小孩似的忽悠道,“要不还是报个名?” 【 www.w】 4、男外星人(?) 市一中的各处建筑多数是没什么情调的老白墙,好在天够蓝树够绿,多少也添了点儿生机。 校长谈话室外,目送完校长志得意满地拿着两张报名表走回办公室,温今看了贺其屿一眼,转身抬脚就走。 少年一身白校服,太阳底下反着光,亮晃晃的。 “哎。”贺其屿在后头叫住他,“你别走,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温今下颌微扬,目光斜斜地扫过去,贺其屿跟他对视了一眼,忽然眼神飘忽地转开了头。 “我脸上有东西?”温今疑惑。 刚才在校长办公室他就发现了,贺其屿总是躲他的视线。 “没有。”贺其屿先是否认了,又埋怨道:“谁让你亲我的。”他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错开目光道,“我现在一看到你的脸,我就想起来你亲我。” 温今:“……” 他看了会儿贺其屿,问:“你既然不想报竞赛班,刚为什么不跟校长说实话?” 贺其屿在校长面前说这事儿不赖他的时候,他原本以为贺其屿会把一切和盘托出,全甩到他的身上。 “那怎么行?”贺其屿哥俩好似的捶了下他的肩,大喇喇道,“你喜欢我,我还把你卖了,那我成什么人了?” 温今:“?” 理智告诉他,贺其屿这番话大概率是在阴阳怪气。但眼前的男生眼神纯净而坦诚,看不出一点儿开玩笑或者阴阳怪气的意思。 他莫名其妙:“谁喜欢你了?” 贺其屿更是一头雾水:“你不喜欢我干嘛亲我?” 温今看着他,淡声道:“恶作剧。” “学校里那么多人,你不找别人恶作剧,为什么偏偏找我,偏偏整我一个,那不就是喜欢我?” 贺其屿一一细数道:“而且校园喇叭的音质这么差,你都能听出我的声音,我刚刚给你捡笔你还对我笑,你还帮我藏手机,今天运动会我跳高的时候你还去看我比赛了。” 温今:“……路过。” “我能理解,”贺其屿一脸真诚道,“我长得帅脾气好,喜欢我也正常。” 这些话,但凡换个人说就会显得油腻,但偏偏说话的人语气和表情都认真得挑不出一点儿毛病,坦诚地像是在做汇报,让人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温今沉默片刻,意识到自己可能并不能用正常的思维去和他沟通。 他想不明白,昨晚上还那么恐同骂别人变态的人,为什么今天就能一副好似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去谈论这件事。 眼前的男生理应觉得被亲吻是件膈应的事才对。 “你不觉得变态吗?”温今看着他问。 贺其屿一脸问号和心碎:“我很变态吗?” 温今把手机丢回给贺其屿,戴上耳机转身下了楼。 贴身藏过的手机还残留着温今的体温,贺其屿捧着手机,迷茫地抓了抓头发。 什么毛病。 动不动亲人就算了,还不理人。 他正懵着,角落里忽然传来几声鬼鬼祟祟的呼喊—— “班长,班长,这儿!” 贺其屿看过去,发现许燃跟个间谍似的猫在墙角,只探出了个脑袋。 他现在看到许燃就气不打一处来,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迈开腿,“你别让我看见你。” “哎呀班长,班长!”许燃连忙上去拽住他,“我错了班长,你回去可以问胡高远,我刚刚已经深刻地忏悔过了,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吧班长。” 贺其屿把手机拍到他胸口:“不原谅。” “我靠,你居然能在校长眼皮子底下替我保住手机。”许燃拿回失而复得的手机,当即激动地亲了两口,“我还以为它回不来了呢。” “你别那么恶心行吗?”贺其屿嫌弃道。 “我又不洁癖,”许燃把手机揣回兜里,“谢了啊班长!” 他看了一眼温今已经走到路尽头的背影,又看了看头顶“校长谈话室”五个字,“对了兄弟,所以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他方才怕他们打起来,拉着胡高远躲在广播室里躲了半天。 结果打架的声音没听见,先听见了校长的怒吼。 他跑出去看情况,却发现贺其屿和温今让校长给带走了,他怕出什么事,于是偷偷跟到了这儿。 “没什么事,”贺其屿把糊弄校长失败的借口拿来接着糊弄许燃,“就是打了一架。” “真打了?”许燃问,“所以你俩是打架让校长看见了?” 贺其屿眼观鼻鼻观心:“四舍五入……差不多。” “卧槽,”许燃竖着大拇指道,“当着校长的面打架,你们可真猛啊。”他拿拳头锤了下贺其屿的胸口,关心道,“你没受伤吧?” 想起那个吻,贺其屿下意识地摸了下嘴角。 许燃瞳孔地震:“给你打吐血了?” “温今这人看着文质彬彬的,怎么动起手来这么狠呐,”他当即撸起袖子,拽着他道:“走,咱们去一班找人给你评理去!” “我没事。”贺其屿把自己的衣角从许燃的手里扯出来。 思索半晌,他看了许燃一眼。 许燃让他看得头皮发麻,“怎么了,脑子也打坏了?” “你脑子才坏了。我是想问你……”贺其屿顿了顿,望着走廊外的银杏树,若有所思道,“许燃,你了解温今吗?” * 操场,高二一班休息区。 辛捷一看见温今就把他拉到了一边,小声嘀咕道:“你去哪儿了?从跑完步你就不见了,我以为你不舒服,还去医务室找了半天,都没找见你。” “我没事,”温今从包里翻出一瓶云南白药,“给人找了点麻烦。” 虽然结局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还会找人麻烦?”辛捷好奇道,“谁惹你了?” 温今没打算细说,敷衍道:“小事。” 辛捷见他把裤腿撩起来,往脚腕上喷药,意外道:“受伤了?” “跑步的时候崴了下脚。” “啧,”辛捷翻旧账道,“我就说让你戴我的运动手表去跑,要监控自己的状态,让你不听劝。” 温今不想听唐僧念经,随口道:“下次一定。” 辛捷听出来了他的敷衍,扭头“哼”了一声。 这会儿比赛项目少,休息区的人也多起来,偷摸打牌的,坐一块儿唠嗑的,还有抽空学习的,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块儿,格外热闹。 只是那些视线时不时地就往这边飘过来,落在温今的身上。 “哎,知道他们为啥看你吗?”辛捷语气鬼鬼祟祟的。 温今放下裤腿,遮住修长的脚腕,声调一点儿波动也没有:“我好看。” “操。”辛捷很想骂一句你能别说这么自恋的话吗,但想了想这人是温今,于是话又让他咽了回去。 没办法,别人说这话是装逼,温今只能算是陈述事实。 他最后还是好脾气地解释道:“他们刚在讨论有人用广播台的留言给你表白这事儿。” 温今:“哦。” 辛捷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八卦道:“说起来,你知道那会儿跟你表白的是谁吗?那电音太嘈杂了,我们都听不出来。” 温今随口道:“外星人。” 辛捷让他噎了噎,又带着几分试探道:“那个电音确实挺像外星人的,但我们都觉得……是个男外星人。” “温今,”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小秘密,小声在他耳边道,“我发现你还挺招男生喜欢的,今年这是第二次了吧。” 上半年的时候高三校外办高考的百日誓师,结束之后还搞了不少表演。 其中有个表演是一中的乐团负责的,温今是鼓手。 结果主唱唱完了歌,没下场,回头就跟温今当着一群领导的面儿表白了,当时底下一排校领导的脸都绿了,结果温今一点儿没搭理,转身就下了舞台。 这事儿因着主唱是高三的,还有仨月就高考了,所以校领导也没追究,但不少人都知道这事。 “刚跑你后面的那个汪恒也来了,”辛捷说,“问了我们好半天知不知道跟你表白的是谁,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打发走了。” 温今:“……” 不是,这人到底谁啊? “汪恒还说,”辛捷回头看了一眼班里的几个女生,“庄莞要转去理科班了,我刚问了问我们班的女生,她们好多也知道了。” 庄莞是他们班的团支书,温今“嗯”了一声,辛捷意外道:“你知道?” “听李老师说过。”温今说。 云川一中文理分科分的早,高一下就分班了,以防部分同学后悔,所以高二开学还有一次转科考的机会。 “好端端的,她怎么要转去理科班啊,”辛捷感慨道,“相处了半年了,我还挺舍不得的。” “她想学的专业只有理科能报,转走对她来说是好事。”温今瞥了他一眼,“你要是这么闲,帮我写个检讨?” “哦呦?你惹什么事儿了?”辛捷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幸灾乐祸道,“你在老师那儿不一直都是三好学生嘛,怎么,终于露馅了?这可真是苍天有眼普天同庆啊!” 和贺其屿的事,最后被陈冠军以一人一份检讨的处罚盖棺定论。 温今不动声色地避开辛捷的问题,手搭上他的肩,往内扣了扣:“你上回提了一嘴说喜欢的那几张游戏卡带应该到了,”他语气微微上挑道,“我明天带来给你。” “嘶,”辛捷倒吸了一口凉气,良心因为被金钱腐蚀而泛起了一点几不可察的煎熬,“这么大方,多少字的检讨啊?” “不多,”温今扬了扬下巴,“两千。” 两千确实不算太多,辛捷搓了搓手:“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真答应了。” “嗯。” “但你总得告诉我写什么内容吧。”辛捷说,“不然我写出来驴唇不对马嘴的也交不了差啊。” “我亲了个人,”温今看着他,“男的。” 辛捷:“什么玩意?????” 【 www.w】 5、教学楼跑酷中 下午的运动会项目已经接近尾声,太阳还是烤得人心烦意乱。 放完重磅炸弹的温今伸手挡了下太阳,拿起水杯:“走了,回教室看书去了。” “我靠你别走啊大哥,给我说清楚,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你到底干嘛了!卧槽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嘛!李老师刚刚好像被叫走了,你要开假条恐怕找不到人!” 运动会期间,除了早晚自习其他时间不能回教室是一中的校规。 学校给每个班都在室外划分了休息区域,让每个学生都必须得待在外面晒太阳,就算是看书也得拿到室外看。 为了防止有人不守规矩,教学楼的每个入口还都派了老师和带着小红帽的志愿者学生守门。除非身体不适有班主任的假条,不然不能进去。 温今身高腿长走得飞快,辛捷苦口婆心在后面追着喊道:“教学楼门口都是人,你可别硬闯啊,抓到了要记过的!” 温今没回头,拿着水杯冲身后摆了摆手。 “靠。”辛捷见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小声骂了句:“再替你操心我是狗!” 教学楼的门口的确像辛捷说得一样,每个入口都有人。 围着教学楼走了一圈后,温今绕到侧边走廊的一个入口前。 一位快退休的老教师正戴着老花镜在刷短视频,看得不亦乐乎哈哈大笑。 温今在原地观察了半分钟,睨着他看得入神的空隙,脚尖轻点,游鱼般滑进了教学楼。 “谁!” 老教师一惊,忙站起来,抓着手机就往前追,“你给我站住,有假条吗!没假条不能回去!站住!听到没!” 温今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跑,老教师老当益壮地在后面追,短视频的罐头笑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着,可能是平时下了班在公园打太极锻炼得足够到位,这位老教师竟然一直没把他追丢。 温今一口气跑上四楼,给老教师漏了个背影,见他追上来,又借了个视觉盲区,顺着四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扶手滑下去。 老教师追到楼梯口没见到人,也不知道他是留在四楼还是下去了,只好在原地气愤地关掉视频,恶狠狠地跺着脚骂道:“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 温今的教室在三楼。 他只要到了三楼,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到教室里。而只要他坐进了教室,按照他平时给各位老师们树立的人设,就算被巡逻的老师看见了,多半也不会怀疑他没有假条。 就算真有人问他要假条,他说上来之后丢了,那些老师们也会相信的。 他正这么计划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贺其屿戴着顶红帽子,就站在扶手的尽头。 ……冤家路窄。 “你怎么也在这儿?”眼前人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现在一秒都不能耽误,还在睨着他笑,“哎嘿,你这一套动作还怪潇洒的。” 他的声音顺着楼道传到上面,站在楼梯口的老教师听到有动静,立刻开始往下走。 温今“啧”了一声,从扶手上跳下来一把抓住贺其屿就闪进了旁边的卫生间。 被钳住的贺其屿掰着他的手指,含混地抗议道:“你干什么——” 温今锁上隔间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贺其屿让他捂着嘴,说不出话,只能气愤地瞪着眼前的少年,用眼神表达着不满。 那位老教师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三楼,他左看看,右看看,连个人影子都没看见,只好气愤地喊了一声:“臭小子别让我抓到你!”然而响亮的怒吼在教学楼间回荡了半天也没动静。 半晌,老教师终于踩着皮鞋愤怒地走远了。 温今这才松开手,贺其屿也听明白了,他压低声音,跟教导主任似的问温今:“你不好好请假硬闯什么教学楼啊?” “班主任不在,开不了假条。”温今说。 “咱们俩的班主任是让陈校长叫去了。”得知内情的贺其屿说,“要不是因为你,你们李老师现在也不会在校长办公室,唉,我们班老马一会儿回来肯定又要叨叨我。” “三好学生,”贺其屿说着撩了撩温今一丝不苟的校服领口,没好气道,“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温今拍开他的手,“闭嘴安静会儿行吗?” 贺其屿先是下意识地顺从他消了话音,过了会儿,又反应过来,小声吐槽道:“我干嘛要听你的。而且你怎么好意思让我闭嘴的,我最多只用嘴说话,不像你,还会用嘴亲别人,你才应该闭嘴。” 温今冷眼睨着他:“你再说话我亲你了。” 贺其屿抬手,给嘴巴拉上了拉链。 隔间里沉默半晌,外面的脚步声终于渐渐远了。老教师大概是去一个教室一个教室的查假条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折回来。 贺其屿又拉开嘴上的拉链:“我们聊聊呗。” “你喜欢在厕所聊天?” “……” “换个地儿也行,你说去哪?” “明天吧,先走了。”温今越过他,伸手去开隔间的门。 “哎——”贺其屿叫住他,“你等一下。” 他一只手拦住温今开门的手,另一只手把头顶的红色帽子摘下来,抬手的时候,温今看见了他手腕上缠着的黑色发带。 贺其屿把小红帽戴到他头上,嘱咐道:“等会儿万一又遇上侯老师,你就说你是值日的志愿者。刚那个声音我听着像我们班化学老师老侯,你放心,他眼神不好,看不出差别,只要是红色的帽子他都觉得是值日生的小红帽。” 温今落在他手腕上的眸色微动。 “你要是这会儿有事儿,明天晚自习结束了咱们再聊也行,”贺其屿拍了下他的帽檐,“你到时候记得把帽子给我带来,别忘了啊。” 贺其屿自认是个热心肠,别人真心实意地喜欢他,他就算不喜欢对方,也得把人当半个自己人罩着。 结果这位“自己人”被他拍完帽檐,连句“谢谢”都没说,就推开门出去了。 贺其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没去校园墙冲浪,有点跟不上时代了。 现在搞暗恋的态度都这么拽了吗? * 温今今天大概是出门没看黄历,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 刚在里面待了这么久都没有侯老师的动静,结果他刚走出卫生间,就遇上了查完一圈教室的老侯。 帽子还残留着上一个人的温度,温今无意识地扯了扯帽檐,回头看了眼贺其屿在的那个隔间。 这人有时候还靠点谱。 因为那顶小红帽,侯老师果然把他当成了值日生,热情地握着他的袖子道:“你是值日生吧,刚刚我正备课呢,有个臭小子趁我不注意跑进教学楼了,他肯定没假条!我刚把三楼的教室找遍了也没找到,你快帮我找找。” 他说着说着突然发现眼前是个卫生间,顿时来了劲儿,卷起袖子往里探头道:“哎,我差点儿忘了这还有个卫生间,那家伙肯定躲这儿了。” 温今看着侯老师往里走了两步,离贺其屿那个隔间越来越近,张口道:“侯老师,里面没人。” “没人?”侯老师顿住脚步。 “嗯,”温今看着他,语气笃定道,“我刚查过里面,没人。” “好吧,”侯老师叹了口气,又针对这位“坏学生”到底去了哪儿聊了一会儿,最后牢骚着发出了一声长叹,“哎呀,要是这些学生都跟你一样听话就好了。” 贺其屿在隔间听得一清二楚,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听话?温今? 如果是一天前,他一定举双手赞同侯老师,但是现在,他只想劝侯老师拿好存款别买保健品,及时安装国家反诈中心app。 该说不说,温今这幅皮相是真的挺有迷惑性的。 五官很正,气质清冷,眉眼又格外标志,谁见他第一眼大概都要夸一句“一看就是三好学生”。 谁能想到,他会…… 鬼使神差的,贺其屿抬手碰了下自己的嘴唇。 “侯老师再见!” 门外蓦地传来一声提高了分贝的告别,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明白过来,温今是在给他提示,可以出去了。 毕竟他也没假条,他把用来假装值日志愿者的帽子给了温今,自然也没法儿在教学楼里畅通无阻了。 行吧,贺其屿放下手,挥散了脑海中的那个吻,也撤回了刚刚对温今的负面评价,重新改口道: 还算他有良心。 【 www.w】 6、楼上的美人 铁制的门侧边印着白底蓝字的“高二(1)班”,温今推开后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温今?” 坐在前排的庄莞听见声音惊讶地转过头来,撩了下耳边齐耳的短发。 同学们都在操场上,教室里空荡荡的,书本七零八落地在书桌上堆着。温今把头顶的帽子摘下来,随手放到了座位旁。 他见庄莞在收拾书包,目光顿了顿,从书桌里抽出一本书走过去,放在了她的桌上,“转班手续办完了吗?” 庄莞拇指压了压按动笔,“差不多了。” “去几班?”他问。 庄莞抬头道:“八班。” 温今点了点头:“重点班,挺好的。” “我做了入班考试题,成绩达到进重点班的标准了。” “祝贺。” 庄莞笑了笑,“听说你十公里跑了第一,也恭喜你。”她带着点歉意道,“我这两天得趁着运动会赶紧把手续办了,没空去给你加油,抱歉。” “没关系,”温今把那本书推到她面前:“这是我托同学寄给我的,他们省重点现在在用的理综教辅,知识点很全,你转班过去,可能用得上。” 庄莞接过书翻了翻,里面夹着封信,是她给出去的那封,封口没拆。 她垂着眼,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 “其实我爸妈不赞同我转,但我想试试。”她摩挲着书页,看向温今,“温今,你觉得……我是对的吗?” 温今和她对视片刻,笃定道:“是。” “谢谢,”庄莞缓缓吐出一口气,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对温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的礼物我收下了,我会加油的。” “不客气。”温今也对她笑了下,“转班愉快。” * 运动会期间的噪音有点大,坐在窗边吵得厉害。 温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摸出套题,戴上耳机。 他掏出手机打算去调音乐,他爸的一串消息却意外连珠炮似的弹了出来—— “针灸那事儿,咱们再聊聊呗。” “那个中医的简介我发你了,你有空看看。” “看完了吗,你觉得怎么样?” “小今,回消息。” “我问了,这个针灸一个星期做一次就行,要不这周你来试试?” “你们学校今天不是运动会吗,你忙什么呢?” 温今瞥了眼箱子上的红色帽子,又看了眼庄莞收拾东西的背影,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对他爸敲了六个字: “忙着当同性恋。” 对面当即弹过来一个视频电话。温今面无表情地挂断了,回了句:“在学校,老师看到手机会被没收。” 他爸又给他发了条六十秒的语音,温今没点开,直接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关了机,丢进了桌肚。 外面的太阳耀武扬威了一天,总算退下去换上了橙黄色的夕阳,透过玻璃窗在黑板上映出了几个明亮的大方块。 黑板上写着上一节课的数学公式,因为后面就是运动会,所以值日生偷了懒,到现在都还没有擦,大概是准备拖到下周,甩给下周的值日生来接着干。 温今注视了一会儿那块黑板,突然觉得教室有些闷。 他走到讲台前,拿起黑板擦一点点擦去那些公式,直到整块黑板再次恢复如初,又趁着教室还没什么人,打开了几个窗户透气。 或许是因为逐渐入秋了,尽管白天还是热,但傍晚的空气已经开始变得凉爽。 运动会的进行曲换成了悠扬的校园金曲,昭示着今天的运动会结束了。 楼下的学生们一边往食堂跑,一边热热闹闹地推搡打闹着,后面还有戴着小红帽的志愿者在此起彼伏地大声喊:“不要追赶!不要拥挤!” 但高中阶段长身体的“饿死鬼们”大概永远也听不进去这句话。 鲜艳的小红帽们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拽住那些你追我赶的学生,板着脸训斥。 温今的目光在那些“小红帽”上停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拿起了自己座位旁边放着的那顶小红帽。 高中男生们正值青春期,常常是一身臭汗,不过那顶帽子却很干净,他刚刚戴着的时候,甚至能闻到很淡的洗发水香味。 楼下的学生们像一阵龙卷风似的刮过去,很快又再度恢复了安静。“小红帽们”也终于能够放下心,纷纷摘了小红帽准备休息。 他往窗外瞥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某种玄学的吸引力法则,竟然正好看见了帽子的主人。 贺其屿正快步往前走着,身后还跟着一个男生。 他在楼上,贺其屿在楼下,没看见他。 温今记忆力很好,一眼就认出跟在贺其屿身后的男生就是昨天在树影旁对他表白的人。 贺其屿看起来正在跟他说些什么,面色并不好看,而那人始终亦步亦趋地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跟在贺其屿身后,像是怕极了的模样。 温今的脸色逐渐冷下来。 校霸? 那些传闻和眼前的景象,让他手里帽子的红色变得有些刺眼。 他垂睫压下眼底有些幽深的情绪,随手扯了个黑色的布袋,把那顶帽子塞进去,丢在他装书的箱子上。 半晌,他又把那个黑色袋子从箱子上拿下来,丢到了地上。 * “真不用你给我帮忙,我自己搬就行了。” “贺少……” “你可千万别这么叫我,别把我叫得跟校霸似的。”贺其屿加快了脚步,飞快地跟人划出界限,“邹洋,我上次就跟你说了,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就一个,咱俩保持距离,行吗?” 他申请了走读,今天要把东西从宿舍搬回家,这会儿正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打算去校门口跟他叫的小货车司机会合。 邹洋看着委屈巴巴的:“对不起,都是我害你搬出去的,我想给你帮帮忙。” 贺其屿没好气拖着拉杆道:“真不用。” 邹洋堵到他面前,掐着手指不说话。 “你别在这儿跟我装可怜,”贺其屿无奈地站住脚步,“昨天晚上老师来了,我没来得及说,今天索性跟你说清楚。” “邹洋,”他叹了口气,“别再干那种事儿了,真挺变态的。” 高一下学期选文理科分班后,贺其屿就和邹洋分到了一个宿舍。 邹洋话很少,原本他对邹洋最深的印象就是他会画素描,经常抱着素描本满校园写生。直到一次意外,他看到了邹洋没来得及收拾的大尺度卡通画册,发觉邹洋可能是同性恋。 贺其屿没喜欢过谁,自然也没思考过性取向这种问题。但他自觉是新时代好少年,思想先进跟得上时代,对同性恋没有什么异样眼光,于是这事儿他谁也没说。 结果过了半年,他又发现了一本不堪入目的画册,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画册上的人脸居然被换成了他的。这事儿对他的膈应程度不亚于晴天霹雳,直接把他恶心坏了。 他气得当即烧了画册,又找到邹洋在小树林对峙,没想到对方却和他表了个白。 “我知道我做的不对,”邹洋看着他,欲言又止道,“可我还是想问,如果没有这件事,你会答应我的表白吗?” “不会,”贺其屿脸色很差,“我不喜欢你,而且早恋违反校规。” 邹洋:“……” “真的一点儿可能性都没有吗?”邹洋低下头,“你是第一个知道我是同性恋之后没有歧视我的人,所以我才喜欢你……” 身边的同学络绎不绝,时不时就有看过来的或者跟贺其屿打招呼的。他听着这话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压着火小声道:“你这才不是喜欢我。你如果真心喜欢我,就不会背着我干这种专恶心我的事!” “我——”邹洋还想辩驳。 “不用再说了,”贺其屿彻底没耐心道,“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是你的自由,但那不是你背后做这种事的理由。你要是不改正,敢再对宿舍其他人干这些事……” 他说着说着灵机一动,凑近邹洋,换了副让人发冷的声调:“你听说过吧,关于我是校霸……” 邹洋的脸色唰得一下白了,他嘴唇嗫嚅着,僵硬地站在原地:“我肯定不会……” “不会就好,我走了。”贺其屿往后退了两步,见他没再吭声,也没再执着地跟上来,松了一口气,他吓唬完人功成身退,提着行李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这么看,这个破谣言也不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的嘛。 傍晚时分的校园是最热闹的,他跟着广播哼了会儿歌,拖着箱子往前走了几步,就听见有人在楼上喊他,“班长!打球去不去?” 解决完了一桩麻烦事,贺其屿这会儿心情很好,当即抬头应了声:“去,等我搬个东西!” 喊他的是他们班的体育委员,贺其屿朝自己四楼的教室望过去,“你先去占——”他原本准备让体委先去占场地,话没来得及说完,却看见三楼也有个人靠在窗台上看他。 半楼高的银杏树随风摇曳着,发出簌簌的声响。温今额前的碎发也跟着风被吹动,纯白的领口让夕阳染成了橘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见了他,温今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于是橙调的光又落在了他的脸上和眼睛里。 贺其屿愣了下,无意识地顿住了目光。 “我先去干嘛?你想说啥啊班长!”他们班体育委员的声音气若洪钟地从四楼传下来,“班长你发什么呆呢!你听见没啊!” 贺其屿蓦地回神:“听见了听见了!” 他揉了把耳朵,从三楼收回目光,把视线往上移了一层楼,看向自家体委,对着楼上喊了一声,“你先去占场地,我把这些行李送校门口了就来。” “行,”体委迫不及待地抱起篮球,“你搞快点啊。” “知道了!”贺其屿着急应完声,还没等体委的人影从窗口消失,眼睛又瞥向三楼。 ——温今还在那里。 啧。 还说不喜欢他,明明就这么关注他。 口是心非。 想到这儿,他冲温今挥了挥手,咧着一口大白牙礼貌地笑了一下:“晚上好!” 结果下一秒,窗户在他面前“啪”得一声关上了。 贺其屿:“?” 【 www.w】 7、晕血的校霸 运动会第二天夜晚,最后一节晚自习。 明天是周六,虽然还得来学校开一天的运动会,但不少人的心已经飞了,尤其是一些走读生,离着下自习还有几分钟的时候就纷纷开始收拾书包,下课铃一响便蹿了出去。 桌椅在地上发出摩擦的声响,混合着肆意的笑闹声。 温今抬头看了一眼,又戴上耳机,重新回到了书山题海。 他做了小半面题,没留意到教室渐渐安静下来了,也没留意到他身边站了个人。 直到他算完一个题,正准备把选项填进去,笔却被人抽走了。 温今不爽地抬头,撞上了一张笑脸。 “说了晚上来找你的,你都给忘了。”贺其屿拿他的笔敲了敲他的桌角,往他边上大喇喇一坐,“我帽子呢?” 温今没搭话,从旁边扯出个黑色袋子丢给他。 贺其屿让袋子上的灰糊了一脸,一边呛咳一边吐槽道:“……你这人看着挺干净的,怎么一点儿不讲究,把袋子搞得这么脏。” 他拍了拍袋子上的灰,从里面拿出自己的宝贝帽子,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天,“还好没弄脏,不然我今晚回去还得洗帽子。” 温今对他伸手:“笔。” 他手指修长,连指甲都修剪得很干净,除了中指上写字写出来的茧,没有一点瑕疵,被教室白炽灯的光照着,白得能看见淡青的血管。 贺其屿看了眼他的手,没给他笔,而是把手机放到了他手心,“哎,挑一家,请你吃夜宵。” 温今扫了一眼,屏幕上是琳琅满目的美食。 “上回不是说好了咱俩聊聊嘛,”贺其屿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得找个好的环境,厕所不行,也不能不吃饭干聊。” 温今瞥了他一眼。 男生笑着看他,教室顶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显得眉目舒朗,看不出一点攻击性。 两幅面孔。 “不吃。” “吃呗,我请客,给你道歉。”贺其屿说,“一码归一码,我跟同学打赌输了,愿赌服输,我得认,这赌注冒犯你了,我也得来跟你解释道歉。烧烤吃不吃?” 没等他回答,贺其屿又自顾自地替他决定道:“行,我看见你咽口水了,那咱们就吃烧烤。” 温今:“……” “走吧,”贺其屿一边自来熟地帮温今把笔往笔筒里塞,一边帮他拿着书包道,“我打听过了,你是走读的,不用担心回来的问题,但是咱们得赶紧出去了,一会儿校门关了出不去了。” “你不会翻墙?”温今问。 “我们怎么能翻墙呢,”贺其屿一脸正义凛然,“这是违反学校的规章制度。” 挺好。温今在心里想,身上带刀伤,当校霸,但守规矩,不能违反校规。 他把自己的书包拽回来,站起身塞了几本册子进去。 他倒要看看,这人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晚上云川市的大部分店都关了,只剩烧烤一条街开得红红火火最热闹,到处都是光着膀子撸串的人。 这些店大多是一半室内一半露天,没了城管的约束,露天的面积越占越大,几个陈年旧塑料桌一摆,就把路占了一半。 桌上好些吃剩的焦黑竹签店家还没来及收拾,地上也散落着啤酒瓶,流淌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混着几个尚未完全熄灭的烟头,连带着路上还残留着烟味儿。 温今微微蹙了眉,刚准备后悔出来吃夜宵这个决定,走在他前面的贺其屿便拉开了一扇门,把他推了进去。 室内空调的凉爽扑面而来,温馨的装潢一下就把烟熏火燎的街道隔绝在了外面。 “孙姨,我来了!”贺其屿在他身后自来熟地朝里面喊了一声。 竹帘哗啦一响,一个面色红润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孜然香也跟着飘出来。 “小屿带朋友来吃夜宵啊,”孙姨给他们拿了两套碗碟,眼尾的笑纹很深,“肉我已经烤好了,一会儿就拿来,你们趁热吃,一边吃一边点别的。” “好嘞,谢谢孙姨。”贺其屿说。 温今的目光擦过她空荡荡的一侧粗布袖口,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也跟着礼貌道:“谢谢。” 孙姨连连摆手道:“不客气不客气,”她一副看自家孩子的慈爱笑容看着温今,对贺其屿夸了句:“你朋友真俊。” “那是,”贺其屿笑着说,“也不看看是谁的朋友。” 孙姨在,温今没当场反驳,直到她撂着帘子去了后厨,温今才瞥了贺其屿一眼:“别这么自来熟行吗,谁跟你是朋友。” “随口一说嘛。” 温今懒得理他,对着桌上的陈旧碗碟看了看。 贺其屿睨了他一眼,“把我帽子弄那么多灰,这会儿又洁癖上了?” “你放心吧,”他说,“我从小在这儿吃到大的,孙姨这里很干净,碗筷都是紫外线消毒过的。看着虽然旧了点,但都是干净的。” 贺其屿说着去后厨拿了壶开水,娴熟地浇到温今的碗碟上。热烫烫的开水淋上去,氤氲出一片水雾。贺其屿把水倒进瓷盆里,又把碗递回他面前,“行了,这下放心用吧。” 温今刚要伸手去拿,却被贺其屿拍开了手:“哎,你等等啊,当它凉下来再碰,小心烫。” 他抬眼看贺其屿:“你不也碰了?” 贺其屿把手心摊开给他看,“你看看我的手,再看看你的手,”他目光落在温今挑不出一点儿瑕疵的手背上,“大少爷,你这手细皮嫩肉的,明显不禁烫啊。” 少年的肤色偏深,掌心很红,却意外地布满了薄茧。 温今把视线从他手上收回来,驳了句:“谁是大少爷?” 再说了,贺其屿一个堂堂富二代,当校霸打架打出了一手茧,到底有什么好骄傲的。 “肉来了肉来了!”孙姨单手端着个大托盘走出来,见状对贺其屿叱了句,“都要吃饭了还看什么手相,赶紧把手拿回去。” “好嘞!谢谢孙姨。”贺其屿笑嘻嘻地收回手,从盘子里挑了几串热腾腾的烤肉放到温今碗里,又从旁边的冰柜里开了两瓶汽水,递到温今的面前。 烤串用料很扎实,肥瘦相间的肉上撒着香气扑鼻的芝麻,惹得人食指大动。 “温今,”贺其屿拿起汽水瓶道,“谢谢你愿意跟我出来吃饭,这顿饭,就当是给你赔礼道歉。” 温今抬眼看过去,就见男生一脸真诚地继续道:“之前的事,希望你别放在心上,如果你觉得不够,有别的要求也可以提,拿广播公开表白确实是我不对,谢谢你喜欢我,但……” 他看向温今,试图拿瓶子跟他碰个杯:“那真的只是打赌输了开个玩笑,我对你……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然而还没碰到,温今便抽走了自己的汽水瓶。 “同性恋不是你们拿来做赌注的玩笑,”他抱着橙色的冰汽水喝了一口,歪了下头,“贺其屿,你不会觉得公开表白很浪漫吧?” 贺其屿怔了怔:“我……” 温今咬着吸管,冷淡地看着贺其屿,一条一条地梳理道: “我听力很好,听过一次的声音,就算有一定程度上的变调也能认出来。” “我不喜欢你。” “对你恶作剧是因为我讨厌没有礼貌的公开表白,也讨厌自以为是的‘开玩笑’,更讨厌像你这样……说一套做一套、道貌岸然、欺负同学的纨绔子弟。” 他最后还是没能控制住那颗圣母心,去找了那天下午那位疑似被霸凌的同学,说有需要的话可以帮他,可对面只是连连摆手说自己没被任何人欺负,温今问他那为什么看到贺其屿就害怕,他又不说话了。 多半是被贺其屿威胁了。 “不是?”贺其屿听他这么一说,满头问号道:“前面的我认,但是你把话说清楚,谁说一套做一套,还道貌岸然欺负同——” “滚啊!” 一声锐利的吼叫划破空气,贺其屿的话音蓦地顿住。 两人同时朝发出声音的位置望过去,角落里,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店,正一个劲儿贴着对角桌的两个女孩儿撒酒疯。 发出喊叫的是坐得更靠外的那个姑娘,她拿着满是金属扣的皮包打在酒鬼的脸上,面色又惊又怒。 温今脸色微变,正打算站起来帮忙,结果对面的身影比他还快,他还没看清,贺其屿就从孙姨货架上抽出一瓶啤酒砸到了那酒鬼的膝盖上。 电光火石之间,“哗啦”一声响,啤酒瓶的下半部被砸得稀碎,绿色的碎玻璃片迸散在地上,冰凉的酒水全泼在了酒鬼的腿上。 “啊!” 毫无防备的酒鬼吃痛地跪在地上,抱着膝盖发出了一声哀嚎,湿淋淋的酒水沿着他的裤腿滴下来,混着鲜红的血迹。 贺其屿用力踩着他的脚踝,右手握着半截酒瓶,拿满是尖玻璃的那头对着他的脸:“你碰她一下试试?” 少年没有笑,下颌绷着,眼里冷漠的神色有些渗人。店里黄色的顶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线条勾勒得分明。 变故来得实在是太突然,温今看着他,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错了错了我不敢了,”那酒鬼疼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连连告饶道:“我就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你放过我吧。” “我说了不算,”贺其屿看向拿着皮包的那个女生,“报警,还是让他走?” 女生让这突然变故搞得有些懵,怔了会儿,她才回神,气愤地在那酒鬼身上啐了一口。 “算了,让他走吧,”她对贺其屿说,“他刚还没碰到我,而且我一会儿还有事,没空跟这种人纠缠。” 于是贺其屿拉开门,把那酒鬼丢了出去,那酒鬼一落地就飞快地爬走了。 “怎么了这是?”听到动静的孙姨走出来,眼底有些惊慌。 “没事儿,有个喝多了的,”贺其屿坐回去,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弄脏的地方一会儿我吃完了帮您收,砸碎那瓶啤酒算我账上。” “臭小子,你真是……”孙姨拿食指怼了下他的额头,看起来想说些什么,但看了温今一眼,她又把话咽了回去,一撩帘子走了。 温今看了眼坐那儿无事发生似的吃着烧烤的贺其屿,淡声问:“揍这么狠,不怕他报警?” “报警就报警呗,派出所就从这儿直走八百米再右拐就是,我都熟了,再说这事儿我占理,我是为了阻止犯罪,我要是不砸他那一下,他那手就放人家上身上了,老板那儿都有监控。” 温今深深地看着他。 “呃、不是,我真不是校霸,你千万别误会。”贺其屿从温今的眼神里意识到了什么,忙解释道,“虽然……那个,虽然我看起来打架貌似很熟练,对派出所也很熟,但你相信我,我真不是那种人!”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刚刚那几个还在跟他说“谢谢”的顾客纷纷起身结了账,走出去的时候还在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偷偷瞄他,像是生怕被他盯上似的,搞得好像他比那酒鬼更像活阎王。 贺其屿:“……” 完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是,温今,你听我说——” “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骤然被打断,贺其屿有些莫名其妙,看见温今似乎正看着自己的胳膊,他顺着温今的目光低下头。 “靠!” 他的小臂正在汩汩地往外冒血,估计是刚刚被碎玻璃片划伤了。 他忙向温今伸出手:“快给我点纸巾。” 温今抽了几张给他,贺其屿大概是嫌不够,直接把一整包抽纸都拿了过去。 他把一堆白色的纸巾叠在一起,颤抖着手试图去擦小臂上的血,结果越擦脸色越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沾着鲜红血迹的纸巾掉在地上,贺其屿的胳膊无力地垂下去,打翻了桌上的瓷碗。 温今显然也意识到不对了,脸色微变道:“你怎么了?” 贺其屿大口喘着气,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咽着唾沫,一边用手死死地扶着桌角,试图用手指比120,然而他的手指抖得不行,明显已经不太受控了。 温今正掏出手机打120急救,回头就看到贺其屿冲自己竖中指。 “……” 本着人道主义的关怀,温今还是没挂断120的电话,只是伸手准备去把他竖起的手指塞回去,然而他刚碰到贺其屿的手,男生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www.w】 8、传言?谣言! 医院临时输液室,电子钟传来滴答滴答的声响。 温今坐在病床旁写历史作业,房间里没桌子,只能把作业摊在床头的铁柜子上,柜子太低,让他的脖颈有些酸痛。 写完一部分,他正翻页,床上终于传来了一点儿动静。 “怎么给我送医院来了,还连吊瓶都挂上了?” 这人一说话就又变得活力起来,听不出一点晕厥后的虚弱。 温今顿住笔,瞥了贺其屿一眼:“你一直不醒,还出冷汗,医生怕你脱水,给你挂了点生理盐水。” 贺其屿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胳膊上的纱布,“之前都醒挺快的,这次不会是睡着了吧。” 温今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回笔尖,“医生联系了你的监护人,应该一会儿就到。” “我妈肯定来不了,她这段时间忙着呢。”贺其屿说着拿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我跟她说一声就行。” 男生的手机音量调得有点大,刚接通那边就传来了叱责的声音,贺其屿把手机拉得老远,等那边骂完了才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嬉皮笑脸道:“贺总,别生气,您好好工作,别操心了啊,我已经没事儿了,一会儿就回家,保证明天您看到我的时候生龙活虎,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他说完飞速挂断电话,像是生怕那边又追着骂过来似的。等收起手机,他又问温今:“医生没给我班主任打电话吧?” “没。” “那就好那就好。”贺其屿松了一口气,“要是老马知道了铁定要唠叨我好几天,这个月五星学生也没了。” 温今手里写着题,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的话:“五星学生?” 他听说过“三好学生”,还没听说过“五星学生”。 “就是老马在我们自己班里弄的一个奖,”贺其屿解释道,“一个月内各方面表现优异就可以拿张小奖状,五角星形的,可好看了。” “……”温今抬起头看了贺其屿一眼。 “你这什么眼神?” “没什么,”温今又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写,“医药费我帮你垫了,烧烤的钱我也结了。不过你住宿,还是跟宿管阿姨说一声吧。” “没事儿,昨天我搬出去了,倒是你……”贺其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作业册子,“你在这儿守了我多久啊。” “没多久,你醒挺快的。” “今天辛苦你了,你早点回去吧,太晚了你家人该担心了。” “他们不在这边。” “哦对,”贺其屿后知后觉道,“我想起来了,你家是省城的。” 温今顿住笔:“你怎么知道?” 贺其屿坐起来,靠在病床上,把枕头当抱枕抱在怀里,撇了撇嘴道:“你能听到我的传言,觉得我是校霸,我当然也会听到你的传言。” “什么传言?” “也没什么,”贺其屿揉着颈椎回忆着许燃的说辞,“就说你爸是省里的大官,你家很有钱,还有……”他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望着温今顿住了话音。 “我是私生子?” 贺其屿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温今垂眸看着笔尖,“我不是。” 贺其屿“哦”了一声,过了会儿,他又补充道:“我也不是校霸。” 温今目光顿了顿,“嗯。” 贺其屿惊讶地探身凑过来:“你怎么忽然又愿意相信了?” 温今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他被包扎过的手臂,又看向贺其屿,“校霸一般不晕血。” 贺其屿拧了拧眉:“我怎么感觉你这话是在嘲讽我?” “你的感觉没错。”温今轻飘飘道。 贺其屿扭开脸,“跟你说话真没意思。” “那你还说这么多?” “嘁。”贺其屿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背过了身。 温今起身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贺其屿听到了,又翻身过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半天。 “别看了。” 温今放下空调遥控器,又把一个白色的纸包递给贺其屿,纸包里装着从刚才的烧烤店里打包来的烧烤串,这会儿已经有些温了,但香气依然扑鼻,引得人食指大动。 “你还打包了?”贺其屿把纸包接过去看了看,又问温今,“你不吃?” 温今摇头道:“冷了。” 贺其屿嘴角抽搐道:“那你就给我?” 温今相当理直气壮:“你推荐的店,不好吃了当然你负责。” “娇生惯养,大少爷,”贺其屿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我吃就我吃。” 他左手打着针,一只手操作起来不太方便,只好有些笨拙地拿左手去压住纸包,准备做个支撑,一双修长的手却闯入他的视线,从他怀里拿走了那包烧烤。 贺其屿意外地抬头,就看见温今抽出一根烤串递到了他嘴边。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孜然的香味在唇舌间爆开,使人格外满足。每吃一根,温今就再给他递一根,直到全部吃完了,温今才拿过柜子上的免洗手消毒液擦了擦手。 贺其屿看着他洗手的背影,评价道:“虽然你脾气差,不过你人还挺好的。” 温今放下手消,把写完的历史作业塞进书包里,又拿出一张卷子,闻言答了句:“谢谢。” 贺其屿:“我这话也不完全是在夸你吧。” 温今重新拿起笔:“批评的部分我一般听不见。” “……”贺其屿余光瞄见他的卷子,“你写什么呢?” “竞赛题。” “还没开始上课呢,你就开始写了?”贺其屿问,“提前预习,怕到时候学不过我?” 温今在读题,没理他,贺其屿又追着问:“你这是自己找的题?” 做数学题需要专注,温今被他吵得半天没找到思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道:“你能安静会儿吗?” “不说就不说。”贺其屿扭开脸,默默地闭上了嘴,抬头去看医院病房纯白的天花板。 耳朵终于消停了。 话痨常见,话痨成这样真不常见。 一班整体的氛围一直都算安静,平时也很少有人会这样抓着温今絮絮叨叨,他废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把满脑子贺其屿的声音彻底清除出去,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在眼前的试卷上。 这套题很难,是他以前在省城的竞赛教练寄给他的。虽然他现在来了云川市,但还是每周都会在网上听一节那位老师的课。 他写了几题,护士就过来给贺其屿拔了针。 虽然出现了晕厥,但整体来说,贺其屿的情况不算严重,苏醒之后的状态也不错,护士嘱咐他再休息半小时,如果没什么不适就可以离开了。 温今本着送佛送到西的观念,还是打算再陪他半小时,终于挣脱了针管束缚的贺其屿却来劲儿了,刚解脱,手上还贴着胶布,就按上了他的卷子。 “你这题错了,”贺其屿的指尖在一道选择题的边上点了点,“应该选c。” “不可能。”温今对自己写下的每一个答案都很自信。 “你不信的话看我给你算一遍。”贺其屿抽过他的笔,相当自来熟在草稿纸上哗哗写了几笔,算出了c选项的答案。 温今看了他一眼,又把笔拿回来,贴着他的字在下面接着写下了自己的解题过程,算出来的答案是b。 贺其屿看了眼题干:“这不是单选嘛?” 两种方法会解出不一样的答案,因为是单选题,他俩都没考虑还会有多个答案的可能性。 俩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开口:“题目错了。” 高中生的生活实在是太枯燥无聊,按部就班得堪比监狱,所以哪怕是在卷子上发现了点儿小毛病,那种秩序被打破的快感也足以让人兴奋好一会儿。 他把视线从卷子上挪到温今的侧脸上,蓦地笑出了声,“和你一起写题还挺开心的。” 温今语调微微上扬:“哦。” 贺其屿眼尾弯弯地看着他的侧脸,“我知道,你也很开心。” 温今本来想怼两句,瞥见他那一脸雀跃的笑,又收回了话音,轻轻地转了圈笔。 再提笔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把卷子往贺其屿那边推了几厘米。 贺其屿手肘支在床边的柜子上,撑着侧脸观察着温今写题。 温今写得很快,思路格外流畅。 有些地方他还有些卡,但温今很快地就给出了答案。 男生写题的时候眼神一直很专注,头顶的灯光落在他浓黑的眼睫上,又在白色的试卷上落下一片细密的影。 只是偶尔思索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一下唇,而后那片唇就会被染成绯色。 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温今的试卷上挪到了他嘴唇上,贺其屿一个激灵,匆忙地移开了目光。 他抽出书包上的水杯喝了两口,才重新看向温今。 温今根本就没意识到他的这点出神,他沉浸在眼前的试卷里,背挺得很直,坐姿标准得堪比小时候电视里播个不停的背背佳广告。 这么看,贺其屿想,温今确实是标准的“三好学生”。 想起来,那天许燃还给他讲了一个传言,说温今初中的时候就跟着高中的教练学数学竞赛,还拿过奖,中考也是省城的前几名,以至于他最后选择来云川一中,跌破了好多省重点中学招生办老师的眼镜。 夜色无声无息地流逝,看见温今在一道题上卡了很久都没有继续动笔,贺其屿索性和他聊了起来,“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不留在省城念。” 温今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显然是一时半会儿确实找不到思绪了,打算放松放松。 他往后靠了靠,仰着脖颈偏头看向贺其屿:“你不也没去省城念?” 按贺其屿现在的成绩,他当年应该也符合省重点的招生资格。 “那边的老师确实找过我,不过我这性格去了省重点,估计天天自闭,”贺其屿说,“听说他们那边卷王特别多,每次月考完都重新分班,压力巨大,我受不了。” “而且……我都在云川待了十几年了,朋友家人都在这儿,去省城我不习惯。”贺其屿看向温今,“但你不一样啊,你家就在省城。” 温今的目光从贺其屿的脸滑到他身后的窗户上。 夜深了,月亮却更亮了。直直地挂在那儿,连它旁边的云和天都被映亮了,露出寂静的深蓝色。 温今想了一会儿,对贺其屿说:“因为云川的天比较蓝。” “虽然你在糊弄我,”贺其屿弯起嘴角,又露出了那两颗虎牙,“不过我喜欢你这个理由。” 他回头看了眼已经漆黑的窗外,眼里却浮现着它白天的样子,语气似是感慨:“云川的天……真的特别蓝。” 他俩就这么对着四方玻璃窗外的月亮看了半天,直到脖子都有些酸痛了,贺其屿才扭回头。 “走吧,”他从床上坐起来,拿出手机,对温今说,“半个小时差不多到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医药费和烧烤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温今说。他也不缺这点钱。 贺其屿睨着他,故意激他:“还说你不喜欢我,连钱都舍不得让我付。” 温今打开微信收款码递过去:“六百。” 贺其屿把枕头丢到身旁,一边给他转账,一边摇着头笑个不停。 “笑什么?” 见他不高兴,贺其屿止住笑,正色下来看着他,“温今,你说得对。”他眼里映着灯光,看着温今的眼神很专注,“是我不对,未经允许的公开告白一点也不浪漫,我给你道了歉,你也不一定要原谅我。” 温今收回手机,看向他。 一顿折腾,又是打酒鬼又是晕血的,还坐了趟120,眼前的男生胳膊上打着绷带,额前的碎发乱糟糟的,眼里带着疲倦,显得很狼狈。 温今忽然觉得有些歉疚。 校霸的事,应该是他误会了。 告白的事,他或许也不该这么咄咄逼人。 要不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温今正这么想着,没想到贺其屿突然话锋一转:“但是你不喜欢我还亲我——” 男生从床上跳下来,拽住温今的手腕,像是生怕他跑了:“温今同学,你赔我初吻。” 【 www.w】 9、五星学生 周六的早晨,高二(1)班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地传出几声英文诵读声。 虽然今天还有半天运动会,但早自习打不了一点折扣。 上了一周学的学生们都困得无精打采,堪比窗台上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辛捷为了早上多睡会儿没吃早饭,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声音都开始抖了。他气若游丝地戳了戳身旁的温今:“兄弟,有吃的没?” 温今从桌子里摸出一袋牛肉干递给他。 “你就是我最大的恩人啊哥们儿。”辛捷感动得热泪盈眶,偷偷摸摸地撕开包装袋,一边飞快地咀嚼牛肉干,一边小心翼翼往外张望着。 他们班主任李舒早上经常会来查自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从前门或者后门冒出来打个措手不及。 结果他看着看着,飞快咀嚼的腮帮子忽然不动了。 “哎。”他拿胳膊肘碰了碰温今,眼神望着窗外,欲言又止道,“外面好像有人找你。” 温今偏头看过去,就见某位冤家蹲在他们教室外面,正朝他们这边看过来,手里还举着张白卡纸,上面拿马克笔写着四个大字:“温今同学。” 见他望过来,男生咧着一口大白牙,把纸翻到了另一面—— “还我清白。” 温今:“?” 辛捷嘴里塞着牛肉干,一脸八卦道:“这不是八班的贺其屿嘛,你怎么影响他的清白了?” 温今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他出医院门就打车走了,没给贺其屿抓着他絮絮叨叨的机会,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阴魂不散,今天又来了。 他没给辛捷解释,不动声色地起身从后门走出去。 “我可算把你等出来了,”见到他,贺其屿大喇喇地笑道,“你上早自习也太认真了,一眼都不带看外面的。” 他收起卡纸,一副准备站起身的样子。结果温今没说话,拖着他的帽子就往远离教室的方向走。 “我靠你别拽我!” 贺其屿猝不及防差点摔着,让温今拖到走廊边上才抓着他的手趔趄着站了起来。他想嚷嚷几句,余光瞟见不远处教室里学生还在自习,又压低音量牢骚道:“你要不要这么凶啊,我看你才是校霸!” 温今从他手里拽过那张纸,当着他的面撕成了四半,淡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给我道歉,赔我初吻,跟我去找陈校长澄清,说咱俩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贺其屿说,“我是因为你喜欢我才帮你圆谎的,你既然不喜欢我,那你还我清白。” “还有,”他哀怨道,“我每个月都是五星学生,这个月老马说因为咱俩被校长定性成早恋,违反校规,不给我评了,你赔我奖状。” “奖状?” “对啊,五星学生的奖状,”贺其屿悲愤欲绝道,“我每个月都会收集的,你知道这个月收集不了我有多心痛吗?” “……”温今说,“你等我一下。” 他说着走回教室,从桌子里拿出了一张贴纸,又回到贺其屿面前。 “五星学生是吧。” 他确认了一下数量,从贴纸上撕了五颗彩色小星星,分别贴到贺其屿额头、侧脸、太阳穴上,然后打量了一下贺其屿花里胡哨的脸,“这样够了吗?” “我靠,”贺其屿气道:“你把我当幼儿园的小孩糊弄呢?” 温今抬眼看他:“你不是吗?” 他把那一整张贴画塞到他的手里,“不够回家自己贴,以后别来找我了。” 贺其屿:“温今你——” “温今?” 李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同时顿住了话音。 “李老师好。”温今的语调骤然温和起来。 靠,翻脸比翻书还快。 围观眼前人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贺其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还是跟着温今给李舒打了声招呼,“李老师好。” “这会儿早自习呢,贺其屿,你怎么在这儿,”她说着说着看清了贺其屿脸上涂鸦似的小贴画,“你这脸上……” 贺其屿没好气地看了眼温今。 “你们……”李舒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老师你别误会啊,”贺其屿见状当即把脸上那些贴纸撕下来,努力辩解道,“我们是清白的。” “什么清白不清白的,”李舒摇了摇头,无奈道,“正好你俩都在这儿,我也不用挨个去教室找你们了,走,跟我去找趟校长。” “不是吧李老师,”贺其屿说,“贴个贴画而已不至于吧?”他赶忙碰了碰温今,“你赶紧给你们班主任解释一下啊。” 温今撇开他的手,看着李舒道:“李老师,我一个人去就行。” “是数学竞赛的事儿,”李舒叹了口气,解释道,“你俩别闹了,都得跟我走。” 李舒一边领着他们往校长办公室走,一边小声介绍道,“准备给你们带数学竞赛的赵老师来了,一会儿你们别问太多,他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赵老师? 报名数学竞赛的不止他们两个,为什么独独只找他们。 温今有些奇怪,他看了贺其屿一眼,显然后者比他还懵。 不过很快,他们刚到校长办公室那一层,就听见了这位赵老师和他们陈校长争吵的声音。 “老陈,不是我不想帮你,今天周六,我一大清早就过来,是真心把你当兄弟,但就你给我的这个名单,能有几个学得明白的?就这些学生,我都不说竞赛,两年后的高考估计考140都费劲,到时候考得太差,我也要考虑我的名声的。” “老赵啊,他们高一都没接触过竞赛,基础薄弱点很正常,而且你也知道,我们云川一中的生源确实比不上那些省重点,你就当积德行善了,就算他们学不好也没人觉得是你教得不好。” “老陈,人步子不能迈得太大了,没学会走就开始跑,走不远的。” “那你就从基础开始教嘛。”陈冠军的声音从门里传来,“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我是个竞赛教练,不是幼师,说白了你们一中的学生就是不行,你就别强人所难了!” 听到这儿,温今的脸色变了变。 他偏头看了眼,贺其屿的脸色比他更差,就连一贯温和的李舒都绷紧了下颌,像是在忍耐脾气。 深吸一口气后,李舒缓步上前敲了敲门,里面的话音骤然停下来。她推开门,客气道:“校长,您让我叫温今和贺其屿过来,他们在外面了。” “哦好,”陈冠军当即扯出笑来拉开门,招呼两人道,“你们赶紧进来。”又指着身边的男人道,“这是省城来的赵岩老师,做数学培优很厉害,都来跟赵老师打声招呼。” 眼前的男人剃着个纯光头,板着张脸,看起来很严肃。 温今看了陈冠军一眼,没说话,李舒在身后很轻地点了他一下,他才道:“赵老师好。” 赵岩左右打量了他俩一眼,哼了一声,趾高气昂地往一边扭开了头。 贺其屿气道:“你什么意思啊?” “贺其屿!怎么跟赵老师说话呢,”陈冠军伸手指了指他,“我警告你别惹事啊!” “是他不尊重我们,”贺其屿说,“他瞧不起我们云川一中的学生,温今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理。” 温今有些意外地看向给他打抱不平的贺其屿,男生见他望过来,直接道:“温今,我们走。” “走什么走,”陈冠军喊住他俩,“你俩给我站住!” 赵岩冷笑了一声,对陈冠军说:“这就是你说的你们年级数学成绩最好的两个学生?” “老赵你别生气,小孩不懂事,”陈冠军打圆场道,“但他们成绩都好,上回和周边的名校五校联考,他俩都是第一呢。” “五校联考?”老赵不屑道,“也就只有你们云川一中才会把五校联考当回事,今年你们联考那数学卷子,有学生给我看过,那么简单的题,哪有什么区分度,难道你们指望高考也这么简单吗?” “老赵,”陈冠军脸上也快挂不住了,“我知道你是名师,但我们的学生也不差,你能不能给我点信任。” “老陈,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直说了,”赵岩说,“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们云川一中生源不好,但是我想着咱俩这么多年兄弟,从读师范的时候就是朋友,我就帮帮你,可是呢,这么大个学校只有十几个学生愿意学,这样的学习积极性,怎么可能学好,老陈啊,学生底子差点没关系,自己不愿意学那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啊。” “说来说去,你还是气人太少了呗。”老陈说,“那你就为了这十几个愿意学的孩子讲讲课不行吗?” “这两个孩子的名字,我记得第一批交上来的名单上没有吧?”赵岩看向温今和贺其屿,对陈冠军道,“你问问他们,他们真的愿意学吗?” “我愿意学,”贺其屿往前走了一步,语气笃定道,“只要您愿意给我们一中上课,别再阴阳怪气,我肯定好好学。” “贺其屿……”陈冠军没想到贺其屿居然会这么说,顿时感动地握住他的手,又扭头对赵岩道,“听到没,我们的学生愿意学。” 赵岩睨了眼贺其屿,似是有些意外,不过话说到这儿了,他怎么也不可能轻易改口。 “你愿意学,也得看我愿不愿意教,”他哼了一声,端了会儿架子,又看向陈冠军,“这样吧老陈,看在咱们多年情分,我再卖你个面子。” 他说着走到陈冠军办公室的白板前,抽了只马克笔,在白板上一边写字一边道:“我给你们出一道竞赛题,思考时间十分钟,你俩只要有人能做出来,我就答应给你们这十几个学生开班上竞赛课。” 白板在他书写下晃动着,写完最后一个重重的点号,他把笔帽用力地一盖,外面恰好传来了早自习的下课铃声。 “正好,”他转过身对两人道,“现在离你们今天运动会开场还有十分钟,开始推吧。” 【 www.w】 10、组队大战光头 白板前,温今抬眼快速过完题目,又看向神色笃定的赵岩。 他做过很多竞赛题,对各种题型都很熟悉,但这位赵老师题出得很刁钻,而且陷阱不少,就像迷宫一样,乍一看能用的解法思路似乎很多,怎么破局都行,可仔细往下想想,却会发现那都不是真正有效的思路,真的推下去,只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中,耽误时间,可不花时间推,又探不出哪一条才是真正的路。 李舒在一边拿了两张白纸递给他们,又给他们一人递了一只黑笔,让他们打草稿用。 时间在思考中一分一秒的流逝,可直到欢快激昂的运动会进行曲响起,他们依然谁都没有去拿那只马克笔。 赵岩不出所料地讽笑了一声,拍了拍陈冠军的肩膀道:“老兄,看见了吗,我走了啊。” “等等。”贺其屿攥着手里的草稿纸,喊住他。 温今看了贺其屿一眼,没想到贺其屿正好也望向了他。 不过很快,贺其屿的目光又从他脸上挪开了。 “我试一下。”他举手道。 他说着越过陈校长,走到那块白板前,拔开了马克笔的笔盖。 温今瞥了眼他把草稿纸折起来的动作,又落回自己的草稿纸。 很显然,贺其屿没有解出最后的答案。 但凡他会做,他就会直接拿着草稿纸写答案,而不是从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解”开始。 “你怎么写这么慢?”赵岩显然也看出了他在磨蹭。 “我想把字写好看一点不行啊?”贺其屿说着把自己刚写好的一行擦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赵岩:“……” “不会做就直说,”他说着风凉话,“别耽误大家时间了。” “谁说我不会做,您刚又没规定写答案得在多长时间内写完,”贺其屿停下笔扭头道,“您一遍又一遍地打断我,我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思路都快断了,是不是故意干扰我啊?” 赵岩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哼”了一声。 又是十分钟过去,贺其屿用最慢的书写速度,在白板上磨磨唧唧地写了小半面,把他能想出来的思路和解题步骤都写了下来,题干都抄了好几句,终于到了他无论怎么拖延也写不下去的程度。 赵岩抱着手臂,凉凉地奚落道:“现在说话不算干扰你了吧?不会做就下来吧,别在那儿耗着了。” 贺其屿背对着他们,没说话,也没动笔。他把笔杆攥得很紧,空出来的左手抓着白板的侧沿,一副誓死不离开白板的架势。 赵岩见状,索性走上前准备去夺他手里的笔,但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另一只手却在他之前拿走了贺其屿手里的笔。 温今淡淡地推开贺其屿,沿着他写的最后一个式子往下写。 他的神色很平静,书写的笔速却很笃定,白板跟随着他的笔迹微微晃动,约莫两分钟后,在白板的右下角,温今写出最后一个式子,盖上了笔帽。 他单手把笔递给赵岩,看向他:“您检查一下,答案对吗?” 赵岩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到白板上,又从白板挪回温今的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贺其屿着急地打断道:“赵老师你别看温今了,你赶紧看看答案对不对!” 他从温今刚开始写的时候,就在跟着他的思路往下算,温今的解法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思路也非常巧妙,恰好化解了绊住他的问题。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赵岩的回答,紧张得血都快不流了,直到赵岩接过笔,在温今的答案后面打了一个勾。 他猛然拍了下温今的肩,兴奋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李舒是教语文的,不太了解数学竞赛,陈冠军更是远离一线课堂多年,对这些知识早就忘记了,听到赵岩的话,两人刚刚还有些忐忑的神色瞬间变得惊喜起来,陈冠军更是握住赵岩的手道:“老赵啊,这回你可要答应我了。” 赵岩有些不忿儿道:“我说的十分钟之内是你们中有一个人能做出来,现在你们是两个人一起写出来的,不算完成了我的要求吧?” 贺其屿忙道:“你明明说的是我们中有人能做出来,半个我加半个温今,不也能凑成一个人?而且我本来就会做,只是温今嫌我写得慢,过来帮我写而已,对吧温今?” 他说着又拿过温今刚才用过的草稿纸,“你们也都看到了,我开始写之后温今就没再用过草稿纸了,那肯定是之前就已经想出答案了。” 陈冠军让他这番强盗逻辑逗乐了,又不好意思笑,只好硬生生地憋着,脸都快憋成了关公。 温今看了眼贺其屿对他充满期待的眼神,陪他撒了个谎:“嗯。” 其实十分钟的时间并不足够他想出最终的解法,但贺其屿给他拖延出了足够的时间。贺其屿磨蹭的时候,他一直在心里运算,好在他最后想到的思路是正确的,顺利解出了答案。 “老赵,”陈冠军也在一旁帮腔道,“你自己定下的要求,应该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看来一中也没我想的那么菜。” 赵岩睨了温今一眼,又瞟了眼贺其屿,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校长办公室:“十一之后就开班吧。” 陈冠军激动得不行:“谢谢啊老哥!”他又推着温今和贺其屿道:“赶紧说谢谢赵老师。” 贺其屿翻脸比翻书还快,当即握着温今的手腕冲赵岩挥了挥手,呲着大牙笑道:“谢谢赵老师!” 温今拍开他的手,也跟着说了句:“谢谢赵老师。” “你,”赵岩站在门口,回头看向温今道,“很有天赋。” 他说完又指着贺其屿:“你——” “我也有天赋?”贺其屿探身接话道。 赵岩一甩手:“你小子,给我等着,我们来日方长!” 贺其屿:“……”他小臂搭在温今肩上,凑在他耳边小声蛐蛐道:“你说他不会因为刚才我拖延时间记恨上我了吧,以后上课不会报复我吧。” “做都做了,”温今扫了贺其屿一眼,“你会怕报复?” “我要是说怕,”贺其屿说,“你会帮我吗?” 温今:“……” 见温今不搭腔,贺其屿又继续絮叨道:“我说真的,毕竟那光头看起来好像挺喜欢你的。” “李老师在看你,”温今拿肩膀顶了下贺其屿的手臂,“撒手。” 贺其屿这才缩回手:“哦。” 目送着赵岩不知是开心还是生气地离开,总算心想事成的陈冠军相当开心,乐乐呵呵地搭着两人的肩道:“你俩表现不错,行了,运动会还有半天,你们去操场上好好玩吧。”他又看向李舒,“李老师,你也去吧。” “好,校长。” 走出校长室,李老师的视线在他俩之间逡巡了几圈,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贺其屿裤子口袋里露出来的半角贴画。 “温今,我有话和你说。”她对贺其屿道,“贺其屿,你先回去。” 温今顿住脚步,“怎么了李老师?” 看见贺其屿走远,李舒仰头看着温今:“最近的事,我们聊聊吧。” 眼前的少年穿着云川一中的白色校服,衬得整个人清爽又干净,让人不忍苛责。她叹了口气,对他说:“你爸爸……又联系我了,你最近是不是又跟他说了什么,气着他了?” 温今眼神瞥向一边,没说话。 李舒又道:“我跟你爸说,孩子跟家长闹矛盾闹脾气,故意说几句假话气人是常有的事,也说了你在学校一切都好,没有什么乱七八糟情感关系,让他不用担心。” “竞赛班,既然跟陈校长承诺了去上,那就好好去上,虽然拿奖对我们学校来说不容易,但能训练下自己的思维也是好事。” “至于你和贺其屿那天的事,陈校长和我也聊过了。”李舒说,“我一直没有找你谈话,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孩子,会出现这样的事情,肯定有你的理由。别让你爸爸担心,也别让我担心,好吗?” 李舒今年快五十了,是他们班的语文老师。和大多数语文老师一样,她长着一张好脾气的圆脸,一年四季不变地穿着优雅的深色长裙,说话总是娓娓道来的,话里的忧思关切像是母亲,听得让人很难反驳。 于是温今一腔叛逆的话全咽了下去,最后只喊出来了一声“李老师……”。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心里有数就好,”李舒拍了拍他的肩,“我回办公室了,你也去操场上参加运动会吧,记得提醒其他同学,庄莞要转班了,今天运动会结束之后,大家一起拍个合照。” 温今沉默片刻,很轻地“嗯”了一声,“李老师再见。” 李舒冲他笑着摆手道:“去吧。” 温今点了点头,从办公楼走下去。 下楼梯的时候,他有些出神,没想到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却突然蹿出来一个人。 “发什么呆呢?”贺其屿拦在他面前,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温今微怔,拍开他的手:“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你呢,我想单独谢谢你,”贺其屿笑道,“那道题我不会做,刚刚还好有你,不然竞赛班就泡汤了。” “不用谢我,”温今越过他往下走,“虽然你没有算到最后一步,但你写在白板上的那些思路和过程都是正确的,所以我才能接着你写,否则也没办法在赵老师那里圆过去。” “那也还是得感谢你,”贺其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下楼梯,“不过……你居然会帮我,你不是不想上竞赛课吗?” “你不是也不想上?” “但其他人想上啊,”贺其屿大概是想看着他说话,于是加快几步跑到他前面,又转过身来,一边倒着下楼梯一边对温今说,“如果我没把这道题做出来,其他人也上不了了。” 温今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帮忙。 或许是为了给云川一中这个集体争口气,或许和贺其屿一样,不想让其他想学的人因为他失去机会,又或许……是眼前这个人明明不会还硬撑着在白板前不走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太惨了。 “总之多亏有你了,”贺其屿说,“我决定原谅你亲我这事儿了,初吻也不要你赔了。” 温今:“……” 贺其屿向前伸出手,“不管怎么说,咱们现在也算是并肩合作过的人了,交个朋友吧。” 朋友? 温今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重新看向贺其屿。 少年在他下面几阶台阶上,仰头看着他,笑得很灿烂。 温今抿了下唇,淡声道:“我没有朋友,也不和人交朋友。” 他说完就越过贺其屿下了楼,他走得很快,一点儿没给人缓冲的空间, “哎!”贺其屿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他半个背影。 “这什么人啊?朋友都没有,”贺其屿扒着楼梯扶手,一头雾水地小声吐槽道,“孤僻鬼。” 【 www.w】 11、蓝蓝的天空白云飘 温今回到操场的时候,辛捷还在啃那包牛肉干,五香味的牛肉干颇有嚼劲,把他两个腮帮子全塞得鼓鼓囊囊的。 见到他,辛捷忙把牛肉干往下咽了一口:“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喏,”他从旁边拿了个泡沫垫递给温今,“刚学生会有人卖垫子,我顺手给你拿了一个,坐着舒服点。” 温今有些意外地接过辛捷手里的泡沫垫,抬眼看向他:“谢谢。” “咱俩客气啥……我靠,谢佳来了!”辛捷正说着,突然看见一个拿着笔记本的女生正朝他们走过来,忙把书举起来挡住还没咀嚼完的嘴,又把没吃完的牛肉干连着外包装袋一起塞进了口袋里。 谢佳是他们班的班长,云川一中为了保障学生的饮食健康,有不能吃零食的校规,虽然实际操作起来管得也不算很严格,但谢佳为人刚正不阿,又是班长,约等于李舒的左膀右臂,在她面前还是得小心谨慎。 谢佳走路带风,她梳着马尾,走路的时候那条马尾也会很有气势地甩起来。 好在他藏的够快,谢佳并没有发现他在吃零食。 “温今,辛捷,”她走到他俩面前,抽出笔,翻开笔记本问,“这次十一助农实践活动你俩去不?” 辛捷:“助农?去哪儿?” “庄莞家呀。” 云川市郊区的农田很多,早些年有很多学生家在农村,到了秋收的季节得回去给父母帮忙做农活。 一中一直把“团结互助”放在学校精神文明建设的第一位,早年为此专门设置了助农假,倡导家在城市的同学去帮助自己的同学们做农活,同时也保障了需要务农的同学在学习进度上不掉队。 后来随着城市的发展,农村的同学越来越少,农活基本也都被机器取代,助农假也跟着取消了。但一中还是保持着一定的旧日传统,每到十一前,有需要帮助的同学可以提出申请,其他学生们可以利用十一假期自愿组织助农活动,算做一次社会实践。 庄莞就是其中之一。 谢佳说:“虽然以后庄莞就不是我们班的同学了,但大家还都在一个学校,又当了半年同学,这次我们班还是打算组织人去给她帮忙。” 其实按照学校的惯例,这次对庄莞的帮助本来应该由她即将转入的八班来组织,但是八班的班主任马金这人平时滑不留手的,能撇开的责任和任务绝不沾一点儿,八班的同学又都还不认识庄莞,未必愿意帮忙,所以谢佳和班主任李舒商量后,还是决定倡导一班的同学参加。 辛捷好奇道:“咱班现在有哪些人报名?” 谢佳把小本摊开,递给辛捷:“名单都在上面。” “这么多女生,”辛捷一边看一边道,“男生不行啊,怎么就体委一个?” “我们班就五个男生,侯霄和卢子豪一个要回老家,一个要旅游去,说是票都订好了,现在就体委报名。”谢佳问,“你俩怎么说?” 辛捷碰了碰温今:“你去吗?” “去。”温今说。 “那我也去。”辛捷说,“你把我俩名字写上吧。” “太好了,”跟在谢佳身边的副班长庆贺道,“这不又多了两个?” “男生还是不够,学校要求一个实践团队里男女人数必须一致,不然不批经费,”谢佳叹了口气,“而且去年高一刚入学还没分科的时候,我和庄莞就是同班同学,我那会儿也去她家帮过忙,重体力活比你们想象得多。” “没事儿,”副班长说着给谢佳秀了秀自己大臂的肌肉,“这次运动会咱班女子组累计积分可是全年级第一呢,你就跟审批老师说,咱班女生比男生还猛。” “是啊,”辛捷一副妇女之友的姿态,插话道,“而且我很擅长干活的,你们可以把我当俩男的用,实在不行还有温今嘛,”他揽着温今道,“这可是个能跑十公里的,能当四个男的用。” 自从温今拿了这个十公里的冠军,现在辛捷逢人就要吹两句。 有了副班长和辛捷的安慰,谢佳总算笑起来,“行了,别担心,我再去想想办法,我是班长,这事我会搞定的,实在不行我再上其他班喊几个男生来。” 温今原以为谢佳这话是自我安慰,没想到临到了去庄莞家的前一天,谢佳拉的助农实践小群里还真又进来了几个人。 他当时刚洗完澡,正擦着头发,群里连着弹出来好几条消息。他把浴巾丢到一边,切出来,给辛捷发了条消息:“什么情况?” 辛捷拿良心换了他的游戏卡带,最近正沉迷着,过了一会儿才回:“咱班男生人数达不到学校的组队要求,谢佳又叫了几个朋友。” 温今扫了眼群成员的列表,新加进来的几个都没备注,其中有一个,头像是蓝天,中间有朵云,看着像上了年纪的。 温今截了张图,发给辛捷:“这个也是?” 确定不是乱入的学生家长? 不过辛捷一打游戏回消息的速度就变得奇慢无比,温今懒得等他的回复,索性把手机丢到一边,打开了台灯。 云川前些阵子下了场雨,总算把秋老虎的锐气杀了杀,夜晚不开空调也不那么难受了。 他把浴巾搭在头顶,翻开作业。 按照谢佳他们目前制订的计划,大概要在庄莞家帮忙四到五天,那十一假期的作业就必须压在两三天内完成。 他放下手机,刚准备沉下心来赶紧写会儿作业,手机却响了。 温今偏头看了眼,是他爸打来的。 自从上回他发了那句“忙着当同性恋”之后,他爸就一直气得没理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又给他打了过来。 温今的指尖停顿了一会儿,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孩童的吱哇乱叫声瞬间顺着电磁波传过来,紧接着是女人的训斥声。 温今握着笔,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擦出了一条折线。 他爸似乎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电话已经接通了,终于开口问道:“小今啊,怎么不说话啊,在干什么呢?”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爸没提那天的事情,像是直接揭过了。 温今放下笔,撩起浴巾角,擦了擦发梢滴在作业本上的水。 “写作业。” “噢……那你十一怎么安排?”他爸又问。 “学校有助农实践,”温今说,“去同学家帮忙。” 对面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语气跟着变得轻快起来:“行,正好你吴阿姨要带淘淘上外地旅游去,我这儿也有个案子正忙着,一个嫌疑人一直没抓到,我们正在排查,还不知道得守多久,就不来看你了。” 温今低头看着作业上的水渍,拿手指很轻地摩挲着纸面。 难怪没有兴师问罪。 他爸每次觉得对他有歉意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好说话,也不再提那些同性恋的事。 好一会儿都没听到他的回答,他爸又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在想题。”温今盖上作业本,裹着浴巾从书桌前起身,大字型地倒在了床上。 “哦,”他爸犹豫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地试探道,“对了,响响前不久还问你十一回不回来,估计是想约你一起玩,他和我说过好几次了,想跟你和好,你要是有空,跟他打个电话吧。” 听到“响响”两个字,温今的脸色变了变。 他爸口中的“响响”大名叫苏响,是他爸现在同事的儿子,也是他以前在省城读书时候的邻居,和最好的朋友。 苏响人很热情,当年他转学过去,人生地不熟的,苏响一直主动拉着他一起上下学,带着他到处玩,放学了和他一起写作业,几乎是形影不离。 “知道了,”温今说完,他爸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却主动打断道,“睡了。” “……行,”男人叹了口气,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那你早点睡吧。” “嗯。” 温今挂断电话,仰头盯了一会儿天花板。 不知道是不是头顶的灯光太白了,温今总觉得眼睛干得有些发痛。他扯过床上的被子,侧着身子闭上眼睛,又把脸也埋进了被子里。 可能是因为头发没吹干就睡着了,有些受凉,他久违地做了个噩梦。梦里年少的苏响坐在书桌上晃着腿,约他周末去环山骑车。 他没回答,苏响就把他手里的书抽过去,熟练地拆掉外侧的假书皮,笑嘻嘻地起哄:“我就知道你在看闲书。” 他原本是随手翻了两页,脸色却越来越古怪,最后望向他,神色慌乱道:“你怎么会看这种东西,你是……同性恋吗?” “我不知道,”温今听到自己说,“我有点乱,苏响。”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苏响的脸突然变成了他爸。 他爸皱着眉,把他手里的书夺过去,撕了个粉碎。 白花花的纸片被扬起来,像雪一样,遮蔽了他的视野。 苏响的声音在他耳边越来越模糊,可对话里的每一个字温今都能听清—— “我不是请你先保密吗?” “温今……我是为了你好,咱们是朋友,我不能看你误入歧途。” “朋友……?” 他爸的脸也变得越来越看不清,直到最后纸片全落下了,站在他面前的却成了贺其屿。 他举着那本重新变得完好无损的书,冷笑着看向他,张开嘴,吐出两个字:“变态。” 温今蓦地惊醒,下意识地打开手机。 凌晨三点半。 心跳躁如擂鼓,温今手按在胸口,溺水般地喘息着,等到手机的光亮起来,他才在有了种重新回到现实世界的真实感。 映入眼帘的先是辛捷的消息:“是,说是八班的班长。” 而后是一条来自三个小时前的好友申请,发送者顶着一个“蓝天白云”的老年人头像。 申请信息里没有文字内容,只有两个呲着大牙笑的表情包。 温今总觉得这个咧嘴笑的弧度有些眼熟,他在夜色里盯着那两个表情包看了会儿,又伸出手,放大了对方的头像。 蓝天白云登时占据了他整个手机屏幕,梦境扰人,这一片纯粹的蓝天反而意外地多了几分安抚意味,让他的心跳逐渐平静了下去。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起身喝了杯水,把手机丢到一边,头埋在枕头里拱了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甩出大脑,抱着枕头又睡了过去。 他在第二次的梦里抬起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川的蓝天上,浮出了一朵白云。 【 www.w】 12、通往幸福的巴士 十月一号早晨,天朗气清。 谢佳专门包了辆中巴车,让大家在学校门口集合后一起从市区到庄莞家。 学生们放假的早晨,一中附近平日里热热闹闹的早点店也萧条起来,好些小卖部文具店一类的更是直接没开门。 谢佳站在白色的中巴车旁,手里拿着笔和花名册,庄莞跟她站在一块儿,俩人手挽着手嘻嘻哈哈聊得正开心。 温今牵着条黑褐色的德牧,捧着咖啡,走过来对两人问了声早。 “早啊,温今!”庄莞冲他笑了笑,谢佳的注意力则全被他脚边乖巧蹲着的大狗吸引了,“这就是大黑?” 温今事先在群里问过他们能不能带条狗,大伙儿一致同意,加上司机也热心,见车也不算拥挤,爽快地同意了。 谢佳特别喜欢狗,但她自己家人不让养,所以这会儿看到大黑格外激动。她把花名册塞到庄莞手里,蹲下来一脸期待地问温今:“我能摸摸它吗?” 温今“嗯”了一声,低头对身边的大狗说了句“坐”,盘靓条顺的大黑狗立马蹲坐下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佳,尾巴直摇。 “这也太可爱了!”谢佳一边揉着大黑的头,一边疯狂拍照,“庄莞你也摸摸!” 他们这儿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已经提前坐进车里的人,一颗头从拉开的车门里探出来,好奇道:“什么可爱?” 这声音实在是过于熟悉,温今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男生穿着件黑色薄外套,拉链没拉,额头上还是绑着那条黑色的发带,上面印着几个硕大的白色字母,极其醒目。 “贺其屿,”温今一脸无语道,“你怎么在这儿?” 贺其屿大喇喇地跳下车,“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帮助同学人人有责嘛,庄莞以后可是我们八班的同学,我作为八班的班长当然得带头帮助了!” 他说完,身后的几个男生也跟着跳下来,应该都是昨晚加进群里的“外援”。 “是啊,我们八班的同学也是很热心很有责任感的!”一个左脸长着酒窝的小个子男生道。 “就是就是!” 附和的这位声音也有点耳熟,温今想了想,想起来这人叫汪恒,跑十公里的时候非要缠着他聊天的话痨。 看到温今,他扭头“哼”了一声。 “对啊,我们八班男生——”许燃是最后一个跳下来的,和温今对视上的瞬间,他又默默跳了回去,在车里喊了句:“才不是孬种……” 谢佳撸完狗站起身,也笑着加入了对话:“咱们班的男生不是太少了嘛,我就去联系了八班的班长,问他们班的男生愿不愿意帮忙。他们班同学可热情了,本来八班的女生听说了也要来帮忙的,不过我们班女生人已经很够了,就没再麻烦她们。” 她看了看贺其屿,又看了看温今:“看样子,你们认识?” “认识,当然认识,”贺其屿抱着臂,瞥了温今一眼,又对谢佳道,“我前不久才因为你们班温今写了一份两千字的检讨呢。” “你瞎说吧,”谢佳一点儿没信,“温今可是我们班最守规矩的三好学生了。” 温今扯了下狗链,没理会贺其屿的聒噪,越过他上了车。 “哎,”贺其屿追在他身后也上了车,看见被牵着的大黑,他好奇道,“这是你的狗吗?叫什么啊?我能摸一下吗?” 温今顿住脚步看向他。刚刚还在对着女孩们摇头摆尾的小可爱当即变了脸色,凶狠地朝贺其屿“汪”了两声,仿佛下一秒就能给他咬俩窟窿。 贺其屿:“……当我没问。” 他们一行人一共七个女生,七个男生。一班的男生三个,温今、辛捷和他们班体委冯奇,八班四个,贺其屿、许燃、向逸和汪恒。 助农实践小分队的同学们很快集结完毕,车门拉上,油门一踩,便驶出了云川一中的绿道。 车从市区开往庄莞家大概要一个多小时,漫长的距离加上走出学校的新鲜感,让大家都很兴奋。一班的同学和八班的同学很快就打成了一片,互相熟络起来,纷纷交换起了零食和八卦。 “你们听说了吗?”一班的体委冯奇长着一张一脸正气的国字脸,却仿佛间谍接头似的压着嗓子道,“现在督察组抓早恋越来越变态了,不止一男一女,说是两个男生在操场上遛弯都不行。” “男生都不行?” “是啊,别说遛弯了,”八班的向逸手搭在坐他身边的汪恒肩上,无语地一瘪嘴,左脸的酒窝显得特别深,“上回我跟他下了晚自习去跑步,还被值班的老师拦住问了半天,又是问我俩为什么一起跑步,又是问我们什么关系,认识多久了,怎么不跟别人一起跑,偏要跟对方一块儿,搞得我俩回去怎么看对方怎么觉得怪怪的。” 汪恒眼睛一直放在庄莞身上,闻言拍开他的手,“你离我远点,别让人误会。” “哎嘿,”向逸对他翻了个白眼,“谁稀得搭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女生那边哄笑道,“好在这股风还没吹到我们女生这儿,要不我都不知道跟谁去放松散步了。” “不过到底为什么啊,”向逸挠头道,“前段时间猛抓早恋我还能理解,新校长要整顿学习氛围嘛,现在这是不是太矫枉过正了。” “会不会是因为……”有人往后望了一眼,小声道,“运动会的时候有男生给温今表白那件事啊。” “辛捷,你是一班的,”向逸顺着这话头问道,“你知道什么情况吗?那表白的到底是谁啊?” 辛捷本来和温今都坐在最后一排,为了听八卦,又专门跑到了前面,他闻言摇了摇头:“温今又是学霸,又是校草,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这哪猜得到。” 一直旁听着没说话的许燃喝着饮料,忽然呛咳了两声。 “许燃你咳嗽什么?空调冷吗?”向逸抬手摸了摸头顶的冷风小窗,“这也没开空调啊。” “话说多了就容易咳嗽,”贺其屿从身后一把捂住许燃的嘴,把他摁回了中部的座位,“我带他去休息会儿。” “你干嘛,我听八卦呢!”许燃又对着窗外咳嗽了两声,才好不容易顺过了气儿。 “听什么八卦,”贺其屿知道许燃这人嘴巴容易漏风,聊上头了他一激动搞不好真能给人卖了,“你就在这儿坐好别动。” “班长,”许燃说,“我车上看手机会晕车,睡觉又睡不着,你总得给我找点事儿啊。” 贺其屿往后看了一眼,对许燃道:“你就不能学人家看看书写写作业?” 许燃顺着他的目光向车厢后部看过去,吵吵嚷嚷的车厢里,温今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低头在写题。 车窗外的光影交错着掠过他的侧脸,他微微向后靠着,神色专注,像是丝毫感受不到中巴车的颠簸。 “我靠,”许燃压低声音道,“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大家都在玩的时候还在旁边假装搞学习的人了吗,你现在居然要我去学温今看书写作业?你俩不是上次才打过架吗,怎么一下关系又变好了,难道这就叫‘打是亲骂是爱’?” “爱什么爱,”贺其屿把许燃的头掰回去,“打完就和好了呗,况且人家那是真在学习,而且许燃,我再跟你重复一遍,我们是去助农,去给庄莞家帮忙干农活,不是玩儿。”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个本子,丢给许燃:“你要是没事儿干我们赶紧来商量下分工。” 实践小队的同学们聊八卦热情,聊正事更热情,讨论得热火朝天的。 温今坐在最后面,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辛捷听了半天,薅了点零食回来,往他怀里塞道:“你休息会儿吧,别写作业了,一会儿晕车了。” 温今笔尖没停:“我不吃。” 作业不会因为参加助农而变少。昨天他爸一通电话闹得他作业没写完,只好今天灌着咖啡在车上接着写,压根儿抽不出一点空来。 “哦对了,”辛捷看他在写作业,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包里翻出了几页纸,提到他面前:“差点忘了,你的检讨。” 温今塞进包里:“谢了。” “大哥,这检讨我憋了两天才写完,你多少看两眼啊,”被敷衍的辛捷不满地拦住他的手道,“你说你干什么不好非跑去亲别人,还亲个男的,你都不知道我写这检讨的时候心里多别扭。” “那就多打打游戏,冲淡一下。”温今说,“卡带不是早给你了。” 辛捷“嘁”了一声,又忍不出凑过去八卦道:“哎,看在我帮你写检讨的份上,我能不能知道你到底亲谁了。” 他话音刚落,趴在温今身边大黑突然愤怒地吼叫起来,辛捷还以为自己是怎么得罪了它,结果抬头就看见大黑吼的不是他,是拿着一大包零食走过来的贺其屿。 男生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温今前排的椅子上维持着身体平衡,心有余悸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大狗,“温今,你这狗怎么还记恨上我了。” 他试图拿零食去贿赂一下大黑,没想到它压根不吃这套,又对他龇牙咧嘴地“汪”了两声。 “大黑。”温今轻声喊了一声。 大黑这才趴回去,恢复了安静。 “什么事啊?”辛捷问。 短暂的车厢相处,已经让他和贺其屿熟了起来。 “先吃点东西。”贺其屿把怀里的零食递过去,才道,“我们刚商量了一下,庄莞家现在主要是晚稻和棉花田要收,收棉花得心细手巧,我们准备安排女生去收,男生就割稻谷去,你俩觉得行吗?” “现在不都机器化作业了嘛,怎么还得人工割?”辛捷问。 “收割机能收的,前两天庄莞她爸都收完了,剩的那点田在山坡上,收割机开不上去。”贺其屿解释道。 “怎么样?”他扬了扬下巴,“你俩会吗?” “我倒是会一点儿,”辛捷说,“我小时候在农村待过。” 贺其屿点点头,又瞥了眼温今,“大少爷呢?” 温今一边写题一边回了句:“我不会。” “就知道你不会,”贺其屿还在因为温今拒绝跟他当朋友赌气,故意刺了句,“娇生惯养。” 温今往后靠了靠,抬眼看向他:“你教我。” 贺其屿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抱着臂摆起架子道:“你说要我教我就教啊,咱俩又不是朋友,我凭什么教你。再说你这是拜师的态度吗?这不得先给我磕个头,喊两声师父来听听?” 温今从他身上收回目光,看向辛捷,“我记得你之前是不是问我,给我表白的男外星人是谁?” “啊?对啊对啊,”辛捷搓着手激动地凑过去,“到底是谁啊?” “你先等等,”没等温今回答,贺其屿先把辛捷拎到一边,自己坐到了温今旁边,“你先排队去,我和温今话还没说完呢。” 痛失座位的辛捷:“?” 贺其屿看着气定神闲的温今,对视三秒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我教你。” 温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里的检讨,“还要喊师父吗?” 贺其屿咬着后槽牙道:“你是我师父。” 温今掀了掀眼皮:“这个态度?” 贺其屿从善如流地换上礼貌的微笑,宛如销冠般着真诚无比地承诺道,“金牌教练为您服务,无偿教学,包教包会,教不会七天内可赔款二百五。” 说出这番话实在是太考验人的涵养,贺其屿为了维持脸上的微笑,身体绷得太紧,脚尖不小心碰到了大黑,惹得大黑又吠了几声。 温今把检讨收起来,安抚地摸了摸大黑的下巴,抬头对贺其屿笑了一下,“乖。” 【 www.w】 13、劳动最光荣! 中巴车到庄莞家的时候还是上午,按照原计划,他们打算一行人先在庄莞家稍作休息,吃个午饭了再开工,可这帮久住城市里的学生们一到乡下就跟撒欢似的,直接就冲着田地去了,庄莞拦都拦不住。 初秋的太阳灼热,风已经凉了。 云川的天蓝得像被水洗过,温柔地注视着地上金黄的稻浪……以及臭着脸的新晋师父。 “看好了啊大少爷,学不会可别哭啊。” 贺其屿站在温今身边,右手拿着镰刀,左手拢着稻杆,边说边摆着姿势:“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微蹲,回拉。” 他说着右手弯月似的斜着一划拉,稻杆就断了。 他把镰刀递给温今:“你试试?” 温今接过镰刀,在手里掂了掂。 贺其屿本想提醒句这刀沉,容易砸着脚,很危险。 可话还没出口,一道白光闪过,伴着一声短促的脆响,眼前的稻杆哗啦倒了一片,顶端的稻穗撞击在一起,颤抖着掉落了好几簇。 温今拎起被斩断的稻谷,掀了下眼皮,看向他:“这样吗?” 贺其屿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他望向左边,辛捷正在教他们班的体委冯奇。 冯奇是个肌肉型的大块头,看起来很壮实,但这会儿拿着镰刀的样子却像是张飞拿绣花针,手哆嗦了半天也没割明白。 他又望向右边,许燃在教汪恒和向逸。汪恒一副抓耳挠腮的样子,向逸穿着件哪吒三头六臂的印花t恤,结果自己两只手都握不稳刀。 他又看向中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温今脸上没什么表情,贺其屿总觉得他不像拿着稻谷,像提着一颗人头。 他不是第一次教人割稻谷,大多数人在头一次接触农活时,都像其他那些同学那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加上镰刀锋利,使用的时候都很谨慎。 温今这样完全不怕刀刃,上来就敢用蛮力的,他是第一次见。 等了半天没等来点评的温今把左手的稻谷往脚边一丢,提着刀往贺其屿的方向走了一步,“有什么问题吗?” 贺其屿看着温今憋了半天评语,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先把刀放下。” 男生皮肤太白,稻叶的边缘又太锋利,这还没开工,温今挽起的袖口下面就已经有了被划伤的红痕,叠在他冷白的小臂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什么……哥们儿,”他咳嗽了两声,“咱们这是割稻谷,不用那么用力,你先把袖子放下来,会划着手。” 见温今不动,他又盯着温今手里的刀,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帮他把袖口翻了下来。 “我带着你来一次,”他握住温今修长的手腕,从背后环抱住他,左手又抓了一簇稻子,“用巧劲儿,千万别把自己弄伤了。” 温今不太适应这样的身体接触,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呼吸落在贺其屿脸上,后者忙松开稻子,把他的头转过去:“痒。” “……”温今伸出手,把左边那簇稻子抓回来,“你能不能教?” “好了好了,马上!” 感觉到握在手腕上的力度加深了些,温今收回目光,注意力落向自己被握住的手,或许是担心没抓稳,贺其屿的手箍得很紧,以至于他能清楚感受到脉搏在男生的掌心下跳动。 “哗啦”一声,在贺其屿的带动下,两人一块儿发力,稻杆被利落地割断,一束稻谷被完美地割下。 “怎么样?”男生的声音从身后擦着他耳边传过来,“感觉到没有?” 温今回忆着刚才的感觉,挣开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再试试。” 他转了转手腕,稍微放轻了手劲儿,拉过一簇立挺的稻谷,拿镰刀顺势一回拉,稻谷被流畅地割下来,贺其屿当即肯定地鼓掌道:“对,就是这样!你可以啊悟性这么高!” 温今看了贺其屿一眼,内心有些微妙。 四周放眼皆是青山黄土,大黑在田坎上撒欢地跑。眼前男生眼里眉梢的兴奋和雀跃比他这个刚学会的人都旺盛,这种发自内心的情感,显然不是装的。 他对贺其屿扬了扬下巴,对着田坎喊了一声,“大黑!” 快乐的大黑狗顿时折返回来,摇着尾巴欢快地向他扑过来。 “不是吧,”贺其屿鼓掌的手僵住,下意识往后跳开一步,难以置信道,“我教的这么好你还喊狗来咬我?” 温今抬了下小臂,做了个手势,大黑当即乖巧地靠着他蹲坐下来。 “教得不错,”他看向贺其屿,“奖励你摸一下。” 贺其屿盯着温今抬起的手臂,咽了口唾沫:“啊?” 见温今没回应,贺其屿注视着他修长的小臂,反复犹豫着、十分不确定地、缓慢试探着摸了一下他的手。 “?”温今蓦地抽回手:“你干什么?” “不、不对吗?”贺其屿结巴道,“不是你抬手让我摸吗?” 温今沉默了半秒:“我让你摸狗。” “不是——”反应过来的贺其屿耳根飞快地红起来,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上车的时候似乎问过温今能不能摸狗,“我、我……” 大黑像是专门为了他解围似的叫了两声,贺其屿当即蹲下来,两只手都放到了大黑头上乱摸一气,“谢谢啊。” 大黑顶着一头潦草凌乱的毛发:“汪汪?” “那什么……”贺其屿说,“你可以出师了,你就、就……” 贺其屿指着左边那一块地道:“你就割那一块儿吧,从那个稻草人往左的地方,冯奇后边那块,割下来朝一个地方放,我们一会儿来打捆,慢点没事,一定注意安全,倒伏太严重的不好割就算了。” 温今问:“你呢?” 贺其屿指着右边道:“我割那块儿大的。” 温今点了点头,“稻草人往左的地方我包了,”他捡起镰刀道,“走了。” “哎,你别逞能!”贺其屿追着他的背影喊道,“那么大一块儿你搞不定。” “哥们儿,”辛捷在一边按住他,给他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我劝你一句,你可千万别说他搞不定。” * 太阳落山时,贺其屿望向温今负责的那块地上铺得满满当当的稻谷,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辛捷看向坐在田坎上的温今,拍着贺其屿后背揶揄道:“怎么样,没骗你吧。” “你确定他真是新手,”贺其屿问,“不是装的?” “绝对是新手,温今以前在省城读书,高中才过来云川,高一上学期没分班的时候我和他就在一个班,那时候我们班没有需要助农的同学。” 贺其屿看着那片宽阔的稻田,“太不可思议了。” 七个男生,他原本想的是他解决一半,剩下的六个男生一起解决另一半,可结果温今和他的速度竟然不分伯仲,质量还丝毫不打折扣,以至于他们提前了好几个小时完成任务。 “他这个人就是总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你跟他打两把游戏就知道了,你说不定还能和他碰一碰,反正我是完全不行,学神的学习能力,”辛捷摇着头感慨道,“不是我辈凡人能理解的。” 贺其屿听完辛捷的话,目光从金黄的稻谷移到温今的背影上。 稻茬的清香混在泥土里,男生闭着眼睛,仰头坐在田坎上吹风。 镰刀被丢在一边,他面朝着落日,大黑靠在他身边,一人一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成了橘红的天空下沉默的剪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袖子挽了起来,所以依稀能看见一些细小的伤痕,连下巴上也添了一两道,在少年冷白的侧脸上格外明显。 却衬得那张脸有种格外英气的漂亮。 贺其屿没忍住喊了他一声。 “温今!” “嗯?”温今回头看过来,他额前的碎发落下来,眼神有些倦意,眼睛却因为映着日光,显得格外明亮。 贺其屿怔了怔,而后勾起嘴角,站在堆满稻谷的田野中央,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温今跟着他笑起来,他冲他抬了下下巴,又把头扭了回去,重新望向了落日。 贺其屿的眼神落在温今的背影上很久,忽然碰了碰身边的辛捷。 “哎,辛捷,你们班温今,有女朋友吗?” * 庄莞家的这块田虽不算很大,不过对于初次接触农活的学生们仍旧是个不小的挑战。来的时候还衣衫整洁的男生们到了收工的时候都换了副模样,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额头上满是汗。 辛捷一边擦汗,一边嘟囔道:“见了鬼了,真是见了鬼了。” “辛捷,这句话你重复了快半个小时了,”冯奇牢骚道,“从我们收工往回走你就开始说,说了这么久也没说清楚,你到底见到什么鬼了?” “我——”辛捷原本想说点什么,可看到温今的背影,他又摆了摆手,拖着塞满稻谷的大口袋,气若游丝道,“算了算了。” “你有病啊!”冯奇笑闹着拍了他一下,“快说!” “不行不行,这事儿跟你们说不清楚,”辛捷松开袋子揉了揉手,又拖着袋子加快速度往前走了两步,“温今!” 温今回头看见他,以为是他拖不动,伸手便去接他手里的袋子,可辛捷却把他拉到了一边,一脸坚定和严肃道:“有件事,我必须得和你说。” 乡野的小路很安静,偶有几声犬吠。 温今问:“什么事?” 辛捷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着大部队拖着装满稻谷的口袋越过他们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对温今说:“你有没有觉得,八班那个班长,不太正常?” 温今眸色微顿,“贺其屿?” “你还记得吗,他之前还在咱们教室门口举牌子让你还他清白?”辛捷说,“你不觉得他是故意吸引你注意力吗?” “你想说什么?” “哎,就是他……他刚刚在田里居然问我……问我——” “嘶,”辛捷欲言又止了半天,又换了个角度开口,“温今,你觉得,正常人会在什么语境下,问一个人有没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温今微挑眉道:“他问你我有没有女朋友?” “我靠你也太聪明了!” “你怎么说的?” “我当然是说你没有啊,”辛捷说,“我说你是神仙,已经辟谷了,写数学题就能获得情绪价值,不需要谈恋爱。” 温今:“……” “可是,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啊,”辛捷欲言又止道,“难道他是gay,对你感兴趣?” 八卦之魂一旦燃起了就很难熄灭,辛捷压低声音继续推测道:“你别怪我瞎联想啊,主要是他在田里看了你半天,才这么问我的,而且你太招男生喜欢了,我就多想了点儿……” “温今,实不相瞒,”辛捷带着一脸歉意道,“其实咱们新上任的陈校长是我亲姑父的三表舅,运动会开幕式那天早上,他专门把我叫过去,让我一定要阻挡你周围所有图谋不轨的人,严防死守你早恋,以免影响你学习,让我如果发现你有早恋的苗头必须告诉他。” 温今:“……?” “虽然我觉得你和贺其屿应该不可能,可你都能亲一个男的了,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吧,你能接受亲一个男的,说不定哪天也能接受谈一个男——” 辛捷这头话没说完,前方突然传来了向逸嘹亮的歌声。 穿着哪吒t恤的向逸累了一天也没长出三头六臂,不过干了大半天的农活让他自觉十分光荣伟大,看着夕阳就来了一句“日落西山红霞飞”。 结果没人应和,众人先是安静了一瞬,又一块儿笑起来,闹得向逸脸和脖子都红了个透。 贺其屿走在最前面,看见向逸一副尴尬得准备钻地缝的模样,索性接着唱了下去,他唱得跑调但大方,其他人也跟着唱起来,向逸脸上的窘迫这才慢慢淡下去。 辛捷把这一整幕都看进了眼里,忍不住啧声道:“贺其屿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挺细的,他要是对着你死缠烂打,万一你看上他真早恋怎么办,我三舅爷爷对我挺好的,我不想辜负他,可我也不想把你卖了,你可别让我为难啊。” 温今看着辛捷那张喋喋不休的脸,总觉得自己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了某个小老头。 他抽了抽嘴角,移开目光:“你们陈家人脑补能力都这么强的吗?” 辛捷:“……我姓辛。” “不过你放心,温今。”辛捷松开一只拖袋子的手,单手锤了锤胸口,“兄弟一定不会让他靠近你骚扰你,贺其屿他算什么东——” “哎温今你怎么走了,你别觉得心烦啊,我都瞎说的,肯定是我想多了,说不定他就是想和你竞争看谁先找到女朋友呢!” “哎你慢着点儿啊,我走不动,哎呦你怎么拖着这么沉的袋子还能走这么快啊!” “你等等我啊——” 【 www.w】 14、爱的狗尾巴草(?) 庄莞家离他们今天割稻谷的那块地很近,没走多久就到了。 女生们采棉花还没回来,庄莞的父亲不在家,母亲倒是很热情,见到他们后又是感谢他们过来帮忙,又是招呼他们去放行李。 庄莞家是个三层的自建房,小楼旁边还有一个小平房,不常用,他们人多,所以一早就商量了女生住庄莞家,男生住小平房。 庄莞的妈妈拿着钥匙准备帮他们开门,结果钥匙刚插进去,那锈迹斑斑的锁就摇摇晃晃地断了。 “哎哟,这怎么办?”庄莞妈妈着急地看了眼天色,“不知道现在去镇上还能不能赶得及卖锁的店关门。” “没事儿阿姨,”贺其屿语气轻快地安慰道,“我们人多,晚上不锁门也行。” 他这么一开口,大家伙儿也跟着附和起来。 “就是,我们天天在家练举重拳击的,真有小偷过来看见我们也得吓个半死。” “对对对,阿姨您真不用担心,”许燃推了把贺其屿,玩笑道,“而且我们贺少可是身上带刀伤的校霸,您就放心吧。” 庄莞妈妈看过去,被推出来的少年身高腿长,一身运动装,扎着发带,笑嘻嘻地看起来确实有点儿痞。她的神色登时微妙起来:“你们学校,不管打架斗殴的?” “许燃!”贺其屿忙反驳道,“阿姨您别听他瞎说,我可正直了。” 然而这时候他的话在庄莞妈妈眼里已经基本没了什么可信度,她摇了摇头道:“不行,还是得去买锁。” “阿姨,”温今出声道,“我带了条狗过来,看家护院很厉害。” “狗?”庄莞妈妈环视了一圈四周,“哪儿呢?” “在外面玩,一会儿就回来。” 大黑一到乡下就撒了欢,回来的路上很快和村里的狗群打成了一片,这会儿跟着它新交的狗友们遛弯去了。 庄莞妈妈看了看温今,男生身形修长笔挺,气质温文尔雅,眼神明亮沉静,一看就是值得信赖的好学生。 思索再三,她终于改口道,“唉,那好吧,那你们先把行李放里面吧,再来几个人跟我去搬被子,一会儿收拾好了来吃饭!” “……”贺其屿看着庄莞妈妈走远的背影,薅了根石缝里钻出来的狗尾巴草,蹲在墙角默默面壁:“我讨厌这个以貌取人的世界。” “啪,”向逸一巴掌拍他背上,“你这个大帅哥就闭嘴行吗,还给不给我们留条活路了!” “你打我干嘛,”贺其屿说,“温今那张脸才是雅俗共赏男女通吃,迷惑长辈一迷一个准儿,你怎么不打他去?” “你想打我?” 清清淡淡的一声从背后传来,贺其屿当即站正了,转过来道:“我夸你呢!” “夸我什么?” 温今往他这边走过来,贺其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雅俗共赏?” 贺其屿:“我开玩笑的……” “男女通吃?” 贺其屿又退了一步,可他背后就是墙,退无可退,只好屏住呼吸贴住冰凉的墙面。 温今见他没得退了,踮脚凑近他的脸,很轻地笑了下,“一迷一个准儿?” 贺其屿手里的狗尾巴草掉了。 温今见状,低头把狗尾巴草捡起来,拉开他外套胸前口袋的拉链,把草插了进去。 “少说废话,”他手背轻拍了下他的胸口,“抓紧干活。” 见他走远,贺其屿憋了半天的一口气终于松下来。 他把那根狗尾巴草从胸口抽出来,又忍不住拍了拍脑袋,“邪门儿了,他还没我高,我怕他干什么?” “算了,”他不想再思考,拎起书包走进小平房里,“收东西去。” 他们刚把行李就丢在田坎上,这会儿沾了不少杂草,看起来乱糟糟的。 男生们铺床的铺床,搬行李的搬行李,许久没有人住过的杂物间一下变得充满了活人气息。 “这屋里怎么有股烟味啊。”向逸推开窗道。 “没闻到啊,”辛捷问正在搬被子的温今,“温今,你鼻子灵,你能闻到吗?” 温今皱眉道:“确实有味道。” “是不是柴火灶或者烧秸秆的烟飘过来了。”向逸推测道。 “有可能。”冯奇煞有其事地念了句诗,“这就是‘千村新稻熟,茅屋起炊烟’。” “哦豁,看不出来,”向逸说,“冯哥还挺有文化的。” 冯奇一张国字脸实在是太显成熟,让人本能地就想喊他一声大哥。 “冯哥怎么说也是我们文科重点班的男生。”辛捷说,“我们班同学生各个有文化。” “行了吧你,”向逸已经跟他混熟了,笑着拆台道,“我怎么没见你有文化?” “你们别聊了,”汪恒不耐烦道,“赶紧收拾,收拾完就没烟味了。” 小平房不算很大,右边放着一张旧床,左边则是一排大通铺,上头铺着清凉的竹席,应该是农忙季请人来帮忙时给人住的。 他们这边刚把房间收拾好,外面就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女生们回来了。 高中阶段的男孩子正是慕少艾的年纪,忙活了一天都争着抢着想在女孩儿们面前出风头,显摆显摆自己今天割了多少稻谷,干了多少活儿,汪恒更是冲在最前面,抢在所有人前拉开了门。 结果一打开门,却对上了几张苦闷的面孔。 几个上一秒还准备孔雀开屏的男生顿时噤若寒蝉,什么也不敢说了。 “什么情况,”贺其屿问谢佳,“有人受伤了?” “不是,”谢佳小声道,“庄莞心情不好,刚刚我们在采棉花,庄莞接了个电话,是她爸打来的,又在唠叨不建议她转科的事儿。” 温今靠在门口,提议道:“要来我们这边玩会儿吗?” 谢佳探头往里看了眼:“你们方便吗?” 其他男生们几乎是异口同声:“方便!当然方便!” 谢佳挽起庄莞的手,“那咱们过去玩会儿?” 庄莞点了点头,男生们顿时热情起来,把刚刚铺好的床让给女生们坐,自己纷纷拿着板凳或者塑料袋垫着坐在了地上。 温今原本在找板凳,大腿忽然被碰了一下,他回头,发觉是贺其屿拿的小板凳。 “谢了。”他坐下来。 “哟,你还有这么客气的时候呢。” “那我收回。” “嘁,”贺其屿挨着他坐下,从怀里摸出一瓶碘伏,“看我多善良,你刚捉弄我,我还帮你拿药,伸手。” 温今没动,看向贺其屿的神色有些微妙。 贺其屿从温今的眼神里自顾自品出了什么,立马摆手解释道:“不是,你别想歪了,我这次不是要摸你的手,我、我真就是看你的手受伤了,想帮你涂点药……” 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心思纯正,温今还没来得及动作,贺其屿已经自顾自地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了自己腿上。 他把温今的袖子挽到胳膊肘,又蘸着药水涂在他胳膊那些被稻谷叶划伤的红痕上,他一边涂,一边感慨道:“以前是我低估你了,你还是挺厉害的,一点儿也不娇生惯养,你今天割的量都和我差不多了。” 温今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微扬:“还叫我少爷吗?” “不叫了,”贺其屿搭手给他作了个揖,笑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爱憎的理由都很单纯。男生们之间交朋友,多半就是一句“佩服”。 贺其屿收起药水,也没管温今想不想跟他击掌,自顾自地把温今的手笼成拳头,跟他碰了下拳。 温今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下巴忽然一凉。 他垂眼,是贺其屿正举着沾满药水的棉签在他下巴的伤口上涂抹。 “差点忘了,还有这儿的小口子呢,这么好一张脸,可千万别破相了。” 他俩凑得很近,贺其屿说话的气息就喷在他的脖颈上。 温今怕痒,刚要伸手推开他,旁边许燃猛地嚎了一嗓子:“班长!你俩干嘛呢!” “没看见在擦药吗?”贺其屿擦得格外认真,头也没回。 “温今他自己又不是没手,”汪恒说,“我们都搁这儿聊半天了,你俩怎么一句也没听啊,合着在这儿过二人世界呢!” 他们在那边试图哄庄莞开心,可无奈这群男生实在是没什么情趣,折腾了半天也没能逗庄莞笑一下,一回头,发现这还有两个人一点儿力都没出。 “国学大师”冯奇幽幽地点评道:“他们这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这话一出,差点把暗中观察的辛捷给呛死。 “你可闭嘴吧。”贺其屿收起棉签,拧上药瓶盖子,又悄默声瞟了眼温今,男生面色很平静,看不出丝毫被调侃的窘迫。 也是,平时班里的男同学们也喜欢瞎打趣些有的没的,这似乎已经成了高中生的一种社交方式,没人会当真。 但看着温今下巴上的那点药水,贺其屿的心里却诡异地泛起了点波澜。 他低下头,拧紧药瓶。 为了不让这种奇怪的情绪继续在他的脑海里发酵,他站起来主动转移话题道:“都别丧了,要不我给你们唱首歌?” 许燃作为他的前室友兼同学,对这人的歌唱水平深有体会,一脸怀疑道:“你能唱什么?” 贺其屿“嗷”了一嗓子,“啊,云川一中,我们永远的家——” “噗——” 这首歌是云川一中的校歌,他故意唱出声不成声调不成调的样子,瞬间招致了无数倒彩,许燃半瓶饮料没咽下去先呛了个半死:“咳咳咳,兄弟,为了我们求你先闭嘴吧。” 大家顿时哄堂大笑,庄莞也被逗乐了,等乐完了,她又正色下来,真诚道:“谢谢你们安慰我,我已经没事儿了,真的。” “你看看你,”许燃指着贺其屿调侃道,“为了不让你继续唱,庄莞都不敢伤心了。” “没有没有,”庄莞连忙摆手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心情不好的时候听听歌挺好的,”谢佳看了看庄莞,又看了看温今,提议道,“温今,你唱歌好听,要不你也唱一首,就当是代表咱们班给庄莞一个转班祝福了。” 庄莞和谢佳关系很好,温今能听出来谢佳是什么意思,只是她大概还不知道,从他还回那封信起,庄莞已经选择了放下这段没有结果的暗恋。 “没关系,”庄莞对他笑了下,“你想唱就唱,不想唱就算了。” 女生很体面,体面到温今即使是不喜欢对方,也无法不尊重对方真心存在过的感情。 他偏头问旁边:“有伴奏吗?” “你要唱什么我可以弹,”贺其屿对许燃伸手道,“许燃,把你吉他借我。” 温今意外道:“你会弹吉他?” “专业称不上,不过——” “不过比他唱歌的水平强!”许燃抓着一把瓜子,在一边接话道。 “许燃!” 许燃一缩脖子:“我闭麦了。” “咳。”贺其屿把吉他抱在怀里炫技似的扫了两声弦,转头对温今说,“反正免费给你伴奏嘛,不用白不用,你想唱什么?” 温今想了想:“《theclimb》,会吗?” 贺其屿一脸自信,“没问题。” 他熟练地弹了个前奏,温今很快切进去。 “icanalmostseeit.” “thatdreamimdreamingbut theresavoiceinsidemyheadsayingyoullneverreachit.” …… “theresalwaysgonnabeanothermountain.” “imalwaysgonnawannamakeitmove.” …… 这是首经典的励志歌曲,温今的嗓音很动人,像被晚风拂过,让人不知不觉地就跟着沉浸了进去。 十几个少男少女围坐在陈旧的杂物间里,有的拿手掌打着拍子,有的调出了手机电筒煞有其事的打光,还有的索性跟着唱起来,热闹青春的氛围堪比一个小型演唱会。 音乐越来越热切,情绪也逐渐被推向高潮。 “aintabouthowfastigetthere.” “aintaboutwhatswaitinontheotherside.” “itstheclimb——” …… 最后一句唱完,一直竭力控制着情绪的庄莞突然哽咽道:“其实分科后这半年,我一直在想我小时候的梦想,自从看了《横空出世》,我就想学核物理,想当科学家。” 庄莞捧着脸,两侧的短发滑下来,“但我爸妈都不支持我,他们觉得我都学了半年文科了,转科肯定跟不上,他们觉得我学不了核物理,也当不了科学家,还说我以后肯定会后悔。” 因着这一句带哭腔的话,刚刚还热闹的室内一下安静起来,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作何安慰。 过了一会儿,谢佳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别难过庄莞,相信我,你的选择没错。” 汪恒:“对对对!” 许燃是个急脾气,闻言接话道:“就算是错的,人生这么长,犯点错也很正常吧,至少不留遗憾了。” 汪恒:“赞同!” “人生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呗,”副班长握着庄莞的手道,“还没开始就想着以后后悔了,那什么事儿也干不成!” “是啊是啊。”汪恒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一味地点头。 “我支持你的理想,庄莞。” 嘈杂中,贺其屿站起来,看着她道:“现在,至少有一个人支持你了。” 叽叽喳喳的同学们一下安静下来。 片刻后,温今轻抬了下手:“带我一个。” “就知道你会响应我。”贺其屿单方面地跟温今击了个掌,“好,现在两个了!” “还有我,还有我!”汪恒的手举得最高。 “三个了!” “庄莞,我也支持你,你在做你想做的,干就完了。”辛捷说,“我们一班的同学,去哪儿都厉害。” “对,去哪儿都厉害,”谢佳重重地抱住身边的姑娘,“庄莞,你知道的,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都支持你。” “加我一个。” “还有我还有我!” “古话说得好,长风破浪……” 众人无语道:“冯奇——” “算了废话不多说了,”冯奇放弃了他的诗文朗诵,直接举手道,“也加我一个!” 同学们纷纷举起手,贺其屿点了一圈人数,看向庄莞道:“你看,现在有十三个人支持你了。” “你们……”庄莞看着围着自己举起来的一圈手,有些语无伦次,“你们这……” “庄莞,别难过了,”谢佳挽着她的胳膊,站起来道,“走,我们回去一起好好讨论讨论怎么说服你爸。” 几个一班的女孩一起开口:“我们都陪你去!” “哎——”许燃举了举手,原本还想说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们男生也可以上的,然而一群女孩儿风风火火地过来,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压根儿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只好叹了口气放下手,目送着步伐坚定的女生们远去:“没想到庄莞这么优秀的人,也有这么多的烦恼。” “谁都会有烦恼的。”贺其屿把吉他收起来递给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余光恰好扫过温今踮脚放行李箱的背影。 思索片刻,他叫住他,“哎,温今!” 温今回头看向他:“嗯?” 贺其屿看着他,脑海中浮起了他刚刚唱歌时的神情。 很明显,这是一首给自己的追梦之旅打气的歌,但温今的眼神却并不像歌里那样笃定,其他同学们沉浸在唱歌的氛围里没有觉察,他却留意到温今在唱到最后几句时,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迷茫。 他在想什么呢? 他有点想问问温今,又觉得就这么问出口似乎太唐突,犹豫片刻,他还是装出一副纯粹捉弄然的样子,冲他摆了摆手:“没事,我就是叫你一下。” 温今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收回视线看向放行李箱的柜子。 他是最后一个放的,底下的空位都被其他人塞满了,虽然他个子很高,但要放到最上层的位置还是得踮一下脚。 他托着行李箱,刚抬起脚准备发力,一只戴着运动手表的手贴着他头顶伸过来,帮他把手里的行李箱推了上去。 他意外地转过身,发觉贺其屿正站在他身后,微低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男生忽然捞过他的手,往他手腕上套了个狗尾巴草环:“编着玩的,送你了。” 【 www.w】 15、第一次同床共枕! 吃过晚饭,男生们轮流去庄莞家的小楼里洗澡,贺其屿洗完回来,几个男生正凑在通铺上打桌游,温今和辛捷坐在角落里下棋。 许燃见他进来,攥着牌冲他挥了挥手,“你来打不?” “你们玩,”贺其屿拿毛巾擦了下头发,走到辛捷背后,“我看他俩下棋。” 这会儿是辛捷的轮次,他被温今的棋追得紧迫,正苦思冥想,琢磨了半天,刚落下去一步,贺其屿突然在他背后“啧”了一声。 辛捷不大自信地看了眼棋盘,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自己下的没错,好不容易选择相信自己把棋子放上去,贺其屿又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轻嘶。 他忍不住回头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你懂不懂!” 贺其屿抬头望天花板:“我又没说我是君子。” “……”辛捷气愤地看回棋盘,打算重新聚精会神,然而让贺其屿打搅了两次,他心态已经乱了,总感觉像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站在旁边,怎么下怎么不自在,导致连着下错了好几步,棋子被吞了大半。 他把棋子往棋盒里一丢,站起来道:“不下了不下了,我打桌游去。” “快来,正好这把刚结束,”许燃敲着牌桌招呼道,“你们都来了我们好打七人场!” “行。”温今准备起身加入许燃的桌游,贺其屿忽然截住了他收棋的手。 “来一局?” 男生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完顺势把空下来的椅子往后拉了拉,自然而然坐在辛捷原本的位置上,帮他收拾起了上一局的残棋。 辛捷:“?” 许燃见他俩还准备下棋,吐槽道,“我说你俩能不能不要在大家都是下里巴人的时候搞这么阳春白雪的娱乐活动。” “嚯,”贺其屿心情很好地拣着棋子,“你今天讲话很有水平啊,连用两个成语,加油,继续保持,他们一班有个开口古诗词的冯大师,咱们八班马上也能有个开口成语的许大师了。” 许燃:“滚你丫的。” 冯奇笑道:“温今下棋很厉害的,你确定要跟他下?” “我下棋也挺厉害的。”贺其屿说。 “那你俩要不要赌点啥,”向逸在旁边起哄道,“真心话大冒险?” 许燃偷偷瞄了一眼贺其屿,默默缩起脖子,“那还是别了吧。” 温今把手里的棋子丢进棋盒里,抬头看向他,“你先?” “我先就我先。”贺其屿抓起一枚黑子,随手在紧靠温今那侧的棋盘边缘落了子。 温今没去跟他缠绕,就按照常规,把第一枚白棋放在了近手侧的星位上。 贺其屿瞥了他一眼,没话找话道:“大黑还没回来?” “它在村子里溜了几圈,”温今说,“刚准备回来就被谢佳她们拿火腿肠哄走了。” “这就叛变了,”贺其屿啧声道,“花花世界迷人眼啊。” “谁让你不备点火腿肠,”打牌那边的嘴也没闲着,向逸出局后往后一靠,哀嚎了两声,“说起来,女生那边怎么样了?” 许燃晃了晃手机:“谢佳说她们现在正在轮番跟她妈妈谈判,她让咱们放心,说肯定能搞定。” “那就好,”向逸说完,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真的,其实我还挺羡慕庄莞能为理想抗争的,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 许燃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我的理想就是能中五百万,然后天天躺在家里打游戏。” 向逸让他逗乐了,“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我和你理想一致。”他又戳了戳他室友:“你呢,汪恒?” 汪恒原本想说他要当马拉松运动员,可看了温今一眼,他又冷哼着改口道:“还没想好。” “我还以为你要憋什么大招呢。”向逸看向对面两位一班的同学,“冯大师,辛捷,你俩呢?” 冯奇板着张国字脸,沉默了好一会儿,一脸郑重严肃地吐出了两个字:“裁判。” 辛捷说:“翻译吧。” “啧,还是一班的同学有理想啊。”向逸一拍许燃大腿,“你看看我们八班怎么都这么消极。” “没事儿,我们有班长就行了,”许燃指了下贺其屿说,“我们班长的理想可崇高了。” 辛捷好奇道:“是什么?” “检察官。”贺其屿还没回答,许燃就帮着答道。 听到这一句,原本准备落子的温今指尖顿了顿,他看向贺其屿:“你想当检察官?” 贺其屿看着局势瞬息万变的棋盘,“嗯”了一声。 “啊?”向逸意外道,“当检察官得学法律吧,班长你干嘛读理科?” 贺其屿反驳道:“读理科也能报法律。” 许燃摇晃着脑袋拆台道:“当然是因为他文科太差了,背书根本背不下来,他到现在连诗词默写题的分都拿不全呢,你也就听他说说,我才不相信以后他真去学法律。” 贺其屿拿着一颗棋子砸过去,“许燃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许燃猴子似的灵活地躲了,嘚瑟地冲他做了个鬼脸。 “那温今你呢?”向逸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没有理想。”温今说。 贺其屿愣了下,目光从棋盘挪到温今脸上。 “不是吧温今,你可是咱们年级学习最厉害的大学霸了,你怎么会没有理想呢,”向逸替他想了想,“如果实在对职业没什么规划,其实考清华北大,也能算是理想的一种吧。” 温今摇头道:“没兴趣。” “我去,你可千万别让陈校长听到你这话,不然他老人家铁定得哭晕了,”向逸说,“听说他可是制定了什么王牌计划,指望你和我们班长给他考个清北扭转局势呢。” “说起来——”他抱着枕头,往前探身道,“我听说咱们学校成绩太差,以后可能要跟别的学校合并了,到时候就没有云川一中了。” “合并?” “嗯,据说是咱学校这块地让人看上了,政府一直想拿去招商引资,合并了正好让咱们搬走,把地让出来,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哎班长,你妈不是经常去参加那个云川优秀民营企业家代表大会吗,她听说过吗?” “我妈知道也不会告诉我的,”贺其屿说,“在她眼里这都是大人们的事儿,咱们只需要少操心,多睡觉。” “也是,我又不是校长,我操什么心,”向逸想了想,抱着枕头往后一躺,“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吧。” “晚上怎么睡啊?”冯奇问。 “班长睡床,我们其他人睡通铺呗,反正都是男生,通铺有竹席,凉快。”向逸说。 “你们班长怎么不和我们一起睡?”作为一个政治历史学得相当不错的文科生,冯奇拧眉道,“一个班干部而已,不至于还搞上阶级特权了吧?” “你想哪儿去了。贺其屿他是洁癖,受不了跟我们挤一起。”许燃吐槽道,“我真搞不懂一个男生为什么会洁癖。”他扒拉着向逸的领口,一边摇晃他,一边在他身上乱摸,“明明大家都是男生,睡一起多好。” “痒痒痒,”向逸挣脱开他,“你别耍流氓。” “巧了,”冯奇看了眼温今,“我们班也有个洁癖的男生。” “那怎么办啊?”向逸问贺其屿,“班长你跟我们一起睡通铺?” 贺其屿看了眼向逸在顶灯下油光可鉴的头发,又看了眼冯奇汗湿的睡衣领口,委婉道:“真的没有更好的方案了吗?” 向逸问:“那你们两个洁癖一块儿睡床?” 辛捷默默来了句:“那不好吧……” 贺其屿看向温今,他刚洗过澡,穿着件干净的纯白t恤,头发蓬松柔软地垂在额前,连带着周边空气都散发着洗发水的清淡香味。 温今拿棋子敲了敲棋盘,贺其屿才骤然回神,从棋盒里摸出几颗黑棋,“你刚下哪儿了?” 温今伸手点了个位置。 他们正下到胶着的时候,贺其屿低头看过去,手拈着棋子在手心敲了半天都没落子。 等了半天没等来回应,失去耐心的向逸说,“算了懒得管你们了,我今天真累得不行了,先睡了啊,你们玩的时候小点声。”他说着带上耳塞和眼罩,被子一裹就睡了。 室内又回归了安静,半晌,温今道:“一起睡也行。” “啊?”贺其屿敲棋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一边落下一颗黑子,一边状似无意地应道,“哦,好,行。” 温今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贺其屿对上他的目光, “没事。”温今收回目光,从棋盒里拈出一枚白子,用指尖把凑得太近的黑子往上轻推了些许,然后把白棋安在了四颗黑棋围住的腹地里。 黑棋的气瞬间断了。 贺其屿蓦地坐正了,“我靠!” 温今当着贺其屿的面,闲闲地收了他一大片黑子,闻言睨了他一眼:“走神了?” 贺其屿拍了下脑袋:“看漏了。” “我就说你下不过温今的吧。”观战的冯奇啃着苹果,煞有其事地点评道,“你刚最后一步简直在乱下。” “还来吗?”贺其屿不服道,“再来一局我肯定赢你。” 温今看了眼把自己裹得毛毛虫似的向逸,浅浅地打了个哈欠:“睡了。” “你们要睡觉了?”许燃放下手里的牌,揉着肩对其他人道,“那要不我们也睡吧,今天干了一天活儿腰酸背痛的,早点休息早点恢复。” “行,睡觉吧睡觉吧。” 虽然庄莞家那块需要人工收割的晚稻田不大,但这工作量对平日里坐教室的学生们来说还是颇为辛苦。大家头一次改变了假期就要熬夜狂欢的态度,纷纷放下手里的卡牌,响应起了早睡的号召。 温今在床上躺下,正准备戴耳机,床板嘎吱一声响,贺其屿坐上来,牢骚了句:“这床怎么这么不结实,不会半夜塌了吧。” “你别乱动就不会。”温今抬手挡住眼。 袖口因为他曲折小臂的动作滑下来,恰好露出冷白的手腕,覆在手腕上的皮肉太薄,能看到微微凸起的腕骨。 贺其屿目光落在他腕部的伤痕上:“好点了吗?” “本来也不疼。” “你皮肤太白了,所以那些血痕看着就特别吓人。”贺其屿又把那瓶药翻出来,“洗个澡药全洗掉了,我再给你涂一遍吧。” 温今推开他:“不用。” 贺其屿把蘸了药的棉签覆到温今结痂的伤口上:“涂一下好得快。” “你俩磨叽啥呢,”汪恒喊道,“快弄完我要关灯了。” “马上,”贺其屿转头对温今道,“赶紧,抬头。” 温今懒得和他争,索性抬了抬下巴。他戴着耳机,深色的耳机线因着这个动作顺着他的侧脸滑下来,贺其屿下意识地顺着耳机线看下去,就看见了温今领口下的锁骨。 他愣了下,涂药的手一重,温今“嘶”了一声,蹙着眉道:“疼。” “好了好了好了,”贺其屿收回思绪,把棉签丢到一边,又对汪恒喊了句:“关灯吧。” “ok。”汪恒确认完大家都平平整整地躺在大通铺上,拉了下灯绳。 屋内瞬间遁入黑暗,刚刚还热闹着的小平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屋外乡野间偶尔的虫鸣。 通铺那边很快传来最早入睡的向逸的呼噜声,过了一会儿,听起来像是谁捂住了他的鼻子,他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呼噜声也歇了。 可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又传来不知谁的磨牙声,咯吱咯吱的,跟指甲刮黑板似的,在夜色里吵得闹心。 温今戴着耳机听歌,倒是没听见这些声音。但白天里没在意的那些小伤口,这会儿却莫名痒起来,他忍得难受,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手臂,耳边突然传来几声低语。 他没听清,摘下耳机问:“你还没睡?” “没,他们实在太吵了,”贺其屿牢骚完,又压低声音问他,“你是不是伤口痒啊?” “嗯,”温今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 “胳膊还是下巴?” “胳膊。” “那我再给你加点药。”贺其屿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拧开药瓶靠过来,用气声道:“我看不见你的伤口在哪儿,你给我打点光。” 温今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大了些,对着胳膊照过去。手机的微光落在贺其屿鼻梁上,显得格外高挺。男生神色专注,拿药水很轻地蘸着,凉凉的触感很快覆盖了那些躁动的痒意。 温今收回目光,听见贺其屿拧起盖子:“好了。” “谢谢。”他正要收回手,贺其屿忽然对着他的胳膊吹了口气。 流动的气流擦过皮肤有些痒,温今本能地缩回手。 “别躲,”贺其屿拉住他的手腕,“伤口吹一吹好得快。” 温今自觉从没听过这种偏方,疑惑道:“你听谁说的?” 贺其屿理直气壮道:“我自己说的。” 温今:“……” 他躺回去,贺其屿还在他耳边追着问:“你感受一下,是不是真的不痒了?” 温今纠正道:“那是药的作用。” 结果贺其屿不依不饶上了:“肯定是吹气的作用。” 温今不想理会他的聒噪,把刚摘下来的那侧耳机塞进了贺其屿的耳朵。 贺其屿有些意外,抬手想去摘:“你自己听就行,不然你得被他们吵死。” “一只耳机够了。”温今说完,不容拒绝按住他的手,“戴好,听歌,闭嘴。” “行,”贺其屿低头笑了下,“谢谢啊。” “不用。”温今熄掉手机屏幕躺下来,小平房又很快重新归入沉寂。 有了舒缓的音乐声,通铺那边嘈杂的噪音总算不那么让人难受了。 没多大会儿,贺其屿就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可他刚要睡着,温今又挠起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往药瓶那侧摸索着:“又痒起来了?” 温今叹了口气,埋怨了句:“有蚊子。” 人在睡前永远是最脆弱的,月光从糊了纸的窗户透进来,凑近了依稀能看见他微蹙的眉和赌气似的神色,和白日里大相径庭,看起来有些少见的委屈。 贺其屿看着他的表情彻底清醒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在这儿躺了大半天都没蚊子咬我,你怎么这么招蚊子啊?” “你能闭嘴吗?”温今问。 贺其屿礼貌回复道:“不能。” 温今:“……” “你用的什么沐浴露啊,”贺其屿凑近闻了下,“苹果香?这个不好使,下次记得用六神花露水的。” 温今把他推开:“熏。” 他就说怎么晚上老闻到花露水的味道,还以为是谁喷了花露水,结果是贺其屿的沐浴露。 “不识货。”贺其屿从床边摸出一把蒲扇,“你睡吧,我给你扇风,有风蚊子立不住,没办法咬你。哎,这么娇气,不愧是大少——” 他说到一半收住话音,想起来自己今天刚给温今承诺了以后不叫他大少爷,于是他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公主。” 温今横了他一眼。 见惹恼了人,过够了嘴瘾的贺其屿见好就收,赶在温今怒气值上升前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多说半个字。 温今冷哼了一声,这才背对着贺其屿躺下,选择了接受近卫的服侍。 小风一阵阵地从蒲扇被吹过去,蚊子很快就没了落脚之地,温今也没再有什么动作了。 贺其屿放下蒲扇凑过去,发觉他睡得很安静,男生的侧脸光洁,被月光映得像白瓷。浓密修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冷淡漂亮的眼睛。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伸出手,碰了碰温今的眼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睡沉,温今很轻地皱了下眉,“苏响?” 贺其屿一个激灵回神,蓦地抽回手,却发现温今并没有醒过来。 在说梦话吗?贺其屿凑近了些,若有所思地问:“苏响是谁?” 温今的眉蹙得更深,喃喃地回应道:“以前的……朋友。” 朋友?贺其屿眼神暗了暗。 他把蒲扇往旁边一丢,有些幽怨地躺倒在床上:“你不是说你没有朋友,也不交朋友吗?” 或许是睡沉了,温今没再出声。 贺其屿赌气似的低声道:“小骗子。” 身边又传来皮肤摩擦的声音,贺其屿往对侧扭开头:“我才不管你了,我又不是你朋友。” 可耳边的声音一直没停,还越来越频繁。 贺其屿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又翻过身:“算了算了,谁让我人好呢,不跟你计较了。” 他拿起蒲扇,准备继续给温今扇风,可下一瞬,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声音还在继续,但温今并没有动。 靠…… 他突然打了个寒战。 这特么不会是什么闹鬼的房子吧? 他不懂事的时候追求刺激,恐怖小说恐怖片看了一箩筐,这时候全都成了他大脑疯狂加戏的素材。 一瞬间,他的脑子里过了很多阴间血腥恐怖的画面。 床上没有人动,那就是…… 他蹭地坐起来,飞快拿被子把温今裹了个严严实实,而后默默地捡起一只拖鞋,打着手电筒,望向了床底。 【 www.w】 16、抓小偷啊! “有小偷啊!!!!!” 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屋内所有人瞬间清醒过来。 温今倏地睁眼:“怎么了?” “床底下有人!”贺其屿把手机和鞋往旁边一丢,抄着温今的膝弯就把人抱了起来,他利落地跳下床,把人抱到门后放下往门外一推。 “你——” “赶紧出去!!!” 刚刚手电筒晃了一下,贺其屿没看清床底下那人的长相,但是他手里的刀被电筒映出了明晃晃的反光。 “我靠!”睡得离灯最近的汪恒坐起来,一把拉亮灯绳,“什么情况。” “快出去,快出去,你们快走,我断后,”贺其屿一边喊一边把能看到的行李重物一股脑地往床下丢,“我们把他锁房间里报警!” “噢噢好!” 几个睡得半梦半醒的男生脑子还懵着,完全没理解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从床上爬起来往门外跑。 在一轮接一轮的行李攻击下,床底下的男人最终还是以惊人的毅力姿势扭曲地爬了出来,一把拽住了留在最后、就快要撤出到门外了的贺其屿。 “我靠!”贺其屿一脚踹过去,男人揪着他的领子栽倒在地,连着带他也趔趄了两步。 男人穿着件陈旧的深色短袖,个子不高,胸口还塞着包烟,他手里拿着把水果刀,目眦欲裂地抓着贺其屿的领子,像是抓着救命稻草,颤抖着声音威胁道:“求求你,别报警,放我走。” “贺其屿!” 温今刚原本是第一个被贺其屿推出门的,但他不放心又折了回来,没想到打开门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想叫住贺其屿,提醒他不要和男人正面冲突,毕竟对方手里有刀,可以先虚与委蛇,再智取,然而贺其屿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当那把刀离贺其屿越来越近,锃亮的白光反射在他的脸上的时候,男生的脸色倏地变了。 变得很阴郁。 “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拿刀,”温今听到贺其屿冷着脸,用一种毫无感情的,低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声音对那个男人说—— “有种你就砍死我。” 温今心尖一颤。 “我靠班长抽什么风啊,”许燃怂在温今背后慌乱小声道,“他怎么还挑衅上了。” “贺其屿你冷静点!” 温今又喊了一声,但贺其屿已经彻底听不到了,一脚踹上男人的膝盖,劈手便去夺刀。 那男人虽然个头不高,反应速度却很快,一扭身躲开了贺其屿的脚,拿着刀就要冲他挥去。 温今蓦地冲进房间。 “我靠温今你怎么也抽风了!他有刀啊!”许燃吓得要死,伸出一只手去抓温今,然而温今速度太快,他连温今的衣角也没碰到。 温今一脚踢向男人的手肘,没想到他刀握得极紧,虽然吃痛,却也只是“哎哟”了一声,收手捂住手肘,又准备把刀向温今挥来。 贺其屿见状从背后一把抱住男人,“你别碰他!” 高中生虽然瘦,但一身都是不要命的蛮劲儿,男人被箍得前行不得,索性顺势把刀刃往上一划。 房间摇摇晃晃的灯泡映在刀刃上,刺得人眼睛生疼,皮肤被刀刃划破的痛觉涌上来,贺其屿大脑顷刻间变得空白,他的四肢僵直着,好像忘了该如何移动,只觉得满眼似乎都被苍白灯光糊满了,仿佛浸在纯白色的真空里,听不见声音,也无法呼吸。 直到一声短促的指令响起——“袭!” 一道黑色的身影闪过,没有一丝多余的吠叫,大黑一个飞跃直扑上去。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大腿的肌肉就被尖牙刺穿了。 “啊!”他惨叫了一声,往前一个趔趄。 电光火石之间,温今抬腿跃起,左膝顺势跪压在男人双侧肩胛骨之间,一手抓住男人握刀的手反锁在他背后,一手扣着他的后颈,用力一压,将他的侧脸重重地碾在了地上。 “别动——” 一阵尘土飞扬。 大黑松开口,虎视眈眈地衔起刀退到一边。温今垂眼看着身下的男人,手臂上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显得分外清晰。 这画面多少有些诡异,一副分明是少年的骨骼,却把那壮汉压制得动弹不得。 男生下颌如削,瞳仁黑得像浓墨,映着头顶的光,又亮得渗人。 骤然回神的贺其屿看着温今的侧脸,心口一怔。 其他几个男生全看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听到动静后和大黑一起赶来的女生们看到眼前的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怎么了?” 男人的脸都被温今的手压变形了,在地上抽搐喘息着,时不时发出几声哀嚎,扑腾着腿试图挪动,无奈温今把他锁得太死,完全没有动弹的余地。 他还想挣扎,温今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见人老实了,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有手铐吗?” “啊?” “没有的话绳子也行。” “绳子有,有的,我去拿!”庄莞妈妈连忙回屋去找绳子,庄莞拎着几个喷水瓶赶过来,问:“是小偷吗,我们刚去厨房冲了辣椒水!” “不确定是不是小偷。”温今看向男人胸口的那包烟,突然想起了刚进屋时的那阵烟味,“应该是我们进来之前,他就在里面了。” 找着绳子赶回来的庄莞妈妈闻言明白过来,在门口怒道,“所以锁是被你给弄坏的?” 男人呜呜了两声,被温今钳制着没能说出话来。 温今目光扫过几个男生:“还愣着干什么,动手绑啊。” “噢噢!”男生们急忙回神,一拥而上,把那男人五花大绑地捆成了粽子。 怕劲儿过去了,肾上腺素的水平还高着,他们后知后觉地开始愤怒起来,对着那小偷一顿拳打脚踢。 许燃:“干什么不学好,当小偷!” 汪恒:“对啊!” 向逸:“听没听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 汪恒:“是啊是啊!” 辛捷:“还在人床底下躲那么久!你什么居心!” 汪恒:“就是!” 许燃、向逸、辛捷异口同声道:“汪恒你能不能自己想词儿!” 汪恒摸了摸后脑勺:“我这不是想不出来嘛。” 冯奇在一边清了清嗓子:“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四人一起看向他:“冯大师您就别说了,这会儿没人想学国学。” “行了行了你们,”谢佳拿着手机走进来,神色焦虑道,“我已经报警了,你们有没有人受伤?” 温今偏头,看向贺其屿。 向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惊一乍道:“班长受伤了?” “怎么可能呢,”贺其屿打着哈哈把手背到身后,“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哪里碰得到我?” 温今穿好鞋,蹭地起身走过去,贺其屿忙往后退:“我真没事!” 温今看着他:“我数三个数。” 僵持一秒钟后,贺其屿把他背后那只手伸了出来。 看到鲜红的血迹,温今下意识便伸手蒙住了贺其屿的眼睛:“别看。” “嗯。”贺其屿有些僵硬地闭上眼睛。 “都流血了,这是被刀划伤了?”庄莞妈妈凑上前问,“伤口深吗?得赶紧找人送你去医院!” “怎么办,我爸把车开走了,这里晚上也打不到车,”庄莞说,“医院走过去又有点远,要不打120?” “不深不深,没那么严重,”贺其屿忙道,“我这么点小伤别浪费医疗资源了,走过去就行。” “有自行车吗?”温今问庄莞。 “有是有,”庄莞说完又有些犹豫,“但你们骑自行车带人,行吗?” “我没问题,夜路我也能走。”温今说。 “我陪你们一块儿去吧。”庄莞妈妈说,“你们两个学生晚上骑自行车多不安全呐。” “没事儿的阿姨,我记得医院不远,”贺其屿说,“而且警察一会儿就来了,家里不能没成年人,阿姨您还是留下来吧。” 庄莞妈妈见女儿已经把自行车推了出来,贺其屿又不让她叫救护车,只好揪着心道:“那你俩一定注意安全,千万别又受伤了,要是有什么情况立马给我们打电话!” “好。”温今踩着自行车绕到贺其屿身边,冷着脸道,“上车。” “你带得了我吗?”贺其屿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试图提议:“要不我自己骑过去就行。” 温今微仰着头看他:“我数到三。” “……”贺其屿老老实实地坐上后座,温今又说:“眼睛闭上,抱住我。” 晚风浅浅掀起温今的t恤下摆,贺其屿低头看了眼少年细韧的腰,偏开脸:“我这会儿看不见自己的血了,不会晕的。” “三、二……” “一”没说完,贺其屿伸出了手。 庄莞家就在马路边上,所以路还算好走。感觉到腰间环上一双手,温今加快了踩车的速度。骑出去几步后,他才对贺其屿说:“晕血不是看到血才会晕,感觉有伤口可能也会。” “我知道。”贺其屿说。 “那你还要自己骑?” “我……”贺其屿哑口无言,只好讪讪地换了个话题:“你怎么对晕血这么了解啊?” “你上次晕倒的时候我坐你床边查的。”温今说。 “哦,”贺其屿说,“你还挺关心我的。” 温今没理他,贺其屿又戳了戳他:“哎,你认识路吗,要不要我开导航?” “来的路上我看见医院了。”温今说。 “你不是在写作业吗,”贺其屿震惊道,“这都能记住?” “嗯,”温今说,“只要是走过一遍的路,我都能记得。” “太强了,”贺其屿说,“记忆力这么好,难怪你一直考第一呢。” 夜晚的凉风翻起他的领子,腰间的双手温热。温今抿了下唇,没再开口。 他自行车骑得很稳很快,没多久就到了最近的医院。 急诊科效率很高,很快就帮他处理好了伤口,完成了疫苗注射。 温今全程一直在帮忙跑手续,等到留观的时候才坐下来喝了口水。 贺其屿靠在医院的蓝色塑料椅上,看见他额头的汗,有些歉疚道:“不好意思啊,大晚上还让你帮着跑来跑去的。” 温今瞥了眼他手臂被白纱布包起来的创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望着贺其屿沉思了半晌,他忽然道:“你觉不觉得遇到我挺倒霉的,总是进医院。” “哪里倒霉,明明是幸运。”贺其屿笑着反驳道,“要是没有你,这两次都只能我一个人进医院了,都没人救我了。” 温今没料到他这么说,一时微怔。 他看着贺其屿的脸,想要从上面看出一点儿故意捡好听话说的端倪,可男生的表情偏偏很真诚,佐证着他心里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怎么了?累傻了?”贺其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张纸抬手去帮他擦额头上的汗,“带着我骑车还是挺累的吧?” 温今往后躲了一下,“别。” “没事儿,”贺其屿以为温今是嫌弃他的纸巾,解释道,“这个纸质量挺好的,不会沾水就变成碎纸屑。” 温今顿了顿,从他手里接过纸巾,“我自己来。” 他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撩了撩,露出光洁的额头,医院天花板的顶灯落在他脸上,像泛着光的白玉。 贺其屿下意识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温今扭头问他“看什么”,他才偏开脸,叮嘱道:“你下巴上这几道印子还是得按时涂药。” “嗯。”温今说。 “温今,”贺其屿往他这边靠了靠,小声道,“我能八卦个事儿不?” “什么?” “大黑是警犬吗?” “嗯,”温今翻看着疫苗药盒上的说明,说,“退役了。” “果然,”贺其屿一边比划一边道,“还有你控制小偷的擒拿式,跟我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在公安大院里长大的,”温今解释道,“小时候他们训练,我爸都会让我在后面跟着学。” “难怪了。”贺其屿说,“特别帅。” 温今很轻笑了下,没说话。 “能教我吗?” 温今意有所指地扫了眼他的手,“等你好了再说。”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温今语调轻扬:“我可没说。” “那反正你也没拒绝。”贺其屿伸手把疫苗盒子从温今手里拿过去,做了个投篮的动作丢进垃圾桶。 “你干什么?”温今不赞同道。 “都打完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我看看注意事项。” “没什么好看的,你放心,不会有事儿的,”贺其屿站起来,“走吧,留观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得赶紧回去了,回去晚了怕吵到他们睡觉。” 他们刚到医院的时候,谢佳就打电话过来,告诉他们警察已经来把人带走了,现在正在跟他们做笔录。 有了这一番惊心动魄,庄妈妈说什么也不让这几个男生继续睡小平房了,许燃说他们商量之后准备去庄莞家的客厅打地铺,让他们回来了都去客厅睡。 “反正是你自己的身体,”温今说,“随你。” “哎呀,真不会有事的,”贺其屿双手搭着温今的肩,把他往医院大门外推,“赶紧找找咱们的车吧,抓紧骑回去——哎,车呢?” 他揉了揉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刚刚停车的地方:“是我眼花了吗,我怎么看不见我们的车了?” “不是你看不见了,”温今想了想,判断道,“应该是车被偷了。” “啊?不可能吧,”贺其屿说,“会不会是我们记错停车的位置了?” “你会记错,”温今抱着臂,看向贺其屿,“我不会。” “我不信,让我找找。” 温今:“……” 他在医院门口,看着贺其屿跟搜寻犬一样来来回回忙上忙下对着整个医院附近进行了一通地毯式的搜索,最后终于死心了,耷拉着脸走到他面前。 温今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单手支着头,仰着脸看他:“不找了?” “靠。”贺其屿满脸郁卒道,“偷车的人手贱不贱呐,医院门口的车也偷!” 他们刚赶得急,出门时也没想起来带车锁,没想到还真有人趁着这几十分钟把车给骑走了。 “早知道刚就听你的了。”贺其屿有点儿心虚,“就不会浪费这么长时间找车了。” “没事,”温今宽容道,“以后知道听话就行。”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贺其屿说。 “你也可以选择不听我的。”温今说。 “那我还是听你的吧。”结合和温今所有的相处事实判断,贺其屿从善如流地改口道,“现在怎么办,打个车?” 温今把手机举起来。 贺其屿凑近去看,屏幕显示着温今从他打完疫苗留观时就开始打车,持续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司机接单。 这里果然如庄莞说的那样,时间太晚了,地方又比较偏僻,根本不好打车。 “你还……挺有先见之明的。”贺其屿顿时觉得自己决定唯温今马首是瞻是一个非常英明的决策。 “明早去报警,现在——”温今抬头看了眼冷冰冰的月亮,站起身看向自己的腿:“走回去吧。” 【 www.w】 17、这期是真的白月光 两人一路风驰电掣的过来,回去却只能依靠两条腿,贺其屿叹了口气,苦中作乐道:“行吧,就当散步了。” 可他俩先是忙活了一整个白天割稻谷,还没睡多大会儿,又胆战心惊地抓了小偷,然后还深夜骑了这么远的车来医院,本来身体就已经很累了,这“散步”的强度明显有些高。 大约走了一半的路程,两人就都有些走不动了。 “歇会儿吧。”贺其屿提议道。 温今打量了一眼,四周都是旷野和稻田,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坐,贺其屿倒是很快地丢掉了洁癖,直接坐在了田坎上。 见温今没动,他又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了温今:“你垫着。” “算了,”温今把外套丢回给他,揉着腿直接坐下来,“反正在医院门口也坐了。” 温今比贺其屿多骑一段路的车,还载着个比他还重的人,这会儿更累。 他抱着双腿,把额头搭在膝盖上。 乡村的夜晚比城市安静很多,没有汽车驶过的声响,也没有灯红酒绿的热闹,这个季节蝉基本也歇了,只能偶尔听到几声犬吠。 他们面朝着一片收割过的稻田,这会儿没了金黄的稻穗,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顶端还沾着露水,散发着田野的清香。 或许是觉得太安静了,贺其屿伸手在旁边摸索了几下,捡起一根枯黄干燥的稻杆,对着月亮看了看,一边调节着长度,一边偏头对温今说:“我给你吹首歌?” “你会的乐器还挺多。”温今说。 贺其屿自信道:“那是。” 温今看着他熟练地掐断稻杆两端,又捻着断口不知道做了什么,才拿到嘴边吹起来。 稻杆吹出的乐声很模糊,还有些沙哑,像是凑在耳边慵懒含混的话音,絮絮叨叨的,却意外在这样的夜色里显得很和谐,搭配在风声里,有种别样的宁静。 温今又累又困,差点就陷在乐声里睡着了。 “好听吗?”贺其屿吹完跟他讨夸道。 “还不错。”温今睁开困意朦胧的眼睛,打了个哈欠,“你以前在村里住过?” 如果乡下生活过,应该不会连这样的技能都能学会。 “嗯。”贺其屿拿稻杆往右前方指了指,“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以前住的地方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温今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我记得传闻中……你家庭条件不错。” “这传闻也不假,”贺其屿稍微坐直了些,看着远处的田野,低下头,“给你讲个故事,听吗?” 温今下巴搁在膝盖上,懒懒地点了点头,“讲。” 贺其屿拿稻杆在地上扒拉了一会儿,抬起头问:“你知不知道咱们学校为什么要设置十公里长跑这个项目?” 温今垂下眼,没说话。 见他没回答,贺其屿自顾自继续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学姐因为中考成绩优异,被我们学校录取了。但是不幸的是,她爸是个酒鬼,所以不想供她读高中,想让她去打工赚钱养活他继续喝酒。所以开学那天,她爸就把她锁家里,不让她去报道。” “村里的其他人知道之后,就觉得她这个爸不是东西,几个热心的村民就想办法,凑了个局,拉她爸喝酒,然后就叫她赶紧趁这个机会跑。” “那时候车还很少,她就硬生生跑了十多公里,从村里跑到了一中,找到了老师们帮忙。最后,她如愿参加了高考……” 贺其屿看向温今:“你猜她考得怎么样?” 温今:“全省第一。” 贺其屿震惊道:“这你都能猜中?” “我知道了,”他笃定道,“肯定是你们班主任也给你们讲过这个故事。” 温今很轻地勾了下嘴角,半阖着眼看他:“继续讲。” “好。”贺其屿说,“因为那位学姐是云川一中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省状元,这个成绩简直是改写了云川一中的历史。当时的校领导觉得这位学姐的精神和事迹很值得纪念,所以就在运动会上设置了十公里长跑的项目,想要以此激励大家勇敢往前跑,努力跑出生在山村的命运。” 贺其屿看向温今,“很励志吧?” 温今点了点头。 贺其屿又重新看向月亮。 停顿片刻,他开口道:“可能大部分一中的同学可能都听过这个故事,不过对我来说,这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励志故事。” 他微微仰了仰头,闭上眼睛道:“因为我也有一个酒鬼父亲,而这位学姐后来回到了云川市,救了我和我妈。” 温今掀开打瞌睡的眼皮,目光在贺其屿脸上停顿了一秒。 “我爸开货车公司,本来在云川经营得不错,”贺其屿说,“但是有段时间,他的公司出现了一些问题,他不知道怎么解决,就开始酗酒。他一喝多就发疯,就打我和我妈撒气,我们跑到乡下,躲在我妈老家,可每次以为逃掉了,他就又会追过来。” “报过几次警,总是说调解,然后我们就被打得更惨。” “你知道吗温今,”贺其屿双手撑在身后,偏头看向他,“我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看那种警察抓坏人的纪录片、电视剧,然后我就老幻想我被打的时候,会有人从天而降,把打我的人按在地上。” “大概就像……今天那样。” 贺其屿说完这句话就把头扭了回去,像是怕温今看见他眼神里的触动,“我没想到幻想会成真。” 温今沉默了一会儿,问:“后来呢?” 贺其屿笑了下,“后来就是美好结局了。我妈遇到了那位学姐,她是检察官出身,后来又回云川做了市长。在她的帮助下,我爸被立案,公司也判给了我妈,我妈把公司经营得很好,所以我现在……过得还算不错。” 温今看了他很久,才问:“所以,你想成为检察官?” “嗯。”贺其屿说,“她帮了像她一样的我,我也想再去帮像我一样的人。” 他手里拿着枯稻杆在田地上画圈,“其实我知道,因为我爸,要实现这个理想会很难,不过这是当时我和我妈决定配合起诉他的时候就想好的,就算我爸的案底会对我有影响,我也认了。” 他乐观道:“大不了我还可以去当律师,也能帮助人们维护正义。” “人嘛,总不可能事事如愿的,”他把枯稻杆往天上一抛,“知足常乐咯。” “不过,”他话锋一转,皱着眉发愁道,“我确实不擅长文科,语文常年一百一,考试全靠数理化拉分到第一,所以每次我说我要学法律,许燃那帮孙子就嘲讽我。” “庄莞说没人支持她的理想,”他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一样。” “贺其屿。”温今忽然叫他。 “嗯?”贺其屿随意地看过去。 “我支持你。”温今说。 他站起来,望向贺其屿,一本正经地学着他的口吻道:“所以贺其屿……现在你至少有一个支持者了。” 贺其屿一怔。 温今背对着月亮,站在金黄的稻浪前,晚风把他的衣服和头发吹起来,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的眼神专注地望着他,像是在剖白这一句话的真心。 物理老师说,光沿直线传播,背光的时候人应该处于暗面。 但这一刻,贺其屿却第一次质疑起了他的结论。 因为温今的眼睛分明比月光还亮。 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下,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很热,像是刚刚在心脏的位置烧了一汪冒泡的滚水,烫得他竟然有些鼻酸。必须死死咬着舌尖,才能把即将失态的神色压回去,装出云淡风轻。 他移开视线,单手插在兜里试图装酷,“为什么学我?” 温今半蹲着把他的脸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装。” 于是他终于破功地笑出来。 “谢谢你,温今。”他看着他,真心道,“我真的感动死了。” 温今挑了下眉,单手撑着田坎又坐回他旁边,抬头看向天空四散的流云:“不客气。” 贺其屿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你想要天上的云吗?” “怎么?”温今揶揄他,“我说想要你能给我?” “有什么不行?”贺其屿当着他的面张开手,往天上有云的方向抓了一把,掌心朝下握着拳看他,“伸手。” “你抽什么风?”温今好笑道,“你不会要指着你手里的空气告诉我是云吧?” “信我一次呗。”贺其屿说。 温今懒得同他掰扯云的本质是水,好脾气地把手朝他摊开。 贺其屿松开手掌,没想到真有一片绒白从他手里落下,轻轻地飘到了他的掌心。 “送你一朵云,”贺其屿拍了下他的手心,看着他的眼睛,“云川的‘云’。” 温今愣了下,低头看过去。 被贺其屿藏在掌心的棉花在他手里缓缓打开,毛绒绒的,像是一朵刚刚绽放的云。 “雕虫小技。”温今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一招我可是练了很久的,”贺其屿冲他笑了笑,“怎么样,惊喜吗?你把我的狗尾巴草环丢了就算了,这个可绝对不能丢啊,我挑了好久才找到这么完美的一朵,本来我想自己留着的。” “我收下了。”温今把那朵棉花云一样的绒毛整理好,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又看向贺其屿:“还有今天你和我说的这些事,我也会保密。” “没事儿,”贺其屿说,“我能说出来的事,就无所谓别人说,这些许燃他们也都知道,都是朋友嘛,没什么好避讳的。” 温今把那句“朋友”放在心里咀嚼了一会儿,忽然拿出手机,点开了最近联系人:“那个蓝天白云是不是你?” “是啊,”贺其屿跟着他看过去,“你不会现在才猜到吧,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那天在医院,你说云川的天好看,我越看越赞同,然后就拍了一张设成了头像。” 温今当着他的面点了“同意好友申请”,又对他道:“回学校之后,我会去帮忙澄清的。” 贺其屿:“什么?” “你不是要我还你清白吗?”温今说,“我会和陈校长解释清楚,我们没有他想的那种关系。” 贺其屿咳嗽了两声:“也不用这么急……” 他刚开口,温今的电话突然响了。 温今没听清贺其屿的话,问:“什么?” “没什么。”贺其屿不着痕迹地偏开脸,抬头望天道,“你接电话吧,估计是谢佳,应该是我们一直没回去,他们有点担心了。” 果然,谢佳一接通电话就问:“你们怎么还没回来?” “我们的自行车被偷了,”温今解释道,“现在在回来的路上。” “这么晚了连打车都打不到人了,居然还有人偷车?这什么世道啊?”谢佳震撼完人心不古,又催促道,“那你们抓紧啊,赶紧回来!” 贺其屿在一旁听到了接话道:“我们马上回来,叫许燃他们别吵吵,我俩实在不行找个地儿凑合一宿,铁定不影响他们睡觉!” “哎呀,不是因为这个,”谢佳说,“嗐,算了,我先告诉你们吧。” “怎么了?” “温今,你们抓的那个人他不是普通的小偷,”谢佳有些欲言又止道,“警察说……他是通缉犯!”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