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子扶苏》 1、001 公元前236年,咸阳,葳蕤宫。 此宫在秦王宫内,主宫以南,本是几个小殿,供历任秦王游玩享乐。然嬴政年少继位,宏志野望,一心大业,不重此道,遂日渐荒置。 数年前,不知怎地,嬴政突然下令整修,将其联合为一宫,取名葳蕤。随后又命膝下所出公子,满半岁后皆迁居于此。 幼龄稚子齐聚一堂,每日嬉戏,热闹非凡。 譬如此刻。众公子们或蹴鞠,或骑竹马,或追赶子,欢声笑语不断。 唯独一人安静地蹲在角落,左手托腮,右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随侍小内监俯首看过去,是两行字:上书“二世”,下书“十八”。 奇奇怪怪,不知何意。 “公子,可是这几个字有问题?” 扶苏摇头。 字当然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他。 没有人知道他身藏诡秘,生来异于常人,自呱呱坠地便开始记事,每日都于梦中被拉入一片异度空间,开启讲堂听学。 讲堂科目繁多,除常规幼教、文数外,还有自然大百科,物理大魔法,化学大揭秘。 不过最让他感兴趣的当属历史大发明。 可惜每日科目不可自选,只能通过光幕抽取。 昨夜,他好奇心起,做了个大胆尝试,趁各类圆球滚动之际倏然将手伸进光幕,抓住其一。 不是他最爱的发明,而是一个历史讲坛——《论秦二世的垮掉》。 紧接着空间爆发尖锐嗡鸣,直刺耳膜。同时,一道声音响起。 “警告,警告。此为机密文件,超出宿主当前权限,不可查看。” “现为宿主标记,请宿主努力升级,进行解锁。” 圆球从手中脱出,落在光幕上方的格子里,颜色标红。 事情发生只在一瞬,可就是这一瞬,圆球散发的零星光点钻入脑海,他似乎听到了视频讲坛里几个断续的字眼。 大秦二世而亡。 秦二世为始皇十八子。 扶苏掰起手指数。 他,高,将闾,子晏,季穆…… 双手数完,超过十个,但尚不够十八之数。 父王也并无始皇名号。 若说这些往后会有,那么二世呢? 扶苏再次掰起手指,可祖上君王太多,他有些算不清,便转头询问内侍:“我秦国延续至今有多少代了?” 内侍思索道:“自襄公因功被列为诸侯算起,至得王上继位,已三十余代。” 三十余,同二世相差甚远。 所以是否说明视频里的大秦不是他的大秦? 那就没事了。 扶苏眉头舒展,将树枝一扔,站起……啪嗒。许是蹲太久,起太猛,眼前一黑,摔在一双皂靴面前。 原本闹哄的庭院倏然安静,小萝卜头们纷纷上前行礼:“父王。” 扶苏抬头便看到嬴政,再转头发现众公子都走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围观他“狗吃屎”的画面。 丢人惹! 好面子的扶苏脸色微红,又羞又恼。 嬴政低眉:“这是怎地了?” 还能怎么了,摔个狗吃屎呗。 但扶苏会承认吗?绝不!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个爹真不称职都不知道扶一把,一边清了清嗓子:“看到父王过来,儿臣太高兴了,恨不能五体投地行大礼迎接!” 紧接着摆正姿势,叩首一拜:“父王身姿伟岸,如巍峨高山,气贯长虹。儿臣当然要俯首敬拜。” 众人:…… 嬴政:…… 小萝卜头们看着长兄,或惊讶,或好奇,或瞠目结舌,表情一愣一愣的。 扶苏秉持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神态认真,面不改色,让人突然怀疑刚才看到他摔倒是不是幻觉。 见嬴政不说话,扶苏拽了拽他的衣角提醒:“父王,你现在应该叫我起身,然后摸摸我的头,夸我孝心可嘉。” 嬴政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却还不至于同个稚子计较,无视了他的小心思,叫了声起,却自动忽略后一句要求,改而道:“看来最近书读得不错,会用的词句不少。” 扶苏半点不谦虚:“那当然。” 嬴政瞥他一眼,又看向其余儿子。 此时的他已亲政两年,平定了嫪毐叛乱,去除了吕相之患,太阿在握,意气风发。眉宇神态间锋芒毕露,剑气凛然。 哪怕面对儿子时已做收敛,儿子们对他也是孺慕中带着敬畏,举止多有拘谨。 唯独扶苏是个异类,似乎天生亲近他,相处中的随意与放松让人惊叹。 尤其对方的聪慧也让他震惊,不说四岁孩子如何说出此等恭维之言,便是这言语中的遣词都十分新奇。 嬴政眸中暗光闪动,侧头又看向地上的四个字:“写得不错。” 这话不假。四个字方方正正,尚且谈不上风骨,却可见工整美观。 扶苏高兴地咧着嘴:“这是随便写的,我能写得更好。” 说完,兴致勃勃捡起树枝重新写下一行字,然后仰头,眼睛亮晶晶,满是期待。 足国之道,节用裕民,而善藏其余。 秦国现用文字乃大篆,这一句比此前四字无论比划还是架构都要难上许多。扶苏仍旧写得工整漂亮。 嬴政眼中多了几分笑意:“近日在学《荀子》?” “是。” 嬴政心念起,随口考教几句。扶苏竟然句句能回答,句句有释义。除先生讲解的内容外,还有自己的理解。 再次让他惊喜。 嬴政点头,神色满意。 扶苏立时眉飞色舞,得意地尾巴都翘起来。但他绝不是只顾自己的人,转身将弟弟们推上前:“父王,阿弟们也会的。” 众公子神色俱惊,如遭雷击。 啊啊啊,救命啊。 阿兄,你自己喜欢被父王考教,求别带上我们! 可惜扶苏完全接收不到他们的信号,反而一个劲使眼色,仿佛再说:快上啊,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必须抓住。 高与将闾站在最前,对上嬴政的目光,只有硬着头皮上。 嬴政都考教了一遍,题目对比扶苏略简单了些。 众人回答得磕磕碰碰,但大体正确,到底都只是三四岁的孩子,嬴政不至于过分严苛,轻轻颔首,也算认可。 考教结束,扶苏再次扯住嬴政的衣袖:“我们如此优秀,父王打算赏我们点什么?” 嬴政:嗯? 众公子:诶? 就在这时,章邯赶过来:“禀王上,此前吩咐少府改进司南之事,而今工匠上报已有成果,不知王上此刻可要亲见?” 司南用处良多,尤其在军事上至关重要。 得此消息,嬴政神色严肃起来,还未开口,就听一声清脆童音道:“司南?” 嬴政低头:“你知道司南?” “知道的。”扶苏眨眼,“父王,我们能一起去瞧瞧吗?就当是嘉奖好了。我很感兴趣。” 嬴政环视儿子们一圈。 除了扶苏,余者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稍微年长的高与将闾弱弱回答:“父王,我们……我们并无兴趣。” 扶苏也不强求:“那你们便留下,我一人去。若有意思,我再回来说与你们听。” 转而牵住嬴政的手:“父王,走吧!” 嬴政:……寡人似乎并未答应,你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看着扶苏兴致勃勃地模样,终归将拒绝的话语咽了回去。 罢了。 反正不是什么大事,瞧瞧就瞧瞧吧。 嬴政轻哼一声,点了赵高出来:“抱上他,腿短,走太慢。” 目光幽幽扫向扶苏的小短腿,眼神轻蔑又嫌弃。 扶苏:……额? 你腿长了不起啊!哼! 扶苏气鼓鼓,倔强甩开他的手向前跑。 嬴政也不惯着他,大步流星,没多久就将之甩在身后。 扶苏更气了。 瞧瞧,有这么当爹的吗!你到底有没有个当爹的样子,有没有点当爹的自觉! 哪怕咬牙切齿,扶苏也无可奈何,最终决定不跟自己的小短腿过不去。 他转身看向旁边几个内侍。 赵高十分有眼色地躬身上前,张开双臂露出腕间的红绳:“长公子。” 扶苏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抱我。” “诺。” 赵高年岁不大,但臂力很稳,脚程不疾不徐,刚好落在嬴政身后,与之保持一臂之距。 扶苏望着嬴政的后背双唇紧抿,怨念丛生。 他暗暗握拳,发下“宏愿”。 不着急,我会长大的。 先生教过: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现在欺负小孩,我往后就能欺负老人。 哼。 【 www.w】 2、002 成功研制出新式司南的人名叫左林,师从墨家。 墨家与其他诸子百家不同,涉猎广阔,门类众多。不独有学术思想,更有各种技艺。 因而自建派以来,招收的弟子门徒不全是从文向学之士,亦有心灵手巧之辈。 墨家就此培养出诸多人才,有多谋善辩之墨客,经商理财之墨商,身手不凡之墨侠,还有能工擅造之墨匠。 这些人融入各行各业,若能凝聚成团,当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可惜因为种种原因,自墨子死后,墨家分化越来越严重,如今已是派系林立,争斗不断。 许多不愿意拉帮结派的,看不惯这等风气的,纷纷遁走,或渐渐游离于边缘。 左林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年幼的扶苏原本并不清楚,全靠他能唠。 嬴政嫌他聒噪,爱答不理,但章邯有问必答。 如此,到达太极殿1时,扶苏已经听了一耳朵墨家的恩怨情仇,对左林研究出的新式司南更添了两分好奇。 但很快这份好奇就如被针扎的气球,爆裂破碎。 新式司南由上下两部分构成。 下方是一块四四方方的托盘,上方汤勺形状,置于托盘之上,通过勺柄的指向来判断南北。 看上去普普通通,平平无奇。 扶苏怔怔瞧了半晌,抬头望向章邯,脸上全是疑惑:你刚刚不是把墨匠夸得很厉害吗?就这? 章邯并不生气,反而嘴角含笑:“同公子寻常耍的稚童玩具相比,自是少了些趣味,但此物意义不同。” 他耐心解释起行军中辨认方向的重要性。末了,又问:“公子可知,我军过往所用司南何等模样?” 扶苏摇头,然后就看到左林推着个巨物上前。 说是“巨物”,因其体型有半副车架大小,形状也类似马车,底下两个大轮子,去除了外壳的车厢,在中间置了个假人。 假人手臂与地面平行,食指朝前,以其手指方向辨认南北。 “军中辎重本就不少,还要推着此物走,并护着不能磕撞以致损坏。尤其当山野行军时,路况不明,更显负累。” “如今有了新式司南,能如包袱般背在肩上,便利良多。非但减轻我军负累,还能有效提升行军速度。就是指向也较司南车更加精准。” 光这几点已经举足轻重,某种程度上能决定一场战争的成败。 所以说这话时,章邯语调不自觉升高,面上难掩喜悦。 嬴政亦是如此。 唯独扶苏,看着指南车整个呆滞脸,搞不懂这么笨重的庞然大物是如何与他认知中的司南挂上勾的。 但转头瞧瞧司南勺,两相对比,确实算一大突破。 可若说便利…… “这也不便利啊。”扶苏皱眉比了比托盘的大小,“不论揣胸前还是系腰间,或背后背,体型过大硌得慌,还很笨重。而且……” 他左手拿起勺子,右手抓起托盘在桌角碰碰几下。 众人始料未及,齐齐变色。 “公子!” 章邯迅速上前,将托盘抢回去。可惜原本光滑的表面已经出现细小的划痕与点点凹陷。 扶苏将勺子重新放置上去,不动了。 众人目光聚集过来,纷纷皱眉。 嬴政微怒,赵高错愕,章邯嘴唇轻启,欲言又止。 扶苏无辜摊手:“不怪我。这只能说明此物非但不便利,还不结实。若说指南车不宜碰撞,此物更甚。” 虽然行为莽撞了些,却是实情。 因为指南车哪怕磕了碰了,只要不伤及关窍即可,但勺子的活动太依赖于托盘的光滑程度,以至于只要托盘有所磨损,便不可用。 众人齐齐沉默。 “就不能做得小巧些吗?”扶苏叹气,“托盘底座不拘方圆。勺子改为指针,嗯……就如缝衣针般。巴掌大小,可置于手心,揣于怀中,藏于腰囊。” 置于手心,揣于怀中,藏于腰囊。 章邯低喃着:“若真能如此,便利百倍。只是天下哪有此等司南?” 扶苏抿唇,小声嘀咕:“谁说没有,我梦里就有。” 章邯哭笑不得:“公子,梦中之事如何能……” 话未说完,嬴政抬手制止他,看向扶苏:“可能画出来?” 扶苏点头:“当然。” 这有什么难的。 赵高立时奉上绢帛与笔墨。 扶苏提笔,刚沾上绢帛,一团墨汁低下,晕成一团。 咳咳,没事,墨沾多了。他将笔尖墨汁刮去一些,绢帛右移半寸,重新落笔,笔力稍重,又晕成一团。 扶苏愣住,下意识抬头看向嬴政,两人小眼瞪小眼,都有些懵。 谁能想到,写字写得那么端正的孩子竟然不会用毛笔呢? 气氛瞬间尴尬。 扶苏低下头,脸颊泛起浅浅红晕,又羞又恼。 啊啊啊,他刚刚还信誓旦旦呢,这就被打脸了? 赵高机灵上前,不知打哪寻来一根鸡毛:“公子可要换这个?” 扶苏赶紧接过,心底松了口气。 鸡毛沾墨,不算多好用,却也勉强能使,这下总算顺利落笔,顺利画完。 嬴政接过绢帛:“形状与日晷类似。” 又传给左林,问道:“依照长公子所言,可能做?” 左林恭敬回禀:“外形可,只是无论何种司南都需用到一种磁石。用磁石磨成针,小人未曾试过。也不知用量过小,磁力是否足够,又能否长久。” 说着再次看向扶苏。 扶苏仔细回忆,梦中课堂有教过如何制作简易司南,也粗略见过磁石的原理。但不曾详细论述过如何计算磁力以及保持耐久。 可这不妨碍他理直气壮:“我是谁?” 左林疑惑回答:“长公子?” “你是谁?” “小人少府工匠。” 扶苏哼哧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术业有专攻,你的技长,你问我?” 众人:…… 左林忙低头:“是,小人回去必努力钻研。” 将事情交待下去,嬴政挥退众人,坐下来,态度随意,语气看似漫不经心:“以日晷为形造司南,你这梦做得倒是有趣。可还梦见什么?” 扶苏愣了下,心虚地绞手指,支支吾吾,声音细弱蚊蝇:“没……没有了。” 嬴政抬眸看向他,眼神意味深长,带着几分观察与审视。 扶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咕噜咕噜,一阵肠鸣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父子俩几乎同时低头,看向扶苏的肚子。 扶苏赶紧捂住。 这是饿了? 没亲自带过孩子的嬴政迷茫不解:“葳蕤宫午膳皆有定点,寡人若未记错,此刻刚过一个半时辰。” 扶苏撇嘴:“我是小孩子,要长身体,每日饮食要足够。可我脾胃弱,一顿过量容易积食。阿母便命我少食多餐,膳食之外会给我置备加餐点心。” 末了还弱弱加一句:“你都不给我。” 配上那副无辜的表情,显得委委屈屈,可怜兮兮。 嬴政:…… 想到自己正午忙于政事,膳食也是草草用过,嬴政招手唤人去取吃食。 结果被扶苏果断拒绝:“不必,我回阿母处吃。” 嬴政唤人的手顿在半空,就连赵高亦是错愕中夹杂着更错愕。 毕竟与王上用餐是何等荣幸,嬴政膝下十余位公子,暂未有人得此待遇,此乃独一份。何人会拒绝? 偏偏扶苏就会。 他有自己的想法:“先生教导,君子有信。我早前答应过阿母了,不可失信于人。” 说完又挽住嬴政的胳膊:“今日先陪阿母,明日再来陪父王。” 嬴政瞥他一眼,不曾动怒,他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同一个稚子生气,大度道:“去吧。” 扶苏高高兴兴走了,跨出大门没一会儿又哒哒哒跑回来。 嬴政满脸疑惑:“还有何事?” “父王,来瞧司南的唯有我一人,只能算给我一人的奖赏。阿弟们的奖赏你尚未给,莫要忘了。” 嬴政:“寡人何时答应给你们奖赏?” “可你并未拒绝。” 嬴政:…… 扶苏自顾自挥手,又强调了一遍:“莫要忘了。” 然后小短腿哒哒哒,奔跑着再次离去。 【 www.w】 3、003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嬴政望向门外,看着扶苏的背影凝眉沉思。 是他吗? 纵观膝下诸公子,扶苏最是耀眼。自幼早慧,聪明劲远胜他人,平日课业也超出众兄弟一大截。 再论性情,活泼好动又孝悌友爱。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与言论,新鲜有趣的同时还引人深思。 若说那个人会是谁,目前看,最有可能的便是扶苏。但人无完人,扶苏有诸多优点,自然也有缺点。 其他倒罢了,唯有一点不可轻忽。 这一点若放在平常,无关痛痒;可若是紧要关头,被有心人算计,恐酿大患。 嬴政不自觉皱起眉头,眉宇间升起淡淡担忧。 罢了。左右如今孩子们都尚小,最长的扶苏也不足五岁。焉知日后不会好呢?且再看看吧。兹事体大,关乎大秦日后命运,不可妄下决定。 他将目光收回来,移向旁边被扶苏毁坏的绢帛。 赵高极有眼色,上前言道:“王上,绢帛较贵,而今书写多使用竹简。竹简落墨对笔力有讲究,加之目前常用毫笔软硬不一,民间许多人使用的仍是刻刀。 “葳蕤学宫的几位先生恐刻刀伤及小公子,又觉稚子手小腕力弱,念及公子们尚且年幼,不急于此道,便用树枝与沙盘先做练习,这般习字更容易。 “先生们的意思是等树枝习字熟练后,再循序渐进过渡到笔墨。许是如此,长公子初用毛笔,略显生疏。” 嬴政点点头,恍然记起淳于越和叔孙通似乎曾同他提过此事。 “寡人记得蒙恬前阵子改良了毫笔,使用动物毛发,采取兔毫狼毫居多,亦有兼毫。竹管缠线制作更为稳固,用着倒比从前好使。 “吩咐下去,多做一些,送去给公子们,交待诸位先生,便从现在开始过渡吧。” 说着他想起一个人——李斯。 嬴政对他写的《谏逐客书》印象深刻,不只因其行文,更因那一手漂亮的字。 此人师从荀子,却又不拘泥于儒家。嬴政曾召他多次奏对,其言谈不俗,对法家亦涉猎不浅,倒是个儒法兼修的。 想了想,嬴政吩咐道:“传令,命李斯去葳蕤宫教学。” 赵高应诺,躬身刚要退下,又被嬴政唤了回来:“去选几样东西,送给诸公子,算是今日的奖赏。” 面上不耐烦,言行却还是应了扶苏所求。 赵高心念转动,小声询问:“那长公子的奖赏……” 若以扶苏的说法,来瞧司南便是奖赏,就算是给过了。 嬴政随手拿起桌上扶苏用过却终究没用成的毫笔,眉眼上挑,眸中带了两分嫌弃,又藏了一分逗趣:“把这个给他。” 赵高恭恭敬敬接过,转头清洗干净,又寻了个贵重的盒子装好。 嬴政可以随便吩咐,他却不能随便办事。哪怕是对方随手拣的东西,也得把档次包装上去,尽量不让其在一众礼物里显得突兀丢份,不然就是他不懂事了。 ****** 另一边,扶苏已经来到云梦宫。 云梦宫,名从云梦泽,那是楚国核心腹地,亦是扶苏生母芈夫人的故土。 扶苏到达时,芈夫人已经在殿外等了一阵子,翘首以盼。 孩子出生六个月就被带离身边,作为母亲,芈夫人自是牵肠挂肚。哪怕嬴政从未禁止母子来往,到底隔着重重宫墙,不能时时照看。 芈夫人一见扶苏,便亲昵上前牵过他的手,高兴地吩咐人摆膳。 扶苏一边喝着肉糜汤,吃着小点心,一边询问阴嫚的情况。 阴嫚是扶苏胞妹,刚出生两月有余。在做了那么多异母兄长之后,他第一次当同母兄长,可谓尽心尽力。 “阴嫚今日胃口可好,吃了几次奶,有无哭闹,是否闹腾阿母?” 一连串的问题,软糯的声音,一本正经的语气,像个小大人般让人忍俊不禁。 芈夫人嘴角含笑一一应答。 扶苏听得认真,等肚子约莫六七分饱就停箸放碗,跑到内室去瞧妹妹。 阴嫚如今已褪去刚出生时的皱巴巴,白白嫩嫩,宛如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两月的孩子除了吃就是睡,此刻正在梦乡。 扶苏跪趴在床旁,并不打扰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也不嫌无聊。 芈夫人叹道:“这孩子觉多,还睡得沉。倒是同你截然不同。” 扶苏转头,眼底都是好奇。 芈夫人又道:“在肚子里时,阴嫚折腾得厉害,可生出来却是个安静的。你不一样。 “怀你时,王宫内与我一同有孕的好几个。人人都难受,唯独我最舒坦,吃好喝好,让人羡慕不已。 “那会儿我们都猜你是个娴静温婉的小女郎呢。结果竟是个顽皮的小公子。” 扶苏略带羞恼又有些不服气的低头:“我才不顽皮。” 芈夫人“从善如流”:“是,你不顽皮,你最乖巧贴心。” 扶苏满意了,却没忘记带上妹妹:“妹妹也乖巧贴心。” 言语举止间,对妹妹的喜爱溢于言表。 芈夫人失笑:“又不是第一次当兄长,怎么此次这般高兴。阿母可记得,当初骗你说是阿弟时,你可没这般欢喜。” “我阿弟够多了,妹妹却少。况且这是阿母生的妹妹,不一样的。” 同母与不同母,终归有区别,扶苏怎会分不清。 “阿妹好,阿妹不必去葳蕤宫,可以日日陪在阿母身边。阿母就不孤单了。” 芈夫人愣住,又感动又欣慰,可神色间又不自觉透出些许惆怅:“阿母倒希望是如你一般的小公子。公主哪怕幼时能日日陪着阿母,待得出嫁,余生未必能再见一面。” 后一句说得很轻,似是有感而发,但转瞬又回过神来,并不想把自己的情绪传染给孩子,敛下心思,牵着扶苏出去,唤了个人上前。 那人看上去十五六岁,面白无须,本是少年青涩的年纪,却透出一股老成之气。 “此人名唤离暗,擅记人脸。只需他见过一回,便不会忘。你回葳蕤宫时带上他,日后随身伺候你。” 扶苏愣住,瞬间明白了芈夫人的用意。 他有脸盲之症,且十分严重。寻常脸盲症者见三五次记不得,三五十次总记得。 他不一样,除日日相处者,其余认得的少之又少。因着这个,从前总认错人,只是那会儿年岁实在幼小,芈夫人未曾放在心上。 然随着年岁渐长,此症仍不见多少好转,芈夫人不得不重视。 唯一庆幸的是,扶苏从未曾认错过嬴政。大约是因为对方无论礼服常服都是君王规制,全王宫只此一份。 也因此,聪明的扶苏逐渐学会了观衣辨人。 但很多时候,衣物不足以区分是何人,他就机灵地选择不主动开口,等对方暴露身份再做应答。 只是这种做法并不适用所有人与所有场合,终非长久之计。 “阿母知道,以你的身份,哪怕认错也无甚要紧,旁人不敢怪你。但……” 芈夫人稍作停顿,神色间多了几分认真,“扶苏,宫闱深深,朝堂诡谲,切记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弱点,哪怕它看上去十分微小。 “好在你年纪尚小,幼年不记人者众多,有离暗助你,过上几年,此类事情杜绝,自可遮掩过去。” 可扶苏有些犹豫:“阿母,葳蕤宫的宫人都有定数,我身边还有个春生呢,够用的。” 芈夫人一语点破他的顾虑:“离暗非是楚人,而是秦人。他的身家背景王上查过的。” 嬴政查过? 扶苏微讶。 芈夫人解释道:“此事我早前就禀过王上,王上同意了我才放手去办。离暗也让他亲自过目了,已得他首肯。” 扶苏更为讶异了。 芈夫人但觉好笑。 秦楚数代联姻,楚系在秦宫地位看似稳固。嬴政也敬重华阳太后,重用熊启熊绎。可芈夫人知道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知情识趣,有用且不越界,符合嬴政的利益。 哪怕如此,嬴政也不会希望宫中楚人数量太多,更别提是在其十分重视的葳蕤宫。 所以,即便作为生母,为儿子安排个奴仆下人在情在理,她也想多做一层,规避隐患。 扶苏点头应下,从云梦宫出来时就将离暗带在身边,很快就享受到他带来的便利。 回程路上途径花园,远远瞧见前方凉亭里坐了个美人,腹部似乎有隆起,面上却不见喜色,呆呆望着池中鲤鱼,神情怔忪,心事重重,眉目间满是愁绪。 扶苏不过好奇多瞄了一眼,离暗便会意开口:“公子,那是曦夫人。” 曦夫人名唤赵曦,出身赵国王室。但其父并非赵国君主,而是隔了三服的旁系族兄。 早年,嬴政的父亲嬴异人在赵国为质。嬴政是在赵国出生,童年亦在赵国渡过。 质子的日子并不好,尤其两国关系日渐恶化,生活更加艰难。王孙贵族欺凌者众。 赵曦是少数不曾加入其中,还给予过嬴政些许善意的人。 谁也没想到后来嬴异人继任,再后,嬴政成为新任秦王。 赵国权衡利弊,恐他心存旧怨,便生了联姻示好之心。 有人提议赵曦,毕竟要选也该选能讨嬴政欢心的,总不能送个曾欺凌人家的去。这是示好呢,还是示威呢? 也有人觉得赵曦不过王室旁系,身份太低,怕嬴政误会其有意怠慢,心意不诚。 再三商量,他们又挑了位与嬴政没矛盾的真公主出来,让赵曦以媵妾身份作为陪嫁,共赴秦国。 嬴政出于各种考量接受了,真公主赵岚被封为赵夫人,旁系赵曦则为美人,但历经数年沉淀,而今也晋升了。 得知对方身份,扶苏心念动了动:“之前似乎听闻父王命王翦、桓齮与杨端和攻赵?” 离暗点头:“是。前几日传来捷报,已攻下赵国五城,战事仍在继续。” 捷报吗? 于他们而言是捷报,于赵国两位王室女而言就未必了。 扶苏轻叹一声,脚步挪了个方向,避开对方,继续前行。 他无意上前打招呼,这也不是他该管的事。 【 www.w】 4、004 葳蕤宫内此刻正是一片欢声笑语。 小萝卜头们拿着嬴政的赏赐高兴得手舞足蹈。瞧见扶苏便蜂拥般围过来,叽叽喳喳分享自己的喜悦。 “阿兄,你看,这是父王命人送来的。此玉珏听说是南阳独山玉,传闻与和氏璧同出一源,乃一块玉璞所刻。” “阿兄看我的弓箭,赵高说选用的是泰山南乌号之柘,燕牛之角。弓体不大,专为稚童所造,过两年学宫开了射艺课我便能用了。” “阿兄,还有我的鲁班锁。” “阿兄,阿兄,我,还有我……” 一个个争先恐后。扶苏好脾气一一应着,每个都附和夸赞几句,一碗水端平,谁也不落下。 “阿兄,你的是什么,快拿出来让我们瞧瞧。” 赵高送东西来时,扶苏并不在,赏赐是春生收着的。 扶苏看过去,春生便将盒子递上来。盒子乌木所制,刻着好看的花纹,还缀有几颗亮眼的小宝石。但打开,里面却是一只毫笔。 众人愣住,都有些讶异。 旁人的礼物或名贵或有趣,哪怕是鲁班锁与九连环用的都非寻常材料,唯独这支毛笔,从笔杆到笔毛,看不出任何特殊。灰扑扑的,似乎还是旧的。 公子高立时蹙起眉头:“本以为阿兄的奖赏当胜于我们,没想到竟是最末等。阿兄,你是不是惹父王生气了?若不然……” 话没说完,衣袖就被人拽了一把。 将闾打断他的话:“阿兄,这支毫笔恐有渊源,父皇此举当有深意。” 扶苏点点头,并不觉得失落。毕竟他讨要奖赏,要的也不是什么珍贵东西,而是嬴政的一份认可一个态度。 阿弟们这么高兴,难道是因为得到的东西贵重吗?这点只占两分,其他八分盖因“嬴政所赐”。 而且其他人的奖赏一看就是别人代劳的,唯独这支毛笔,该是嬴政亲自挑选。 扶苏将毛笔放回盒子交给春生收好。 他决定了,以后习字就用它,用坏了再去嬴政桌案上薅,薅完一支再一支,谁让他这么喜欢送人毫笔呢。 见他面色如常,将闾仍旧有些担心,又恐高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赶紧转移话题:“阿兄,你不是去瞧司南吗?司南如何?” 扶苏便说起来。先说形似半副车架的指南车,再说上下拆分的司南勺。 采用梦中学堂的方式,将知识与趣味性结合在一起,宛若说故事般,抑扬顿挫,偶尔还故意制造悬念,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一个个眼睛都冒光。 “阿兄的意思是,司南勺是用磁石所制,通过磁石对磁场的感应分辨南北。那指南车也是吗?” 这话倒是把扶苏问住了:“听左林之言,指南车内设有许多机关,具体如何倒是不知。” “啊……” 众人突然失望。 扶苏但觉好笑:“你们既好奇,为何不同我一起去,反而说自己不感兴趣?”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地,支支吾吾。 将闾低头弱弱道:“我……我不敢。” 扶苏:额? 公子高噘嘴:“父王看上去好凶,阿兄说要去,父王都没答话。我们自然不敢应,恐惹父王生气,也就阿兄胆子大。” 扶苏眨眨眼。 嬴政平日是严厉了些,但凶却谈不上,至少对他们态度都算不错。只是长居高位自带威严,又不是个善于同儿子相处的主,少了几分温和与随意,让大家望而生畏。 扶苏并不是全然不怕他。只是梦中学堂讲过,这世间任何关系都是需要互相迁就,共同经营的。而共同的最初,总要有个人先主动。 若都不主动,关系就无法发展了。 嬴政显然不是个能主动的人,那么由他来跨出这一步又何妨? 父母能教子,那对于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合格父亲的人,为什么不能由子来教父呢? 譬如这次的奖赏,嬴政嘴上没应,最后不还是给了? 嗯,孺“父”可教也。 至于惹嬴政生气?学堂还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与底线,这个底线是可以一步步小心试探的。 扶苏一直在试探。他不知道嬴政能容忍他“胡闹”的底线在哪里,但他知道这点事尚不至于。 为何如此笃定,扶苏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有股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曾经同谁这般做过父子。 晃掉脑袋里诡异的想法,扶苏鼓励道:“想要就大胆表达,大胆争取。最多不过是父王不允,总不至于因此训斥责罚。父王没那般小气。莫怕。” 公子高瞥他一眼,又看向被春生捧着的乌木匣,嘴里嘀嘀咕咕:“父王若未生气,怎会只给你个破毫笔?” 声音太小,扶苏并未听清:“什么?” 公子高张张嘴,挥开将闾不断拉扯他衣角的手,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道:“阿兄,你今天同父王前去,除了司南,可还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啊,为何这般问?” 高叹口气,满脸苦楚:“赵高送赏赐过来时提及父王给我们添了位先生,过两日便来上任,唤作李生还是李死的。” 李生,李死? 扶苏一头雾水,哪有人取这种名字的。 离暗提醒说:“公子,该是李斯。” 高连连点头:“对,李斯。” 扶苏若有所思:“这名字似是在哪听过。” 离暗又道:“此人原是吕氏舍人,因有几分才能被王上提拔为长史。去岁吕氏被罢免,又传出郑国乃韩国派来的奸细,关中修建灌渠是为疲秦之策。 “王族大臣恐其他诸侯国前来奉秦之人亦是奸细,请求王上驱逐。李斯便在其列。为此,他特意写了篇《谏逐客书》献于王上,王上观后取消了此令,并命其任职廷尉府。” 扶苏恍然大悟:“想起来了,我听父王赞过他的字。” 转瞬,他就懂了:“父王让他来葳蕤宫,可是教习书法?” 高点头,又是一叹:“习字只需沙盘,会写就行。书法难度就大了。我试过用毫笔,字体粗细都不好掌握。 “此前先生们明明说半年后再过渡到笔墨的,怎么父王忽然下令提前。自从葳蕤宫开始教学,我们戏耍时间本就缩减大半,日日都有功课,如今怕是更多了。 “阿兄,你可知父王为何有此决定?” 扶苏愣住,不会是因为他吧?因为他不会用毫笔? “那个……我……我怎会知道。”扶苏有些心虚,眼神躲闪着避开众人视线,故作轻松道,“早晚要学的,多学点东西不是坏事,父王是为我们好。” 道理没错,可公子高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整张脸皱成苦瓜状,小声抱怨:“阿兄当然不急,你学什么都快。我怎么办。学不好是不是得挨罚?我的命好苦啊。” 转而又咬牙切齿:“别让我知道是谁让父王起的这个心思。呜呜呜~” 扶苏:…… 他讪讪摸了摸鼻子,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离暗适时上前:“公子,云梦宫新做了肉铺,你带了些,说要分于诸公子的。” 扶苏眼前一亮,忙让他将食盒拿出来。 新作的肉铺,放了蜂蜜炙烤,味道更偏孩子喜好。众人一拥而上,吃得喜滋滋,个个赞不绝口。 高转瞬就忘了李斯之事,拉着扶苏的手询问起肉铺制作,请他将方子留一份,自己好送去蒹葭宫给生母。 这可比之前的话题“和顺”多了,扶苏满口答应,心下长舒口气。 回到自己的小院,扶苏背着手,学着嬴政的模样撑起几分威仪,上下打量着离暗,眼睛微眯,带着审视。 “你本事不小嘛。曦夫人你认得,朝堂捷报你耳闻,连李斯你都知晓。” 离暗躬身:“公子有所不知,如奴这般的人,芈夫人最初搜罗了十位,由专人教导测试,历经半年,不断有人淘汰,最终只剩下奴。 “在来到公子身边的前一个月,芈夫人便寻机会让奴跟在身边,将各宫都走了一遍。只为让奴将人认全,以备公子需要时及时提醒。 “除此外,芈夫人还说,以公子的身份,你的眼光与格局不会困宥于内宫。你有许多机会接触朝堂。因此朝堂之人,朝堂之事,奴也需了解。” 扶苏眸光震荡。一边感叹芈夫人的用心,一边惊讶离暗的博闻强记。 这不只是他的认脸工具,还是一个行走的信息库。难得的是,此人还拥有一双善于察言观色的眼睛。 扶苏抬眸,疑惑又好奇地询问:“你认识赵高吗?” 【 www.w】 5、005 离暗不明所以:“奴背过赵府令的生平资料,远远见过他,但与之并不相识。” “并不相识……”扶苏呢喃着,“可你们却如此相似。” “赵高也是这般,只需父王一个眼神,不必吩咐,他就能知道父王想做什么,及时给出应对。行事妥帖,不动声色,却又每每都能恰到好处。甚至……” 扶苏顿了顿,没有说出口。 甚至在与其第一次见面时就发现了他的异样,却看破不说破。第二次见面时,赵高腕间就多了根红绳。扶苏知道那是特意为他准备,便于他辨认的。 从前扶苏不懂,赵高一个隐宫所出的罪人之子,如何能在短短两年之间越过嬴政身边一众旧人,成为中车府令。 经历过离暗,他明白了。 谁能拒绝这么顺手又好用的工具呢。 只是…… 扶苏眉宇微蹙:“过分好用,往往容易形成过分依赖。时长日久,我是不是就离不开你了?待得那时,我若威望手段差一些,你便能反噬其主。 “即便我镇得住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亦或是我突遇意外、偶有不察,你也能假我之势、行我之张,以达己之所图。是吗?” 哪怕他语气温和,还带着几分迷茫的疑问,仍旧让离暗心惊胆战,腿一软跪伏在地:“奴不敢。” 短短三个字已没了先前应答的从容,声音颤抖,惴惴不安。 扶苏也愣住。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些话呢? 带着疑惑,他上前两步,靠近离暗,慢悠悠绕着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那审视与打量的怪异眼神直让离暗心底发怵,身子不自觉颤抖,额头上不自觉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半晌,扶苏抬眸,神色间困惑不减,迷茫更甚:“真的好奇怪啊。” 明明是一样的人。为什么他面对赵高总有一份微妙的不喜与抵触,面对离暗却没有? 明明赵高对他也足够恭敬,红绳之举更是贴心。但对于离暗的解围,他的第一反应是此子真有眼色;于赵高,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却是此子好深的心机。 扶苏轻晃小脑袋,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他回过神来,发现离暗气息粗重,身体颤抖,才恍然察觉自己似乎吓到对方了。 他不好意思地扯出一丝尴尬微笑,将人扶起来:“不必惊慌,我不过随口一说,有感而发罢了。” 转头又吩咐春生取钱匣子来,装了一大串放到离暗手中:“今日做得不错,这是赏你的。往后我出行便由你随侍,无需多想,本分做事即可。” 若是不本分呢?扶苏没说,但离暗已经在脑中勾勒出后果,心尖一颤,身子又往下躬了两分:“奴明白。” 就连旁边一直当“看客”的春生,态度也更为恭顺了。 扶苏却毫无所觉,挥挥手遣退二人,便兀自去休息。 次日,他如往常一样起床、上早课、午休、习字,完成每日任务,临到晚膳就屁颠屁颠往太极殿跑。 到达时,嬴政已经吃上了。殿内不只他一人,下首另备了张食案,坐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 扶苏颇为好奇,多瞧了两眼。毕竟能让嬴政留膳的人不多,扶苏见过的唯有蒙恬蒙毅。 这位显然不是。 哪怕他不太认得清人脸,却能感受到气质。蒙恬刚硬,蒙毅虽走文臣之路,到底将门出身,举手投足自带将门风范,性格舒朗大气。 此人却透着浓厚的书卷气。 嬴政知道他的“毛病”,主动开口介绍:“这是李斯,之后会去葳蕤宫教授你们习字与书法。” 他就是李斯? 扶苏微讶,心头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与面对赵高不同。面对李斯,他的感觉更微妙。没有那么不喜,却也没那么喜欢;没有那么抵触,却又似乎有某种东西横亘在心间,让人难以跨越。 是什么呢? 那份情绪十分复杂,年幼的扶苏辨认不清。但他是个善良温厚且有礼貌的好孩子,仍旧乖巧打招呼:“李先生。” 李斯忙站起来,躬身拜见:“长公子。” 嬴政问道:“晚膳时刻,不在葳蕤宫好生用膳,前来何事?” 此话一出,扶苏倏然转头盯着他,稚嫩的小脸满是怨念,一双眼睛委屈巴巴,语气里充斥着控诉:“昨日不是说好,今日一同用膳的吗?” 嬴政动作顿住。 扶苏哪还有不明白的:“合着你就是随口说说,转头便忘了。” 视线挪移,瞄了眼其食案上吃了一半的膳食,又给李斯飞去一记眼刀。 那模样,心里想什么几乎全写在脸上,一点不加掩饰:快吃完了都没想起来,宁可同臣子吃都不同儿子吃。哼! 李斯:??? 嬴政:…… 他确实忘了,但面对一个孩子,他如何好意思承认?只能清清嗓子遮掩过去,指了指下方的位置:“既来了,便坐吧。” 转头又吩咐人取碗筷,将自己没吃过的碗碟挪过去。 可扶苏看着面前的膳食一动不动,仍旧怨念地盯着他,眸中控诉更甚。 嬴政蹙眉:“又怎么了?” 扶苏气呼呼:“这些我都吃不得。肉饼与炊饼,白日食用无碍,晚间却不合适。我不过四岁稚子,需早睡,晚膳食用易克化的才好。” 嬴政嘴角扯了扯,发出一声冷笑:“就你讲究,要求竟比寡人还多。” 扶苏不服:“才不是呢,小孩子大多如此。” 嬴政呵呵:“寡人怎不知道?” 一句话让扶苏更委屈了,低头耸了耸鼻子:“你未曾关心过,谈何知道?” 潜台词:自己不合格,还好意思凶我。 嬴政沉默了,他努力回想自己幼时。那会儿他身在赵国。父亲是质子,两国关系日渐严峻,他们的处境也越发艰难。 嬴政记忆力不错,还记得当年的许多艰辛,记得王孙贵族对自己的诸多奚落与刁难。可对于晚膳这类日常细节,太过久远,倒是想不起来了。 他看向李斯。李斯家中也有儿女,起身回道:“王上,长公子所言不错。稚子脾胃弱,不宜饱腹入睡,恐积食难受。” 这下轮到扶苏冷冷一哼,对嬴政投去一个“你看吧”的挑衅眼神,仿佛在说:你一个王上,竟连一介臣子都不如。 嬴政突然有些想揍人,但深吸口气,到底忍下了,转头吩咐赵高:“去膳房另取一份膳食来。” 顿了下,又询问扶苏:“你能吃什么?” 扶苏等的就是这句话,唰一下跑到嬴政身边,从怀中取出绢帛,摊在案上,言道:“我让春生都写下来了。上头全是我能吃的。横线标注是晚间宜食,朱笔圈出是我个人喜爱。” 罗列清晰,一目了然。 嬴政却愣愣看着他,若有透视镜,此刻他脑门必定是个大大的问号。 谁来吃顿饭还特意带这个玩意儿? 而且他不过随口问问,按需回答即可,何必牵扯这么多? 可扶苏觉得很有必要,他语气坚定:“都说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父子之间当亲近密切,怎能连彼此喜好都不了解? “父王的饮食习惯我就清楚。你没有特别的偏好,但吃甜不喜过甜,吃酸不喜过酸,食辛亦不喜过辛。口味偏淡。喜麦饼多过麦饭。喜稻米多过黍稷。” 嬴政神色微讶,眸光闪过诧异。 扶苏却很自然道:“这些并非秘密,只需稍作关心便可打探到,亦可观察到。” 稍作关心…… 四个字点谁,谁心知肚明。 尤其扶苏还意味深长地询问李斯:“李先生可知自家孩子喜食什么?” 这种场合让李斯如何作答?只能支支吾吾,含糊其辞:“臣隐约知道一些,却不甚了解。” 扶苏发出一声微妙的轻啧:“那你挺失职的。” 这都算失职,那什么都不知的呢? 嬴政无话可说,心底有些气恼,却又不自觉生出几分愧疚。 李斯已经恨不能有隐身术了,眼见扶苏双唇轻启,恐他再说出什么来给自己挖坑,忙抢先起身:“王上,天色已晚,宫门将关,臣便不打扰你与公子了。” 正合嬴政心意,谁想被当成对照组呢?尤其自己还是对照组里劣势那方。 于是嬴政颔首准允。李斯立刻用自己最快但又不失礼仪的速度逃离现场,宛如历劫般舒了口气。 殿内。 嬴政与扶苏大眼对小眼。 一个等着对方表态,一个不知道该如何表态。 好在赵高速度快,提了粥食上前,打破了父子间的僵局。 嬴政如释重负:“去吃吧。” 扶苏走向下方食案,却未落座,而是一手端碗筷,一手提支踵重新回来,在嬴政身边坐下。 嬴政:??? 扶苏一边让赵高把膳食摆过来,一边理直气壮:“都说了父子间该亲密些,那般疏远作甚。 “既无外人,又非重要场合,为何不能随意点?寻常人家父子同桌共食者诸多,难道我们连寻常人家都不如吗?” 嬴政怔愣,恍然又想起从前。 在赵国时,处境虽艰难,却是他与父母关系最好的岁月。那时他们好似普通的一家三口,生活不如现今富足,却不失温馨。 常常同桌共食共饮,父母甚至还会亲手给他夹菜喂食。无论外界多少纷扰,他们总能互相取暖,彼此安慰。 嬴政思绪回笼,神色柔和下来,眼中多了几分温情。他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模样,轻轻摸了摸扶苏的头:“你说得对。” 就这几个字便将扶苏勾成翘嘴,心里乐开了花。 父王虽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但他听得进劝说,愿意做出改变,就还是个好父亲。 嗷,他真厉害,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加油,扶苏,你可以的! 【 www.w】 6、006 这顿饭虽然开始有些“波折”,但好在结局尚算完美,父子尽欢。 晚膳用完,扶苏没有急着离开,主动与嬴政说起今日所学,又让人取来笔墨,自己铺开绢帛写了一行字。 字体略大,比划粗细不一,但每个字都端端正正,握笔姿势像模像样,与昨日晕染的一团相比,可谓天差地别。 嬴政很是诧异:“先生今日教的?” 扶苏摇头:“先生说,明日再改用笔墨,今日仍用的沙盘。这是我自己练的。” 最后一句声调明显拔高了两分,双眸亮晶晶地,小脸上满是炫耀与期待。 “父王赐我毫笔,难道不是想激励我勤加练习吗?父王一片心意,我怎能辜负。” 嬴政愣住,几乎不敢直视扶苏清澈的眼睛。心头五味杂陈,有愧疚,也有心虚。 自己随手捡的毫笔,在一众兄弟的赏赐里最次,若换成其他孩子早就闹脾气了。他非但不闹,还当是自己的“心意”,并付诸行动,努力练习。 与之相比,自己那点逗弄挤兑的心思简直似故意欺负人一般,显得如此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嬴政喉头动了动,到底说不出道歉的话,也不肯承认自己的“卑劣”,身体却很诚实地挪过去,握住扶苏的手,声音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这般握笔容易累,要似这样,落笔也当有轻重。” 就这样开启父子教学模式。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认真。不知不觉写了好几张绢帛。 最后一张与第一张,不能说大相径庭,简直是突飞猛进,不但有了书法的雏形,还藏了几分嬴政的风格。 嬴政看着,神情恍惚。他幼时也算聪慧好学之辈,但那时他能做到这般吗? 满打满算,扶苏学了也只有……嗯,嬴政看了眼殿外日晷,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如此进步,神童吗? 嬴政低头看这扶苏,眸中光亮忽隐忽现。 扶苏挽住他的胳膊:“父王,日后我若有不会的,都能像今日一样来找你教我吗?” 见嬴政没说话,扶苏抿抿唇:“先生们只有每日课时在宫中,不能时时请教。而且……” 他抬起亮晶晶的眸子:“我觉得父王教得比先生好。” 嬴政嘴角微微勾起:“先生尚未教授笔墨,你如何便知他们不如寡人?” 扶苏语气倔强而坚定:“反正我就是知道。” 嬴政并不是个喜好听恭维之言的人,但属于孩子的固执与对父亲的崇拜和孺慕还是让他不自觉心生欢喜。 然而笑容刚刚爬上眉梢,但听扶苏又道:“哪怕在你心里,臣子大过儿子,宁愿同臣子共食,也记不起与儿子的约定。可在我心里,你仍旧是第一位的,胜过天下所有人。” 嬴政笑容瞬间凝滞,这是夸他呢,还是贬他。 扶苏点到即止,见好就收,重新亲亲昵昵道:“父王,日后我有不懂的,便来问你,可好?” 嬴政瞄了眼绢帛的字迹,颔首同意。 扶苏立时眉飞色舞。如此他便有了时常往来殿前的理由,好耶! 趁着气氛好,他眼珠转了转,又说:“父王,你赐了我毫笔,可我还没有墨条与砚台。” 嬴政半分不信。 大秦长公子怎会没有墨条砚台,若没有,昨日练字用什么练的?骗鬼呢! 扶苏理直气壮:“我那里的墨条砚台没有父王的好用。” 嬴政:……所以呢? “父王既将自己的毫笔送了我,不如将成套的墨条砚台也送我吧。” 扶苏眨眨眼,小心思一览无余。 嬴政哭笑不得,想到他的懂事与勤奋,倒也没计较,爽快同意。 扶苏立刻得寸进尺,指了指案上的笔架:“这个我也没有。” 下一句就唤赵高:“找个匣子,都给我装起来。” 赵高哪敢妄动,只看嬴政脸色。 嬴政扫向扶苏,但见扶苏昂首挺胸,一副“我就是没有,你就说给不给吧”的模样。 嬴政呵呵冷哼,双眼一横,却仍旧交待赵高:“都给他。” 扶苏顿时心花怒放。就知道他父王有肚量能容人。能“作”的底线又扩宽了一层,棒棒哒。 待赵高收拾东西出去,嬴政望着他的背影,又瞄了眼殿外恭敬候着的离暗,眸光动了动:“听说你昨日敲打过他?” 扶苏一头雾水:“啊?” “敲打过后又给予赏赐,恩威并施,做得不错,颇有几分驭下手段。” 这是昨日刚发生的事。 扶苏并不惊讶嬴政为何得知。毕竟葳蕤宫是嬴政下令整修的,里头仆从不说全是嬴政安排,至少大半是他刻意放进去的。 对于葳蕤宫的事,宫人自然会有选择的进行上报,而嬴政也会挑自己想知道的听。 扶苏只是疑惑:“恩威并施?驭下?我……我有吗?” 嬴政:…… 扶苏想了想,赏赐是有的。可敲打是指他说的那些话吗? 他不太确定道:“大概,可能,也许……有?” 嬴政:…… 看出他的神色变化,扶苏眼珠一转,笑嘻嘻道:“父王,无意间促成之事才显得我更厉害啊。这说明此乃我与生俱来,无师自通,浑然天成的本事与技能。天下几人能有!” 嬴政嘴角抽了抽。 若说之前是无语,现在已经变成一言难尽。 不过与生俱来,无师自通,浑然天成?这些词用得倒是不错,而且扶苏似乎确实有几分“与生俱来”的本事。 嬴政心念闪动,重新看向离暗,将话题拉回:“过分好用,往往容易形成过分依赖。你既如此认为,为何还要用他。” 扶苏蹙眉,一脸你在问什么废话的表情:“父王,今晚膳食有一盅鱼汤,你觉得好喝吗?” 嬴政不知其意,点头如实道:“不错。” “我也十分喜爱。对于喜爱的吃食,总忍不住贪嘴。贪嘴容易多吃,多吃容易腹胀。且吃得快了,稍不注意,鱼刺还容易卡喉。可难道因为这样,我们往后就再也不吃了吗?” 嬴政愣住。 扶苏叹道:“父王,正如你用赵高一样,我用离暗亦是同等道理。不用好用之人,难道要用不好用的吗?若是如此,身边岂非尽是无能之辈,朝堂皆为庸碌之徒?” 说得有理。嬴政颔首,眼中带着笑意:“那你便不怕形成依赖,而助长他们的权势气焰了?” 扶苏笑说:“形成依赖的前提是我在长久习惯中产生惰性,倚仗离暗之能,忘了自我进步,自我克服。只需我定力足够,记得这点,何惧依赖? “至于权势气焰就更好办了。我是大秦长公子,自会让他知道,他的权势是我给的。我能给,就能收回来。 “况且这世上能有离暗,就能有合暗,全暗。” 说到此,扶苏眼珠一转:“正如世上有赵高,便一定有张高,陈高。将这些人都收拢过来,彼此竞争,彼此制衡。 “谁听话就多给点好处,谁弱势就拉拔一下,谁太强就打压一点。没有人能独占鳌头,也没有人是不可替代,自然便没有人能形成威胁之势。” 嬴政心头震动,这真是一个四岁稚子说出来的话?若非他亲耳所听,当真不敢相信。 莫非这就是所谓与生俱来、无师自通、浑然天成的威力? 嬴政深吸口气,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眸色幽深:“你说得对。” 扶苏低下头,嘴角缓缓勾起好看的弧度。 赵高将东西全部收拾好,端着匣子进来,就发现殿中气氛有些不一样,甚至嬴政看他的眼神都带了点不同寻常的味道,却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他只能如常行礼,将匣子递给扶苏:“长公子,都已清洗整理好了。” 扶苏点头,十分“好心”地拍了拍他的手:“你办事我是放心的。你素来聪明、机灵、有本事。父王赏识你,重用你,希望你不要辜负父王对你的信任。” 没来由的话,赵高一头雾水,偷偷觑了眼嬴政,莫名紧了紧心弦,将头更低了半寸:“诺。” 扶苏招手唤离暗进来接过匣子,转身与嬴政行礼告退。 今日小小坑了把李斯,又小小坑了把赵高,扶苏心里美滋滋。 他不知道对这二人微妙的情愫从何而来,自然也不会因为自己这点奇怪的“偏见”而将对方怎么样,但似这般小小的坑一把,还是可以的吧。 嗯,反正他觉得很可以。 扶苏很开心,在殿中尚且保持着形象,出了殿就得意起来。走路一碰一跳,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离暗用心听了好几次,才隐约闻得几句话: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今天是个好日子,打开了家门,咱迎春风~ 离暗:…… 【 www.w】 7、007 是夜,美梦香甜。 次日,扶苏又见到了李斯,在葳蕤宫的课堂上。 扶苏带着弟弟们礼貌问安,全程规规矩矩,尊师重道,态度好到同昨日那个句句隐射、字字陷阱的“小魔王”判若两人。 但凡李斯看过来,扶苏都回以得体笑靥,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课程结束,他甚至起身亲自将李斯送到殿门外,热情地让李斯招架不住。 就在李斯疑心他有何目的的时候,扶苏言道:“听闻先生家中有一儿一女。先生既知他们饮食喜好,想来是时常陪伴的。 “此刻时辰尚早,先生快些回去,还能赶上与他们一起用餐。宫中就不留先生了。改日有机会再与先生共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扶苏转身回殿。 徒留李斯哭笑不得,对自己心怀忐忑如临大敌的模样顿觉好笑。 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因着昨夜之事,耍耍孩子脾气罢了。 殿中。 扶苏手上收拾着文具,眼珠子却骨碌碌转动着,不知又藏了什么小心思。拿起竹板时,他忽然一顿。 如今书写多用竹简,一根根串起来。可竹简宽度过窄,初学稚子如何能写得了那么小的字?宫中便做了竹板,另配绢帛。 可无论竹板还是绢帛,都不适合书写。既不便利也不经济。 扶苏记得梦中课堂有视频教学,也有模拟实景,那里面师生所用都是纸。 纸…… 扶苏正思索着,公子高带着将闾等人寻过来:“阿兄,今日下学早,离午膳还要一阵子,我们去蹴鞠吧。” 扶苏收回心神:“不了,我要去太极殿。” 公子高一愣:“父王传召阿兄吗?” 扶苏摇头:“今日下学虽早,先生布置的功课却多。我寻思着这个时辰父王必定在批阅奏折。我可在旁做功课。待功课做完,父王也忙完了,刚巧可以给他查看。” 话毕,他想了想,问道:“你们要一起去吗?” 诸公子几乎同时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扶苏。 人言否。 父王那般严厉,动不动就训人,再布置一堆额外课业,他们巴不得躲得远远的,别被抓住才好,哪有人主动送上门的! 公子高甚至立刻跳起来:“阿兄,我今日还未去拜见阿母。先走一步。” 什么蹴鞠,蹴个屁!撒腿就跑,脚下带风,生怕晚上一瞬就被扶苏拉入“火坑”。 子晏季穆紧随其后,甚至那句“阿兄,我也要去寻阿母”还没说完,人已经跑出三丈远。 唯剩将闾反应慢了些,懵逼对上扶苏的视线:“我……我也去寻阿母。” 然后跟着跑了。 扶苏:……父王有这么可怕吗? 哎,都是父王的错,谁让他没个慈父模样,竟然让儿子们都怕他。 他叹息一声,吩咐离暗拿好文具,往太极殿去。 到达时,刚巧章邯领着左林在回话,案桌上放了一枚指南针。 功课不过是借口,扶苏瞬间忘了,哒哒跑上前:“你们做出来了!” 日晷形状,掌心大小,为了防碰撞,左林还设计了一层木质外壳,通过旋转开合。与他梦中的指南针已有九成相似! 章邯掩饰不住的激动:“王上,此司南灵巧便利,哪怕急行军也可以随手一揣就走。臣邀蒙中郎将与蒙中庶子做了测试,辨向精准更甚以往。” 蒙中郎将即蒙恬,值守禁中内殿,负责嬴政日常起居,出行随侍,执戟护驾。 蒙中庶子乃蒙毅,负责嬴政私属文务,出谋划策,沟通内外。 一文一武,皆是君王贴身近臣,御前腹佐。 二人同时出列,点头附和:“王上,确实如此。” 章邯又道:“唯一不足便是磁力仅能维持一二年,一二年后需得换新。” 一二年,也够了。 这点不足与改进的优点相比,微不足道。 嬴政大喜,连道了三声好,大手一挥就是赏。 少府令章邯得了诸多绢帛财物,左林更是升为少府尚方令左监,主管兵器用器制作。 扶苏心念转动,凑到嬴政跟前:“那我呢?” 嬴政失笑:“你也想要赏赐?” 扶苏昂首挺胸,理直气壮:“东西是左林研制,主意却是我出的。若论功劳,也有我一份。缘何他们有,我没有?” 嬴政这会儿心情好,懒得跟他计较,没有反驳挤兑,反而笑着问:“那你想要什么?” 扶苏眼珠子转啊转:“什么都可以?” 嬴政忽然心弦一跳,唯恐他语出惊人,蹙起眉来:“你先说。” “我想出宫。”扶苏认真道,“我长至四岁,只见过宫中方寸之地,不知外界春秋。我想去看看外面。” 说到此,他眼睛亮闪闪的,充满好奇与期待。 扶苏上前挽住嬴政胳膊:“父王不想吗?见天地之大,方能观民生之坚,晓国之强弱,明己之不足。 “远的暂且不提,咸阳乃我朝国都。我们总该知道它今岁是何等模样,明岁又是何等光景。” 嬴政是出过宫的。咸阳什么样他自然知道。 可扶苏这些话却让他眼瞳震了震,心念转动,应承下来。 扶苏欣喜若狂:“那不如现在就去,择日不如撞日!” 嬴政:? 扶苏眼珠滴溜溜转悠:“正好去李先生家做客,我们约好的。” 嬴政:?? 出宫是刚决定的,你们何时约好? 扶苏不管,信誓旦旦表示他说约好就是约好。 于是在他的痴缠下,嬴政遣退了章邯与左林,只让蒙恬护卫,蒙毅陪同,另点了赵高随侍,一行人轻车简行,说走就走。 出了宫门,外界景色截然不同。 没有巍峨宫墙,没有缦回廊腰,没有高啄檐牙。 临近宫门处,尚能看到幢幢庄严府邸,白墙青瓦;再往外只见低矮房舍,沿路金麦飘香。有男男女女在田间劳作,挥舞镰刀。 扶苏趴在车窗,看得津津有味。 他在梦中虚拟实景看过这等场景,但亲临其境还是头一回。 车窗视野受限,渐渐地,扶苏已经不满足于困宥车内了。 他望着身旁骑马与车架并行的男子。 一左一右,一个蒙恬,一个蒙毅。二者年岁相差不是很大,兄弟俩长相也有相似。本就认人艰难的扶苏顿了顿,转头吩咐离暗取水。 离暗递上水壶,悄悄遮掩手势,比了个二。 扶苏会意,掀开车帘,面向离自己更近的左侧男子:“蒙中庶子能否载我同骑?” 蒙毅自然不能随意答应,看向嬴政。嬴政颔首,他这才伸手将扶苏抱于马上。 马背居高,视野更开阔。 扶苏更高兴了,宛如打开新世界大门,对什么都好奇,一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这个是什么,那是在做甚。 蒙毅好脾气地一一解答。 不知不觉到了李斯家门口。 李斯出身不显,如今也还年轻,不是日后盛极一时的秦国丞相,且刚入廷尉府数月。这几年虽攒了点积蓄,但家底不丰,房舍普通,家仆也唯有一两个。 家仆刚摆好膳食,李斯尚未入座,便听外头吵嚷之声。起身前去查看,甫一出门就见扶苏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笑嘻嘻同他招手。 “李先生安,我来赴约了!” 李斯:……赴什么约,谁跟你有约? 正一头雾水,扶苏已经在蒙毅的帮助下跳下马,哒哒跑上前:“李先生,我们不是说好一同共饮的吗。我来做客,你可欢迎?” 李斯:……谁跟你说好啊。你那不是随口一提的客气话,竟是真的? 他能说不欢迎吗,自然不能,尤其后面还跟着嬴政。 李斯只能躬身赔罪:“不知王上与公子驾临,家中未曾准备,恐有怠慢,还望王上恕罪。” 扶苏大方摆手:“不用担心,膳食我自己带了。” 说着便让离暗将东西搬过来。 十几个食盒,各色菜品,隔着热水炭火保温。 扶苏宛如进自己家一样,反客为主,径直入内,指挥安排。 此时的秦国多是分桌饮食。但扶苏不喜欢,刚巧他们来的人多,李斯家中食案不够,只能三两拼桌。 蒙氏兄弟坐在一起,扶苏自然同嬴政坐在一起。 众人落座,扶苏终于见到了李斯的儿女。 男童与他岁数相仿,女童看上去约莫一岁有余,尚未知事的年纪,什么都不懂,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扶苏,似乎不明白家中为何突然来了这么个好看的小哥哥。 扶苏如逗弄阴嫚一样,双手成爪,嗷呜一声扮老虎状。小丫头顿时哇哇大哭,惹得李家娘子慌忙赔罪。 嬴政横来一记白眼警告。扶苏心虚地摸摸鼻子。他逗阴嫚的时候,阴嫚就不哭,还一个劲笑呢。他以为小孩子都喜欢这样,结果不是啊。 “李娘子不必如此,是我之过,吓到她了。” 扶苏起身,掏出囊中糖棒递到小女娃面前:“不哭了,这个给你。” 大概是闻到糖果的香甜,小丫头瞬间止了声,顺势接过来舔了一口,约莫确定是糖,好吃的,又笑起来。 扶苏松了口气。 闹剧结束,膳食也都上齐。 嬴政言道:“今日寡人微服而来,没那么多讲究,不必拘谨,都吃吧。” 等他动了筷,众人这才应诺。 李斯倒不拘谨,他是个有野心,想向上爬的。君王亲临是多好的机会,若是往常他自然会积极表现,抓住一切机遇。 只是…… 他看向扶苏,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呢? 【 www.w】 8、008 李斯心内狐疑。 情况不明,他决定先且低调些,静观其变。 一边想着一边习惯性将炊饼掰碎,放入肉糜汤中,递给女儿李宜。 宫中带来的炊饼为麦面所制,质地偏松软,并不硬实。但李宜年幼,肠胃弱,牙也未长齐,自是在肉糜汤中泡过更软烂;带着肉糜的荤香,口感也更佳。 一个掰得娴熟,一个吃得自然。可见是常这么做的。 扶苏看得眼热,眸光慢悠悠转一圈,落在嬴政身上。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好意思说你是当父亲的吗? 可惜嬴政并没有接收他的信号,只顾自己吃喝,半点自觉都无。 扶苏无奈,轻咳一声:“李先生,我这两日自己翻看《论语》,瞧见一句: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学堂尚未教授,不知是何意,先生可能为我解惑?”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李斯下意识生出警惕,但身份使然,他不能不答:“公子好学,臣岂有不遵之礼。此话是说,遇见才德兼备者要主动效仿,遇见品性缺陷者需自省其身。” 扶苏轻笑:“可我觉得所谓‘齐’者,不应局限于才德品行。正如三人行必有我师之‘师’包括各方各面一样,‘齐’也当涵盖所有,乃至生活中的各处小细节。” 李斯点头:“公子所言极是,正该如此。” 扶苏立马转头看向嬴政:“父王觉得呢?” 嬴政没有多想,笑着道:“不错。你能想到这点,很好。” 扶苏等的就是这个,将炊饼放到汤碗之上,往嬴政身边推了推:“那父王是否该言行合一,‘思齐’一下?岂能做口是心非之辈,堕了君王气度。” 嬴政:…… 众人:…… 到现在,谁还看不出他是何意。 长公子啊,合着你绕这么大一圈,目的竟在此!如此直白说王上口是心非,你好勇。 众人觑了嬴政一眼,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屏气凝神。李斯掰炊饼的手抖了抖。 嬴政脸上笑容消失,神色沉沉看着扶苏,不辨喜怒。 气氛瞬间凝滞,厅内落针可闻。 李斯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公子若需人掰炊饼,臣可效劳。” 扶苏瞥他一眼,意有所指:“你有你的儿女,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阿父。” 一句话让李斯进退不得。再坚持岂非等于默认对方没爹?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李斯不只手抖,连心都开始抖了。 嬴政冷嗤一声,继续用膳,半点都不惯着他。 局面僵持。 扶苏赌气道:“不过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李先生即做了我一天老师,那么便也可算是我……” “闭嘴!” 嬴政一声呵斥,将扶苏后半段话强行压了回去,眼神好似能杀人。 瞬间,李斯后背冷汗涔涔。其他人也都个个深吸了口气。 唯独扶苏不怕死,怼回去:“你这么凶作甚,都吓到人家小女娃了。” 此间小女娃唯有李宜一人,这会儿正瑟缩在李娘子怀里,面色惊骇,想哭却又不敢哭。 可扶苏已经鼻子一酸,小声哽咽:“怪不得阿弟们都怕你。就我受得了你,你还不珍惜。我不过是想体会寻常人家父子的温馨亲昵罢了,我有什么错。” 啪嗒,啪嗒。 两滴眼泪应声而落。 嬴政愣住,想到他昨日言辞,又想到自己儿时那短暂的父慈母爱,心头一叹,怒气消了大半,鬼使神差般将扶苏的汤碗与炊饼拿过来,开始一点点掰。 扶苏变脸如翻书,瞬间喜笑颜开,还不忘对比了下李斯的“作品”,提醒道:“李先生掰得比这个碎,太大块不易吸水,泡得不够软烂。” 嬴政瞪他一眼:“就你事多!” 嘴里强硬,手上动作却变了,炊饼块小了些。 扶苏勾起唇角,望向对面,本想再寻点对比,却见不知何时,李由与李宜都紧挨着李娘子,李斯将座位往旁边挪了好几寸,与之隔开,连看都不带看一眼。 扶苏:…… 李斯:你把我当工具使,差点将我坑死,还不许我避坑吗? 扶苏讪讪摸了摸鼻子,遗憾地收回目光。 之后的宴席就平静多了,李斯吃一堑长一智,极力规避,扶苏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只能见好就收。 待得饭毕,李斯立马找了个借口,让李娘子将李由李宜全都带下去,速度快到扶苏都没反应过来。 无奈之下,他只能去周边闲逛消食。一路上回头看了好几次身后的蒙毅,试探道:“不知你与蒙中郎将可曾娶妻生子?” 见识过刚刚的场面,蒙毅心头警铃大作:“臣今岁刚娶妻,尚未有子嗣。臣兄长虽有儿女,但平日事务繁忙,不大管内宅之事。儿女教养多由嫂嫂承担。” “哦。” 扶苏应着,将信将疑。蒙恬这个父亲做得再烂,能烂过他父王吗? 再说,好牌有好牌的打法,烂牌有烂牌的打法。手中有牌最重要,他不挑的。 扶苏这般想着,转身继续往前走。见他不再追问,蒙毅长舒了口气。 走着走着,扶苏脚步又停了,蹲在田埂边看着田里的秧苗发呆。 蒙毅以为他好奇,耐心解说:“我们出宫而来,此前多是旱田,栽种的冬小麦,而今正是成熟收割之际。故公子所见皆是金灿灿之景。 “此处临河,地势相宜,多为水田,种植的乃稻谷。如今刚插秧不久,尚且矮小,一片碧绿,与麦田截然不同。” 这点扶苏还是知道的。楚地偏南,以稻为主。秦地却是稻麦并立,但麦远多于稻。待郑国开渠,关中灌溉丰足,作物种类与数量都能得到不小的提升。 他起身,活动了下微麻的双脚,指向稻田:“里面为何无鱼?” 蒙毅被他问的发蒙,笑道:“公子,此乃稻田,并非鱼塘,如何能养鱼。” 扶苏摇头:“既有水,为何不能养鱼?” 蒙毅愣住,竟不知如何解释。 扶苏接着说:“鱼在稻田中游动,不但能疏松土壤,还能吃掉害虫与杂草,减少稻子病害;鱼的粪便更能作为肥料,滋养土壤。 “稻禾长高,也能为鱼遮阳,让鱼儿可以在盛夏减少酷暑的难耐。等稻谷成熟之际,鱼儿大小差不多也足够食用。 “到得那时,开埂泄水,捕捞鱼儿,收割稻谷,鱼稻兼收,岂不是两层获益?” 这下不只蒙毅愣了,缀在其后不远的嬴政与李斯也愣了。 蒙毅问出所有人的疑惑:“鱼不会吃稻苗吗?” 扶苏回想梦中的内容:“草鱼不行,鲫鱼和鲤鱼应该可以。控制每亩放养的数量就行。” 蒙毅:……这真的行吗? 扶苏轻笑:“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 蒙毅只觉得小孩子想得太简单了:“粮食是黔首的命,一家人都靠地里的收成过活,如何愿意背负如此大的风险去尝试?” 扶苏瞄他一眼,那眼神让蒙毅觉得他在看一个傻子。 可扶苏没明说,他没有证据。 扶苏直接将离暗叫过来,让他去打探这边稻田都是谁家的,将人聚集在一起。然后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想法,不等众人拒绝,就掏出五个小袋子,袋子里装着半两钱,每个都鼓鼓囊囊。 “此为定金,愿意尝试者,可每家领一份。若后续事情成了,定金不必退回。若不成,毁了今年收成,我按往年每亩收益三倍赔付。” 成了拿钱,不成也拿钱。稳赚不赔,简直天上掉馅饼。 蒙毅嘴角抽了抽,终于明白方才扶苏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不愧是长公子。宫中诸公子的分例皆有定数,早有听闻扶苏为人和善,出手大方。 和善……嗯,就方才那一幕,暂且不表吧。但大方是真大方。 这可不是那点分例能支撑的,可见芈夫人真有钱,楚系的支持必不可少。 黔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都放着光,无有不心动者,却仍旧有顾虑。 扶苏如何不知呢,他指向后方与嬴政一起看热闹的李斯:“你们不认识我,当认识他。” 有黔首点头。 李斯就住在附近,自然是认识的,听闻他在朝中任职。 扶苏笑道:“你们若是怕稻苗毁了后寻不见我,要不到赔偿,可以去寻他。他会负责。” 李斯突然被点名,莫名背了一身“债”,还不得不配合:“是,你们可以来寻我。” 有个身负资产且家就在眼前的保人,黔首们再无踌躇,争先恐后表示:“小郎君,我愿意。” “我也愿意!” 扶苏仍旧吩咐离暗:“让他们有序排队,你来登记。” 说完,自己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着,让人取了水壶来,倒在杯子里,一口一口品得津津有味。 芈夫人特意让人榨的果汁,添了甘泉水,味道清浅,酸酸甜甜,好喝。 对上嬴政的目光,扶苏大方地分了一杯过去。 嬴政:……他只是好奇扶苏鱼稻共生的做法,并非想要果水。 不过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过来,品着品着,居然觉得意外地不错。 选取试验的黔首仅十户,离暗很快就登记好,将名单拿给扶苏查看。 扶苏扫了几眼,递给李斯:“劳烦李先生盯着些,务必保证他们是用心养殖,而非为了获取赔偿故意损毁稻苗。” 李斯犹豫看向嬴政:“王上,此事若成,秦地境内水田皆可用,获益不小,交给治粟内史是否更为妥当?” 扶苏挑眉:“就十户人家的尝试而已,何必劳动治粟内史,你就住在附近,稍微上点心就是了。等事情成了,再交给治粟内史也不迟。” 李斯:……不必劳动治粟内史,就能劳动他?而且这意思是前期的麻烦他来管,后期的功劳归治粟内史? 他任职的是廷尉府啊,跟种稻养鱼有甚关系! 李斯再度看向嬴政,嬴政半点不在意,在扶苏灼灼的目光中拍板决定:“先且这样吧。” 李斯:…… 【 www.w】 9、009 见李斯脸色微妙却不敢言,扶苏双眼微微眯起。今日收获满满,心情真真美妙,桀桀桀。 起身伸了个懒腰,他又笑眯眯瞄了蒙恬一眼,就在蒙恬浑身紧绷之时,扶苏却又移开视线,言道:“父王,时辰不早,我们回宫吧。” 来日方长,蒙恬跟蒙家就摆在这里,又跑不了,不急的。 他今日还未见过阿母与阴嫚,甚是想念呢。 于是甫一入宫,辞别嬴政,扶苏就往云梦宫跑。 云梦宫与诸多后妃宫殿相连,距离太极殿葳蕤宫都隔着一重花囿,里面小桥流水,亭台楼榭,假山叠石,应有尽有。 扶苏刚跨入廊道,就瞧见了远处凉亭内那道熟悉的身影。 又是曦夫人。还是满面愁绪的模样,神色怔忪。 而今诸侯林立,纷争不断。偶有联合,后又崩裂,时常有之。 联合时以公主嫁君王,无人过问她们是否愿意;崩裂时兵戎相见,也无人关心她们将如何自处? 她们只是一颗棋子,且是一颗随时可能被丢弃的棋子。 似这样的棋子,各国都不鲜见。他父王的后宫便有齐国公主、赵国公主……还有他阿母。 思及芈夫人,扶苏神色暗了暗,看向曦夫人的目光带了几分忧心与悲悯,犹豫半晌,终究没有上前。 就在他脚尖挪移,准备绕道之时,另一边走出一群人,为首者也是宫妃装扮,眉目间满是怒火,气势汹汹。 离暗低声提醒:“公子,是赵夫人。” 话音刚落,赵岚已经走入凉亭,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赵曦一巴掌。力气之大,让赵曦身子都往旁边偏了大半。 眼见又一巴掌要落下来,赵曦的侍女忙上去阻拦,却被赵岚一脚踢开。 赵曦扶住侍女,还不忘起身给赵岚行礼,小心赔罪。 可赵岚并没有就此放过她,声声质问,言辞讥讽。 赵曦不断摇头,似乎在小声辩解,但如此示弱并没有浇灭赵岚的怒火,反倒让赵岚气势更加高涨,情绪越发激烈。赵曦被逼得步步后退。 赵岚尤嫌不够,抬手一推。 哗啦。 赵曦跌落池中。 不过数息之间,变故陡生。侍女慌乱叫喊,赵岚站在原地,愣愣看着自己的手,转瞬似是想到什么,脸色煞白。 扶苏亦是神色大变,已顾不得其他,疾奔过来,组织会水的侍女全都下去救人,又吩咐离暗去请侍医。 没多久,赵岚便被救上岸,但扶苏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毕竟是孕妇,赵岚衣衫湿透,浑身战栗不止,身下渗出点点血迹。 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为赵曦披衣服,取担架,抬回漱玉宫。 听着房内传来的凄厉喊叫,看着宫人抬出的一盆盆血水,扶苏一颗心揪起来。 阿母生他和阴嫚的时候也是这般痛苦吗? 生他时,他自是不知的。 生阴嫚时,他尚在葳蕤宫听讲,上午的课业学完,便听人来报阿母生了。 所以这是扶苏第一次直面妇人生产,整个人又慌又惧,身子随着赵曦的哭喊一颤一颤。 忽然,一只宽厚的大手握住他的小手,熟悉的温度自掌心传来,扶苏悬浮的心脏一点点稳稳落回原处。 他抬起头:“父王!” 嬴政颔首,朝赵高使了个眼色。赵高便将离暗带了下去。 扶苏跟着嬴政来到偏殿,自有宫婢奉上热茶,扶苏喝了好几口,暖流入腹,身体回温,情绪慢慢平复。 见他脸色好了些,嬴政开口询问:“究竟发生何事?” 扶苏回忆着方才的情景,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尽可能斟酌措辞,摒弃自己的主观臆断,只说看到的事实。 嬴政默默听着,偶尔提出疑问:“你说她们在争执,争执什么?” “我在廊道尽头,距离凉亭有些距离。曦夫人的声音不大,她的话我未曾听到。赵夫人情绪激动,声调忽高忽低,我虽未听全,却是听了一些。 “她骂曦夫人冷血无情,只顾自己在秦国的处境地位,不管故国家人之生死荣辱。 “斥责曦夫人天真,若赵国覆灭,莫不是以为可以凭借自己当年对父王的那点善意让父王对其另眼相待,在秦宫立足。 “更讽刺曦夫人,说她竟妄想凭借腹中孩子僭越自己,还有胆子阳奉阴违,把自己的命令当耳旁风。 “她更警告曦夫人,要曦夫人牢记她的出身,牢记赴秦时的承诺。要她记住自己才是主,说曦夫人以媵妾之身随同是为了帮忙固宠,让她不要忘本。” 扶苏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觑向嬴政。 嬴政面色如常,辨不清喜怒:“还有吗?” 扶苏摇头:“只听到这些,其他便不清楚了。” 嬴政嗯了一声,表示明白。 恰逢赵高将离暗带回来,嬴政当即开口赶人:“回去吧。” 扶苏张张嘴,略有犹豫,却还是应下来,乖巧离开。 芈夫人早已得了信,半道遇上他,将人接回云梦宫,轻声细语好一通安抚,又拿出一堆好吃的哄他。 奈何扶苏一直情绪不高,心不在焉。 知子莫若母,芈夫人一眼就瞧出原因:“可是在担心曦夫人?” 扶苏点头又摇头:“她怀着孩子,流了很多血。阿母生我与阴嫚的时候也这样吗?” 芈夫人愣了片刻,又觉欣慰又觉好笑:“阿母生你们时又无意外,自然与她不一样。” 是吗?未出意外就代表生产一定顺利吗? 不是的。 扶苏抿唇,他感觉芈夫人这话是有意在避重就轻。 当年之事,宫中无人同他细说,但他也隐约听闻过,阿母生了他一天一夜,期间颇为艰辛。 他扑进芈夫人怀里,伸手抱紧她。 芈夫人没说话,只是怜爱地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宛若月龄之时。 扶苏吸了吸鼻子,双手抱得更紧了,心中暗自决定。 往事不可追,来日尚可待。他会好好孝顺阿母,一辈子对她好的。 ****** 自云梦宫回来,扶苏便让离暗去盯着些漱玉宫的消息。但大体因为妇人初产本就耗时,一夜都无进展。 次日午后,葳蕤宫的教学完毕,离暗才匆匆来报。 好消息:曦夫人生了,是位小公主。 坏消息:因为意外导致早产加难产,小公主身体羸弱,恐有早夭之相。 扶苏心头一沉,又问:“赵夫人呢?” 离暗摇头不语,神色凝重。 扶苏便知这是未探及对方具体情况,但可知对方处境必然不好,观目前局势,哪怕嬴政尚未定下处置,却绝对不轻。 他不在意赵夫人,却不自觉想到将闾。赵夫人是将闾生母。 生母若犯大罪,将闾如何自处? 他与高、将闾年岁相仿,上下不过差了三四个月,前后脚来到葳蕤宫。后来的子晏季穆晚了近一年,剩下的就更迟了。 扶苏自出生便记事,清楚知道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高与将闾陪着他。 他们一起吃一起玩,甚至很多时候还在一张床上睡。这份情谊怎是后面几个弟弟能比? 扶苏转头看向左侧桌案。那是将闾的位置。今日将闾没有来,内监以身体不适为由来向先生告了假。 可身体不适真的是身体不适吗?还是因为生母之祸而产生的不安与惶恐? 扶苏起身往内殿而去。将闾的院子与他比邻,格局类似。他们时常来往,熟门熟路,倒也不用人通报。 谁知双脚刚踏进去,就跟一个内侍撞了满怀,再一瞧,院子里乱哄哄的,其余宫婢亦是慌慌张张。 扶苏眉宇蹙起,面露不虞:“这是做什么,往日的规矩呢?莫非以为赵夫人出事,就能张狂起来,轻慢将闾了吗!” 众人吓了大跳,扑通跪下来,连道“不敢”。 扶苏轻嗤一声:“不敢最好,将闾可在屋里?” 众人神色慌乱,支支吾吾:“长公子,我家公子他……他不见了。” 扶苏愣住:“什么叫不见了?” 为首者急得哭出来:“从漱玉宫回来,公子便神色恹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声,奴怎么哄都没用。 “刚才公子突然开门要遣人去漱玉宫盯着消息,又说饿了,命奴去取膳食。可奴取了膳食回来,公子……公子就不见了。 “院里上上下下都已找过,皆没有,奴正要去外头寻。” 扶苏神色大变,恨不能将这群废物通通治罪。连个小孩都看不住,要他们何用! 但冷静下来,到底忍住了,问道:“今日谁陪将闾去的漱玉宫,可见到的赵夫人?” 为首者跪行一步出列:“不曾。夫人殿外层层看守,守卫说未得王上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王上命令…… 扶苏念头闪动,连忙吩咐:“春生,你召集我们院里的人帮忙一起找。离暗随我来。” 话毕,转身出门,往太极殿方向而去。没多久就在半道发现蹲在路边的小家伙,双手抱膝蜷缩在一起,脸上挂着泪痕,眸中满是无助与仓惶,宛若被人抛弃的小狗。 扶苏松了口气,一边吩咐离暗:“人找到了,你速速回去报信,让他们莫要张扬,别把事情闹大。” 一边上前把将闾扶起来:“在这里蹲着做什么,你可知葳蕤宫那边找你都快找疯了。” 将闾似乎没料到这种情况,越发无措:“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来求父王。我不是故意让你们担心的。” 可怜兮兮的模样,本来想训他两句的扶苏瞬间心软了。 “那你见到父王了吗?” 将闾神色黯下来:“父王不在。” “既不在,你不回去,蹲这里作甚?” 将闾将头又低了两分,支支吾吾,十分心虚。 扶苏挑眉:“你莫不是想学那些低等宫妃的手段,守在出入太极殿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父王出现?” 将闾缩了缩脖子,不敢言语。 扶苏撇撇嘴:“父王若一个时辰不来,你便等一个时辰;一天不来,你便等一天?” 他气得翻了个白眼,牵起将闾的手直接将他拽回去。 亲自守株待兔,多傻啊。 派个奴才守着,或者直接去找赵高询问嬴政下落不行吗? 这个弟弟平日软软糯糯的,性情温吞腼腆就罢了,怎么连脑子也有些不好使呢? 【 www.w】 10、010 将闾默默跟在身后,不发一言。回到葳蕤宫,他才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阿兄,真的是我阿母推的曦姨母吗?” 扶苏侧目看向他,将闾抿唇道:“我没见到阿母,可我悄悄溜到后窗,听闻她在屋里哭,她说她确实有打曦姨母,却未害她落水。 “那一下刚至曦姨母面前,还未碰到曦姨母,曦姨母就摔下去了,人不是她推的。” 扶苏愣住。 将闾又低下头:“我不知道阿母是不是为了脱罪而狡辩。阿母嘴上一直说跟曦姨母是姐妹,可我知道她对曦姨母不好,经常责骂。她不喜欢曦姨母,也看不上曦姨母。” 将闾十分迷茫,内心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方面觉得以他阿母从前的表现,冲动之下失手伤害不足为怪;一方面又觉得阿母哭闹喊冤的话语诚恳真挚,不似作假。 他更愿意相信是后者,也更希望是后者。 可惜扶苏没法给他答案,谨慎道:“我只能说我看到她确实出了手。” 至于碰没碰到,是否用力,就只有赵曦与赵岚自己心里清楚了。 将闾脑袋耷拉下来。 扶苏犹豫道:“对不起。” 将闾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作证之事,连忙摇头:“阿兄不过说出自己所见而已。父王询问,阿兄怎能撒谎?阿兄,此事与你无关,我明白的。” 虽然脑子不太聪明,好歹不是糊涂人,扶苏松了口气,吩咐人重新取了膳食推到他面前。 “先吃点吧。秋檀说你午膳没用,早膳也没怎么用。” 将闾想摇头,对上扶苏不容拒绝的眼神,怯怯将碗勺接过来,一勺一勺吃着肉粥,因胃口不佳,吃得极慢。 一顿饭还没吃完,便见一个内侍匆匆忙忙跑进来。 将闾瞬间起身:“是不是漱玉宫那边有消息了?阿母如何?” 内侍跪地,头都不敢抬:“公子,王上下令,命人将赵夫人送去棫阳宫陪伴太后,替王上尽孝。” 棫阳宫在雍地,本是秦室离宫。嫪毐叛乱后,嬴政与赵姬母子情分所剩无几,明面上说是将赵姬迁居于此,实则等同于“囚”。 因此所谓“尽孝”也不过是个好听的说辞,与流放发配无异。 赵夫人此去,复宠无望,恐再难有归期。 哗啦。 桌上碗碟摔落在地,四分五裂。将闾脸色已然煞白,整个人恍恍惚惚,摇摇欲坠。 扶苏忙问:“何时启程?” “现……现在。” 这么急? 扶苏一顿,转瞬拉上将闾往外跑。 秦王宫内殿宇众多,错落有致,穿过一连串宫道与回廊,往前有三道门。 正门用于国家庆典或迎接外使,中宫门在前广场之后,设有机关复道。另有一侧西门,为官员日常出进之所。 赵夫人与押送队伍正好在此。 “阿母!” 将闾情不自禁冲过去,却被赵高拦住:“公子怎么来了?” 将闾瞥他一眼,巴巴望向后方赵岚。 赵高哪有不明白:“公子,对赵夫人的处置是王上亲口所下。王上决意,不容更改。公子还是请回吧。” 这点将闾怎会不明白呢,他抿着唇:“我想与阿母见一面,单独说说话。” 赵高躬身弯腰,态度尚算恭敬,身形却半分不动:“公子,未有王上允许,恐怕不合规矩。” 将闾神色一白。 扶苏适时上前,凝视赵高:“规矩?我且问你,父王是如何交待你的?” 赵高低头:“王上命臣亲自将赵夫人送出宫,再由纪纲仆送至棫阳宫。” “父王可有限定必须何等时辰出发,不容耽搁?” 赵高愣住,不知其意,言道:“不曾。” “既未限定时辰,晚上一时半会儿又何妨?” 赵高哑然。 扶苏又道:“我再问你,父王可有说不许他人送行?” 赵高身子一僵:“亦不曾。” “既然都不曾,何来的不合规矩?”扶苏鼻尖轻嗤,冷冷看向赵高,“你是父王得用之人,奉父王之命行事,本没有错。但在君令之外,莫要擅加揣测,拿着鸡毛当令箭。” 此话说得有些重,赵高喉头哽动,心弦一紧。 扶苏收回视线:“事后若父王问起,你如实回答便是。” “诺。” 赵高躬身应下,朝押送人员挥挥手。众人自动退离数丈,扶苏也走去一边,将空间让给赵岚与将闾。 母子俩抱头痛哭,哭过后,赵夫人也不忘抓紧时间叮嘱。 说了什么,扶苏不知。约莫一刻钟后,赵夫人松开怀抱,站起身擦掉脸上泪水,走到扶苏面前。 “长公子,多谢你带将闾过来。不知可否聊两句?” 扶苏狐疑抬头。跟他聊两句,聊什么? 赵夫人瞄了眼等候的押送队伍,也不废话,直入正题。 “听闻自阴嫚出生后,长公子几乎每日未时都会前往云梦宫。清池凉亭是葳蕤宫去往云梦宫的必经之地。我猜,长公子不是第一次在那里看到赵曦了吧?” 扶苏神色微动:“赵夫人此话何意?” “长公子以为,若赵曦想要为当日之事选个目击证人,谁比你更有份量?” 赵岚篡紧拳头。她当时被愤怒冲昏头脑,许多事不曾细思。这两日反复斟酌,全明白了。 这是赵曦故意做的局。对方步步为营,预谋良久。是她太蠢,太冲动,被人一激就入了套。输得不冤。 “我知道我平日性子张扬,对赵曦更是多有刁难,如今犯下大错再来说这话,站不住脚。” 她自嘲一笑,叹道:“素闻长公子早慧,信与不信,长公子可自行掂量。” 话毕,赵岚转身回归押送队伍。 扶苏陪将闾站在原地,看着她上马车远去,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牵住将闾的手:“回去吧。” 将闾反握住他,越来越紧。 扶苏低头:“怎么了?” “阿母让我跟着你,听你的话。” 扶苏顿了片刻,轻嗯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依赖。 将闾又说:“阿母还让我小心曦姨母。” 对此,扶苏不做评价,只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平日多是在葳蕤宫,与后宫往来甚少,不必过分担心。若真遇上了,多留个心眼便好。” 将闾点头,转身回望赵夫人离开的方向,声音茫然又无助:“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阿母了。” 扶苏想了想:“倒也未必。” 见将闾目光看过来,扶苏笑着道:“父王今日不曾言明不许你送行,他日也未必会不许你去探望。” 将闾愣住。 扶苏拍拍他的肩膀:“好好长大。等时过境迁,等你及冠大婚,出宫开府,或许便能请旨接你阿母过来尽孝赡养。 “当然若你不想等那么久,便好好学习,等你足够有能力、有资格,立下功劳之时,去同父王求一份恩典。” 将闾脸上黯然与落寞一点点消散,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嗯。” 他脆生生硬着,有了希望,心情也好了不少,身子不自觉往右挪移,与扶苏靠得更近了些。 把将闾送回葳蕤宫,见他情绪基本平复,扶苏才告辞前往云梦宫。 一来看望阿母与阴嫚,二来将今日之事全盘告知,尤其是赵岚意有所指的言辞。 芈夫人静静听着,没有直接给予判断,而是反问:“你怎么看?” 扶苏低头思忖半晌,蹙起眉来:“若说当时我所见是一叶障目,赵夫人所言便不是一面之词了吗?” 一叶障目不可信,一面之词就可信? “阿母曾说过,能在这王宫中存活多年,还拥有一定地位的,必有其所长。如今看来,曦夫人未必有表现的那般柔弱怯懦;赵夫人恐怕也未必就真的跋扈无脑。” 跋扈嚣张或许是真,不够聪明或许也是真,但绝对没有愚蠢到完全没脑子的地步。 单纯无脑的人,可不会特意跟他说那些话。 是为自己喊冤鸣不平;还是想利用他给曦夫人添堵;又或者纯粹想让他与曦夫人割裂,成为将闾更可靠的倚仗,还真不一定。 扶苏蹙眉:“哪怕真如她所说,曦夫人算计我,也只是让我成为证人,并非加害我。” 这种算计不是不重要。他需警惕,却犯不着结上死仇,争锋相对。 芈夫人静静看着他:“所以呢?” 扶苏耸肩:“所以对于曦夫人,我最好是什么都不做。来日方长,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我可以慢慢看,不急一时。不过对于赵夫人……” 他想了想,抬头看向芈夫人:“她之所以被遣送去棫阳宫,并非因为推了曦夫人,或者说不单纯是因为推了曦夫人,对吗?” 芈夫人挑眉:“为何这般想?” 扶苏抿唇,斟酌着自己的措辞:“那日父王问我原委。念及事关人命,我不敢妄加臆断,措辞十分谨慎。 “随后我询问离暗。他同赵高交待时亦明确表示了我们当时的视野与众人所站方位。 “赵高并非蠢人,父王更是睿智。若此间存疑,他们不会发现不了端倪。可父王对赵夫人的处置很快。 “我思来想去,唯有两种可能。其一,他们找到了其他我不知道的佐证,按死了赵夫人的罪名;其二,父王不在意真相,他素来不大管后宫之事,恐怕也无所谓赵夫人是否冤枉。 “伐赵之战正在进行,我国形势大好。赵夫人那些话,站在赵国公主的立场本没有错。可放在秦宫,连我都听出不妥,父王又怎会欢喜? “相比起来,默默承受,只把自己当王上女人的曦夫人,做法更为知情识趣,也更适宜秦宫的生存准则。 “所以父王能容得了曦夫人,却容不了赵夫人。” 与其说赵岚的下场是因为推了赵曦,不如说是犯了嬴政忌讳。 至于真相?重要吗? 对赵岚将闾而言,或许是重要的;但对嬴政来说,无足轻重,无关痛痒。他不在乎,也懒得计较。 【 www.w】 11、011 一番对答,剖析详细,见解独到。 洞察之细致,嗅觉之敏锐,思虑之周全让芈夫人震惊。 她素来都知扶苏与普通孩子不同,不能寻常待之,也一直在尝试用不一样的方式去相处与引导,可哪怕早有预料,对方仍旧能一次次刷新她的认知。 芈夫人按下心中惊叹,柔声补充道:“秦赵之战开始后,赵岚曾多次求见王上,王上知她性子,皆未允。 “所以她只能寄希望于赵曦。她以为无论她们姐妹间有何龃龉,至少立场是一样的。但赵曦显然不这么想。 “更别提她欺压赵曦多年,一直试图掌控赵曦,赵曦但凡不是泥捏的,势必会设法反击。” 也便是说,哪怕真是赵曦做的局,赵岚也怨不了人。 你做了初一,还不许别人做十五吗? 扶苏又疑惑:“赵夫人到底服侍父王多年,应当不会蠢到不知此乃父王忌讳。” 芈夫人摇头叹息:“自然不会。都说她跋扈,可她的跋扈从来只对能跋扈之人,这些年除了与赵曦的姐妹龃龉,也未曾听闻因跋扈闹出事端。可见她心中有分寸。 “但她在赵国备受宠爱长大,与赵王关系不错。有时候道理谁都懂,却未必都做得到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那毕竟是生她养她的故国啊。 扶苏了然,却因为这份了然,内心不自觉动荡起来。他看向芈夫人,嘴唇蠕动着:“若是他日秦楚开战,阿母……” 话到一半,扶苏闭了嘴,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芈夫人身形微顿,垂在袖中的双手紧了紧,面上闪过几丝挣扎,但很快就有了决断。 她伸手将扶苏拉到身边,表情认真而严肃:“扶苏,被挑选送入秦宫的诸国贵女必定都受过规训,带着自己的使命。 “阿母不知旁人怎么选,但在阿母心里,没有人比你和阴嫚更重要。阿母永远不会让你们成为第二个将闾。” 世上之事大多需要做取舍。这便是芈夫人的取舍。 扶苏大为触动,心潮汹涌,却并不觉得高兴。因为哪怕他是被选择的那个,可做出选择的阿母所割舍的又是怎样的剜心之痛? 他后悔了,他不该问的。他真该死! 扶苏恨不能当场给自己一耳光。他握住芈夫人的手,泪眼朦胧,嘴巴开开合合,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言语。 芈夫人轻点他的额头:“傻孩子,日后之事谁人能知,何必过早悲怨自扰?你不是曾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比起伤春悲秋,更重要的是活在当下,乐在当下吗?” 扶苏愣住,确实如此,况且自扰也无用。 芈夫人又劝:“时辰不早,你该回葳蕤宫了,不好在此待得太晚。” 她唤来婢女,将一个食盒递给扶苏。 “你爱吃的蜜汁肉脯,里面有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将闾。” 扶苏颇为讶异。 芈夫人轻笑:“阿母怎会不知你心中所想。无论赵岚赵曦如何,你自与将闾论你们的交情。 “他如今没了生母护持,在宫中难免心酸落魄一些,你多帮衬两分亦是你作为兄长的友爱与仁义。 “只需是你想做之事,阿母自会支持。不过是吃食用度多备一份罢了,都是小事。 “你若有什么想法,或是有什么需要,都可随时告知阿母。阿母自会尽力。” 扶苏鼻子微酸,眼眶热意涌现。 阿母怎么能这么好,跟嬴政那个糟心的父亲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哦,不对。在为人父母方面,嬴政压根不配同他阿母相提并论。 呸,垃圾阿父! 扶苏耸耸鼻子,将哭意压下去。他还真有事需要帮忙。 “宫中有内官,可报备外出,采买供给所需。阿母可有熟识的?他们下回出宫是何时,我想派两个人跟着一起去,帮我搜罗些东西。” 芈夫人点头:“我若没记错,约莫就在这两日。此事不难,我遣人去说一声便好。” 这便是她的优势。 嬴政未立王后,后宫大多琐事皆委托华阳太后主持。 华阳太后乃嬴政名义上的嫡祖母,当年收异人为子,为其登基出过大力。 嬴政与她关系一般,谈不上感情多好,却也足够敬重。 扶苏自幼长于葳蕤宫,与之相处较少。但芈夫人与其同出楚室,常去孝敬,自然比旁人多两分亲近。 扶苏仰起小脸:“阿母不问我打算派谁去,做什么吗?” 芈夫人轻笑:“阿母对你很放心。等你想告诉阿母的时候,阿母自然会知道。” 在她心里,扶苏是个有主意有分寸的孩子。对待这样的孩子,需要的不是限制与规训,而是辅助与放手。 她应该努力为孩子创造更广阔的天空,更自由的土壤,给他更利于发挥的空间,而不是事事询问,样样把控,将孩子圈在自己定义的安全范围之内。 只需保证大道方向正确,其他细枝末节又何必在意呢? 扶苏笑容绽放,嘴甜得像灌了蜂蜜一般:“阿母最好了!” 芈夫人却摇头:“那是因为你也很好啊。得子如你,是阿母之幸。” 扶苏愣住,伸手抱住芈夫人:“有你做阿母,也是扶苏之幸。” 母子俩又亲昵了一会儿。从云梦宫出来的时候,扶苏心情宛如骄阳,脚步轻快,蹦蹦跳跳,甚至又哼起了歌。 回到葳蕤宫,扶苏将肉铺送给将闾,顺便把他身边伺候的秋檀要了过来。 芈夫人的回复很快。次日,扶苏便列好单子交给春生,让其与秋檀一同出宫。 东西都寻常,不过两日就收集完毕。 葳蕤宫是数个殿宇整合而来,虽每个殿宇都不大,加起来却不小,而今入住的公子都年幼,每人不过一个小院落。后方尚有许多空屋舍。 扶苏挑了其中较为偏僻的一处,将东西都安置在此。 运输的人一波波来回,引得围观者众。 高与子晏季穆边看边叽叽喳喳,不知议论什么,瞧见扶苏,小跑过来,脸上满是好奇:“阿兄,你拉这么多枯枝杂草来作甚?” 扶苏扬眉:“这可不是枯枝杂草,都是宝贝。” 公子高一脸震惊,眼睛里全是不信,甚至投来十分微妙的目光:他阿兄不会是傻了吧,这些玩意儿怎么可能是宝贝! 扶苏狡黠一笑,没有多做解释,大手一挥,开始安排人干活。 将竹子、麦秆、树皮分门别类。竹子砍成两指宽的竹片;麦秆折断;树皮去除外皮,将内皮撕成细条状。 过程本属寻常,奈何一群贵公子没见过“世面”,瞧什么都新奇,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兴致涨时,甚至亲自下场手撕了两把。 可惜全都养尊处优,细皮嫩肉,哪里做得来这等粗活,没几下,手心便被勒出红印,纷纷偃旗息鼓。 但自己做不行,看总可以啊。 高带着子晏季穆开始满场转悠,宛如“监工”一般,一会儿说这个竹片切的略宽,一会儿说那个树皮去除不净。 昂首挺胸,颐指气使,颇有几分大王派我来巡山的威风。 扶苏扶额偏头,简直没眼看。 本是试验,收集的材料并不太多。又有各处院子伺候洒扫的粗使奴仆一起帮忙,很快东西就处理好了。 扶苏紧接着命人将原料放入事先挖好的水池。三个大水池,彼此分开独立,并不相通。每一个都加入石灰,灌满水,水线没过原料。 石灰的气味有些嗤鼻。 扶苏让做活的人用布巾遮住口鼻,又提前把弟弟们带出去。可哪怕只是远远看着,高仍旧捂着鼻子,蹙起眉头。 “阿兄,你到底在做什么呀。这要泡多久?” 扶苏回忆了下梦中视频:“约莫二三月吧。原料不同,浸泡时间不同。但总归不是几日之事。” 二三月啊。 高深吸口气,瞬间激情退却大半,开始兴致恹恹。瞄了眼仍在工作的仆人,深觉没新奇看了,转头询问子晏季穆:“蹴鞠去不去?” 子晏季穆都还小,剩下几个更小,本就是来凑个热闹,正愁怎么退场呢,得闻此话如听仙乐,争先恐后举手:“去!” “走!” 高大手一挥,将人都带走了。 扶苏低头看向将闾:“你不去吗?” “我想陪着阿兄。” 扶苏蹙眉:“我有什么好陪的,春生离暗都在呢。你想去,直接去便是。” “可我不想去,我就想同阿兄在一起,帮着阿兄。” 将闾拉住扶苏的手,嘴巴扁扁的,眸中略有水氲,好像他不答应立马能哭出来。 扶苏:……这怎么真变成黏人小狗了呢。 偏偏这小狗长得白白嫩嫩,粉雕玉琢,无辜可爱得紧。扶苏心一软,满口答应:“行,那你帮我。” 不过随口一说,将闾却听进了心里,高高兴兴应下。 葳蕤宫宫学一旬一休,次日便是假期。扶苏起得比平时晚了些,洗漱完毕就去隔壁寻将闾,谁料将闾不在,奴仆告知去后舍偏院了。 扶苏赶过去,就见将闾在几个水池前巡视,嘴里似乎说些什么。秋檀跟随其后,手捧竹简,一一记录。而旁边的石台上,还放着几卷竹简。 “阿兄来了!” 扶苏讶异:“这是做什么?” “我见这几个池子所泡原料各不相同,所用石灰数目也不同,猜测或许后续还有其他不同之处。昨日回去便各立了一册竹简,想着将其过程分开记录,或许会更好一些。” 扶苏听完,满面惊讶,拿起竹简一卷卷翻阅,见其书写十分详细,几乎昨日每一步都列入其中。竹简角落还系了木牌,标有“麦秆”“竹子”“树皮”等字样。 他深吸口气:“你昨晚整理了一夜?” “倒也没有一夜,只是略费了些工夫而已。多是我回忆,再询问当时在场之人进行佐证,然后让秋檀记下。” 说到此,将闾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字写得不好,甚至很多字不会写。” 扶苏抿抿唇:“已经很厉害了,其实不必这般辛苦的。” 将闾却不赞同:“要的。我答应了阿兄要帮你,阿兄也同意将此事交给我,我便要认真负责。” 扶苏喉头哽了又哽,犹豫道:“你知晓我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但阿兄说是大事,那一定是大事。” 扶苏:……这是怎样的信任啊。 又看了看竹简,思及自己昨日行事的随意,他甚至没想过记录这回事,全然是想干就干,干完再说。 两厢对比,突然有些汗颜。 见他嘴唇轻启,欲言又止,将闾弱弱问:“阿兄,我……我是不是做得不对?” 扶苏回过神来:“当然不是,你做得很好,超出我的预料。” 将闾高兴不已:“那我之后便按这个办。” 扶苏张张嘴,很想说“大可不必”,对上他亮晶晶的眸子,终究咽了回去。 将闾喜欢,乐在其中,为什么不呢? 他恍然发现自己似乎也没那么了解这个弟弟。虽说温吞绵软了些,有时候脑子还有点呆,但极有耐心,做事细致,态度认真,怎么不算优秀呢? 这般想着,扶苏嘴角咧起来,眼珠骨碌碌转动一圈,心念乍起。 有将闾帮他担了这些琐碎之事,他是不是就可以腾出手来干别的了? 嗷,甩手掌柜啊,简直太棒了! 扶苏立时一副委以重任模样,不但积极勉力,赞美之言更是不要命地往外夸,直夸得将闾飘飘然宛如在云端。 等将闾应下一堆的“重任”,转头,扶苏就捧上功课前往章台宫。 说好的,随时可以去问嬴政功课。 最近事情一出接着一出,耽误了好些天。他没能如约履行,就嬴政那个尿性,指不定又忘了。 想到此,扶苏脑海中难免出现芈夫人的身影,再次感叹: 一个父一个母,区别怎么能这么大呢。 他忽然感觉后牙槽有点痒,终于切身感受到什么叫做“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 www.w】 12、012 扶苏一边腹诽一边往前走,到达太极殿时,嬴政刚下朝回来。时间刚刚好。 瞧见他,嬴政果然愣住:“何事?” 不过这次总算有点进步,没全然忘记自己的承诺,瞥了眼离暗怀中抱着的简牍,慢慢回过神来:“是有何处功课不懂?” 扶苏点头又摇头:“暂时没有,但说不定等会儿就有了。” 嬴政一脸莫名:? “昨日下学时先生布置了好几项功课,其中包括明日课程内容的预习。因尚未学过,我恐会有不明之处,若能在父王身边,自是最好。” 未等嬴政开口,扶苏已经指着首案左侧的位置吩咐殿内宫奴:“搬张书案来,就放这里。” 又揪住嬴政的衣袖,举手表态,信誓旦旦:“我学习功课,父王处理政务。我保证安安静静,绝不打扰父王。” 似乎怕嬴政不允,他接连开启撒娇大法:“父王,你看我来都来了。我很乖的。” 乖? 嬴政挑眉,说乖吧,总有诸多“张狂”之举;说不乖吧,与寻常孩童相比,已算难得的早慧懂事。 因此对这个字,他不做评价,但到底点了头。 有上回的“教学经验”,数日过去,他也想看看对方又进步了多少。 于是扶苏如愿坐在嬴政身侧,摊开竹简,由离暗研墨,提笔开始写功课。 上首,嬴政批阅奏折,时不时瞄他一眼。 扶苏书写很慢,一笔一画十分认真,偶有写错的,蘸水擦掉,重新再写。遇到犹豫不定之处,托腮思考,心中有了答案再继续。 一卷写完,扶苏另开一卷。嬴政眉宇间的疑惑缓缓升起。 哪怕稚子所用竹简的竹片略宽,承载文字相对较少。可鉴于葳蕤宫众学生的年岁,先生们布置的课业也不至于多到需要再开一卷的地步。 毕竟他对儿子们的学业要求虽严格,却并不苛刻,更非丧心病狂。 这般想着,嬴政瞄向扶苏的次数不自觉多了些。但见又一卷竹简写完,扶苏终于放下笔,揉揉手腕,伸了个懒腰,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 在他目光看过来之前,嬴政迅速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放回奏折上,装作一直在忙的模样。眼角余晖却仍旧扫向扶苏。 扶苏察觉他的“忙碌”,没有出声,没有吵闹。如他所说,安静等待,绝不打扰。 中途似是等得太久,见他没有停歇的意思,扶苏犹豫了下,又抽出一卷空白竹简。 嬴政:……嗯? 这卷竹简没有写完,写到一半的时候,扶苏似有所感抬头,成功与嬴政视线相撞。 嬴政半点没有被抓包的尴尬,面色不改,随手将案上奏本叠放好,宛如刚忙完一般。 扶苏眼前一亮,立刻抄起竹简走过去,献宝似地将自己的功课给他检查。 嬴政拿起最让他好奇的第三卷,上面每行每列都是同一个字。 扶苏言道:“这是李先生昨日教的。李先生让我们课后自行练习。” 嬴政点头,心里却明白,所谓自行练习便是没有规定数量的。可眼前竹简已书写过半,约莫近百之数。 字与字之间,左右对齐,上下同距,已不只是端正,更是赏心悦目,甚至起势收尾之间可见隐约的书法雏形。 回想当初扶苏连握笔落墨都不会,距今才多久?不足半月! 嬴政暗自深吸口气,又拿起另一卷竹简,上面是誊抄的一段话,出自《荀子》富国篇。 最后一卷是对这段富国篇的释义。言语简单,用词浅显,但意思基本是对的。 嬴政略显诧异:“先生们一直都是这般布置课业的吗?让你们先誊抄,自行释义,而后再讲解?” 内容是未曾学过的,这个难度对于葳蕤宫一群四岁左右的稚子而言,有些为难了。 嬴政记忆里,无论叔孙通还是淳于越,同他汇报时所言的课程内容与安排都未提及这项。 扶苏摇头:“没有。先生只让我们私下阅读,稍作了解。这是我自己做的。我想着边抄写边默读,记忆会更深一些,还能顺带习字。 “另外,我也想尝试自己先释义,看是否顺利。如此,何处进行不下去会更清晰。那便是我最生涩之处。 “待先生讲解时,再将先生的释义与自己对比,便会更直观明白自己哪里不对,何处不足。” 嬴政看着他,眼珠颤动了一瞬,转而绽放出隐秘的光亮。 见他不说话,扶苏恐他误会,又道:“阿弟们不必如此。先生说,生而为人,各有优缺。因材施教,方是正理。 “我脑子更聪明,思维更活跃,先生们对我的要求自然会更高,布置课业也会额外更多些。 “这只能说明我很好很厉害,不能说明旁人不好不厉害。” 没忘为弟弟们辩驳,但言及自己聪明厉害时仍旧不自觉笑靥明媚,带着几分小骄傲。 嬴政挑眉:“长期如此,可还能接受,会否觉得疲累艰难?” “不会啊。” 扶苏摇头。 他是真觉得不会。比起梦中科目繁多的知识杂学,葳蕤宫日常课业于他而言说得上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嗯……就好像他从前学过一般。 那些东西似乎被关在他的脑子里,一道道闸门锁着。可只需一点启发,他就能找到那把钥匙,将与之匹配的闸门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扶苏微微仰头:“父王还没说呢,我的释义写得可好?” 一双眼睛亮闪闪,期盼着得到夸奖。 嬴政轻笑:“这般自信?” 扶苏挺起小胸脯:“那当然。我做得如何,我自己心里有数。” 那得意的小模样哦,若是屁股上有尾巴,此刻必定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嬴政瞥他一眼,眸光意味不明:“这般自信,怎么还需来请教寡人?你在葳蕤宫完成,待明日自去交给先生便是。” 扶苏顿住,万万没料到自己一时得意忘形,竟忘了这茬!这是被看穿了? 他眼珠骨碌碌乱转,嘴里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可转瞬又觉得生气。 你都多大人了,怎么非要跟我一个小孩计较。可恶! 扶苏气哼哼:“没有试着释义之前我怎么知道自己能写得这么顺利。这不是担心万一有不懂之处吗?更何况我不过是想同你亲近些罢了。” 他瞄了嬴政一眼:“殿内诸多伺候的宫人日日与你在一起;后宫夫人良人,八子七子,也皆有许多机会与你同室共处,有时一待便是一夜。 “一个占了朝,一个占了暮。朝朝又暮暮。儿子呢?就只配等待你闲暇的琐碎时间吗?” 嬴政脸上笑容消失,神色瞬间垮下来,狠狠瞪过去:“胡言乱语,你同他们比什么!” 同后妃比已经很无语呢,居然还同奴仆比,更是荒谬。 “谁愿意同别人比来比去。可是仔细算来,儿子与你相处的时间确实是最少的啊。” 嬴政怔愣。顺着他的思维一想,还真是这样。 可是奴仆随身伺候他,后妃更有特殊之处,怎能这般对比。 但这些区别如何跟一个稚子解释清楚?尤其就如扶苏所言,他只是想与自己亲近罢了,有什么错呢? 扶苏委屈巴巴扯着他的衣袖:“我可是你的血脉至亲,不比旁人重要,不配你多花费点时间与耐心吗?” 嬴政仍旧狠狠瞪他,但语气却柔缓了下来:“那也不能口出狂言。什么朝朝暮暮,你自己觉得用在这里合适吗?” 说到此,嬴政停顿须臾,接着道:“还有上回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俗语,寡人怎不知有这等俗语!以后言辞注意些,莫要信口胡诌。” 扶苏弱弱嘀咕:“才不是胡诌呢。” 不能你不知道,没听说过,就说别人是胡诌吧。 嬴政横眉扫过来,扶苏非常识时务的抿唇闭了嘴。 他不再“不识趣”,嬴政自然也不会继续揪着计较:“往后你若想见寡人,直接过来便是,不必总寻各种借口。” 扶苏眨眨眼,脆生生应诺。声调都高了好几度,可见心花怒放。 嬴政睨他一眼:“听说那日是你带将闾赶去西门的?” 扶苏顿了下,没想到都好几天的事了,此前静悄悄,现在来“问罪”。 他也不怕,理直气壮看向嬴政:“无论赵夫人做了什么,终归是将闾生母,平素对将闾也算疼爱。 “身为人子,将闾无法置喙生母所为,更无力改变现有局面。但生母远行,不知前路,他总该与其见一面。” 站在子女的立场,是没有错的。 嬴政嗯了一声,轻轻揭过,又问:“你近日还带着将闾拉了许多东西进宫,声势颇大,是要做什么?” 扶苏眼珠一转:“现在不能告诉你。” “故作神秘!”嬴政轻嗤一声,“若寡人定要知道呢?” 扶苏哼哧:“阿母就不会逼我说。” 嬴政:??? “阿母信我,她说我是上天赐给她的宝贝,是神明给予她的福报。她信我行事自有分寸,所以愿意放手让我去做。” 嬴政:…… 这是在怪他吗?怪他吗?怪他吗? 怪他不如芈夫人尊重他的想法,放任他的自由? 嬴政睨他一眼,冷哼:“行,寡人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来!” 嘴里放着狠话,心里却不知为何涌现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心情不太美妙。 不过……上天赐的宝贝,神明给的福报? 嬴政想到多年前那场古怪荒诞的梦魇,以及后来先祖入梦的遗言,眸光幽深。 若先祖说的是扶苏,怎么不算是天赐麟儿呢。 更别提单论扶苏之聪慧,已是人间佼佼。 思及此,嬴政心头微动,对扶苏的“故作神秘”多了两分期待。 不说就不说吧。总会知道的,他等得起! 【 www.w】 13、013 虽然嘴上放着狠话,到底没再盘根问底,扶苏嘴角微微勾起。 就……还行吧。似他父王这般性子强硬之人,竟未曾一味以势相逼,已经很难得了。嗯,勉勉强强算他合格吧。 扶苏暗自翻出心里的小本本,决定抠抠搜搜大大方方给他加上一分。 此后,扶苏来章台宫更勤了。有嬴政发话在前,他不再寻借口,却还是带上了自己的功课。 毕竟父子请安闲聊能呆的时间,跟干“正经事”能呆的时间是不同的。他分得清。 更何况,功课反正都要写,在哪不是写,为何不选在君父面前表现一番,让自己勤奋好学的乖宝宝人设更稳固呢?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于是扶苏天天来,日日来。 前两天,桌案还是见他来了或在他来之前,赵高吩咐人临时安置。 第五日,桌案就钉死在那里,成了他的专属,不再挪动了。 第八日,嬴政又额外给他指派了专属磨墨人,专门伺候他笔墨。 第十三日,除文书用具之外,案上多了几碟瓜果,全是他爱吃的。 …… 此等待遇,谁人能有? 六宫眼睁睁看着,抓心挠肝,羡慕者众。 扶苏却一如既往。 梦中课堂曾说,一个习惯的养成需要二十一天。扶苏不知道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是否可信。 但他坚持了三十七天,眼看着嬴政对他的了解从最初的茫然到一点点掌握,对他的态度也从偶尔的嫌弃变成不经意袒露的关心,甚至有时还会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 毕竟谁不喜欢聪慧好学又对自己亲昵无间,孺慕甚深的孩子呢。 此前嬴政或许只会有这是“我生的”的自豪。 而今,眼见着孩子在他的亲手“教导”下一点点成长,更多了种“我教的”的自满。 第三十八天,扶苏没有来。 嬴政半刻钟看了五六次殿外,奏折批得心不在焉。殿外日晷一点点西斜。他的眉宇终于蹙起来:“赵高,去看看,扶苏可是有何事耽搁了。” 刚吩咐完,离暗便来求见,言明长公子感染风寒,今日不能前来章台宫了。 嬴政愣了一瞬,立即起身前往葳蕤宫。 赶到小院时,扶苏正在用药,面色比不得平日红润,精神也有些恹恹的。 瞧见他,扶苏立时站起身,不自觉退后两步:“父王怎么来了,我不过小病,侍医已瞧过了,吃几日药便好,父王不必担心。” 见他言谈间中气尚可,嬴政放下心来,目光一扫就看到案上的竹简笔墨,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既不舒服,怎不好生休息?” 扶苏又道:“今日课业不多。儿臣只是稍有不适,还不到需要空置课业去休息的地步。” 孩子这么自律,嬴政甚是欣慰,却又疑惑,既然如此,为何不去章台宫写了呢? 扶苏答得认真:“虽是小小风寒,但父王千金之躯,若过了病气给你就不好了。” 嬴政愣住,恍然记起他刚刚退后的小动作,竟不知该作何神情。 他抬步走近:“寡人身强体壮,不过呆上片刻,哪这么容易染上。便是染上,你也说小小风寒而已,又有何惧。过来,让寡人瞧瞧。” 扶苏犹豫了下没有动。 嬴政哭笑不得,心中却又无比熨帖,不再勉强,细细询问他症状,又问用药,末了再问课业有何处不明。 扶苏一一作答,又催促他快点走。 嬴政一离开,扶苏便吩咐春生把竹简笔墨收起来。 春生狐疑:“公子不写了吗?” “我都写完两刻钟了。” 春生怔愣。公子停笔许久,他还以为公子是累了,或是何处不会了在思索如何写下去。合着单纯只是故意摊开等大王来看啊? 那明明早起便确诊风寒,却一直拖到午后时辰过了大半才让离暗去回禀王上也是故意的? 扶苏给了他一个白眼。 不然呢? 不这么做他怎么知道他这一个多月的努力成果如何;嬴政会否翘首以盼,牵肠挂肚? 至于嬴政怀疑他的小心思怎么办? 那怎么了!他不舒服,还坚持上学写功课,一时忘了让人去禀报,不是很正常吗! 哼!只有渣爹才会在这种时候揪着这种细节不放,真正关心孩子的父亲是注意不到的,注意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扶苏往床上一躺,打了个哈欠,耍心机耍得心安理得。 次日,扶苏仍旧没去太极殿,嬴政却又来了,一连几日皆是如此。也没做别的,只稍坐了会儿,问了几句病情便走,可仅是如此,便又让六宫众人再次心潮汹涌。 蒹葭宫。 齐夫人苦口婆心劝说:“你以为扶苏凭什么能得王上喜爱,成为众公子里的独一份?难道只凭他年长吗? “论年纪,你不过小他一个多月,能差多少!他凭的是对王上死缠烂打,又争又抢!” 她叉着腰,昂首挺胸:“这世上无论夫妻父子,皆是如此。夫君之宠,父母之爱就那么些。当年若非我又争又抢,能怀上你,能坐稳这蒹葭宫主位?” 她愤愤说着,滔滔不绝。一转头,但见公子高看着桌上的美食两眼放光,蜜汁鸡腿,杏花糖糕,牛乳蛋羹……一样接一样往嘴里送,吃得斯哈斯哈,心无旁骛。 齐夫人一把抢过他的碗:“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公子高蹙眉:“阿母的意思是让我学阿兄,时常以请教功课之名往父王身边凑?” “当然。都一样是大王的儿子,他扶苏做得,你凭什么做不得。” “那阿母可有想过,阿兄能够成功是因为他聪慧且勤奋。若换成我,父王考教磕磕碰碰,布置课业无法完成,你确定我能如阿兄一样获得父王喜爱,而不是让父王觉得我愚钝不堪,心生厌烦?” 齐夫人愣住,转瞬道:“你也说了他勤奋,你努力点用功些不就行了!” “可读书一道除了勤奋,还需要天赋。”公子高不可置信地抬头,“阿母,我素日学习如何你不清楚吗?你觉得我是这块料?” 齐夫人嘴巴开开合合半晌,不知如何回答。 公子高又道:“阿兄说了,人生区区几十载,不必跟自己的短处较劲,要善于发现自己的长处。” 齐夫人气笑了:“那你告诉我,你的长处是什么!” “我有自知之明啊。阿兄说了,不盲目自大,敢于承认自己的不足与普通,也是一大难能可贵的优点。” 齐夫人额角青筋直跳:“阿兄说,阿兄说,什么都是阿兄说。扶苏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么听他的话! “他不过是你隔肚皮的兄长,我才是怀你十月,辛苦生下你的阿母! “高,你还小不懂你父王的宠爱有多重要。你别看如今他争的不过是一点关注,一点赏赐。往后呢?若是他……” “那又如何?”公子高打断她,“阿兄不会亏待我的。有阿兄罩着,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闯再大的祸也有他帮我兜着,逍遥又自在,岂不快哉!” 齐夫人深吸口气:“你……你竟如此信他!焉知他不是故作兄弟情深的样子给别人看?历数各国诸多公子,早年兄弟情深者难道少吗?后来呢? “更何况人心易变,哪怕他现在确实与你有几分情谊,你如何保证日久天长,他永不会变?” 公子高耸肩,压根不觉得这需要担心:“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呗。若真那样,我安分点便是了。 “阿兄并非疯子,也不是脑子有疾,只需我不越界,他总不会无缘无故对付我。 “阿母,我终归是大秦公子,身份摆在这里,只需安分守己,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相反,我若不安分,那就不一定了。 “我为何要放着安稳舒服的日子不过,非要去争去抢,去冒失败的风险? “阿母,你确定你是在为我好,而不是在害我?” 齐夫人咬牙切齿:“你就这么没出息,只想着失败吗!” 公子高理直气壮:“不是说了吗,我有自知之明啊。” 自知之明,又是自知之明。 齐夫人只觉得心头一梗一梗又一梗,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公子高趁机夺回她手里的碗勺接着吃。 这没心没肺的模样让齐夫人心更梗了:“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除了吃,还会什么!” 公子高咬一口鸡腿,含糊道:“对啊,我除了吃还会什么?阿母你都说不清楚,还让我去争?我拿什么争?拿我这张爱吃的嘴,还是拿我这颗爱玩的心?” 齐夫人捂着胸口,差点没一口气厥过去,颤着手直指他:“你给我滚!” 公子高念念不舍地放下碗,站起身来。 让他走他竟然真走,都不知道哄哄生母。 齐夫人更气更恼,脸色涨得通红,却更不肯率先服软,逞强道:“你走了,往后都别再过来!我没你这么没出息的儿子!” 公子高撇嘴:“不来就不来,每次来都同我说一堆话,没一句我爱听的。” 他转身离去,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就在齐夫人以为他后悔了的时候,公子高眼疾手快,抄起桌上的鸡腿与糕点就走,还不忘左右迂回横跳,成功避过后方砸过来的杯樽。 砰,哗啦。 身后,齐夫人下一刻便掀了桌案,怒骂不止。 “孽障,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这是要气死我!他到底哪点像我!哪点像我!” 公子高脚步飞快,恍若未闻。 被骂骂怎么了,习惯就好,又不少块肉,还是他怀里的美食比较可爱。 【 www.w】 14、014 公子高回到葳蕤宫,直奔扶苏小院。 好东西自然要跟兄长一起分享,毕竟他从前可吃了兄长不少美食。阿兄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有来有往,才是一段良好关系的正确发展。 公子高把没动的那份递给扶苏,自己吃着啃了一半的鸡腿,美滋滋的。 扶苏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你又同你阿母吵架了?” 公子高很是无奈:“看,她总说我不像她。我觉得挺像的。我不够聪明,她也没聪明到哪去。不然我们刚吵完架,怎么全都听闻了。” 扶苏:……好歹是你生母,你说话客气点。 他嘴角抽了抽,问道:“这次为的什么?” 公子高微顿,支支吾吾的,到底知道轻重,没把生母全卖出去,含糊道:“就那点子事,怨我不听她话罢了。” 接着迅速而又拙劣地转移话题:“别的不说,阿母宫里的厨娘手艺不错。阿兄给的食谱,她几乎都能复刻出来,还会自己钻研精益。就是可惜了一桌子好吃的还有许多没动呢,我没来得及全抢出来。” 那一脸肉疼懊悔的模样,仿佛错失万里江山。 扶苏哭笑不得,劝道:“到底是你阿母,别老是气她,小心气出病来。” 公子高摆手:“她身体好着呢,侍医都说她强健如牛。我前些时日还偷听到她与侍女谈话,说要趁自己年轻身体好再生一个,让侍女去搜寻助孕的方子呢。” 这是觉得高不像自己,不听自己的话,准备生个听话的吗? 扶苏小心翼翼看向公子高。 公子高叹道:“我现在就盼着她快点怀,快点生。这样她就不会老盯着我了。就是可怜了未来阿弟。不过阿兄不是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吗? “虽然不知道友贫道是什么,但是为了我往后的清净,只能牺牲未来阿弟了。” 说着,他双手合十:“神明保佑,阿弟快点来。” 扶苏:……行吧,你高兴就好。 就这没心没肺的模样,他真是白担心了。 ****** 漱玉宫。 此处与蒹葭宫比邻,原本住了两位赵夫人。而今赵岚离开,只剩下赵曦。 摇篮里,被诊断恐会早夭的小公主坚强地活了下来,咿咿呀呀发出细弱的音节。 摇篮旁,赵曦拿着鼗鼓1轻轻拨动着,神思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逗弄得心不在焉。 侍女松萝从外面进来:“夫人,都安排好了。公主势败,其从赵国带来的人大多被我们收入麾下,个别不愿意归附的也远远打发掉。 “国都也回了信,看态度是愿意认可夫人的。毕竟而今留于秦宫的赵室唯余夫人。以目前两国之关系,他们便是想遣新人,王上也不会收。 “他们还有用得着夫人的时候,不会为一个失败的公主同夫人撕破脸。” 赵曦眼眸含笑,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如此哪怕为了稳住她,赵王也不会过分为难她的父母。 “蒹葭宫那边呢,齐夫人与公子高因何争执,探明了吗?” 松萝点头,上前两步,说明原委。 虽未能探清对方全部对话,却也大差不差。 赵曦了然:“猜到了。王上此前对诸位公子态度都算一般,便是待长公子另眼相看两分,亲近也有限。 “而今长公子忽然与王上热络起来,风头无两,齐夫人如何不艳羡。以她的性子,自是坐不住的。不过……” 她身形微顿,将鼗鼓放下,神情严肃起来:“长公子能得王上喜爱,聪慧伶俐,又争又抢恐只是一方面,其中或许还有更深的原因。” 松萝沉思:“夫人是怀疑与当年之事有关?” 赵曦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当年王上突发梦魇,夜夜惊醒。侍医查遍医书古籍,瞧不出原因。方士也一筹莫展。突然有一日梦魇没了,却开始大修葳蕤宫。 “也是自那时起本不重女色的他突然频繁临幸六宫,致使那阵子几乎同时怀孕者七八人。 “此间种种,你不觉得反常吗?” 松萝抿唇,是不太寻常。尤其众孕育者尚未生产,王上便下令,日后所出公子皆需抱到葳蕤宫教养。 赵曦深吸口气:“不论多忙,王上总会抽时间前往葳蕤宫,亲自过问诸公子生活与学业。可若说他是关心孩子,态度却又……” 赵曦微顿。她有爱她的父亲与母亲,她知道一个单纯爱孩子的父亲看向孩子时是什么眼神。那是满心满眼的宠溺与柔情。 可王上不是,或许连王上自己都不曾发现,他的眼神里夹杂了太多说不清的复杂东西。 赵曦原本以为是王上坐拥王位,身份使然,初为人父,懵懂不知如何对待。 后来她仔细分辨,发现并非如此。王上对诸公子自然是有爱的,但除此外,还藏着太多的审视与观察。他似乎在这些孩子中寻找什么。 松萝压低声音:“夫人是觉得这些都与当年的梦魇有关?” 赵曦垂在身侧的双手松了又紧。 秦宫生存不易,不但需有子嗣,还需有能得王上看中的子嗣。 她没有旁的倚仗。这或许是她的机会,她素来喜欢知己知彼,谋定后动。但王上何许人也?不能行差踏错,所以不能由她去查,更不能用她们的人去查。 她思虑半晌,吩咐道:“赵高与我们同出赵地。当年他尚为罪奴之时,你与他也算有一饭之恩。 “借恩义之名也好,故旧之情也罢,这层关系需维系住,妥善利用。王上梦魇之时,他尚未到王上身边伺候。此事他应当不知晓。 “你不要把话说明,只需无意间将这个消息透给他便是。他是聪明人,且是个不甘于现状,一心想要往上爬的聪明人。 “听闻王上身边又招了新人。他会明白,对主子了解的越透彻才能在一众竞争者中占据优势的道理。等到合适时机,他会去查的。” 松萝却又担心:“他能查到吗?” 赵曦轻笑:“那就看他的本事了。哪怕失败又如何?与我们何干?” “可便是他真查到了,凭什么告诉我们?”松萝蹙眉,“赵高看上去恐怕不是会为点滴恩义牢记心间之人。” 赵曦嘴角勾起:“查不查得到看他的本事,能不能让他告诉我们,就看我们的本事了。” 嘴上这般说着,眸中却信心满满。 王上用赵高用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招新人分摊他的职责? 职责便是权利。与王上相处的时间短了,信任与机会也就少了。 王上此前对赵高明明很满意,为何如此?其间或许也有隐情。哪怕没有,也大有文章可做。 赵曦眼中明明灭灭,心下已有了初步计划。 呜哇,呜哇。 许是室内的人都不理她,小婴儿觉得委屈,大哭出声。 松萝忙抱起来,哄了没一会儿就又笑了,接着沉沉睡去。 将她重新放回摇篮,松萝忍不住感叹:“这孩子倒是难得的乖巧,可惜不是公子。” 哪怕如今王上膝下不缺公子,相比起来,仍旧是公子更受重视。 若有位公子,赵曦的地位也会更稳固,她们的日子便能更好一些。 赵曦却不急。 若是公子,她也不敢落水冒险了。 王上尚且年轻呢。她有的是时间,只需身体康健,孩子总还会有的。宠爱之事,又非论资排辈,还讲究个先来后到。 她在家中就不占长,更非独女,可所得父母之爱最甚。 所以,无需着急。 有这时间,不如好好养护身子,慢慢谋划将来。 ****** 葳蕤宫。 不过两三日,扶苏的病就已好了八成,但他硬是拖了五六日才让自己彻底痊愈。 身体无碍后,他又恢复了每日去太极殿写功课的日常。 那张专属于他的桌案仍在那里,桌面光洁如新。他惯用的笔墨竹简也在那里,安放地整整齐齐。 旁边跪坐用的支踵换成了新的,踵脚比常用的要高,踵面略宽,上面还缝了一层厚厚的软垫。 他此前同嬴政说过两次,嫌弃支踵又矮又硬,没想到嬴政倒也听了进去。 扶苏嘴角翘起。果然孺父可教啊,孺父可教也! 第一步,让阿父参与到他的成长中,使其体会雕琢璞玉的快乐与成就感,初步成功。 现在该进行第二步了。 他也当慢慢参与到阿父的生活中。 于是,父子俩每日的功课讲解结束后,扶苏都会询问:“阿父今日政务忙不忙,可有何烦心事。说与我听听。 “阿父帮我解决课业难题,说不定我也能替阿父解决朝政难题呢。 “阿父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行?哪怕我确实想不出好主意,有个可以诉说之人,也可排解一番自己心头郁闷,不是吗?” 嬴政起初是拒绝的。奈何扶苏“纠缠不休”,嬴政到底经不住他磨,也有意考考他,便挑拣些不重要的事情说与他听。 扶苏还真听得懂,且能说出一二三四来。未必每一点都对,但确实足以看出他非比寻常的新颖思维。 嬴政诧异又惊喜,不自觉多问了些。 连续数日,扶苏成功且悄无声息地知道了许多朝堂见闻,并让自己与嬴政的相处,顺利地从课业为主题变成了课业加朝事再加琐碎生活日常。 一个好儿子,不但要学会对阿父嘘寒问暖,表现自己乖巧听话的一面;还要学会为阿父排忧解难,表现自己聪慧有用的一面。 他要努力融入阿父生活的方方面面,让阿父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能想起他,成为阿父身边若隐若现的影子,心底不可替代的存在。 目前看来,进展不错,成果斐然。 这日,扶苏如往常一样在嬴政旁边写功课,但见嬴政翻开本奏折,然后怔在当场。眼睁睁盯着奏折,一刻钟,两刻钟……动也未动。 眼眸深邃,神情复杂。 扶苏眼珠子骨碌碌转悠一圈,这奏折一定有问题,他表现的机会来啦! “父王!” 扶苏抄起功课哒哒哒走过去,眼睛不动声色往奏折上瞄,光一瞥就眼尖的看到了重点。 那是棫阳宫传来的消息:赵太后病了,且病情反复,情况恐不太好。 扶苏心头一震,正要多看两眼,瞧个清楚明白,忽然一阵清风拂过。嬴政随手拿起另一卷奏折,啪嗒盖上去,将原有奏折遮得严严实实。 扶苏:……阿父,你手速好快哦。这是生怕再慢一点点,我就看完了吗? 【 www.w】 15、015 “何处不明白,拿过来吧。” 扶苏还没反应过来,嬴政已经将他手中的竹简接过去。动作随意,神态自然,仿佛此前的失神不存在,方才的遮掩也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止。 扶苏悄悄抿了抿唇。 啧啧啧。知道啦,知道啦。 祖母是你口中不可言说的禁忌,是你心底不可触碰的存在。我懂,我都懂。 梦里也是有情感课的,还设了专门的心理咨询频道,甚至有虚拟咨询老师。儿童心理学,青少年心理学,成人心理学等等,应有尽有。 扶苏上过几堂课。里面说感情是这世间最伟大的魔法,也是最锋利的刀剑。 没人能从至亲的背叛中毫发无损地走出来。哪怕内核再强大,刀刃总会在他心里留下伤痕,或深或浅。 梦中还说:“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 但扶苏知道他阿父“见过”。 其与赵姬也曾有过母子情深,有过亲密无间。 尤其祖父抛弃她们逃回秦国的那些时日,他们东躲西藏,相依为命。有时一小块饼子需要两个人分吃,一口水也要两个人一起喝。 谁能想到,这些往日的温情,如今都化作了“杀”他的那把刀。 当年情深几许,而今刀便利几分。 梦里说:人生如水,冷暖自知。 旁人未曾感受过他曾感受的爱,亦不曾体会过他曾体会的痛。 所以没有人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以“孝”之名跟他说一切都过去了,终归大错未曾铸成,你们到底是母子; 也没有人能站在风平浪静的隔岸,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质问,这种烂人扔了就是,你怎么还会为她牵动心弦。 谁都没有这个资格。 因而扶苏懂事地当自己没看见,嬴政不想提便不去提。他顺着嬴政的话询问功课,尽量展现如今的父慈子孝。 偶尔眼角余光轻撇,不经意看到盖在上面的奏折上的文字。 那是另一则消息,一则毋庸置疑的喜讯。 秦军已攻取赵国九城,由此控制了上党地区与漳河流域。 战事暂时停歇。 扶苏心中大喜,眼珠一转,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次日下学,趁李斯未走,他哒哒跑过去,及时截住对方,将其唤到一边:“先生应当已知前线捷报。” 李斯颔首:“是。” “那先生可曾听闻棫阳宫讯息?” 李斯不明其意,话语中稍作保留:“略有耳闻。” 扶苏眼睛眯起来,笑道:“此次与赵国之战,我军收获斐然。先生觉得此等喜事,是否值得庆贺一番?” “长公子的意思是?” “寻常庆贺不过犒劳三军,论功行赏。这是应当的。可仅是如此,难免单调。 “所谓春搜夏苗,秋狝冬狩。而今正值入秋之际,何不选三两支军队演练一番。一来向世人展示我军风姿;二来给予他们当面向父王表现的机会;三来……” 扶苏嘴角上扬:“王公贵族久居咸阳,养尊处优惯了,每日斗鸡走狗,不免堕了心性。正好来一场围猎,燃起他们的斗志,让他们活动活动。 “地点也不一定非要在咸阳。或骊山,或雍城,皆可。如此还能带上各府家眷,便是当踏青野游,也能多见一番风情世面。先生以为如何?” 说得条条是道,甚至列出一二三四,一举多得。可李斯怎会听不出其话语中掩藏的深意? 他觑了扶苏一眼,试探道:“公子是想提议几个地点,将雍城夹杂其中,由王上定夺。若王上有意看望太后,可以此为借口,选择雍城,居于行宫?” 扶苏点头。 强如他父王,无论怎么抉择,自是不容质疑,也无需建议的。 但作为儿子,他可以适当地递个小台阶。 如果嬴政无意,可以不必理会;如果嬴政有意,就能顺着台阶下得更自然更顺畅,更不失面子,也更容易跨过心里那道坎。 李斯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番用意,却又狐疑:“公子既有此心,为何不自己去说?” 扶苏眨眨眼:“我尚且年幼,未涉朝政,父王恐不会将稚子之言放在心上。李先生乃父王近臣,由李先生提议更为合适。” 这理由当真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但李斯直觉没这么简单。他定定看着扶苏,偏偏扶苏脸不红心不跳,神色如常,岿然不动,还朝他调皮微笑,小大人般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 “先生能得父王看中,必是妥帖之人。这么贴心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李斯:……你猜我信不信! 确实称得上贴心之举。 但提议合乎嬴政心意,嬴政顺台阶而下,念他的好,难道他敢把这功劳独吞?自然会找机会言明是扶苏之见。 若不合嬴政心意,或是令嬴政不喜,难道他能供出扶苏来? 若有功劳,少不了扶苏的;若被王上训斥,全是他的,和扶苏半分钱关系没有。 若他真没颜色地非要供出“主谋”,那不但是把扶苏给得罪了,也是把嬴政给得罪了。毕竟人家才是亲父子啊。 所以,别看扶苏话说得好听,实则他就是扶苏推上台面的一个工具! 李斯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两下,看着扶苏深吸口气。 天知道,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怎会有这么多心眼。 秦王雄才大略,公子多智近妖,秦国未来不可限量。 李斯心中震荡,一边庆幸自己来秦国的决定,一边感慨秦国的运道,恨不能写上满篇诗文夸赞扶苏的“精明睿智”,前提是,如果对方算计的不是他的话。 酸甜滋味皆在心间走了一圈,李斯最终只能叹息着无奈答允:“公子放心,臣明白了。” 不然怎么办呢? 淦!不但要“心甘情愿”给人当工具,还得感谢对方给予的“机会”。简直无话可说! 跟聪明人交流就是省事,扶苏满意极了,又拍了拍李斯的手背,勉力了几句才放其离开。 然后扶苏跑去偏院。 那里的秸秆、竹片与树皮已经浸泡得恰到时候,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扶苏再一次聚集葳蕤宫众仆从进行捶打,又起了三口大锅熬煮、沉淀,随后分别加入白芨汁液,麦面淀粉,鱼骨胶作为黏合剂制浆。 剩下便是筛纸与晾晒了。 这边进行得如火如荼,另一边李斯也如约奏本,被嬴政按下不表。 扶苏并不意外,总要给嬴政点时间考虑。 他目前要紧的是做好后手,以备嬴政万一没应,能避开赵姬之事,说服嬴政让“秋狝”成行。 没错,重要的不是赵姬,是秋狝啊!赵姬那是顺带的。他都没见过赵姬几回,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他管她呢。 但如果能用她做个幌子,也是很不错的。 扶苏小心思计划得很好,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出了个意外。 这日,他如往常一样来太极殿,写完功课给嬴政看,父子一问一答,氛围十分温馨。 因为之前被扶苏养成的良好习惯,功课说完,嬴政很自然的拿起一本奏折递给他。 扶苏翻开,瞬间愣住。 那是雍地县邑呈上来的。 有黔首在山林发现一块比人还高的巨石,嵌于黄土之上,形似玄鸟,周边野生大树的树枝便宛如它的翅膀。 巨石“头首”处有一圆孔,若天气晴朗,有旭日东升,站于其前方三丈,可见曜日镶入此孔,如玄鸟精目。 传说言:有蟜氏之女华吞玄鸟陨卵而生伯益。 故秦国图腾便是以玄鸟为核心,辅以双手供奉及禾苗组成。 玄鸟是秦国神圣的象征。此等“奇石”,如何不是大祥瑞呢? 嬴政轻轻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问道:“你怎么看?” 扶苏支支吾吾,心里已经大骂八百遍。 啊啊啊,究竟是哪个大聪明搞得! 他只是提议秋狝,给了五六个地址,雍城不过稍作夹带。且雍城尚有大郑宫与蕲年宫,棫阳宫只是行宫之一。 虽则因赵姬与嫪毐在大郑宫□□数年,嬴政心里对此宫恐有膈应,蕲年宫又是祭祀祈福之所,只做特殊使用,不做日常居住。 但他什么都没说,怎么抉择始终看嬴政。 这个大聪明倒好,直接点名雍城,弄出这么大动静,祥瑞出土之地偏偏还就在棫阳宫东南二十余里。 要死啦,搞这么明显是觉得别人都是傻子,还是觉得别人都瞎! 他阿父何许人也,有这么好骗吗? 果然,下一刻便听嬴政道:“棫阳宫消息传来不过数日,朝中刚提议秋狝,雍城就出了奇石祥瑞,当真是巧。” 最后四个字语气十分微妙,言语间夹杂着说不清的意味,让扶苏没来由心尖微颤。 “先是秋狝,后是祥瑞,似乎生怕寡人不去雍城一般!” 语气已透出冷意。 扶苏内心发出土拨鼠尖叫。 祥瑞就罢了,秋狝跟这有屁关系!父王,不带你这么阴谋论的。 他鼓起勇气问:“父王是怀疑祥瑞之事有异?” 嬴政抬眸看过去:“你觉得无异?” 扶苏咽了口唾沫:“祥瑞确实巧合了些,但秋狝并非针对雍城,更是李先生提出,应该……应该没问题。” 嬴政轻嗤一声,眸光锐利:“是吗?” 扶苏直觉那眼神好似能将他看穿,让他不自禁低着头缩了缩脖子:“是……是吧。” 声音细弱蚊蝇,气都虚了下去。 但听一声呵呵,手中奏折被嬴政夺过去,随手丢在案上:“滚吧!” 扶苏如蒙大赦,脚下生风,麻溜滚蛋,不带一丝迟疑。 心里嘀嘀咕咕:到底哪个刁民想害本公子。这是用脚趾头想出来的馊主意吗,差点被你连累死! 奉劝你躲好了别被我抓出来!不然你死定了。碎尸万段!哼! 【 www.w】 16、016 素来只知坑别人的扶苏也体会了一次被别人“坑”的滋味。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他琢磨怎么找出罪魁祸首的时候,朝堂传来消息,嬴政有旨,五日后设秋狝于雍城,令文武随侍,君臣同乐。 扶苏眨眨眼,立时唤来将闾,命离暗揣上锦盒往太极殿去。 赶到时,嬴政正与蒙氏兄弟、熊启、熊绎、李斯等商议此番出行具体随从人员与安防事宜。 瞧见扶苏,嬴政微微蹙眉:“今日寡人有要事,功课你且回葳蕤宫完成,晚些时候再送来于寡人查看。” 扶苏摇头:“父王,儿臣不是来写功课的,而是来献礼的。正好大家都在,便更合适了,免得父王瞧了之后还得再召他们过来。” 众人:??? 什么礼还需百官同在,这么大阵仗? 有人心底偷笑,只当稚子玩笑;有人心下狐疑,长公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嬴政眸光闪动,想起这两日葳蕤宫上报扶苏的诸多动作,福灵心至,莫不是当初神神秘秘的东西做成了? 扶苏牵着将闾一同入殿,示意离暗将怀中三个锦盒并排摆在桌案上,一一打开。 众人翘首看去,一张张四四方方的薄片叠在一起,竟是从未见过之物。 扶苏使了个眼色,贴心地让离暗每人发上一张。 触手光滑,洁白如雪,薄如蝉翼。 众人惊叹:“似绢非绢,似玉非玉。长公子,这是何物?” “此物唤作纸。”扶苏逐一指向三个锦盒,“这是竹纸,树皮纸,秸秆纸。” 竹,树皮,秸秆? 嬴政恍然,倒是与葳蕤宫之前搜集物什一一吻合。 “此物何用?” 扶苏不答,只铺上一张于嬴政案前,亲自磨墨,将笔递过去:“父王写个字试试。” 嬴政犹疑着落笔,书写顺畅,着墨均匀,竟比竹简绢帛都好使。 不,是好使百倍! 嬴政心中震动,面上却极力克制着,唤了熊启李斯等人上前:“你们也试试。” 众人不明,一一试了回,全都张大了嘴巴:“这……这是书写用的?” 李斯深吸口气:“长公子,不知此物是何所制。你刚才言其为竹纸,树皮纸,秸秆纸,莫非……” 聪明,一下就问到重点。 扶苏颔首:“先生猜得不错,正是用竹子,树皮与秸秆所制。” 李斯转头对比起三种不同的纸。 “竹纸最为光洁,韧性最佳;树皮纸其次;秸秆相较而言,纹理略粗,但着墨仍旧均匀,未有浸染。” 哪怕是最差的秸秆纸都已足够书写使用!尤其竹子易得,树皮秸秆更易得! 李斯双手抖了抖,熊启蒙毅等人瞳孔震颤,就连平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嬴政神情都尽是震惊之态。 他严肃询问扶苏:“除竹子、树皮、秸秆外,可还需其他原料?制作可复杂?” 扶苏没答,而是把将闾推出去,给予鼓励的眼神。 将闾握紧拳头,鼓足勇气上前一步,取过秋檀怀中的记录竹简摊开,一边口述,一边对应指点。 最初因为紧张还有些磕磕碰碰,没多久便侃侃而谈起来。 “竹纸、树皮纸,秸秆纸的制作都差不多,略有出入之处,我已经用红线标出,需特别注意之处,也用红圈着重框出来。” “除主料外,造纸还需粘合剂。阿兄说这是为了增加纸张强度,提高耐破耐撕耐折度。” “当然阿兄也说,许多草木的汁液都可作为粘合剂,譬如芦苇、桃胶、黄蜀葵;大多数动物骨胶亦可。择其一便好。” “我们暂且试了白芨、麦面浆糊以及鱼骨胶。阿兄的意思是选取不同种类粘合剂,看做出的纸张是否有所区别。 “最终证明区别有,但不大。后续我们可以选取更易得更便利的就行。” 言语与文字对应,条理有序,行列清晰,重点分明,让人一目了然。 嬴政不免多看了他两眼,仿佛新认识这个儿子一般。 李斯双眼锃亮:“如此看来,原料普通,制作也不算繁琐,只是耗时长一些,却也只针对首次而言。后续一批批浸泡制作,这批完成,下一批就能接上,倒也无妨。” 众人看向嬴政:“还请王上下令,立即试行,刻不容缓。若能大量生产……” 大量生产如何?众人深吸口气。 “书写顺畅,携带方便。既去除了竹简的繁重,又弥补了绢帛的昂贵,若能大批产出,假以时日,必取代竹简与绢帛。” 知识的传播除了人与人相互教授之外,最重要的便是载体。 从前的载体主要为竹简,少部分为绢帛与羊皮;而今若都换成纸张呢?尤其纸张还是他秦国独有。 这对天下文人来说代表什么? 代表一场翻天覆地的文化革新! “当年齐国曾制一新帛,有人偶然发现其除用于衣物外,书写也胜其他绢帛,故而在稷下学宫风靡一时,各国文士争相购买,更是叫出一尺一金之价。 “后来因其制作不易,良品率极低,且价格过于昂贵,除少数贵族用以彰显身份外,于学宫民间终归沉寂。 “纸张非但优于绢帛,还无其缺点。若能成功,何愁我秦国无文士来贺。” 他们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心潮越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当年风靡之盛况在秦国重现的场景。 不,那是比当年更风靡的盛况。 “咳,咳咳!” 扶苏重重清了清嗓子,打断众人的想象。 “依诸位所见,纸张意义非凡,运用得当,或可成为我国一大‘利器’,可对?” 众人点头:“自然。” “那这算不算一份大功劳?” 众人继续点头:“自然。” 这就好。扶苏笑眯眯看向嬴政,等着他表态。 嬴政怎会不知他那点小心思。但纸张带给他的惊喜不亚于秦军攻取赵国九城,这点小心思算什么,让让他又何妨! 因此他难得好脾气询问:“你想要什么?” 扶苏看向将闾:“研造虽为我主导,但将闾在其中也出了大力。这几卷记录皆是他亲力亲为,一点点、一项项记下来的。 “有了这些,日后父王不论想将此事交给谁来办,都可比照来做,省却许多麻烦,事半功倍。 “所以父王若要赏,不只要赏我,将闾也当有份。” 嬴政自知他说的是事实,毕竟他虽未提前得知纸张之事,但两小儿在葳蕤宫的动静多少知道一些。 尤其将闾此前的复述与对答,非是靠提前背熟就能掌握的。 他此刻心情好,温和看向将闾。 将闾一颗心提起来,张张嘴却没敢开口。 扶苏在边上安抚:“别怕,就跟方才叙述造纸过程一样,想要什么直接说。他又不是大虫,不吃人。” 嬴政:……说谁呢,你措辞小心点,寡人听得见! 众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低下头去。有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事不关己;有人却偷偷憋着笑,不敢被人发现。 扶苏握住将闾的手,似乎这样就能给予对方力量。而对方似乎也确实感受到力量,深呼吸:“我希望父王去雍城秋狝能带上我。” 嬴政眼珠转动:“为何想去雍城?” 本可以避重就轻,只说自己想去玩即可。偏偏将闾是个实诚的,支吾着,弱弱道:“我……我想去看望阿母。” 声音低得若非离得近,几乎听不见。 但嬴政定定看向他时,他却倔强地对视回去,意志坚定,咬着唇就是不改口。 若这个赏赐不行,其余赏赐于他而言便都不重要了。 嬴政挪开目光,不曾发怒,眉宇间反而多了两分肯定。 他又看向扶苏:“你也是?” 扶苏点头,直言不讳:“我还没去过雍城,也没参加过秋狝呢。难得有这次机会,父王,你不能不带我。” 一个是希望父王带上我,一个是父王不能不带我。 还真是性格迥然。 嬴政轻嗤:“当初提议秋狝,便是志在玩乐吧。” 提议秋狝? 若是嬴政语气好,扶苏就认了。偏偏对方态度阴阳怪气,尤其此前差点被祥瑞牵连,扶苏死鸭子嘴硬,指着李斯:“李先生提的,不是我。” 他只是跟李先生说了两句而已,提议确实是李先生提的,没毛病。他可没有撒谎! 扶苏理直气壮,昂首挺胸。 李斯嘴角抽了抽,闭口不言。 嬴政呵呵两声,横他一眼,哼道:“下去吧。数日后便要启程,需要准备的东西、携带的仆婢,你自己安排好,将名单送于赵高报备。” 这是答应了? 扶苏大喜过望,一跃而起,直接跳到嬴政怀里,抱住他猛亲一口:“父王万岁!我就知道,父王最好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王!” 嬴政身体僵硬,双眼睁大,整个人呆愣住。 扶苏以往也有许多亲昵之举,但似今日这般还是头一回。 感情如何直白,举止如此豪放,嬴政何曾经历过,竟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这一下带给他的冲击竟比纸张还要大。 待他回过神来,扶苏已经牵着将闾飞一般跑出去了。 他看向下方诸位臣子,但见臣子们也看着他,彼此面面相觑。 过了好半晌才有人开口缓解气氛。 “长公子真是活泼。” “长公子性情豪放。” “长公子与王上感情果然深厚。” …… 嬴政听着,脸色变了又变,似尴尬,又似乎有点喜悦,心情复杂得连自己都辨认不清,最终他抬手嫌弃地擦掉脸颊残留的口水,装作无事道:“传少府令章邯觐见。” 造纸一事,交给少府最为合适。 正事要紧。 嗯,对,正事要紧! 【 www.w】 17、017 葳蕤宫内。 扶苏也在忙着“正事”。 雍城距离咸阳不远,要带的东西却不少。 扶苏满屋子转悠,兴高采烈指挥着。 这个是他喜欢的,带上;那个是他用惯的,带上;这个或许用得着,也带上。 零零总总算下来,竟摆了一院子。不像出行,倒像搬家。 春生与离暗看得忍俊不禁,便是扶苏自己也蹙起眉头,可若要去掉一部分,又觉得难以取舍。 离暗上前道:“不如奴清理规整一番,列好单子给公子过目,公子再看是否需要增减?” 只能如此了。 扶苏点头,将事情交出去,便前往云梦宫。 刚到殿外就被芈夫人身边的侍女阿乔发现,悄悄拉去偏室。 扶苏觉得奇怪,阿乔指了指前方。 透过门缝,扶苏看到前殿厅内衣袂翩翩的诸多人影,看穿着,当是六宫妃嫔。 “阿母有客在?”他很是疑惑,“今儿什么日子,这么多人?未曾听说阿母要设宴邀约啊。” 后妃来往走动实属寻常,但一窝蜂同时来,可不多见。 阿乔摇头:“夫人何曾邀约。不过是听闻公子造出了纸,便争相前来,生怕自己晚了一步。” 扶苏讶异,居然是因为他? 阿乔失笑:“公子且在此处躲躲,千万莫出去。葳蕤宫有王上的人掌管,她们不敢去缠你。可若在此见到你就不一定了。” 扶苏明白,乖巧坐着不出声,待前殿人影散去才入内。 芈夫人直接塞给他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的清单,全是他出行所需之物。衣食住行分门别类,罗列清晰。 哪些是原就有的,带上就好;哪些是需要额外准备的,都清清楚楚。可比他之前一通瞎指挥强不知多少。 虽然离暗也是个妥帖人,必能办好。但到底是不同的。 这就是有阿母跟无阿母的区别。 无阿母…… 扶苏不自觉想到将闾。芈夫人自然也帮他想到了:“稍后让阿乔去帮你,也帮着点将闾。需要另备的东西我多准备一份于他。” 扶苏点头,芈夫人又道:“这几日就不必往后宫来了,有何事让身边人代传便好。” 扶苏怔愣:“阿母是怕各宫夫人会来堵我,给我添麻烦?可她们堵不到我,只会更缠着你。阿母便不嫌麻烦吗?” 为孩子处理麻烦,做母亲的怎么会嫌呢。 芈夫人笑起来:“这后宫迎来送往我处理惯了,自有办法应付。” 随后又指着桌上的绫罗首饰吩咐阿乔:“都收起来,谁送的登记好,找个机会送回去。不办事不收礼,免得落人口舌。” 扶苏偏头看过去,才发现那成堆的礼盒。 他随手翻了翻,都是上品物件,眼珠一转,挽着芈夫人的胳膊问:“里头可有阿母喜爱的?” 芈夫人定定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扶苏眼睛微眯:“这次造出的纸虽不多,却也没那么少。给父王的不过几盒子样品,我还留了好些呢。 “听闻当年齐国新帛吹捧到一尺一金。她们若是求人的态度足够‘诚恳’,我们也不是一点都不能给。” 芈夫人哭笑不得:“你差这点金子?” “不差,但我不嫌多啊。”扶苏认真道,“说不定还能试着办个拍卖会。” “拍卖会?” “对。分成几份,限量出售,公开竞拍,价高者得。当然若她们能给出其他物品,为阿母心头所爱,便是价值低一些也可以通融通融。” 见他真有此意,非是玩笑,芈夫人神色严肃起来。 “若是别的便罢了,但纸不一样。”芈夫人看向扶苏,“你以为她们当中有几个是单纯因为好奇而想要?” 扶苏顿住,瞬间明悟。 近日来云梦宫的人一半出身秦国贵族,一半是他国联姻来的公主或贵女。背后难说是不是为了家族或故国。 “若是如此,她们更要大力竞拍了。”扶苏轻笑,“阿母放心,她们拍的只是纸。成品罢了,又不是制作方法。妄图从纸张上看出端倪,那是痴人说梦。” 芈夫人沉思。 扶苏自然知道她顾虑什么,嘴角微扬:“阿母,纸是我在太极殿进献的。彼时在场者不过十数人。 “我与将闾并不曾外传,在场朝臣也都是聪明人,非多嘴之辈。阿母以为消息是如何火速传遍六宫的?” 若嬴政不想人知道,多的是手段。可他什么也没做,连下令封口都不曾,任由消息外泄,可见他乐见其成。 “而且葳蕤宫有许多父王的眼线,我所造数目哪怕父王不完全清楚,也应该了解大概,至少绝不止进献的那几盒。 “但对于剩余之量,父王并未索要,甚至不曾过问。他难道猜不出此等情况会发生什么吗? “往后纸张造出来,便是要销往六国,拢六国之财的。借此机会让他们先瞧瞧,即可试探他们的反应,也可为以后打开商路,并不是坏事。” 说得有道理。 芈夫人轻笑,倒是她谨慎过头,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清明:“好。不过这事王上不便明说,你也不好主动出面。你让人把纸送过来,其他的阿母来办。” 扶苏应下来,回去时带上了阿乔。 他清点出剩余的三种纸,每种留下少许,其余均匀分成几份,装入匣子,交给阿乔,又细说了些拍卖会的流程跟要点,之后便撒手不管了。 毕竟如她阿母所言,以他的身份,许多事情可以幕后操控,却不便走上台前,而且阿母办事他很放心。 就在他一边上学做功课,一边看着离暗等人整理出行物资,一边闲适等待的第三日正午,吃着午饭,隔壁传来吵嚷声响,夹杂着公子高的怒斥。 春生出去查看后回禀:“是齐夫人身边侍女,似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被二公子赶了出去。听闻昨日齐夫人派人来请二公子去蒹葭宫,母子俩便闹了些不愉快。” 他偷偷觑了扶苏一眼:“奴猜测,约莫同公子所造之纸有关。” 扶苏了然,左右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干脆起身去了隔壁院子,将仆婢都遣出去,拉着气呼呼的高坐下:“我那里还有些纸,待会儿偷偷给你。” 公子高偏过身去:“我不要。” “莫置气。” 公子高转回身子,神色认真:“阿兄,我没有置气,我不能要。 “你虽是偷偷给我,但我若自己留用,没必要;若给我阿母,以我阿母的性子,必闹得众人皆知。 “到时候人人都托子女来问你要,你当如何?我是你阿弟,季穆、子晏他们便不是你阿弟吗? “若都给,芈夫人如今搭起来的台子岂不成了笑话?若给了我却不给他们,岂非让你平白落个厚此薄彼的‘罪名’? “纸是你造出来的,就是你的。将闾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呢,他都没要。我什么都没做,只凑了几眼热闹,凭什么拿? “而且,我就是不想让她如愿。” 扶苏:……??? 前面的能理解,后面这句,怎么还跟自己生母杠上了呢。 公子高哼哧:“我阿母那人我了解。若这次轻易让她如愿,往后她必事事找我,事事逼我。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三,我哪还有好日子过? “阿兄,你教过我们的。有些事情不可取,那么从一开始便不要开这个口子,给予他人希望,否则后患无穷。” 扶苏:……好像确实是他教的,还真是个好学生。 他收了心思,只是关切询问:“那你阿母那边怎么办?” 公子高耸肩:“又不是第一次吵架,我都习惯了。每回都如此,吵着闹着不认我,过几日气消了仍旧会给我送东西,想法子见我。” 扶苏:……行吧。每对母子都有自己的相处模式,他就不多嘴了。 公子高都不在意,扶苏更是该干嘛干嘛。 到得第四日,启程前夕,阿乔送来了拍卖会的结果以及两匣子金锭并一盒子半两钱。 “有少许玉簪珠翠,夫人留下了。剩余金锭都在这里,至于这盒子散钱,是夫人特意准备,给公子打赏奴仆用的。” 两匣子金锭皆满满当当,每个入手都不轻。 这钱果真好赚,简直暴利中的暴利。 阿乔又递上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串人名与数目。 “夫人亲自登记的。每盒纸的拍卖共几轮,每轮都有谁出价,出价几何,最终谁以什么价格拍得,谁又私下找夫人出过何等价格,都在上面。” 确实,数额清晰,一目了然。 哪怕没在现场,单从这张纸也能清楚了解当时的情况。 扶苏欣喜接过,不免感叹他阿母的细心。 阿乔又道:“公子造的纸是真好用,夫人写完这一张赞不绝口。只是可惜数量太少,夫人舍不得,将剩下的都收了起来。” 扶苏失笑:“让阿母放心用,不够我这里还存了些。等过阵子少府做出来就多了。不论外面情况如何,总归往后秦宫内是不会缺纸的。” 阿乔脆生生应着,福身告退。 等她走了,扶苏让春生把那盒子半两与一匣子金锭收起来,自己揣上那张记录和另一匣金锭前往太极殿。 【 www.w】 18、018 嬴政看着匣子里的金锭,神色诧异:“给寡人的?” 扶苏点头:“是。纸是我造出来的,拍卖会是阿母办的,却也是父王默许的。所以我与阿母有份,父王自当也有?” 嬴政眉宇微蹙:“寡人何时默许?” “你明明可以阻止却不曾阻止啊。” 对于他这种不反对就是认可的论调,嬴政嘴角抽了抽,双唇微张,还未开口,扶苏似乎早知他要干什么,抢先道:“就算不是,还不许我孝敬你了吗?” 嬴政:…… 一句话让他到嘴边的话噎回去,竟无法反驳。 就这么一恍惚,下一瞬,扶苏便将几张纸递过来,铺在他案前。 “求人办事,登门送礼乃属寻常。只是你来一趟我来一趟,熙熙攘攘,汲汲营营。阿母要为我操劳,还需照料阴嫚,若再要频繁应对,甚是疲累。不如整个机会一起解决。 “如此谁最为积极响应,谁对此志在必得,而谁又是跟风凑热闹,自然一目了然。 “而且还能看出谁手笔更大,家底更厚。她们手中的资金是自己筹措,还是背后有人支持,为了这次拍卖是否有四方奔走等等,也能了解大概。” 嬴政没说话,眼睫却微微动了动,眸中有点点光亮闪烁着。 扶苏嘴角含笑:“我知道父王有许多渠道可以知晓拍卖会的情况,但我想这份记录应该更为详细直观,还能与你所知信息一一对照,佐证虚实。” 不等嬴政回答,扶苏又指着上面的人道:“没想到这些夫人竟如此财大气粗。齐夫人最积极,谁出价她都要挤兑一番举个牌,似乎自己得不到也不想别人得到一般。” 因此将某一场价格抬得极高,结果别人纷纷弃权,而她手中资金又不够,为了面子不得不把身上首饰全给抵押了,堪称最强搅屎棍。 这哪里是最积极,也就是念在她是高的生母,扶苏嘴下留情,没直接说蠢罢了。 看不出别人作弄她,激怒她,故意让她闹笑话吗? 要说这种人是怎么上位的。扶苏觉得大概是她虽然愚蠢但实在美丽。而且有点心眼子全写在脸上,够简单,好掌控,翻不出风浪来。 扶苏手指下移,划到曦夫人。 “每轮都出价,但每次提价都不高,前几场皆因‘金额不足’忍痛放弃。等几位实力强大的夫人皆已拍到手,且成交价格远高预期,无法进行第二场。她才侥幸拍下最后一盒。” 侥幸二字,扶苏在嘴边溜了一圈,着重咬了咬。 哪有这样的侥幸,不过是策略罢了。 如果齐夫人是愚蠢,那么这位堪称聪慧。 尤其她前期抬价并不十分明显,后期成交的价格不高却也不算太低,或许让人感叹,但不至于让人对她心生妒意,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扶苏忍不住在心里轻啧了一声:“难得几张纸竟让她们如此费心。” 嬴政看着记录,神色难辨,眸光深邃。听得此话,目光缓缓转过来:“是吗?” 扶苏歪头:“这不是很明显吗?” 嬴政嘴角勾起,语气意味不明:“你阿母也是如此吗?” 扶苏顿住。 好家伙。我好声好气跟你聊天,你突然来道送命题?当我听不出你言外之音吗!人干事啊!果然渣爹! 扶苏也不怕他,眼神坚毅直视回去:“那当然。阿母安排拍卖会,记录会场情况,个人出价及众多反应,亲力亲为。不但费心,还劳力呢!” 所以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 “至于别的。”扶苏昂首挺胸,“纸是我造的。凡我有的东西,都会给阿母留一份。阿母不需要为此费心。当然,仅限阿母!” 仅限阿母。 四个字,态度分明。 嬴政正咀嚼其中深意,忽然扶苏扑过来,撞入他怀中,环住他的脖颈。 “阿父,你也一样。我不会忘记阿母那份,必然也不会忘记你那一份。” 不是父王,而是阿父。 嬴政不自觉想到还放在案上的金锭,心中涟漪泛起。 “阿父,我马上就五岁了,会读书,能明理。分得清亲疏远近,辨得了内外轻重。我是你儿子,大秦长公子,我知道自己是谁。你可以尝试相信我。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滑落脖颈,嬴政愕然。 其实他并非不信扶苏,只是习惯使然。他习惯了多思多想,习惯了去审视去试探。这些习惯仿佛刻进他的血液里,让他不知不觉就说出了口。 嬴政张嘴,刚要说什么。扶苏却已经松开他:“甚至阿父还可以尝试依赖我。 “阿父,朝政很烦琐,大业很艰难。人生有许多条路,可你想走的要走的是一条天堑,山峦高耸,荆棘遍地。 “但我知道我的阿父是天上的雄鹰,是地上的狼王,一定能跨过去。可哪怕如此,你也不必做独鹰,更不必做孤狼。” 神色严肃而认真,目光坚定而炙热。 嬴政莫名感觉心被烫了一下,喉头微微发紧。他看向扶苏:“你怎知寡人要走的是什么路?” 扶苏点头:“父王想要结束数百年纷争,统一六国,号令天下。” 统一六国,号令天下。 简洁明了的八个字,嬴政心头微微震动。这是他的夙愿。 但六国制衡多年,哪怕而今有所衰减,想要全部覆灭也非容易之事。 或许早有人猜到他的心思,但多的是人仍旧以为他对诸国的举动只是如从前一样的争端。 扶苏小小稚子,心中却已清明。 “父王,路途劳累,有时候你可以试着放松一下。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一直都在。需要我随时说!” 扶苏拍拍胸脯,豪气干云。 嬴政又觉欣慰又觉好笑:“你?” 一个字透出轻视,全当他是稚子童言,并不放在心上。 扶苏不服:“我很可靠的!” “哦。” 又是一个字。 扶苏咬唇:“譬如造纸,譬如拍卖会,难道不算帮你吗!就算……就算目前只帮到了一点点,但是我会长大,会成长。来日方长,我能耐大着呢,不许小看我!” 嬴政挑眉。 扶苏哼哧:“所以父王有何事尽管吩咐,哪怕对别人不便说的也可以告诉我,不必藏在心里。亲亲父子,就是要互相依赖,彼此依靠的。” 互相依赖,彼此依靠。 嬴政喉头滚动,嘴角不自觉露出几丝笑意,转瞬又收起来。 他看着扶苏澄澈的眼睛,回想自己方才的问题,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欲要解释,嘴唇动了动,到底别扭着没能说出口,只道:“明日一早便要启程雍城,早些回去歇息吧。” 扶苏并不介意,乖巧应下,又笑着伸手轻轻抱了抱他:“父王也早些歇息。” 目送扶苏离去,嬴政的视线不自觉落在桌案的那纸记录上,又不自觉瞥向旁边的满匣金锭,缓缓抬手摸了摸脖颈,那是扶苏落泪的位置。 扶苏是真诚的,炽热的;无论他审视也好,试探也罢,他总会捧出一颗赤子之心到他面前。 这孩子宛如天上的曜日,总能照见他心底隐秘的阴暗;又似冬日的汤泉,永远能温热他胸中积久的孤寒。 嬴政缓缓放下手,将金锭与那纸记录收好,嘴角不经意扬起微小的弧度。 ****** 翌日,秋高气爽。君王御驾,兵马随行,浩浩荡荡出发。 扶苏本与将闾被安排在第二辆马车,但他撒娇卖乖,死缠烂打,硬是扯着将闾钻进了嬴政銮驾。 起初将闾是拒绝的,十分拘谨,耐不住扶苏活泼好动啊。头一次出远门,既兴奋又新奇,掀开车帘对着外面一切指指点点,说个不停。 慢慢地,到底孩童心性占了主导,将闾渐渐放松下来,加入其中。两个人大呼小叫,叽叽喳喳。 聒噪之势胜过一百只蝉鸣,嬴政恨不能提起他们的后脖领丢出去。可每每手抬起来,想到昨夜扶苏的言语举止,又强忍着放下去。 偏偏这俩孩子无知无觉,聒噪劲一阵高过一阵。于是嬴政的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反反复复,最终还是没忍住,嬴政沉着脸下令:“停车休整。” 扶苏很惊讶:“我们才出发没多久,距离雍城还远,此刻休整,是否会误了行程?” 嬴政瞥他一眼,懒得搭理,直接顺着赵高的搀扶下车。 扶苏茫然跟下去。将闾瞧出几分不对,偷偷身后附耳低声道:“父王似乎不太高兴。” 扶苏张大嘴巴:“秋狝出游之幸事,出发前不还挺好的吗。一路走来,不曾有人惹他,更不曾有何意外发生,风平浪静,他为何突然不高兴?” 将闾欲言又止:“可能……嫌我们吵闹?” 扶苏一脸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我们正常说话而已,哪里就吵闹了。更何况一家人出去玩,当然要热热闹闹的,难道还得冷冷清清才好吗?” 将闾张着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不知如何回答。 扶苏轻叹一声:“算了。大概当君王的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毛病吧,喜怒无常。” 前方嬴政听在耳里,身形一滞,差点没绊一跤。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 谁说这孩子聪慧的!愚蠢,无知,还喜欢自说自话,自以为是! 果然孩子就是不能惯的。 嬴政果断转身,伸脚往扶苏屁股上踹去。 扶苏哎呦一声,四脚着地,摔了个大马趴。 【 www.w】 19、019 山间道旁,兵马停驻,卫队清场。 随行仆婢堆起干柴,架灶生火,准备烹煮午食;臣属家眷趁此间隙从马车中出来呼吸野外清新空气,也有人往周边闲庭散步,享受好时光。 草地上,赵高铺了张宽大的毯子,摆好瓜果饮水。 嬴政占了右边,扶苏便坐在左侧,揉着屁股,目光哀怨,口中嘟嘟囔囔。声音极低,听不清说什么,但嬴政料想不会是什么好话。 将闾拎着水壶过来,只听到最后一句:“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他偷偷觑嬴政一眼,瞬间低下头。 这话他可不敢接,只能将水壶递过去,关切道:“阿兄疼吗,是否要传侍医瞧瞧?” 扶苏点头又摇头。 疼自是有点的,但嬴政没那么暴戾,控制着力道,约莫过会儿就能好,远不到请医问药的地步。 扶苏解了渴,将水壶递回去,拍拍屁股站起身往山间走。 将闾怔愣片刻,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得抱着水壶跟上。 嬴政瞥了一眼,不曾阻止,也未放在心上。小孩子闹脾气而已,由他闹去,不必理会。 可没过多久,扶苏便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束新摘的野花递到他面前:“给你,莫要生气了。” 嬴政:嗯? 见他没反应,扶苏直接将花塞到他手里:“我亲自采的,精挑细选了此地最好看的几朵,送于你做赔礼。” 嬴政:诶? 赔礼?刚刚不是同他置气跑出去的,而是去给他寻赔礼? 扶苏轻轻一叹,接着道:“你不喜欢我们在旁边闲聊,可以明示告诉我,而不是自己生闷气,转头踹我一脚。 “人长一张嘴,不光是用来吃饭,还是用来说话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我又不能时刻住在你脑子里,知道你想什么。 “好了,收下赔礼便代表接受了我的歉意,可不许再生气了。以后别这般别别扭扭的,有什么你直接开口告诉我就好。” 嬴政:……谁收你的赔礼了,难道不是你硬塞过来的?而且说谁别别扭扭呢,寡人为何不直接开口,还不是因为你! 嬴政瞪他一眼,还没反驳回去,扶苏已经取过一朵花递到他鼻尖:“你闻闻,可香了。让赵高找个器具插上,放在车厢里,能芬芳一整天。” 对上他清澈的眼神与天真的笑靥,嬴政心中又不自觉泛起涟漪,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扶苏似乎总能如此,每每“语出惊人”把你气得心梗;却又每每也能做出你意料之外的举止,让你诧异心软,甚至还会不自觉生出几分愧疚。 “几朵野花也好意思拿来做赔礼。”嬴政冷嗤一声,嘴上嫌弃,可转头便交给赵高,吩咐道,“找个东西插上。” 扶苏咧开嘴,上前挽住嬴政的胳膊:“父王,采花时我瞧见那片风景极好,还有一汪幽泉,泉水清澈,水下有许多银鱼活动。 “我们去瞧瞧吧,左右烧火做饭需要时间,等在这也无所事事,若能捕上来几条,还能加个餐,尝尝这野外泉鱼的美味。” 明明是自己玩心起,偏偏总能找出各种理由。 嬴政睨他一眼,终归站起身。 罢了,好歹他有句话说的对,等着也无事,看看又何妨。 于是嬴政扶苏在前,将闾跟在其后,一行人往幽泉而去。 此地幽泉在山壁之下,泉水果真如扶苏所言,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泉底石缝中的青苔与水草。 梦中曾教过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 但此间泉中鱼儿游得自在悠闲,身体银白,在日光与水面的折射下偶会闪出点点鳞光。 泉旁,蒙毅取来粗细适中的树枝,削成尖刺。 蒙恬与扶苏讲解着刺鱼要点。 扶苏听得认真,频频点点,大气表示:“懂了,三个字总结:快、准、狠。明白!” 蒙恬微笑:“长公子悟性卓绝。” 扶苏拿起一根木锥,还十分潇洒地耍了个腕花:“你们等着,我给你们抓鱼来。” 然后雄赳赳气昂昂走到泉边,双目一盯,手一扔。哗啦,泉水四溅。 再一扔,一扔,又一扔。接连五六个下去,激起水花无数。 全程昂首挺胸,信心满满。将闾无脑鼓掌:“阿兄真厉害!” 可是待水面平静,全是空叉,鱼儿连点皮肉伤都没有。 真真是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二点五。 将闾鼓掌的手顿住,扶苏笑容僵在脸上:“这不可能。我出手非常快也非常狠!” 众人同时看向他,欲言又止。 蒙恬一脸懵逼:……他刚才夸早了。 嬴政更是非常不厚道地发出讽笑:“准呢?” 扶苏表情皲裂:“我看准了的,是这些鱼太狡猾!” 嬴政的笑声更讥讽了。他随手捡起地上的木刺,检查了一番,缓缓走至泉边,仔细观察,选了个合适的位置。也是眼一盯,手一扔,动作与扶苏相差无几,但木刺提上来,一条银鱼挂在上面。 嬴政转头看向扶苏,眼神颇具意味,嘴角轻轻勾起:“呵呵。” 扶苏:……呵什么呵,你几岁我几岁。欺负小孩子你第一,你真了不起! 他转身,清了清嗓子:“劳烦蒙中郎将再去叉几条,离暗,生火。” 梦里老师说了,永远不要在自己的短板上跟人较劲。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扶苏不理他,只当没看见他的冷哼挤兑,笑着张罗烤鱼,还十分“贴心”地给每人分了一条,美其名曰:自己动手才更有趣,吃起来也更香。 当然给嬴政那条是精心挑选的最大最肥的。 “父王为尊,这条自然该给父王。” 嬴政没觉得这话不对,顺手接过来,随意烤着。 但烤鱼是不宜太大的,越大越不好烤,尤其作为新手。结果便是蒙毅蒙恬烤得最佳;扶苏曾在云梦宫与芈夫人试过,自然像模像样;将闾有扶苏提点也勉强能看。 唯独嬴政,外面烧成焦炭,里面还带着血丝没熟。 扶苏很不客气地回以嘲讽眼神,并发出啧啧的声响。 嬴政:…… 得意过后,扶苏仍旧将自己手中酥香的烤鱼分给嬴政。 毕竟是他阿父啊。他说过的,他有,阿母便会有,阿父也会有。 他虽然记仇,但报复过了就翻篇,绝不没完没了。 嗯,他可真是个小天使,谁养谁知道。希望某人也有点自觉,懂得“投桃报李”之道。 就在他心下腹诽之时,突然有马蹄声由远至近而来,还伴随着女童的欢笑与仆从的劝说。 “女郎,不可乱跑。再往前便出了封锁区域,恐不安全。” “我知道,我不往那边去,就在四周逛逛。” 扶苏翘首望去,那女郎身量不高,小小的一个,却独自骑在马背上,策马扬鞭,英姿飒爽,马前并无牵引缰绳者,唯有两旁有并行侍者护佑。 “那是谁家的小女郎?” 蒙恬忙道:“回公子,是微臣家中小女。” 蒙恬的女儿啊。扶苏双眼锃亮,那光芒莫名让蒙恬心里咯噔一下:“臣这就让她回去。” 扶苏摇头,眼睛微微眯起:“不必。她不是生人,更非歹人,何故扰她兴致。” 嘴里说着不扰她兴致,话音还没落呢,人就跳上旁边的大岩石,朝对方挥舞双手:“嘿!” 故意拔高的声音在空谷回响。女郎被吸引,驱马走过来,瞧见一群人略有些诧异。 蒙恬第一时间上前使眼色:“这是王上、长公子与三公子。” 女郎立刻敛了神色,跳下马背,恭敬行礼。 扶苏上下打量着她:“你似乎年岁不大?” 女郎恭敬回话:“臣女今春足四岁。” “那比我略小一些。”扶苏看看她,又看看她身侧的马儿,眨眨眼睛,“但是你会骑马,独自骑的。” 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与羡慕。 女郎有些奇怪:“你不会吗?我们家孩子自会走便开始学骑马,我三岁就能独自策马了。我阿父亲自教的。” 说话间还不忘看向蒙恬,目光崇拜又骄傲。 可对扶苏而言,前一句已经够扎心了,后一句更扎心。 他抬头幽幽看向嬴政,嬴政也似有所感看过来。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却又似谁都说了许多话,气氛很是微妙。 蒙恬忙道:“小女不过是占据马匹之便罢了。此马与她一同长大,几乎日日相处,彼此熟稔,这才能妥善驱策。” 女郎不知何故,却敏锐感觉不对劲,看看扶苏,又看看自己阿父以及旁边不断给他使眼色的叔父,十分懂事的开口附和: “阿父说得不错。此马是我出生后,阿父特意选取良种培育,又请专人调教训练的,本就温顺。加之我与他做了几年朋友,他自然听我的。” 本意是安慰,却不经意间又在扶苏心里插了一刀。 扶苏幽幽道:“哦,你出生就准备,特意培育的啊。” 他看看蒙恬:“你阿父真好。” 蒙恬:…… 那是谁的阿父不好呢? 扶苏再看向嬴政,不说话不点名,只是目光委屈又哀怨。 嬴政:…… 气氛更微妙了。女郎一头雾水,蒙恬蒙毅脑子里几乎同时闪现李斯家微服之行的画面,眼皮直跳。 扶苏却已经伸手将本来给嬴政的烤鱼夺回来,递给女郎:“既然你遇上了便是你的口福,这条给你。很好吃的,你尝尝。” 蒙恬:“长公子,这恐不合适。” 扶苏直接强硬塞到女郎手中:“何处不合适?中郎将莫非嫌我烤的鱼太差,吃坏你家小女郎的肚子吗?” 一句话让蒙恬拒绝不得,再推辞岂非真成了嫌弃? 扶苏拍拍手上的灰渍,眼珠微斜,瞪嬴政一眼,哼哼。 什么他有的阿父也有,他把阿父放心上,阿父把他放哪里?哼,有些阿父不配的。 嬴政:…… 蒙毅:…… 将闾:…… 女郎:??? 【 www.w】 20、020 女郎拿着烤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这尴尬而又诡异的气氛啊。 最后还是赵高机灵地以“午食已做好,请王上与公子移步用食”为借口打破了僵持局面。 这一句让蒙恬蒙毅如听仙音,忙顺势谢过扶苏好意,麻溜让自家小女郎告退。 众人回归营地,扶苏啧了一声,将那条烤鱼扒拉到自己面前吃了个干净,鱼刺扔山里喂野狼,零星半点没给嬴政留。 饭后,仪驾继续前行。 扶苏没有再上嬴政的马车,与将闾另乘一辆。全程乖巧、安静,竟让嬴政有些不适应。 队伍就这样不疾不徐行驶着,两日后到达雍城。 棫阳宫,内侍总管得了消息,带着人一大早于宫门外跪迎。 扶苏再次见到赵夫人。 阔别数月,她与在咸阳宫时大不相同,去除了颜色艳丽的锦帛,穿着素净青衣。头上只用木簪挽了简单发髻,身上再无坠饰。脸上也全然没有了以往的嚣张气焰,低眉顺眼,好似变了个人。 若非离暗偷偷提醒,兼将闾的异常表现,扶苏绝对没法把她与从前华贵的夫人联系到一起。 扶苏按住激动的将闾,跟随嬴政一同入殿。 众人上前见礼,嬴政略问了几句话便挥手将人遣退。 扶苏朝将闾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退下,自己则留在嬴政身边。 既来了棫阳宫,赵太后的病情自是要了解的。 方士与侍医早就准备着,一一回话。 “前年事发后,太后大病一场,元气大伤。自此夜夜惊梦。臣等开了些许安神汤药,略有好转,却十分有限。 “许是忧思惊惧太过,太后身子每况愈下,时常生病,精神不济,神智不清。去岁起逐渐认不得人,甚至不记得今夕何年。 “有时以为自己尚在赵国,有时以为自己在咸阳宫,有时也会拿着枕头当孩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今岁开春后,此症状越发严重,清醒的时候减少,糊涂的时候增多。身体衰败更快,且情绪极度不稳。 “暴躁易怒,行事偏激,偏偏身体撑不起一次次的情绪波动,时不时会体力不支陷入昏睡,一睡便是大半天。” 嬴政听着,面无表情,不辨喜怒。 他将记录着赵姬脉案的竹简压在腕下,手指轻轻敲击着,过了半晌,终于站起身,还是决定往安和殿去一趟。那是赵姬如今居住之所。 刚至殿外,尚未入内便听闻赵姬的怒吼。 “滚!全都给我滚,我说了不用你们伺候。” “你们要是真心伺候我,何至于这也劝说,那也阻止。连私下让我设个祭坛摆点祭品祭奠我惨死的孩儿都不许。我要你们何用!” “你们就是他派来看着我的,监视我,折磨我。” …… 哗啦,砰砰的声响此起彼伏。 没一会儿,屋内的仆婢便都被赶了出来。 嬴政刚好撞上这一幕,脸色阴沉。 孩儿是谁,他又是谁,不言而喻。 嬴政脚步停滞一瞬,又大步入内。 屋内满目狼藉,杯盘摆设砸得满地都是。 床上,赵姬半躺着,满面病容,身形消瘦,因着气怒,一双眼睛泛红,脖颈青筋突显。 听闻脚步声,她随手抓了个枕头扔过去:“我说了都给我滚,我不需要你们……” 话到一半看清来人,赵姬顿住,眸光闪过惊讶,转而又讽笑起来:“当真是稀客啊。我还以为有生之年再不会同你相见了呢。怎么,你是来瞧我死没死的吗?王上!” 最后的称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似乎于她而言,现在的嬴政已不是她的孩子,只是让她恨之入骨,高高在上,掌控她生死大权的王上。 对比她的愤怒怨恨,嬴政显得尚算平静:“母后还能砸东西,能骂人,想来哪怕是病中,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所以呢?让你失望了?”赵姬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缓缓下床,一步步走向嬴政,双目从微红转向赤红,“母后?你竟还知道我是你母后。 “有哪个儿子会剑指自己的阿母,有哪个儿子会囚禁自己的阿母,有哪个儿子会当着阿母的面摔死他尚在襁褓的同胞兄弟!” “他们不是寡人的兄弟!”嬴政怒目而视,“寡人乃秦国王族。他们不过是你与嫪毐所生孽种!” “是,你是王族,好生高贵。可你别忘了,你身上还留着一半我的血。你说我所生的他们是孽种,那么同样有我血脉的你呢!你是什么!” 赵姬咬牙切齿:“是恶犬,是毒蛇,是吃人的豺狼。不,你比豺狼还要狠!豺狼尚会反刍,尚能维护幼崽亲族,你呢! “若说嫪毐与你并无关系,那两个孩子你也不认。成蟜呢?他难道不一样与你是秦国王族,是你的至亲血亲。他如今安在?你敢说他的死,你不曾插手半点! “还有吕不韦。不管怎么说,他都曾尽心尽力为你铺路,送你上位,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嬴政,你就是冷心冷情,毫无人性!” 言辞激烈,用词险恶。 嬴政下意识握住腰间佩剑。 赵姬瞥了一眼,嗤笑:“怎么,想杀了我?来啊!” 嬴政咬牙:“你真以为寡人不会吗!” “会!你当然会!你当年不就曾剑指于我吗!”赵姬不退反进,冲上前抓过他的手顺势将剑身抽出来架在自己脖颈,“现在你就可以把当年没做成的事完成了!” 嬴政握紧剑柄,剑刃在赵姬脖颈划开一道口子。但下一瞬,嬴政反手收力,将剑收入鞘中,改用手掐住她脖颈。 “你在故意激怒寡人!你想寡人亲手杀了你。就连死,你也要给寡人扣个弑母的罪名?你就这么恨寡人?” 赵姬怒目不语。 嬴政冷嗤:“你凭甚恨寡人!你真以为你与嫪毐荒唐多年,寡人会一无所知?你真以为你偷偷在雍城产子,能骗过寡人耳目? “你恨寡人杀了那两个孽种。可若不是嫪毐权欲熏心,若不是你全力支持,助他犯上作乱,僭越寡人之王权,寡人何必动手。 “母后,你们想让寡人死,寡人自然要让你们死。所以真正杀死他们的人不是寡人,是嫪毐,是你。 “若非嫪毐盲目自大,野心勃勃;若非你愚蠢无脑,放任纵容;若你们安分守己,哪怕寡人看不上那两个孽种,也并非不能给他们条活路。 “母后,你若为他们抱不平,不该恨寡人,该恨嫪毐,恨你自己。若非摊上你们这样的父母,他们怎会是这等下场!” 嬴政松开手,将赵姬推出去,随即转身:“母后尚有言语骂人之能,强行拔剑之力,看来身体还行,短期内死不了,用不着寡人前来探望。待你真要死的那天,寡人自会来给你收尸送葬!” 话毕,迈步离去。 身后,赵太后颓坐地上:“不,不是的。不是我,你说谎,不是我害死他们。不是我!” 她拼命摇着头,似乎无法接受嬴政的说法,整个人慌乱无错,状若疯癫。 不知是刺激过大,还是本就身有重疾。 噗,她突然吐出一口血,身子一歪,瘫倒在地。 “太后!” 周遭仆婢吓了一跳,嬴政的拳头微微收紧,却没有回头。 走出殿门,嬴政一眼就瞧见躲在前方不远处柱子后缩头缩脑的身影。 “出来!” 扶苏悻悻上前:“父王。” “鬼鬼祟祟作甚!” 扶苏支支吾吾,眼珠子心虚地骨碌乱转:“我只是担心父王。” 嬴政冷哼一声,却未作斥责,走至他身侧,牵起他的手:“回吧。” 就在扶苏转身之际,但闻背后传来一句轻声呼唤:“政儿!” 嬴政身形颤了颤。 扶苏好奇望过去,赵姬已经在侍女的搀扶下勉强重新站起来,目光恍惚飘向他们,看的却不是嬴政,而是扶苏。 “政儿!” 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推开侍女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冲过来。 不过数丈之距,她中途跌倒两次,又爬起,一把抱住扶苏,将他拉离嬴政身旁,警惕地看着嬴政。 见嬴政神情虽不太好,却并未有其余举动,她转过身同扶苏说话:“你去哪儿了,不是让你呆在地窖不许乱跑吗。他是谁,你怎会同他在一起?” 扶苏:??? “赵国追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查我们的踪迹,若让他们发现你,后果不堪设想。政儿,我们得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阿母知道你是饿了。别担心,阿母去寻了吃食。” 赵姬伸手一掏,怀中空空如也。 她瞬间慌了神:“饼子,我的饼子呢。我明明揣在怀里。那是我好不容易偷来的。哪里去了,到底哪里去了。” 她上下摸索,左右寻找皆寻不到,整个人逐渐崩溃。 “要找到。一定要找到。我不能死,政儿也不能死。我们得吃饱肚子,活下去。” 嬴政喉头滚动。 他记得那是父王刚刚抛弃他们逃回秦国的时候。消息传出,赵国气怒之下欲杀他们泄愤。 哪怕后来有外祖家奔走,赵国豪族相助,但在接应到他们之前,他们着实过了一阵东躲西藏的日子,没有吃食饮水,还需躲避赵国追兵。 他看向赵姬,眼神十分复杂。 而此时的赵姬心里眼里只有饼子,哪都找不见,她急了,抓着上前欲要劝慰她的侍女一个个逼问:“是不是你们拿了我的饼子,是你,是你,还是你!” 侍女连连摇头:“太后,我们没有!” “太后?”赵姬不解,“谁是太后?” “太后,你病了,我们回屋休息吧。” 赵姬避开侍女:“你们在叫我,我是太后?” 她嘴角上扬,眼中透出欣喜:“我是太后!我是太后!” 一声高过一声,激动且兴奋。 又转回来,抓住扶苏的肩膀:“政儿,你听到了吗,她们叫我太后,我是太后! “我就知道你阿父不会不管我们的。他答应过我,只需我留下帮他蒙蔽赵国眼线,为他争取逃离的时间。 “待他回到秦国,站稳脚跟,便会派人来接我们。他若有一日继位,我定是他的王后。哈哈哈,政儿,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一旁,嬴政睁大眼睛,眸中满是震惊。 时隔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些话。 当年,阿母曾不只一次同他说,阿父不会丢下他们不管,阿父一定会派人来接他们。 可他只以为那是阿母在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似乎唯有如此,他们心里才不会那么难受,在那样的情景之下才不会感到绝望,日子便不会那么难熬。 他以为阿母与他一样是被阿父丢弃的存在,所以他们将心比心,彼此依偎,互相取暖。 今日他才知,原来并非如此。 原来阿母从始至终都知道阿父的计划,她是主动留下,去做蒙蔽赵国的幌子。 他们各有各的心思,各怀各的憧憬。 唯有他…… 唯有他什么都不知道,在茫然无措中被拖入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每日都在生死边缘艰难求存,不明原因,不晓前路,彷徨不安,夜夜难眠。 【 www.w】 21、021 “我们赢了。他没骗我,他来接我了。他说会让我当王后。” 赵姬仍旧在高兴地手足舞蹈,一个个人摇过去,恨不能抓着所有人的肩膀告诉全世界这个好消息。 但很快她就察觉不对。 异人答应会让她做王后,可这些人似乎叫的是太后? “王后,太后……我不是王后,我是太后?那……” 她再度转身,看向扶苏:“所以你父王已经不在了,现在的王上是你?” 这让扶苏怎么答? 扶苏一脸懵逼,只能看向嬴政。 赵姬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满面狐疑:“他到底是谁,我问你话呢,你看他作甚。” 她环顾四周,指着在场侍女:“还有你们,你们又是谁,为何全都看向他。” 侍女觑了嬴政一眼,轻声提醒:“太后,奴等是伺候你的婢女,这位是王上。” “王上?”赵姬慢慢走近,“你是王上,那我的政儿呢?” 她死死盯着嬴政,仔细打量,脸上狐疑更甚:“你为何这般眼熟,与政儿还有几分相似,你……你到底是谁?” 最后一句呼吸急促,透着恐慌。 她不受控制般朝后退去:“你……你……” 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画面中她看到了另一个嬴政,狰狞的,凶狠的,举起两个孩子重重摔在她面前。 啊—— 赵姬抱着头,尖叫着跑开:“别过来,不要过来。你是恶鬼,是恶鬼。孩子,我的孩子!” 她颤抖着,摇摇晃晃满院子翻找,灌木丛,柱子后,石凳下,甚至连花坛里的花都拔了,在土里扒拉。 “没有,为什么没有。孩子哪里去了!” 她猛然抬头,看向敞开的殿门,好像才想起来要进屋一般,拔腿冲进去,一顿乱翻,终于在满地狼藉的角落翻出两个枕头,忙抱在怀里,轻声哄唱。 那是赵国民间童谣。 幼时,赵姬也曾对嬴政唱过,可如今…… 嬴政面色始终如常,未发一言,唯有不那么平稳的呼吸暴露出他此刻同样不太平静的心情。垂在双侧的手缓缓成拳,寸寸收紧,指间关节渐渐泛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 忽然,一双小手包裹住他的拳头。 嬴政低头便撞上扶苏关切的眼神:“父王,我们回去吧。你的手受伤了,需上药处理。” 稚嫩的小手在他虎口轻轻抚摸,嬴政这才看到那里有道划痕,约莫是之前与赵姬夺剑争执时不慎擦伤,伤口极浅,甚至不曾有血液流出,唯见一点红痕。 这种伤何须处理,若非扶苏发现得早,过会儿就要愈合了。 但嬴政没拆穿他的借口,顺势反握住他的手,转身离去。 回到正殿,扶苏便唤人取药箱,哪怕是借口,没必要传侍医,于扶苏看来,说出去的话也是要践行的。 他亲自上药,动作轻柔,做得十分认真,完毕后,他笑着对嬴政张开双臂:“来吧,我的怀抱给你。” 嬴政愣了一瞬才明白他的意思,嗤道:“你当寡人跟你一样是几岁稚子吗,还需人抱着安慰?一些不重要的人与事罢了,寡人何至于这般脆弱!” 全不重要吗?未必。但于嬴政而言,哪怕情绪确实有波动,心底确实有波澜,也仅此而已。 终归他活着回了秦国,坐上君王之位,睥睨江山,权柄在握。就连赵姬的生死,也只在他一念之间,又何须困顿于过往的微末情感? 可扶苏还是站起身,主动环抱住他:“我知道我的阿父内心很强大,或许并不需要。但不需要跟没有是不同的。你可以不需要,却不能没有。” 可以不需要,却不能没有。 好新颖的说法。嬴政第一次听这种论调,不免又一次被扶苏触动。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不易察觉的浅笑。 扶苏松开怀抱,双目看向他,重重点头,神态认真:“阿父,你记住。你虽然没有全世界最好的阿母,却有全世界最好的儿子。我的怀抱虽小,但也很温暖。” 嬴政:……哪有安慰别人还不忘夸耀自己的? 他眉眼上挑,但觉好笑,嘴角不经意微扬。 父子俩正温馨呢,赵高进来禀报:蒙恬与蒙毅求见。 嬴政收敛神色,言道:“你的院舍,仆婢当已经收拾好了,先下去休息吧。” 扶苏不太想走。 嬴政又道:“舟车劳顿许久,不嫌累吗?” 扶苏一点不觉得累,可嬴政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也只能无奈应下,神色难掩落寞。 起身离开时,与刚进来的蒙氏兄弟擦肩而过,扶苏忍不住投去哀怨的眼神。 蒙氏兄弟:…… ****** 扶苏与将闾在棫阳宫的住所被一同安排在临光殿,扶苏过来的时候,赵夫人也在。 将闾看上去心情颇好,高高兴兴迎扶苏进门,将食盒捧到扶苏面前。 “阿兄尝尝,我阿母亲手做的。” 说到阿母亲手四个字时,眼睛闪亮如星辰。 扶苏却敏锐察觉出另一层意味,以赵夫人的身份与性情,从前在咸阳宫,何时亲手做过吃食,又何须亲手做吃食。 而今这般,是与儿子阔别数月的思念愧疚,还是她在棫阳宫本就需承担的呢? 宫人捧高踩低乃常有之事,一个被发配的夫人在这样的环境中能得多少尊重? 他看向赵岚:“夫人这些时日在棫阳宫还好吗?” “好。”赵岚看了将闾一眼,“王上虽让我服侍太后,但太后日常不喜我伺候,我大多一个人住着,虽比不得咸阳宫,倒也清净自由。” 是回答扶苏,却是对将闾说的。 但说话时,她下意识将手缩进衣袖里。 扶苏敏锐看到上面似乎有些细小的伤痕。可赵岚遮遮掩掩,闭口不提,定是不愿将闾知晓,扶苏便也不问。 赵岚微微福身:“咸阳的事,将闾都与我说了。多谢长公子对将闾的照顾。” 扶苏蹙眉:“这就不必了。你是他阿母,我也是他阿兄。你若真心疼他,凡事多为他想几分便好。” 赵夫人自然明白他这话指的是什么,张开口又闭上,垂下眼睑:“不会了。” 声音轻到扶苏与将闾甚至没听见。 转瞬,她又笑着看向将闾:“你们好好休息,阿母不打扰你们了。” 将闾下意识拉住她,满脸不舍。 赵岚蹲下身,慈爱地抚摸着他的脑袋:“不急,你们在棫阳宫还需住些时日,阿母一直都在,你随时可以来寻阿母。” 将闾这才点头应下。 赵岚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扶苏望着她的背影微微蹙眉,他觉得今日的赵岚似乎很不一样,他直觉这里面有事,沉思片刻,他寻了个借口出去,偷偷跟在赵岚身后。 赵岚并没有往后宫去,而是反方向而行,越走越前,最终来到嬴政所居正阳殿不远。 见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扶苏快步上前,挡住她的去路:“赵夫人,方才你已跪迎过父王,父王不曾留你,便是对你并无其他处置。你还是回去得好。” 赵岚看着他,又看了看前方的殿门:“你怕我会有过激的言语与举止,再度连累到将闾?” 扶苏死死盯着她,默然不语,但态度十分鲜明。 赵岚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笑声中却是满满的苦涩与浓浓的讽刺:“你多虑了。绝境方知人心。 “你说得对,不管怎样,我总该为将闾考虑几分。有些事我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我错不起了,将闾也错不起。”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鼓足勇气走向殿外的守卫,神色间带着一抹破釜沉舟的决绝:“劳烦禀报一声,本夫人求见王上,有要事相告。” ****** 半个时辰前。正阳殿内。 咸阳随行来的侍医方士躬身回话:“臣等已依次为太后诊脉,结论与雍城脉案记录一致。太后……” 几人小心着措辞:“太后神智混乱,是因刺激之故,亦是因心有郁结。长期梦魇,惊惧伤怀,已损身体根基。若能凝神定心,好眠安寝,尚可调养生机。” 若不能,那便不必多言了。自是每况愈下,命不久矣。 嬴政没有发话,只表示自己知道了,便挥手将人遣退出去,转而看向蒙毅。 蒙毅会意,上前禀道:“安和宫内伺候太后的婢女,皆是当初经过筛选调查安排过去的,身家清白,过往干净。臣此次又查了一遍,并无不妥。” 嬴政点头。这点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嫪毐叛乱后,赵姬的人手都被他杀光了。他不认为以赵姬的脑子与手段,还能埋下后手。 所以她的病是真的。但有人借她这场病为由头,生出祥瑞之事,预谋不轨。 “那块祥瑞巨石如何来的,查清楚了吗?” 蒙毅躬身:“瑞石是一猎户打猎时在山中发现,进而报于县尊,借此讨赏。县尊又以祥瑞之名上禀咸阳。” “但我们的人调查到,瑞石发现前几日,曾有人看见一群人用轮车抬着巨物上山。因是深夜,那人不敢上前询问,也不敢多看,匆匆离开,具体情形不知。” 嬴政蹙眉:“猎户可有问题?” 蒙毅摇头:“猎户确实是猎户,世代居于此地,以打猎为生。微臣寻访过附近黔首以及与其素有接触之人,都佐证了这点。 “所以目前来看,猎户并无可疑。他只是刚巧被挑选为发现者。毕竟若让自己人来发现瑞石,目的过于明显,恐太早暴露。” 推测合理。嬴政又看向蒙恬。 蒙恬上前递上一卷竹简:“雍城曾为我秦国旧都,颇为繁荣,有商旅探亲之来往者不足为奇。但最近来往的外来者比寻常多了两成。” 嬴政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单信息,可见所有人都已记录在案,但谁可疑谁无辜,暂且不好定论。 还有一点,谁保证问题就一定只在外来者之间? “还有……”蒙恬觑了嬴政一眼,“臣在城内发现了赵国探子的痕迹。” 赵国…… 嬴政神色一肃,君臣三人几乎同时想到此间与赵国脱不开关系的一个人——赵岚。 蒙恬又递上另一份竹简,相比前一份,这份就简单多了,只有零星几个名字。 “赵夫人在棫阳宫常接触之人都在这里,其中有一位与宫中管事交好,曾多次借机出宫。” 就在此时,殿外传话:赵岚求见。 嬴政眸光幽深,他的手指轻轻敲击在竹简上,缓缓开口:“传!” 让人意外的是,入内的不只赵岚,后面还溜进来个扶苏。 不等众人反应,扶苏快速在殿内寻了个支踵跑到嬴政身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死死抓住身后定死在墙上的置物架,目光直视嬴政,态度坚决。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走,无论你怎么赶我都不走,就是不走。” 嬴政:…… 学什么泼皮无赖! 嬴政狠狠瞪他一眼,鼻尖冷哼,却没有强行赶人。 这便是默许了。目的达到,扶苏松了口气,他左右环顾一圈,偷偷摸了个架上的青铜摆件抱在怀里,状似把玩,却暗地里试了试手感。 重量合适,形状合适,可做武器。 若是赵岚胆敢对他父王不利,他离得最近,可及时阻止; 哪怕赵岚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但凡她说出一句可能惹怒嬴政致使牵连将闾的话,他也能第一时间砸晕她,弄出去关起来。必要之时,弄死也行。 他一手养大的弟弟,不能被一个不知所谓的阿母给毁了。 扶苏寻思着,心里掂量起自己与赵岚在嬴政心中的份量。 就凭最近父子俩突飞猛进的感情,扶苏觉得,别说他只是把赵岚弄晕,哪怕真弄死了,最多也就是挨顿训斥。 嗯,结果可控,问题不大。 扶苏直起身子,死死盯着赵岚,握紧摆件,蓄势待发。 旁边,将他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的嬴政:??? 【 www.w】 22、022 堂下。 赵岚屈膝,跪地叩首,双手自怀中取出一块绢帛,举过头顶。 蒙毅与嬴政对视一眼,上前接过,打开铺于案前。 绢帛上列着几行名字,人数不多,但与蒙恬呈上的竹简对比,重合度极高。君臣相视一眼,压下眸底惊愕,齐齐看向赵岚。 赵岚篡紧拳头,声音有些颤抖:“此为现今赵国藏在雍城的细作名单。 “今春,赵国攻打燕国,秦以援燕之名攻取赵国九城。可谓既摆了燕国一道,更让赵国损失惨重。 “王兄心有不甘,便私下传书燕王,言语挑拨,欲拉拢盟友,以祥瑞为引,刺杀王上。” “刺……刺杀?”扶苏瞠目结舌,手中的青铜摆件差点没拿稳,瞳孔里满是震惊。 “是。” 凡事只需开了头,后面的话似乎就没那么难说了。 赵岚的语气明显平顺了些:“此计是对秦军夺城的反击,亦是长远战略的考量。 “而今六国国力皆在向下衰减,唯独秦国向上增强。长此以往,差距日大,威胁日涨,六国局势将越发严峻。 “可若是王上猝死,膝下公子年幼,只需略作推手,秦国必生动乱,发展自然会陷入停滞。赵国便可借机夺回城池,甚至更进一步蚕食秦地。” 理论上确实如此,可秦王又岂是那般好杀的。 这个道理旁人懂,赵国自然也懂。 所以名单中有商贾,有士绅,有宫婢…… 甚至好几个来到雍城已十余年,娶妻生子,落地生根。与人为善,多有扶贫济困之举,在宫中或坊间口碑极佳,平日与赵国毫无联系。 这些是闲棋,非大招不会用。 可如今赵国动了,还几乎倾巢而出,可见对方不惜一切代价,志在必得。 嬴政再度看向赵岚:“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赵国公主,又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来的棫阳宫?” 一个数月前还因心系故国惹怒嬴政的人,怎会突然倒戈呢? “妾记得。”赵岚嘴角勾起,带着几分苦涩与讽笑,“正因为妾记得,如今回头看,妾才发现自己有多蠢。” 赵岚深吸口气:“王上应当知晓如今的赵王偃与妾并非同母,妾只是年幼时被养在偃王兄生母膝下数年,与他比旁的姊妹多几分情谊。 “但偃王兄还有胞妹。当年赵国想寻一位分量重的公主赴秦联姻,首选乃十一妹。可十一妹不愿,赵偃也不想委屈她,便来劝说妾。 “他说十一妹年岁尚幼,无法承担大任;说父王在世时对妾多有宠爱,他也待妾不薄,而今宫中未出阁的公主稀缺,分量足的更少,唯独妾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说赵国历经长平之战与邯郸之战,国力已不比当年,不宜再与秦交恶。 “看在赵国社稷,万千百姓,以及兄妹之情的面上,妾答应赴秦。他给妾大批珠宝嫁妆,赐妾诸多随侍仆婢,更亲自送妾出城,为妾践行。 “他承诺妾永远都是赵国公主,若有一日局势允许,他会让人接妾归赵。他还说会厚待妾之生母,让妾无后顾之忧。” 说到此,赵岚轻声一笑,脸上却划过两行泪。 “这些年妾一直努力维持秦赵两国的情谊,不敢懈怠半分,可王上有些决策岂是妾能左右? “秦军攻赵,他怨妾不够得力。得知妾被遣送雍城,他便当妾无用了,转头将所有资源与希望押在赵曦身上。” 赵岚撩开衣袖,露出双臂,上面有斑驳的伤痕。 “宫人捧高踩低,似妾这般被发配的罪妃,谁人将妾放在眼里?” 赵岚咬着唇。初来时她尚且端着贵女架子,觉得罪妃也是妃,岂是这等奴隶胆敢动手。 后来才发现对方确实不敢直接动手,可只需稍作刁难,或是不小心弄湿她的被褥衣物,或是不小心留下滑油水渍令她摔倒,如此种种已够她喝一壶。 似是以“服侍太后”之名把许多脏活累活都扔给她,更是光明正大,毕竟这是嬴政下的令,她岂能违抗? 而太后久病,情绪时好时坏,脾气极差,摔打谩骂乃是常事。 赵岚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又带了两分嘲讽与怨愤:“他们不是不知道妾过得什么日子。棫阳宫亦有细作,南茵便是其中之一。 “哪怕只是个小管事,可以南茵在宫中的人缘口碑,若想帮妾,妾何至于如此艰难? “但她没有。南茵只是代传王兄口谕,全是对妾办事不力的斥责,并用阿母威胁妾。可他们不知道,妾与阿母有过约定,凡阿母书信,都会标有记号。 “南茵最近给妾的这封没有。妾察觉有异,故意试探她,发现许多漏洞。于是妾跟踪她,偷听到她与另一位细作的密探,言及阿母已经去世。 “听闻妾被遣送雍城,阿母心中担忧,前去跪求王兄相助,可王兄闭门不见,让她在殿外站在一宿。 “阿母回头便病了,又得知王兄似乎已经放弃妾,忧思更甚,心力交瘁,郁郁而终。” 赵岚极力压抑哭声,可脸上已经泪流满面。 任谁听了都难免心生两份怜悯与共情,但嬴政无动于衷:“便是因此,你出卖自己的母国?” 嬴政发出一声轻笑:“故事讲得很好,却不足以取信寡人。寡人怎知这不是你们计划的一环,以你为饵,诱寡人入局?” 他的眸光竹简锐利,宛如冰刀,直刺赵岚。 赵岚心生惶恐,面色大变,急切解释:“王上,妾没有。妾之所言句句属实,王上可以去查。妾可以发誓,什么誓言都可以。妾真的没有撒谎,更没有要设局害王上。” “既然如此,还不实情全盘招来。”嬴政冷哼,“你说他们威胁你。他们让你做什么,你是这个行刺计划里的哪一环!” 赵岚张着嘴好似失了声,半晌,她才心虚道:“他们并不打算在瑞石现世之地动手。他们觉得若在途中动手,更能出其不意。” 嬴政瞬间了然:“出宫往东南,行六七里有岔道,二者皆可至祥瑞出土之处。其一路面宽但路程长;其一路面略窄但可节省三成路线。 “前段这六七里路程四下空旷,且与棫阳宫驻地太近,不宜埋伏。若要动手,两条岔道最为合适。但若均设安排,人手分散,不利于行刺。 “他们想让你设法左右寡人的行程,将寡人引到他们设伏的路段。再不济,也可确认寡人的路线,提前布局。” 当然不论是哪点,赵岚一个被发配的罪妃皆是做不到的。但将闾可以,甚至将闾可以通过影响扶苏,让扶苏来影响嬴政。 扶苏转头,刚好对上嬴政看过来的目光,大脑懵逼:这里面怎么还有他的事啊! 赵岚低下头:“是。妾不愿把将闾牵扯进来。” 行刺之事未必能成功。 若失败,嬴政事后追责,她逃不过,将闾也逃不过。哪怕成功,嬴政死了,也会有人主持彻查。 就凭嬴政死在赵国人手里这点,她与将闾就必定受影响。更别提若是查出是他们泄露行迹,他们的下场更是不堪设想。 所以若说赵国成功的概率能有五成,她与将闾安然无恙的概率恐怕不足一成。 这与之前为赵国说话,试图软化嬴政主战态度不一样。二者性质天差地别。 她始终是个母亲,她不能亲手将儿子推入深渊。 更何况赵国如此对她,不值得她与将闾为其牺牲。 她不愿意,不愿意! 赵岚强撑着挺直脊背:“是他们背信在先,是赵偃先对不起我,怨不得我!” 嬴政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在名单上:“赵国细作都在上面?” 这便是愿意听信她之言了,赵岚一喜,摇头道:“妾只知道这些,其中大部分是从南茵口中套出来的。妾见过的唯有宫中四人。除南茵外,皆是前年进入棫阳宫。” 前年嫪毐叛乱,嬴政清洗了大批大郑宫的宫人,棫阳宫因同在雍城,赵姬也曾偶尔来过几次,亦受牵连,导致宫内人手空缺,临时招进许多新人。 棫阳宫非要宫,被安插进几个趁虚而入者,不稀奇。 嬴政神色一凛,将名单都递于蒙恬:“去查。” 既查这些人的背景与行迹,也查赵岚所言是否有虚。 赵岚忙道:“王上可准备将她们抓捕审问?” 嬴政回眸。 赵岚心尖微颤,忙解释道:“宫中四人以南茵为尊,皆听她号令。但是否有其他暗线暗棋,妾并不清楚。 “所以妾觉得是否可以按兵不动,将计就计,如此才能将背后隐藏的未知人员全钓出来,一网打尽?” 扶苏睁大眼睛。 卧槽,你这不反水则已,反起水来够狠啊,一点生机都不给对方留。 嬴政却一眼洞察她的心思:“你是担心若宫中尚有暗棋,得知南茵被抓,会暴露出是你告密,从而引来报复,危及自身?” 赵岚脸色一变,低下头不敢说话。 不过无论她目的为何,符合嬴政利益,嬴政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 “赵岚,从你走进殿门向寡人递交这份名单开始,你就该想到会面临什么。赵国早晚会知晓是谁出卖了他们。 “你说想求一条出路。这条出路寡人可以给你,但怎么给,由寡人说了算。” 这便是绝不会隐瞒她的所为,甚至可能会利用的意思。 赵岚身形一颤,瘫坐在地。 她想过会如此,可哪怕想过,她仍旧必须如此。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嬴政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扶苏:“回去请个侍医瞧瞧,这两日舟车劳顿,又水土不服,你与将闾年岁尚幼,身体不适,略有染疾也属常理,静养几日为好。” 扶苏:??? “父王,我身体很好,并无劳累,也无水土不服。” “寡人说你有,你便有。” 扶苏:……什么渣爹,好端端的,怎么咒自己亲儿子呢!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父王不想我去观看祥瑞?” 嬴政默认。 扶苏蹙眉:“父王会去吗?” “自然。” 不去怎么把这群人钓出来? 扶苏挺直腰杆:“那我也去,我不能将父王置于险地而不顾,我要保护父王!” 嬴政嗤笑:“你确定是保护寡人,而不是成为寡人的累赘?” 扶苏:……不带你这样的,你这么说话就不可爱了! 但仔细一想,似乎也没说错。扶苏无法反驳,只能凶巴巴瞪回去。 嬴政轻哼:“行了,莫要添乱。到时场面混乱,多一个你,寡人还得多一份顾虑。” 扶苏抿着唇,不服气却也不能真不懂事地去当这个累赘,焉哒哒垂下脑袋。 嬴政再度看向赵岚:“面对南茵,知道该怎么做?” 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无法回头,便只能一条道走到底。 赵岚把心一横,恭敬叩首:“是,妾明白。”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