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家属院》 1. 第一章 1 “姐,你真想好了?” “姐夫这儿刚升科长,你家日子正好的时候,铁饭碗说不要就不要?” ...... 女人略带焦急的声音透过门缝闯进来,云念躺在铺着花开富贵的艳丽床单上,把头顶掉落的坑洼墙面又数了一遍后,视线转向屋子一角挂着的日历上。 一九八二年九月三日。 斑驳的字迹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暖黄光圈。 单人床,小桌扇,油漆门窗,光面水泥地,还有门外不算熟悉的声音...... 穿过来大半月,云念仍有些懵。 她一个新时代自强女性,好不容易上岸成功,不想一场车祸,直接给她干到八十年代,成了一本狗血年代文里的炮灰。 花一天时间接收完脑海里所有记忆,经过五天消化,七天整理后,云念接受了自己成为‘家属院里一枝花,云家老幺宝贝瓜’的事实。 原主自身长相过硬,家庭条件也不错,而且她穿过来没几天云父就升职了! 现任临海市第一化工总厂保卫科科长! 云父身份提了一大截,相应的待遇也要跟上,这几天,云家老小忙着从职工宿舍搬到后院的干部宿舍,只留磕到脑子的原主在房间休息。 门外李文英边打包行李边给自家二妹使眼色,“你小点声,念念还在屋里!” 李学英立马捂嘴心虚往身后半敞的门缝看了眼,见屋里没动静,松了口气后把话题扯到一边,“....念念头还晕呢,摔了得有大半月了吧,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当时老云就带着去了,就嗑了下,没什么大碍,就是孩子老嚷嚷头疼。” 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她家这个老幺,最是鬼精,仗着她和她爸不能拿她怎样,这几年越来越不像话。 前几天跟着厂长儿子吴军蹦跶把脑子摔了,回来就往床上一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愣是啥事儿也不干。 李文英每天要上班,要出去转悠考察,回来还要收拾一大堆东西,实在忙不过来,这才把娘家二妹喊来帮忙。 “那件事我还没跟老云说,家里没人知道,你嘴上把门点。” 她提醒正在往手上吐唾沫的二妹,和对方一起拉紧了手上的绳头。 “我知道,你放心。” 把打包好的东西放在门口,在看到推着推车拐进来的姐夫后,李学英点头应下。 “哎呦,累死我了。” 云卫民刚进门,哎呦声就传了进来,李文英放下手中包袱给他递过去水,然后和二妹一起把刚打包好的行李往车上放。 “我看再有个三趟应该就差不多了,你先去弄饭,二妹吃了好早点回去。” 方脸男人环顾一下四周,给自家媳妇下达任务后,又轻手轻脚踱去半敞开的房门前,看了眼在床上躺尸的云念。 嚯,还是之前他出去时的姿势,快一个小时了。 “你说,”云卫民转身问自家媳妇,“念念这么躺着,不会躺出什么毛病吧?” 李文英懒得理他。 这爷俩,一个卤水一个豆腐,老云这辈子注定被他幺女降的死死的,她说再多也没用,还不如节约点口水,等会儿用来打包拉绳子。 “姐夫,依我说,念念就是让你给宠的没边了。”李家二妹把行李装上车,接过云卫民的话,笑着打趣,“二十多岁的人了,整天还跟个小女娃一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你们这院里跟她同岁的,哪个不羡慕她。” “我宠的?”一听这话,云卫民不干了,“当初念念送到妈那儿,你们兄妹几个每天争着抢着的带,我就回去看过几回,怎么现在还怪到甩手掌柜头上了?” 他不背锅,对自己宠女儿一事也不否认。 二十多岁怎么了,二十多岁也还是他幺女。 再说了,自家小女儿,他不宠着谁宠着。 云卫民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云念,正踌蹴是现在去叫女儿起来吃饭还是等会再去,就被门外传来的一阵吵吵声给打断。 “云念,云念,你给我出来!” 噔噔噔—— 皮鞋声惊动了周围刚打饭回来的邻居,人们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正要上楼的也放慢脚步,平时一分钟就能跨完的阶梯眼下五分钟了还没跨出去一步。 关大嫂怒火中烧地冲到老云家,见到来人,云卫民愣了一下就伸手拦人。 不过关大嫂那身横肉不是白长的,一把挡开云卫民后,三下两下就冲进了屋里。 “人呢?给我出来!怎么?好意思告状不好意思承认!” 李文英闻声,拿着锅铲出来,“她嫂子,这是....谁惹你了?” “还能有谁?”关大嫂四处看了看,没看到自己要找的人,白眼一翻吼道:“你家宝贝女儿,真是天生属黄瓜的,欠拍打,你说她小小年纪,心眼子怎么那么多,还学会了告黑状,不就是我家那个提了嘴想要你们这套房子吗?她竟然跑去厂长面前说我们老关损公肥私。” 这段时间厂里时不时开会,厂领导更是天天把作风建设挂在嘴边,就是再不闻时事的人,也知道最近万不能和“走后门、损公肥私”这些腐败问题扯上关系。 听关大嫂说到这儿,云卫民和李文英姐妹全都哑然一惊。 特别是云卫民,一个没忍住有些想笑,被李文英掐了一把后才没脱口而出“我老云的女儿就是不一样”,至少比他强。 为了他家即将腾出来的房子,云卫民最近伤透了脑筋。 作为临海市最大的国营单位,第一化工总厂福利待遇真的没话说。 除了过年过节拿到手软的稀罕节礼,他们厂的硬件设施更是让其他厂眼红艳羡不已。 厂里供销社、澡堂、理发店这些都是基本配置,招待所、俱乐部、医务室也一应俱全,就连食堂,第一化工总厂都有八个。 还有够工龄就能分到职工住房。 气派的四层小楼,外墙一色儿乳白,小楼内单间,双间,三人间应有尽有,同隔壁轧钢厂杂乱无章的红砖小楼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这样的气派小楼,他们化工厂有整整二十栋,还不算后院专门给厂里领导准备的二层干部房。 白色楼房鳞次栉比耸立在厂区内,在前几年搬到城北后得到了一个好听的名字——第一化工总厂家属院。 家属院房子多,房型也多,云卫民在没升为保卫科科长前,云家老小住在四层小楼的三人套间里。 他家套间在一楼,因靠着楼梯,比其他三人间多了十来平方,经过老云的多次规划后,愣是让那个狭小的空间发挥出了它的极限,不仅能放下两张大床,采光通风也是一点问题没有。 厂里人都知道他家房子能塞下很多人,所以在得知云卫民即将搬去后院干部房后,纷纷找上门来,这当中就有跟云卫民姥爷沾点亲带点故的老关家。 今天一早,老关让厂长叫到办公室好一阵骂,男人窝了一肚子火,回来把家里东西摔了个稀巴烂。 锅碗瓢盆,哪样不用钱买,关大嫂气急,又不敢跟自家男人对着干,只能来找告黑状的人。 “云念,你给我出来!” 关大嫂不见罪魁祸首,扒拉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李文英准备去房间逮人,结果手还没挨着把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女孩一身水蓝色裙子,手扶着头站在门口,即便头上包着纱布,却一点不影响她娇艳的面容。 长得这么好看,难怪厂长家傻儿子被她迷的五迷三道。 关大嫂暗自在心里骂了句娘,然后冲女孩吼道:“云念,你不干人事,谁让你去厂长面前告黑状的?” 云念看了眼横眉怒目的人,问了句废话,“谁不干人事?” “你,就你。”见她装大头蒜,关大嫂愤然骂道:“ 全厂就你一家要腾房子出来,不是你告的黑状还会是谁?” 厂长在办公室明确跟她男人说,职工住房是福利,不是她家私产,若人人都像他们一样走后门,私下勾兑,那还要他们领导干嘛? 要厂领导干嘛? 职工私下调换住房,一直是化工厂心照不宣的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上面根本没人管这事儿。 要不是云念多管闲事,厂长根本不可能拿她家做典型。 关大嫂冷哼,云念却一脸淡定,“婶儿,我哪里是告黑状,我这分明是在帮您家,您咋好赖不分呢?” 云念踱步去桌子上给自己倒水喝,回头跟火冒三丈的人尽心解释,“婶儿,您想想,职工住房,那可是厂里公产,我爸一个保卫科科长说了不算,您应该找房管科去,我知道关叔他拉不下脸,这才帮着跟厂长说了下。” “我呸,你有那么好心!” 关大嫂拉着脸,能信了她的话才怪。 要知道,若不是云念猫哭耗子,她家说不定还能搬进来,现在被女孩这么一搅合,厂长肯定死盯着,短时间内她家都别想再换房! 见她气的浑身发抖,云念心里畅快又害怕,想到关大嫂在背后往她身上泼的脏水,她慢慢挪到李文英身边后又朝对方心上捅了一刀。 “婶儿,厂长说了,他一定会秉公处理,严格把关,就凭您家的特殊情况,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分到三人间,您别着急,耐心等待下。” 扎心的话激的关大嫂暴跳如雷,没想到刚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她挥舞着爪子朝云念扑去,扯着嗓子骂,“嘿,你个小蹄子,仗着自己攀上厂长家,六亲都不认了,小小年纪不学好,我今天就替你爸妈好好管教你一下!” “你管谁?”李文英挥着锅铲一步跨到自家女儿跟前,“我还在这儿呢,轮得到你来替我管?” 站在一旁的李家二姨跟着附和,“就是,你家自己不守规矩,好意思怪我家念念,要脸不?” 云卫民更是护短,把孩子挡在身后,睁眼说瞎话,“我家姑娘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告黑状,你别以大欺小。” “我以大欺小?谁欺负谁呀?”关大嫂气的面容扭曲,直拍大腿,“你们就惯吧,啊,惯,二十多岁的人了,要工作没工作,要本事没本事,一天天的就知道到处惹事,等以后嫁到婆家,有你们眼泪跟着大腿流的时候!” …… 云家的热闹在家属院迅速蔓延。 晚上换班铃刚响,大姐云心工作服都没脱就火急火燎赶了回来。 “你真去找了厂长?他能相信你?关家真搬不进来了?” “我在吴军面前诉了苦,这下不止关家。”云念扶了扶头上的纱布,自信满满道:“其他人来找咱爸都要掂量掂量。” “……”李文英听了,忍不住给自家女儿一个白眼,“看把你能的,没听见人家怎么说你的。” “我管她怎么说,嘴长别人身上,我要是不杀鸡儆猴,她们只会说的更难听!放心吧,关大嫂要是再乱说,我就把她家俩儿子为我打坏对方那里的事闹的人尽皆知!” “……” 李文英心里犯愁,自家姑娘太厉害,以后要嫁去吴家,说不定真像关大嫂说的那样,有他和老云眼泪跟着大腿流的时候。 她一顿饭吃得不得劲,脑海里全是关大嫂刚才说的话。 谁家姑娘二十多了还没工作,就等着嫁人,还嫁去管着万人大厂的吴厂长家。 李文英看了眼闷头吃饭的小女儿,又盯着满脸骄傲瞎乐呵的自家男人看了会儿…… 心中主意一定,她“啪”地放下筷子。 “我宣布件事儿!” 突然的举动吓了桌上所有人一跳,云卫民捡起没握住的筷子,刚想开口问什么事儿,就被李文英接下来的话直接惊掉了下巴。 “我打算退职!” “让云念接我的班!” 2. 第二章 李文英要退职出去单干的事,云念知晓书中内容并没有多话,她神色如常地吃着饭。 李家二姨提前知道内情也一脸平静。 只有云卫民,微微收了收下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不太确定。 “你说你要干嘛?” “退职!”李文英重复,“妇女主任我不当了,让念念去接我的班。” 云心眉头微皱,“妈,你是妇女主任,哪有让一个婚都没结的姑娘去接你班的?” 当年市里把所有轻工重工聚集在城北,为方便管理,便成立了工会。 李文英作为一票一票投出来的第一任工会妇女主任,在园区的威望可不是一个小妮子能代替的。 且不说她妹妹有没有结婚,能不能理解妇女的心理,就她妹那青春洋溢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可能跟家属院那些彪悍泼辣的妇女打成一片。 妇女主任,事情杂,责任大,云心担心自家妹妹,李家二姨也不看好。 “让念念去当妇女主任……你说别人会听她的吗?” 云卫民刚结婚那会儿就和她姐商量好要生四个小孩,并提前把孩子名都想好了。 “心有所念,皆如所愿” 老文盲拽起学问来干劲十足,在顺利生下大女儿云心,二儿子云有,三儿子云所后,作为她姐和姐夫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圆满”,小女儿云念在家排行老幺,极为受宠。 不仅她姐和姐夫宠,云念的姐姐和哥哥也事事以她为先。 小妮子作为家中宝,从小被众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可谓是非常自我的人。 你让她当妇女主任,给别人解难题,送温暖,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家二姨直摇头,云父在惊掉下巴后觑了眼媳妇脸色和平静干饭的小女儿,然后迅速反应过来,维护自家闺女面子道:“谁说没结婚就不能当妇女主任?” 云卫民为了自家女儿的面子,不惜睁眼说瞎话,“我家念念本事大,不就是帮七大姑八大姨处理家务事嘛,这点小事难不住她!” “就是吧……”他安慰完女儿,视线又转向自家媳妇,“你啥时候决定退职的?” 和李文英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竟然不知道自家媳妇啥时候耳根子变这么软了。 也不知是谁在她媳妇耳边吹了风,一向安稳的李文英竟打起了退职的主意。 退职?把工作给小女儿? 虽说肥水没留外人田,但李文英把工作给念念后,她又干嘛? 整天在家闲着,这里看不顺眼,那里看不得劲,那他家日子怕是要鸡飞狗跳了! 云卫国光想想就后怕,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李文英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然后寻着间隙平静说了下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退职的原因,“关大嫂说的对,念念二十多岁的人了,总不能啥也不干,每天就在家等着嫁人吧。” 她实话实话,抬头看着欲言又止的云心和眨眼懵圈的自家男人,把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草稿全盘托出,“念念去接我的班,她有事儿做,我也可以趁此机会出去看看,看能不能做点小买卖什么的。” 自从开放后,私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迅猛生长,越来越多的人放弃原本安稳的工作,一头扎进建厂办企的队伍里。 他们家属院之前就有两家人听亲戚的话举家搬去了沿海那边,听说混的不错,李文英打小就爱专研买卖,从前管的严,条件不允许,现在放开了,她高低也要去试试。 云卫民不理解,李文英也懒得跟他解释,只说退职出去单干这件事自己想了很久,也考察过了,本想过段时间再告诉家里的,但今天听了关大嫂的话,她觉得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那你想好做什么了?” 见她坚持,云卫民没魄力反对,只弱弱地问了句,“如果干买卖的话,是不是要去沿海地区?” 李文英:“……” “我去什么沿海地区,我就在咱们家属院周围看看!” 云念怀疑她爸在给他们兄妹几人取名的时候把所有文化用完了,她扒了口饭压压惊,听自家母亲大人咬牙切齿回老文盲道:“第一,我不远走!第二,做什么目前还没想好!” 然后矛头转向她。 “第三,我的工作给云念,妇女主任她当不了,进去最多是个小干事。” 七八十年代,父母退休、退职后可由其子女顶替空出来的名额,进入父母原有工作单位上班。 接班是特定条件下形成的一种就业制度,在上山下乡和知青回城两个时期尤为盛行。 李文英命好,生的四个孩子要不时间没赶上,要不活动来之前都找着了工作,所以她从当选工会妇女主任后就一直干到现在。 妇女主任的工作不是件易事,小到哪家生孩子,两口子吵架,大到妇情民意,文体福利,样样都需要你亲力亲为。 她女儿年纪小,又是个没结婚的,有些工作她开展起来不方便,而且工会也不可能把妇女主任这么重要的工作给她。 李文英看得清,第二天一早趁家里所有人都在,又把自己这个想法说了下。 三哥打着哈欠,嫌弃看了眼桌上的窝头后拿起旁边油条不屑道:“小妹去工会?您这打的什么算盘,那工会整日忙的跟狗一样,妇女办更是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你看哪户好人家把自家没结婚的崽往那里送的?” “对,工会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小妹一个小年轻……” 三嫂满桂枝跟着附和,同大姐云心递了个眼色。 李文英估摸两姑嫂又穿了同一条裤子,没说话,云卫民赶紧墙头草倒向自家媳妇,“谁说工会全是老头老太太,你妈不是工会的,有见过这么年轻的老头老太太吗?” 他特有眼力劲儿地对着自家媳妇一顿夸,而后又拿出重点,“咱园区工会是副市长牵头成立的,跟街道办一样,你小妹进去就是干部编制。” 可别小看了。 云卫民把李文英昨晚连夜给他做的思想工作原话搬出来,但因为不懂干部机制,说这话时有些心里没底。 虽说他不清楚,但他知道现在工作不好找。 隔壁装包车间老闻的女儿今年也二十二了,工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前几天家里给说了个对象,嫁到郊县给人当后妈去了。 云念不是善茬,云卫民也不想自家女儿以后日子过的憋屈。 能自己养活自己总比看别人脸色吃饭强。 他媳妇说的对,不能让念念受委屈,他家以后也绝不能像关大嫂说的那样,眼泪跟着大腿流。 几人各有各的看法,相比于说不清缘由的老父和弟弟,二哥云有可就精明的多。 “工会事杂,但权利大,咱们园区大小几十个厂,都要听工会指挥,千条线穿一根针,大小事哪件不是工会负责。” 负责就能说上话,工会规模虽没有工厂大,但权利却不是谁能媲美的。 三哥几口吃下油条,搓搓手抬头问云念,“咱妈之前当主任一月能拿五十块,小妹,你去当干事,能拿多少工资?” 五十块,云念买几套衣服就没了,三哥云所可不相信自家妹妹能去工会妇女办那座小庙。 云念还在想什么时候把头上纱布拿下来,找什么借口跟云家人解释自己记忆断片的事儿。 她心不在焉回,“我不知道,你问妈。” “应该能有个三四十块吧。”李文英大概说了个数,怕小女儿瞧不上,她又补充,“工资年年都在调整,说不定你去了就能涨到七八十。” 七八十! 那还不错。 云念的思维被李文英扯过来,想到自己一上来就有编制,云母下海后她还有望成为富二代,刚准备感叹自己穿越运不错,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会又是找我 爸的吧?” 老三云所隔门近,起身去开门。 自从他爸当上保卫科科长后,来家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那些个攀关系的、求办事的、打商量的,一天跑几趟,也不怕累的慌。 云所以为又是哪个来找他家换房子,门一打开,连来人是谁都没看,就扯着嗓子往里喊了句,“爸,有人找你!” “谁说我要找你爸?” 来传达消息的周春枝讥诮,“我找你小妹。” “她在家不?” 问着话,人越过云所就直接进到了屋里,“呦,吃饭呢?” “唉,她周婶儿,来啦!” 李文英笑着将人迎进来,边客气跟人寒暄,边在心里琢磨她怎么过来了? 作为云念和吴军的介绍人,周春枝这么久总共就来了家里两回。 头一回受吴家所托来家里象征性地问了下云念对吴家独子的看法。 第二回和吴家人一起上家里定下云念和吴军的事。 因为两孩子从记事起就一块玩,勉强算青梅竹马,再加上吴云两家对彼此家庭知根知底,云念和吴军的事儿没让周春枝这个介绍人操多少心。 平日里难得往家里来的人突然上门,李文英猜不透对方为什么事而来,就先和周春枝拉了几句家常。 “家里人都好,小儿子前几天刚当了爸,我在医院守了几天,今儿刚回来,结果,屁股都还没坐热呢,程大姐就找到我。” “哦……” 李文英礼貌应了下话,在场的人听到是吴军他妈让周春枝来的,嘴上扒拉着饭,但全都竖起耳朵等对方接下来的话。 “那个,吴军下个月不就满二十二了嘛,程大姐想让俩孩子早点把事儿办了。” “都说先成家再立业,小念早点嫁过去,程大姐她儿子也好早点收心。” 李文英:“……” 这是把她家念念当成如来佛祖,等着去收她家那孙猴子呢? 她压下不悦笑了笑,“之前不是说等过了二十二再说吗?” 吴家上次来的时候没见他们着急成这样,只定了孩子的事,其他的吴军他妈当时就说了句等孩子满二十二再说,至于“孩子”是指吴军还是云念,人家没明说,李文英也不可能上赶着。 她拿对方含糊的话来堵介绍人的嘴,顺便说了自家想要让小女儿去接班的事。 “老大不小的了,总不能一直在家混吃混喝吧。” 李文英把理由一说,本以为会噎对方一嘴,结果周春枝听了,不意外不说,还拍了拍她手一副我都理解的模样。 “儿大不由娘呀,不过人吴家说了,先成家,至于工作,以后慢慢再找就是。”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吴家那边早就知道云念马上要去接她班一样? 李文英和竖着耳朵的云家人立马皱眉望向最有可能自爆的云念。 特别是云心。 她了解自家小妹,就凭云念爱炫耀和能忽悠的个性,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小妹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到李文英同志可能想要下海,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又开始四处瞎咧咧,还捅到了吴家那边。 这是多想嫁人! 面对误解,云念本人还算无所谓,她拿着一脸疑惑,反问周春枝,“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结婚?和谁结婚来着?” 周春枝被她问的一愣,看了眼她头上缠着的纱布,想着孩子应该是摔坏脑袋才会问出这句废话,便耐着性子把吴云两家前不久定下的亲事说了下。 “……你和吴军,两小无猜,准备结为革命夫妻!” 谁?吴军?! 云念在脑海里快速过了遍书中人物,半天后才慢慢反应过来。 哦,穿过来又是搬家又是下海的,差点忘了。 书中她答应嫁给反派男配,婚事已经定好,两家家长面都已经见过了!!!! 3. 第三章 答应嫁给吴军是原主脑袋一热之下做出的决定。 俩人从小一起玩泥巴长大,家属院小孩玩游戏时从来都是云念当小新娘,吴军当小新郎。 小时候不懂事,青春期又懵懵懂懂,所以吴军当着一众玩伴面激云念没胆子嫁给他时,原主就鬼使神差来了句,“有什么不敢的?” 泼水难收,话语更甚。 俩人被架上梁山,吴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俩的事儿在他父母面前过了明面。 两人定亲的时候,云念她爸还没升科长。 一个普通职工的姑娘即将嫁给一厂之长的儿子,还是独生子。 这婚事怎么看,都是云念高攀了。 所以,不管外人还是吴家人,总觉得云念应该让着吴军,并事事要以吴家人的要求为先。 吴家人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具体表现包括但不仅限于定亲那天,吴军他妈说的那句“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上。 虽后面那句吴军他妈没说,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儿子结婚后要养家,那云念作为妻子,就需要在家做好后勤。 至于她有没有工作,要不要出去工作,在吴家人眼里,根本没那么重要。 云念无了个大语。 她和吴军不对等的关系,从定亲时就已显现,哪怕书中只三言两语带过了她的一生,云念都能想象会是多么的憋屈和痛苦。 被石头压在身上的感觉,她在前世已经受够了,所以无视介绍人的催促,她直接来了句。 “不好意思,这个月月底我要去单位报道。” “时间撞了,和吴军的婚就先不结了!” ── 云念不想嫁给吴军,云家人的态度很统一。 大姐云心虽惊讶却又觉得理应如此,“嫁乞随乞,嫁叟随叟那是封建社会才有的事,咱们新一代女性,怎么能为了个男人把报效祖国放一边呢?” 果然是魅姐,明明是云念出尔反尔,让她大姑子这么一说,悔婚都变得高大上起来。 三嫂满桂枝佩服的朝云心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也说了下自己看法。 “我觉得吧,吴军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当厂长的爸,干什么都要压咱念念一头,人人生来平等,凭什么要我们忍气吞声。” “你也知道人人生来平等?”一直没说话的二嫂方欣呛道:“我还以为你会帮着吴家人劝小妹,嫁过去过安逸日子呢?” 家里两个嫂子不对付,二嫂以娘家全是工人为傲,最是瞧不起事事都要靠副局长老爹的三嫂。 俩人从嫁到云家后就一直处于打杀呛声的状态,其他人都已见怪不怪,满桂枝大气,也懒得跟方欣计较。 三哥云所也不看好云念嫁到吴家这事儿,“当初你说要嫁给吴军,我还以为你被鬼迷了,现在好了,看来附在你身上的鬼已经走了。” “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二哥云有敲了下自家弟弟的头,语竭片刻后问云念,“你这次想好了,真不嫁给吴军?” 这不问的废话。 云所摸了摸被锤的头,刚想说他家小妹什么时候是个掷地有声、确切不移的人,那边云卫民就接过话,小声试探着问云念道:“你这次……不会再变了吧?” “想好了,不变了!”云念举手保证,“不蒸馒头争口气,吴家现在就敢这么欺负我,等我嫁过去还不得喝我的血,吃我的肉。” 她夸张地做了个比喻,想学着大姐的魅术把自已塑造成可怜的受害者,结果用力过猛,让李文英长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好长时间没眼看。 “行啦!” 默了一段时间后,一家之主李文英发话。 “自己想好了就不要反悔,下午我和你爸把东西给人退去,等这件事情了了你赶紧去工会报道。” 云家这边意见一致,可还没等云卫民和李文英上门退婚,吴军就心忙意急的找了过来。 刚介绍人来家里说云念没时间跟他结婚,他以为是女孩又在闹别扭。 他妈想早点把婚事给他办了,确实有点匆忙,也没考虑周全。 以云念的脾气,她肯定觉得自己被怠慢了,心里不舒服跟他闹情绪有可能,怎么可能不嫁给他? 吴军做好了任由女孩无理取闹的准备,结果到云家一看,人退婚的东西都放在客厅了。 俩人打打闹闹十几年,即便有时会讨厌对方至极,但从没想过有天会一拍两散。 云念态度坚决,语气冷淡,吴军越解释越烦躁,竟口不择言道:“你爸就是个科长,你要跟我退婚,以后能找到我条件这么好的?而且你这个臭脾气,家属院除了我谁还敢要你?” 云念本就对吴军这人不感冒,听对方这么说后忍不住冷嗤出声,“就你?条件好?好在哪儿?是好在跟我求婚都是打赌,还是好在干什么都要一个女人让着你,哄着你?” “况且……” 贬低完男人内在,云念又嫌弃地看了吴军一眼,“我需要你操心?有这时间,你不如撒泡尿照照自己,我至少貌美如花,人见人爱,你呢,三角眼,赖皮脸,满大院随便提溜一个出来都比你强,你还担心我?” 云念本还想骂他仗着自己有个当厂长的爸,作威作福,游手好闲的,但考虑到自家爸爸和二哥还要在吴厂长手下讨生活,便没把话说的那么难听。 不过她刚说的那些,就已经够吴军这个骄傲自大的人喝一壶的了,顾不上屋里云家人的视线,吴军气急败坏地放狠话,“好好好,你要退婚是吧,退就退,谁不退谁就是孙子!” “谁不退谁是孙子!” 像吴军求婚时赌气说的话,云念学着对方模样,头一昂,尾巴一翘。 只是那时,吴军说的是“谁不敢娶谁就是孙子”。 而现在,她说的是“谁不敢退谁就是孙子”。 ── 云家老幺和吴家独子退婚的消息于第二天不胫而走。 为避免云念听到风言风语伤心自残,影响她赶在去工会报道前顺利拆下她头上碍眼 的纱布,云家人从云念决定退婚那天后就轮班当起了监工。 这段时间云念最重要的事就是休养生息,每天睡到自然醒,闲着没事儿画会儿画,或者去大姐那儿看看新鲜玩意儿,去三嫂那儿蹭个免费电影看。 不用担心工作,也不用担心家里人嫌弃,小日子过的心安理得,悠哉悠哉,简直比神仙还要快活。 直到介绍人周春枝第五次上门,她躲在门后听对方跟她妈介绍—— “……虽说家里条件没吴家那么好,但胜在男孩子上进,听说明年会升一级工,跟你家小念简直不要太配。” 自从跟吴家退婚后,热心大婶周春枝就像跟她家杠上了样,不,准确说,应该是跟云念和吴军都杠上了。 俩人退婚不到一个月,周大婶先是跑去吴家给吴军介绍了几个对象,而后又带着形形色色的人往她家跑了四次。 今儿是第五回。 男主角是个工薪阶层出身,全身上下没任何缺点的上进小青年,括号,更没有吴军身上那些臭毛病。 云念还在想周大婶去吴家时会给她带个什么括号,那边李文英听了一耳朵后就打断道:“念念还小,我们也没想这么早把她嫁出去。” “二十二还小呢?”周春枝轻嗤,“我家狗蛋像她这么大,孩子都生两了。” 都退过婚的人了,还当自己是抢手货。 周春枝撇了撇嘴,又把男方从里到外夸了个遍。 李文英再次拒绝。 周大婶说的这家人,她今年年初去轧钢厂做工作的时候听人说过。 男孩子好不好她不知道,男孩子他妈李文英可清楚。 身穿皮衣,脚蹬皮鞋,一头烫焦的卷发,走路必须走路中间,排队必须排第一。 如此掐尖出风头的人,且不说她家幺女看不看得上,就她李文英,也绝不可能和这种狗长犄角闹样式的人做亲家,况且这男孩上面还有五个哥哥。 五个哥哥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这点周春枝咋一点没提。 李文英回绝后就要赶人,见她好话不听,周大婶也顾不了那么多,眼角一眯,端着架子道:“妹子,这人不能一山望着一山高,高门大户不可能排着队等在那儿,两家合适,知根知底就不错了,你好好劝劝孩子,别仗着自己年轻有点姿色就心气高上天,这天仙都要下凡,更何况你家云念这个凡人,要挑翻山没人要,那才让人笑话。” “什么挑翻山?” 李文英听的来火,退婚是什么大事,怎么还上纲上线的,心气高、望山高都说出来了。 想着这段时间家属院里的风言风语,还有那些追到她跟前没眼力色问话的人,李文英心里不痛快,脑子一瞬没跟上,直接嘴快跟了句,“我家云念多的是人抢着要,隔壁科研院刚来的新院长,听说过吗?他就是其中一个!” 作为科研院建院以来最年轻的院长,傅幕行相貌英朗,前途无量。 他抢着要云念?! 周春枝能信了李文英的话才怪! 4. 第四章 周春枝牵线搭桥多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自然比一般人灵通。 李文英口中的傅院长,或许别人不认识,但她周春枝,在新院长上任后的第二天便打听到了他的全部信息。 傅幕行,二十七岁,父亲早亡,母亲定居国外,从小跟着小姨长大,爷爷奶奶身份不详,外公外婆随副师长大舅住在岛上。 他本人爱好研究,无不良嗜好,据说有个娃娃亲对象,但真假有待考证。 傅幕行早年间生活在临海市,五岁时随小姨去了外公外婆老家,今年年初刚回的临海,现任园区科研院院长。 人,周春枝没见过,但听在科研院上班的侄女说,她们院新来的院长是个美男子,比电影明星还好看,来科研院半年时间不到,就有八个媒婆上门打听消息,每天等在科研院门口想要一睹其风采的女孩子更是数不胜数。 傅幕行不仅人长的好,能力也出众,听说是被市长相中,跟上面磨了好久才要来的人才,是整个园区领导捧在手心的宝。 周春枝觉得她侄女有些吹牛,不过想想对方回来半年就名声大噪,应该也错不到哪儿去。 就是……条件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云念众多追求者中的一员。 云念也觉得她妈是在瞎打台面,所以当云卫民问起,李文英啥事儿这么高兴时,她直接把今天的事说了。 “傅幕行是谁?” “隔壁科研院刚来的新院长。”大姐云心抢先一步回答,“今年家属院风云人物榜单第一名。” 听到一大堆没听过的新鲜词从大女儿口中冒出,云卫民搓了一把脸,然后突然抬头问:“你怎么还在我家?” “什么你家我家,这是云家,我姓云,不在这儿在哪儿?” 都说憨老大,精老二,他家这个老大,也不知上辈子是不是狐狸投生,鬼精鬼精的,打她懂事起,云卫民就没说赢过她。 大女儿道理多,歪理更多,一个结婚有娃的人,天天娃不带,家不回,有事儿没事儿就往娘家跑,像什么话。 云卫民“啧”了大女儿一声,说不过,也懒得说,便又把话题转到小女儿身上。 “你说那个什么什么院长,他到底是谁啊,怎么和我家念念扯上了关系?” “什么扯关系?” 李文英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边伺候最小的孙子洗手,边不耐烦地回,“你脑子锈住了,傅幕行,傅家子,之前化工厂没搬过来时,咱家隔壁住的叶梦昔,你常叫人叶妹妹叶妹妹的那个,傅幕行,她儿子!” “傅幕行是叶梦昔她儿子!”云卫民一脸震惊,“她们回来了?” “回来了。” 前段时间叶家小姨叶梦婉一回来就去工会妇联找了她,俩人拉着手回忆了过去半天,叶梦婉临走前还说等空了找时间让俩个孩子见见面。 让俩孩子见面? 听自家媳妇说到这儿,云卫民才想起,好像当年念念刚出生时,叶梦昔说过要让他家云念给她当儿媳妇。 李文英和叶家姐妹一直关系就好,那时候三人吃饭在一起,打毛线在一起,就连洗澡都约在一起,甚至好几次李文英还睡在叶家。 叶梦昔和李文英好的能穿同一条裤子,对他家孩子也格外好,特别对生下来就睁着俩大眼睛的云念,可谓是“情有独钟、非她不可”。 她想让念念做她儿媳妇,当年为了俩孩子的事,似乎还煞有其事地跟李文英立了份婚约。 云卫民怕自己记错,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拉着李文英回屋乱翻了一通。 然后,大家饭刚吃完,他“啪”地往桌上一拍,云念就见到了传说中她的那张娃娃亲婚约书。 因年代久远,又搬家多次,婚书上大部分的字已斑驳,但仔细看,仍能从缺胳膊少腿的字中分辨出云念、傅幕行几字。 是她和傅幕行的婚书没错! 云念拿在手里确认了好几遍,惊讶什么年代了竟还有娃娃亲这等奇事。 大姐云心也看了婚书,不过她没说什么,等晚上所有人都睡下后,她才来到父母房间,拧眉问道:“小妹跟吴家退婚后,外面不少人说小妹瞎作,你们是不是为了堵别人嘴,故意编造的那封婚书?” “啥?”李文英气得想笑,“我们编造婚书?” 云卫民也不知大女儿怎么会问出这话,“你说脑袋里都装的什么,哪有这样说自家父母的?” 且不说他们没必要这么做,就是有必要,那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直接找傅幕行小姨说想让俩孩子处对象不就完了吗? 还有那些个说他家念念作,过了吴军这个村就找不到更好条件的,云卫民最不爱听这话。 啥叫爱作,啥叫找不到条件更好的。 他家老幺,要长相有长相,要学问有学问,为什么找不到好的?凭什么要在吴家那颗歪脖子小树上吊死? “当初是他吴家求着你小妹嫁的,而且吴家算哪门子的高枝?” 好意思说他们高攀。 云卫民本来没那么在意,现在让大女儿这么一问,反而觉得是时候让那些有眼无珠的人闭上臭嘴了。 ── 云念还不知道大姐云心给她挖了这么大一坑,她每天照样吃喝,一步到家,两步躺下。 结果云卫民李文英两口子动作迅速,在云念成功拆除纱布那天,带回了确切消息。 “婚书傅幕行小姨那儿也有一份。” 括号:不是他和李文英编造的。 破折号:专门说给大女儿云心听的。 “人家明确表态,这次回来就是找念念履行婚约的,但~” 云卫民故意拖长尾音,待云心,云有,云所,云念他们全都望过来,又提高声线说道:“傅家小子特别强调,他不喜欢强人所难,在履行婚约前,想先和念念见一面,至于要不要继续,咱家念念说了算。” 云所眼睛蹬的老圆,“这么好,还这么懂事?” 李文英拿筷子敲他头,“少在这儿给我阴阳怪气的。” 云心、云有比老三稳重,“傅幕行真这么说?” “若是这样,还真比吴军那小子强的多。” “何止强的多,吴军给人傅幕行提鞋都不配。” 云卫民接过话,他今天下班特意去科研院转了圈,虽没看到小伙子正面,但隔着老远看的的矫健步伐和挺拔身躯,不用想都知道,肯定一表人才。 就吴军那缩头缩脑,二百五样,哪能跟人傅幕行比。 而且听门口守卫的说,他们院长最近又得了个什么奖,全国就两个,这聪明劲儿,跟他家老幺简直不要太配。 云卫民自卖自夸,云念却有些失神,“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封建礼教这么服从,你说他图我什么?” “图你什么?图你有个会攀关系的妈和行动力超强的爹。” “你今天皮子痒了是不是?” 老三云所头上又挨了一筷子,云念继续不可置信,“爸,你没听错?对方真这么说?” 她对自己的外表和内在是有自信,但不至于自信到盲目的地步。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怎么会听错,放心,你的情况傅家小姨都清楚,周六你只管好好去相亲,不用担心其他。” 云念小声嘀咕,“也太快了吧?” 她刚甩了吴军,现在又要跟娃娃亲对象见面,这速度,都快赶上公园相亲角的翻台频率了。 云念被打的措手不及,低声确认,“真要去相亲?” 她还没准备好,而且下周要去工会妇联报道。 “怎么不去,必须去,而且还要大张旗鼓地去。” 相亲而已,干嘛大张旗鼓。 云念不理解,也有些怵。 她没相过亲,也没见过别人相亲,上辈子一心只想上岸逃离那个压抑的家,根本没想过男女之事。 想着自己与对方虽指腹为婚,却一面未见,傅家还音讯全无了好几年,云念就直打退堂鼓。 “人条件太好了,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 你让她和大爷大妈斗斗法还行,让她去和不认识的人相亲,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云卫民和李文英两口子正在热头上,见自家女儿的窝里横毛病又犯了,一个安慰出主意,“你妈和傅家小姨说好了,就在你三嫂电影院见面,你不是想去看少林寺很久了吗,正好,小傅也要去,你俩就当是碰巧遇到了,若没看对眼,也没人说什么。” 云卫民从兜里掏出电影票诱惑自家女儿,另一边李文英对着怯生生的云念闷声威胁,“票买了,时间也跟人约好了,你不去,我那工作你也甭想!” 对一个看过花花世界的人来说,老电影着实没什么吸引力,但妇联的工作,那个不用考试就能有的编制,对从前的她和现在的她来说,都没半点抵抗力。 对,时间都约好了,不就是去相亲嘛,还能比杀了她难受! 5. 第五章 被威胁着赶鸭子上架,云念欣然同意了大姐云心和三嫂对自己从头到脚的“改造”。 顶着时下流行花头的大姐,用自己供销社柜员的超前审美,配合云家公认见多识广的三嫂,俩人边给云念拾掇,边传达云卫民同志的指示。 “……相不相得成另说,首先态度得端正。” “脸够白了,粉不用上…… “腮红好像也不用,我觉得刚刚好,水灵灵的……” “口红要不来点,不行!还不如她原本的样子好看,擦掉吧?” “头发呢,大姐,你说是弄跟你一样的花头还是辫子?” “她头发长的好,烫花头可惜了,辫子太老土,就用火钳把发尾烫一下……” 几个小时折腾下来,李文英还以为能见到个时髦洋气的女儿,结果,门打开…… “这……这……啥也没弄呀?” “您想怎么弄?小妹自身条件好,那些东西上脸后反而画蛇添足。” 云心也无奈,满桂枝附和说,“对,这样还能显出咱们小妹的水灵。” 听云所说,小妹的娃娃亲对象今年有二十七了,比小妹整整大了五岁。 无论到哪个年纪,男人都喜欢年轻的,云卫民和李文英极力促成这件事,总不能让她们放着小妹水灵灵的模样不要,故意给她扮老吧? 反正她觉得小妹这样刚刚好,发尾微卷,娥眉轻描,既不失少女灵动,又带着些许时髦感。 等出门前把新买的港风套装一换,那还不得迷死对方。 李文英觉得太素了,但想想时间快到了,也只能无奈摆手,“算了,就这样吧?” 云念和傅幕行的见面时间约在晚上七点,这太阳都快下山了,也没时间再折腾。 她催促女儿赶紧吃饭,云念本人却对自己今日的装扮非常满意,特别是吃完饭换上套装后。 哇~整一个时髦灵动俏皮的大美女! “挺好。” 二哥认可点头,三哥半酸不酸地嘟囔,“这最后生的就是不一样,当初我相亲的时候穿着工作服就去了,哪像小妹……” “你要打扮成这样,我会瞧不上你?”三嫂一句话怼过去,“咱们相亲的时候啥年代,还想穿套装?” 工作服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云念站在原地,对三哥的酸话懒得搭理。 记忆里,三哥云所就喜欢说些大小酸话,他觉得父母偏心,对小的有求必应,对他动不动就是耍枪弄棒。 小时候三哥总说自己是被李文英给打傻的,然后把自己成绩不好的锅背在李文英身上。 那时候云念还挺同情三哥的,但后来发现,好像先天就傻和挨不挨打并没有多大联系。 三哥作为李文英练手神器,虽二愣二愣的,命却好的很。 二两关的时候,他还小,吃不了多少,等十三四岁正长个的时候,老云和李文英又双双成了吃公粮的工人。 生活上没受过苦,工作上也顺风顺水。 满年纪刚要下乡,隔壁家卖给他一个门卫工作,顶着一张小白脸去守厂大门,所有人都说他没上进心,以后怎么讨老婆,结果,三哥被来厂里走亲戚的三嫂一眼相中,成了粮食局副局长的乘龙快婿。 三哥的狗屎运跟老云有得一比,娶了副局长家独女,婚后更是过起了女大三,抱金砖的逍遥日子。 她家三嫂是娇养长大的孩子,但身上没有半点子弟毛病。 阳光,漂亮,善良,对她三哥好,爱屋及乌对云家所有人都大方友好。 两个嫂子,云念最喜欢她三嫂,至于二嫂…… 怎么说呢? 二嫂身上那个劲儿她真的理解不到,但具体什么劲儿她又说不清。 就好比现在,云家所有人都在对她今日装扮进行评判,二嫂倒好,上来就一句,“工人子弟还是要以工作为重。”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都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云念敷衍地笑了笑,回头看了眼时间后就在所有人的期待中出了门。 ── 化工厂名下的电影院位于厂区北面,红墙灰瓦的建筑,连接生活区和生产区。 建厂以来,一直深受家属院小年轻们的喜爱。 云念以前经常和吴军他们来这边晃荡,后来三哥娶了三嫂后,她更是这里的常客。 和门口检票的大姐热情打了招呼,她先去楼上晃悠了圈,买了个雪糕凉快了下,等差不多开场了才轻车熟路地走进放映厅。 黄色翻转凳上,满满当当坐满了人,云念按着票根找到自己位置。 15排9座。 位置处于正中,没有前排那么引人注目,也不似后排,进来人都会看你一眼。 安排的很妥当,云念默默在内心对老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正襟危坐在座位上。 不像后世,这个年代在电影开始前不会放一大堆广告,时间到了就熄灯直接上正片。 云念坐在位置上,一会儿悄摸偷看眼手表,一会儿用余光瞥一眼朝她走来的人。 就这样紧张着,担心着,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开场白后,却始终不见预想中的那道身影。 该不会被对方放鸽子了吧? 她皱眉猜测,正想在记仇本上给傅幕行画上一个大大叉时,突然来了对夫妻。 “小同志,能麻烦跟您换个位置吗?我们是7座和11座,票买迟了,没选到相邻位置。” 云念一开始还没注意到座位号,直到跟两□□了位置后才反应过来,7座、9座、11座竟连在一起! 她疑惑,又借着电影开场后微弱的灯光看了眼前排的座位号。 嚯,全是单号! 搞半天,这间放映厅是单双座! 云卫民同志老古董,没来过电影院,又极力想促成这次相亲,买错座位正常,但却苦了她。 诺大的放映厅,放眼望去全是脑袋,想从里面找出相亲对象,云念觉得没可能,稍稍思虑片刻后就安然作罢。 精心打扮一场,票买了,钱出去了,要是再不看场电影弥补回来,云念心里不踏实。 既来之,就安之! 一场电影她看的心安理得,趁着尿点甚至还想好了回家以后的说辞。 然而,对方并没给她表现的机会。 电影结束,云念跟随人流慢慢往外挪,这时广播里却响起了播报员的声音。 “云念同志,云念同志,您遗失了物品,您遗失了物品,请速到售票处认领,请速到售票处 认领!” 一口标准普通话,声音洪亮,云念清晰听到对方叫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东西? 她出来的时候只拿了电影票,其他什么都没带。 没东西可丢的她只当是电影院弄错了,便继续跟着人群往前挪。 可走了几步后,热心肠毛病又发作。 算了,还是去跟人说明一下吧! 不是实名制购票播报员都能叫出她名字,万一搞错了,真丢了东西的人肯定得急死。 打定主意,调转方向,她从一侧绕到售票处,只是人还没走到门口,就和过道旁的一个男同志对上了视线。 对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出声确认,“云念?” 声线流畅,带着低层的温和。 云念看着对方走向自己,疑惑反问,“同志,您是?” “傅幕行。” 傅幕行?! 云念看着男人,脑海里闪过刚才广播里的话,然后视线落在男人身后的售票处…… 看来,脑子够用的人鬼点子也多。 “您好,傅院长。”她了然一笑,大方打招呼,“我爸买错了票,让您久等了。” “每个放映厅不一样。”傅幕行表示理解,“换我我也分不清。” 舒适的话语,谦逊的态度,再配上一身利落干净的衬衣西裤,若不是相亲对象,云念可能真会多看对方几眼。 可眼下,身上背着艰巨任务的她根本气都喘不匀,神经更是高度紧张。 尴尬气氛随着售票处同志的一句“就他捡的你东西,你找他要”上升到极点。 瞥见云念扣住裙角的手,傅幕行率先抬腿朝门外走。 “我送你回家吧,刚好顺路。” 云念目光快速扫了眼周围亮起的路灯,觉得对方应该是担心自己走夜路不安全,好心提出的建议,便没推脱,“麻烦傅院长了。” 她带着笑意客气道谢,唇角弯出好看的弧度。 和大部分北方姑娘不同,云念五官精致清秀,皮肤白润细滑,弯眼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长睫扑闪,灵动娇俏。 云家老幺长的俊,家中哥哥姐姐也个个知书达理,懂礼懂情,特别好相处。 他小姨的话,在见到云念后,傅幕行并没有怀疑。 是挺有礼貌的,一口一个“傅院长”叫着,还和他保持着适宜距离。 这样的女孩,外祖外祖母和小姨他们应该会很喜欢。 不过他特立独行,历来和外祖他们眼光不一样。 故而,在借话搭话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基本情况后,他用一句“工作性质不稳定”就要结束今天这场相亲。 只是没想到,结尾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他把云念送到家属院门口,俩人正说着话,转角处突然闯出来一个黑影。 因为平日他习惯了穿白大褂,今天应小姨要求特意穿了衬衣西裤,也不知是脚上皮鞋尺码有点小的原因还是衬衣西裤束住了他的手脚。 来人骑着自行车闯过来的时候,他竟没第一时间躲开,而是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隔壁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唰”的一下拉开了他。 傅幕行:“……” 动作挺迅速! 6. 第六章 电影结束,云念九点半到家。 本以为大家都早睡下了,结果门刚打开,三哥那张讨打的脸就贴了过来。 “小妹回来啦?亲相的怎么样?” 云念没回答,直接无视自家三哥后去桌子上倒了杯水喝。 李文英见状凑了过去,“这么晚了,是不是小傅送你回来的?” “嗯,他把我送到门口就走了。” 傅幕行住在离她家骑车十多分钟路程的科研院里,能绕一圈送相亲对象回来,看来对云念的第一印象不错。 李文英脸上爬上笑,刚想问问俩人这一路上都说了什么,就听老三媳妇满怀期待地问:“怎么样,傅院长是不是真像外面传的,比电影明星还帅?” 之前小妹跟吴军走在一起的时候,满桂枝就觉得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虽然吴军长的也还可以,但跟电影明星比,确实差了大一截。 作为家属院公认的一支花,满桂枝认为她家小姑子就应该找个跟自己相配的对象,比如电影明星那种。 云念神色平静,“还~行吧,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有鼻子有眼儿,干干净净的,就是……” 她回忆起刚才在门口的惊心一幕,“……光有一副花架子,连走路都走不稳,还要我一个女孩子去扶他。” 云家人:“!!!!!” 走路都走不稳,还要女人扶? 该不会~身体上有什么毛病吧? 听了云念这话,二嫂方欣马后炮,“当初我就说不可能条件这么好二十七岁了都没谈过对象,呵,你们不信。” 这下好了,堂堂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走路都需要人扶,光条件好有个屁用! 云家人沉默,李文英想半天还是不相信,决定第二天从侧面问问傅幕行他小姨。 对云念的首次相亲,云家人从一开始的“有戏”到后来的“再看看”。 云卫民在知道自己买错座位害女儿在傅幕行面前被动不少后,怕自家小女儿出师不利心里不好受,斥巨资又给云念买了几张电影票。 其实云念觉得老云没必要花自家私房钱,若她真想看电影了,跟三嫂说一声,去电影院打扫打扫卫生就能看完所有新出电影的。 花那冤枉钱! 得了便宜的她没念老云的好,转头把电影票给小伙伴胡莎莎后,自己去义务劳动换了同一时段的票。 “你还是朋友吗?去相亲也不跟我说,还好意思说我是你娘家人,有这么防着娘家人的吗?” 一见面,胡莎莎就扯着她那口大喇叭对着云念一顿扒拉。 胡莎莎和她是从小玩泥巴玩到大的伴,俩人不见面则已,一见面,那前院的、后院的、七大姑、八大姨,谁都别想逃。 她俩聊的话题,上到天文,下到地理,河里鱼虾能论,街边那条流浪狗都能夸上好半天。 俩人同仇敌忾,拥有无数“打死都不能说秘密”,可让胡莎莎万万没想到的是,云念居然背着她把亲都相了! “你最好老实交代,傅幕行是谁给你做的媒?” 胡莎莎把手往云念纤细的手臂下一放,云念怕痒,赶紧全盘托出,“没人做媒,就家里给介绍的。” “家里介绍的?” 胡莎莎不信,云家人她还不了解,就没人能干这事儿,“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知道瞒不过去,云念也不藏着掖着,“我俩娃娃亲!” 她说的干脆,然后在胡莎莎大声惊呼前赶紧补充,“不过在这之前我和他没见过面,而且他五岁就离开临海,最近才回来。” “为了你回来的?”胡莎莎脑回路奇特,“行啊,云念,看不出来,你魅力这么大。” 傅幕行,何许人也。 那可是刚到园区就引起巨大轰动的人。 胡莎莎不止一次听他们单位人说,这位新来的傅院长,不仅人长的帅,学问高,家里条件也不错。 最最最关键的,人一次对象都没谈过! 这么一个稀罕物,不止媒婆们摩拳擦掌、大婶大娘们想收入囊中,就是远在市区上班的胡莎莎也早就想去科研院睹睹这位傅院长的真容了。 云念倒好,糊里糊涂的就成了傅幕行娃娃亲,还饱汉不知饿汉饥地来一句“人不是为了她回来的”。 “哦,一个一面未见的娃娃亲,音信全无离开临海这么多年,然后好巧不巧,工作分配的时候刚好分配到你所在的园区。” 胡莎莎会信才怪! 她摇摇头,提溜着眼睛在云念身上看了又看,然后酸溜溜来一句,“你说都是临海的,怎么没人给我介绍个像傅幕行这样的娃娃亲对象?” “你家之前不是给你介绍了个军官,你自己不去看,说不定人家比傅幕行长的还帅。” 面对调侃,云念回怼一句后便去门口买了两根冰棍。 把奶油口味的递给胡莎莎,她把话题扯到了上次看的电影内容上。 小女孩灯笼心,吃着雪糕,听着故事,胡莎莎的注意力成功被带偏,没继续刚才的话题,等电影开始后更是看的全神贯注。 老电影有老电影的味道,云念也看得专心…… 今天她们看的是《牧马人》,电影以□□时期为背景,因贴近生活,今天来了很多观众。 诺大的放映厅,满满当当坐满了人,比她跟傅幕行相亲那天的人还多。 经过上次买错票的教训,这次免费得来的票,云念检查了好几遍,在确认和胡莎莎挨在一起后,她才把票给对方。 眼下,两个小女孩手挽着手,头挨着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的幕布,正看的起劲呢,突然,一个巨大的声音响彻全场。 “嘭!” 云念吓一跳,还以为什么东西爆炸了,她拉紧胡莎莎手,快速扫了眼通道方向,正准备撤离,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惊呼声。 “呀!有人搞破鞋!” 尖锐的声音格外刺耳,所有人的注意被吸引。 一听有人搞破鞋,慌乱的人们停下脚步,视线随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嚯!还真有人在幕布后! 胡莎莎从小喜欢凑热闹,云念也热衷听花边八卦,搞破鞋这个从开放后就难得听到的词汇一出来,立马把俩人定在了原地。 俩人回头往大伙视线视线集中点看去。 哈呀,还真有一男一女正慌忙往身上拉衣服! 应该是没想到幕布会倒塌,台上的男女在所有人看过去的时候还保持着原有姿势。 男在上,女在下,以地为床,幕布为帘,情意浓浓的正不知天地为何物,听有人惊呼尖叫,俩人这才慌乱起身分开。 电光火石间,变故陡生,丑 事暴露。 俩人被打的措手不及,在场观众瞬间骚动起来。 云念被眼前所见惊的瞠目结舌,胡莎莎更是表情丰富,从一开始的惊讶到错愕再到憋笑。 没想到,俩人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看了比电影还精彩的剧目。 更让云念没想到的是,她侧头跟胡莎莎斗耳朵时,不期和一个熟悉视线撞在了一起。 女孩今天束着高马尾,转头时正好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手半遮着脸,眉眼带着努力控制却没控制住的笑意,有点不合时宜,是他没见过的松弛和俏皮。 傅幕行在女孩收笑愣在原地后,礼貌点头和对方示意,算是打招呼。 女孩反应过来也冲他笑了笑。 虽表情轻松,却带着他一眼就能看透的紧张,与相亲那天一样。 也不知道她在不安忧惧什么? 俩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傅幕行同女孩打过招呼后就回头跟身后同样穿着白大褂的人说了些什么。 云念没想到会再次遇到傅幕行,僵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 这是她第一次见对方穿白大褂,跟后世医生穿的那种不一样,傅幕行身上这件没那么挺阔,但这并不影响他在一众白大褂中鹤立鸡群。 出于某种不太好描述的原因,她借着人群遮挡扫了好几眼对方那过分优越的脸庞。 上次相亲的时候就他俩,云念不好意思正大光明盯着人看,这次有中间人做屏障,她的眼睛唰唰的就没停下来过。 跟外界传的那样,傅幕行的确长了张祸国殃民的英俊面容,标志眉眼,高挺鼻梁,精致下颚线,关键人睫毛又翘又长,云念隔老远都能看见。 就这,还不给那些小姑娘们迷成智障。 “你看什么呢?” 隔壁胡莎莎好戏看得正乐呵,跟云念说了几句没见对方反应,便扯了扯她胳膊,让她注意力集中。 “你看那男人,后面跟有鬼追他似的,跑的比狗都还快,那儿,那儿,你快看,他腰上是不是别着什么东西?” 云念收回视线往前方看。 啧啧啧……这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东西,腰上还别着女人的内衣呢? 她突然想到了热播宫斗剧中的那句经典台词,乐乐呵呵地跟胡莎莎讨论起来。 “光天化日干这种事,也不嫌臊的慌。” “就是,还真会挑地方。” 好好的一场电影被打断,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看得起劲,等云念和胡莎莎讨论完,侧头已不见傅幕行身影。 电影院上映了一场好戏,短暂骚动后,工作人员打着手电筒前来疏散人群,借着微弱的光线,胡莎莎一边拉着云念往外走,一边问云念,“你刚才看什么呢?那么认真?” “没什么。”云念没精打采地道,“碰见认识的人,打了个招呼。” “认识的人?” 怎么没叫她一声。 云念认识的胡莎莎都认识,她没跟人招呼,待会儿人回去指不定又得有人说她眼睛大,没礼貌。 胡莎莎横了云念一眼,刚想说对方不讲道义,结果云念来了句。 “你不熟,是傅幕行。” “他和他同事来看电影!” 胡莎莎:“........” 好吧,这个人他还真不熟。 7. 第七章 和傅幕行见第二次面的小插曲在云念心里没激起什么浪,为促使她妈尽快下海,顺利完成相亲任务后的她从李文英同志手里正式接过了工作。 园区工会离家属院不远,从后门出去,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六十年代中期,市领导发现市里许多重工业在热处理的时候都需用到冲天炉,为防止三废问题加剧,他们超前考虑,扛住压力,用两年时间在城北打造出一个工厂集中地,把市里所有重工业和辅助重工业通通迁到了这边。 云念她爸所在的化工厂和胡莎莎她二哥所在的轧钢厂是第一批迁过来的。 两个国营大厂,效益好,人数多,市领导为安抚大伙突然从市区搬到郊区的心里落差,不仅生活上的配套设施做的好,生产上的厂房和办公楼也一样不少。 工会现在的办公地址,就是纺织厂那栋暂时用不上的办公楼。 上白下绿的两层建筑,工会在一楼,工会妇联在二楼。 云念不是第一次来妇联,从前李文英同志在这里上班时,她没少在这儿蹭吃蹭喝。 此时她沿着记忆中的轨迹往楼上走,越过一群排队等解决结果的职工,拐进了二楼左边第一间办公室。 敲门,推开,关门走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办公室的布局跟李文英那时不同,一进去云念先被门口的皮质会客椅吃了一惊,窗户前,江文秀把她养得花搬了过来,眼下一整排放在条桌上,很是赏心悦目。 不得不说,这个江主任是比李文英同志会享受。 云念暗自在心里感叹了句,抬头看到坐在办公桌前的领导后赶在对方开口前乖巧递上档案袋。 “江主任,我来找您报道。” “哟,小念来啦!” 江文秀用手扶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从桌上的一堆文件中抬起头,堆着一脸笑跟云念打招呼。 “早就盼着你来。” 她接过云念递来的档案,都没打开看便放到了左边抽屉。 “你妈最近还好吧?” 像从前每次在过道碰到她时问的话一样,江文秀先是问候了她妈,在得到她回“还好”后,又问了她的情况。 “听说前阵子你家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怎么样?相上了吗?” 云念哑住,没想到家属院消息的流通速度如此之快。 她和傅幕行相亲的事才过去几天,这么快连工会的人都知道了。 哎,人太出名了也不件好事! 想到傅幕行完全没隐私可言,她被对方以工作不稳定拒绝的心理平衡了些。 “没有,人没看上我!” 大大方方自嘲一笑,她跟江文秀开玩笑,“以后主任手里若有好资源,一定记得先给我留着。” 不扭捏,还聪明。 江文秀觉得这孩子相处起来应该比她妈好很多。 “那肯定,那肯定。” 带着一股亲切劲儿,江文秀又和云念寒暄几句后就给她安排了工作。 工会管整个园区,工会妇联的工作主要是负责联系妇女同志,调研收集妇情民意。 说的简单点,就是想尽办法替妇女儿童争取工作上、生活上、学习上的各种权益,替他们解决困难,为他们保驾护航! 云念从小跟在李文英同志屁股后面转,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点事对她来说不难。 江文秀相信她能力,但怕她刚来不适应,就先给她安排了一些端茶倒水、整理文件的工作,至于外出调解的活,汪文秀让她先跟在雷副主任边上看看。 看看,不是学习。 从办公室退出来,云念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江文秀,还真跟她妈说的一样,虚伪又胆小。 工会妇联人不多,云念听自家妈吐槽多了,这些人翘着屁股拉干屎还是稀屎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江文秀在副主任的位置上待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到云念她妈下海不干,在她面前怎么也得耍耍主任威风不是。 话说的好听,什么怕你不适应,什么担心你不习惯,说白了,就是要在职位上压你一头,就像当初李文英同志压着她,不让她去上面领导那儿表功一样。 记仇,还小心眼。 云念笃定,刚才江文秀就是故意问她相亲那件事的,而且听她说没被傅幕行看上的时候,江文秀肯定借着埋头整理文件的功夫偷笑了。 不过,她不care! 谁相亲一次就能成功,多相个几十百八次不就得了! ── 云念在这边给自己定下要相一百次亲的计划,而园区的另一头,傅幕行正在接受盘问。 “那天和念念见面,你是不是老毛病犯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外甥,叶梦婉再了解不过。 让他去跟娃娃亲对象见面的时候他答应的干脆利落,可心里不情愿,见面后就乱说话。 昨天李大姐明里暗里跟她打听了不少幕行的事,她一开始以为俩孩子看对眼了,李大姐跟她了解孩子具体情况呢? 结果……听到后面,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哪是看对眼,分明是傅幕行眼睛放在脑袋上的臭毛病犯了,说了糊话做了糊事,人云家才上门来打探真实。 个浑小子…… 叶梦婉气的紧,昨晚连夜就堵到科研院,誓要问个清楚。 “你老实给我交代,是不是又乱找借口了?” “没有,您看我像干那种事的人吗?” 叶梦婉看着对面嬉皮笑脸的人没说话。 “我这儿还有工作,小姨,你先回家,有什么事晚上回家再说。” …… 叶梦婉板着脸还是没说话。 傅幕行没了脾气,“我就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情况。” 让你去相亲,你介绍自己工作干嘛? 叶梦婉都不知道该说自家这个外甥什么好。 你说他傻吧,人家从小脑袋灵光,干什么都是第一名。 可你要说他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吧,这人好像又缺了一根筋,缺一根内敛谦逊,耐心细致跟女同志相处的筋。 “从前班上女同学想跟你处对象,你说年纪小,后来给你介绍对象你说双方不了解,现在你年纪大了,双方了解,两家又有婚约,你还给我闹。” “傅幕行,你说,你一个男的,幺蛾子怎么那么多!” 想到李大姐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叶梦婉眉头拧成麻花,朝着自家外甥手臂上来就是一掌。 “傅院长,外面有人……” “找”字没出口,来通报的人顿在原地,小眼睛快速扫了 眼叶梦婉,又看向傅幕行,“化工总厂的吴厂长找您。” 盘问被打断,叶梦婉瞪了眼傅幕行,“我在你办公室等你!” 这是没打算放弃。 傅幕行含笑点头,叫来报信的研究员给自家小姨带路,他转身去会那位马面光吴厂长。 云家人实在,在同意小女人跟他见面前,坦然把云念和吴军订过婚的事给他小姨说了。 整件事,云家那边没说吴家半句不是,但群众的眼睛却是雪亮。 吴家不满意云念这个开玩笑开来的儿媳妇,一直摆出副不拒绝、不主动、不负责的姿态,拖着人不承诺,还让对方事事以他家为先。 这件事在家属院不是秘密。 吴家人既要又要好钻营,让傅幕行对吴厂长的印象也有了一点改观。 从前他只觉吴兴达伪善心狭,现在看来,还有失坦荡。 跟这种人打交道,傅幕行有的是办法,就是委屈了他小姨,守着空空的办公室等了他好半天。 “那人找你干嘛?” 傅幕行应付完来人转而回到办公室,刚推开门,叶梦婉就堵在门口迫不及待地问,“他是不是知道了你和念念相亲的事?” 他和云念相亲的事在家属院不是秘密,傅幕行猜吴兴达应该知道,但知道也没用,跟一桩不满意婚事相比,化工总厂今年能不能评优,他吴兴达能不能去市里领奖,显然更重要些。 “他来找我说技术革新的事。” 叶梦婉略显遗憾,“就应该让他知道,念念不是离了他儿子就找不到,多好的姑娘呀,长的俊不说,能力也强,他家还嫌这嫌那。” 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就吴家小儿子那长相,那学问,哪样能跟她侄儿比。 吴兴达这人也是,堂堂一厂之长,做实也太不磊落了,就他家儿子和念念的婚事,你说你不满意,早干嘛去了,还纵容自己媳妇对人云家挑三拣四,拖了人姑娘好几年。 叶梦婉最见不得这种言辩行伪的小人,她让自家外甥少跟这种人打交道,而后叹气,“你外公今早给我打电话,问你和你娃娃亲对象处的怎么样了?哎,你说我该说你什么好,就你这样,念念不要你,只有打光棍的份……” 傅幕行没说话,给自家小姨倒了杯开水后就坐在办公桌前看报告。 小姑娘长的是挺好,两家也的确很了解,但能力....他不清楚不做评判,而且他现在也没有要成家的打算。 至于老爷子那边。 老爷子和老太太都是自由恋爱,她妈和云家签的那封娃娃亲婚约书对二老来说形同虚设,没什么好担心的。 倒是云家那边,听他小姨这语气,好像并不怎么满意他。 不过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毕竟他“老实”说了自己情况,再加上被女孩子“英勇”救下,云家可不得来仔细问问。 问清楚也好,反正小姑娘对他也不是很有感,而且俩人昨天还共同见证了一桩尴尬事。 傅幕行回忆了一下云念看见他时的模样,目瞪,无措,尴尬…… 确实怎么看都不像满意。 叶梦婉见他不为所动,低头看了眼手表,问,“你下班后没事吧?” “没事儿。” 叶梦婉乘胜追击,“那要没事儿的话,你陪我去云家走一趟!” 8. 第八章 傅幕行费了一晚上口舌成功将叶梦婉同志的想法扭转。 但也只扭转了一点点。 叶梦婉答应明天她自己去云家,而傅幕行要付出的条件是──不能跟个公鸡一样目中无人,要放下姿态,争取获得云念同志的好感。 傅幕行被强制执行,而作为被争取对象的云念,此时正提着二哥送给她的小提包,大步往工会赶。 “小念,去上班呀?” “嗯,张大妈。”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八分钟,云念从后门出来,不仅要应付院里大爷大妈的热情,还要计算怎么跑才能既符合她干部形象又不能迟到。 昨天找江主任报道后,下午人家就特有仪式感地给她和新来的另一个同事举行了欢迎仪式。 虽说仪式很小还不够江主任一人作秀,但云念还是从中感受到了组织对她的信任和重视。 会上,江文秀先代表工会妇联欢迎她和新同事加入,然后,老话常谈,就妇联的基本情况向二人做了简单介绍。 工会妇联管理辖区包括但不仅限于城北园区这二十一个大小工厂,跟对面派出所一样,只要登记在花名册上的人,都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 意思就是在岗的要管、退休的要管、不在岗没退休的也要管。 再强调一次,管辖范围很大!任务很艰巨!责任很重大! 云念觉得江主任这话说的没错,他们妇联高大上,根本不是李文英同志口中的那个小衙门。 他们是国家基层单位,他们是国家基层单位,重要的话说三遍,他们是国家基层单位! 云念在心里对自家老妈的政治觉悟表示怀疑,然后抹了把头上因小跑跑出的细毛汗,又吐槽了一下他们高大上单位的规定和纪律。 以群众满意为目标,克己奉公,多做贡献,不早退,不迟到,八点上班前必须到岗…… 前面云念还能理解,基层单位嘛,全心全意服务人民群众是他们的责任,贡献应该做,群众有需要你早退也不合适,但后面的八点前必须到岗~ 云念觉得,这规定多少有些针对人。 八点到岗,她仿佛又回到了大学赶早八的时候,问题上早八你可以上完课后再去食堂吃饭,可现在上班,你总不能上一会儿再回家吃饭,更不可能把饭带到单位来吃。 这项规定苦了云念这个觉多的年轻人。 她刚来,不好意思当典型,遂每天早上跟打仗似的,连带云家人也跟着她鸡飞狗跳。 不过能成为一名光荣的基层干部,云念心情激昂,表示这样的小困难她能克服。 江主任对纪律抓得严,办事效率也高,昨天给他们办了欢迎会后,立马就给她和新同事分配了工作。 “考虑到你们刚到单位,需要慢慢适应习惯,所以先从最简单的事情做起。” 跟对云念说的话一样,江文秀设身处地为她和新同事“着想”,将云念分给雷副主任,让西贝贝跟着老员工吴万梅吴姨多学习学习。 老带新是所有单位传统,不止她们妇联,就是老云,在保卫科上班的时候都带过徒弟,上次云念告到吴厂长那里的关家,他家小儿子就是云卫民的关门弟子。 她对这种事不排斥,就是雷副主任在听到带的是她时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雷,没意见吧?” 江文秀把对方的微表情尽收眼底,然后把云念的履历表递过去,“小姑娘字写的好,可以帮你写写文件。” 雷不为偏头看了眼履历表,又很快移开视线,然后淡淡回了句“嗯”。 哦,不对,不是一句话,是一个字。 简单的话语没有情绪也让人看不出她的想法,但自诩是妇联老员工肚子里蛔虫的云念却知道,雷不为不是在轻慢她,而是对江文秀的别有用心嗤之以鼻。 雷不为根本不会为难她,这点云念很清楚。 作为她妈最得意的徒弟,雷不为每年来家里做客的时候都是云念负责的接待工作。 而且雷不为能从一个小干事一跃成为工会妇联的副主任,李文英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两家人关系很好,李文英同志更是把雷不为当作学习楷模教导自家孩子。 人有志,哪怕身残也阻挡不了她前进的道路! 雷副主任女子男姓,因左右脚长短不一,小时候没少被同学欺负,但她性格要强,别人越看不起她,她就越要证明给所有人看。 成功从小干事做到副科长,雷不为打了那些看不起她人的脸,也成了云念偶像。 她偶像是个 干实事的人,但也有缺点。 也不知是受李文英同志影响还是其他原因,雷不为干调解是能手,可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她一直都没什么好脸色。 昨天,她对江主任的安排不咸不淡的回了嗯,办公室气氛瞬间陷入了安静。 江文秀脸上有些挂不住,云念只能赶在对方开口前,站出来打圆场,“雷副主任是咱们妇联的金牌调解员,主任这是看在我妈面子上给我开后门呢?” 不拍马屁怎么办,她妈说过让她多罩着点雷姐。 还好新来的同事也是靠关系进来的,对云念她妈是原妇女主任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见云念自爆,也特有眼力见地接过话,“吴姨是咱市的劳模,写的字得过许多大奖,主任让我跟着吴姨学习,是不是嫌弃我那手狗爬的字给咱们妇联丢脸?” 坐在角落里的吴万梅当没听见西贝贝的奉承,继续看她的报纸,没参与几人的“官司”。 不过西贝贝这马屁拍的好,对吴万梅没用,江主任听着却很受用。 笑呵呵地表扬俩人后,就把云念她们甩包袱似的抛给了各自师父。 除了吴万梅没反应,其他人对这个安排都挺满意,特别是云念,在跟着雷不为去到小办公室后,高兴地哼上了小曲。 “看把你高兴的,快来帮我整理文件。” 雷不为从档案柜里翻出一堆刚送来的报告,边分门别类,边给云念普及了一下她每日的工作内容。 她的工作很杂,除了要调解纠纷,还要把经手的调解事件记录,整理,并分类归档,大小调解都要。 云念跟着雷不为忙了几天,发现,其实雷姐的工作灵活性很高。 除了待在办公室整理文件,雷姐偶尔也会出去跑一下外勤。 而且,雷姐要做的事基本都是老几样──调解,记录,整理,归档。 哦,还有定时喝茶。 云念觉得没什么难的,所以整理了几天文档后,她便期待起了出外勤。 只是这时的她并不知道,调解员不好当,而金牌调解员更不是喝喝茶,使使嘴皮子就能做到的。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因为云念小干事还没来得及取得工作上的进步,就迎来自己穿来后的二十二岁生日。 9. 第九章 云家有个传统,就是家里有人过生日都会去外面吃顿好的。 六十年代去国营饭店,七十年代再紧张也要去俱乐部,到了八十年代,私营饭馆一家比一家好吃,每年为了去哪儿庆祝,云家人都要商量讨论半天。 “就去云翠楼,定最大的包间,菜必须比吴家上次去的时候点的多。” 云卫民坚持己见,对吴家到处散播她家闺女谣言的事耿耿于怀到现在。 吴家小子和他家念念同岁,月份前后隔着十来天。 前几天,吴家给他家儿子办了个隆重的二十二岁生日宴,在临海市最大的酒楼云翠楼里包了两桌,请了亲戚朋友和化工厂几个走的近的同事。 原本这件事在云卫民这里没什么风浪,毕竟现在不比从前,吴兴达作为厂长请个客吃个饭会被人说腐败。 人家为独子庆生,不管铺张还是浪费,理论上跟云家半毛钱关系没有,要不是吴军他妈在被人问起儿媳妇问题时提到了他家念念,云卫民才懒得多听那么一耳朵。 这不听不要紧,一听才知道吴家人到现在都还在外面说他家念念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云卫民回来就把桌子拍的啪啪响。 “办!大办!必须大办!” 既然吴家能借着生日宴给自家儿子招亲,那他家念念也能! 老云头为争这口气,私下在李文英面前说了不少好话。 李文英同意了,倒不是跟老云一样要争口气,而是觉得二十二岁意义不同,确实该好好庆祝下。 到时候也把他家亲戚朋友和交好的同事叫上。 能去最大的酒楼吃饭,家里其他人除了欢呼没其他意见。 倒是云念,后世吃多了科技与狠活,对去外面吃饭,她更倾向在家吃李文英同志做的满汉全席。 “生你的时候我没少吃苦,现在好不容易把你养到二十多岁,你别想再剥削我!” 李文英同志思想超前,誓不被道德绑架,并于当天下午和云卫民一起去酒楼定下了菜单。 没给云念商量的余地,云念撇撇嘴,回头就给胡莎莎去了电话。 既然是给她庆祝生日,那她也有名单决定权。 胡莎莎他爸跟老云是同乡,俩人年轻的时候靠接班来的市里,境遇差不多,又在同一个厂,后面相处多了便成了铁哥们,雷劈不开的那种。 两家关系好,从前没搬厂的时候就是邻居,后来搬来城北园区后,因胡莎莎他爸先老云一步升成了人事科科长,云念和胡莎莎也被迫短暂分离了几年,前不久才刚团聚。 “两步路的事儿,你不能直接过去说,还打电话。” 说她浪费,李文英不说明,只让打完电话的云念再去隔壁跟胡叔和赵阿姨说一声,让他们周末早点到。 这次生日宴,云卫民夫妻邀请了不少人。 云念清楚,但却没想到傅家也在受邀行列里。 傅小姨提着大包小包贺礼上门的时候,云念才刚起床。 顶着一鸡窝头,她懵在原地跟对方问好,然后目光警惕盯着傅小姨身后,生怕突然从后面蹦出个不速之客。 “念念生日,也不知道她喜欢啥,幕行就给我随便准备了些,他让我跟你们说一声,道个歉,今天单位有事他来不了,等忙完了再单独给念念补一个。” 哦,没来! 云念紧绷的肩膀一松,笑着跟傅小姨说不用客气。 让傅幕行单独给她补一个?无论是补生日还是补礼物,云念猜想,都不是傅幕行本人的意思。 傅小姨这话水份太大,从那句“幕行给我随便准备了些”的贺礼上就能看出。 永芳牌珍珠膏、时尚港式发带、包装精美丝巾…… 这当中任挑一件出来都不是随随便便的礼物,而且也不像是工作忙且不稳定的人能准备的。 傅小姨这姨妈当的都快赶上傅幕行亲妈了,哦,不对,应该就是亲妈! 之前相亲时,她听李文英闲谈过叶梦昔两姐妹的事。 当年叶梦昔生下傅幕行不久,傅幕行他爸不知什么事想不开割腕自杀了。 怕对孩子有影响,叶梦昔把傅幕行交给妹妹叶梦婉后,自己去了国外,这么多年没回来过。 傅幕行从小跟着小姨长大,吃喝拉撒全是叶梦婉在管。 因带着一个拖油瓶和有一个成分不好的姐姐,长的跟仙女似的傅小姨从一开始的追求者不断到最后的瘸子麻脸都要挑上一挑。 婚事本就不顺,后来又因救落水的傅幕行,大冬天的在冰水里泡了许久,落下病根后更是没人愿意再娶。 就这样拖到现在,终生未嫁,全部青春都付出给了傅幕行,谁见了不说一句,她叶梦婉就是傅幕行亲娘。 傅小姨舍己为人,大公无私,云念虽不理解,但尊重。 眼见“亲娘”对自家儿子爆碎了心,受自家亲娘疼爱的她对傅小姨的好意表示了再三感谢。 不得不说,傅小姨挺有眼光的。 不仅能 从一众女孩中选中她这个娃娃亲对象,还能在琳琅满目的礼物中精准挑中她想要的。 比啥事都没做就得到好名声的傅幕行强太多。 云念很满意,洗漱完就拉着傅小姨谈起了天说起了地。 而叶梦婉,也非常满意她姐给外甥选的这门娃娃亲。 不仅满意娃娃亲对象的家庭,对娃娃亲对象本人,叶梦婉也是稀罕的紧。 小姑娘长着一张乖巧又不失妩媚的脸,配上扑扇扑扇的长睫和发微卷的长发,要多招人疼就多招人疼,也不知道幕行那傻子挑什么? 叶梦婉喜欢漂亮事物,无论人还是物,只要看见入她眼的就走不动道。 眼下她坐在沙发上,听云念那张小嘴一张一合巴拉巴拉地说不停,她一个哈哈接一个哈哈,嘴角就没有下来过。 “得,又一个被小妹成功忽悠的。” 老三云有躲在厨房吐槽了句,回头见二哥正板着脸朝他走来,他赶紧拍拍自己惹事的嘴,一溜烟躲去了媳妇身后。 云家这次宴请定在下午六点。 除了邀请了单位几个要好同事,家在临海的亲戚也都来了。 云家大舅李长红和二姨带着爸妈给外孙女准备的大红包,后面跟着“顺路”到市里出差的小舅舅李建红。 两个舅舅一进门先乖乖交出红包,然后动作整齐划一地给了云念个窒息式拥抱。 “我的乖乖,念念一眨眼就满二十二,成大姑娘了。” 大舅李长红激动发声,说着说着也不管还有外人在场,男子汉家家的竟掉起了眼泪,被小舅李建红埋怨了句“矫情”。 “我就不哭,长大了是好事,有什么好哭的,那小时候,念念在我……在我脖……脖子上……呜呜呜……咋就一下……一下……呜呜呜……” 俩舅舅刚来一个哭的比一个伤心,二姨李学英都不知该说他两啥好了。 “行啦!生日,生日,好日子!”她站在中间一人拍了他们两下,李文英红着眼斥了句,“都别给我整这些死出。” “念念生日,说什么死不死的!”云卫民在一旁小声提醒自家媳妇,“大家先在家里坐坐,等人到齐可咱们就朝云翠楼走。” 老二媳妇看了眼快站不人的客厅,问,“爸,还有谁要来?” “你大姑。” 大姑,云不望?! 云念闻声看过来,见自家爹一脸自豪傻乐,心想~ 这老云,恶心人的方式还挺另类! 10. 第十章 云不望接到弟弟云卫民电话的时候,还在想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抠精竟请她吃饭? 结果,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的。 老云家就没一个好东西,特别是云卫民! 这个坏老三! 一顿饭吃的气上不来下不去的云不望,回去就把云家和傅家是娃娃亲的事告诉了吴军她妈。 “你说他们什么意思?知道我是你小姑子她男人的大嫂就故意在我面前卖乖讨巧是吧?还他家念念命就是好……” 我呸! 就傅家那小子,爹自杀,娘不要,成分正不正都难说,还命好? “他家听说我们要给军儿张罗婚事,也给云念找了个,是着急了点,但能理解,毕竟云念今年也满二十二了,要一个没说成,年纪拖大了怎么办,一女孩子,对吧?” 电话那头,程金秀不紧不慢的声线透过听筒传来。 云不望撇撇嘴,默默在心里骂了句“装货”后换了个口气道:“是呀,相亲哪有一个就成的,之前和你家军儿谈了那么多年,不还是因为一句赌气话就给耽误了。” 她最讨厌程金秀谁也不得罪的作态,有求于你时说话客客气气,等用完了你,又假模假式帮对方说起了话。 呵!还真是当领导的,面子漂亮,里子也要漂亮。 云不望要强,能惯着她才怪。 见程金秀做了坏事想洗白,就酸言酸语来了句模凌两可的话。 云念因为一句赌气话就给耽误了。 不知是说吴军赌气求婚耽误了小姑娘这么些年呢,还是说,这么多年感情了又因为一句赌气话给作废了。 云不望和程金秀打着哑迷,云念隔着十万不千里听不见,和大姐云心正拆着生日宴上收到的礼物。 李文英娘家人实在,除了三姨送了她一支口红,其他人都包的红包。 大小云念不论,通通收进自己的保险柜。 云卫民娘家那边,因为老云接班的事大伙闹得不愉快断了来往,除大姑云不望来吃了顿糟心饭外,其他人没红包也没礼物。 抛开不算,云念无所谓。 剩下来贺喜的,老云的好同事基本送的是水果罐头和牛奶麦乳精等实用品。 好朋友胡莎莎单独送了她一条自己亲手织的围巾。 天冷了,胡莎莎同志希望她织的围巾能代替她温暖云念的整个冬天。 有点肉麻,但在云念这儿很受用。 下来就是大姐、二哥、三哥送给她的礼物。 大姐难得大出血一次,送了她一辆女士自行车,云念当即还给了大姐云心一个窒息式的拥抱。 因为不久前刚送过她上班礼物,这次二哥二嫂送的是支钢笔,英雄牌的,很实用。 三哥这回本想继续延续节约本质,但在生日宴头天拗不过自家那位败家媳妇,往云念空荡荡的卧室添了个穿衣镜。 是生日,又不是嫁人! 云念收到这么多好东西,三哥云所再一次破防,好几天都没搭理让他私房钱不保的刽子手。 不过刽子手不在意,刽子手现在正愁怎么处理前对象吴军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一款她心仪好久的手表。 抛开俩人个人恩怨不说,吴军真会来事儿。 都退婚了,还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 一看就是…… “居心不良!” “念念不忘!” 大姐和她各持己见,俩人看着摆在桌上的手表沉默一分钟,然后,意见统一地决定。 “必须还回去!” 云念: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云心:傲娇一时爽,破镜难重圆! 过期的糖吃起来不甜,还可能要了你的命。 云念不被“往事”牵绊,欢欢喜喜过完二十二岁生日后就开启了工作。 雷不为手上没写完的报告成山,还有待整理的档案,云念从进办公室后就一直待在座位上,连水都不敢多喝。 怕喝多了老上厕所,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下午,雷不为出外勤回来,然而她刚把别人送来感谢她的糖分给云念,西贝贝就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雷副主任,快,快去调解室,有紧急事件!” 妇联都知道雷不为是金牌调解员,大事急事处理不了的事,主任在不在,都找她。 上午江文秀提着自己手写了四天的报告去市里要经费去了,眼下管事的不在,寻帮助群众一来,西贝贝她师父就让西贝贝来找雷不为。 说是紧急事件,但云念见雷副主任充耳不闻,先去柜子里拿茶叶给自己泡了一缸新茶,而后检查了一下云念一上午的劳动成果,最后在西贝贝期盼的注视下,这才带着自家徒弟不紧不慢地朝调解室走。 工会整个二楼都归妇联所有,楼梯左边是三间办公室加一间档案室,楼梯右边则全部划分成调解室,靠近纺织厂那边的是二调解室,靠近大路的是一调解室兼妇联会议室,是李文英同志在时跟工会主席要下来的根据地。 云念之前不下来过一百回,但作为调解员进这儿还是第一次。 本着吃瓜学习的态度,她手拿茶缸,腋夹笔记本,跟在雷副主任身后昂首挺胸进到第一调解室并入座。 然后等西贝贝给对面女人倒了杯茶后,听雷不为例行公事问。 “姓名?” “张盼弟。” 搞得像审讯,云念不知道咋下笔,雷不为给了她一个示意,让她照着写,然后又问,“大姐,多大了?今天为什么事而来?” 云念打开三哥送给她的笔记本快速写下张盼弟三字,眼睛快速瞥了眼对面坐着的女人。 不像四十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脸上布满岁月痕迹,头发像稻草般乱糟糟束在脑后,背上,熟睡的孩子被她用一条布带捆着,掉落的口水把女人的衣服浸湿了一片。 “我来……”女人看了眼对面坐着的年轻女孩,有些为难地顿了顿。 “没事儿,大姐,她俩老江湖,见多识广。” 公费吃瓜的云念和西贝贝讪笑点头,云念更是把耳朵竖到来求帮助的女人面前,生怕错过了对方口中的每个字。 来工会妇联上班五天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进调解室。 之前虽听李文英同志说过不少关于调解室的传奇,但毕竟耳听为虚,不像自己亲眼看到来的那么生动具体。 眼下她坐在这里,身边还挨着那个被她妈称为妇联战斗机,说话直还不怕挨打的铁莽子,雷不为副主任。 云念的内心是既激动又紧张。 握着笔的手慢慢不禁漫出一层薄汗,她听对面女人像炸碉堡般英勇说道:“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们,有人乱搞男女关系,是不是要被抓去浸猪笼?” 浸猪笼?! 云念被突如其来的词闹了个一脸懵,雷不为正喝着茶呢,听对方这么说,脸上挂上笑,把茶缸往桌上轻轻一放,凑上前问,“大姐,你要把谁浸猪笼?” “外面那个狐狸精和我家那不要脸的东西!” 倒是冤有头债有主。 群众有要求就要想尽办法帮忙解决。 雷不为牢记服务宗旨,又打破砂锅问到底,“哪里来的狐狸精,和你家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做了什么事,大姐,可不可以具体跟我们说说?” 女人又看了云念和西贝贝一眼,“有啥好说的,就男女那些事。” 雷不为再次强调,“大姐,别 当她俩是人,有什么话放心大胆的说!” 不被当成人的云念和西贝贝附和,“对,大姐,我们受过专业训练,有基本职责操守。” “什么抄手抱手?” 女人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一看就没听懂云念她们的意思。 这事儿跟她解释不清,雷不为直接越过,“大姐,那你今天来,想我们怎么帮你?” 怕大姐又来个“浸猪笼”,雷不为说完赶紧补一句,“违法的事咱不做,咱就解决问题。” 女人这回听懂了,“我没做违法的事,是那俩不要脸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雷不为让女人别激动,又让西贝贝又给女人杯子里续了些茶后,她耐心引导。 “她们做不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来找我们解决问题,那我问你,解决问题前,你是不是得告诉我们,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你让我们怎么帮你?” 好像是这么个理。 情绪激动的女人在雷副主任的引导下安静下来。 从听说自己男人的脏事到坐在这里,张盼弟像一个快爆炸的气球突然找到了情绪突破口。 她理了理刚才情绪激动时掉落下的杂发,长舒一口气道:“我十八岁嫁给罗耀宗,跟着他从镇上到县里再到临海市,他到外地办事,我在家照顾一家老小,他在外面喝了酒回来,我给他打水给他洗脸洗脚,他升职请朋友吃饭,我给他定馆子买东西跑前跑后,作为女人,我生娃,洗衣,做饭,该做的都做了吧?也做的很好吧?” 雷不为看了眼背上熟睡的小孩,点点头,“嗯,你做的很好。” 张盼弟眼睛里爬上泪花,“你说我做的很好,连你也觉得我做的好,对吧?” 雷不为再次点了点头。 “可我家那个不觉得,他不觉得我做的好,他觉得我是吃白饭的,还嫌弃我乡下出身,没文化,尽给他丢脸了。” 说到这儿,都没等雷不为开口,女人自嘲一笑继续,“罗耀宗那个挨千刀的,自从跟那狐狸精搅在一起后就处处看我不顺眼,还打我,他不让我上桌吃饭,也不让女儿去上学,说什么女儿是赔钱货,他才不给人家养孩子,他经常在他同事面前吹,说自己多么多么能干,我能嫁给他是家里祖坟冒青烟了,没有他,我和孩子只能饿死!” 云念边听女人诉苦,边奋笔疾书,对张盼弟和她女儿的遭遇正愤怒同情之时,突然听对方画风陡然一转,破口大骂了句,“我去他大爷的!他家祖坟才冒青烟了!” 云念:“.......” 差点没忍住,好想笑怎么办? 云念赶紧转头看了眼争宠对象西贝贝,本想着用俩人的“仇恨”降低一下笑点,结果回头一看,西贝贝正借着去添水间隙笑得全身发抖…… 她轻敲了一下桌子,提醒张盼弟小点声,“别把孩子吵醒了。” 还有,骂人也不要骂的太贴切,这样让政府人员接下来的工作不好开展下去。 张盼弟清了清嗓,点头,“小同志,我是真被气着了,你都不知道罗耀宗有多不要脸?” 西贝贝调整好状态过来往大姐杯子里加了些水,“打女人和不养女儿都做出来了,还有什么比这更不要脸的?” “那就多了。”女人接过话,下巴往上一抬问,“前几天在电影院搞破鞋的那对狗男女知道吧?” 西贝贝摇头,她不看电影,什么狗男女,她没听过也没见过。 可这事儿云念知道呀! 嫌雷副主任头还不够大的云念连忙头点地像小鸡,凑上前好奇问女人,“我知道,那对狗男女怎么了?” “怎么了?” 张盼弟鼻孔朝天一哼,“搞破鞋的就是我男人,罗耀宗!” 11. 第十一章 吃瓜吃到当事人面前,而且当事人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云念直呼刺激。 准备倒水西贝贝“哎呀哎呀”地叹气。 原想劝女人先说自家甭管别人家务事的雷不为也不说话了。 调解室一时落针可闻,就在云念恨不得再生出只耳朵来时,张盼弟背上的娃娃突然大哭起来。 “呜呜呜......” 也不知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还是被自家母亲高昂的声音给吓住了,娃娃哭起来就不带停的。 情况了解不下去,张盼弟边解下孩子换到前面来哄,边起身跟雷不为她们告别。 “领导,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家男人和那个狐狸精的事全家属院都知道,您不信可以去问。” 几句说完,她最后把自己请求再强调了遍。 “俩不要脸的东西,该浸猪笼就得浸猪笼!” 雷不为:“……” 浸猪笼?不可能! 但张盼弟刚才提到的问题,她倒是必须帮着调解一下。 男人打女人,还不让女儿去上学? 这罗耀宗怕是有些飘了! 都什么社会了,还重男轻女,不尊重女同志! 雷不为决定上门去给罗耀宗好好做做思想工作,结果她这边还没抽出时间,工会那边就有人找来。 “雷副主任,咱们楼下来了个军人家属来开证明要离婚,我们主任请你过去帮一下忙。” “找我帮忙?” 这年代婚姻登记条例还没实施,各地离婚需要提供的证明文件大多根据《婚姻法》和各地执行细节。 园区直属临海市商业局,设立之初为方便管理就把工会当街道办来使,其他地方归街道办管的事在园区都归工会负责。 婚姻登记和证明开具在一楼,工会户籍科主管,配合对面派出所对整个园区群众户籍问题进行登记、核对,然后依据户籍信息进行婚姻登记和证据开具。 临海市根据《婚姻法》颁布实施细则,凡双方自愿离婚的,离婚时需提供结婚证、户口本、街道办或单位出具的介绍信或证明,以证明双方属于自愿离婚,且没有其他纠纷。 有人找工会户籍科开证明离婚,孙科长照章给办就是,找他们雷副主任干嘛? 户籍科小干事脸上讪讪,“来开证明的是军属,她,她……” “你别总她她她的,倒是说事儿呀!” 雷不为急性子,见来找她的人半天她不出个所以然,扔下去“算了”就要走,吓的小干事赶紧伸手拦住去路。 “她作风有点问题,证明信我们科长不敢开!” 不敢开? 这是啥话! “生活作风有问题你就核实。” 如果子虚乌有,你就开,如果真有其事,你就不开。 哪有什么不敢开? 云念也觉得孙主任有点老鼠胆,刚想劝同为小跑腿的干事多学学她,下一秒就□□事说出话打了哑口。 “上次电影院被众人看见的男女,其中一个就是,就是这位军属。” 得,吃瓜又吃到的当事人面前! 正欲去“教育”罗耀宗的雷不为止了步。 刚想劝小干事公事公办的西贝贝也闭了嘴。 云念被突如其来的两个大瓜砸的脑袋瓜嗡嗡的,恨不得马上跟小干事下楼看看,那个张盼弟口中的“狐狸精”到底长啥样? “而且。”然而,不等云念她们冲下去,小干事又爆出个重磅炸弹,“离婚是军属提出来的,刚主席跟部队确认了,说他男人的意思,有没有可能为了孩子再转圜转圜。” 在场的人:“!!!!!” 女人都给他带绿帽子了,他还想为了孩子忍耐挽回! 这是有多离不开? “雷副主任,咱们主任让我来请您,请您帮忙过去劝劝,调解调解,您不是常说,宁拆一座桥,不拆一桩婚吗?” 雷不为不带高帽,“我啥时说过这话?” 听楼下都在等着她去劝,雷不为抬腿往楼下走,边走还不忘给云念和西贝贝上课,“金牌调解员的宗旨──该拆的婚还是要拆!” 小干事:“……” 云念跟在雷不为身后亦步亦趋来到楼下,此时的户籍科办公室里,如小干事所说,孙科长正陪着笑脸好言好语劝说坐在凳上的女人。 因女人背对门而坐,云念进去后并没有看到对方长什么样,只从其柔顺的头发和一身时髦装扮看得出,这人把自己养的不错。 跟被李文英同志亲切称为“自私自利饕餮兽”的大姐形象差不多。 他们进去的时候孙主任正在苦口婆心地劝,“婚姻这本经,难免有几页难念,忍过去就好了。” 然而女人听了直接来句,“我忍不了,也不想忍!” 好吧,作为男同胞,孙主任真的尽力了! 他朝雷不为投来求助眼神,雷不为先去隔壁桌上往自己茶缸加了些水,然后一手拿水壶,一手端着茶缸来到女人面前。 “同志,有什么困难你给我说,说出来,他们不给你开证明,我给你开。” 特善解人意的开场白,听的孙主任眼皮一跳。 让你劝人来的,谁让你开证明了?孙主任给雷不为使了个别胡来的眼色,雷不为装没看见,继续问对方,“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和孙主任尽量给你解决。” “我来开离婚证明!” 女人盯着雷不为看了眼,又瞥一下旁边光转圈不说话的孙主任,“他不给我开。” “哦,这样呀。”雷不为一副了然模样长长哦了句,而后将矛头转向老孙,“孙主任,这就是你不对了,这位同志,哎,对了,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裴艳芳。” “哦,裴艳芳同志,人裴艳芳同志相信党,相信政府来找你帮忙,你怎么能这样对人民群众?” 孙主任莫名其妙。 他怎么了?他什么都没干! 云念站在一旁看雷不为唱戏,根本不知道自家师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跟对张盼弟大不同,雷不为站在裴艳芳立场对孙主任一顿怨,然后问出对方意愿后,又巴拉巴拉解释了一通他们工会的办事流程。 抱怨完解释清,声音又软下一个度设身处地对女人道:“作为女人,我特别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看的出,你是个很随性的人,有时候,你要的不是一个结果,而是在这件事上别人的一个态度,特别是对你的态度……” 像是被这句话戳中痛处,刚还理直气壮的裴艳芳先是一愣,而后盯着句句都说到她心坎上的雷不为看了会儿,说,“我不稀罕其他人理解,别人怎么说我也不在乎,可他不一样,他不能占尽便宜,最后还把错全怪在我头上。” 这是在点她和她男人吧? 云念结合上下文和从小干事那边了解到的情况解读了下。 女人年纪轻轻跟着男人来这边随军,因人生地不熟,在这边没什么能说知心话的朋友,丈夫工作又忙,还时不时会隐身一段时间。 她一个女人带俩孩子,要上班,要照顾家里,又没人帮衬,疲惫渐渐堆积成怨气,再加上年轻时想要超过所有人的傲气作祟,最后怨气盖过理智,别的男人一体贴关怀,她立马就抛开一切追了过去。 太理想化,也欠缺考虑,导致犯了错还这么理直气壮。 一旁的西贝贝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云念也在听到对方说“这婚她离定”后摇了摇头。 得!劝不动! 雷不为回头朝孙主任无奈叹气。 她爱莫能助,接下来你们自己看着办。 本次调解以失败告终,云念以为作为金牌调解员的雷不为会为这次拉低自己知名度的事件不痛快个两三天。 结果,人啥事儿没事,转天哼着小曲继续收拾档案,连罗耀宗家也不去了。 12. 第十二章 我 对 象 叫 傅 幕 调解的事,云念刚到妇联还不太懂。 江主任让她跟着师父雷不为好好学,然后召集大伙开了个短会。 “张盼弟家的事情况比较复杂,咱们先看看工会那边怎么说,若那位军属执意要离,雷儿,就辛苦你再跑一趟劝劝,若劝不回来,我们也尽力了。” 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也不是他们能管的。 云念觉得他们江主任还挺鸡贼,佩服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尽力而为”四字。 “另外……”江文秀继续做会议指示,“裴艳芳所在的工厂那边,吴姐,你看看啥时候去一趟,给那边妇联班组说一下,让他们尽量控制一下厂里流言,人丈夫毕竟是军人,传出去谁脸上都没光!” “嗯。” 吴万梅每天准时上下班,对妇联这些好戏没兴趣也提不起精神。 她面无表情地回了个“嗯”表示收到。 江文秀又转头对云念说道:“云念,你也来单位一段时间了,有些能力还是要历练起来。” 云念正襟危坐:“?” 有情况。 “这样,你呢,把最近手头的档案整理工作放一下,先学习了解熟读下咱们的新婚姻法,然后简单归纳出来,去群众中宣传宣传。” “我这次去市里开会,真的收获颇丰,其实张盼弟家的事之所以会发生,说到底就是因为大家伙的法律意识太淡薄,不知法、不懂法、不守法……” 巴拉巴拉把去市里听取来的会议精神传达一通。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法走进家庭,回归家庭,立根家庭……” 然后唾沫横飞的做下畅想。 最后,“云念,作为光荣的基层干部,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去试试。” “.......” 云念从洗脑中回过神。 宣传工作,不就是总结归纳再宣传嘛,她一个语文科代表,这些都是她强项。 “好咧!” 备受鼓舞的她保证自己一定好好试,定不辜负组织信任。 光荣的云念小干部领到任务后就开始行动起来。 她先是找最近忙的脚不沾地的前妇联主任请教了一下宣传稿的大概字数,然后趁三哥三嫂两恩爱夫妻回来时在他们身上取了点好婚姻相处之道。 最后把新婚姻法熟读并理解后,总结归纳,发现,三哥三嫂的经验并没什么用。 她三嫂比三哥大三岁,所谓女大三,抱金砖,三嫂运用训狗术把她家三哥拿捏的死死的。 而她三哥没皮没脸惯了,对自己吃软饭,靠老丈人救济的行径很是骄傲,不仅没引以为耻,反而乐在其中,很是享受。 个例事件不能作为参考,云念把事实依据这栏剔除,决定还是以法律条款作为依据,认认真真写了篇总结。 化工厂最近在搞安全建设,云卫民每天加班没时间管家里。 李文英自从把工作让给她后就一门心思扑到了创业上,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大伙都睡下了才回来。 云念都好些天没吃自家妈做的饭了,云卫民从食堂打回来的饭不是太油就没味道。 云念不想吃,为犒劳肚子里的蛔虫,她在正式出发宣传片,请自己去俱乐部旁新开的饭店里吃了顿好的。 化工厂俱乐部是供职工娱乐消遣的地方。 沿用六十年代流行的建筑风格,俱乐部这栋标准的苏式大楼总共分为两层。 一楼为完全开放的空间,设有茶室、棋室、乒乓球馆等娱乐项目。 二楼从左边上楼,是工会斥巨资打造的大型舞厅及卡拉ok厅,装修的可时髦可高档了。 刚开放的时候李文英同志不让她来,云念好奇,就跟着吴军偷偷来。 她对这里很熟悉,对俱乐部隔壁新开的饭馆商店这些也不陌生。 早就想来尝一尝的云念自来熟地走进这家叫“老味道”的饭馆。 因正值饭点,来吃饭的人很多,云念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位置。 只是好巧不巧,她坐下后才发现隔壁坐着已经八百年没见面的吴军,正和一长发女孩说着什么。 云念装没看见。 自从上次赌气退婚后,俩人一直处于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除去上次吴军脑袋发烧送了她一个生日礼物。 云念不稀罕,退回后还是打算继续把他当空气。 她目不斜视地给自己点了份糖醋排骨,清炒土豆丝,还有一份光听名字就很好吃的蜂蜜桂花酿。 然后拿出自己刚印出来的宣传单,仔仔细细检查起来。 上菜需要时间,她可不想给吴军过来搭讪的机会。 不过吴军也是个要面子的人,从云念进门后他就看到她了,不过他没主动打招呼,也没像之前那样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他坐在位置上装瞎,把隔壁桌的云念当空气,还有意无意地侧身对她。 让她把自己送她的生日礼物给退回来! 吴军耿耿于怀那个让他在朋友面前失了大面子的好意,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连对面女孩说什么都没听见。 “吴军?”女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吃完了,你还要吃吗?” “哦,哦,我也吃完了。” “那我们走吧。” 女孩说完就起身往外走,吴军结完帐后把人送到门口,“那个,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来待会儿还要去帮我妈办点事,就不能送你回去了。” “哦,这样呀!”女孩略表遗憾,“那下次吧,阿姨的事比较重要。” 女孩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然后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都是千年狐狸,谁还不知道谁! 不知早就被人看穿的吴军得意洋洋,这边刚送走相亲对象,那边就耀武扬威地来到云念桌前。 “一个人吃饭呀,这么可怜!” 云念头都不想抬,因为她点的这份桂花酿太好吃,实在不想让吴军那张臭脸倒了胃口。 “哎,跟你说话呢?”吴军没打算放弃,敲了敲桌角,继续蹦跶,“你不是在相亲吗?相亲对象怎么没陪你来?” 云念忍下火,长长叹了口气,冷嘲,“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整天无所事事,闲的生蛆。” “你说谁是蛆?” “谁答应谁就是蛆!” 吴军吵不过,追到去结账的云念身后,眉飞色舞,“故意拿反话激我呢,云念,你说你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吵架还是老三样,就会拿话激人,实际就是不敢承认,离开我,你根本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对象!” “……” 云念从没见过如此“自信”的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找得对象不如你了?” “呵呵,这你就甭管了,你只管回答他是不是不如我?” 自从那天云念她大姑来家里说云家正在给云念介绍对象,吴军这段时间就一直心神不宁的。 其实俩人退婚就是一时赌气造成的,他觉得没必要当真,而且院里人都说了,云念离开他后就找不到条件更好的,以吴军对云念的了解,骄傲的她肯定现在也特后悔。 他可以给云念台阶下,不过他得让对方先承认,离了他吴军,云念根本找不到好人家! “我妈说了,女人要懂得温柔如水,以静制动,这样才能旺夫,旺……” “旺旺旺,你是看门狗还是神经病呀!”云念打断对方的自我感动,“你妈说,你妈说,你妈说半天就没告诉你,我对象他是谁吗?” “我妈没告诉我呀?” “不,不对,你真有对象了?” 云念不回答,但脸上摆出一副“你猜”的表情。 吴军傻眼半天不相信,“哼,你别以为这样就能骗到我!” “随便,爱信不信,反正我还是那句话,我对象就是比你好百倍,好千倍,好万倍!” “吹牛!你肯定在吹牛!” 吴军盯着女孩,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对象名都说不出,还比我好百倍,千倍,万倍!” 他学着云念刚才的话做鬼脸,认定对方就是在唬他说软话,样子有多讨打就多讨打。 云念拳头硬了硬…… 算了,懒得跟二愣子废话。 她转身要走,吴军见了,又两步紧追上来。 俩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家属院路上,吴军像只绿头苍蝇般在云念左边耳朵嗡一会儿右边耳朵嗡一会儿。 “你啥时候有的对象?” “谁给你介绍的?” “你们见面了? “在哪儿见的?” “……” 云念被吵的心烦,不想继续跟这二愣子纠缠,于是在对方第八次问对方是谁时,脱口而出,“傅幕行!认识吗?搞研究的院长!园区科研院史上最年轻的院长!家属院的大红人!” 然后转过身一字一句对吴军说道:“你不是问我对象叫啥名吗?我现在告诉你,只说一遍,你听好了。” “我对象叫傅幕──” 然而,“行”字还没出口,她就眼尖看到,在离她和吴军不到三米的地方,傅幕行一手插兜,一手控车,像一个标兵一样站在那儿。 听到她这话,对方还明显皱了下眉。 云念:“……” 这么巧的吗? 13. 第十三章 如果尴尬是一摊水,那此刻云念就是那只快被淹死的鸟。 叽叽喳喳编了半天瞎话,结果当事人就在旁边。 也不知道傅幕行是什么时候来的? 跟在她和吴军身后多久了? 两人的对话他都听去了多少? 云念不知道,她只知道最后那句她带着得意洋洋说出的话,傅幕行肯定听的清清楚楚! 被抓个正着,倘若这时候她心虚离开,不免显得她太过胆小懦弱。 她,云念,从小到大就没怕过谁! 在理智和面子之间迅速做出选择—— 她在吴军的注视下大步来到傅幕行面前,学着大姐在大姐夫面前时的娇羞模样软糯发问,“你怎么在这儿?” 这句话想要对吴军表达的意思:一、她和男人认识,而且很熟。二、你怎么在这儿,这话后面一般跟的是,“我不是说了让你不来接我吗”。 吴军这个傻二愣也确实这样想,他视线在云念和傅幕行身上反复跳转,而后死死盯着傅幕行,冷脸问云念,“这是你对象?” “不然呢?” 云念站在傅幕行身边心里直打鼓,心虚下一秒会被当事人无情拆穿,她没敢正面回答吴军问题,只理直气壮反问了句,然后狗仗人势地朝对方大大“哼”了声,脚下生风就要溜。 然而......傅幕行似乎并不愿意配合。 一直以好脾气当挡箭牌的他在这时突然开口,“等等!” 完蛋!完蛋!完蛋! 背对着二人的云念面红耳赤,心扑通扑通直跳,一身白毛汗瞬间立起。 她不知傅幕行叫住她要说什么,但以她对傅院长的浅薄了解猜测,对方会当众撇清俩人关系的可能性比较大。 所以她决定不给傅幕行说话的机会,装没听见对方说话,脚步不停,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纠结现在小跑会不会引来吴军怀疑和嘲笑时,背后又蓦然响起傅幕行带着笑意的呼喊声,“喂,我专程来接你,你倒是等等我!” 云念:“……” 原来是友军! 她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在吴军惊讶的注目礼下,深呼吸,变脸,转身,眼里沁着迷人甜笑,张扬地朝友军温柔挥手。 “走呀,快点儿!” 答应小姨要努力争取云念同志的傅幕行好笑地扬起嘴角,然后配合蹬车上前,和云念一起,在吴军再次惊掉下巴的注目礼下,并肩朝工会走去。 做戏要做全套,云念就这样一直保持着刚才的假甜笑往前走,傅幕行半蹬着自行车,过了好一会儿才扬起唇角,好心提醒,“已经拐角了。” “你可以不装了。” “咳,”云念死鸭子嘴硬,“我装什么?没装呀,你跟我不熟不知道,我平日就这样。” “哦~~原来我们不熟。” 这个带着七弯八拐的“哦”,听得云念尴尬症又犯了,考虑到刚才人给足了自己面子,她不能卸下磨就要杀驴,轻咳一声,解释,“刚在饭馆和吴军碰巧遇到,那人跟狗皮膏药似的一直追着问我对象的事,我嘴一急,就借用您的名声吓唬了他一下。” “就只是吓唬了他一下?” “嗯!”云念点头如捣蒜,“真就吓唬吓唬了他。” 她也只能吓唬吓唬一下,自己和傅幕行不熟,除了趁对方不在的时候借用下名声,其他的你就是借她十个胆她也不敢做呀。 主要是吴军那人太讨厌了,俩人从订婚到退婚,吴军什么事都要占主导,样样事儿都要云念照他的想法配合。 从前原主为给自己找个大树靠也就忍了,但吴家人,特别是吴军他妈不把原主当回事儿,还想让原主一辈子当家庭主妇,云念能如了对方的意才怪。 她最讨厌被人主导,更不想到头来空空一生,只为成就富足爱人。 云念喜欢把事情分得清楚,既然她已经和吴军退婚,那就应该像大姐说的那样,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面前对象的纠缠,她好话说尽,对方都不听,那能怎么办,就只能歹事做尽,借傅幕行的唬人名声一用。 你别说,效果还挺好。 云念说完这话就觑了眼身后,见她洋洋得意的偷笑,傅幕行忍不住笑道:“不与愚人论,你这样说他未必信!” 不信? 云念觉得吴军那二愣子真有可能这样想,她凝神思考片刻,而后满不在乎地摇摇手,“不信没关系,我多说几次他自然就会信的。” 傅幕行:“........” 他可没这么说。 —— 傅幕行英雄救了美。 云念把这事儿说给胡莎莎听的时候,胡莎莎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傅幕行配合你在你前对象面前演了一出自作多情来接未婚妻的戏码?” “什么未婚妻?” 云念觉得对方这个解读一点没对。 她和傅幕行是相过亲没错,但当时对方以工作不稳定为由明确拒绝了她,并没有要跟谈对象的意思。 她打开老云今天刚给她买的黄桃罐头,给胡莎莎碗里来一个,她碗里来一个后,表示对傅幕行配合自己演戏的事挺感激,但不会自作多情到把这事儿和男女关系联系到一块儿。 她纠正胡莎莎的话,“他应该是对之前自己的唐突行为良心发现了,觉得拒绝这个刚退婚的小姑娘有点太无情,想用实际行动弥补我。” 而且,上次她过生日的时候,傅小姨不是说,傅幕行工作来不了,等空了会单独给她补上吗? 眼下她都二十二岁零三个月了,也没见傅幕行有任何表示。 说不定对方觉得自己骗了她,作为回报,今天才这么照顾她面子。 俩姑娘躺在床上胡乱猜测一通,假设了各种可能因素后,最终得出,傅幕行这人也不错的结论! 胡莎莎觉得云念最近踩了狗屎运,不仅有傅幕行这个前相亲对象帮忙解围,工作上也如鱼得水,不像她。 说起自己在市文化局的工作,胡莎莎一肚子苦水。 她一口咬下半边黄桃,鼓着两腮帮子跟云念诉苦,“你都不知道,就我们那主任,脾气比狗还臭,无论大小事,上来先把我们臭骂一顿,我每天去上班,就跟去上坟一样,那心情沉重的……” 胡莎莎直摇头,对自己家出动全部力量给她找的工作很是不满。 云念觉得她朋友真是 身在福中不知福,好日子过惯了,稍微有点不顺就挑三拣四。 “其实你不适合上班。” “那我适合做什么?” 见胡莎莎竟信了她的总结,云念继续胡说,“你喜欢听八卦,当初就应该来我们妇联,我去文化局当国家干部。” 胡莎莎:“……” 想的倒挺美。 被云念一搅合,想想每天回家时家属院大爷大妈张口闭口的“胡干部”,她又觉得,他们主任那张臭脸似乎也不是不能看。 倒是云念,“听说你最近老往家属院跑,宣传什么,婚姻法?” 胡莎莎捂着肚子一顿好笑,“你,你家主任也挺有才,怎么想到让一个没结婚的人去宣传婚姻法。” 和云家人听到她最近工作安排时一样,胡莎莎先是质疑了江文秀的组织安排能力,而后又对云念进行这项工作的年龄身份提出疑问。 说过来说过去就一句话:不相信她能做好! “你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事情不分先后,干部不分男女,你也是国家干部,怎么觉悟这么低,谁规定没结婚就不能宣传婚姻法的?” 这和带有色眼镜看人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没结婚去宣传才好呢,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正好可以给他们洗洗脑,换换思维。” 呃~ 好像也是那个理。 胡莎莎不敢再嘲笑小干事的理想,她闷头咬了口黄桃,突然想起,今天来的正事儿还没说。 “你知道上次在电影院咱们看见的那俩人吗?”胡莎莎来了精神,头上刚烫的卷发随着她转头动作一颤,都不等云念回答,她就自顾说道:“那女的离婚了,前几天跑去烟酒糖厂厂长办公室闹,说要告那男人耍流氓,破坏军婚!” 这事儿云念刚听到的时候跟胡莎莎一样,既吃惊又佩服。 吃惊女人有错在先还真提离婚,佩服女人受骗后敢于搭上自己也要拉对方下水。 这女人不是一般人! 当初雷不为这么评价裴艳芳的时候,云念还不信,毕竟谁能想到女人会不惜一切代价离掉军婚,就为一个在烟酒糖厂当采购的大肚腩男人,而且在得知对方不会离婚娶自己,还切断和她所有联系后,毅然决然去男人单位闹事。 闹的理由简单粗暴,说男人对她耍流氓,破坏军婚! 没顾及自己脸面,也不管自家孩子听到会作何想。 一腔破罐子破摔的憨大胆,怪不得她师父劝了几句后就不再管裴艳芳的事,还真被她师父给说中了,这几人的事还有得缠。 一个不顾家庭、不考虑孩子、做错事还理直气壮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的人,别说雷不为瞧不上,就是云念、胡莎莎这种没经历过婚姻的小姑娘听了都直摇头。 特别是胡莎莎。 听云念讲完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后,越发同情裴艳芳的前夫,还有那个带着孩子去妇联寻求帮助的张大姐。 “他们倒是痛快了,别人却要承受风言风语。” 还有俩人的孩子...... 胡莎莎“啧啧啧”地惋惜,云念则学着自家师父口吻预判。 “且看吧,还有得闹,搞不好罗耀宗还要吃牢饭!” 14. 第十四章 新婚姻法修订后于去年年初开始实施,为保证“人人懂法,人人守法,人人不违法”,市里最近正在进行“婚姻法宣传月”活动,各街道、区县都在积极响应。 工会妇联管着园区二十几个厂,因各厂职工和家属来自全国各地,文化水平不同,语言也千差万别,想要通过宣讲来实现普及不太容易,所以江文秀让云念把重要内容归纳总结成宣传语,打印出来,挨家挨户纷发。 之前考研的时候云念研究过一段时间的法律,吃的杂,看的多,对婚姻法也略有涉猎。 因两时代婚姻法差别不是太多,西贝贝一个月加班加点才熟读完的婚姻法,云念用半个月就归纳的差不多了。 西贝贝在宣传稿这件事上沾了她的光,后面排版印刷的时候表现的特积极。 作为从小在报社混迹大的小孩,云念都还没看清这个时代印刷机字体排版是什么规律,那边西贝贝就放版,盖网,上纸,手拿滚刷,“哗”地一推,一张宣传稿就热乎乎地出锅了。 这么神奇? 云念盯着眼前比后世复印打印机还小一半的机器,很是好奇地上前瞅了瞅。 “看啥呢,快帮我上纸,不然今天印不完一千份。” 西贝贝拿着黑不拉几的滚刷催促,另一只手撑着印网,用头指了指纸张位置,示意云念快点。 她是急性子,除了看书慢点外,其他事动作都比别人快。 见云念一进来就盯着印刷机看,她以为对方是在研究怎么更快使用,却不想一向脑子滑溜的人竟不会用印刷机。 西贝贝像斗鸡一样扬了扬头,边手脚并用给云念做示范,边小嘴巴拉巴拉跟对方说自己第一次接触印刷机是在上幼儿园的事儿。 “我妈他们报社那时候的印刷机比这大,更重,我都抬不起来。” 西贝贝是临海本地人,妈是报社编辑部主任,爸爸在市派出所上班。 因工作原因,俩人结婚后就生了西贝贝一个孩子,而且还没时间带,据西贝贝自己讲诉,她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干爹干妈遍布整个临海。 认识的人多,既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就是,工作是这个干爹给帮忙找的,谢谢这个干爹,对象是那个干妈家姐姐的儿子,同她青梅竹马,谢谢那个干妈。 “啥事儿都不用我操心。” 这点西贝贝承认也受用,但就是吧,熟人太多也有很多问题。 比如,你去逛个街、看个电影,碰到这个干爹的小儿子,那个干妈的小女儿,作为大姐姐,还是吃过人家里饭的大姐姐,你得有所表示吧? “你都不知道,我上次出个门,回来身上就少了一百块!” 一百块呀,那可是她小学时好不容易存下的零花钱。 就这样没了! “把我给心痛的,三天三夜没睡好觉。” 见西贝贝拿着黑呼呼的滚刷捶胸,云念忍不住想笑。 她这个同事,啥都好,工作上态度端正,和云念配合默契,性格大大咧咧,没多余花花肠子,也很好相处,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抠! 比她三哥还抠! 她三哥抠嘛是因为从小被李文英同志打压,可西贝贝,她家条件也不差,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平日还有那么多干爹干妈送温暖。 按理说不应该这么抠,可事实上西贝贝就这么抠。 不仅抠自己,还抠公家。 云念见她拿滚刷轻轻杵了下墨池,出言提醒,“你多沾点,待会儿印出来看不清重来,更费墨。” 西贝贝凝眉思虑了下,朝云念竖大拇指,“有道理。” 她再次把滚刷放进墨池,轻轻沾了下,然后抖了抖,刚粘上的墨又被她抖了下来。 云念:“……” 真是脱裤子放屁。 尽管西贝贝多此一举,但俩人还是赶在规定期限前完成了一千张宣传单的印刷工作。 接下来就是挨家挨户宣传纷发。 这项工作,江文秀从市里开会回来后就交给了西贝贝和云念俩人。 要求不高,只需先去广播室给广播员一份,让他们每天早中晚三次重复播报,以配合他们接下来挨家挨户地宣传工作。 江文秀觉得俩年轻人完全能胜任,所以下达任务后就放手让他们去干。 只是谁能想到,市里今天突然来个电话,说要在宣传婚姻法的基础上再加一个计划生育政策的宣传。 而且为了宣传能落户万家,深入人心,市里给各街道、区县准备的计生用品已经陆续发出。 江文秀挂完电话不到半小时,市里送计生用品的车子就到了。 同雷不为一起去清点签收后,正副主任望着堆满大半间调解室的计生用品发愁。 要全部发完,还要确保整个园区的人都要收到。 江文秀只能叫来正要去做宣传的云念和西贝贝,临时给俩人又加了条要求──挨家挨户纷发计生用品! 俩小干事:“!!!!!” 本着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放的干部准则,云念没拒绝,西贝贝也不敢质疑。 作为没结婚的小姑娘,让他们挨家挨户敲门送这东西,说实话,是有点强人所难。 但他们主任说了,事情不分轻重,困难不分男女! 作为基层国家干部,有困难你不上谁上,最重要的是,俩人档案还压在江主任抽屉里,没正式入档呢。 这时候你要抗命不从……云念劝自己三思! “我们俩,应该,应该没问题。” 她笑呵呵做主,但眉头的勉强还是被雷不为一眼看透。 “小姑娘第一次干这工作没经验,这样吧,主任,我先带她们几天,等熟悉了再放手让她们自己干。” “也行!” 有老同志带着,说服力也大点。 江文秀没理由不同意,又叮嘱她们几句后就回办公室写汇报材料去了。 云念和西贝贝手上提着,肩上背着,跟在手拿茶缸的雷不为身后,风风火火往家属院跑了三天。 “雷副主任,你说,这东西发给群众了,他们会用吗?” “不会,学不就完了!” 她家那口子当初拿到这东西的时候,不是自个儿躲在被子里研究 的吗? 活人还能拿给屎给憋死。 只要想,那些个男的能给你研究个花出来,还会不会用。 雷不为让西贝贝少操心这事儿,“一姑娘家家的,你只管发东西,不用你嚼碎了喂给他们!” 对吴万梅这个二愣子徒弟,雷不为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的好。 傻乎乎的,整天吧啦个嘴说这个说那个也不嫌累的慌,不像她徒弟……一看就聪明。 雷不为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云念,刚准备给西贝贝打个样,结果对方来了句。 “我不是这意思,雷主任。”被误解的女孩羞着脸,显然没想到雷不为会想偏,“我是说发给他们了,他们不会放在一边,压根不用吧?” “这我哪儿知道!” 思想脱离轨道的雷不为用反问来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但因为久经沙场多年,雷不为早就练就了脸不红心不跳的职场技能,两年轻姑娘压根没看出她的糗态,只当她是脱口而出。 不过雷不为说的也是事实。 毕竟计划生育政策才刚实施不久,人们刚从紧张中过来,一时不能接受这种控制也属正常。 云念觉得这东西得循序渐进的来,不能一口就想吃成大胖子,上来就跟人规定死。 做人要懂得变通。 反正宣传她做了,东西也送到了,至于用不用,那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事了。 云念看得穿,第二天和西贝贝单独去做宣传的时候就更得心应手。 她学着雷不为前几天交给她的流程,一大早去到纺织厂家属院。 她主动敲门,西贝贝笑脸相迎,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前先塞给对方一手计生用品,然后把宣传单一发,简单说几句“好好看,好好学”的话,关门,搞定! 跟她大学在街上发传单差不多,没多大困难。 最多有时会遇到脑子锈逗的,若拿她和西贝贝年龄性别说笑,俩人也能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办法轻松解决! 云念觉得这工作开展起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直到…… 她和西贝贝宣传到科研院。 作为给各工厂开发研究新产品新工艺的基地,科研院跟家属院一样,同属于工会管理。 江主任要求园区所有家庭都必须拿到计生用品,这当中自然也包含科研院的职工和家属。 云念和西贝贝像两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挨家挨户敲开家属院的门,周而复始地发放宣传单和计生用品。 “您好,这是我们妇联免费发放的,宣传单您也拿好,没事儿多学习学习。”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东西塞过去,然后递上宣传单,刚准备抬头送上例行公事的笑,结果映入眼帘的竟是傅幕行那张迷人俊脸。 云念:“!!!!!!” 男人低头看了眼宣传单。 “计划生育,人人有责,少生孩子多种树,生活品质上高速;计生政策引好路,未来日子有盼头” 然后看着自己被塞满计生用品的手:“……” 娃娃亲对象一大早送他这个,这……对吗? 15. 第十五章 “这工作谁爱干谁干,反正我不干了!” 躺在胡莎莎床上,云念只要一想起那天傅幕行看向她时的目光,就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给埋了。 “我就说你主任安排工作有问题吧?”胡莎莎马后炮,“你说哪家有脑袋的主任会让俩没结过婚的姑娘去宣传婚姻法,还挨家挨户给人送计生用品?” 这不往膀子上绕绳子,自找难受吗? 云念头埋在被子里直点头。 是挺难受的,还糗的很,“你都没看见傅幕行当时那表情,哎,算了,我都形容不出来。” 她唉声叹气对着空气好一阵怨,胡莎莎特正义地附和,“你说这傅幕行也是,一个没老婆没孩子的人,你住啥家属院。” 当年政府给园区配备家属院的初衷,是为了给背井离乡的职工们解决后顾之优。 因为园区刚搬到城北的时候,每个工厂都大量缺人,市商业局没办法,只能从隔壁几个省市招工揽人。 背井离乡,人生地不熟。 一开始人们并不愿意来,最后还是市长拍板,说要给每个工厂配备家属楼,各工厂才招工成功,城北园区才得以发展壮大起来。 家属楼是为拖家带口,举家搬迁的人专设的,而且分配的时候都紧着有孩子或已经结婚的先分配。 傅幕行一个没结婚的单身汉,你说单身寝室你不去住,跑家属院去凑什么热闹。 “就是!” 云念跟着附和。 对自己被当成笑话看的事耿耿于怀。 她觉得傅幕行仗着一院之长的身份瞎胡闹,跟胡莎莎吐槽一番后回去就写了封匿名举报信给市里。 让你傅幕行笑话我! 寄出举报信后,云念边继续挨家挨户宣传,边等傅幕行被处分的消息。 最近他们江主任心情不太好,据说上次去市里做季度汇报的时候,发言稿没写好,让市领导单独约谈话了。 谈话内容,云念一个小干事没资格知道,小干事只知道,从市里回来后,她们江主任和雷副主任在办公室叽叽喳喳了一上午,雷不为出来后脸色不太好,然后饭都没吃,就着急忙慌地背着包出了门。 去了哪儿,云念第二天才知道。 当雷不为涨红脸从江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云念正准备去找江主任签字。 “快,收拾收拾,跟我去一趟罗家!” “可我……” 云念不明所以。 雷不为看了眼她手里等待签字的名单,接过来胡乱揣进口袋,“回来了再说。” 见她师父似乎很急的样子,云念赶紧回办公室拿上笔和笔记本跟了上去。 “发生什么事了,姐?” 私下,云念一般称雷不为“姐”。 她觉得那个“副”字跟能力出众的雷不为不配,索性主任啥的不叫,在办公室叫对方师父,出门叫姐。 雷不为对叫她什么无所谓,她为还当初李文英处处照顾自己的恩情,平日里只要自己忙的过来,根本不会大冬天让孩子跟着她出去受冻挨骂。 刚要不是江文秀口头警告她要有一个师父样,她真不愿让云念去掺合罗家的那些破事。 想起昨天发生的事,雷不为在心里稍稍组织了一下措辞才慢慢回云念道:“罗耀宗昨天被抓了,部队那边直接来的人,张盼弟拦着对方不让人走,拉扯间头撞墙上了,人刚醒。” 她绕过血腥场面简单说了昨天的事,瞥一眼女孩被风吹红的脸,从自己脖子上解下围巾递给她。 “主任让你这段时间跟我去罗家看着点张盼弟,下班回去后记得去百货大楼买条围巾和手套。” 然后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再次叮嘱,“买厚的那种,能包住头最好。” 罗家的事还有得跑,谁知道这几天哪天会下雪,最好有备无患。 天气实在太冷,云念也不跟雷不为客气,接过围巾带上后,她乖巧应好。 罗耀宗被抓,在她师父的预料中,也在她的意料之内。 79年颁布的《刑法》中,有一条,当初在学法律的时候让云念记忆尤深。 认定对方明知他人是现役军人配偶而与之发生不正当关系,长期通奸并同居的,判有期徒刑三年。 这是当年他们组抽中的议题,让云念他们结合时下热门话题展开讨论。 云念还记得她们组一个同学提了个问题,问:“为什么第四方什么错都没有,却是受伤害最深的那个,就没有办法能帮到她吗?谁又来维护她的权益,保障她的生活?” 当时所有人都在笑这位同学,包括云念。 她觉得这不是她们需要研究的问题,老师给的任务是就破坏军婚这件事展开讨论,而不是关心那些无谓的人和事。 云念把第四方归为无谓的人和事,为尽快结束课题的她,认为没必要花费多余时间去讨论她们该怎么办。 但现在…… 从前课本上的第四方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头上包着纱布,脸上挂着泪痕,身边是害怕哭闹的孩子,满屋是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狼藉。 所以,该怎么办? 云念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让自己从课本中抽离出来。 然后和雷不为一齐上前,帮张盼弟把东倒西歪的桌椅板凳扶正,刀入柜,画上墙,再从包里掏出今早从户籍科薅来的喜糖,分给怯生生看着她的孩子。 “拿着吧,谢谢阿姨。” “谢谢阿姨。” 等张盼弟发话后,小团子才敢从云念手里接过糖。 不得不说,张盼弟把孩子教的很好,而且养的也不错。 哪怕自己受伤,家里经受这么大变故,孩子仍穿着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的整齐。 雷不为唤来孩子将她抱在怀里,等张盼弟去厨房洗了把脸出来,她缓缓开口,“你家老罗的情况相信工会已经有人给你说了,你想开些,别再像昨天那样跟人硬碰硬了,那样对你没好处,对孩子也没好处。” 这是劝她也是为她好,张盼弟吸了下鼻子没说话。 对方不为所动,雷不为就拿出诚意。 “我今天来是代表妇联过来的。”她环顾下空荡荡的房间,表态,“看看你有什么需要,比如,家里缺什么,孩子缺什么,我们都可以尽量帮你解决。” 云念跟着附和,“妇联和工会的干部都 很关心你,张姐,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跟我们提,只要我们妇联能办到的,都会尽可能的帮你。” 她说话声音柔,长的也没雷不为那么咄咄逼人,所以听完她的话后,张盼弟难得开口回了句,“你们能帮我什么?就我家这种情况,谁都帮不了我。” 她十八岁嫁到罗家,不嫌对方单亲家庭,爹还卧病在床,心甘情愿给罗耀宗生儿育女,照顾他一家老小。 大姑子对她不好,到处说她乡下女人配不上男人,张盼弟忍了。 小姑子见不得她来占了自己房间,走到哪儿都吐她口水,她也忍了。 这么些年,她为这个家忍气吞声,处处退让,结果,那挨千刀还不满意,嫌弃她不说,连她生的两个女儿也不待见。 张盼弟想到自己受的委屈,慢慢红了眼眶。 “他被抓,怪不了别人,都是他自己作的孽,该!我不需要帮助,也没人能帮我,昨天是我一时冲动犯了糊涂,放心,以后不会了!” 像是在跟自己置气,张盼弟再次强调自己不需要帮助,并坚定表示,不会再干昨天那种傻事。 云念同情叹了口气,“你不需要帮助,那孩子呢?孩子还小,总不能跟你吃糠咽菜,不去上学,不出门吧?” 看孩子的穿着打扮,云念觉得张盼弟这些年日子过的虽苦,却一点没苦孩子,她可以是试着从这方面入手。 雷不为应该也这么想,不然不会在她说完这话后默认没说话,还给她挑眉,示意她继续。 “张姐,我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罗大哥这次去指不定啥时候才能回来,不管他怎么判,判几年,你都要提前打算,哪怕不为你,为两孩子你也要尽快振作起来,而不是破罐子破摔,自己跟自己置气。” 张盼弟仍是那副死了丈夫,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的颓废样。 雷不为知道这是还没戳中她痛处,于是肃着脸开始唱白脸,“张盼弟,小云同志是为你好,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以为跟我们置气,他罗耀宗就能回来?孩子就能吃饱饭?你家日子还能过回从前?我告诉你,没可能!” 她最见不得女人离开男人就要死要活的,都是人,谁离开谁地球照样转。 张盼弟昨天不让人带走罗耀宗,还跟人动手打架,现在又在这儿跟她们置气。 雷不为瞧不上她的所作所为,这白脸唱着唱着就唱出了几分真心。 张盼弟还是打死不说话。 这时,一直坐在她身边的小团子慢慢凑到她面前,小声说了句,“妈妈,我饿。” “饿啦?”张盼弟抬头看了眼桌上碎了一半的座钟,“那妈妈给你做肉饼吃。” 说着她起身去到厨房,云念和雷不为见调解工作暂时进行不下去,便去外面随便买了点馍对付了两口。 路过友谊商店的时候,云念看着展示柜里摆着好看的头绳,掏钱买了两副。 “送给侄女的?”雷不为拿过来在她头上比划了下,“还挺好看。” 云念也觉得好看,不过她买来不是送给侄女的,而是用来贿赂小帮手的。 “姐,我刚想到了个办法,待会儿去张盼弟家,我们可以这样说……” 16. 第十六章 再次来到张盼弟家,来开门的是她小女儿。 上次在妇联,小团子缩在自家妈妈背上睡觉,因个头小,云念当时还以为是个不会走路的奶娃娃。 刚孩子开口说谢谢的时候,她当时还吓了一跳。 眼下见小不点自己来开门,她好奇问道:“你几岁啦?叫什么名字?” “我三岁半,妈妈叫我丫丫。” 小不点没有反诈意识,看在云念漂亮还拿过糖给她吃的份上,云念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可爱的很。 “我妈妈出去了,你们要进来等她吗?” 小不点不仅可爱,还聪明。 云念摸了摸她的头,和雷不为一起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不过张盼弟没让俩人等太久,他们刚进屋坐下,张盼弟就火急火燎赶了回来。 “快,丫丫,跟我去张大婶家!” 她边说边转身去拿包,因动作迅速,并没有注意到坐在屋里的云念和雷不为。 云念出声打招呼,“张姐,你要带丫丫出去呀?” 张盼弟闻声回头,“你们怎么又来了?” 云念:“……” 她也不想来。 可这是她工作,她逃不掉,作为劝解对象的张盼弟,同样逃不掉。 雷不为因扮演的角色问题,她沉脸附和斥道:“什么叫我们又来了,你以为我们想来?我们疯了,一天天没事干,专程来看你臭脸!” “我没空跟你掰扯。” 云念还以为对方会跟在妇联那次一样,扯着脖子跟他们斗几句嘴,结果张盼弟像赶苍蝇一样对她和雷不为挥手,“我女儿还在医院,我还得赶过去,你们走不走,不走就帮我看着孩子。” 还真会物尽其用,主意都打到她们身上来了。 雷不为本想再说她几句的,但抬头看对方大冬天的额头上都急出了汗,头上裹着纱布的地方还隐约能看到浸出的血迹…… “你女儿怎么了?要不要我们陪你一起去?” 妇联,妇联,既要保护妇女,也要照顾儿童。 云念抱着小不点,温言细语地附和,“妇联跟医院是姐妹单位,有什么事我们处理起来会比你方便。” 她不清楚张盼弟的大女儿到底出了什么事,但看对方这么着急,这事儿肯定小不了。 “那赶紧走,走走走,陪我去医院走一趟。” 听她这么说,张盼弟也不跟俩人矫情。 去卧室拿上仅有的五百块钱揣兜里,她催促雷不为她们抱上孩子赶紧跟她走。 有人帮忙说话,孩子还有人带,正和张盼弟心意,路上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俩人大概说了下。 刚云念雷不为走后,她正在给小女儿做肉饼吃,面刚和好,就有人来敲她家门。 来人她不认识,说是她大女儿学校领导让她来的,叫张盼弟赶紧去学校一趟,她女儿出事儿! 风不停浪不休,昨天老罗刚被抓,今儿小罗又出了事。 张盼弟来不及多想,让隔壁帮忙看着点小女儿后就急匆匆赶去了学校。 她大女儿名叫罗星,今年十岁,上四年级,是她嫁给罗耀宗的第二年生的。 因为罗耀宗喜欢儿子,当初看上张盼弟也是因为媒婆跟他说张盼弟屁股大,是个能生儿子的。 罗耀宗以为张盼弟嫁进来肯定能给他生儿子,所以在不知道她肚子里怀的是男还是女时就把孩子名字给定死了。 结果生了个大姑娘,罗星也因女孩取了个男孩名,从小没少受同学笑话欺负。 今天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跟张盼弟大女儿的名字有关。 刚在学校,老师告诉她的事情经过,罗星男同桌抓了条毛毛虫放罗星抽屉吓唬她,罗星最怕这些软体动物,上课看到后大叫了一声,被老师罚去打扫走廊。 本来这件事到这儿就完了,但不知罗星发什么疯,中午吃饭的时候竟把刚打的饭全倒在了男同学头上,俩人扭打起来,罗星给人打成了狗头,对方现正在医院做检查。 打伤人要负责,对方家长也来了,说是必须追究到底。 罗星从小乖巧懂事,张盼弟觉得她女儿不可能无缘无故打人。 所以她恳求云念帮忙,“待会儿到医院后,你们能不能帮我拖住学校和男孩家长,我想先问问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一上来就给孩子定性,更不像其他家乡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打骂。 跟云念猜测的一样,张盼弟这个妈当的很负责任! “行,你放心去问孩子,剩下的交给我们。” 几人商量好应对方法,去到医院后就分工合作。 雷不为拿出自己工会妇联主任的身份和学校沟通,云念挂着甜笑,和和气气地安慰对方家长情绪。 张盼弟把傻站在门口的孩子拉到一边,快速了解了事情的起因。 “我不管,今天若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就赖上她家跟她家干到底!” 男方家长不是吃素的,哪怕云念使出浑身解数,对方就是听不进去好赖话,先是说云念这个小干部处事不公,而后也不管学校和雷不为的阻拦,扑上去就要找张盼弟母女俩理论。 “干就干,谁怕谁!” 张盼弟也不是吓大的,从小因为自己是女儿身,她在娘家没少受欺负。 名字是为了盼个弟弟父母给取的,头发是为了招形照着小男孩发型剪的。 父母从没当她是女儿,家里家外没人爱她。 她小时候不被看重,以为长大嫁人了就会不一样,哪里知道又嫁了个重男轻女的负心汉。 罗耀宗不喜欢两孩子,吃过这些苦头的张盼弟心疼孩子,所以尽可能的从其他地方去弥补。 她给孩子穿好看的衣服,留长长的头发,每天换着花样给孩子编辫子。 她想给孩子一个正常的生活环境,想通过这些告诉孩子,生为女儿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明明女儿在她的教养下已经脱离罗耀宗的束缚,变得越来越开朗,为什么这些人就是那么欠收拾,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女儿取什么名关你家什么事 ,有你们这么当家长的吗?哦,儿子做错事了不管,就只知道要说法,要什么说法,来来来,你告诉我?” 张盼弟把大女儿护在身后,手指着对方父母先噼里啪啦大骂了一通,然后把刚才大女儿告诉她打人的原因又对学校说道:“我女儿没有错,是她同学骂人,欺负她在先,她这是在保护自己,虽然方式方法不对,但出发点没错,打坏同学我们可以赔,但他儿子必须向我女儿道歉!” 她态度强硬,条理清晰,面对对方和学校的质疑,张盼弟单打独斗,以一敌百。 看着她伸出双手,紧紧将女儿护在身后,云念突然就想到了她小时候…… 也是这样一个大冬天,也是在医院,她玩游戏的时候不小心把同学手指压了,学校带着她和同学来到医院,她被老师罚站在角落里,她妈接到通知急匆匆赶来。 她以为她妈妈会第一时间过来抱抱被针对的她,可没有,迎接她的不是关心,而是带着冷冽寒风的一巴掌。 五个手指印三天才消,那天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也没有温暖到她。 是呀,都是孩子,为什么就不一样呢? “……凭什么你家孩子是宝,我们家孩子就该当草,女孩怎么了?男孩名又怎么了?关你家孩子什么事,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天天逮着女同学欺负,这都第几次欺负我家罗星了,董老师,你说,第几次了,嗯?” 被张盼弟点到名字的女老师讪笑上前,“罗星妈妈,这件事我们还没来得及了解清楚,有话好好说,你别上升到人身攻击。” “什么公鸡母鸡,我没文化,别在这儿跟我拽学问,你就说,她家孩子这是第几次欺负我家罗星了!” 强硬的态度,坚定挡在孩子前面的身躯。 云念觉得她家张姐简直太飒了,心中那杆秤也跟着偏的没边地拱火道:“这件事确实是你们学校没处理好,孩子间打打闹闹就算了,怎么能拿人名字开玩笑,还开这么多次。” 这不存心讨打吗? 这话云念尚有理智没敢说,但雷不为还是侧目瞪了她一眼,为防止她这话激化矛盾,雷不为站在中立角度进行了劝说。 “你家男娃有错在先,罗星打人也确实不对,这样,你家孩子的医药费罗星家出,然后明天上学后,让孩子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罗星道个歉,并保证以后不再拿人姓名开玩笑。” “这,凭什么?” 对方家长觉得不公平,张盼弟也还想再斥几句,学校领导赶紧站出来调和,“雷主任这个办法好,不针对谁也没偏袒谁,公平又公正,罗星妈妈,孟轩轩妈妈,你们就各退一步,握手言和吧。” 学校都这么说了。 张盼弟哼了一声不伸手,对方家长也头侧向一边,谁也不理谁。 算是默认了。 学校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地带着罗星回了学校,张盼弟在云念陪同下心不甘情不愿去交了医药费,然后在走廊又对着男方家长重重的“哼”了一声。 云念也跟着在心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哈,痛快! 17. 第十七章 因在此次事件中表现突出,从医院回来后云念被雷不为处罚打扫厕所一个月。 “我就有感而发,真不是故意拱火的。” 雷不为不听她解释,“是,你不是故意的,你没故意说人男孩讨打,也没故意跟着张盼弟哼人家。” 云念:“……” 咋啥都知道? 被猜中小心思的她认命,拿起拖把就要去厕所,雷不为提醒她:“赶紧拖,拖完了跟我再去趟罗家。” “还要去?” “嗯,张盼弟昨天提出离婚,罗耀宗同意了,江主任让我们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关爱离婚人士,保障单亲家庭孩子的身心健康是妇联工作的一部分。 云念了然,就是有点弄不清楚,宁愿把自己男人浸猪笼也不跟对方离婚的张盼弟,怎么突然提出离婚,速度还这么快? 她想尽快弄清张盼弟想法,但好像有人跟她故意作对。 因为在她快速打扫完厕所正要朝家属院去时,突然桌上电话铃响了。 她左手拿笔记本,腾出右手接起电话,“喂,工会妇联,请问你找谁?” “啥!你说啥!我家炸了!?” ──── 云念急匆匆赶回家,刚进门就和上夜班回家蹭饭的三哥碰到。 “你掉粪坑啦,身上怎么这么味儿?” 云念顾不上跟他瞎话,三步两步跑进厨房。 “妈!妈!妈!” “我在这儿呢,鬼嚎啥?” 一屋子白雾中,李文英头顶一窝炸毛白发,缓步来到她面前。 “刚火炉和面粉打了一架。” 哦,原来是老厨师遇到新问题,把自己炸了。 云念把她妈跳跃的词汇翻译解释了下,然后从对方把案板拍的啪啪响的动作上分析出,李文英同志心情很不好,可能跟她下海一事有关。 三哥云所还没察觉到,走进来嬉皮笑脸来了句,“老厨师差点把厨房炸了,说出去还不笑死……” 然而“人”字还没出口,头上就被李同志用锅铲敲了下。 云念:“!!!!” 打了三哥,可不兴再打她了。 为免受牵连,她赶紧从李同志身上解下围裙系在自己身上,然后挂上谄媚笑容,自告奋勇道:“妈,您去休息一下,我来接班,我来接班。” 李文英瞪了没眼力见的老三一眼,然后抖了抖头上的灰,气哄哄出了厨房。 云所摸着头嘟囔:“我做什么了我?” 怎么老打他,不打小妹! 小妹不语,小妹只一味摇头。 李文英同志心情不好把自己炸了的具体原因,云念晚上问了二哥云有才知道。 他妈这几天想不出自己创业要做的行业,正跟自己置气呢? 自从把工作交给云念后,李文英就一鼓作气投身进创业潮里。 这段时间,她上午跑西市,下午逛南厂,晚上还发挥自己在妇联积攒下来的人脉,挨家挨户跟人拉家常。 结合市场需要以及听取广大人民群众的意见后,李同志现在看好三个行业。 一、小卖部,学校门口那种,优点──投资少,回本快,缺点──听上去不洋气。 二、餐厅,像她们家属院俱乐部旁那家规模大小,优点──推糠见米,见效快,缺点──位置选择是难题。 三、溜冰场,眼下最时髦流行的东西,优点──客源不愁,缺点──投资太大。 李文英同志三样都看好,选择困难症犯了。 云念也不知该怎么选,但为了不再发生炸家事件伤及无辜,晚上吃饭时,云念提出来让全家帮着投票决定。 老云先开口,“我觉得饭馆不错,你妈做饭好吃,自己就能当厨师,不用依靠别人。” 但三哥觉得那样太累,“我妈都多大年纪了,还厨师,我看开个小卖部不错,每天往店里一坐,等买主上门就成,悠哉悠哉的,多好。” 三嫂附和,“对,咱们之前当妇女主任的时候每天多累呀,现在退下来了就该好好享享福。” 俩口子一唱一各说的唾沫星子飞,云念知道,李同志肯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然也不会筷子不停敲打着碗,打的啪啪作响。 她不敢这时候站出来当出头鸟,等能说会道的二哥先上。 “我认为,买卖不在大小,重要的是有没有前途。” 作为老云家目前最有出息的人,云有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竖着耳朵认真听,包括在座的几个小朋友。 三哥家小团子不知是从小耳濡目染呢还是唱戏的看多了,他二叔一说完立马拍手跟唱,“对,要有前途!” 然后二嫂来了句,“小孩子,大人说话别插嘴,吃你的饭。” 刚准备跟着唱的二哥家女儿:“!!!!” 赶紧闭上嘴乖乖埋头吃饭。 云有继续分析,“三者相比,小卖部目前更适合我们家李同志,若你觉得它听上去不洋气,以后可以做大点,改批发部就行。” “批发部的名字也不好听。”三嫂嫌弃,“要说这三个里面听上去最洋气的就是溜冰场,你想想啊,每天几十号人,一窝蜂堵在门口等你开门,那场面,想想都让人激动。” 云念让她三嫂先别激动,“钱呢,租场地要钱,买装备要钱,装修也要钱。” 别说她妈现在没那么多启动资金,就是有,她跟二哥想法一致,也觉得不能把全部希望放在一个篮子里。 况且,云念还有其他考虑。 她记得书中李文英后面好像也决定不出干什么,让大伙帮着拿主意。 最后干什么来着? 溜冰场,对,开溜冰场。 刚开张生意好,来滑冰的人特别多,其中有个二流子,因当众调戏别人对象被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送了命。 溜冰场因此开不下去,全部积蓄打了水漂,李文英气不过,一个弯没转过来,疯了…… 因对这段记忆深刻,云念穿过来后就一直担心着。 她舍不得自家妈变成疯子,于是三嫂一提出开溜冰场她就反对,二哥也反对。 好在李文英同志现在心里没决定,听两兄妹说开溜冰厂需要很多钱,说不定还要去借钱后,摇头否定,“算了,还是先做点实际的。” 云念稍稍放了心,等周末一放假便陪李同志去考察了下市场。 小卖部对应百货大楼,饭店对应国营饭馆,然后溜冰场、歌舞厅……凡是李同志有想法的云念全都带她实地看了下。 结果,一天一大圈转下来,李同志不但没决定,好像还打击到了她的创业积极性。 俩人在百货大楼门口碰到傅幕行他小姨的时候,李文英正蹲在地上,头埋在大腿里唉声叹气的。 “念念,你妈这是怎么了?” 叶梦婉认识李文英这么多年,一直觉得她是个风风火火,积极向上的人,这还是头回见对方颓废泄气成这样。 “发生啥事儿了?”她悄声问云念。 云念觉得叶梦婉跟她妈关系好,说不定能帮着劝劝,便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对方。 对方呢,也确如云念所愿帮着劝了,只是劝着劝着,俩人就劝到了饭桌上,还喝了整整一瓶白酒。 云念看着外面从橘红变成深灰的天,在瞅瞅桌子上醉的不醒人事的俩长辈,正思考怎么才能把俩阿姨捆回去,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身影就盖住了她。 “傅,傅院长?” 云念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刚想问对方怎么也在这儿,傅幕行就一手一个,将俩阿姨扶了起来。 云念:“……” 力气这么大,那之前在她门口险些摔倒的人?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她脑子不得不飞速运转起来。 “过来帮我开下门!” 不过还没等她得出答案,那边去到门口的傅幕行就催促起了她。 开门,开什么门? 云念一边往外走,一边在想自行车能有啥门,结果,出门后一看,又是一惊。 没想到,傅幕行不仅定时定点出现在这里,还很有先见之明的开了辆车来! 嚯!真够有眼力见的! 她被连续的“惊喜”打得傻愣在原地,等傅幕行把俩阿姨扶上车,用安全带绑好,再回到前面驾驶座坐好时,云念才后知后觉地来一句,“你还会开车?” 像是开车是个多了不起的事一样,傅幕行看了眼正用星星眼盯着他看的女孩解释,“会,以前刚工作时跟着单位运输队对长学的。” 年代会开车的人不多,除了运输队成员就是单位和部队上给领导开车的人,平民老百姓基本没有学开车的,傅幕行稍稍想了下后便不觉得女孩大惊小怪。 可他不知道,见多识广的云念并不是惊讶他会开车,而是惊讶俩人年龄差不多大,为什么后世的她拿驾照都五年了仍不敢摸方向盘,而傅幕行一上来就可以单独驾驶车辆,还开的这么好? 女孩在心 里给自己悄悄打了个“笨蛋美人”的标签,然后听傅幕行问,“今天什么事儿,怎么想起喝酒了?” 这话问的是他小姨,翻译过来应该是:她小姨平常很少喝酒,怎么遇到你们就喝醉成这样? 当然也在问她,明明知道自己搬不动俩醉鬼,也不说劝着点。 怕他误会,云念只好老实解释,“没什么重要事,就我妈和叶阿姨在百货大楼碰见了,说了点过去,谈了点心,高兴的。” “高兴的?” 傅幕行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愁眉不展的俩阿姨,显然不信,“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云念轻咳一声,讪笑道:“我妈不是要创业吗?事业上遇到了瓶颈,阿姨帮着劝了下。” 虽说效果不怎样,气氛却是到位的,毕竟俩阿姨喝到最后都是姐姐长,妹妹短的,云念觉得,俩人应该是高兴的~吧? “再高兴也不能喝成这样。”傅幕行侧目看了眼,见女孩小脸冻的通红,手上还没带手套,不由出言提醒,“就你们三个人,你说路上要出点事怎么办?” “不会,我一滴酒都没沾,看着她们呢?” 她想说自己不会喝酒的,但看着对方皱起的眉,想想还是不要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好。 车厢里再次陷入安静。 傅幕行目视前方,恍惚间想起自己好像答应过小姑,要眼睛放平,跟人姑娘好好说话。 他又侧头看了眼,见女孩手乖乖放在腿上,身体紧绷,跟那次塞给他那东西时模样一样,脸颊和耳朵尖微微发红。 傅幕行难得默下来,鬼使神差地反省了下自己刚刚问的话。 是不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咳。”他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那个,以后要想喝酒,就在家里喝,我送小姨过去,晚上也知道地方来接。” 云念:“……” 这是真把她当酒蒙子了。 “我不会喝酒。”她再次强调,然后借着傅幕行刚才的话转移话题,“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饭店,还开车来了?” 她不觉得这个时代就有定位这个东西,也不认为傅幕行是个有特殊技能的半仙。 “我和小姨约好六点到百货大楼给她拉东西,等了会儿不见人,便去问了商场迎宾。” 这顿时间私营企业发展迅速,各行各业竞争激烈,为吸引消费者,好多商场开始配备迎宾和安保人员。 傅幕行这么一解释,云念刚才的一连串疑问就迎刃而解了。 “今天谢谢你,傅院长。” 到家属院后,傅幕行帮着她把李文英扶下车,本着能自己解决就不麻烦别人的云家家风,她拒绝了对方想要帮着她把李文英送到家的好意。 礼貌跟人道谢后,她还补了句客套话,“改天让我妈下厨,感谢你今天送她回来。” “好。” 傅幕行没拒绝。 云念认为对方可能也是借话搭话,顺着她说,根本没想到有一天这人会不请自来,还撞见吴军这个二愣子把刚下班的她堵在门口,非要问她和傅幕行关系。 “还能什么关系?就你想的那种关系,你还要我跟你说多少遍,我!谈对象了!而且很快就会订婚!” “又想拿气话骗我。”吴军不信,“你谈对象的事我问过你大姑了,她说你诓我,人傅幕行根本没瞧上你,妇联的江主任,你领导,她可以作证,云念,你就继续编吧,啊,继续编,反正今天,随便你说什么我都不相信!” 上次见云念和傅幕行走在一块,脸都快笑烂了,吴军以为俩人真在处对象,气的回去跟他妈好一阵闹,还绝了三天食。 最后还是云念她大姑看不下去,悄悄告诉他,傅幕行根本没和云念处对象。 俩人只是相了个亲,而且人傅幕行就没瞧上云念。 “我说什么来着,云念,整个家属院就我能容忍你这臭脾气,离开我,你不可能找到比我条件好的,你还不信!哼!” 吴军堵住女孩去路,头一昂,手一抱,像个打了胜仗的公鸡一样,要多讨打就多讨打。 云念闭上眼长吸口气,刚准备握紧拳头挥上去,身后就出现了傅幕行的声音。 “云念,你围巾昨天落我车上了,我给你送来,顺便把我放在你家的手表拿回去。” 围巾!手表! 云念一脸懵。 吴军瞪大双眼,视线在云念和傅幕行之间跳转。 全是贴身之物! 他俩,啥时候变这么亲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