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由衷》 1、绿色草原 《言不由衷》 文/怀南小山 2026.07.09文学城首发 「spring:绿色草原」 - 01. 凌晨,简书颐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 5点03分。 闹钟还没响,仍然有一点困意没消散,简书颐没有赖床拖延,立刻起来,叠好了被子。 她去洗漱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来中药的气味。 简书颐擦干净脸出来,怕她妈妈又去睡了,冲着钱玉玲的卧室门口喊了声:“妈。” “诶。”应声是从主卧阳台传来的。 “还煮着药,你别忘关火。” 钱玉玲走过来,手里捏着没叠好的纸钱。 简书颐扫一眼她手上的东西,没说什么,回到卧室里。 “不吃早饭啊?我给你煮粥了。”钱玉玲把药罐的火关了,对着女儿关上的房门说。 隔着门板,简书颐的回应闷闷淡淡的:“时间还早,我做一套题,你放那凉一下吧。”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昏暗的深蓝天色一直没有彻底敞亮开来。 简书颐花半个小时解了两道数学大题,对着答案和解题步骤时,旁边的闹钟响了。 她如往常划了一下屏幕,没反应,振动仍在持续。 她又加重指尖的力道,直到第三次,才彻底关掉闹钟。 手机前不久摔了一下,触屏的灵敏度大幅度减弱。 这个手机是简书颐的一个姨妈留给她的,是她在读初中的表弟不要的国产牌子。 本来就有一条巨大裂痕的二手机,左下角又添了一朵新的“花”。 惨白的纹路像涟漪,由中间最深刻的裂点往外扩散,不规则的疤痕让手机看起来很疼,狼狈而窘迫。 她无厘头地想,这个手机没有尊严了。 简书颐打开倪青葵的对话框,打字的过程更不顺畅,指尖都掐白了,才好不容易输入出来几个字:【我今天先过gslkdsieo】 “……” 看到乱码不受控的跳出来,简书颐紧急按下关机键,终止了它的胡作非为。 她打开日程本写新计划:【换手机】 写完,她打开抽屉,清点了一下家用,又提笔,把这三个字划掉了,改成:【修手机】 九月初,天亮得还算早,窗帘外面透进稀薄的天光。 简书颐清理好桌面,收好日记本和日程本,将要用到的卷子和练习册塞进书包,桌上还剩一本《迷宫游戏》。 简书颐犹豫了两秒,把这本书也一并放进了包里。 钱玉玲要去三中食堂给住宿生做早餐,所以起得比简书颐更早一些,等简书颐再回到餐桌前,米粥就摆在桌上,钱玉玲已经准备出门。 简书颐坐下时,听见钱玉玲在门口问了句:“爸爸下礼拜过生日,你今年还去上坟不?我打电话给老师请个假?” 简书颐静了几秒:“不去。” “你好久没去了,去年也没去。” 简书颐说:“清明去就行了,有课的话,肯定上课优先。” 钱玉玲仍然在争取:“爸爸呀,又不是别人。” 她的话里带了一点胜似恳求的叹息。 简书颐打断她的叹气:“我不喜欢对着墓碑诉苦。” “……” 十秒钟后,家门被关上。 简书颐吃好早餐,背上书包时,听见外面有动静,她从二楼窗户往外看去,见到楼下小院子里,房东阿姨正在池边洗漱。 简书颐又走回房间,打开抽屉里的钱包。 因为钱玉玲自知没有女儿脑子灵活,记账有时候记得混乱,索性把手里的余钱都放在了简书颐这里。 她点了二十张百元钞票出来,手指将钱轻轻一卷,又把其余的放回去。 倪月岚还在刷牙时,见到从楼上下来的女孩:“怎么起这么早?” 简书颐走过来说:“生物钟,每天五点准时醒。” 倪月岚说:“那你先过去吧,倪青葵还在赖床。” “嗯,”简书颐点着头,将手里一沓纸钞递过去,“阿姨,这个月房租给你。” 倪月岚接过,手指把一角搓开,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多了这么多?” “这是补上的药钱,”简书颐说:“我那天看了我妈的药方子,当归党参什么的,挺贵的吧。她不太懂药材这些,可能接收不到您跟叔叔的好意,不是故意装傻,该给的还是要给。” 倪月岚有个开中医馆的丈夫,去年钱玉玲做了一次肾结石的小手术,之后身子虚弱,倪月岚就一直抓中药给她疗养,每次开了药之后,就象征性收她们母女俩一点小钱。 钱玉玲这个人老实内向,在为人处世上欠缺精明,即便她心里门清,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怎么做。 倪月岚听懂了简书颐的意思。 有些时候,你给人家行方便,但是人家压根没看到你的牺牲,便天真安逸地接受了,常人都会觉得委屈。 舍不一定真的要换个得,但中国人爱强调的人情,总不能白白亏空在那儿。重要的不是交换利益,是知晓并承情,哪怕只换来一句感谢。 倪月岚失笑,“我不是为了让你亏欠什么,我纯粹就希望你妈赶紧好起来,我跟她这么多年的交情,不是用钱衡量的,这话听着俗,但我也真是这么想的,你王叔叔有渠道,他进货成本很低,你别犯傻,成天琢磨什么呢。” 倪月岚说着,把钱揣兜里:“先放我这,你上学别带这么多钱了,不安全,等放学再给你。” 简书颐静静地敛下风中纤弱的睫毛,她低垂着眉眼,轻声说:“谢谢阿姨这几年的照顾。” 倪月岚微笑着应声:“嗯。” 简书颐往外走时,说了句:“对了,我这学期都会提前走,您跟小葵说一声,我以后多半来不及等她了。” 倪月岚劝了一句:“虽说高三了,也不要一味拼命,注意劳逸结合,睡眠跟健康都重要,你要多吃点饭。” 她说着,捏了一下女孩子的手臂:“看你这胳膊,还有肉吗?” 简书颐点头,淡道:“我会的。” 公交车站在南风巷的巷子口,等车之际,简书颐拿着语文课的高考必备讲义在背诵。 《逍遥游》已经滚瓜烂熟了,但是她喜欢这篇课文,每天的学习都由它开启。 “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坐在公交的后排,简书颐推开窗,往外看去。 黎明时分,天色变成铅灰,乌云飘进视野里,秋日凉风将雨水吹落。 简书颐讨厌雨季,雨会缩短能见度,让整个世界变得狭窄。 她在默背课文的时候,耳畔传来沙哑的一道少年声音—— “早。” 简书颐稍稍偏眸,就见周绥大喇喇地在她旁边空位坐下了。 她没看他,低头看手里的课文:“那么多位置,你非得挤这儿?” 周绥跟没睡醒似的,语气懒洋洋的:“大早上的,干嘛说话这么难听。” 她语气淡淡:“难听吗?” “一个暑假不见,就不能联络一下感情?” 开学已经有几天了,但是周绥一直没找到机会和简书颐搭话。 她说:“我跟你有什么感情?往负无穷联络吗?” “……?” 周绥很想反击一下,但还没找到话术,简书颐已经淡定地低头看课文了,像是根本没把他放眼里。 过了会儿,周绥又没话找话似的搭茬:“暑假出去玩了吗?” “没。” 周绥好笑地指了下她的卷子:“你不会每天就这样,一睁眼就开始学习吧。” 简书颐不答,视线往他这边轻轻转一点,目光冷冷扫过:“腿。” “……” 周绥低头,收回快撞到她膝盖的长腿。 过了几秒,她又出声:“手。” “……” 周绥偏眸,收回架到她椅背上的胳膊。 校门口堵车严重。 公交在排队等候远处的红灯,在车流中间停了半分钟。 周绥快睡着了,眼见他脑袋就要落在自己的肩上,简书颐冷不丁开口:“你今天怎么公交过来?” 周绥清醒了,顷刻坐直身子,“太早了,我妈都起不来。” 他看看简书颐,抖动着一边膝盖,笑笑说,“我要发奋图强了。” 简书颐说:“发奋就发奋,你抖什么?” “……” 周绥不动弹了。 过了会儿,他气不过:“不儿,你干嘛老凶我啊?” 简书颐静静地看向他,“这就叫凶你了?” “……行。” 他别扭地把头一偏,彻底安静下来。 快到学校了,简书颐把背诵资料收起来,再往外看去,就见一辆与公交并行的黑色轿车,停在她的身侧。 对方的窗户紧闭,她在车窗里看见的是自己。 但她知道车里坐的是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简书颐觉得这样级别的豪车,即便出现在早高峰的混乱现场,都颇具气定神闲的贵气,四下宁静。 似乎是没人敢靠近,车喇叭声到这儿都小了不少。 简书颐偏眸望去的片刻,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点。 在看到这双眼睛之前,对书里常常描绘的桃花眼,简书颐一直没有清晰的认知,她以为长得好看的眼睛大概都算。 直到两年前,一个同样的雨天,她看到一双非常标准的桃花眼,模糊的概念有了具体的样子。 偏窄薄的眼型如柳叶,有着悬而未决的柔情,也有着暗藏机锋的锐气。 游刃有余的弧度,让她不自觉将手指当作尖细的笔锋,行云流水地挑出飞扬的眼尾,又带一点力道下勾,垂落收束的墨痕洇成一汪向内的深潭。 车里的人应该是为了查看校门口的拥堵情况,将视线投向远处,但不过五秒,察觉余光里有人,男生的视线转过来,看向简书颐。 两车的窗户都敞着,隔断的介质只剩薄弱的雨帘,他眼底那点与生俱来的慵懒气质,总在跟她习惯争锋的心性对峙。 简书颐率先别开眼。 她对这辆车有阴影。 公交到站,简书颐下了车,撑着伞走了一段路。 不远处,黑色宾利停在江城三中的学校门口。 长腿高个的男生从车里下来,他关上车门,撑起一把黑伞,清隽修长的少年身姿立在风中。 一旁那些对着车子惊艳的眼神转向英俊的面容,片刻惊讶过后,又展露更深层次的惊艳。 简书颐看着站在雨里的男生。 她没由来地想,他好像从不会把伞柄扛在肩膀上,始终保持手腕端正,将伞垂直撑住,腕骨上戴一块银灰色的手表,款式成熟,修长的手指轻握手柄,画面很是赏心悦目。 这样好像比较有气质? 察觉到自己不动声色竖立起来的伞柄,无意识的效仿让简书颐警惕。 她有点过于关注他了。 跟谁较劲,就会被谁控制。 她收回思绪,让伞柄塌回书包带上。 身后的周绥用手掌遮在额前,跟上她,语气无可奈何:“哎,能不能一起打啊,我要被淋死了。” 简书颐驻足,看一眼周绥。 周绥想拿过她手里的伞,“一起吧,我来举。” 简书颐犹豫着要不要松手,因为她的伞太小了,两个人一起撑的话,一定会双双淋湿。 方立函下车后,偏过头,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他扫向女生低垂的眉目。 但简书颐没看他。 倒是周绥眼尖。 看见不远处的人,周绥如见救兵,没跟简书颐争了,立刻飞奔对方的伞下,胳膊搭上他的肩膀:“正好你来了,带大哥撑一下。” 方立函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转移到他的脸上,伞沿往周绥这边倾了一些。 余光里,简书颐视若无睹地经过,并没有跟他打招呼的意思。 她走在前面。 两个男生跟在后面。 谈话声传进女生的耳朵。 “早,方少爷。” “早,周少爷,”方立函看了他一眼,“伞呢?” 周绥懒懒地说:“起太早,灵魂出窍了,忘拿了。” 方立函:“来补作业?” 周绥大言不惭道:“作业?你周爷现在就没有隔夜的作业要做。” 他手腕搭上身边的男生肩膀,豪言壮志:“高三上强度了,哥哥要考大学,每天赶第一趟早班车。” 方立函往前走,配合着斜一下嘴角:“哥哥厉害。” 隔着稀疏的雨幕,周绥盯着前面的清瘦背影看了很久,而后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你说她为什么总是这么看不惯我?一句话都不能好好说?” 方立函习以为常一般,露出看戏的笑:“又怎么了?” 周绥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声:“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方立函便也不再多问。 过了会儿,周绥把自己哄好了:“俗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虽然没到爱的地步,但还是有同学之间的关心的,恨铁不成钢什么的,也是因为有期待吧。” 方立函单手插在裤兜里,低头仔细着水塘,淡笑着点头:“有道理。” 走在他们前面并不是个明智之举,因为两个男生腿长很多,简书颐必须走得很吃力,才能勉强跟他们维持平衡的距离。 进了校门,简书颐加速跑了起来。 一直到教学楼大厅,她甩了甩伞面上的雨水,听见身后的女生在轻声交流:“这挂的什么?学习标兵是什么,按名次排的吗?” 女孩们稚嫩的脸,以及因为军训晒黑的皮肤,让她们高一新生的身份十分容易被辨认。 荣誉榜完成了新一轮的更替,不少人围在墙前交头接耳。 说话的女生正指着年级第一的位置,询问同伴:“这个是谁,我看不清名字,好漂亮啊。” 另一个女生回答:“你不知道简书颐吗?高三学姐,她很有名诶。” “这是她本人照片吗?还是网上的图啊。” “当然是本人了!她超级好看的好吗?你什么脑回路,怎么这么好笑啊,谁敢在这挂网图啊。” “怎么有人可以长这么美,成绩还这么好啊。”女孩子说着,在兜里摸起了手机,崇拜不已道,“诶,我能不能拍一下?不要紧吧应该。” 她们的身后,简书颐放慢了脚步。 她也跟着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照片。 是高一刚入校时拍的证件照,当年还很稚嫩。 同一届的榜上,前列的名次神仙打架,已经换了好几轮,但第一名的位置始终无人撼动。 她静谧沉默,又光芒万丈地立于顶峰,几乎要成为这一张榜单的固定水印。 简书颐讨厌天昏地暗的日子,可总有一些时刻会让人觉得,雨季的世界也可以很辽阔。 她收了伞,安静地往自己的教室方向走去。 【 www.w】 2、绿色草原 简书颐走到教室时,两个男生也到了门口。 周绥跟着简书颐进了前门。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挨得很紧,几乎快要贴上她的书包。 简书颐定住脚步,回头冷淡地看向他,周绥差点撞上去,对上她的眼刀,识趣地撤开了一点距离。 方立函浅浅地扫了一眼周绥的背影,并不关心他们之间一触即发的战火,继续往后门走。 坐在位置上,简书颐将书包里的书拿出来的时候,看到那本顺到学校来的《迷宫游戏》,老师还有一会儿才会来,她把书翻到折角的12页。 对简书颐来说,这是整本册子里最难的一页,她试了好几遍都没有走出来。 拿着铅笔在画路线的时候,高三1班的班长大人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倪青葵一手搂着小提琴琴盒,一手搂着书包,嘴里叼着一只巨型肉包,急匆匆冲到简书颐面前跟她说话,包子太大,把她圆润机灵的脸颊都撑得鼓鼓囊囊,像可爱的松鼠:“唔雾无舞唔唔唔无雾雾……” 简书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倪青葵撕下那一口包子,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收到李老师通知,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更好的消息,想听哪个?” “坏的。” “新学期调整座位,你可能又要和周绥做邻居了。” “好的呢?” “不是同桌,是前后。” “更好的?” “座位流动制。” “流动周期是?” “看他表现吧,看你们的关系,如果实在水火不容,还是会另作安排。” 简书颐默了默,说:“李老师故意安排的?” 倪青葵:“李老师说他妈妈很喜欢你。” 简书颐错愕、震惊、迷茫、无语。 倪青葵:“怎么了?” “你知道这句话多诡异吗?” “一句话出现四个人物,太复杂了,那去掉李老师,”倪青葵重新强调,“周绥的妈妈很喜欢你。” “……还是把李老师加进来吧。” 倪青葵笑嘻嘻:“说明他经常在家里夸你啊,你不开心吗?” 简书颐低下头去,用铅笔画着线条,不为所动地冷静道:“又不是我需要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开心。” 高一进校时,简书颐和周绥被自动匹配成同桌,在她的帮助下,吊车尾的关系户也能进步飞速。但是,由于简书颐的厌蠢症时常在他身上发作,导致周绥被她横眉冷对的态度挫伤,在他的强烈诉求之下,周绥终于可以以一种逃出生天的姿态,远离简书颐。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要调回来了,可能人性本贱吧。 倪青葵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帮你去跟老师说一下?” 简书颐语气平淡:“随便,他少说点话就行了。” 自动铅在迷宫里划到尽头,是一堵墙,脆弱的笔芯咔一声断在死胡同里。 简书颐感到挫败地皱了眉,又按出一截笔芯出来。 同时,一张开学考的成绩单从头顶飞下来。 倪青葵喜气洋洋地鼓掌:“一姐啊一姐,这下子高处不胜寒咯。” 自从能与简书颐一较高下的几个学神走了竞赛之后,她对班级的其他人成绩已然兴致缺缺,看完自己的各科成绩,简书颐正要把成绩单递还给倪青葵,忽而又想到什么,她重新低眸,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方立函的名字。 她看了他的几门单科成绩,物理竟然能跟她持平,不过数学差了两分。 再看一眼他的语文和总分,简书颐忍住白眼腹诽,能被她暗自划到竞争对手一栏,真是抬举他了。 - 高三的日子争分夺秒。 倪青葵艺考在即,每天一有时间就去琴房练小提琴。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简书颐独自坐在紫藤花架旁边的石桌上写作业。 雨水断断续续的早秋,阴沉了一整天,直到下午,迷蒙的天色终于渗透出一点天光。 旁边通往下沉操场的台阶上坐着两个高一新生,正在吃着烤肠聊天:“我好像看见方立函了,不知道是不是他。” “哪个哪个?!我还没见过呢。” “你看操场左边。” “看过去了。” “最帅的那个。” “最高的那个?” “对。” “我知道,我见过他!”女孩子突然异常激动,抓着朋友的胳膊上下晃动,“我开学那天说在西门看到一个超级无敌巨——帅的帅哥,你还记不记得?” “就是他?” “对!!” 她们交流的声音太大了,打断了简书颐的做题思路。 她随着她们的讨论,偏头看向操场方向。 少年的身姿轻盈,在球场上向着同伴推球,干净的白色校服微微鼓风,在定格的瞬间贴紧脊背,风修饰着身体线条,恣意奔跑的姿态又强势地统领着风。 操场与简书颐的视线中间,隔了两棵枫杨,果序上脱落的小鳞片在往道路中央轻轻地落,鲜明的绿意之间添了一点清新的鹅黄。 如果他是一幅画,底色大概就是这样淡淡的绿与浅浅的黄。 简书颐没有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身上多做停留,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做题。 下课铃响之前,体育老师集合了一下,就让他们散场离开了。 简书颐收起书包,准备去上最后一节化学公开实验课。 有女孩鼓起勇气来给他们班的风云人物送水,陆源搭着方立函的肩,两个男生走在一起,正说着话,突然被打断,他们同时偏头看向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女生,方立函为突如其来的搭讪顿了一下,随后举起手里的矿泉水:“谢谢,我自己带了。” “那……能不能加个q.q?” 方立函礼貌地淡笑一下,摆了摆手。 女生腼腆地扭一扭手里的瓶身:“你是不是有女朋友?” “没有,不过不考虑和女生接触。” “那,不好意思打扰你啦。” “没事。” 简书颐跟在后边,看着女生落寞远去的身影,又稍稍低眸,看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冰凉透明的水汽沾上修长的骨节,从指缝之间浅浅地渗漏。 方立函的长相是恰到好处的,不深浓如油画,不寡淡如温水,不是极致的周正阳刚,也不是极致的痞气邪恶,他的好看介于每种气质的平衡地带。不软弱也不尖锐,少年就是少年样子,把十几岁的人应该有的英俊和意气发挥到最佳,干净清冽,比盛夏少一点点浮躁张扬,更像是春夏交接时节的山间清泉。 不是白开水,也不是碳酸饮料,是冰饮里嵌入一片青柠。 这种受到大众喜爱的平衡,也可以说,跟他的为人相得益彰。 他们说,他是完美男神。 简书颐从没信过,世上哪有完美的人? 她的身后,那两个女生围绕着帅哥的话题竟然还没结束—— a:“听说他以前在香港读书,念的国际学校,初中毕业才转回内地。” b:“真的假的啊?那干嘛回来吃高考的苦啊?” a:“听说是家里出事了吧。” b星星眼:“怪不得呢,这算不算是凤凰掉进鸡窝,神仙落入凡尘?但是都没有少爷架子诶,好平易近人哦。” a掐b的脖子:“你是不是疯了?什么叫平易近人啊?资产阶级阴谋论,警惕给人当奴才!而且,干嘛说自己是鸡。” 简书颐深以为然地点头。 b假装被掐得呛了两声,又感叹:“哎呀管这些干嘛,我喜欢的就是公子哥的sense。并且没关系,我没那么庸俗,不图钱,我是颜控。” 简书颐深感不屑地闭眼。 a弹她脑门:“又白日做梦了。” b:“长成这样不就是让人用来幻想的。你矜持,你清高,你不喜欢帅哥,哼哼~” 这里人太多,简书颐快步走出操场,并不想浪费更多一秒的时间,在这里听别人花痴一个她并不欣赏的人,耳朵和脑子都很无助。 简书颐回教学楼交了一份作业,等她赶回综合楼准备上公开课的时候,实验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她准备看一看前排有没有空位,方便她听课,但刚从后门进去,就听见耳畔传来一句——“昨天有个高一的弟弟都来给简书颐告白了,这才刚军训结束啊,这届新生这么骚吗?” 听到陆源提到自己的名字,她看了一眼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两个男生。 他旁边的方立函正架着长腿,靠着后面的桌沿,坐姿散漫,膝盖上放着化学书,他低头在看今天要做的实验内容。 简书颐停下脚步,直接在他们的身后坐下了。 方立函漫不经心地接茬:“然后呢?” 陆源说:“女神问了他一个问题,他没回答上来,就被拒绝了。” 方立函平平一笑:“勇气可嘉。” 陆源说:“你怎么不问什么问题?” 他便说:“什么问题。” “有8个球,外观一模一样,其中1个球偏重,其他7个重量相同。你有一个天平,没有砝码,最少称几次,一定能找出那个偏重的球?你怎么称?” “信息论。” “你算出来了?” “两次,3对3放。” “大佬,你这脑速可以啊。” “蒙的。” “那你蒙对了,”陆源接着说,“简书颐说她智性恋,学弟可能觉得她在羞辱他,竟然回去路上就气哭了。” 方立函笑笑说:“可能学霸要求比较高吧。” “虽然我花了半分钟才琢磨出来,不知道符不符合女神智性恋的要求。” 方立函语气淡淡的:“有可能,你试试。” 简书颐把书包放好,取出课本,耳畔有女生轻轻柔柔地跟她说话:“简书颐,你这儿有人吗?” 陆源后背瞬间绷紧,一脸惊恐地回头。 方立函也稍稍侧过脸来,但没有回头看她,过了一会儿,就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继续低头看他腿上的书。 简书颐看了一眼同班的女生,说:“我同桌会过来。” 女生说:“那我坐这边吧,可以不?” 实验室的桌子是连成一排的,女生指了一下她左边的空位,撒娇一般笑着说,“我实验不太好,我怕做不好被留堂,你能不能带带我?” 其实方立函旁边还有个空位。 但是在当之无愧的学神面前,第二顺位的物化大神也是不配被选择的。 这是人之常情,并且让简书颐感到很爽,她翘一下嘴角:“当然可以。” “谢谢你啦。”女孩开心地坐下。 “不客气。” 陆源又回头看看简书颐,背地里议论别人还被当事人听到,实在尴尬,他摸了摸后脑勺,讪笑着扶到她桌沿边上说:“女神,要么你也出题考考我吧,五秒答上来的话,给我个机会?” 简书颐淡声道:“他要的机会只是加好友,你不是有了吗?” 陆源笑得很开朗:“近水楼台先得月,莫大的荣幸。” “嗯。” 简书颐没有多说,旋即沉默下来。 陆源也静了静,过了几秒,他不死心地又凑过来:“哎,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啊?” 简书颐静静地看向男生期待不已的表情。 她的眼中并无情绪,弯弯细细的柳叶眉无需刻意抬起,也有那么些凌厉骄傲的天然弧度,眉下一双漂亮杏眼,可惜生在冷淡倨傲的个性之上,总是填满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也有着强势迫人的气场,只是轻淡语气,也足够冷:“你没事吧?” “……”陆源连忙赔笑,双手合十退回位置上,虔诚得很,“我错了,我错了姐,开个玩笑。” 陆源坐回去,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简书颐的视线从陆源身上,转移到他同桌的侧脸。 方立函维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一直没动,但抬起一只手,松松地遮了遮下半张脸,似有若无的笑意昭彰在嘴角和眼睛。 陆源羞愤地抬手,往他的胸口砸去,方立函接住了他的拳头,笑意更深了一些。 简书颐收回视线,低头翻书。 这节课结束就可以放学回家了。 简书颐离开实验室时,看到对着教室门站立的少年。 方立函背靠着护栏,肩膀上挂着书包,手臂松弛地往后边栏杆上搭着。 他并不是高傲、张扬的性格,或许由于个子太高,所以不低下头看人时,只将对方收拢在懒懒敛下的眸子里,总会让她误解为处在了被睥睨的傲视心理之中。 教室里没剩多少人了,门口的人流稀疏散开,简书颐从人群里走出来,她察觉到方立函正在看她,但只是没有表情地瞥他一眼,就像看一个路人。 不知道他在等谁,她也不关心。 简书颐出了门左拐,沿着走廊往前。独行也不显得孤独,反而展露一副很高级的生人勿近姿态。 稀薄的黄昏色日光落在女生纤长白皙的天鹅颈上,照得她颈侧的那颗淡淡小痣若隐若现,她长得白,发色也淡,在阳光下,发尾那一小撮微微蜷曲的绒毛呈现出浅褐色,是她由黑白灰构成的气质之外,一点为数不多的可爱色彩。 方立函没急着跑到她身边去,但胜在腿长,他手插兜里,不紧不慢地走几步,就超过一个,走几步,又超过一个,很快就从人海中跟到了她的身后。 简书颐往楼下走,他依旧跟随,直到某个楼梯转角,其余的学生都快步散去了。 身后的男生低低地唤了一声:“简书颐。” 她回过头去。 方立函从楼梯上往下走,几步到她面前,在与她比较近的距离里,他将手掌摊开。 简书颐低头看,他的手心有一枚一字夹,是蓝色的鲸尾。 她旋即皱眉,连忙摸了一下后脑勺。 她都没留意,夹子什么时候掉的? 见她轻轻愣住,也不接,他说:“这不是你的吗?” 简书颐看着他松松张开的手指。 发夹在男生宽大的手心显得很弱小,正安静地坠在他的掌纹之中。他自然地蜷着修长漂亮的指骨,随时可以将它握紧回收。 她严肃地问:“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方立函:“中午在走廊捡到的。” 印象里,她这个发夹也就用过三四次。 简书颐的视线从他的手心转移到他的脸上,神色微愠:“你连我发夹都关注?” “是你就拿着,”方立函看起来并不想和她多加解释,只是说,“不要我就顺走了。” 简书颐:“刚刚怎么不给我?” 他说:“那么多人,我怎么给?” 她困惑地想,怎么有人能把任何话都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藏女生的东西也没见你害臊。”简书颐捞走发夹,但仍然意味深长地盯着他,“居心叵测。” 方立函没有接话,只轻轻地笑着,把空出来的手揣回裤兜里。 她往下走,他继续步伐缓慢地跟上:“倪青葵呢?” 简书颐:“练琴去了。” 方立函点点头。 静了大约七八秒,他又出声:“那今天我送你回家,可以吗?” 他这话说得自然大方,姿态也从容,却让简书颐愣了一下。 她偏眸看向面前的男生。 他比她高很多,她无法判断,自己的眼睛是否超过他的肩线,很近的距离和身高差,让她仰头看他的动作显得费劲,很难用审视这个词来形容这样的姿态。 但是简书颐的确正在心里严格地审视他。 暗恋他的女孩曾经用脱口而出的话来形容他,好帅啊,就像雨后的阳光和空气。 恰如此刻。 有雨后的阳光,有雨后的空气。 洁净的天光穿透云层,落在男生英俊的脸上。 他这双眼睛的确是很迷人,使得这张脸,连“神颜”这种浮夸的称号都能当之无愧。 但眼中的情绪,说坦荡不坦荡,说深邃也没那么深邃,看着挺清澈的,谁知道水有多深。 简书颐又往前跨一步,凑近他,仔仔细细看他的眼睛,不答反问:“陆源知道你要送我回家吗?” 方立函思考了两秒:“和他有什么关系?” 简书颐又问:“周绥知道吗?” 他上一秒还不懂她为什么忽然提陆源,眼下就有点领会了她讽刺的意图。 方立函面色里那点不解转瞬褪去,他轻轻翘一下唇角,但眼里没有笑意,显得这个笑容很懒散,很淡漠:“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她打量他片刻,问道:“你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吗?” 方立函像是被她说的很无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说这个,但我必须把所有人放眼里?” 简书颐跟这些活在云端的公子哥一向有着清晰界限。她不想招惹,也不想被招惹。 他们看起来应该八竿子打不着,最好的距离也理应如此。 但事与愿违,没有人会知道,在这个校园里,简书颐最不喜欢的人,就是他们的完美男神。 她说:“难听的话我不想一直说。” 简书颐忽然心生排斥,被他握过的发夹都不想要了,手一挥就丢他怀里:“我是真的讨厌你。” 发夹突然飞到身上,方立函把它按紧在心口,他顿住脚步,不再往前,看着她的背影笑了起来:“又被讨厌了。” 【 www.w】 3、绿色草原 方立函没有再坚持,也没有执拗地跟在她左右,甚至没有再多说任何话。 出了校门,他坐进自家豪车,潇洒地扬长而去。 简书颐乘上公交,看着宾利的车尾气想,这位阔少给她的感觉,可以用“随便”二字概括。 学习随便学一学,考试随便考一考,对她的态度也很随便,让她无法判断出,这究竟算不算喜欢或者追求。 简书颐遇到的追求者太多了,方立函的态度是她最难以捉摸的之一。 她猜测,大概因为围着他转的女孩子非常多,这样的人免不了一身傲气。 漂亮的女孩是不需要到处求证自己是否漂亮的,简书颐从小就知道她是个美人。 她还不是小美人,她是大美人。 几乎从一年级开始,只要班级里有什么艺术类活动,老师一定把她拎到最中间的位置,用来撑场面,尽管她并不擅长唱歌跳舞。 从记事起,就有男同学以霸凌的形式接近她,比如突然跑过来捏一下她的脸,揪一下她的头发,掀一下她的裙子,而她要过后才会从这些男生的示好里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因为喜欢她。这样极端的行为延续到躁动的青春期就更为猖狂,她被校霸堵在楼梯口过——堵不了巷子口,简书颐这种聪明人是不会让自己在险境里落单的。 这件事情被她汇报给老师,学校迫于简书颐的强烈要求,对几个不良分子进行了处分,在那之后,简书颐才得知,原来那个校霸头子家境特别好,给学校捐过楼,要不是简书颐成绩好,受到优待,可能要在这件事上栽跟头了,而她的智勇精神到了同学们口中竟然成了:面对上位者不卑不亢,不畏强权。 彼时,简书颐很好奇上位者的定义,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于是去问倪青葵:“有钱人等于上位者,是怎么得出结论的?” 简书颐平常总是以高冷姿态进出学校,如果朋友不在身边,她可以一天不主动跟人说话。 但高冷不代表没想法,她很早就开始沉默地观察、研究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她早慧、聪颖,不动声色,像楚门世界里的掌镜者。 只有在最好的朋友倪青葵面前,简书颐才会口若悬河地表达对这个世界,或者异性的各种不满。 “我勉强认可,金钱是权力的阶梯,比如钱可以转化为社会资本和话语权,可惜的是,这是在学校,如果按成绩排高低贵贱,他应该跪下来给我舔鞋啊,”简书颐微笑,“而我只是轻飘飘说了句滚,我真是仁慈的上位者。” 倪青葵似懂非懂地听着她的所思所想,忽然被美色晃了眼:“等等,你这个角度好漂亮,你先不要说话,让我欣赏三分钟美貌。” 简书颐长了一张清纯娇憨的脸,如出水芙蓉,低着头的时候,还有点楚楚可怜的病美人气质。 简书颐置若罔闻:“话说回来,如果他们愿意为了精虫上脑的一瞬间而自甘下贱,我倒是能高看他两眼。男生的喜欢就是这么廉价,还好我不爱看玛丽苏,只看黄文,y染色体的存在,除了让我们图个生理上的爽,别无他用。不过现在萎男也很多啊,你看他们虚的那个样子,恐怕连为数不多的价值都被自己榨干了。” 倪青葵快气死:“……我都说了让你不要说话了!” 除了“霸权主义”之外,她还遇到过一些死缠烂打、或者阴魂不散的类型。简书颐在任何追求者的眼中,都看不到真正的欣赏。 作为一个受尽骚扰的女生,简书颐对男性群体抱有着一棒子打死的偏见。 她很厌烦被贴上关于外形的一切标签。 所以简书颐总是喜欢中性的打扮,以此稀释柔弱的气质,她不是惹人怜爱的个性,她不要成为被幻想的猎物。 - 翌日一早。 倪青葵搂着一沓新印出来的卷子风风火火地驾到:“水立方水立方,分配工作!” 刚进教室的男生才慢悠悠走到位置上。 方立函坐下,没被催动,用指骨把她拍桌上的一堆作业推一旁,不疾不徐的,“能不能让我吃口先。” 倪青葵看了眼他桌上的千层卷,诧异地眼睛睁圆:“what?少爷居然也吃鲍师傅?” 方立函顿了一下,说:“只吃法式鹅肝,鱼子酱,还有上一秒刚从深海一千米捞上来的帝王蟹和北美澳龙,好不好?” 倪青葵扶着桌角弯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方立函问她:“有什么事?” 倪青葵说:“记得收一下班费,一个人20块。” 方立函嗯了一声,忽而又说:“你不是有秘书了,怎么还来差遣我?” 倪青葵不爽:“还能不能有点为人民服务的精神了,你可是名正言顺的副班长啊,怎么能一天比一天偷懒怠工?” 倪青葵手背叉腰,俯视他:“江轸为我任劳任怨,功劳全记你名字上,人家还没说不乐意,你可不要尸位素餐久了,就开始不知天高地厚,堂堂班干部,也不能这么游手好闲吧?” 身后的江轸无声路过,低沉的嗓音就像风一样飘了过来:“言之有理。” 方立函一条胳膊环胸,一手握着水杯放唇边,懒懒地靠在后面桌沿上,似笑非笑地扫一眼江轸。 置身事外看热闹的样子倒是挺放松的,好像倪青葵指责的对象不是他。 “好笑吗?请端正你的态度,”倪青葵恼怒地点一点他的桌子,接着说,“这是李老师的命令,叫我给你找点事做做,不得不从,知不道?” 方立函淡淡地应:“知道了,我会收的。” 倪青葵:“助学金申请这学期也要你统计,别忘记了。” “好。” 倪青葵说着,嗖的亮出一串钥匙:“对了,由于小女子有起床困难症,这学期的钥匙交给你,你每天早起第一个过来开门。” 方立函差点被水呛到,气笑说:“你在整我吗?” “看不惯你吊儿郎当的样子啊,高三啦,上点儿心吧,立方同志,而且你不是就住附近酒店吗?” 他说:“搬走很久了。” 倪青葵笑笑:“那就辛苦你啦,早上能起得来吗?” “不能,”方立函从容地接过钥匙,“我不介意让先来的等着。” 倪青葵难以置信地瞪眼看他:“大哥,你还想不想当班委了?!” 方立函:“早就不想干了,求下岗。” “……”她一把夺走钥匙。 空悬的指骨落向桌面,他看着她背影散漫地一笑,眉眼弯弯。 倪青葵气冲冲地奔到简书颐面前,扑到她桌上,语速飞快地谋划道:“我觉得我应该培养一下班委们的集体荣誉感,不能总是我一个人在拖飞机吧?你说呢。” 简书颐正在低头做题,不以为然道:“异想天开,他连个人荣誉感都没有。” 倪青葵摸摸下巴:“是哦,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说水立方?” “……”简书颐被噎了一下,笔尖也轻轻一顿,“我听力好。” 倪青葵笑得邪恶,冷不丁说:“他喜欢你。” 简书颐淡淡:“挑衅罢了。” “干嘛只挑衅你?” “因为只有我讨厌他。” “你为什么讨厌他?” “这句话你每周都会问十遍。” “但我还是没搞懂啊,我觉得他很好啊。” 简书颐不做题了,抬起头看着倪青葵茫然又好奇的样子:“好在哪?” 倪青葵揣摩道:“虽然是有那么点缺乏荣誉感吧,但是他很温柔啊。” 简书颐:“圆滑。” 倪青葵:“友善啊。” 简书颐:“虚伪。” 倪青葵:“聪明。” 简书颐:“精明。” 倪青葵摸着下巴思索:“嗯……热心?” 简书颐:“冷漠。” 倪青葵:“脾气好,有教养。” 简书颐:“装。” 倪青葵:“大方开朗!” 简书颐:“薄情寡义。” 倪青葵的表情复杂得像个皱起来的包子。 简书颐淡定地灌了两口杯子里的速溶咖啡。 倪青葵没说认不认可,最后轻轻地丢出来一句:“你这样跟人打交道很容易不快乐哎,反正都只是同学。” 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人很难得,倪青葵就是这样的人。 简书颐是知世故且厌世故。 她说:“如果我已经看到一个人狡猾的本质,要怎么装作视而不见?他要是不来招惹我,我可以跟他井水不犯河水。” 倪青葵说:“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句,没关系,又不谈恋爱,琢磨那么多干嘛,可是呢,事情竟然变得有趣起来了。” 她贼笑着,一下一下地耸着肩膀,转身要走。 简书颐叫住倪青葵说:“对了,钥匙给我吧。” - 简书颐放学回家的时候,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任务没完成。 她思考着,从公交站走进了南风巷,在倪青葵家四层小楼的院门口停下脚步,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聊天的声音,简书颐转头看去。 倪青葵身侧跟着一个高个腿长的眼镜男。 江轸正替她背着琴盒,黑框眼镜下面藏着一双高深莫测的眼睛,让人觉得时时刻刻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倪青葵手里拿着冰淇淋,心满意足地在舔。 简书颐站在门口,看着二人,问她:“怎么又把装货带家里来了?” 倪青葵愣了下。 江轸眸色微暗,像是受伤。 倪青葵瞧一瞧江轸,又扯一扯简书颐的胳膊:“哎呀别这么说,男生有一点小装是可爱的啦。” “嗯。”简书颐点点头,表示同意,转而又道,“可是他是装货上长了个人啊。” 倪青葵:“……” 江轸审时度势,低眸道:“是我打扰了。” 他收回正要跨进门槛的脚,将琴盒递给她,淡声说:“就送到这吧,我先回去。” “别别别,”倪青葵连忙过去哄,拍拍他的胸口安抚:“不气不气,我回去说她。” 简书颐把两人撂在身后,一边上楼,一边不服气地歪歪嘴巴:“不气不气~我回去说她~切。” 倪青葵就是全天下最重色轻友的人! 进了家门,简书颐终于想起来今天忘了什么事。 她每学期都要申请贫困生的助学金,要填写学校发放下来的表格,以及自己手写一份申请书。 她忘记跟方立函要表格了,手边也没有申请书的格式。 他不来提醒她,简书颐也不奇怪,谁能指望上这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懒散班干部? 钱玉玲晚上也要包住宿生的伙食和夜宵,一直在三中食堂工作,下了班很晚才回到家里。 听见外面的动静,简书颐走出去,“妈,你手机给我用一下。” “哦,”钱玉玲在玄关换鞋,闻言抬头看向女儿,把手机从挎包里掏出来给她,“你的呢?” 简书颐接过手机说:“坏掉了。” “怎么坏的,要不我给你拿去修?” “屏幕碎了,有空我自己去吧,我怕你被坑。” “你学习累,这种事情就不要自己操心了。” 简书颐想了想:“算了吧,要是太贵估计就不修了。” 钱玉玲说:“那妈妈给你再买一个?” 简书颐摇头:“先不买了,也不怎么用得到。” 她回到房间,打开q.q,在班级群里找到了方立函的名字。 他加过她三次,但没得到回应,看起来是放弃了,最近很安静,他的好友申请信息已经快沉底了。 有什么公事,迫不得已要找他的时候,简书颐就在他发过来的添加申请里联系他。 比如有一次,简书颐给他发:【倪青葵的班级日志给你了吗?她让我写,我没找到】 方立函:【在我这】 她没有再回。 又有一次,是她打开手机,就看到方立函在申请里粗暴地发来的两个字:【交钱】 简书颐吓一跳:【?你是土匪吗】 方立函:【我是副班长】 简书颐:【能不能说清楚什么钱】 方立函:【杂志费20】 简书颐:【支付宝行吗?】 方立函:【不行,不用】 简书颐:【明天给你现金】 方立函:【九点收齐要上交】 简书颐:【那你帮我垫一下】 方立函:【写个欠条发过来】 简书颐:【?】 方立函:【?】 简书颐:【土匪】 方立函:【对啊,快发】 “……” 她没再理会他的无赖言辞。 那次不欢而散,简书颐依然没有让他诡计得逞,让倪青葵帮她垫了杂志费。 简书颐点开方立函过期的申请信息,在上次没清除的申请栏里写:【助学金申请格式你有吗?】 她发完后,他没有立刻回复,简书颐就去看了会儿错题,大概五分钟后,方立函回了一个字:【嗯】 简书颐:【给我一份】 方立函:【文件,你打算让我怎么给?】 简书颐:【发我邮箱行吗】 方立函:【不用邮箱】 简书颐:【那我不申了】 方立函:【好】 “……” 简书颐做了一个深呼吸,避免自己被气死,随后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对话框弹出来:【我们已成功添加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啦~】 方立函发来格式书的文件。 简书颐点了保存。 她取了一张空白的a4纸,拿着笔准备誊抄一下重点内容,忽然想到什么。 简书颐回到聊天界面,问他:【发夹扔了吗】 方立函:【没】 简书颐:【?】 方立函:【不是送我了,为什么要扔?】 简书颐:【……你继续,变态】 方立函:【嗯嗯】 简书颐又做了一个深呼吸。 她扣下手机,认认真真写好了那份申请书。 父亲是消防员,因公殉职已经十年。 母亲国企下岗,目前在打零工。 家庭是低保户。 居无定所,在外租房。 …… 这些信息,她每一年申请助学金时,都会熟练地写下一遍。 签完名字,简书颐把a4字折叠好,放进书包,准备把手机还给妈妈。 她点亮手机时,屏幕还停留在和方立函的聊天界面。 他的空间内容被推送到她的眼前。 简书颐的视线稍作停留,抱着微妙的窥探欲,点了进去。 他最新发的一条内容,是游戏里的视频。 看不懂,划过。 上一条内容也是视频,发布在一个月前。 热夏的风扫过庭院里慵懒的柠檬树。 男生坐在沙发或者躺椅上,屈起膝盖,一只体型庞大的缅因猫正趴在他的小腹上,安逸睡觉。 视频画面里有干净的院落,精美的绿植,晴朗的蓝天,白云,还有趴在他身上睡觉的懒猫,少年修长漂亮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划过猫咪顺畅的毛发。 应该是在他家里的别墅吧,她从视频的角落看到别墅区的其他房子。 他发的动态不多,她翻下去全是游戏,很快就划完两三年没什么信息量的内容。 接着,某一张图片引起了简书颐的注意,内容是一张国外的建筑。 这串定位的英文翻译,是美国证券交易所。 底下有很多评论。 有人调侃:【方老板生意做这么大了?】 方立函回复:【游学而已】 再往下,有一张他十三四岁时的照片,旁边配了一张赛车的课程时间表,另一张图,是他穿黑色的赛车服,坐在f4方程式赛车驾驶座。 方立函发的文案是:【游车河】 他的审美很好,并不是直男毁容式自拍。手肘搭在车窗,指关节松弛地撑着一边下颌,微微的仰角,一侧的眉梢轻扬,但弧度微弱,恰到好处展现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炫酷个性。如倪青葵所说,男生有一点小拽,有一点小装,是可爱乃至迷人的,但只能有一点,再多就会扣分。而他张弛有度,就显得这样的表情很俏皮,并不造作,自恋的初中生开启冷酷拽模式,足够凭着这张脸拔得头筹。 简书颐把他的旧照放大,各个角落仔仔细细看了看。 她承认,他长得有几分姿色。 评论里夸他帅的居多,方立函只回了几条。 好友:【靓仔仲未落堂啊?】 方立函:【啱啱落堂,你过嚟揾我食饭?】 好友:【今日有約,多啲po靚相啊!】 方立函:【我好少用呢个号,follow我ig,但係咪偷我啲相去撩女仔。】 好友:【我係你心入邊嘅形象咁差咩?】 方立函:【你唔好累到我惹埋曬啲唔三唔四嘅桃花啦】 “……” 简书颐一头雾水地扫下来,就看懂一个follow。 果然,下面有人和她露出了同款问号脸。 cs:【楼上说什么?】 方立函:【说我帅出宇宙了】 cs:【宙草哪天回?】 方立函:【下星期】 cs:【正好泱泱生日,她问你能不能直接飞巴塞罗那陪她看城堡?】 方立函:【……你最好是在跟我开玩笑】 cs:【没有,裕茗哥说准备给她订票了】 方立函:【飞不动,我要聋了】 提到的人她都不认识,可能是他生活圈子里的吧。 点到为止,简书颐不翻了。 她退出来的时候,想起倪青葵说:“他可不是你在路上拉个光鲜亮丽的帅哥,就能调侃其为‘少爷’的那种少爷,人家是货真价实的少爷。” 这样的生活离她遥远,连艳羡的情绪都会显得毫无必要,只能在对立的状态里,波澜不惊地注视着。 也谈不上欣赏。 他完全是她所在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性,就像南半球与北半球。 要不是他的人生来了个急转直下的破折号,他们认识的概率为0。 过了会儿,方立函的消息又发过来了。 他拍了她的发夹照片,图片上,蓝色的鲸鱼尾巴松松地搭在男生白净的手指上。 简书颐:【什么意思?】 方立函:【漂亮】 “……” 简书颐差点吐血,冷着脸打字:【?你再挑衅试试看】 他刀枪不入:【晚安】 简书颐打算把访客记录清了,发现居然要充钱。 如果被他发现视奸,她将颜面扫地。 简书颐咬牙冲了个黄钻,只为了清除来访痕迹,顺手把自己的空间锁掉了,不让他有可乘之机。 做完这些她才想到,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删了他就行。 但是简书颐留了一点余地,她在心里想,他要是今天再多说一句让她不爽的话,就原地把他删除拉黑。 还好,方立函并没有再找她。 深夜的桌上亮着台灯,简书颐做题的间隙里,忽然思绪纷飞地想—— 巴塞罗那是哪里啊? 法国还是西班牙来着? 简书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地球仪,在手上轻轻地转。 飞机飞到欧洲要多久呢? 长这么大,她连高铁都没坐过。 简书颐突然懂了,他身上那种“随便”气质的合理性。 他的生活很轻松,无需费力,得天独厚。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大概就是早六点起床,或者被班主任点名当班干部,要处理一堆他根本懒得管理的班级事务。 她的生活很辛苦,但是没关系,别人拥有的,她将来也会有。人生很长,不谈早晚,只看高低。 【 www.w】 4、绿色草原 倪青葵难得赶上了简书颐的起床速度。 早晨的公交车上,简书颐在做题,倪青葵的脑袋倒在她肩上,睡得嘴巴张开。 怕她流口水,简书颐把她下巴合上,但是她手一松,倪青葵的嘴巴又张开了,简书颐又帮她合上,来回三次,倪青葵懒洋洋地出声:“好玩吗简书颐?” 简书颐笑得嘴角弯起:“好玩啊。” 倪青葵好想打她。 不过一睁眼,大早上看到美女的笑脸,可是比补觉还幸福的事,怪不得君王不早朝。 倪青葵甜滋滋地抱着她,“好吧我不跟你计较。” 她正要倒下去接着睡,听见简书颐低低地问了句:“方立函家里的事结束了?” 倪青葵看她一眼,简书颐一边拿着笔,在算数学题,一边云淡风轻地开口,没有刻意打听的姿态,好像就是对同学的八卦随口一聊。 “没有吧,他爸好像还在打官司呢。”倪青葵坐直了,搂着怀里的书包,回想着说,“前几天一起开会的时候,李老师还问他了。我之前以为是限高,但听起来还蛮复杂的,他爸爸应该是受牵连的。” 高一的时候,简书颐听到一些关于方立函转学过来的风言风语,闲聊的时候她问过倪青葵是不是真的,倪青葵因为班级事务跟他接触多一些,但她也是一知半解。 简书颐说:“那他怎么从酒店搬出来了?” “他住酒店也不是因为这事啊,他家里主要资产不在江城。” “那是因为什么?” “这个倒没具体说,可能离学校近吧,我瞎猜的。” 简书颐一脸预料之中的鄙夷,并试图撺掇倪青葵一起讨厌:“你看吧,我就说了,这个人很虚伪,他就是叫你看一点,猜一点。” “可是我不想猜啊,”倪青葵摊手一笑,“我又不讨厌他,我又不研究他,他怎么样关我什么事啊。” “……” 对上她意味深长的笑容,简书颐别开眼去:“也不关我的事。” “那你问什么?” “好奇而已,吃穿用度,看起来不像家道中落的样子。” “家道中落是什么样子?” 简书颐挑挑眉,说:“出去要饭啊,抱上年级第一潜力股的大腿,求我带他混口饭吃啊。” 倪青葵笑得前仰后合,过了会儿,她感叹一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而且他自己也很有钱啊。” 简书颐:“他哪来的钱?” “我知道他玩……”倪青葵凑近,很小声的,“那个。” “什么?神神秘秘的。” 倪青葵凑得更近,到她耳畔,虚声道:“比、特、币。” 她又说,“还有炒股、投资什么的呢,好厉害的。” “……”简书颐的表情变得越发复杂,惊讶,震撼,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才多大?” 倪青葵倒是不以为意:“人家接触的圈子就是这样嘛,我们了解到的世界并不一样。” 简书颐低眸,纸上的题干在视线里变糊了一些,她沉默了片刻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发过啊,开盘价什么的,我都看不懂,不过后来删了吧,你没看到吗?” “昨天才加上好友。” 倪青葵笑得惊喜:“what?!是什么让我们的高冷女神屈服了。” 简书颐想到,就气不打一处来:“阴谋诡计。” 倪青葵歪歪嘴巴揣摩着,露出一副想入非非的表情:“可以啊水立方。” 简书颐说:“很赚钱吗?” 倪青葵回神:“嗯?” “你刚刚说的。” “你可不要尝试啊,拒绝黄赌毒!”倪青葵立刻将手指交叉,以正派的口气劝阻,“这种灰色地带,我们普通人家孩子碰不得的,而且现在风口都过了。” 简书颐冷静道:“我没那么不识数。” 她不由地想起,高一尝试参加竞赛的时候,有一次偷偷地看方立函的模考成绩。 他走过来,把桌上的卷子一抽,让她视线落空。 她勉强维持着镇静,抬眸回视,对上对方温淡的视线。 方立函对她说了一句:“你不用跟我比,我们追求的东西不一样。” 她偷偷跟他比成绩和排名,原来他都知道。 她不仅视线落空,心脏也空了一拍,为那些执着的、晦暗的攀比欲,被他轻飘飘地揭穿。 太可恶了。 些微的窘迫,被她用不动声色的眼神遮盖掉,简书颐语气淡定地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敷衍地笑了下,坐下后,没再说什么。 简书颐后知后觉,他这算的上是好言相劝了。 她理应换一个竞争对手。 人家的目标根本就不是金牌——当然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会说。 平步青云的人生可以不用按部就班,但是如果要好好规划,也会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那条路径。 简书颐回忆完毕,点评一句:“确实是凤凰掉进鸡窝了。” 倪青葵笑嘻嘻:“干嘛说自己是鸡?” 简书颐静默几秒,认真严肃地反省:“鸡多可爱啊,小短腿跑来跑去的,还会下蛋,飞不起来就飞不起来,凭什么要被拉踩。” 倪青葵笑哈哈:“就是啊就是啊!” 简书颐的确羡慕过方立函。 但她羡慕的不是挥金如土的散漫生活。 比起很多的钱,她想要有更好的资源,更好的人脉,更开阔的眼界,拥有往上走的阶梯,有助于她成为更优秀、强大的人。 以及,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的自由。 哪怕有一点点也好,都会比现在更顺利一些。 不过,要是真让她重新投胎到富贵人家,简书颐也是不愿意的,因为她很爱她的妈妈。 话又说回来,要是能打包投胎就好了,母女关系不动摇,让她妈妈当个董事长,她做董事长的女儿,好棒啊。 接下来的车程,倪青葵继续补觉,简书颐不算题了,在脑子里演完了一部小说,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 简书颐的爱慕者不全是十恶不赦的人,偶尔有一些正常的,当然,也仅限于正常。 就比如,前几天那个学弟。 她来学校算很早了,想不到学弟和他的朋友们已经在走廊踱步了。 简书颐慢步走近教室,学弟看见她,立刻就凑上前来:“姐姐,你吃早饭了吗?” 他字正腔圆念出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私底下打过一百遍腹稿,谨慎与紧张昭然若揭。 别的不说,姐姐这个叫法就挺骚的。 简书颐真想问问他跟谁学的,一转头,看到男生内敛懵懂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他就难为情地低了头。 她收敛好不屑的情绪,认真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学弟瞟她一眼,还是不太敢对视,“喜欢你能考第一,好厉害。” 可喜可贺,简书颐对追求者的好感值终于从-100提高到0了。 她给了学弟一点好脸色。 简书颐的好脸色就是没有脸色,她语气平淡道:“那你也争取考第一,就不用喜欢我了。” “……” 简书颐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早餐:“你留着多吃点吧,补充营养,脑力也能跟上,加油。” 简书颐走了几步,又回头劝说:“对了,以后不要来高三楼了,我们管理严格,被老师抓到直接送教务处。” 她往前走,步伐稳而镇定,马尾都不晃一下。 学弟欲哭无泪地瞧一眼他的同伴:“她、她这是拒绝我了吗?” 同伴拍着肩安抚:“好像是的兄弟,好像是。” 简书颐走进教室。 今天要调整座位。 早读课前,已经有几个女生在搬书了。 方立函从前面过来,经过课桌间的过道时,被旁边突然滑落的书砸到了腿,在女生的惊呼声中,他下意识地说了句:“小心。” 简书颐闻声抬眸。 他用手去撑住女生高高的书堆时,有几本书已经来不及挡,掉在了地上。 方立函弯腰捡起。 看见女生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他加快脚步,把自己的书包送到座位上,又快步走回来:“我帮你搬,换到哪?” 女生指了个方向:“沈诗琪旁边。” 方立函随之看去:“好。” “谢谢啊,谢谢。”女生如释重负,感激不尽说,“有点重,我搬一半吧。” “没事。”他说,“你书包背过去就行。” “谢谢谢谢……” 简书颐的视线还落在不远处的热心人士身上,耳畔突然传来一声:“我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她回眸瞥一眼周绥,发现他也已经换到自己的后座了。 周绥刚趴着睡了会儿,见简书颐过来了,他坐起来跟她说话。 简书颐把视线转回自己的桌面,继续写字:“什么时候?” 周绥语气懒懒地说:“早上啊。” 简书颐:“我手机坏了,没看消息,你说什么了?” 周绥想了想:“不重要,你手机怎么了?” “坏了。” “怎么坏了,用太久卡了吗?” 简书颐懒得理他。 周绥的脚往她凳子腿上碰了碰:“能修吗?” 简书颐:“你会修?” 周绥:“不会啊,我可以学。” 她低头看书:“学吧,也是个技能,学习成绩再不济,以后还能路边贴膜。” 周绥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得到了几秒钟的安宁。 又过了会儿,他又踢了一脚她的凳子,“诶。” 这一下比刚才踢得更重一些。 简书颐忍无可忍地回头:“到底有什么事?” “你最近干嘛总是对我很冷淡?”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冷淡了?” “你现在都不骂我了。” “……”简书颐费解地看着他,冷冷说,“多吃点麦当劳。” 周绥抓抓后脑勺的碎发,绞尽脑汁:“麦当劳怎么了,什么意思啊?” 她最后一次转过身去,决定不再回头。 周绥一头雾水地看着女生的背影,见她不想理会自己,又气馁地趴下睡了会儿。 - 雨天的大课间不用跑步。 物理课结束,老师留下一黑板的粉笔字。 语文课代表准备抄写下一节的课堂内容,站在讲台上,看着没位置的黑板,烦躁地问了句:“今天谁值日啊,能不能擦一下黑板?” 没人应声。 方立函正好慢悠悠地迈进教室,路过讲台,听见课代表在那吼,就顺手把黑板擦了。 简书颐的视线跟随了他一会儿。 可能由于发夹的事,没扳回一成,让简书颐耿耿于怀。 她倒是没什么非要报复回来的阴谋阳谋,但不爽的情绪,让她不自知地把眼神多分了一点给讨厌的人。 方立函擦完黑板,出去洗了个手,刚回到座位上,又听见数学老师在后门口喊了他一声。 老师是随便揪了个学生给他发作业。 方立函接过昨天批改好的作业,发的过程中,看到简书颐的卷子,他把这张作业放到了最底下,继续发其他人的。 最后,简书颐察觉到他从后面过来了。终于收回旁观的视线,若无其事地看向练习册。 头顶男生的声音传来——“怎么又开始观察我了?” “……”简书颐轻怔,抬头看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方立函手里拿着最后一张试卷,走到她面前。 “从我刚进门,你就一直盯着我看,看着我擦黑板,看着我回到座位上,看着我出去洗手,看着我发作业,又看着我走到面前,现在就开始假装不看了?” 方立函把作业往她桌上轻轻一丢,语速缓慢地说着,还有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带出一点揶揄的腔调。 他跟她面对面,背靠在她前面的课桌上,手插兜里,往那一站就展露一身顶级的松弛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正是那一种因为个子高而睥睨傲视的姿态。 “你是不是把我当你的数学题了?”方立函问她,“算出答案了吗?” 简书颐冷淡地说:“我后脑勺没长眼睛。” 他说:“是吗?我怎么觉得长了,冷飕飕地盯着我呢。” 简书颐注视着他,片刻后,讥诮道:“因为你脸上有脏东西,很丑。” “哪边?” “右边。” 方立函纹丝不动,只是眼底含笑,看着她。 她说:“怎么不擦?” “因为你的借口很烂啊。” ……到底在游刃有余什么? 简书颐说:“自恋是很严重的精神疾病,赶紧去治,拖久了,人就烂掉了,变成污染环境的垃圾。” “啊,”方立函笑着,扶了一下胸口,“好可怕。” 她不再看他,低头扫了一下试卷,昨天的作业是错题合集,简书颐做全对。 她把卷子合上,放到书堆上,发现他还没走。 简书颐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而问道:“发夹扔了吗?” 方立函低下头,笑得好无奈,脸上写着: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 他保持着无奈的笑,点着头说:“扔了,已经扔了。” 简书颐能看不懂他这个笑的意思吗? 她不悦地皱眉:“你骗我?” 方立函:“我说扔了,你说我骗你,我说没扔,你又要生气,那你何必非得问个究竟?” “……”她烦躁地被噎住,拧眉道,“没事就不要站在这,碍眼。” 方立函没走,过了会儿,说:“有个题不会订正,学霸教一下?” 学霸这个称呼让她欣慰不少。 并且简书颐很乐意为智力不如她的人效劳。 她说:“哪个?” 方立函走到她桌边,掀开她这张满分的卷子,手撑在桌沿,俯身看题。 “找一下。” 他在找题目的过程中,简书颐走神了片刻。 男生的上半身压得有点低,他身体的阴影盖过了她眼前的光,让她被他的气息全部笼罩。 她早就发现,他身上还有一点熟男气质。 男人味这个东西很微妙,隶属于气质,并不来源于身高五官,外形筋骨,大概率要从细枝末节之处感知出来,全然无法捕捉才吸引人。 比如,低沉的声线就让人显得稳重,嗓音的厚度在贴近时更为明显,比如,在翻她面前轻盈的纸张时,无需用力也能察觉到的指骨的力量,又比如手背上像雨后山河一样,青葱又干净的筋络,沉淀在周身的好闻木质香,再宽泛一点,为人处世时足够灵活、不受掌控的姿态,还有纵观世事的能力,细微的洞察后,不被影响的大度心性。 方立函打断她的思考:“15题。” 简书颐扫了一眼,脸色更黑了:“这道题考过。” 他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是随便挑的:“是吗。” 她偏眸,想给他一个眼刀,但看到的是喉结和下颌线:“你做出来了,还是满分。” 他弯了弯唇角,仍然看着卷面:“这你都知道。” 方立函把纸张翻面,笑着说:“不好意思,那我换一题。” “……”简书颐恨自己力气不够大,不能把他一下捶墙上去,她语气冷冷说,“不讲了,消失。” 他正要再次开口,站在门口的班主任李帆喊了声:“方立函,材料收齐没?” 方立函笑着,把卷子还给她,回到座位,把桌上的一沓纸抄起来,不紧不慢地往后门走去:“来了。” 简书颐瞥见他从走廊经过的身影。 她被搞得很不爽,他怎么还有点乐在其中? 她低头写字,不知不觉用力重了许多,又压断两根自动铅。简书颐把铅笔放下,换了水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重重的大字:欠收拾。 【 www.w】 5、绿色草原 怎么收拾? 打他,打不过。 骂他,拳头砸在棉花上。 扎小人,太阴毒了,她向来都只是当面刻薄。 直接一纸诉状告上去吧。 简书颐找到倪青葵的时候,十佳好班长正在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依依不舍地舔着今年的最后一支冰淇淋,电视上在放甜甜的偶像剧,倪青葵在以一种极为舒适的状态享受着粉红泡泡的洗礼,直到一个人突然堵在了面前。 简书颐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挡住她看电视的视线:“有人骚扰我。” 倪青葵懒懒地说:“当时他说要换到你后面的时候,我就问过你意见啊,你不是说——” 简书颐打断:“不是周绥,是方立函。” 倪青葵满眼好奇地嗯?了一声,嗖一下坐起来:“他怎么你啦?” 简书颐跟她说了一堆鸡毛蒜皮的事。 倪青葵听得没表情,思索着给出建议:“你要不要夸大其词把他描述得恶劣一点,让我尝试理解你?” 简书颐的眉眼冷下来:“这还不够恶劣吗?” 倪青葵露出甜丝丝的笑容,甚至还有几分兴奋:“打情骂俏干嘛把我扯进来啊,没人想钻进你们被窝。” “……你变坏了。” 简书颐气馁地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安静看电视。 过了会儿,简书颐做出一脸委屈的表情,皱起漂亮的五官,前后剧烈地晃着她的肩膀,“倪~青~葵~你不能看着我被欺负~~!” 倪青葵笑得色眯眯:“可爱可爱,下次跟你老公也这么撒娇,把他迷得神魂颠倒。” 求助无门。 简书颐忍了。 这周末,简书颐去了一趟手机维修店,她带了两百块钱,超出预算的话就要慎重考虑。 老板窝在椅子里,看了一眼她递上来的手机:“换个屏550。” 简书颐冷冷的表情写着:你在搞笑吗? 她说:“这个手机都不值550。” “说实话,你这机子确实不值五百块,但是贵的是屏幕总成,不是我非得赚你多少,人工费也得花钱吧?你要是觉得贵,换个国产高仿,380我也能给你,但是指纹锁可能不灵,用久了也会出现别的问题。你自己考虑,觉得这钱花的不值,你直接换个新的也行,我这翻新机也多。” 简书颐低下头看展示柜:“哪里是翻新的?” “左边,”老板敲敲柜面,“这一排都是。” 简书颐扫了一圈,“最便宜的是哪个?” “699。” 她收回视线,沉默了片刻,又问:“你这卖屏幕吗?” 老板挑挑眉:“你要拿回去自己修?” “嗯。” “300块,a级屏。” 简书颐说:“我在网上看过,便宜的150也能拿到。” 老板:“货源不同,网上卖的大概率都是工厂流出的瑕疵品,装上去之前根本看不出问题,你要是自己修了,结果又不好用,到时候不是白花一百多?折不折腾。我这个是a级货,你现场对排线口,拿回去直接装。” “瑕疵货?我看评价都挺好的。” “刷的。” 简书颐勾着唇角冷笑一声,真是无奸不商。 老板横瞧她一眼:“你真要自己修?” “嗯。” “那你还要配工具包啊,十字螺丝刀,五角螺丝刀,撬棒什么的,你算算,又是多余一笔钱,你又不天天修手机,用一次买这么多干啥?” “我查过了,工具加起来也就十几块钱。” 老板握着她那个碎掉的手机,前后翻看了几圈:“那我再提醒你一下,新手换屏,就怕排线底座扯坏,要是坏了,你手机里数据就彻底拿不出来了,你自己掂量。” 她笃定道:“我有数,不会出错的。” 简书颐把手机捞回手里:“太阳能我都修过,换个手机屏算什么。” 老板钦佩得五体投地:“这——么牛啊!” 她用背影淡定回答:“你以为呢。” 550修个手机肯定不值,简书颐回去后算了一下总账,如果她在网上买个屏幕,加上那些工具,二百之内能解决,但是真的要去赌这个瑕疵货的概率吗?老板的话她不轻信,但也怕真出岔子了,手机修不好,还要折进去两百块,要是有正规便宜的货源就好了。 手机的事先放一边,怕错过班级消息,简书颐每天会用妈妈的手机查看一下q.q。 班级通知倒是没有,全是一堆无意义的嘘寒问暖。 男的男的,全是男的。 三条腿生物能不能全都平移去火星啊?烦。 - 新一周的课间,简书颐进班前,看到生物老师手里夹着根烟,在走廊等上课。 她走到中年男人面前:“老师,能给您提个建议吗?麻烦您不要站在走廊上抽烟,烟味会飘进去,您的身上也会有味道,带到教室里会有点臭,影响到大家学习不太好。” 简书颐说完,留生物老师愣在那里,自己八风不动地进了教室,身后的少年跟上,悄悄道:“好酷啊一姐。” 简书颐没理。 周绥又往前追过来,状似崇拜地一笑:“你不怕老吴给你穿小鞋?他脾气很臭的。” 简书颐落座,语气平静:“他每次站我旁边看我写作业,我都觉得一块熏鱼飘过来了,我没直接吐他身上,而是好意提醒,还不够体面仁义吗?” 周绥拿着自己的作文本,但没给她,撑着桌子跟她聊闲天:“诶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他这么横,早就应该被修理——” 简书颐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周绥不吱声了。 她提醒:“时间有限。” 周绥旋即把作文本递上。 简书颐和周绥约法三章,头一条就是:不要说学习无关的话。 简书颐戴好眼镜,把他本子翻开,赫然看到他38的分数,不知道为什么语文老师把这种苦差交给她。 简书颐说:“大猩猩来都能考个40。” 周绥还挺乐观的:“那我是小猩猩。” “……我的意思是你是脑残。” 好久没挨骂了,周绥听了也不生气,反而通体舒畅似的笑了下。 简书颐看了几行:“这回不扶老太太过马路了?” 周绥吊儿郎当的:“没那么多老太太。” 她翻一页,接着看下去。可以,改成背幼儿园小孩了。 简书颐看着周绥的作文时,正在心里想着怎么纠正他的结构问题,旁边的周绥离开了几秒,再过来的时候,简书颐开口道:“你跑题了,所以基础分都——” 她没说完,话被落在桌面一个包装盒打断。 手机盒是白色的,很简洁,标志是被咬掉一口的苹果。 “这个给你。”他说。 简书颐的视线平移到周绥的脸上:“给我?是什么意思?” “送你啊。” 简书颐重新低下头:“不要再做自我感动的事了,拿回去。” 周绥解释道:“我不是为了让你回我消息啊,我希望你有手机用,班群里天天发消息,你总不能真没有手机吧。” 她碰都没碰,冷声道:“拿回去。” 周绥碰了壁,犹豫了一下,又取走那个手机:“不愿意就算了,我好心办坏事,但你可别因为这个不理我啊。” 简书颐没说话,在他的作文本上用红笔写了点批注,很快上课,她把作文本丢后面去。 放学时,简书颐逗留了好久,为了做完最后一张卷子。 方立函的座位在简书颐的后面,他漫不经心地靠在那儿,偷偷在底下玩了会儿游戏,直到余光瞥见女生的背影起身,他拎起书包,搭上肩膀,快步走到前门。 简书颐正低着头,一到门口,路忽然被人挡住了。 她走左边,他就挡到左边,她走右边,他就挡到右边。 简书颐往后门走。 方立函沿着走廊往后门走。 她被堵在那儿,冷眼瞧他:“地痞流氓又来了。” 他无赖地笑一笑,应了一声:“对啊。” “……” 简书颐抬头看向少年英俊的眼睛,一眼望去,他的身高几乎快抵上门框,这样的压迫感让她感到不适,因为整个出口好似密不透风,带来插翅难飞的压抑,她脱口而出:“你到底有多高?” 他环着胳膊,身姿懒散地靠着:“还好吧,188。” “谎报。” 方立函说:“嗯,实际有1米97,他们说,男生太高找不到老婆,所以我一般报低点。” 简书颐的牙关紧了紧:“你找老婆关我什么事?” 他笑了起来,歪头看她:“我只是说身高,你倒是挺会抓重点,我找老婆关你什么事?” 简书颐表情变幻飞快,五味杂陈地盯了他一会儿,开口就是:“我能打你吗?” 方立函说:“听说班里最近搞改革,严打暴力分子,你想坐冷板凳?” 她握起拳头,抬手就往他胸口凿去。 不料,出拳速度还是慢了点,白皙清瘦的手腕立刻被他眼疾手快地握住。 方立函抓住她的一瞬,还带着她的手,往自己身前拽了一把。 简书颐的脚步往前跌去,重心微微失控,她非但没有得逞,整条小手臂都被他拉着往前,撞到他的胸膛上,甚至,要不是她立刻伸出另一只手推着他胸口,她差点要摔到他的怀里。 方立函好笑地低眸看她:“真来啊。” 男生的手比她大很多,掌心整个覆盖住她的手腕和手背部分,拇指卡紧在她的掌心,将她牢牢禁锢住。 简书颐想把手抽出来,但他不放,她拧着眉毛,做出一副委屈死了的表情,“放——手!臭流氓!能不能赶紧去火星!” 方立函将手松开。 简书颐不放弃。 她把书包脱下来,整个朝他怀里一甩。 方立函后退想躲,但是没完全躲过,书包还是砸到了他的身上。 简书颐得了空隙,立刻飞奔出去。 方立函哭笑不得,在她身后喊道:“好疼啊简书颐,你赔我点钱吧!” 简书颐走了几步,听见他似笑非笑的声音,她气不过又走回来,认真跟他说:“我没有在跟你撒娇,我是真的讨厌你,我只是体力有限,不然我会把你按在地上揍。” 方立函淡淡地笑着,点头,“知道了。” 简书颐黑着脸瞪了他一会儿,又转过身继续走,马尾甩得多大,她就有多生气。 方立函走在她的身后。 他脚步很轻,但她察觉到了。 简书颐冷冷:“有没有事?别跟着我。” 他说:“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 方立函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简书颐默了一秒,想起来了,她是跟周绥说的。 她说:“手机坏了,不用了。” 方立函安静地想了想,说:“明天拿过来,我给你修。” 简书颐闻言,烦躁的思绪一顿,脚步也停了停,回头看他:“你会修手机?” “对。” “换屏幕多少钱?” “你想给多少?” “五块。” 他笑笑说:“可以啊。” 简书颐转头就走:“……别浪费我时间。” 方立函在身后问:“80行吗?” 她又停留一瞬,回眸:“不会是残次品吧?” 方立函顿了下,嘴角抽出一丝哂笑:“我能给你残次品?” 说真的,这种笃定的、不容置喙的高傲大少爷姿态,虽然惹人厌烦,但没那话术过密的不良厂商那么信不过。 简书颐问他:“你哪来的货源?” 他说:“以前倒卖手机,零件硬件的渠道多的是。” 她眼神狐疑:“你?倒卖手机?” 方立函说:“混社会比较早,什么都干过。” 简书颐忍不住笑了下,但很丢面子,她赶紧把笑意收回去了。 她暗暗想,他是不是有什么鬼点子啊? 比如,拿她的手机偷偷送店里去,骗她说自己修的,以此来维护她的自尊心? 想法是温柔的,但她并不想被蒙在鼓里。 简书颐问他:“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方立函失笑一声:“你要这样想,岂不是时时刻刻被我耍?” “……” 有没有耍她不知道,但她真的会时时刻刻被他气到。 不过提到正事,80块钱的屏幕还是很诱人的,简书颐藏好一部分激烈的情绪,问他:“人工费呢?” “不收你的。” “你自己给我换?” “嗯。” 她又冷肃地审视着他,问道:“你是不是憋着什么招,到时候修好了,又赖着不给我,说要和我交换条件?” “我不要条件。”方立函的声音低下来一些,嘴角带着一丝微弱的温柔笑意,“但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简书颐扬扬眉梢:“你有什么能耐值得我生气?” “那干嘛去打小报告。” 她愣了下:“倪青葵找你了?” “是啊,”他语气散漫,又无辜地笑笑,“严肃教育了一顿,说不许我欺负你,吓死我了,差点以为要被追杀。” 简书颐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想,倪青葵真好。 方立函真讨厌。 揣摩过后,她冷静道:“你有屏幕总成的话拿给我看看,我自己修。” 简书颐转身时,又轻又快地说了句:“谢谢你。” 【 www.w】 6、绿色草原 简书颐把手机型号告诉了方立函。 她对他始终保持将信将疑的态度,信任是因为,他这人本身看着挺靠谱的,不信任是因为,他在她这儿表现出的狡猾更多。 这人嘴里能有几句实话? 不过第二天,方立函真的把屏幕带过来给她了。 他说她那个型号更便宜一点,只要60。 简书颐把钱递过去之前,又谨慎了一下:“修好了给你,屏幕有问题的话,你倒贴我的时间成本。” 方立函挺吃惊的,撕了一张草稿纸,喊住她:“别走,签个合同。” “有病。” 简书颐放学后去买了一些工具,回到家里,觉得空间敞亮了很多。 钱玉玲今天不轮班,她应该去上过坟了,前阵子堆满客厅的纸钱都烧走了。 简书颐进门的时候,餐厅飘来饭菜香气。 “哇,今天有鱼汤。”她兴致不错地去看了一眼餐桌。 平常妈妈不回家的时候,简书颐会自己买菜下厨,但是她还是很期待和妈妈一起吃晚饭的。 饭前,钱玉玲还在厨房忙活,简书颐听到洗洗刷刷的声音,过去看了一眼,妈妈正在用钢丝球擦家里的老旧电饭煲。 “怎么现在刷锅?” 钱玉玲才听见女儿回来,回头说了句:“煮饭粘底,全是锅巴。” 简书颐看一眼电饭煲,里头内胆涂层都快掉光了。 她对妈妈说:“先吃饭吧。” 餐桌上,钱玉玲说:“感觉这电饭煲用了也没多久,最近饭老是烧焦。” 简书颐说:“弹簧老化,温控失灵了,跳闸时间有问题,换个新的吧,贵一点的。” 钱玉玲叹了一声,又沉默一会儿:“哪有钱换?” 简书颐安静地看了看妈妈:“一个电饭煲也就小几百吧,品牌的用久一点,这是刚需,不用每次为了省钱买杂牌,一直坏一直换,这笔账算下来并不合理。” 钱玉玲点点头,但没说同不同意,转而说道:“妈有的时候真的很自责,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要是家里有点钱,你那个手机也不用一直拖着……” “手机和吃饭的工具怎么能一样。”简书颐打断妈妈的话,“不要叹气了,我从来没怪过你。但你要是老觉得自己命苦,日子怎么会好过?” 饭后,简书颐回到卧室,做题之前,她摊开本子,写了会儿日记。 那一天,方立函说简书颐在观察他。 他的判断没有出错。 简书颐的确挺擅长观察人类的,但并不是出于对某个人喜欢,或者真正的厌恶心理,更多的是一种好奇。 她经常通过对方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看明白一个人的底色。别人眼中,讨喜的温柔笑脸,在她看来,不过是敷衍了事的社交手段,一些友好动听的言辞,其实是出于一视同仁的不在乎。 高情商是很好的事,但高情商的人本就如同一段浓雾天气。如何走近,如何丈量边界,全都是谜。 优缺点鲜明的人,相处起来更简洁,不管为人好坏,起码令她自如,省略周旋。 成为这世界的掌镜者,是上天给予她的天赋,但也有矛盾的另一面。 就像妈妈这样的人,她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全部,她的一生。 这有点儿太灾难了。 在简书颐看来,人穷和志短一定不能放在一起,贫穷是一种处境,不能视作苦难,否则光是自怨自艾的心境,就会成为她腾飞的最大阻力。 《逍遥游》并不是教人登高望远,但在到达理想彼岸之前,她必须要顶天立地。 - 夜里,简书颐花了快三个小时折腾自己的手机,但事情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顺利。 她装上去后,屏幕虽然亮了,但右上角有一块触屏没反应,她又拆机,重新扣了一次排线,还是不行。 两种可能:要么就是他的屏幕有问题,要么就是手机的底座坏了。 简书颐需要一个测试工具,但是手边没有。 她给方立函发了消息:【你有万用表吗?】 方立函:【没有,但我可以给你搞一个】 简书颐:【你借到的话带给我吧,排线可能没通,我测一下,谢谢。】 方立函:【嗯】 他今天不是地痞流氓,是哆啦a梦。 第二天体育课的时候,简书颐照常坐在紫藤花架旁边写卷子。 十点钟的阳光在桌子上铺得热烈,纸面的字在视野里都清透了几分。几分钟后,少年的影子浅浅地盖过来。 她抬头看他。 方立函站在那,敛眸俯视着她,手心里托着一个计算器大小的万用表:“你要的是这个吗?” “是的,谢谢。”简书颐接过,按弄着陌生的机器,又问道,“怎么用的?你教我一下。” “手机带了吗?我给你测。” “我自己测。” 方立函没理会她,直接把她拿出来的手机抢了过来,随后坐下,把万用表调到了通断档,将两根表笔分别点上排线底座两端的触点,表没有响。 他换了一对触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响。 “底座坏了。”方立函征询她的意见,“拆机看一下?” 简书颐想了想说:“我自己来吧。” 他发现了,她的口头禅就是“我自己”、“我自己”…… 方立函笑了下,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歪:“好,你来。” 简书颐往周边看看,旁边有宿舍楼,她说:“我带工具了,但是没有吹风机,我去宿管阿姨那借一个,你等我。” “嗯。” 过了五分钟左右,她回来,方立函还坐在那等她。 简书颐把手机递过去:“你能看出什么问题吗?” 他仔细看了看她手机拆开的底座,说:“你应该是扣排线的时候没对准,把这个触针压歪了。” 简书颐凑近看,才发现确实有一根针弯掉了。可能昨天夜里灯光暗,没看清。 她顿时感到一阵气馁。 心累。 一个破破烂烂的手机,值得她跑来跑去,拆来拆去的吗?还不如直接换个新的。 都怪那天维修店的老板乌鸦嘴。 简书颐撑着额,手里重新拿起做题的笔,转了会儿笔,没有说话。 方立函说:“这个不用花钱,拨正就行,只是可能需要很精细的镊子。” 方立函看向她说着,并慢条斯理地帮她把零件装回去:“你都花代价修了,就差这么一点,要放弃它吗?” 简书颐闻言,把视线投向他手里“破破烂烂”的旧手机,她又无厘头地想,它好像在他的手里捡回了一点尊严。 她转而看向他的眼睛:“你能弄好吗?” 他不假思索:“当然。” 简书颐问:“不花钱吗?” 他说:“我不会收你的钱,你去外面师傅那修,也是顺手的事。” “你那什么工具都有?” “我可以借到。” 简书颐不置可否,安静地在草稿纸上演算步骤。 片刻后,她笔尖停顿,“你,从头到尾有没有对我说过实话?” “都是实话。”方立函讲完,顿了下,嘴角弯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弧,“不过,有一句骗你了。” 简书颐警惕了一瞬。 她迅速思考他说过哪些可能的谎言。 但是方立函很快就交代了:“只做买卖,不会修。” 他浅浅地笑着,低头安装着手机,说:“其实今天之前我根本不会,昨天才练了一下,现学现卖。” 简书颐愣了下:“我都说了我自己修,你为什么还学?” “怕你搞不好。” 她咬着字,铁骨铮铮道:“只是晚上没光,我没看清才压坏的!” 方立函从容地笑着,哄着她似的:“我想帮你省时间,行吗?我给学霸做后勤,你好好学习。” 简书颐保持警惕:“你不要企图让我欠你人情。” 他淡然地一笑:“我都土匪了,还不是想干嘛干嘛,靠这点人情?” “……”她低下头去,“也是,跟没素质的人讲不了理。” 简书颐在做题。 方立函趁她安静时微微偏眸,看着她低垂的脸。 他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又看向睫毛之下灵动聪颖的眼睛,秀气的鼻梁,视线长久地停在她的嘴唇。 红心的芭乐是他见过色彩最漂亮、鲜艳且饱满诱人的水果,尝起来也不是那么甜腻发齁,更美妙的是,还有浅浅的清香令人回味。 红心芭乐就是她嘴唇的颜色。 简书颐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你拿自己手机练的?” 方立函不动声色地低眸,继续给她装手机:“没,用外婆手机试了下,水平一般,不过还是把她老人家哄开心了。” 她微微讶异:“你外婆手机也这样吗?” 他说:“比你的好一点,就是裂了,触控没有什么问题。” 简书颐很难想象,自己的生活境遇,会和他身边的人有共通之处,“她应该不缺钱吧。” 他说:“这个和经济没什么关系,观念问题,老人年轻时辛苦,相对节省一点,其次她觉得有条缝不影响使用,也没太大必要换,用了很久的手机还是有感情的。” 简书颐打量着他,随后严谨问道:“你编的吧?” 方立函忽然看她,好似怔住,他无语了两秒钟,转而又好笑,复杂的表情过后,他点点头:“是啊,又被我耍了。” “……” 简书颐磨了磨牙:“我怎么跟你相处总是这么烦呢?” 方立函:“我怎么跟你相处总是这么愉快呢?” 她细眉轻蹙:“叫我别生气,你不气我,我怎么会生气啊?” 他气定神闲地笑笑:“我都不知道我哪里气你了。” 她锁眉更深:“你就不要说话啊!” 他依旧笑得淡定:“那你把我毒哑啊。” 头顶有鸟群飞过晴空,风把枫杨的果序吹到蓝色的天边。 静谧下来的十秒钟里,简书颐好像胸口紧紧地憋了一口气,越憋越鼓胀,鼓得耳根子都红了,余光里是少年散漫不已的笑,以及被风扫乱的干净衣襟。 或许,她没有那么厌恶他这个人本身,但强烈的胜负欲总在作祟。 无论如何也搞不定,也不能老被他气死吧?气急败坏的人先输。 简书颐抱着一丝灰心颓然的想法,水笔的笔芯凿在草稿纸上,心浮气躁之下,她声音很轻,语气又很重地嘀咕一句:“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说完这句话,她觉得时间都凝固了一瞬,上空的鸟群声也恍惚戛然停滞,境随心转,整个世界的一草一木都陪她尴尬住了。简书颐意识到有些微妙,可惜覆水难收,气他也气自己,她的脸和耳朵一起涨红。 她放下笔,捏紧了拳头。 纤细的指骨收紧在一起,在握成拳的状态里,手就显得更小了。 还是想打他。 但简书颐怕又被他反将一军,那她将完蛋。 抱着警惕的想法,她举着拳头,没立刻挥下去,直觉告诉她,这次应该不会再被钳制了。 于是她迅速地,哐一下,砸到他肩膀下面的位置。 爽了。 终于解气了! 简书颐按捺住心头的一点喜悦,坐得肩背挺直,像个骄傲获胜的天鹅,笔端在纸面挥洒自如。 方立函一直没说话,也没还手。 过了会儿,简书颐瞥了他一眼。 方立函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是真的在笑,因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弯出了一点迷人的弧度,神采俊朗。他把手机放在掌心里,将外屏不疾不徐地压好,最后一道步骤结束时,他撩起眼,正好对上她惊讶的视线。 好烦,明明是她赢了,他怎么在笑?! 【 www.w】 7、绿色草原 除了八字不合,简书颐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和方立函每次都要以她的“讨厌死了”作为收尾台词,迎来不欢而散的结局。 要不是她缺乏工具,她是不会让他把手机带走的。 所幸,问题终于解决了,她跟他钱货两讫。 拿到修好的手机,简书颐还有点兴奋。 很好,又可以看黄书了。 做完作业,沐浴更衣,简书颐舒服地躺在床上,打开久违的收藏夹,点开一本上次没看完的接着翻阅,她一般不看剧情,直接划到重点桥段。 不过,这本的剧情怎么这么多啊?简书颐不翻了,直接从目录跳到带劲的标题,划了半天还是剧情,她在心里怒吼,能不能不要用标题党骗钱啊?! 又买了一章,总算有内容了。 简书颐把床头柜打开,拿出她的工具,掀起睡裙。 手指拨在浅色蕾丝的边沿,往下拉到一半时,她看着手机,倏然想到那天白天,方立函拿着这个手机的样子。 简书颐神思一怔,闭眼摇头,妄图把那幅场景甩出脑袋。 事与愿违,她再睁眼,几乎明晃晃地看着男生的手托着她的手机。 他的手很好看,此刻回忆,仍有一些赏心悦目的残影。 白皙,修长,细瘦,像有韧劲的竹节。 简书颐深吸一口气,把灯关了,翻了个身。 她又想到他的眼睛,他浅浅的笑意。 挥之不去了。 她的手机好了,但也脏了。 简书颐烦躁地把东西放回去,手机也扔了,倒头睡觉。 闭了两分钟眼睛,她取来纸巾,洇掉那一点渗出的潮湿。 - 高三的日子缓慢又悠长,几场雨水之后,江城进入深秋。 也许是简书颐一而再再而三的“讨厌宣言”奏效了,也许是倪青葵的教育有用,方立函没再来她面前造次。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他想不想做一件事,本来就和她们没有什么关系。 他有自己的行为动机,但是他的行为动机没有规律,令人难以捋清逻辑。大概他自己也捋不清,因为漫不经心去做的事情,不需要谈逻辑。 暗恋或者明恋简书颐的男生,经常向她投过来一些炙热的目光,让她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对方的心意,但是她不会从方立函的身上捕捉到这样的炙热。 这样的人,大概从不会、也没有必要全力以赴地去做一件事,包括接近一个人。 钓鱼一样,随便甩下去鱼钩,坐岸上就睡觉,也不在意能不能钓到,钓到了算他运气好。 简书颐没再付出那么多的心力观察这个人。 但毕竟在一个教室里,有的时候也难免会留意到种种状况。 “方立函!”有男生在不远处喊了一声,“这个还你!” 正慢悠悠迈着步子过来的少年偏过头,还没注意到谁在喊他,就见借出去的魔方飞过来,重重地砸在了他的桌面上。 他没接住,对方也没管,扭头就走了。 方立函看一眼男生的背影,又走到桌前,静静地看着他被摔裂的小色块,他没有计较,也没有把色块拼回去,直接把碎掉的部分和整个魔方一起扔掉了。 中午下课,沈燃叫住他:“你一会儿出去吃饭吗?” 方立函回头看他:“对。” “帮我带一份饭。” “可以,你要吃什么?” 他很少会拒绝别人的请求,但是由于姿态从容,也不会露出老好人的讨好感。 英语课抽背作文,他卡了壳,索性即兴编了一段,英语老师脸黑:“干什么呢?” 同学们在笑,方立函说:“不好意思,忘词了。” 他低着头,把稿子一掀开,笑着说:“看一眼看一眼。” 面对任何场面,他丝毫不会局促和谨慎,整个人都很舒展。 方立函不是张扬狂妄的个性,打球的时候,如果身边的男生需要用球技来体现魅力、吸引喜欢的女生时,他就会适时地让出风头,成为衬托兄弟魅力的那个角色。 虽然他自己挺乐意做绿叶的,但因为这张脸让人很难忽视,人群中央,他总是最醒目的校草。 被他衬托的男孩子屡屡惜败,女孩子在旁边喊的是方立函的名字。 简书颐好奇,这样豁达大方的心理成因是什么呢? 话说回来,豁达大方这样的标签贴给他,还是太高看他了。 事实证明,观察他这件事还是很有必要的。这在战术上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因为有的时候,简书颐会发现此人针对她的微妙心眼。 要是缺乏专注的观察,一不小心,她就要掉进坑里了。 比如,方立函的腿很长,课桌塞不下,他虽然撑着脸做题目,但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有人即将经过,担心绊到别人,就会静静地把腿收回去,等人走了,再迈出来。 不过简书颐经过的时候,他就不会收起他挡路的大长腿。 无论她经过多少次,他都不会。 虽然他若无其事,也不抬头看她,但这样的区别对待直接出卖了素质。 每当她绕着走开的时候,她都会瞥见他嘴角微弱的笑意。 简书颐腹诽,要是能假装不经意的,狠狠踩他一脚就好了。 可惜他的鞋看起来很贵,要是被讹上,她就自损八百了。 所以当简书颐愤怒地上诉:“这个人真的很没品”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不解地帮他说一句:他挺好的啊。 简书颐很绝望。 - 下午的生物课,简书颐正在记笔记。 身后有人戳了她一下:“卷子订正好给我看下。” 简书颐没回头:“没写完呢。” 周绥以为她没听见:“简书颐,卷子给我看一下。” “我说还没写完呢。” 简书颐怕他又听不见,声音大了一些,导致讲台上的中年男人都听见了。 生物老师停下讲课的进度,望向她的方向:“简书颐,你有什么问题?” 全班看向他们这一角。 她说:“不是我有问题,有人在跟我说话。” 老师说:“那你就不要搭理,你不理他,他还会烦你吗?” 简书颐抬眸,疑惑地看向老师。 上次劝他不要吸烟,真被他记恨上了? 简书颐有点想笑:“还请您不要用这种‘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语气指责我,破坏纪律的人不是我,反抗总得发出声音吧?” 老师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摔,语气变重:“站着听。” 简书颐纹丝不动。 周绥解释说:“我就跟她借个卷子。” 老师根本没看周绥,盯着简书颐:“我叫你站起来!没听见?!” 简书颐说:“我听见了,但我没做错,凭什么受罚?” 周绥连忙起来:“是我不好,我站就行了,没她事儿。” 老师对简书颐说:“你非要跟我这么杠着,今天的课就不上了。” 倪青葵也打圆场说:“老师,我觉得这事没这么严重,我们要不下课再处理,不要浪费课堂时间?大家都等着讲题呢。” 老师充耳不闻,走下讲台,到简书颐的面前:“你妈下班了没?叫她过来。” 简书颐的眉心一紧,看他的眼神带了几分敌意。 周绥用实在是没辙的语气,求着老师说:“我站着呢,老师您赶紧接着讲吧,都是我不好,真的跟她没关系。” 周绥话音刚落,方立函的声音从后边传来:“她也没说错吧,几句话值得您这么恼羞成怒?叫家长是不是有点过了?” 生物老师完全把几个人当成空气,只冷飕飕地瞪着简书颐。 老师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出去站着。” 简书颐没有说话。 老师说:“你不动就不讲,看谁拖得过谁。” 片刻后,简书颐起了身,低着头说:“对不起老师,请您继续上课。” 倪青葵立即站起来,简书颐看了她一眼:“坐回去。” 倪青葵离得有点远,她远远地瞧着简书颐,迟疑不动地呆在那儿,察觉到有男生过去,她才缓缓后退到自己的座位上。 周绥本来是跟到她身后的,但简书颐瞧了他一眼,冷冰冰地说了句:“离我远点。” 周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怕罚站,就怕他的任何一言一行,甚至他的靠近,都是火上浇油,让她更反感她,他愧疚地看了看女生的背影,迟疑过后,选择了站在座位上。 简书颐走出后门的时候,余光察觉到方立函也起身过来了,她冷淡地说了句:“你也离我远点。” 他根本没理会,直接跟着她走了出来。 她靠着教室的外墙站。 方立函陪她罚站,又没站她旁边,面对着她,松弛地靠在了栏杆上。他姿态悠闲,并没有罚站的沉重之色。 她往左边挪,他就往左边。 她往右边挪,他就往右边。 ……好莫名其妙。 简书颐眉心蹙起:“你站我对面干嘛?” 他语气很拽:“腿长我身上,我想站哪站哪。” “……” 两点半的太阳正当头。 本应该落在她身上的日光被他挡住,简书颐站在他的影子里,低了低眉目。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动,直勾勾地停在她脸上。 简书颐很不自在,心也不知道定在哪个地方,真后悔没拿本书出来看。 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不爽道:“别盯着我看。” “面对面,没办法。” “你可以看旁边。” 方立函看了看左边的窗户,看了看教室里听课的同学,讲课的老师,又往右边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名人警句,虚虚地飘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她脸上,似笑非笑说:“可是就算看别的地方,也是为了假装不看你啊。” 诡计多端。 简书颐又放平视线,看向男生被微风扫荡而过的胸膛。 静了静,他话锋一转道:“放学一起走吗?” 简书颐:“我往东,你往西,怎么一起?” “我绕路就是了。” “拒绝,我喜欢自己走。”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放低音量,跟她协商:“那别讨厌我了,行吗?” “暂时做不到。” “我可以等。” “永远都做不到。”她语气决绝。 方立函弯腰,微微倾身往前,像是仔细打量她的脸庞,随后带着唇畔的笑意,轻声说:“那你脸红什么?” 他不说倒好,这样一提醒,简书颐果然察觉到耳尖有点发热,她冷静告知:“晒的。” 他微笑一下,又站直回去:“嗯。” 简书颐看了看他,忽然轻斜嘴角,凉凉地笑了一声。 他说:“怎么了?” 简书颐挑眉:“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方立函笑纳了她的讥讽:“谢谢,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他继续盯着她。 简书颐也看着他。 谁也不让谁。 半分钟后,她忍无可忍地警告:“再看,小心长针眼。” 方立函双手捧住脸,笑声从掌心下边溢出:“不要啊,我的眼睛这么好看。” 简书颐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对上他淡淡的笑眼,又立刻尴尬地收回了嘴角的弧度。 她被收拢在他的场域之中,掉了一点面子,可惜此情此景,逃都逃不了,简书颐低下眼睛想,她总是想赢他,可是说到底,还是有一些讨厌之外的情绪。 如果有一天,他和女生玩对视挑战,输的一定是女生,眼睛是道具的话,他天生犯规,不然她怎么会心跳加速呢? 【 www.w】 8、绿色草原 生物老师见简书颐低头认错,就没有再找她的茬。 接下来的两节课,简书颐的心情算不上好,但是她沉下心来,把心思专注到课堂之中,不再去回想刚才的争执。 如果老师告状到班主任面前,也许李帆也会找她谈话。 但放学之前,简书颐没等到班主任的训话,而是等来了一封手写的道歉信。 五张活页纸的信,写的满满当当。 是从周绥那里丢过来的。 简书颐错愕地看着他努力工整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平时叫他写个八百字作文,都拖得死活交不上,这道歉得道了八千字吧。 放学后,简书颐离开得较早,在走廊上,听见有迫近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去,视线却率先越过周绥,从他身侧,看到了他身后望过来的男生。 方立函刚走出教室门,像是迟疑着要不要过来。 他可能打算履行绕路送她回家的承诺。 因为周绥的闯入,方立函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他们,只犹豫了几秒钟后,他便转身从另一边离开了。 周绥走过来,愧疚得脸色与耳朵都有点发红,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她:“为什么不理我啊?” 简书颐平静地看着他:“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周绥低着头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今天要是出去陪你罚站的话,我怕你看到我会更生气,所以我才没有。” 这解释在她看来很多余,简书颐没有吭声。 周绥看了她一会儿,又问:“我写的东西你看了吗?” 简书颐淡淡地应:“嗯。” 周绥谨慎问道:“那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简书颐说:“虽然当时是有一点火大,只是情绪上头,但我很快就没再生你的气了。我罚站的根本原因不是你造成的,如果不是你,他下次还会借机教训我,这件事只是他发泄的一个出口。” 周绥再次内疚道:“也不一定吧,是我不好,我以后上课肯定不跟你说话了。” 沉默良久,她说:“你不会后面两节数学课一直在写道歉信吧?” “没有一直,断断续续地,我要组织语言。” 又彼此静默片刻,简书颐说:“周绥。” “嗯。” “我不生气了,你不用内心戏太多,不要太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好好学习,好好做自己的事。” 周绥嘴唇翕动,又抿唇,过了会儿,才出声:“你会因为这个事讨厌我吗?” “说实话,我不讨厌你。” 简书颐看着他迷茫的样子,耐心地解释下去,“这么跟你说吧,如果我的生气程度有10,你只占了0.1,而我要大费周章地跟你解释,真的只有0.1,这件事情才让我心累。” 周绥动了动喉结,像是千头万绪在心中缠绕成了死结,过了会儿,他说:“因为我在意你,哪怕只有0.1,我也想要用100%的诚意道歉、补全,但你并不把我放眼里。” 简书颐不解地反问:“我不在意你,是我的问题吗?” “当然不是,是我自作多情。” 周绥蹙着眉心,微微偏过眼睛,她看着他隐忍的样子,都怕他哭出来。 简书颐放轻了语气,说下去:“高一的时候,你因为我的帮助,成绩提升,可以凭你自己的实力留在重点班,我是为你感到欣慰的,所以这学期,老师说希望我有时间的话再给你讲讲题,我也答应了,从始至终,我只想要你在学习上多花一点心思,能在你的能力范围里考个最好的学校。 “我听李老师说了,你妈妈是机关单位的领导,今年为了陪读,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对吧?她每天要起早贪黑地照顾你,然后再赶着去更远的单位工作。你每天围着我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望子成龙、含辛茹苦的家人?” 周绥不解地说:“这……和我妈没什么关系吧?就算我不上学,她也要上班啊。” 简书颐说:“关系就是,你明明背负着很多期待,但你却浪费了最重要的课堂,给我写了整整五张道歉信,来展示你所谓的诚意,也不管这是不是我所需要的。你坐在我后面,理应想的是,今天又可以多学几道题了,而不是,今天又可以和简书颐多说几句话了。只有你考试考好了,我才会为你高兴,你做其余的事情,只是适得其反。” 周绥说:“那我要是考好了,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简书颐有时觉得跟他沟通有障碍,说了半天都是白费口舌。 “不会,我只会停留在为你高兴的地步,不会再有多余的情绪。”简书颐的眼神和语气都很平静,顿了顿,接着说下去,“人跟人之间想要有更多的缘分,是要靠吸引的。” 周绥可能真的要哭了,他吸了下鼻子,紧紧地扯住书包带,手揣兜里往前走,不再看她。 “我没奢望缘分什么的,我就希望你别不理我,然后开心一点。我也希望我不要总是笨手笨脚,把所有事情都搞砸。 “仅此而已。” 他脚步加快,说完,就匆匆地下了楼。 简书颐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上,目送他的背影直至消失。 她想,做多错多的人,未必是不诚恳,或许只是笨拙。 愿意为她花时间的人,未必是真心,或许是精明。 上了公交,倪青葵和江轸同时上车,倪青葵看到简书颐独坐在后边,跟江轸说了几句什么,江轸也往后看了一眼简书颐,随后冲着倪青葵微微颔首。 不过倪青葵还没靠近,简书颐的旁边就有人坐了,她抬头看向好朋友,轻轻摇头,意思是:没事。 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自省需要绝对静谧的时间。 简书颐戴上耳机,但没有听歌,听的是英语听力,她望着窗外,小声地跟读。 讨厌简书颐的人不少,因为她说话太过直接,喜欢与厌恶她的异性都不计其数。 有的是出于得不到,有的只是看不惯简书颐比他们还拽。 她没有觉得自己有错处,但也会思考着,是不是说话委婉点会更合适? 有一些风波,是不是可以因为更讨巧的措辞被避免? 或者干脆不说话好了,毕竟大家都不说,她干嘛非要当那个出头鸟? 也许是她的世界太小,尚没有吃过真正的苦头。 等长大了,她的棱角与骄傲就会被打磨光滑,变成她不屑的、八面玲珑的样子。 也许吧。 识人是她的天赋,但是做人这一课还挺难的。 - 第二天,倪青葵从班主任那里得到小道消息,脚踩风火轮,飞到简书颐的桌前:“号外号外,生物老师换人了。” 简书颐一惊,抬头看她:“换成谁了?” “赵老师。” 赵老师是之前带了他们班两年的女老师。 她问:“怎么回事?” 倪青葵凑近,笑得狡黠:“感谢感谢你的副班长吧,他写了长长的投诉信,上交到校长办公室了。” 她的每句话都让简书颐惊讶,愣了好一会儿,她说:“昨天写的?” “对啊,速速上交,速速解决。” “那吴老师呢?” “扣了绩效,但没停工撤职,继续带其他两个班。” “就这样吗?” 倪青葵小声说:“嗯,因为方立函的诉求很简单,他觉得吴老师教学没问题,但是有点针对个别学生的苗头,所以他只是想换个老师,这样一来,吴老师少教一个班省事,你也不用天天看他脸色。省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事,影响课堂氛围,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现在皆大欢喜啦。” 简书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方立函的座位,他不在,她又抬高视线,往更后方看去。 江城的天气诡谲多变,最近又有点回温。 课间打完球很热,方立函正用手撑着立柜空调,背对着她,站在那吹风,校服外套松松地搭在肩上,他身上只穿了件短袖,她看到他低头露出白皙的后颈、浮在颈侧的热汗、白色的t恤,还有衣服下面有型的肩背线条,一身的少年气被凉风往外吹开。 也不怕冻死。 “你怎么知道的?”她又问倪青葵。 “我看了投诉信了,说让学生站走廊违反教育法什么的,哇塞,有理有条。” 简书颐静静地敛眸:“他居然会做这种事。” 方立函绝不是主动惹事的人,他一般是负责劝架的那个角色,两边开战的话,他就是楚河汉界的那条河。 倪青葵笑一笑:“每个人都有为爱破例的时候嘛。” 她淡淡反驳:“不要乱讲,班干部的职责而已。” “实话实说,他能有什么职责意识啊?”倪青葵说完,就跟兔子一样,一蹦一跳地走开了:“哦耶,喜迎赵老师回宫!” 说不上是否有感谢的情绪,但简书颐确实松了一口气。 麻烦和提心吊胆的情绪彻底被解决了。 她本来想找机会问一问他,但方立函没跟她提过,没有什么邀功的意思,不动声色地就把这事翻了篇。 简书颐就也没主动找他。 开学两个月后,气温骤降,高三要开始上晚自习了。 简书颐挺爱看书的,不只是刺激感官的小说。 不过到了高三之后,学习紧张,她很少再花时间翻看纸书。 教室里有一个图书角,从高一开始就设立了,语文老师组织大家主动捐书,交换阅读。 过世的父亲留下很多书籍,晚修课前,简书颐取了一本同学的书下来,又放进去一本写了她名字的《简爱》。 简书颐不太爱吃饭,晚上就在教室用一点小零食填饱肚子,她打算在教室里看会儿书,但是广播台的歌声吵闹,而且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简书颐捧着书上了楼顶天台。 之前跟倪青葵他们在这儿排过话剧,除此之外,她没怎么来过这里,听说有的情侣会偷偷来约会。 不过今天她运气好,天台没有人。 七楼的景色很好,紫红色的火烧云绵延在天际,缠绕着远山,黄昏的景象美不胜收。 简书颐想找一个地方坐下,但是水管有点脏,她低头时,忽然发现墙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文字。 简书颐蹲下来,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些凌乱的心事。 【我真的真的好喜欢jf】 【数学虐我千百遍,我待数学如初恋】 【ljh&wxy】 【老子一定要上清华!!】 有一行小小的字迹写着:【不想长大】 简书颐提笔,偷偷在底下跟着写了一句:【快点长大,jsy】 笔触和嘴角的笑弧一起落下时,简书颐听见一侧,天台的门被人推开。 修长清隽的身影落入视野中。 少年的声线低沉磁性,低到含糊的音节融入傍晚的凉风里:“上午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简书颐偏眸望过去。 方立函没注意到这里有人,他径直走到护栏之处,背靠着栏杆,握着手机在通话:“没什么,身体不太舒服,不想在学校待着。” 他穿了一件黑色连帽的卫衣,一条手臂抱着胸,闲散地靠着,微微躬背,也微低着头,隔着几个水箱,方立函没有看到不远处的女生。 过了几秒,他对着手机哂笑一声:“我还能想逃课就逃课吗?当然是撑着了。” 随后,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背后浓烈的火烧云与最后一抹日光,混合成绚烂壮阔的色彩,沉在少年的肩膀与侧脸,纤长的睫毛被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弧。 他的声线始终很闷沉,电话那头应该话不多,隔几秒钟,方立函就应一句—— “我已经搬回去了。” “还行吧,不吃药也能睡着了,但是半夜总是醒。” 过了会儿,他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时候回来?” 简书颐看他始终低着头,英俊的眉眼也保持着下垂的姿态,她无法清晰捕捉到他的表情。 她很少见他身上这样微愠和疲倦的情绪,甚至显露出微薄的孩子气。 “姐姐又不是你。”方立函无语地说,“别让她来看我,你女朋友又不是我女朋友,很尴尬好吗?都没话说。” 姐姐? 姐姐是谁的女朋友? 他有哥哥? 难不成是他爸爸的女朋友? 最后,方立函语气消沉地说了句:“我不想听你借口一堆,别给我打电话了,学习也很累的,浪费我时间。” 他没有再等对方的应答,直接挂掉了电话,往前走了两步,准备推门出去时,终于瞥见在角落里坐着的简书颐。 方立函视线顿住,没有离开,也没有朝她这边走过来,他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简书颐为了澄清不是自己偷听,先发制人道:“我在这看书,是你打扰我在先。” 方立函把手机揣兜里,走过来说着:“我每天在这儿打电话,第一次见有人过来看书。” 简书颐说:“那你把这个天台买下来,让它跟着你姓吧,我保证再也不来。” 方立函没有接话,投在她脸上的视线挪到了她的肩膀后面,表情停滞了一瞬。 随后他又看向简书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简书颐回眸,凝神细听,高楼呼啸的风声之外,有十分微弱的猫叫声传来。 简书颐跟着他到护栏边。 一根l型的废弃水管贴着墙壁,水管断裂的开口处趴着一只黑色的小猫,看到有人过来,“喵喵”叫的声音就更激烈了。 猫咪身型极小,可能才刚刚断奶,看起来在那个水管里卡了很久了,毛发都变得糙糙的,炸在脑袋上,样子可怜得要命。 简书颐不解:“这里怎么会有猫?” 方立函说:“可能是什么心理变态弄上来的。” 简书颐顺着水管往上看,变态大概率是从上面把小猫丢进来,它自己爬到了这个开口处。 水管的开口离这边的平台有一点悬空的距离,护栏外面还有大约五十公分的悬空窄边。 人在护栏内侧,猫在护栏外侧的墙壁水管中。 伸手肯定够不到它。 要施救的话,有一定难度。 简书颐说:“我去找个板子之类的,给它搭个桥——” 她话音未落,身侧的少年已经纵身跃过护栏,他姿态轻盈,毫不在乎没有护栏的外沿是七楼高度。 简书颐惊慌到心脏狂跳,迎风扑到栏杆上:“不要翻过去!你这样很危险。” 方立函只是说:“你别咒我就行。” 他说话的同时,甚至步伐淡定地往前走了几步。 简书颐吓得腿都软了:“这是七楼。” 方立函伸出手来,朝她弯了下唇角:“不放心你拉着我?” 她认真提议:“你自己扶着栏杆,安全系数更高一点。” 他没扶,淡淡地笑着,收回视线。 简书颐又急又气,出于担心,还是伸手扯住了他。 皮肤的摩擦力大于衣服,她选择握住他干燥的手腕,虎口卡在江诗丹顿的精贵表盘上。 方立函顺着窄边走了几步。 再往前,护栏就到头了。 好在延伸出去的那一段并不长,她还能够拉着他。 他忽然说:“我要是真掉下去,你一定要松手。” “……你闭嘴。” 她看着他侧脸,听见一点很轻的低笑声。 方立函准备弯腰去捞小猫的时候,简书颐心下觉得他弯腰的姿势很危险,吊着的那口气收得更紧了,手里的动作,是下意识把他往里头拽了一下。 方立函被她扯得重心一歪,撞到栏杆上,另一只手赶紧撑住杆子。 “简书颐……”他哭笑不得地扶着腰,歪着脸看她,“能不能对我好一点啊?撞死了。” 简书颐稍微冷静一点下来,说:“你想捞就快一点,我不拽你了,别嬉皮笑脸的。” 方立函俯身,一只手将不远处的小猫紧紧攥住。 简书颐其实很怕猫,但在他递来时,她没有迟疑,赶忙接住了他手上的猫,为了让他能顺利翻过来。 方立函安全落地后,抱着瑟瑟发抖的小猫,在它全身上下按了按,猫除了惊恐过度的瑟缩,没有发出病痛的尖叫声。 “应该没有伤。”他初步判断了一下,“我送下去,拿点吃的给它。” 简书颐点着头,“嗯。” 她的视线从孱弱的猫身上转移到少年的眼睛,问他:“你很喜欢猫吗?” “还行,动物我都挺喜欢的。”方立函把小猫换了个姿势抱,让它躺在自己的怀里,找回一些安全感。 她问:“为什么?” 方立函说:“简单,不狡猾。” 看起来,他们连这一方面都截然相反。 她喜欢研究人类,恐惧动物。 他喜欢研究动物,反感人类。 简书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夕阳落了山,方立函抬眸,扫了一眼远处浪漫的蓝调时刻,她看到他眼中苍茫而消沉的天光。 片刻后,他回视:“你接着看书?” “嗯。” 方立函走了几步,简书颐又叫住他,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刚才的剧烈恐惧已经褪去,此刻,心有余悸的颤动被克制在嗓音之下:“出于同学的关心,我希望你对自己好点,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他的步子顿了一瞬,接着往前。 “知道了。” 【 www.w】 9、绿色草原 简书颐没能看很久的书,因为很快天就黑透了,她回来上晚修。 明天要期中考试,周绥最近沉稳了不少,一直在安静地复习,简书颐的话他应该是听进去了,除了问题目之外,不和她说别的。 这是简书颐的设想之中,最理想的局面。 简书颐买了一套新的数学练习册,翻开,最基础的题型她直接跳过,碰到稍微复杂一点的,写一下大概的解题思路,不必算出答案,只有遇上真正有难度系数的题目,她才会摩拳擦掌地展露出跃跃欲试的征服欲。 难题会让她兴奋,攻克难题是简书颐的人生最有趣的事情。 方立函是第一晚自习中途回来的,简书颐听见前面有人扣了扣敞开的门,晚修的老师说了句进。 她没有抬头看他。 余光里,男生从前往后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路过她的桌子时,卷过一阵无形的风,掀起她试卷的纸张一角。 简书颐对完了答案,把写了满满两页的草稿纸掀过去。 做出题的成就感让她心情不错,简书颐的思绪从题海中抽离出来,她给方立函传了个纸条,问情况:【猫没事吧?】 方立函:【去医院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送回它妈妈身边了】 简书颐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它妈妈的,不过方立函跟流浪猫接触得多,不足为奇。 她没再给他回复。 没过多久,一张纸条又飞到桌子上。 方立函:【疼】 简书颐:【什么意思?】 方立函:【腰】 简书颐:【撞得又不重】 方立函:【挺重的】 简书颐:【那你去检查一下】 方立函:【皮外伤,青了】 简书颐:【鬼话连篇】 方立函:【你自己看】 简书颐:【你现在就脱了,让大家一起判断】 方立函:【不雅】 简书颐:【所以说这些?是要我负责?】 方立函:【嗯嗯】 他的字挺好看的,潇洒飘逸,笔锋有劲,像练过书法。 字如其人是真的,清朗俊逸得很一致,但此刻,漂亮的字迹并不让她觉得顺眼。 简书颐回头,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方立函托着腮,正漫无目的地盯着她的后背,像是在走神状态里,等她过回头,与他对视上,他的眼神聚焦在她脸上,露出一抹堪称顽劣的笑。 简书颐写:【我一定会把你死皮赖脸的行径公之于众】 方立函回:【等你】 简书颐:【别把我当你的猫逗】 方立函:【你是你,猫是猫】 简书颐不回复了,又看了他一眼。 他嘴角那一点戏谑的笑意没有褪去,弧度反而更加深了一些。 简书颐把字条扔了,岿然不动,安心做题。 高三的晚自习下课时间比低年级晚,简书颐回家的末班车在响铃15分钟之后,如果按照她的正常步行速度,从教室走到车站,是来得及的。 但是今天下课,她去问了数学老师一道题目,结束之后,再赶去车站,时间就有点紧了。 等简书颐到了站台,78路的车尾气刚刚散去。 简书颐并不着急,走到站台旁边,看还有没有余下的车,转身看路牌时,她瞥见路对面,刚刚驶进车流的一辆轿车。 方立函跟她的确是反方向,他家里的车每天就停在对面等他。 简书颐在凝神看路线的时候,从反光的玻璃板里扫到,那辆车居然又绕回来了。 漆光的黑色轿车打着双闪停在后边,车里的人下来。 方立函走到她跟前,站在她的侧后方,他就站在那儿,悠悠闲闲地跟她一起看了一会儿路牌,大约十几秒后,少年的视线从车牌转移到简书颐的侧脸:“车已经开走了吧,你在研究什么?” 她依然在仔细地研究线路:“还有一班,我看怎么用最快捷的方式转到家。” 方立函说:“最快捷的方式就是跟我走。” 简书颐说:“不考虑。” 她几乎脱口而出,像个毫无感情的拒绝机器。 秋风扫过女孩子秀气的侧脸,她骄傲的肩膀虽然清瘦,看起来薄薄窄窄的,但始终优雅地舒展开,鬓角的碎发被吹乱在鼻梁上,露出清晰漂亮的下颌线,风停了,发梢停落在鲜艳的唇角。 “145路,到水浮桥,再30路转到槐树庄,”他已经帮她一键查询好,“槐树庄很偏僻,开过去起码要40分钟,你确定到时候还有车到你家吗?” 方立函查完后,收起手机,手也顺势插进兜里,他露出一点指挥若定的笑,正歪着头注视着她。 简书颐在他来之前就发现了,她已经没有转车的选择余地,但是碍于他在场,她又硬撑着站了一会儿。 她拿出手机,说:“我让我妈来接。” 他提醒:“这么晚了,阿姨也不休息,陪你在这儿折腾。” “……”简书颐准备打电话的手稍稍顿在那里,视线也从手机屏幕上虚焦。 钱玉玲过来的话就是骑电动车,要很长时间。 要是倪青葵在就好了,她爸爸可以开车过来把她们一起接走。可惜倪青葵最近都在音乐附中练琴。 打车太费钱了。 简书颐把注意力放到旁边停了好一会儿的车子上面,耳畔又听见他含笑说道:“看在我特地下车邀请你的份上?” 简书颐微微一愕,看向他高处的眼睛:“看得出来,你很有礼貌,也看得出来,你架子挺大的。” 方立函只是刀枪不入地浅浅一笑:“走吧,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说着,走到前面去帮她开门。 的确不是第一次乘他的车了。 甚至也不是第二次。 前年这个时候,临近竞赛,物竞组的学生要去江城大学练实验,当时不只是简书颐,还有别的同学跟他们一起,有人住得离江大很远,方立函就友好地提出送他们回去。 简书颐也有幸坐过他的私家车,但是每次车里都会有另一个同学,她几乎没有跟他独处过。 车里有一股香气,并不浓重,像是柠檬。 不是那种糖果、香精一般亮晶晶且发腻的甜,有如汁水沉淀下来,酿造出某种醇厚的酒,还有一点芬芳动人的清苦,悬在空气的更深处。 简书颐坐得很规矩,她本来就是个端正的人。 除此之外,也有着不敢多加试探的拘谨在—— 主要是怕弄坏了什么,被他这种小人讹上。 车后面挺宽敞的,正方便少爷叠起他的长腿。 方立函把腿架起来,鞋尖点在了中控扶手箱上,鞋底有好一部分都直接印了上去。这样的姿势,或许是为了他悬空的那只脚有个支撑点,不会歪到这边来踢到她。 其实不支撑也无碍,但是他怎么舒服怎么来,索性就踩在了上面。 无所谓,她暗暗地想,他就是把座椅都踩烂了也无所谓,反正这辆车是属于他的。 方立函问她:“你家住哪儿来着?” 简书颐说:“你刚刚不是搜过了?” “我只记得个大概。” “江北区南风巷。” 方立函对前面的司机说:“林叔,麻烦您导一下,先送她。” 林叔应道:“好。”看了一下地图,他又说:“这条路可能堵,好像是个大学城夜市。” 方立函说:“堵就堵,我不赶时间。” 简书颐认为他别有用心,打断道:“有没有更快的路?” 司机说:“有,高架路程长,但是省时间。” 方立函低眸,看着膝盖上的手机消息,看破不说破似的一笑:“那就绕吧。” 简书颐在路上习惯做题目或者背单词,但是车里光线很暗,对她的视线不利,她便也拿出来手机,先给妈妈发了个消息,通知她大概多久到家,随后,她又打开方立函的聊天框,好奇地一问:【你跟司机不太熟?】 方立函划下来她的消息通知,回了一句:【跟司机有什么好熟的?】 不知道这个司机什么时候开始接送他的,哪怕从高一刚入学,到现在也快三年了。 简书颐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收起来。 走最快的路,开过去可能也要20分钟。 难熬。 她找话说:“你哪里受伤了?” 方立函想笑:“刚才在教室不看,留着在这儿等我呢。” 简书颐说:“众目睽睽,你不要脸可以,但不能拖我下水。” 他语气懒散:“那你过来啊,自己掀开看。”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他腰腹的位置,黑色的卫衣有一定厚度,光是这样,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 简书颐清冷的眼神往上,看向他和煦又疏离的笑脸:“说你不要脸,你还在这里发挥上了。” 方立函低着头,淡淡笑着,不说话。 简书颐又问:“你写的投诉信?” 他顿了顿,才想起来她说什么:“老吴?” “嗯。” “是我写的。”方立函听她突然提这个,不明所以道,“怎么了,他又找你麻烦了?” 简书颐说:“没,昨天在公示看到他的处分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虚虚地盯着她收紧怀里两册书的手臂。 简书颐今天没背书包,就带了两本练习册回来。 方立函问道:“你跟他什么矛盾?” 简书颐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好奇他是怎么得出结论的:“我跟他能有什么矛盾?” 方立函说:“看着对你挺不客气的。” 他也很会察言观色。 简书颐云淡风轻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男的不就小肚鸡肠吗?什么仇都要报复回来。” “你们是谁们?”方立函撑着额头,笑得无奈,“好倒霉啊,又被连坐了。” 她冷静地说:“你跟他罪名不同,但也是个罪魁祸首。” 方立函笑得十分冤枉,又被她气得无计可施一般:“招你惹你了?” 简书颐看着他弯起来的眼睛,还有因为笑声而轻轻震动的喉结。 她说:“听说你写署名了,我还挺惊讶的。” 方立函嗯了一声:“实名举报,这样的话,他再找碴也是找我的,转移战火,不会再让你心烦了。” “……”静了几秒,简书颐判断道:“可疑。” 他好笑道:“见不得别人对你太好?” “有的放矢,目标明确。”简书颐笃定道,“相当可疑。” 方立函眉眼弯弯,笑得倒是很清澈:“天地良心,我纯粹是个好人。” 简书颐不再看他散漫的姿态,把视线投向窗外的霓虹:“不过你还挺机智的,我都没想到这一招。” 方立函说:“你不是没想到吧,你只是觉得,忍一时风平浪静?或者你这样做了,得不偿失,承担不起更严重的后果,比起争个高低,你更需要清净。” 在她微微诧异的眼色之中,他接着说道:“但你想没想过,他看你认一次错,尝到甜头了,很可能会变本加厉地继续挑你的错。” 简书颐看了他片刻,话锋一转道:“你也喜欢攻克难题吗?” 他说:“我讨厌做题。” 她冷冷一笑:“那你一眼看到答案?秀智商呢?” 方立函笑着回应:“我在说事情,你在说什么?” 简书颐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地开口:“还有一个点,你没有想到,我在怀疑,是不是我错了,因为我当时居然在想,如果是你,你肯定不会跟他吵起来。” 方立函从容地说:“我崇尚中庸,我喜欢给自己台阶下,也擅长给别人台阶下。” “但你的署名行为很不中庸。” 他破罐破摔,懒洋洋地搭腔道:“是啊,为了让人反咬一口,说我可疑。” “为了你的目的。” 方立函但笑不语。 简书颐接着说:“可能温柔一点的处理方式,会赢得更多的支持,不一定是说吴老师这件事,无论是面对老师还是同学,我没有办法坦然地去接受眼里的砂子,有时也会思考,对糊弄和瑕疵不能容忍,所以嫉恶如仇,是不是有这样的必要?” 方立函安静了一会儿,思考她的问题:“如果这个砂子真的干扰到你,你就去处理,如果没有,你就任由它存在。” 简书颐:“不与傻瓜论短长?” 方立函:“有些人认知能力有限,和这样的人一争高下,不是影响自己的心力吗?对我来说,我是没有那么多精力缠进不必要的纠纷,我挺怕麻烦的。” 怪不得,别人扔坏了他的东西,他一点都不生气,原来好脾气的来源就是无视每个人。 简书颐笑了下,“你挺能忍的。” 方立函说:“我没有再忍,有一些人,你根本没有必要把他当回事。” “所以说,你常常给我一种对所有人视而不见的感觉。” “也不是所有人。” 简书颐挑眉:“你别告诉我,我是你的例外。” 他微微一笑:“不能这么说吗?” “那也太土了,我不会信的。” 方立函沉默地笑了一会儿,又说下去:“之前在书里看到一句话,我印象挺深的,你要认识到自己思考的边界,也认识到别人思考的边界。” 她觉得这话很熟悉,在脑内搜索了片刻后,感到意外:“这么小众的书,你怎么会看过?” 简书颐读过他说的这个句子,是一本标签为青少年成长、代际冲突、社会焦虑的书籍。 方立函笑道:“你自己放在架子上的书,一大通哲学思想,怎么净让我学会了?” 他要是不说,简书颐都忘了,这本书她当时捐给了班级的图书角。 那里的书籍,大家反反复复地拿走又放回,也不知道途中会流经谁的手。 原来他会看她的书。 更可疑了。 方立函捕捉到简书颐看着他时变幻莫测的眼神,他忽而问道:“为什么总是看不惯我?” 简书颐直言不讳:“如果你真的很好奇,我可以当着你的面吐槽一天一夜。” “别了,那我恐怕吃不消,”方立函啼笑皆非道,“说个你最介意的。” “当然是不努力,”简书颐掷地有声说,“我讨厌懒散的性格。” 就像他此刻,慵懒地陷在座椅里的样子,又或是在学校里玩世不恭的样子,他的任何样子,几乎总在与她对抗。 方立函说:“如果我说,我不用努力,是不是又要罪加一等?” 简书颐却道:“未必,极致的坦诚可能是加分项。” 他不置可否地勾唇一笑,但很敷衍,眼里没什么笑意,像是并不认可她的意思,但不得不发挥出他中庸的退让之道,保持住他收放有度的分寸感。 不过,方立函并没有完全回收自己的边界。 在缓慢的思考过后,还是有所选择地,向她泄出一丝真实的心迹。他声音低沉,语气也轻飘飘的:“运来则发,运去则平,这是命运,我比较信这个。” 简书颐沉吟片刻,好奇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他靠在座椅后背,双眸轻敛,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随波逐流,还能怎么应对。” “如果我偏要逆流而上呢。” 他看向她:“不累吗?” 简书颐默了默,说道:“我是人往高处走,你是水往低处流。所以你不必问我累不累,没有相互理解的能力,质疑就没有意义。” 她不喜欢懒散消沉的心性。 她也不信命。 方立函点点头,“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他抬起眼睛,漫无目的地扫向高架桥之下的景色。 在他的视野之外,简书颐打量他片刻,看着他俊朗深邃的侧脸,又注意到他喉结的轮廓,再往下,干净的脖颈线条藏进松散的卫衣衣襟之中,方立函用手指撑着下颌,有韧感的竹节在一段段路灯灯影下,忽明忽暗,修长漂亮,从侧面视角看他,浓密的睫毛之下,眼睛的弧度也精致。 她觉得他穿卫衣很有少年感,黑色也很衬他。 她喜欢他穿的这件衣服,或者说,他穿这件衣服的样子。 简书颐忽然指了一下他的衣服:“身上有猫毛。” 他回过神:“哪里。” “肩膀。” 方立函稍稍低头,大概的扫了一眼:“我怎么没看见。” 简书颐:“你在装瞎,想让我凑过去帮你捡掉?” 方立函看向她,气笑说:“你就总把我想象成一个混蛋。” “你不是吗?” 简书颐这样说着,但还是靠近了。 两根猫毛粘在离她更远一侧的肩膀下方,简书颐要稍微越过他的身体,才能够到。 车里本就昏暗,她的影子覆过来,将他下颌与喉结部位的阴影压得更为深浓。 她轻轻用手捻着猫毛的时候,注意力却在他泛着青气的下巴,以及柔软饱满的嘴唇,在清理的同时,简书颐忽然说了句:“你长得很帅。” 方立函没有看肩膀上的猫毛,而是正在敛眸看她的眼睛,闻言一怔:“嗯?” 简书颐坐回去,语气冷静:“实话实说,还是有优点的,但仅限于此。” 他失笑一声:“谢谢。” 南风巷到了。 二十分钟比她想象得漫长很多。 车子停在巷口,里头的路看起来悠长漆黑。方立函叫司机开进去,但简书颐拒绝了,“里面不好拐弯。” 她下车后,方立函也从另一侧下来了。 他说:“我送你进去。” 简书颐:“不用,谢谢你今天带我回来。” 方立函坚持了一下:“送送你吧。” 简书颐捧着书,回眸严肃地看他,十分镇静地告诉他:“我住在这里三年多,去掉寒暑假,至少有700天,上下学来回走,1400次,没有出现任何安全问题,不劳少爷挂心了。” 班里不少人打趣他,叫他少爷。 但是简书颐叫得很不对味,她字正腔圆,带着深深的讽刺意味,还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音量。 方立函靠在车边,泰然自若地笑了下,迷人的双眼弯出浅浅的笑弧:“有没有可能,想送你回去,不是担心你的安全问题?” 简书颐轻轻一愣,而后懂了他的意思,她微笑着说:“那你倒是得意了,我要开始提心吊胆人身安全了。” 他笑意渐深:“戒备心这么重?” “比不上你的。” 简书颐说完,也不跟他道别,抱着怀里的书就往里头去了。 过了会儿,方立函说了句:“拜拜。” 她一声清淡的“嗯”被风送去身后。 方立函目送她走进巷子里。 她脖颈纤长,姿态端正得很轻盈,但偶尔令他觉得,是不是有点过于紧绷。她有着永远不会让自己衰颓的坚定,绝对的倔强令她成绩单上的名字高高在上,她不会接受掉落。 方立函的视线从她的脖子下落到她的脊背。 他看到穿堂风在推着她,令干净的校服紧贴着少女纤薄的后背。 她的肩胛骨一定很漂亮。 【 www.w】 10、绿色草原 简书颐对方立函的讨厌,牵连到了他的名字。 有一段时间写日记,在每天的记事内容里偶尔提到他,都只会用一个“他”来代替。她可以写其他所有人的名字,甚至是周绥的名字,但她不想写方立函这三个字。 于是,此刻回头翻看,一些和他有关的内容就变成了: 【他帮我把手机修好了】 【他今天跟我一起罚站了】 虽然他极少出现,只是作为她日常生活的点缀,一两句话带过,但通篇看下来,一旦出现这个人,言辞竟然因为这第三人称代词,而变得暧昧不已。 简书颐试图在今天的内容里把“他”改成他的大名。 她抱着日记本不要有太多情绪的想法,但刚写完他的名字,又觉得不顺眼,她把那一页活页纸拆下,换新的重新写:【今天坐他的顺风车回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 从讨厌得不想写,到此时此刻,一股莫名让她不敢落笔的心情,让简书颐惊觉,她自始至终都在为这个人保留着一点特殊性。 有一些姓名在不知不觉间,就变得深婉暗昧,难以启齿。等她再试图去追溯这回避心理的根源,所有重要的节点时分已经不能够悉数清晰。 后知后觉这个词,有一点奇妙。 【自我漠视是危险行为,对自己危险,对他人也不利。 理智让人不要靠近危险的东西,但离奇的是,他们总是散发着恶劣的吸引力。 路途坦顺固然好,但跨过艰难险阻才能够征服的山峰,才是更值得攀登的目标。 到达是一种圆满,但价值都在路上。exciting~】 被她丢在一旁的废弃日记,断在了他的名字上。 简书颐把纸揉掉,丢进了垃圾桶。 她有时觉得,方立函这个名字取得还可以。立身扬名,函盖乾坤。 不过她想起有一回,倪青葵在背书的时候,指着一个汉字解释和她说:“原来函在古汉语里有盒子的意思,这样看你们名字还挺配的,书装在盒子里。” 简书颐无视了她给同学拉郎的恶趣味,说:“那我是满的,他是空的。” 期中是四校联考,简书颐这次发挥很好,从校第一进阶到了市第一。 教学楼下大厅的光荣榜,半学期更换一次。 方立函早晨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简书颐的照片。 随后,他的视线定在那里许久,照片是她刚入校时15岁的样子,模样比现在稚嫩一些,但她的眼神从未改变,倔强,清傲,不服输,依然统领着最高的位置。 他隐约记得之前,她的个人名言是在某个古诗词里找的,但此刻被更换下来,改成了四个字:【人定胜天】 - 前几次联考,简书颐摸到过市第二的位置,但实打实的第一名还是头一回,为此,学校给她发了一笔奖金,数量不多,表示鼓励。 拿到钱后,简书颐第一时间给妈妈和倪青葵买了礼物。 她和妈妈来倪青葵家里租房没几年,简书颐的小学和初中是在水浮桥度过的。水浮桥不是一座桥,是江城最大的城中村。 钱玉玲的老家在曲州,虽然和江城在同一个省,但地理位置一西一东,从曲州要坐8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才能到江城。她当年读书的时候,转学到这里来,后来又留在这上班,嫁人,生孩子,慢慢地就落地了,但只是落地而已,没有生根,丈夫在世时,经济条件也说不上好,他们买不起房。 这么多年,简书颐没有一个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家。 水浮桥的居住环境相对混乱一些,房子老旧就不提了,最让简书颐感到无助的是,楼跟楼的间距非常狭窄,高层的住宅下面只有一条人行的小巷,这样毫无建筑原则的楼层,就这样芜杂窒闷地在逼仄的土地上排列开,容纳了好几万流离失所的打工人。 这就导致,她们住了很多年的房子终日不见太阳。 在阴湿的环境里,钱玉玲落了一身慢性病,处处劳损。 简书颐给妈妈选了热敷的护腰和护膝,她也不知道外敷有没有用,但她希望妈妈舒服一点。 她给倪青葵挑了很久的礼物,连续两天,简书颐一下课就去附近的商城逛礼品店,这里精致的饰品、护肤品很多,不过她犹豫了很久,倒不是不舍得花钱,她觉得倪青葵大概率用不到这些,或者说她不缺,看不上这些只鼓吹性价比的货。 最后,简书颐在网上找到一个渠道,买了一块意大利的手工顶级松香,给倪青葵擦琴弓用。老板说,这是送给专业演奏家级别的礼物,不管真假,简书颐信了,倪青葵用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她自然也力所能及给她最好的。 简书颐的手机暂时转危为安,不用换了,剩下来的钱都被她攒了起来。 - 晚自习之前,几个男生在附近网咖玩了一会儿。 方立函懒散地后靠在椅背上,脚蹬了一下地面,座椅滑开半尺,空出位置安放他的腿。电脑屏幕停在英雄联盟的排队界面,他看了一眼左上角的预估等待时间。 陆源带着耳机,键盘敲得飞起,冲着麦克风说:“你走啊,往塔下走。” 方立函扫了一眼他的屏幕,问道:“你还差多少?” “差一把,打完晋级。”陆源也看他一眼,“三分钟,你掉线了?” “在等,不急。” 对面的周绥结束一局,动了动脖子,伸伸懒腰,俨然有着因为数学题压抑太久,天性终于得到释放的愉快,他问陆源:“星期五去唱歌吗?” 陆源把耳机摘下:“跟你有什么可唱的,能不能来个美女约我啊。” 周绥:“我可以帮你约个美女。” 陆源笑笑说:“你把简书颐喊上我就去。” 周绥脸色一沉:“这难度堪比地狱级别,你也不关心我会不会被一巴掌呼死。” 陆源说:“一般人都没这待遇,被女神扇脸也是种享受啊,哥们,请放下你的自尊。” 周绥匪夷所思:“……你特么比我更需要麦当劳。” 他又将视线投向方立函看热闹的笑眼,抬抬下巴:“你去吗?” 方立函摇头。 周绥心猿意马地琢磨了一会儿,又对陆源说:“那要不……我约她试试?” 陆源还没说话,沈燃过来了,他到周绥旁边,扯了个凳子坐下:“你别问了,简书颐男朋友好像来给她过生日。” “……” 方立函、周绥、陆源同时看他。 “我今天去给我对象买花,看见有人给她订花了,写什么:仙女老婆,周五先别急着走,六点准时去天台哦,一起看烟花,”沈燃啧了一声,摇摇头说,“什么仙女老婆啊,我都叫不出口,还挺肉麻的。” 方立函、周绥、陆源同时沉默。 沈燃:“干嘛突然都不说话?” 周绥和陆源异口同声:“她哪来的男朋友?” 沈燃:“可能是之前那个哥哥吧,我瞎猜的。” 周绥和陆源异口同声:“什么哥哥?” “就是去年还是前年,她不是竞赛失利吗,有个男的天天来找她,带她出去吃饭,有天正好就坐我旁边,我就跟她打听是不是谈了,她说没谈,就是哥哥。”沈燃咂摸着说,“她回答的是,没谈,那不就说明,这哥哥也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说不定当时就是快谈了,我看她前几天在礼物店一直挑东西,不是买给对象的吗。” 陆源忙问:“长得帅吗?” 沈燃:“一般般吧,个子挺高的,看着像当兵的,穿的那个部队的裤子,应该比她大不少,看着快三十了。” 周绥和陆源异口同声:“靠!” 沈燃:“诶我乱猜的,别出去瞎传啊,万一是我搞错了,说不定就是人家在外面认的哥哥。” 周绥和陆源异口同声:“肯定是你搞错了!” 方立函虚焦在屏幕的视线收回,点了下“接受对局”的按钮,屏幕从排队界面切进了英雄选择,倒计时开始跳动。 星期五晚上不上自习,方立函也没急着回去,有人约他打球,他下楼之前看了眼时间,快六点了,朋友在消息里催促,犹豫了一下,他起身往楼下走。 简书颐上楼时收到倪青葵的消息,她发了一张天台的照片过来,说:【这个机位不错,老婆快来~[亲亲][亲亲]】 简书颐:【刚吃完饭,马上过来】 她收起手机,加快脚步往楼上走。 简书颐要看台阶,于是一直低着头,在一楼到二楼的转角处,她瞄到前方慢下来的脚步。 对方从楼上下来,到这里停住了。 简书颐的视线往上,看到男生笔直修长的腿,再往上,对上他微低的眼眸。 方立函眼波平平,略带好奇似的望向她,随口问一句:“你怎么还在这儿。” 简书颐不明所以:“我在这儿怎么了?” 他说:“不是男朋友给你放烟花?” “……” 男朋友? 倪青葵什么时候变成男的了? 简书颐在心中暗暗一笑,但没挑明说:“你怎么会知道?” 他淡淡说:“都知道。” 简书颐看了眼时间,很着急的样子:“我现在去楼上看。” 方立函没有让路,又挡了她一下。 他打量她片刻,低声地问道:“跟哥哥一起看?” 简书颐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神色复杂道:“你说的这个哥哥不会是……你自己吧?” 方立函眉宇之间的困惑化开,笑了一下:“看来没有哥哥,难不成是有人告白?” 简书颐严肃地盯着他:“能不能让路?我赶时间。” 方立函充耳不闻,他很擅长在她面前摆出鲜明的土匪做派,应付裕如地拦着路,不让她过去:“今天你生日?” 简书颐说:“你才知道?” “你比我大啊。” “我17周岁。” 方立函好笑道:“那他们还一口一个姐?” 简书颐义正词严,告诉他:“姐是气势,不是年纪。” 方立函笑意变深了一点,他点点头,低眸思考了不足十秒,忽然说:“17岁也可以。” 他又看向她,说道:“既然你单身,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 方立函眼波淡然,像说起吃饭喝水一样轻松。 这是什么策略吗? 还是他就是这样,从头随便到脚的一个人? 简书颐错愕了很久,眉心缓缓揪起:“你这个告白方式是我见过最苍白,最简陋,最莫名其妙的!” “嗯。”他不反驳,只是气定神闲地笑一笑,“那要不要?” 她超大声:“不要!” 莫名其妙死了! 简书颐想绕过他走,方立函都没伸手拽她,只是挪步往前一点,迎面而来的高大压迫感,轻而易举就把身姿清瘦的女生逼到了墙角处。 简书颐抬眸瞪他:“我不是拒绝了吗?!” 方立函说:“拒绝了我还不能站这儿了?” “你可以站这儿,但你不能堵我的路。” “谁规定不能?” “……” 看他脸上挂着点从容又无赖的笑,简书颐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好像是来真的。 但又像是在开一个漫不经心的玩笑。 她想着,学弟有腼腆的崇拜,周绥有笨蛋的眼泪。 “你有什么?” 简书颐短暂拂开生气的情绪,认真严肃地看着他,拷问他:“表白也得带点什么吧,你有什么?” 方立函说:“如果你需要玫瑰,我可以给你玫瑰,你要烟花,我也可以给你放烟花,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钱。但我知道,你都不要。” “这么了解我?”简书颐说:“那你觉得,我需要什么?” “说实话,我想不到。”方立函说,“你甚至连爱都不需要。” 他又沉默地看着她片刻,猜测着说:“可能是跟随兴趣吧,就像研究我一样,你需要一个答案?” 她沉吟许久,只是看着他,随后,不答反问:“所以这就是你随便告白的理由吗?” 方立函:“我不可能让别人捷足先登。” 简书颐安静下来,看着站在眼前的男生。 他双手插兜里,面对着她,敛眸看她。谈不上多么强势的阻拦,只是站在这儿和她对话,站姿也挺松弛自在的,整个人玩世不恭的样子,丝毫没有配合着他语态的紧张感。 他没什么策略,他就是随性。 简书颐放低视线,把眼神停留在他从裤兜里露出来的一截清瘦手腕,还有手腕上价值连城的表。 在别的男同学还在对比球鞋多贵的时候,方立函从不显山露水,但一点无意识透出的家底就值得别人揣摩许久。他不在意。因为富贵的人生底色不需要他努力获得从而沾沾自喜,不值得他显摆,也不必考虑到谁而去刻意遮掩,就像吃饭要用筷子,写字要用笔。 简书颐说:“你知道在某些方面,我们悬殊很大吗?” 她想要提醒他,希望他正视告白这一件事情,正视彼此,也认识到他需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方立函问:“悬殊是指?” 她问:“我家境不好,你知道吗?” 他说:“我知道。” 她指了指藏在他校服里面的衬衫衣领,又指了指他的表,他的鞋:“我不认识你身上的这些品牌,甚至你的表,我都不认识,你知道吗?” 他仍然说:“我知道。” “你之前住的酒店套房,我连一晚上标间都住不起,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妈妈在食堂上班,你知道吗?” 简书颐说完,自己先凝眸一愣,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刻薄,是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 少女心果然会把人钢铁般的意志都扭曲。 简书颐以最快的速度修正了她的思维,然后意识到,她必须脱离由这个人的气势管辖的地带。 她冷静下来,想把他推开,但方立函在她逃离之前,便淡淡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简书颐诧异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你和她说过话,”方立函回忆着说,“有一次她的餐具掉在地上,我还替她捡了,我说我是简书颐的同学,她很友好,后来打过几次招呼。” 简书颐震惊不已:“你故意这么跟我妈说?” 方立函愣了下,而后轻声失笑:“一定要把我想得这么坏吗?少一点敌意好不好。” 他低眸看着她:“有没有可能,我只是很喜欢你,所以想跟阿姨套近乎?” 简书颐斩钉截铁道:“可是我讨厌你。” 方立函无所谓地说:“那我就再等等,但是得跟你说好,不能让别人插队。” 她有点想笑:“你就这么自信?” “这怎么又跟自不自信扯上关系了?”方立函说,“我喜欢你,我有什么办法。” 简书颐眉头仍然静静地锁着,她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天色渐晚,烟花还没有开始放。 方立函见她不语,他又凑近了一步,在她走神之际,他忽然俯身往前,弯腰同时看着她,低声地说了一句:“还是说,你喜欢更激烈的方式?” 简书颐回过神来时,男生俊美的一张脸瞬间已经靠得很近了。 她心跳如擂,瞳孔紧缩,迅速地抬手,挡住他突然下落的吻。 她的手心对着他的脸,方立函的嘴唇停在离她的手心三公分的距离。 等她再定睛看他,少年深邃的眼睛变弯了几分。 可能觉得,她受到惊吓的样子很有趣,他又很故意似的,眼底含笑,再往前凑了两公分。 他此刻已经不是想强吻她,只是想逗逗她。 无比接近的距离,让简书颐的眉心果然拧得更紧了一些,瞳孔又一次如临大敌一般扩开。 看见他在笑,她下意识地,将手掌往前推,紧紧贴在他的唇上,彻底截断他这个意图不轨的动作。 他无形的唇印烙在她的手心。 简书颐:“你找抽?!” 方立函轻轻握着她的手腕,温柔地往下拉:“别这样,我怕疼。” 简书颐甩开他的手,用一副觉得他不可理喻的愤怒语气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轻佻。” 方立函笑得很无辜:“又没亲到,是谁自己贴上来的?” 简书颐用力地把他推开,随后往楼上跑去,脸颊和耳根都气到发红:“臭不要脸!” 她脚步飞快,震在楼梯上,咚咚咚的。 方立函带着一点没有回收的笑意抬眸望去,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他还看着那个方向。 虽然被拒绝了,但他的心情竟然还畅快了一点。 “简书颐!” 头顶上,疾速的脚步声显然慢下来几拍。 他说:“记得优先考虑我,生日快乐。”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