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我好像诡起来了》 1. 一场大梦 房门大开,站在门口的少年背着书包,沉默地看向屋内。 客厅正中,女人吊在吊灯上,风从门外涌进来,她摇摇晃晃对准门口,一张青色的脸上双眼大睁着,死不瞑目。 对着那具骇人的女尸,门口的人张了张嘴,吐出一个音节。 “……妈。” 他抬眼,一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得令人心悸:“我回来了。” 吊在天花板上的尸体自然不能回答他,少年自然地进屋关门,摘下书包后才重新看向周围。 只是看到这幅场景,徐行就知道,自己又在做噩梦了。 自那天后,他就反反复复梦到这副场景,就算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还是常常因此不得安睡。 从一开始的惊惧、无法接受,到现在的麻木,他用了很多年,消耗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打量着屋中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徐行盘算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最后,他的视线还是落回了最显眼的尸体上。 女人纤细的身体如一道枯萎的影子。就算知道是梦,看着自己的至亲被吊在绳子上也会让人打心底不适,和以往的每一次梦境一样,徐行走近那具尸体,想把她放下来。 上吊的人死得痛苦,女人双目圆瞪,表情狰狞,他伸手抱住母亲的双腿,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心脏停跳一拍,徐行抬起头,吊死的母亲正注视着他。 死人的眼是很恐怖的,一双瞳孔早就散了,好似某种无机质,僵硬的手却如铁钳一般攥得他小臂生疼。 女人一只手死死抓着他,另一只手缓缓伸出,指向房间的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个红漆箱子,古色生香的外形和周围格格不入,在现代化的装修中相当扎眼。 面色青白的母亲张开嘴,说着徐行已经能倒背如流的话。 “我……必须去死……” “理解妈妈,徐行……你会理解妈妈的。” “徐行……” “徐行,理解妈妈……徐行——!!!” 尸体歇斯底里地尖叫,床上的人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喘息着。 徐行脱力地扶住额头,贴身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眼前是大片大片的黑影,像缺氧濒死的鱼。 那场景太清晰、太真实,以至于直到重新感受到熟悉的环境,身下是柔软的床,他才终于有了些自己又活过来的实感。 为什么,明明已经很久没再梦到那一天了,怎么忽然又…… 他是真的结结实实被吓到了,明明之前的梦一直是重复那天的场景,母亲从来没动起来过,而且也没有什么红色的箱子。 莫名的,徐行对那东西有点在意,那红箱子到底是什么……没见过的东西也能在梦里梦到吗? 有些东西或许不去细想比较好。待到眼前黑影稍稍褪去,他松了口气,想揉一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抬起的手却忽然停住。 此时还是深夜,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不甚明亮的光映出一个黑色的轮廓。 有人在房间里。 劫后余生的轻松如潮水般顷刻退去,徐行瞬间就清醒了,呼吸下意识放轻,手无声地摸向枕头下放着的匕首。 是谁,怎么进来的?他独居,值钱的东西都在外面,偷东西为什么要偷到有人的卧室来? 而且说是小偷也很奇怪,他刚刚的的动作很大,如果是小偷,应该早就知道主人已经醒了,不可能毫无动作。 这时恰巧有风吹过,瞬间,拨云见月,银白的月光从窗户洒进屋内,将屋内映得一览无余。 看清的瞬间,徐行浑身血液仿佛在此刻凝滞,还没来得及淡化的记忆顷刻间重新涌上心头。 仿佛噩梦照进现实,熟悉的红漆箱子立在月光下,如此安静,却轻而易举地唤起他的全部恐惧。 徐行忽然不敢去看那个人影了,他很少畏惧什么东西,但此时此刻,他真的害怕看到天底下最熟悉的人站在房间里。 这个世界有鬼,徐行一直都知道。 他的母亲温和从容,是所有人眼里的高知女性。妹妹还在的时候,她工作很忙,徐行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但每次见面母亲都会给他们带礼物,温柔地给他们讲故事。 那些故事有的是很久前的,有的好像才发生不久。但无论故事的主角是什么,有一点却从不会改变——她讲的一定是个鬼故事。 他们的母亲好像对鬼情有独钟。 后来,妹妹突然被送去外地上学,母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那双温和的眼睛也愈发让他感到陌生。 但就算如此,徐行也从未预料到,自己会在母亲的口中听到那样的话。 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说:你相信么?世上真的有鬼。 然后就是梦里曾出现过的,那些他已经能倒背如流的话。 “我必须去死,死在自己手里。” “理解妈妈,徐行……” 她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你会理解妈妈的。” 这可以说是母亲生命终结前对他所说的最后一段话,那些文字仿佛无法摆脱的诅咒,在无数个午夜编织出令他窒息的噩梦。 尚且年幼的徐行当然无法回答她的问题,正如他也无法开口问母亲,为什么你很久都没有叫我的小名了?为何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 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妈妈? 月光太亮了,照得那箱子红得刺眼。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他会和母亲以这种形式重逢吗? 徐行深吸口气,还没做好心里建设,那立着的人影却忽然出声。 “买不买、嗬……货。” 似乎不太习惯自己的声带,那声音语调僵硬重复,每句话都思考很久似的一字一顿,声音像极了破风箱。 这一刻,徐行心中忽然诡异的平静下来,他抬头看向人影,只是瞬息间,眼底却俨然已是古井无波。 因为那显然不是女人的声音。 月光下,站在屋子中间的是个驼背老人,老头静悄悄的,浑身散发出一股死气,面色青白,不似活人。 他穿着件带盘扣的破旧布衣,半只眼埋在松垮的皮褶里。身侧,一根摩擦成亮黑色的草绳将整条手臂和那鲜红的箱子牢牢捆在一起。 和梦中的不同的是,那箱子顶着块红色的布,老人似乎就是这么将箱子硬生生拖过来的,胳膊被压得发紫,却没有分毫要松手的意思。 结合老人的话,这应该是个货箱。 徐行目光停在它那身破烂的衣服上。它的衣服上有四个盘扣,奇阳偶阴,换句话说,那其实是件寿衣。 老人掀起眼皮,浑浊发黄的眼珠不太灵活地滚了滚,重复道。 “买不买、嗬……货。” 不似活人一张一合的说话,老人只是大张开嘴,里面空空荡荡,没有牙,也没有舌头,声音就那么直接从喉管里飘出来。 随着话语,那老人向前走了一步,压迫感有如实质扑面而来,房间内温度骤降。 徐行手里捏着刀子,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或许是从小到大听了太多鬼故事,又或许是在梦中见死人见得已经麻木,他此刻竟出奇冷静。 “……你这卖什么?” 老人停滞片刻,僵硬地俯身,从货箱里捏出一张长方型的黄纸。 徐行伸手接过,拿到手里的瞬间,黄纸剧烈地抖动起来,一束束黑线从纸面争先恐后钻出,熟练地编织出文字的模样。 其正上方是六个大字——货品采购清单。 序号一,“厉鬼怀中的花束”,寰宇市梧桐大厦,最后面打了一个勾。 下面也大抵如此,都是一件物品,一个地名,后面打上了勾。 但到了第四行,依旧是一件物品一个地名,最后却没有对勾。 徐行懂了,这老 头想强买强卖。 于是他指着第四行问道:“这个多少钱?” 老人一动不动,就好像根本没听到他说话一样。 徐行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那一直没有动静的老人忽然动了,向着他迈出一步。 瞬间。 房间内温度骤降,徐行嘴里居然冒出了哈气,床头灯明明还亮着,光线却陡然暗了下去,面前黄纸上的字都要看不清。 徐行脸色微沉,看来这东西并没有多少耐心。 它不回答,难道是这没打勾的货物它也没有? 思及此,他转而指向第一行的花束:“这个,多少钱?” 老人看都没看:“一元、六角。” 看来他猜的没错,这张货单上有对勾的是有货状态,没对勾的就是无货。 不过,这老人说的价格也太便宜了,交易会这么简单? 试还是要试一下的,徐行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摸了两个一元硬币出来。 伸出的掌心上躺着两块钱,那老人却看都不看一眼,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 果然,这老人收的并不是流通货币。 那他认可的是什么,冥币?可那玩意面值不是更大吗? 但无论它要的是什么,现在的徐行都一定拿不出来,因为这老人拦在面前不让他走,他又不能凭空变出它想要的东西来。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正疯狂想着对策,表情却忽然一变。 他猛地低头看去,只见黄纸上的细线不知何时躁动起来,舞动着甩到了他的手腕上。 徐行立刻伸手去扯那些线,手才一摸上去面色便又是一沉。 那东西触感阴凉顺滑,还泛着微微的潮湿,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那是什么。 不是黑线,是头发。 且那些发丝竟出奇的韧,一股股冒出来,摸到它后甚至还打蛇随棍上,眼看着就要往他另一只手上爬,徐行忙收回手,一时竟碰不得那些东西。 随着那些头发缠得越来越紧,几息间就勒进肉里,徐行眉头皱起,就见那处有血珠沁了出来。 接触到鲜血的瞬间,黄纸上原本的字迹被打乱,同时又有新的头发涌出,重新编织起纹样。 那一瞬间,无需任何解释,徐行几乎立刻理解了属于这个老人的“规则”和意图。 除了中间最上方的货品采购清单字样,下方文字肉眼可见的重组成型。 “厉鬼最趁手的白绫……” 往后看去,徐行话头忽然止住。 纸上只出现了一行字,上面写着个对他来说十分熟悉的地名。 白圳市-清尧区-金水酒店。 黄纸上涌动的发丝编织出最后一个文字,再没了动静。 周围温度突兀地回升,空调细微的嗡鸣声重新响起,徐行抬起头,没有老人,没有箱子,屋子内空空如也,除了手中那张陈旧的黄纸,刚才的一切好似一场噩梦。 他有些恍惚地看向右手的采购清单。 陌生的认知出现在脑海里,本应突兀却显得如此自然。 这老头要他去各种闹鬼的地方“收集货物”,而那些货品皆是实打实的灵异之物。 他成了它的收货郎,这东西明明应该限制他的行动,却扔下货单就走,离开得如此干脆,好像根本不怕他跑走,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能要他付出代价。 所以,这老人收集这些东西干什么?如果没有拿到它想要的东西,它又会做些什么? 抓着货单的手微微收紧,徐行看向第一行最后的那个地名——清尧区金水酒店。 其实,自从母亲死后,他就很少睡这么早了,一开始是因为不想梦到那天的场景,再到后来就只是晚睡已经成为了习惯。 今天之所以早早入睡,是因为明天他要早起去隔壁区参加一场同学聚会。 说来也巧,隔壁区就是清尧区,而他们预定的酒店,恰好就是金水酒店。 2. 请君入瓮 徐行的表情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过了半晌,他忽然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无人接听,徐行很有耐心的再次拨出,音乐响了很久,这次终于打通了。 手机对面的人显然才被吵醒,声音迷迷糊糊:“老大,这么晚打电话干啥啊……” 徐行单刀直入:“齐登,今天有谁去了酒店吗?” “酒店?什么酒店……” 徐行深吸口气:“金水——酒店!” “嗯?”那边的人好像终于回魂了,“哦,老大你说明天的酒店……有人去了啊,就那个谁,咱们班的乔思羽。” 徐行咯噔一下,心道坏了。 “喂?还在吗?老大?……老大你到底有啥事啊,没事我还要睡……” “睡你的去吧。”徐行挂断电话,立刻翻身下床。 现在就去清尧区,刻不容缓。 放弃了原本明天一早乘地铁过去的计划,徐行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飞奔到楼下拦了辆车。 “师傅,金水酒店,快!” 大半夜的,师傅倒是精神得很,上下打量他一遍:“去捉奸?那你可坐稳了。” 伴随陡然响起的强劲歌声,车子一脚油门飞了出去。 徐行紧贴着后座无语片刻:“……你误会了。” 逐渐适应了师傅飘逸的车技,他又看了眼货单,金水酒店四个字仍旧被头发牢牢网在上面,被诅咒般透着不详。 他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一阵悦耳的音乐从听筒传出,无人接听。 他挂断,再次拨出。 “误会?——老金我行走江湖多年,这看人从没看岔过,”前面大叔咧开一口黄牙,“你这急的,不是捉奸还能是啥?” “模样这么俊,对面居然还劈腿,啧,够贪心呦……” 一阵忙音传来,依旧无人接听。 徐行也不气馁,又打了出去:“我是去救人的。” 既然要他去找货物,那货单上写的地点一定会闹鬼。 他不知道这个厉鬼是否已经到了金水酒店,如果没到,他尚且可以告诉乔思雨赶紧离开。 如果已经到了…… “救人?”老金乐了,“娃啊,你电视剧看多了吧,这细胳膊细腿的,救啥子人啊!” 徐行竟无言以对。 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在那种东西面前,自己这么过去简直是生怕人家吃不饱,还要硬给添道小菜——有点太客气了。 但好歹同学一场,要是什么都不做,良心上真过不去。 两个区之间的车程并不算近。 直到天蒙蒙亮了,出租车才终于到了目的地附近。 最后一次拨出号码,电话那头依旧无人接听,徐行这次没再坚持,收起手机。 临下车前,他忽然道:“大叔,你不是本地人吧?” 老金回道:“对啊,你啷个晓得的?” ……这一嘴杂交方言,很难听不出。 徐行拉开车门:“那您还是离这远点吧,这地方……不吉利。” “喂……”老金还想说什么,徐行却干脆地下车关门了。 “不吉利?没听说啊,一天到晚神戳戳的……”老金嘟囔着收起钱,忽然他好像想起什么,浑身一僵。 最近接活的那个群里闹鬼传闻忽然特别多,难道这里也…… 一股无名凉气瞬着脊梁而上,老金瑟缩一下,调转方向赶紧开走了。 金水酒店门口。 徐行这一路来得匆忙,现在真到了酒店大门前倒停住了。 透过面前装修精致的旋转玻璃门看去,里面一派安静和谐的景象。 不太像是有什么的样子…… 蓦地,他好像看到什么,表情变了变。 一改方才的犹豫,徐行推门走到前台。 “您好。” 前台迅速端出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这位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徐行侧身,指向某处:“那箱子一直在那吗?” 没想到客人会提出这么个问题,前台微微一愣,顺着徐行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红漆箱子,没有任何装饰和纹样,只在顶部有个盖子,通体殷红,像血一样。 她有些奇怪:“先生,这是我们酒店的摆件,已经在那很久了。” 徐行微微蹙眉,环顾周围,并没看到那老人的身影。 默了一瞬,他忽然道:“你们酒店都是欧式风格,这个摆件很大胆。” “谢谢,这是我们老板独特的装修风格,这个箱子是在……” 前台忽然不说话了,她脸上无可挑剔的微笑僵住,眼里带上些许迷茫。 “小姐?” 前台陡然回神:“抱歉,请问还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徐行看了她半晌,到底没说什么。 “请问,乔思羽在哪个房间?” “可以看一下您的身份证件吗?依照规定,我们不能随意透露住客信息。” 确认了乔思羽和徐行的房间都由同一人预定后,前台告知了正确的房间号。 直到目送徐行进了电梯,她还有些恍惚。 就在刚刚,她本想着基于服务精神向徐行介绍一下这座酒店,包括那个箱子是什么时候被老板买来放在那里的。 但是当她试图回忆这个箱子的时候,脑海里居然没有半点关于这东西的记忆。 明明感觉如此熟悉,可记忆竟然在告诉她,她其实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 前台茫然地看向那个红漆箱子。 它就那样立在角落,那么理所应当,以至于她甚至都感觉不到,它其实与周围的装修格格不入。 ——这是谁搬进来的,怎么感觉十分钟前还没有呢? …… 走进电梯,将数字九按亮。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徐行缓缓吐出口气。一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到现在他才终于能停下来好好思考。 一直联系不上乔思羽,徐行心底多少有些不安。 不过幸好情况还不算糟,这个酒店目前看起来还很正常,要是有鬼,估计也还没波及到这。 “叮咚——” 轿厢一顿,面前的电梯门缓缓向两旁打开。 门外的地毯上湿漉漉的,滴答,一滴水落下来,苍白的脚边便又多了一点水痕。 那是一片白色的裙角,裙子下支着两条枯瘦的腿。 徐行僵硬地抬起头,白衣女人整个身子直挺挺贴在电梯门上,长发将脸盖住,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 汗毛瞬间立了一身,徐行连退几步,抓着包就要扔。 就在这时,白衣女人说话了。 “……徐行?” 徐行一把拽回即将脱手的包,骇然道:“乔思羽?” 白衣女人微微抬头,拨开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却熟悉的脸。 “ 你来了。”乔思羽眼尾稍垂着,语气平静。 她颈间环着个万年不变的黑色颈环,往那一杵,动静跟个盆栽差不多大。 徐行站在原地没动:“你这是要去哪?也不接电话。” “电话,”乔思羽喃喃重复了一遍,恍然道,“忘在房间了。” 意识到这点,她转身就要往回走。 徐行拦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一把抓住她:“先别管手机了,立刻跟我走。” 乔思羽一顿,回过头看他:“手机、忘在房间了。” “我知道。” 徐行头疼,自己这个同学一向如此,甚至有不少人私下说她精神有问题。 现在的情况下,她这样就更难缠了。 “你听我说,”徐行言简意赅,“这里很快会发生危险的事,我是来带你走的。” “危险的事?” 乔思羽抬眼,露出一双清澈的浅色瞳孔:“闹鬼吗?” “嗯……嗯?” 就在他大脑宕机的一瞬间,乔思羽已经迅速走进电梯里:“不拿手机了。” 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关闭,轿厢里只余电梯运行的嗡鸣。 “乔思羽,”徐行忽然开口,“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两人保持着距离,早已不复方才见到老同学的熟稔,狭小的空间内,气氛悄然紧张起来。 乔思羽指着电梯控制板:“你没按楼层。” “……”深吸口气,徐行伸手按了数字一。 “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徐行站在电梯一角,从镜子里看着那道白色身影。 她没有穿鞋,赤着的双足埋在绒毯里,湿答答的头发紧贴着白裙子,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水痕。 乔思羽垂下眼,温吞道:“刚刚在洗澡,结果停电了。” “停电?”徐行立刻捕捉到漏洞,“如果真是停电,整个九层会这么安静?一层的电话都得被打爆了吧。” “真的,”乔思羽认真地看着他,“我从不骗人。” “算你说的是真的好了,”徐行攻势不停,“那你怎么就知道我说的危险是闹鬼?” 乔思羽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帘:“你会知道的。” 徐行一愣:“什么?” 液晶指示板上,楼层的数字跳转到一。 乔思羽轻声道:“你看……”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看清电梯外的瞬间,徐行呼吸一滞。 “轮到你了。” 走廊色调暖黄幽暗,红色绒毯铺在地上,两侧一扇扇门扉禁闭,其上每个门牌号的第一位都是九。 眼前场景如此熟悉,正是他们方才离开的酒店九层。 这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徐行心慢慢沉了下去,看来他终究晚来一步。 身边,乔思羽已经先一步出了电梯:“跟上。” 这里已经明摆着不正常了,再去一次次坐电梯也是浪费时间,乔思羽明白,徐行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看着那道白色身影,他立在原地片刻,在电梯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跟了出去。 别看乔思羽说话慢吞吞的,走起路来倒是迅捷带风,徐行跑了几步才堪堪追上。 电梯门在身后关闭。 刚站稳,身边的人蓦然出声:“所以还没发现吗。” 乔思羽视线挪转,望着徐行的眼底一片死寂:“我根本不是你的同学。” 3. 杀人动机 “……你不是乔思羽?” 呼吸逐渐急促,徐行停在原地,手已经悄然挪到身后攥住了刀柄。 刀是一开始就放在身上的,他从未忘记这是被写在那张黄纸上的地方,自己的这个同学出现得那么突兀,他又怎可能毫无防备之心。 乔思羽也停下了,微侧过身:“不,我是乔思羽。” 她目光悠长,似乎在看徐行,又仿佛并未落在他身上:“只不过我加入了你们班,但你们没一个人意识到。” 怎么可能? 徐行还想说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声响。 “笃笃笃——” 他猛地转身,一扇扇深褐色的门立在走廊两侧,地毯向远方铺去,身后空无一人。 是敲门声,从走廊深处传来,声音不大,可周围静得诡异,突如其来的声响便如同敲在紧绷的神经上,令人心惊肉跳。 呼吸逐渐急促,周围安静片刻,接着。 砰! 灯泡炸裂的声音极为刺耳,远处瞬间陷入黑暗。 “笃笃笃——” 砰! 第二盏。 砰!砰! 敲门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楚,随着催命般的声音,玻璃碎裂声不绝于耳,一盏盏灯极快地熄灭着,仿佛有什么在迅速逼近,连光都畏惧那东西三分。 走廊尽头已陷入浓稠的黑色,徐行回头,这才发现乔思羽不知何时已跑到五米开外了。 我去,跑这么快。 一个难分敌友的人和一个绝对不是好东西的鬼还是挺好选的,徐行想都没想拔腿就追了上去。 那边,乔思羽已经在一扇门前停下,她迅速掏出一张卡解锁房门,闪身钻了进去。 而身后,那追魂索命般的敲门声依旧越来越近,大片走廊被黑暗吞没。 只因慢了一步,徐行没来得及在走廊里追上乔思羽,正当他以为乔思羽会直接关门时,却意外地发现门留了一道缝。 徐行飞奔顺势推门而入,进屋后立刻反手将房门关上。 房间内一片漆黑,门一关,外面的敲门声戛然而止,周围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黑暗中,徐行眸光微动。 乔思羽体力是真的好,走廊狂奔都不带喘一下的,如果不是自己亲眼看着她进来,恐怕都察觉不到这个房间有第二个人。 方才在匆忙中,徐行只扫到一眼门牌——9103,是齐登给乔思羽预定的房间号。 也正因如此,徐行才会直接跟着乔思羽进来。 “反应不错。” 黑暗中,乔思羽的声音传来。 由于刚刚她给徐行留门的行为,两人之间总算没那么剑拔弩张了。 徐行语带打趣:“我以为你会忘了带房卡。” 身侧传来轻微的咔哒声,乔思羽似乎将卡插进了卡槽。 她语气并不意外:“还是没电。” 徐行没搭话。 现在外面安静了,但不代表他们绝对安全。 不过在对付外面那个东西之前,确认身边人的态度更加重要。 徐行压低声音问道:“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忘记乔思羽方才说的话,她说她混入了他们班,而且没被任何人察觉到。 但就算乔思羽在班级中存在感很低,在徐行的记忆里,合照站在边缘的她、上课打盹被老师罚站的她、一声不吭借作业给别人的她…… 记忆中的一幕幕明明那么真实,现在却有人说那些事其实根本就没发生过。 乔思羽慢吞吞道:“读他人心,篡改记忆……” 徐行不可思议:“这都是你的能力?” “不,”乔思羽否认,“这是鬼的力量。” 徐行还想说什么,卡槽位置却忽然传出一阵串音乐声。 白炽灯陡然亮起,徐行下意识举起手臂挡住光线,双目被刺得眯起。 来电了。 直到不适的感觉稍稍退却,徐行放下手,才看见乔思羽坐在床上,右手攥着根圆珠笔,定定看着房间一角。 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徐行浑身瞬间僵住,细密的凉意爬上脊梁。 一个无比熟悉的,涂着红漆的箱子,静静立在房间的角落里。 这东西不是在一楼大堂吗,怎么会在这? 乔思羽笔尖指着货箱:“这东西,你引来的?” 徐行默了一瞬:“是,我在外面遇到一个奇怪的老人。” “我明白了,”乔思羽收回目光,“原来是诅咒,本以为你是无端受累,是我想错了。” “笃笃笃——” 徐行瞬间噤声,突兀的敲门声在斜对面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离得近了,那声音就变得愈发清晰,不似正常人敲门,倒像是用指关节极快地在门上碰了三下,恶作剧似的一触即离。 乔思羽腾地站起,几步走到门后。 徐行注意到,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乔思羽的手颤了一下。 他不禁有些意外,这个人是在害怕吗?她看起来那么老练,竟然也在畏惧外面的东西。 门外寂静无声,但是房内二人都知道,那东西敲门的规律由远及近,下次敲的多半就是对面的门。 “接着。” 一个袋子抛来,徐行下意识接过,袋口敞开,隐约露出些白色的东西。 他伸手探了探,里面装了薄薄的一层夹生米。 乔思羽右手捏着那根圆珠笔,定定看着门的方向:“听好,我只说一次。” “首先,把你的刀收起来,那东西对鬼没用。其次,我给你的米可以强制改变鬼的目标,必要时刻扔出去能救命。” “最重要的,等级在甲级以下的厉鬼都是瞎子,它们一般看不到人,但如果你符合了它的‘契机’它就能感觉到你。” “我们无法离开它的领域多半是已经被盯上了,不找出我们,它不会罢休……” 乔思羽忽然停住了。 “笃笃——” 敲门声果然在正对面响起,然而才响了两声,对面的房间传出一阵年迈的咳嗽声。 “咳、咳咳……” 敲门声戛然而止,就好像对面住着个年长的老人,出手打断了熊孩子的恶作剧。 屋内二人等了又等,门外一片寂静。 徐行心里微沉,现在出岔子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活人,能让楼道里敲门声停下的,只能是一个比那鬼更恐怖的厉鬼。 如果那鬼从对面的房间里出来,再加上敲门的鬼,他们一个都别想从这活着出去。 乔思羽选择回到9103当然是有讲究的。 以经验判断,当房间停电的时候,她多半就已经被拉进鬼的领域了,所以后面遇到徐行,二人一起乘坐电梯才会出现回到原地的现象。 酒店场景看着没变,里面住的东西却是天差地别,长廊旁的一个个房间代表着未知,只有9103可以确定安全——因为她本就是从那出来的。 而现在的场景更加印证了,这个酒店的房间就像盲盒,里面可能有相当恐怖的东西,千万不能轻易去触霉头。 但这都是后话,目前最要紧的是楼道那东西被强行打断了,没人知道它会从哪里重新开始敲门。 不过对面的老东西多少是给他们争取了些时间,从刚刚的经验来看,那敲门声大约每两分钟响起一次,意味着他们现在至少有两分钟时间喘息。 乔思羽将圆珠笔揣进口袋,一抬手,一根极细极长的毛笔凭空出现。 她以双指夹住,扫视周围, 快步走到桌前拾起一张餐巾纸,提笔在上面写了什么。 乔思羽把纸递过来,徐行看去,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串电话。 “只要我死了,这张纸就会变色。” 乔思羽的手仍在轻微颤抖,目光却相当平静:“如果你能活着出去,打电话给这个人。” “就说,白圳市临时监诡人乔思羽因公殉职。” 她顿了一下,又莫名补了一句:“不后悔。” 临时监诡人? 徐行一直觉得乔思羽奇怪,这种感觉在现在达到极点。 口中说的是遗言,自己即将面临死亡,她明明有恐惧的情绪,却并不为死亡的结果动容。就好像一个人哪里都正常,独独丧失了求生欲。 怕死,却不想活——这两种特质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显得极为矛盾。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太短了,乔思羽明显没时间和他解释更多。她抬手抚上脖子上的黑色颈环:“追查到了最后阶段,我暂时出不去。” “我知道……嗯……没来得及带。” 这是在和谁说话? 徐行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圈颈环,所以这东西竟然是个通讯道具? “不可以。快到时间了,我挂了。” 两分钟稍纵即逝。 徐行屏息,脸上满是戒备。 但他们等了又等,敲门声却没有响起。 无论是其他房间还是他们所在的门口,一片安静,没有半分声息。 徐行下意识看向站在门前的乔思羽,发现她眉头微蹙,表情也有些困惑。 然而就在下一刻,那困惑如潮水般褪去。 乔思羽浑身僵住,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双目圆瞪,瞳孔颤抖着缩成一点。 一只焦黑的手从她身后探出,将那双盛满惊恐的眸子缓缓盖上。 她身后的门扉上,响起轻快的三下敲击声。 “笃笃笃——” 瞬间,徐行冷汗出了一身。 他们都猜错了。 那鬼根本不是在外面敲门,从始至终它都在房间里向外敲门。 阴冷充斥房间,乔思羽脚下踩着的不再是毛毯,而是一整面光洁的镜子。 镜中没有倒影,玻璃似的透出另一个无尽的黑色空间,消失的地毯在黑暗中坠落,本该平滑的镜面竟有弹性似的微微下陷。 焦黑的手一只遮住她双目,另一只攀上她脖颈。 房间自外向内节节被镜面覆盖,诡异阴凉的气息如有实质,空气中温度下降到冰点,徐行被压得寸步难行,连思维仿佛都被冻住。 就在那鬼即将有下一步行动时,乔思羽忽然扬起手,将那根极细的毛笔向后插去。 毛笔尖稳、准、狠,直接插进厉鬼的眼眶,它的头被戳得向后一歪,就是这一下,徐行从铺天盖地的镜子里看到了无数张那东西的脸。 那是一张凹凸不平的焦黑平面,没有头发,绷带松松垮垮地缠在整颗头上,两排焦黄的牙齿因没有嘴唇露在外面,它没有眼皮,一颗完整的眼球带着血丝挂在眼眶里。 厉鬼根本不会感觉到疼痛,杀人是它的本能。 它的动作只停顿了一秒,那颗焦黑的头顶着毛笔,缓缓掰回了原来的位置。 “徐——” 甚至来不及说完一句话,镜面像泥沼一样凹陷,厉鬼搂着乔思羽一同沉了下去。 吞没后的镜面迅速变得平整,水似的漾了两下波纹。 徐行似乎看到乔思羽伸手向上,可两个空间的交界处却变得凝实,玻璃不再透明,黑色空间渐渐消失。 直到地上的镜子重新倒映出单调的天花板,房间里其他镜子同出现一样寸寸退下,周围温度慢慢回升。 徐行猛地吐出一口气,摇晃两下,险些栽到地上。 4. 无尽长廊 房内陈设恢复如初,方才的一切好似从未发生过。 刚刚还站在这的大活人凭空消失,房间里只剩下一人。 徐行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手,极度的恐惧下,他思路竟前所未有的清晰,回想起乔思羽说的话。 ——只有符合“契机”,鬼才能看到你。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才被鬼盯上了? 徐行脑海里一遍遍回忆着乔思羽消失之前做过的事,可脑海里仿佛有重重迷雾,无论如何也难以窥得真相。 乔思羽出事得太突然,他根本来不及获得什么有效信息。 早在刚刚他就看过,那张纸只有四个角轻微的泛起焦黄,还没有完全变色。 这意味着乔思羽现在还活着。 但那焦黄的四角仿佛被看不见的火烧着,颜色正极缓慢地扩散。 乔思羽曾经说过,刀对厉鬼没用。 她作为所谓的“监诡人”,出门不带刀也不配枪,反而总是拿着根笔,那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圆珠笔。 之后凭空出现,对厉鬼造成了伤害的毛笔更是一看便知的不同寻常。 还有给他的那一小袋米,鬼吃的就是夹生饭。 徐行隐约感觉到正常的物理手段对厉鬼都是没用的,或许只有灵异才能对抗灵异。 现在他手上只有一把小刀和一小袋米,不仅要去完成货箱老人的任务,还要想办法救出乔思羽。 徐行目光扫过室内,最后定在角落的红漆箱子上。 他掏出米袋,走到箱子前。 如果说之前还不敢确定,那么现在他可以肯定,这玩意绝对是那老人的手笔。 徐行抬手按上箱顶,熟悉得刻入骨髓的寒意便顺着掌心向上钻。 他不知道打开箱子会发生什么,或许开了箱子就会把那老人引来,而他现在还没拿到该拿的东西,立刻会被抹杀。 “笃笃笃——” 敲击声从楼道清楚地传到房间里,徐行手指屈起又松开,忽然挪到箱盖边缘处一掀。 一根黑色的鬼手迎面袭来,他心中一紧,忙侧身躲避。 然而那手并没有追来,只是伸出箱子,维持着手心向上的动作。 就好像在讨要什么。 厉鬼的威压瞬间出现,只是一只鬼手,周围却温度骤降,这时徐行忽然发现,手心中那袋米竟微微散发着热量。 也或许并不是在发热,而是米对鬼的威压免疫,所以只有它维持着房间内正常的温度。 看着直挺挺向着自己伸出的鬼手,徐行知道,不拿出点东西这东西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这正中他的下怀。 那老人的角色是货商,一个货商不仅卖货,自然理应也能典当东西。 他掏出五粒米放在手掌上,那手掌的五指立刻蜷缩起来,握着拳缩回了箱子里。 鬼手再次伸出箱外,掌心里的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钱。 徐行将其拿过,不是当代流通货币更不是冥币,那钱底色纯黑,正中以白字写着个“囍”字,左下和右上两角各书一个“叁元”。 五粒米卖了三元钱,看来乔思羽给的确实是个好东西。 他前后翻了一遍,这张钱除了入手阴凉之外似乎再无别的不同。 接着,徐行毫不犹豫,又一次掀开了货箱的盖子。 将三块钱放在伸出来的鬼手里,那鬼手缩回箱子里,徐行才接触鬼没多久,根本不知道该要点什么。 他刚想随便说个趁手的武器时,年迈的咳嗽声再次从门外传来。 徐行立刻往门的方向看去。 屋外静悄悄的,没有敲门声,咳声也停了。 然而就是这一分神,货箱那似乎过了挑选时间,鬼手已经端着个东西递了出来。 徐行看着那东西,莫名沉默了。 “能不能换一个?” 鬼手依旧保持着托举的姿势,一动不动。 徐行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对面那东西什么时候咳嗽不行,非要这个时候。 鬼手上端着的俨然是根平平无奇的方形铁棍,棍身纤长,上面布满了锈迹,除了破伤风附魔之外没有任何用。 “好歹给个带刃的吧?” 房间内一片安静,鬼手自然不会回答他。 没得挑了,徐行破罐破摔地伸手想拿,表情却在用力的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他伸出另一只手,两手合力攥住铁棍柄部,手臂青筋暴起,咬着牙才让棍身勉强抬起了一点。 感觉到货品被拿走,鬼手立刻缩回了箱子,铁棍在两秒后砰的落地。 徐行整个上半身都被坠得弯了下去,他微微喘息着,惊疑不定看着手中其貌不扬的铁棍。 那玩意大概半米长,形似无刃之剑。棍身四棱,竹子似的分为八节,手握的柄部上雕刻着繁密的花纹,入手阴冷诡异,无疑是件灵异之物。 它给人最直观的体验就是重,徐行看着单薄,没几个人知道他其实自小习武,但对上这么根棍子一只手居然拿不起来,要双手才能勉强使用。 不仅如此,这铁棍顶端不平,似乎有断裂的痕迹。 所以现在自己手里这只是半根?他有些古怪地想,半根都这么重了,完整的真是人类用的东西吗。 看着手里的东西,徐行头不由得痛了起来。 现在情况本就不容乐观,好不容易求来了个武器,结果还是个没法用的。 看着袋子里仅剩的三粒米,他想了又想,终究没再去碰那箱子。 这米没准比老人卖的东西更管用,武器重点就重点吧,比没有强。 不知是不是那声咳嗽的原因,楼道里又传来几次敲门声,却始终没有到9103附近。 徐行蹲下掀开一块毯子,毯子下露出光滑的镜面。 一不做二不休,他把整个房间的毯子都翻了个遍。 镜子,镜子……全是镜子。 怪不得无论室内还是室外都铺着厚厚的毛毯,这里所有的地板都是镜子,而那鬼就是通过镜子穿梭在各个房间的。 鬼是在房间里敲门的,不能再在这坐以待毙了。徐行当机立断,拖着铁棍走到门后。 取下卡槽里的卡,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 他动作却蓦地一顿,在黑暗中望着自己手的方向,思维中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然而那感觉稍纵即逝,连尾巴都抓不住,就又沉入了重重迷雾中。 沉默片刻,徐行伸手拧开了房门。 随着轻微的开锁声,面前的门缓缓向内打开。 走廊一片漆黑,唯独一小片光打在徐行面前的地面上。 对面房间开着灯,灯光从门缝里挤出,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片梯 形的光块。 除此之外,光块里还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有人就站在门后。 徐行呼吸微滞,心跳砰砰作响。 门后的“人”和他相距仅仅一个对门的距离,徐行浑身僵硬立了许久,发现那“人”就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来时还亮着灯的走廊一片漆黑,徐行不动声色地向两旁看去,目之所及处,相似的光块在走廊里不规则地分布着——两侧的房间有的和9103一样关着灯,有的则开着。 他脑海里重新浮上无数次有关契机猜测的心理路程。 斜对面和对面的门被敲过,厉鬼初次出现,追逐他们时每前进一些就会灭一盏灯。 那一瞬间,仿佛某处打开关窍。 ——灯。 亮着灯的房间会被鬼光临,有光线的地方就会被死亡笼罩。 所以只要避开光,应当就不会被镜鬼发现。 想通了重要信息,徐行终于有了点底气。他再一次有些忌惮地看向对门,试探着往外走了一步,门后的东西还是一动不动。 只能寄希望于它永远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了。 暂且抛下对面的东西不想,徐行拖着铁棍走出了房间。 铁棍与地毯沉闷的摩擦声不绝于耳,一扇又一扇或亮或暗的门从他身边掠过,渐渐的,他听到有什么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酒店的走廊绝没有这么长,现在走的距离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走廊的长度。 攥着棍柄的手已经出了些汗,但他没有停,走得越深,那声音就越发清晰。 有人在弹钢琴。 琴音沉闷、变调,好像许久没调过音了,徐行停在原地静静听了一会,那声音永远重复着一段旋律,连停顿的间隙都一模一样,没有分毫要停止的意思。 现在他也不敢继续走下去了。 他已经走了太久太久,越走越心惊。 这条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两边的房间多得让人头皮发麻,每扇门背后都是未知。 就算他能确保自己不符合镜鬼的契机,但以如此庞大的厉鬼数量,没准经过哪扇门的时候他就会因先迈出左脚而被盯上。 徐行权衡再三,终究转身往回走去。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被镜鬼困在这里的,只要解决了镜鬼就能离开。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镜鬼可以在有镜子的地方随意穿梭,他可能是被镜鬼拉到了某个禁忌之地。 乔思羽是那什么城市监诡人,应该早就和厉鬼交过手。 但只是一个照面,她就被镜鬼拖进了镜子里,手里的毛笔甚至只能让厉鬼的动作延滞一秒。 徐行意识到,以他自己是绝不可能对抗得了这鬼的。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拉入镜子的情景,他双眸微眯,眼底染上几分狠厉,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大胆干早点散,左右都是死,不拼一把怎么知道行不行。 耳畔的钢琴声逐渐听不见了,徐行拖着棍子沿着走廊慢慢走,借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留意门牌号。 直到重新回到9103门口,他的脚步一滞,脸色忽然变得极为难看。 9103对面的那扇房门竟微微开了条缝,有些扎眼的灯光打在地板上,一片方正的光线干干净净,没有阴影。 站在门后的人不见了。 5. 吞刀入喉 徐行也试图透过门缝看清里面的场景,但缝隙实在太小,除了地毯什么也看不到。 又一个未知的隐患出现,本就不妙的境况顿时雪上加霜。 他沉着脸重新回到屋内,没关门,反而找了把椅子把它抵住。 一扇门根本挡不住鬼,倒不如让它开着,自己还能多条退路。 屋内的地毯早被他翻了个遍,借着对门的亮光,徐行环视了一圈满地狼藉。 他将四棱铁棍拖到身前,深吸口气。 让人心惊肉跳的碎裂声爆开,徐行用浑身力气甩起铁棍,重重砸在镜子上。 镜片飞溅,爆裂声在走廊里回荡着,吸引着黑暗中某些东西的视线。 但他没有停。只消片刻,房间的地面上铺满了玻璃渣,直到镜子已经碎成粉末,绝对照不出任何东西,徐行才终于收了手。 他剧烈喘息着,手抖得停不下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寸地面。 如果这个房间附近的任何一个房间里有听声音杀人的鬼,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幸好,他赌对了。 主动权重新回到手中,他终于有资格坐到与镜鬼的赌桌上,唯一能压在桌上的赌注就是他的命。 直到呼吸略微平缓,再次确认了房间里再没有一片完整的镜子,徐行关上门。 门,是常人往往会忽略的东西,但徐行手中的筹码太少了,他必须将环境中能利用的一切发挥到极致。 走廊两侧的房间能困住那么多厉鬼,房门绝对不是普通的东西,如果那门真能抵挡厉鬼,现在地上没有了镜子,那鬼就不能直接进到房间里。 他掏出房卡,伸出的手在读卡器上悬了片刻。 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果断地将卡插进卡槽里。 大灯瞬间亮起,徐行眯起眼,尽最快速度适应着。 他视线紧紧定在门上,握在铁棍上的手紧了紧。 呼吸中带着颤抖,心跳的声音如此剧烈。 立竿见影的,敲门声从门外响起。 咚、咚、咚。 …… 砰!砰!砰! 不似之前的轻巧,已能和撞门比拟的“敲门声”震耳欲聋,外面的东西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每敲一下,房门便会扭曲一分。 门板扭曲,门锁肉眼可见的扭曲变形。 徐行看着它越发摇摇欲坠,终于,禁受不住脱落下来。 门扉打开的瞬间,他忽然暴起,将长棍猛地砸过去。 两条胳膊酸痛难忍,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已经感觉不到太多。 一张熟悉的、缠着绷带的脸映在他的瞳孔里,极重的铁棍停在厉鬼的肩膀上,只微微砸下去一个坑。 物理上的碰撞已经停止,灵异的碰撞却瞬间迸发,镜鬼整个死机了似的卡在原地,还维持着敲门的动作。 但也只是几秒钟,它的眼珠便忽然转了一下。 离得太近了,那一瞬,前所未有的恐惧直冲脑门,徐行当即伸进米袋,才抓出来就被定在原地。 ——是那鬼,它完全冲破了压制,焦黑枯槁的手已经缓缓伸向徐行的脸。 徐行立刻意识到,它想要遮住自己的眼。 那是它杀人的动作。 诡异紧紧压迫着徐行,他的手脱力松开,眼里除了对死亡的恐惧,还有些释然。 他已经尽力了,或许也只能到这里…… 然而就是这时候,那本要伸过来的手忽然停住了,在徐行的目光下,那鬼调转方向,竟缓缓弯腰,拾起了地上的一粒米。 “我给你的米可以强制改变鬼的目标,必要时刻扔出去能救命。” 乔思羽的话出现在脑海里,徐行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本已停转的思维瞬间重新活泛起来。 厉鬼竟然宁愿放弃杀人动作都要捡起米,这米估计是个很强势的道具,怪不得会被乔思羽随身携带。 立刻,一个新的想法涌上心头。 与此同时,镜鬼已弯腰捡起米粒,缓缓放入口中,完成动作后它的眼珠一转,再次看向了站在光中的徐行。 这米不能重复利用,而且控制的时间有限,只要被吃下去鬼就会继续之前的动作。 徐行迅速做出判断,现在要脱身并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再扔出一粒米然后拔出房卡就行了。 但是如果那样他就会失去两粒米,而且一切就会从头开始,到时候再想从这里出去就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只能前进,他从来没有退路。 徐行的视线略过面前扁平丑陋的脸,落在对面的门上。 蓦地,他掏出一粒米奋力向外扔去。 浑身焦黑的人形立刻回头,但一粒米的重量实在太轻,就算徐行已经用尽全力,那米也只是轻飘飘落在了走廊里。 镜鬼缓缓走向了米。 随着它的移动,徐行面前终于腾出了一条通道。 他还剩最后一粒米。 掏出那粒米放在手掌,看了眼已经把米放进嘴里的厉鬼,徐行没再犹豫,他猛地冲到走廊对面,用身体撞开了对面半掩的房门。 由于用了太大力,他被惯性带着向里跑了几步,一边稳定身形,一边仓促地观察房间。 桌子上,老式收音机打开着,却没有拨到任何频道,只重复播放着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 屋内没有床,一把摇椅背对着门口放在房间中央,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躺在上面,微微地摇晃。 徐行突兀地破门而入,那老人却没有分毫反应。 徐行向身后看去,镜鬼已经直起身子,缓缓向他走来。 这个房间的镜子没有被砸碎,镜鬼重新盯上他的瞬间,徐行感觉自己往下一沉,低头看去,双脚已经连着地毯一同陷了下去。 感觉到整个人正在不断下陷,属于灵异的恐惧再次出现,徐行只能拼尽全力往摇椅那走。 但双腿早已没了多少力气,地面又软烂如泥,就算用出浑身力气也很难缩短两者的距离。 终于,他一个踉跄跪在地上,下半身全部都被镜子吞没,下意识想撑住身子,伸出的手也陷了下去。 费力地抬头,徐行只能看到老人花白的头顶,摇椅仍在微微晃动,下面的地板平整坚硬,没受到分毫影响。 因为没符合契机,老人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 他几乎整个深陷泥沼,被镜子吞没的部位已经全都感受不到了,就好像与他的大脑隔离,进到了另一个世界。 不甘心,还是不甘心。 徐行咬牙,伸出仅剩的一只手,拼尽全力把最后一粒米扔向老人。 米落地的瞬间,晃动的摇椅陡然停住。 老人缓缓坐了起来,背对着他弯下腰,竟是要捡地上的米。 同时,镜鬼来到徐行身后,伸出手就向徐行脸上盖去。 糟了,徐行心中咯噔一下。 那米一次居然 只能吸引一个鬼,虽然老人被吸引了,但镜鬼的目标依旧是自己。 老人捡米,镜鬼杀人,互不冲突。 这一瞬生死一线,只要选错就会万劫不复, 电光火石间,徐行突然用最后的力气暴起,一把抓住地上的米塞进了嘴里! 将米吞下去的瞬间,由于动作幅度过大,他猛地向下一落,彻底陷进了镜子里。 徐行消失,房间里突兀地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道焦黑的身影立在镜海之上,身后的墙壁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镜子。 它对面,有个老人缓缓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那老人浑身尸斑,身上的肉已经开始腐烂,它转过身,一对眼眶里空空如也,身后墙壁整洁如新,一面镜子也没有。 接着,它抬起手,对着镜鬼做出拾米的动作。 “咳,咳咳……” 年迈的咳嗽声响起,地面上的镜子水一样沸腾起来。 似乎感受到威胁,失去了目标的镜鬼当即向镜子里沉去,看起来竟想要逃跑。 收音机里的沙沙声陡然放大,镜鬼疯狂向镜子深处沉去,可沙沙声不绝于耳,仿佛诅咒一样刻在脑子里,根本甩不掉。 随着那声音的持续,镜鬼黑色的身躯竟在逐渐瓦解,可鬼没有神志,它不会恐慌,只是依靠本能向最可能脱困的地方逃。 最可能脱困的地方。 ——只要进了徐行的胃里,老人拿到米,就会放过它。 黑暗,完全的黑暗。 沉在无边的死寂中,徐行神志逐渐模糊,意识慢慢抽离。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 混沌中,好似有一道亮光刺破黑暗,流星般坠落。 还不待他迟缓的思维反应,那亮光竟直冲他而来,猛地钻进了他的嘴里。 口腔内壁传来阴凉尖锐的刺痛感,徐行陡然清醒。 ——不是什么流星,那是一块镜子碎片。 光是嘴里还不够,那镜片顺着喉咙不管不顾地向下,登时,徐行双目圆睁,扼住咽喉,整个身子弓起。 眼眶里充斥着生理性泪水,他如缺氧的鱼般大张着嘴,想要呕,镜片却死死卡在喉管里,尖锐的棱角撕裂了食道,鲜血争先恐后从他的嘴里涌出。 痛……好痛! 徐行前所未有的清醒,鼻腔里充斥着铁锈味,嘴里是温热的血,那块碎片尖锐的形状如此清晰,以至于他能感觉到它是如何把喉管划得鲜血淋漓,冲破阻力层层向里推进的。 血流如注,它大概是划破了动脉,眼前出现了斑驳的影子,耳鸣声吵得人心烦。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好像减轻了,他有些冷,但更多的是强烈的困意。 徐行恍惚着想,从喉咙里流出来的或许是水吧?一个人身体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血呢。 他缓缓阖上双眼,失去了意识。 呼吸逐渐凝滞,心跳变得微弱,一切生命迹象都在消失。 就是这时,某个硬物无声落下。 ——那枚镜片终于冲破食道掉进了胃里。 几乎同一刻,镜鬼被老人压制得陷入了沉寂,镜鬼沉寂后,夹生米粒与镜片相碰,悄然融为一体。 随着米粒消失,房间内的老人失去了目标,收音机里的沙沙声逐渐变小,老人立在原地半晌,回到摇椅旁缓缓坐下。 屋内一片狼藉,椅子摇啊摇。 6. 鬼火降生 …… “哥!” 徐行猛地睁开眼。 扎马尾的少女矮了他一头,正柳眉倒竖,把一个八音盒怼到他脸上。 “你又走神!快看看这是什么,妈寄回来的。” “……小离?”徐行张了张嘴,哑声道。 隗离眨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哥,你怎么了?” 徐行垂眼看着她手中通体鲜红的八音盒,里面有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转呀转。 这是妈寄回来的? 小小的木雕新娘伴着清脆的旋律旋转,逐渐和走廊深处的钢琴声重叠。 “哥?” 不对,妈早就死了。 周围场景如水褪去,徐行抬头,眼前哪还有什么少女,他站在金水酒店的走廊正中,而面前站着的,正是那个浑身焦黑、头缠绷带的厉鬼。 那厉鬼张口,发出的却是隗离的声音:“哥,你忘啦,妈就是被你害死的呀。” 徐行呼吸急促起来。 “……老大……醒……” 遥远的地方传来些声音。 “老大……” “老大!醒醒!” 浑身一抖,徐行倏然睁开眼,过大的动作带得头一阵剧痛,眼前虚晃了老半天才聚焦。 接着能感受到的就是嗓子,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断了,整个喉咙针扎一样疼。 这是哪?我还活着? “老大!老大你终于醒了!医生——” 好吵,徐行微微眯起眼,可惜他头被牢牢固定在床上,嗓子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被迫接受齐登的音波摧残。 刚刚……他是在做梦? 梦中的画面一幕幕闪过,最后定格在那个红色八音盒上。 徐行自嘲一笑,没想到经历了一趟金水酒店,噩梦的内容也能推陈出新。 “这是医院,请您放低音量,病人需要休息。” 声音温和却相当有效,齐登顿时不嚷嚷了,老实地叫了一声“柳医生”。 开门声传来,接着,一张脸出现在徐行的视线里。 来者微微一笑:“你醒了,徐行。” 看着视线里那张脸,徐行慢慢皱起眉头。 “忘了介绍自己,我叫柳观。” 柳观声音温和,抚上遮住双目的圆形纸钱:“虽然扮相有点奇怪,但徐同学已经见识过厉鬼,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扮相确实奇怪。 那人穿着白大褂,稍长的发丝随意散在身后,唇色浅淡,鼻梁高挺,肤色白到近乎透明。 他露出的下半张脸弧度完美,双目却被一串纸钱遮住,纸钱外圆内方、相互交叠,每个纸钱的孔洞处都缀着枚漆黑的珠子。 随着话语,那些珠子好似他的眼珠,齐齐转动着对准徐行。 “……”徐行望着他。 “抱歉,忘了你不能说话,”柳观语带笑意,却半分歉意也听不出,“你应该有很多问题吧?我可以慢慢解答,在此之前你正好可以感受一□□内的灵异。” 体内的灵异? 方才醒来徐行只觉得疼,现在被提醒了,细细感受之下,他才发觉自己腹部有股莫名的凉意。 心念一动,他猝不及防地在天花板上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镜子中的徐行露出震惊的表情。 他看不到的地方,整个病房被无数面镜子覆盖,房间内的气温骤降。 看着铺满整个房间的镜子,柳观淡淡笑着,似乎并不意外。 “虽然以普通人类身份直面厉鬼,可第一个能力就是领域类,也算是祸福相依。” 没人比徐行更熟悉这力量,正是镜鬼的灵异。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拥有镜鬼的灵异? 柳观道:“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或许知道你的疑问。” “被厉鬼寄生就可以暂时使用它的灵异,你回忆一下,这用镜子的鬼是不是被重创了?” 记忆因着他的话重新被翻起,徐行记得自己把米吞进了肚子,然后一枚镜子碎片追着米钻进了喉咙,非要挤进他的胃里。 所以是老人压制了镜鬼,镜鬼虚弱又正好在他体内,就顺理应当地寄生在他身上,令他拥有了镜鬼的灵异? 徐行正想着,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柳观,你在里面么?”模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的医生来了,”柳观冲徐行一笑,向着门外道,“请进。” ……合着你不是我医生呗。 齐登果然好忽悠,徐行脸上的无语呼之欲出。 满墙都是镜子说不出的古怪,他心念一动,病房里的镜子又如出现一般渐次消退。 接着,他感到自己耳畔被吹了一下。 那口气阴冷潮湿,绝非出自活人之口,与厉鬼对抗的本能使徐行瞬间紧绷起来。 “别紧张,这是我的灵异鬼吹气。” 清冽的女声在旁响起,接着,徐行感到自己的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来动去。 似乎是线,又像是刚刚吹出来的那股气,在他皮肉间穿梭忙碌。 一双手解开了他脖子上的禁锢:“我叫陈憬,很高兴认识你,徐行。” 短发戴口罩的女生站在床边,陈憬目光平静,颈间环着个黑色颈环,面对徐行带着探究的打量微微颔首。 她的颈环相当眼熟,除了颜色,简直和乔思羽的那个一模一样。 想起乔思羽曾说过的话,徐行隐隐猜到这两人可能隶属于同一组织。 心中有了些考量,徐行活动了一下脖子,只是刚刚那片刻,他身上竟然已经完好如初,堪称医学奇迹。 “……呃,你好。” 他从床上坐起,视线将整个房内扫了一遍,声音还有些喑哑。 “这里是……?” 血液流逝的感觉仍刻在骨髓里,破碎的血管就像拧开的水龙头,回忆着出血量,徐行确信自己应该必死无疑才对。 “这是白圳市人民医院,灵异科病房。” 陈憬将发丝拂到耳后,手中举着病历:“乔思羽是我们的同僚,失去联系后联合会那边一直在留意。” “当她的灵异气息再次出现,离得最近的柳先生前去查看情况,没想到在一面镜子前找到了你。” 灵异气息……米已经全部用完了,徐行想到了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餐巾纸。 “你运气好,只是颈动脉破裂、胃出血,还有些肌肉拉伤。” “寄生在你身上的鬼帮你稳定了生命体征,柳观又用纸钱让你的身体进入封存状态,最后由我修复血肉之躯就没事了。”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徐行眼皮跳了一下,这算运气好吗,如果是普通情况下,颈动脉破裂扔在医院门口都不一定救得回来吧。 他心里腾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在这些人眼中,如果只是身体受到损伤,无论多重都不算严重。 想起方才这个护士展现出的超出常人认知的能力,徐行严重怀疑就算他被打碎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被救回来。 说着,陈憬又摇摇头:“乔思羽运气就差些,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体内厉鬼有活跃的迹象,只能暂且封存了。” 感受着腹中不甚 明显的凉意,徐行眉头皱了起来:“寄生在体内的厉鬼还会醒来?” 陈憬一推眼镜:“厉鬼是寄生体,自然会侵蚀母体。” “而且不用问了,这厉鬼是拿不出来的。” 徐行脸色有些难看,如果镜鬼在他的体内苏醒,会发生什么想都不用想。 而且乔思羽居然还活着,这也是他没想到的。 说实话,徐行当时自顾尚且不暇,根本没功夫去救她,本以为肯定是凶多吉少,没想到她都被镜子吞噬了,到最后也能活着回来。看来他们监诡人大概都有些自己的底牌。 也许乔思羽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她可能更擅长保命,才会在与镜鬼的对抗中如此弱势。 徐行忽然想起什么:“找到我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一个……” “陈医生!” 一个小护士跌跌撞撞冲进病房,脸色发白:“出事了,21号病人的终鬼降生了!” 陈憬“腾”地站了起来,病历都忘了拿,大步向外走:“快,边走边说。” “21号病人,性别男,聻一鬼一,终鬼为鬼火,整个病房……” 小护士的声音远去,徐行目光闪烁,柳观回头,漆黑的珠子对着他的脸。 “想去看看?”柳观了然地笑。 徐行不语,单手撑床一跃而下,披上外套向外走去。 柳观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没有阻拦:“还是病人都要折腾,搞灵异的果然都不容易。” 打开门,徐行迎面在走廊看到个红漆箱子。 想想也是,这东西连金水酒店的鬼廊都要跟着进去,更别提现在只是在医院里。 没理那东西,灵异科只有一层,他随便走了走,很容易就找到了出问题的病房。 病房门紧闭着,大概是这个科室人手不多的缘故,门口只零星围了几个护士,还有陈憬和另一个男医生。 男医生头发乱糟糟的,眉头紧紧皱成个川字:“就算病房是特制的,但里面的鬼没有失去行动能力,恐怕困不住它。” 刚要走过去的徐行微微挑眉,停下脚步。 听这意思,里面的人已经彻底被寄生,成为了厉鬼。 有些热闹可以凑但有些不能,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不愿意被卷入麻烦中。 陈憬快速道:“白圳市临时监诡人乔思羽丧失机能,新人尚未上任,上头已经紧急调派了隔壁寰宇市的监诡人过来。” “光调没用,什么时候能到?”男医生烦躁地抓了抓鸡窝头,“里面的东西出来了,咱们都得玩完!到底是谁说他情况稳定的,看病情,这人早就该送去一级灵异科!” 陈憬额头沁着汗珠,声音却算冷静:“管理这人的医生前两日失踪了。” “冯胜,”她深深看了男医生一眼,“我们的对手不止厉鬼,你不是不知道。” 冯胜闻言看起来更烦了,却到底没再抱怨:“里面那东西要是出来了,咱们两人加起来胜算有多少?” 陈憬目光闪烁了一下:“两成。” “两成?!” “我是医者,灵异可以修复肢体,但毫无进攻特质,”她快速分析着,“你是臣者,辅助为主,灵异鬼打墙只能压制厉鬼,但无法对它造成伤害。” “况且,”她补充道,“就在压制厉鬼方面,那个散人柳观都比你强。” 被连环嘲讽的冯胜闻言丝毫没受打击,反而冷静下来:“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该买个保险?” 陈憬:“……” 冯胜掏出手机,挠着头:“哎呀,这也太突然了,我都没来得及好好做攻略,买哪个好呢……” 7. 就一新人 脑回路无法同频的陈憬干脆放弃理解,她目光游离,冷不丁捕捉到一道站在远处的身影。 好像突然想到什么,陈憬一顿:“徐行,你能过来一下吗?” 刚准备离开的徐行:…… 见他不动,陈憬又道:“和我谈谈吧,也没什么损失,或许你会回心转意。” 徐行沉默半晌,提步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才发现,病房内的情况已经看不见了,房门上唯一的玻璃整个被诡异的蓝色火焰吞没,火焰安静燃烧着,不仅没有散发热量,甚至能隔着一扇门感觉到寒意。 徐行扫了一眼病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视线转向陈憬。 “什么事?” “这谁啊,”冯胜看着身穿蓝白病号服的徐行,表情古怪,“陈姐,你的剥削对象终于扩展到病人了?” 一记眼刀袭来,冯胜抖了抖,赶紧埋头看手机假装自己很忙。 陈憬重新看向徐行:“十万块,帮我们解决里面的鬼。” 徐行不为所动:“我还没到用命换钱的地步。” 看看病房里那人就知道了,厉鬼并不是永远老老实实呆在身体里。 苟活在人身体里只是它的权宜之策,你当然可以利用它,但每用一次,它就寄生得更深一分,直到汲取到足够的能量,厉鬼就能以宿主为器,重新降生于世间。 这就是它收取的利息。 前车之鉴就摆在脸上,陈憬提出的交易无非是用钱买命。 那边,陈憬唇角微抿,并未立刻出声。 没有经验充足的老手引导,很多新人乍然获得“超能力”都会欣喜若狂,然后不加节制的使用,但这种行为只会让厉鬼寄生得越来越深。 那镜鬼拥有的领域范围至少有一整层楼,少说也是个丙级,徐行能以普通人的身份从它手中活下来绝对不简单。 陈憬猜到了他不会做出滥用灵异的蠢事,但她终究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一个年轻人,刚获得这种非人的能力,又没见过认识的人终鬼降生,对厉鬼的恐惧并不深刻,他终究也不会有老油条谨慎吧? 怀揣这种想法,陈憬提出了利诱。没想到徐行拒绝了,而且很干脆。 “十万!”冯胜没忍住插嘴道,“陈姐,他就是个刚入门的菜鸟,身上的灵异用都没用过,不给咱们添乱就阿弥陀佛了,你给他十万?” 陈憬不语,其实十万已经不算多了,毕竟正如徐行所言,这就是买命钱。 “陈医生!”旁边的护士发出一声惊呼,陈憬眼神瞬间一凝,急忙看向病房。 门上的玻璃框中不再是永恒不变的蓝色火焰。 穿着病服的人站在窗前,黑色飞蛾落了它满身,没有眼白的双目冲着他们,身后满是滔天的火焰。 门外众人脸色煞白,他们都是后勤人员,从未如此近距离的直面厉鬼,况且鬼顶着的那张脸他们每个人都见过,甚至昨天还在同他谈笑,今天就成了这副模样。 随着厉鬼靠近房门,每个人的心都悬了起来,甚至有人两股战战,抖如糠筛。 好在那鬼只是停留了片刻,它似乎没意识到那是门,缓缓退后,重新隐没在火海中。 威压随着厉鬼的身影消失。 陈憬瞳孔轻微颤抖着:“……除了冯胜,其他人立刻离开这。” 吓丢了魂的人们如蒙大赦,作鸟兽散。 病房是特制的,鬼的灵异无法从里面出来,想离开只能打开门。锁是拦不住它的,虽然厉鬼看不到特制的门在哪,但它一直在里面乱转,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最近灵异事件忽然井喷式爆发,全国上下哪里都不安稳,隔壁市监诡人的支援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旦里面的鬼出来,就算他们灵异科有后手能把鬼困在这个楼层,但这层楼里的所有来不及撤离的病人、医生,包括她和冯胜,都要死。 能解决鬼火的除了徐行就只有不知深浅的柳观,但柳观这人什么样她再清楚不过了,指望他?连想都不用去想。 ——必须要说服徐行。 电光火石间有了决断,陈憬脸色发白,再次把视线对准身边的少年。 不似其他人的慌乱,徐行只在厉鬼出现时掀起眼帘,之后便再无反应。 虽然所有鬼都面目可怖,但比起金水酒店,病房里的那个实在有些不够看,拥有了镜鬼的他甚至连一丝威压都感觉不到。 陈憬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外加两个厉鬼遗物。” “啥?”冯胜刚从灵异压制中缓过来,一时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徐行蹙眉:“厉鬼遗物?” 陈憬才想起徐行压根不了解灵异,焦灼地飞速解释:“子弹、枪炮,甚至核武器,都没法伤害厉鬼分毫,厉鬼只能、也只会被灵异之物影响。” “但人类不能产生灵异,所以我们拿来对付厉鬼的武器归根结底全出自于厉鬼之手,便是所谓的厉鬼遗物。” 哦,原汤化原食。 听到这里,徐行的表情终于有些松动。 常规的物品没用,只有厉鬼遗物才能对鬼造成影响。 显然,就算他现在不对付这个,以后还是要面对其他鬼的。毕竟他身上不仅存在镜鬼降生的隐患,还背着那个货箱老人的诅咒。 三十万对他来说吸引力一般,但厉鬼遗物就不一样了,就看之前乔思羽给他的米,如果没有那东西,徐行现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一点寄生进度换两件厉鬼遗物,确实是划算的买卖。 随着鬼火灵异外泄,楼道的温度急剧下降,陈憬看他还在犹豫,咬咬牙:“三个厉鬼遗物!” 冯胜手机都掉了:“三个厉鬼遗物——” “成交。”徐行当即道。 冯胜维持着有些滑稽的表情,瞪圆了眼转向他。 徐行全当没看见,环顾一圈,在阴影里找到了不知杵了多久的柳观。 他遥遥伸手:“我的东西。” 黑暗中,柳观唇角微微上扬。 明明在封闭的室内,却有一股风平地而起,无端刮出许多白色纸钱,它们随风旋转汇聚,将一柄四棱铁棍缓缓托至徐行面前。 柳观笑道:“很久没见过这半锏了,还挺怀念的。” “怀念?” 柳观竖起一指抵在唇上:“秘密。” 徐行双眼眯起,表情有些不虞,但现在显然不是细问的好时机,于是催动体内灵异,握住了通体漆黑的半锏。 鬼镜本就有弹性,此刻一层薄薄的镜子覆在他的右手上,在灵异的作用下,那根锏的重量立时轻了不少, 徐行单手就能拎起。 不知何时,他身后安静了下来。 金属摩擦声格外刺耳,徐行侧身回首,陈憬和冯胜已被双双定在原地。 顺着他们惊惧的目光,病房房门的把手被什么按下去,然后弹了上来。 面色青黑的厉鬼缓缓收回手,门扉打开的瞬间,无数飞蛾狂涌而出。 接着,它踏出一步。 这步踏出,房内的鬼火瞬间从它身后席卷出来,没有温度的火舌喷薄着烧向屋外,所过之处皆被烧得焦黑。 就当陈憬心下大乱,想要寻找徐行身影时,蓦地,整个地面变成了银白色,铺天盖地的镜子寸寸向前,强势地拦住火焰。 两者相遇的瞬间,灵异碰撞产生,火焰只坚持了一瞬就被扑灭,向着来时的方向节节败退。 脚下镜子如沼泽柔软,一不小心就会陷落,徐行却如履平地,靠近他的飞蛾化雪般消融,他手持半锏,脚踏镜面,向厉鬼走去。 鬼镜所在之处,皆为他的天下。 厉鬼的小腿已经陷入镜中,没有眼白的双目对准徐行,它身上的硕大飞蛾仿佛被灼伤,翅膀剧烈地扑梭颤抖。 只要不符合契机,厉鬼就看不到人类,但现在徐行的灵异直接与厉鬼接触,就像你和一个瞎子握手,就算不符合契机也一定会被盯上。 看着眼前厉鬼,徐行试探着自己的极限,心里也在考量。 就算他用尽全力,镜子的范围也只有一个房间大小,远远比不上真正的镜鬼。 但对付面前的鬼已经足够了。徐行思索着,不需要彻底处理,他要做的其实很简单,把这鬼揍得失去行动能力,然后扔进病房锁起来。 随着时间持续,腹中那股凉意逐渐变得难以忽视,意味着这个领域他无法维持多久。 速战速决。 徐行心念一动,整个人消失在原地,银光一闪,瞬间出现在厉鬼斜上方。 点漆的瞳子和厉鬼四目相对,为保一击制胜,他单手持锏腾空而起,抬臂拧身,半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伴着破空声狠狠落下。 短兵相接,只闻一声闷响,厉鬼的整颗头如纸糊的一般瞬间塌陷,一道银白光芒自它脖颈划过,那颗烂头在下一秒像保龄球一样飞了出去。 徐行揪住厉鬼的衣领翻身落地,右手持锏,左手拎着无头躯干扔垃圾似的丢进病房,然后一脚踹上房门。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楼道内的火焰像是从没出现过,他又去看地上漏了个窟窿的头颅,简单做出了一时半会恢复不了的判断。 虽然杀不死,但身体在房内,头在房外,这厉鬼就算是解决了。 “我日……” 冯胜整个人都呆滞了:“这他妈是新人?” 陈憬亦是无比震惊,她想到了徐行的能力可能会很强,但没想到会这么强。就算鬼火在联合会的评级只是倒数第二的“己”,但对于第一次面对的新人来讲肯定也要费些功夫的。 但徐行的表现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不仅展现出了极强的体术,封存的手段也是无师自通,要知道他才刚拥有一个厉鬼而已。 当徐行转过头,漆黑瞳孔看向她,她眼皮下意识颤了一下,强压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惧。 这就是诡者的压迫感,是其他类型的半人绝对无法比拟的。 8. 万般皆妄 覆盖楼道的镜面寸寸消失,徐行道:“三十万就不必了,算我感谢你们出手相救。” 陈憬有些狼狈,盯着他的双眼却盛满认真:“徐行,加入联合会吧。” 面对厉鬼,徐行根本不像是才入门的新人,反而像是许久未做,乍然捡回老本行一般。 虽然她才认识面前这个人不到一天,但就算愚钝如她也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极有可能会对整个灵异界产生影响。 徐行想都没想:“不感兴趣。” 这回复真是毫不犹豫,陈憬盯着看了一会,徐行仍是毫无动摇的意思,她似乎有些不甘心,却到底没再多言。 “厉鬼遗物,我会叫人送到你家。” 当代信息透明,个人的住址并不算什么秘密。徐行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冯胜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陈姐,就这么让他走了,现在新人这么少,你看看咱们这,连监诡人都补不上,你怎么不——” “没用的,”看着身穿病服的背影,陈憬缓缓摇头,“他这种人,打定了主意不会轻易改变。” “这件事,我还得跟上头商量。” …… 向着病房走,路过柳观身边时,徐行停下了。 “热闹看够了?”他侧头,“东西可以还给我了吧。” 阴影中的人看不清神情,只闻轻笑一声,柳观抬手递出什么东西。 徐行看去,那人手里赫然是一段脏兮兮的白色带子。 是那厉鬼脸上缠着的绷带?……不,不是绷带。 那是一条白绫。 徐行只是知道厉鬼遗物肯定会因为厉鬼的消失掉出来,却并不清楚那东西具体是什么。 所以直到这一刻他才想通,货箱老人让他找的白绫,其实一直捆在镜鬼脸上。 看来只要解决相应的厉鬼……需要的厉鬼遗物便自会出现。 徐行半晌没说话,柳观只是很耐心地等着,直到他重新抬头,留下了一句多谢。 然后抓过柳观手中白绫,转身离开了。 看着那道背影,柳观静立半晌,缓缓露出一抹笑容。 回到病房。 这次出来在外面已经耽搁得够久了,徐行换回自己的衣服,刚要走,余光却瞥到了陈憬落在床上的病历,最上面翻开的那页正是他自己。 脚步一顿,他过去拿起病历。 “姓名徐行,性别男,年龄18,类别……” 声音停下,徐行垂眼,目光落在某处。 【类别:半人】 【主厉鬼分类:领域,灵异职业:诡者,社会职业:学生,情感缺失:无,厉鬼数量:1,聻数量:0】 他翻开下一页,右上角的大头照虽然有些稚嫩,但他还是认出了那是乔思羽。 乔思羽的类别也是半人,主厉鬼分类-辅助,灵异职业-臣者,社会职业-白圳市临时监诡人,情感缺失后填的是欲望,厉鬼数量1,聻数量1。 情感缺失…… 徐行陡然想起乔思羽不同寻常的表现。 也就是说乔思羽恐惧死亡,却失去了求生的欲望,所以才会呈现出那种手在发抖,人却很平静的奇怪状态。 他重新看向最上端,这里的大头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的乔思羽笑得很灿烂,同之前与他相处的那个简直判若两人。 手里的病历很厚,徐行翻了翻,类别只看到了“人类”和“半人”两种,还搞清楚了什么叫灵异职业。 他们的圈子似乎是根据主厉鬼划分职业的,主厉鬼为攻击类就是诡者,辅助类就是臣者,疗愈类就是医者。 但每个半人都不可能只与一个厉鬼共生,比如诡者只要拥有一个疗愈系的鬼其实就不再需要医者了,而一个半人更是会拥有许多辅助类的其他鬼。 所以医者臣者行业两极分化相当严重,厉害的是真紧缺,普通的也是真没用——也就比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强一点,顶多打打下手的存在。 正因如此,强势诡者的地位在整个灵异界都相当高,毕竟拳头硬才是真道理。 徐行又翻了翻,居然还在里面找到了那个鬼火主人的资料。 意料之内的,鬼火主人的类别也是半人,且是诡者。 看着半人二字,徐行莫名觉得有些扎眼。 这是划分了一个新的种族?难道被鬼寄生就不算人类了吗? 脑子里莫名闪过“血统纯正”、“赛级人类”的字眼,徐行连忙摇了摇头。 他放下病历,一抬头便发现柳观斜倚在门口,不知看了他多久。 没有被当场抓包的尴尬,徐行淡定道:“柳医生好兴致。” 柳观只是笑:“毕竟是我带你回来的,送佛送到西,自然要看着你出院才圆满。” “没必要,”徐行不吃这套,“我和你认识不超过三个小时,不用这么套近乎。” 不知是不是错觉,柳观脸上的笑好像淡了一瞬。 不过他很快恢复如初,换了个话题:“这里的一切你之前都没接触过吧,难道就没什么想问的?” 徐行想了想,指着病历上某个字:“这是什么?” 柳观看都不看便回道:“此字读作‘见’,人死为鬼,鬼死为聻。所以聻是鬼死亡后的状态,是一种十分稳定的无生命物质。” 徐行意外:“鬼还能再死?” 柳观失笑:“当然可以,这里的鬼又不是人死后变成的。” “不过,要杀死鬼很难,人类阵营只有联合会的三位「礼」能做到,除了三位礼的杰作,其他的聻都是鬼杀死鬼形成的。” 也是,他们面对的东西虽然被称作厉鬼,却和传统印象中人死后化为的鬼完全不是一个东西,说是鬼,其实称作怪物也无不可,‘鬼’只是它的名字罢了。 既然是怪物,能被杀死也是很正常的。 见他沉默,柳观仿佛化身乐于助人的灵异导师,好脾气地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徐行默了片刻:“乔思羽怎么样了?” “大概是快死了吧,”柳观语气平静,“她所拥有的鬼笔溯源能力极强,还可篡改记忆,说起来也很有潜力了。” “就是攻击力太弱了,正因短板明显,在她的鬼笔即将降生之际,联合会才会安排她获得第二个保命的冻死鬼。” 被冻死鬼寄生令乔思羽失去了欲望的情绪,也是因为冻死鬼,她在掉入镜中世界后将自己封冻,才勉强活了下来。 “说起来,如果不是现在人手紧缺,她不该成为监诡人的。” “可惜,运用冻死鬼能力太过,她终究到了终鬼降生的边缘。” 徐行抬眼看他:“终鬼降生……会怎样?” 看着他的眼,柳观笑了。 “会被放弃。” 乔思羽现在和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别,只待联合会统一的时间一到,她就会同她身体里的厉鬼一起被处理掉。 “监诡人是种消耗品,他们负责维护一整座城市的安全和稳定。死亡,是大多数监诡人既定的结局。” 徐行抬眼,目光直直射向柳观带笑的脸。 柳观纸钱中的黑色珠子转动,与他对视。 沉默了许久,徐行才收回视线:“齐登呢,怎么没见他在外面。” 柳观顿了一下,声音犹疑:“齐登?” “我的同学,就是来探视的那个,”见柳观依旧不解,徐行耐心道,“是他发现我醒了过来,还叫来了你。” 没想到听完他的话 ,柳观表情更怪异了:“徐同学,灵异科病房禁止家属进入,我是自己主动来到病房,也是第一个发现你醒过来的。” 室内忽然静了一瞬。 “……别开玩笑了,”指尖有些凉,徐行声音沉了下去,“你还和他说过话,叫他说话声音小些。” 柳观默了片刻:“我确实说过这话,但是在提醒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病人。” 仿佛当头一棒,徐行看着他的脸,想从中找出一分一毫玩笑的意思。 但是没有,柳观唇角抿起,长眉微蹙,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 “你的意思是,你在病房醒来后,还听到了另一个人对你说话……?” 没有回答柳观,徐行立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凝滞。 什么意思,齐登没来,那他听到的算什么? 此刻细细想去,他确实一面都没见过齐登。病房里没见到,就算是去金水酒店之前,也只在电话里听到过他的声音。 白圳市那么大,乔思羽为什么会去到他们学校,为什么偏偏就要混入他们班? 除非,她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比如……追捕一个潜伏进班级的厉鬼。 徐行按着太阳穴,感觉头又痛起来了。 自从碰上那个老人,他遇到的怪事已经太多,就算事事小心谨慎,此刻也终于感到了力不从心。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音乐声响了一会,那边的人接了电话:“莫西莫西?本座正在峡谷激战,小事烧钱大事刨坟!” 徐行道:“齐登。” 听筒一阵嘈杂,那边的人似乎坐直了:“我去,老大!今天太阳打哪边出来了?老大你怎么忽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徐行没搭话,只是问:“你现在在哪?” 可能是他的语气太严肃,齐登废话都少了:“我在家啊,不然还能在哪。老大你咋了,想来找我玩?咱们一起峡谷啊!” 徐行的心越来越沉:“不是你叫我去清尧区参加同学聚会?” 齐登:“什么同学聚会啊?老大你是不是暑假昼夜颠倒过傻了,咱班那情况,同学聚会谁会去啊!” “况且咱俩家离清尧区那么远,三个小时车程,屁股都坐裂了!这同学情谊得深成啥样啊,我才懒得去,还不如在家吹空调打游戏。对了老大,我跟你说可无语了,教学局最近忽然发布了什么禁铅令,不许学校用铅笔,这不是纯神经……” 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徐行挂断电话,看着变暗的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作。 怪不得乔思羽看到他的时候会惊讶。 如果不是因为有个同学聚会,他根本不会在遇到老人的当天晚上立刻赶来清尧区,就不会遇到乔思羽,也许还会错过镜鬼。 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他引到清尧区的,遇到老人究竟是巧合还是必然? 见徐行不说话,柳观叹了口气:“徐同学,诡异的事大家多少都遇到过,毕竟这世界连厉鬼都存在,再发生什么也不足为奇了。” 徐行嗯了一声,再未多言,拎起包向外走去。 临到门口,背后忽然又传来清亮的声音。 “有缘再见。” 好像没听到一样,徐行的脚步未有停顿,关门声传来。 还是那副样子,就好像不会为任何人停顿,无论旁人说什么都能做到充耳不闻,信,且只相信自己。 面对着他离去的方向,柳观脸上扔挂着笑,此时却显得有些寂寥。 几分钟后,那扇门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的人仍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他脸上的微笑失了温度,仿佛一道固定的程序。 医院安静平和,同无数个往日一样。 9. 论坛诡话 许久无人使用的门被打开,光束从楼道照进屋内。 房间里一片漆黑,徐行开灯,因为几天无人居住,屋内地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徐行好似早已习惯了这一切,放下包,熟练地打开扫地机器人,去冰箱拿了瓶奶,边拆开边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电脑,他先随便点进一个直播间,主播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整个房间总算有了些人气。 拿起瓶子,清凉的液体入喉,徐行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猛地站起,冲到洗手台把牛奶全吐了出来。 忘了,当初贪便宜买的临期牛奶,折腾了这几天早就过期了。 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响起。徐行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忽然觉得很累。 他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带着未完全褪去的青涩,在灯光下显出半人不健康的苍白。 由于使用灵异制伏了鬼火,他腹中那股凉意变得明显起来。 如果说之前不留意就察觉不到,现在则是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 徐行知道,那是厉鬼寄生得更深了的缘故。 拿下毛巾擦了擦脸,夹杂着稍许尘土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 对于自己面临死亡的事,不知为何,徐行其实并没有多大触动。 他唯一担心的是,如果厉鬼真的在他体内苏醒降生于世,或者某天他不小心死在了任务里,又或者干脆因为没有完成任务死在老人手里。 那他的妹妹怎么办? 徐行有个妹妹,只比他小一岁,现在正是升高三的紧要时候。 隗离成绩很好,她会考上很好的大学,或许还会读研、读博,然后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发光发热。 如果她因为经济原因被迫放弃这一切,最后还要孤身在这世间…… 徐行叹了口气。 或许他是该功利一些,至少在死前多赚些钱,就算自己不用,留给妹妹也算尽责了,到时候下去了也能给爹妈个交代。 心里起了这种念头,徐行立刻坐回电脑前浏览起什么,屏幕打出的色彩在他脸上跳跃。 忽然,他握着鼠标的手一顿。 【重金求助,我们学校好像闹鬼!】 1L(楼主):今天喝的五十岚家四季奶青镇楼。有没有哪位吧友认识靠谱的大师啊,卤煮的学校好像在闹鬼!!! 2L:楼主且慢,让我猜猜,是宿舍楼半夜会听到小姐姐哭,还是凌晨十二点的水龙头会滴血? 3L:哈哈哈哈楼上泥垢了,没准是午夜楼梯会莫名其妙多一个台阶呢! 4L:雕塑会睁开眼也有可能。 5L(楼主):你们说的什么啊,不是,我是认真的! 6L(楼主):就前两天,卤煮舍友忽然神神叨叨说最近她总是能听到男人的叹气声,而且是在宿舍,晚上一两点的时候。 7L:楼主高中还是大学,这么早就开始熬大夜了? 8L(楼主):卤煮是大学生。其实一开始我也没当回事,就当她吓我玩了。结果没想到昨天晚上,我也听到了! 9L(楼主):当时甚至还没熄灯,舍友全都出门了,就留下可怜的卤煮一个人在宿舍。 10L(楼主):卤煮当时就躺在床上看,然后就听到厕所传来一声叹气声!你们能想象到吗,就是那种长长的、慢慢地叹了口气,巨清楚,卤煮当时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11L:楼主挺会写鬼故事的,不然jj出道吧。 12L:什么条件啊还有独立卫浴,燕北市学子流眼泪了。 13L:哈哈哈哈哈哈楼上别打岔!楼主快讲,我还要听! 14L(楼主):卤煮苦币理工科,那个点宿舍楼好多人都去上晚课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可渗人了。卤煮平常看过不少主角作死的灵异,也不敢出去看,就躲在帘子里往外瞅。 15L(楼主):然后,我就听到卫生间门开了!可是卤煮的宿舍丢过东西,从那之后卤煮就特别关注这种事,舍友走后特意锁了门,宿舍里绝对没人! 徐行缓缓皱起眉头。 16L:鬼借楼主宿舍上了个厕所。 171L:哈哈哈哈哈哈楼主偷感好强,鬼说莫cue,路过! 18L(楼主):卤煮发誓这都是真的,不然就让我期末门门挂,永远发不了财! 19L:奇怪的可信度提高了! 20L:好毒的誓,怜爱了,赚流量归赚流量,楼主对自己好一点。 21L:是风吹的也说不定,或者是楼主听错了,毕竟看多了容易串台。 22L(楼主):这才是重点,因为之前舍友提过这件事,所以楼主特意录音了。 23L(楼主):【音频文件】 鼠标一顿,徐行点开了那个音频。 音响中传来一阵被褥磨擦的噪音,录音的人似乎在床上换了个动作,然后就停了下来,音频里只剩底噪。 过了一会,轻微的嘎吱声响起。 是门被拧开,把手发出的声音。 门板慢慢转开的声音响了一会,音频再次静了下来。 录音的人压抑着有些颤抖的呼吸声,一动不动。 接着,一阵悠长的叹息声从音响中传出。 “唉——” 徐行声音放得不小,那清楚的叹息声如同在身边响起,他汗毛瞬间立了一身。 录音戛然而止。 22L:沃日,楼主你编故事就得了,还找人做了个音频出来,是想吓死谁! 23L:不知道,反正吓死我了……我家猫在旁边,立刻就炸毛了…… 24L(楼主):你们懂了吧,卤煮真的被吓得不轻!在此出重金30w悬赏大师捉鬼,包车马,反正学校肯定也不管。有意加3188xxx758。 一个大学生能拿出30w请人捉鬼?坐在电脑前的徐行有点碎了。 他又听了几遍那录音,可惜录到的内容不多,还没有画面,实在是听不出更多信息。 楼主的ip不远,就是隔壁市。犹豫了一下,徐行加了那串联系方式。 对面暂时没通过,他坐了会才后知后觉肚子有点饿了。 不然去找点吃的吧……他这么想着,一转身,鼻尖差点撞上个红漆箱子。 徐行脚下一蹬,瞬间连人带椅子拉开 距离。 他瞳孔轻微颤抖着,吐出一句国骂。 又来了,那阴魂不散的寿衣老人。 其实早在回家的路上徐行就看到了这箱子,当时它就在街道拐角处,似乎离自己近了些。 没想到现在就到脸上了。 这难道是那老人给的警告?毕竟它既然会给人布置任务,就没有不限时的道理。 现在看来,第一个任务的时限大概快到了。 徐行小心翼翼绕过挡在路中间的箱子,去客厅拿了那条白绫回来。 手再次搭上红箱的边沿,熟悉的阴凉传来,他把箱盖打开,焦黑的鬼手再次伸了出来。 好歹是相处了这么久的老朋友了,徐行大着胆子把盖子掀得更开了些,试图看清箱内的情形。 却只能看到鬼手自箱子深处探出,在箱口没骨头似的弯曲着伸出来,尽头隐没在黑暗之中,仿佛通往另一个空间。 徐行无端联想到镜中世界,当时他被拉入镜子中,也是这样漫无边际的黑暗。 好奇心害死猫,想归想,靠近是不可能的。他把白绫放在鬼手掌心,鬼手五指缓缓合拢,缩回了箱子中。 徐行掏出随身携带的货单,第一项“最趁手的白绫”后面赫然已经打上对钩,随之而来的是黑发编织出的第二行。 “厉鬼永居之所,地点……” 徐行一顿,表情变得古怪,把纸前前后后翻了一遍。 只见第二行的地点后赫然是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鬼也会卡bug? 徐行有些难以接受,鬼卡bug他管不了,可是到了时间没拿到东西死的是他啊。 还是说这并不是出了问题,而是有其他意思呢? 看着那一小块空白,徐行一阵凌乱。 再一抬头,原本立在身前的货箱竟然凭空消失了。 徐行环顾一周,没看到那箱子的身影。 他有些意外,又找遍了每个房间,甚至推开门下楼找了一趟,然而就是没有。 那箱子真的消失了。 徐行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去,手中黄纸还在,说明诅咒依旧背负在他身上。 他根本没遇到过同样背负货箱诅咒的人,无从知道他们是否遇到过这种情况,因此没法知道这情况到底正不正常。 对于灵异界,自己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但是他方才已经尝试过,不知道是不是方法不对,网上查不到任何有关联合会和监诡人的消息,一时间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徐行深深吸了口气,将手中黄纸收起。 恰好这时,之前那个楼主通过了好友。 [玥玥赞美同人图]:你好你好,是大师吗? 徐行看了眼自己的头像,他常年不用某鹅,个人资料卡像极了老年人。 [行者]:叫我徐行就行。 [玥玥赞美同人图]:徐大师好!大师啊!我们院又有人失踪了,现在整个学校人心惶惶,大师你快来救我狗命啊!!! 失踪? 徐行眉间拧起,他一开始还不确定这叹气声是否和厉鬼有关,但如果对面说的都是真的,看起来倒真像厉鬼所为。 10. 劝说入伙 [行者]:你是哪个学校的,之前的说的报酬还作数? [玥玥赞美同人图]:我是寰宇大学辞华学院的,报酬好说! 徐行了然,寰大是隔壁市最好的大学,全国排名都靠前。但寰宇大学辞华学院其实并不属于寰宇大学,是一个交钱顶个好听名号的贵族学校。 寰宇市就在隔壁,坐高铁也就两个小时,而且就算那东西真是鬼,听姜楚玥的描述似乎连领域都没有,估计不是什么棘手的货色。 徐行想了想,决定去看看。 那边的玥玥似乎很高兴,也不怀疑对面会不会是招摇撞骗的骗子,直接打过来了高于车马费好几倍的数额,还说不用找零了。 徐行也不推辞全数收下,和对面确认了具体日期后关闭聊天框。 没有立刻动身,他最后不死心地在网上搜索了有关红箱,联合会和监诡人,甚至还浏览了最近说闹鬼的帖子,可惜真真假假,几乎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目前看来,联合会把这世界上有鬼的事捂得相当严实。 如果不是那个散人柳观一张嘴漏了不少事,现在的徐行估计连灵异界的门都还没摸到。 左右现在那箱子暂时消停了,先去把那边的三十万赚了,然后再想法子打听诅咒的事。 规划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徐行随意刷着电脑,似乎在等待什么。 过了一会,外面终于传来敲门声,打开门,门外立着的人一头短发,赫然是陈憬。 徐行没想到她会亲自来:“怎么是你,医院的事忙完了?” 陈憬示意手中的东西:“给你送报酬。” 徐行看向她手中的黑色匣子,明白那里面大概就是三个厉鬼遗物了。 说着,陈憬将匣子递给徐行:“这是联合会特制的贮诡匣,不用的时候请把厉鬼遗物放在这里。” 他道了声谢,陈憬却站在原地不动,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徐行权当看不懂,说了声再见直接就要关门。 向内关闭的门扉一顿,有只手拉住门框。 陈憬挪动脚步,执拗的目光从门缝里透过来:“加入联合会吧,对你有益无害的。” ……还真是毫不拐弯抹角的推销手段。 他不说话,陈憬便继续道:“联合会是与政府合作的官方组织,权力比你想象中大得多,客观来看是每个半人的最优选。” 与民间组织不同,联合会内部分工明确。上有最为强大的三位“礼”,下将半人分散到各个市区,设立了“监诡人”、“总科长”、“大司徒”等职位。 监诡人一般为诡者,处于金字塔顶峰,最具话语权,工作仅有一件事,就是解决负责区域内的所有厉鬼。 总科长则为医院灵异科的科长,掌一市的医疗资源,一般为医者。 大司徒为臣者,乃城市臣者部的部长,负责善后,如遇恐怖等级高的厉鬼则需要协助监诡人工作,说白了就是打辅助。 徐行松开把手:“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执着让我加入,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陈憬并不回答,反而道:“徐行,你不得不看清一个事实,是否加入联合会或许并不能依照你的意愿。” “你用的武器,是锏吧?” 徐行目光一动,柳观曾经也说过这样的话。 那根多棱铁棍便是撒手锏一词中的锏,也就是现在常说的杀手锏。 后来他也搜了搜,锏是一种古代的冷兵器,和那四棱铁棍的样子确实像。铁棍断口的位置还刻了个“坎”,似乎只是某个词或者某句话的最后一字。 “这东西是红棺老人给你的吧?那东西很特殊,它有指向性,所以给你这东西绝对有它自己的理由。” “上打君不正,下打臣不忠。” “这是世人对锏的评价,锏往往是铁面无私、公平公正的象征,”陈憬看着他,“徐行,能力过大却不加管控是一种灾难,半人就是如此,所以半人也是极度危险和不稳定的代名词。而联合会,是唯一与政府合作的官方半人组织。” “或许你还没有了解过其他的半人组织,所以并不清楚当前灵异界的构造。但我现在就可以说,如果真有什么组织能终结这荒唐的灵异世纪,除了联合会,我想不出别的存在。” “医生,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徐行叹息一声,“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正不正统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终结灵异更和我关系不大。对于我来讲,你就直说,你们现在能拿出什么?” 陈憬脸色立刻变差了,徐行的问题直指要害,一下戳到了她的痛处。 对于徐行,她不是没有问过上面的意见。 但那个对接她的上司却认为徐行只是个运气绝佳、表现得比其他人稍好一点的新人,而这种毫无履历和成绩的新人并不值得他们付出代价招揽,甚至都没有往更高层上报。 所以这次她过来其实并不是代表联合会,而是仅代表她个人的意愿。 但之前为了让徐行出手解决鬼火,陈憬自掏腰包出了三个厉鬼遗物,一时间已经拿不出更多了。 这意味着,她确实无法给徐行任何好处。 见陈憬一言不发,徐行心中了然。 “所以,其实是你自己想要我加入联合会吧?” 也就是说现在的联合会给不了他任何保障不说,甚至根本不屑于招揽他。 “陈医生,人是救不过来的,相对于他人,我还是想先救救自己。” 徐行无谓地笑笑。 “日后有什么个人委托欢迎继续找我,但如果还是像今日这样的话,就别浪费彼此时间了。” “等等。” 要关上的门扉再次被拦住,徐行的笑意消失了,静静看着门外的人。 “徐行,我只问你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天气渐热,陈憬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目光灼灼。 “只要多消灭一个厉鬼,我们所在乎的就能少一分风险。” 话毕,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言尽于此,请便吧。” 面前的门毫不犹豫地关闭,撞门的回音在楼道里回荡,似乎没想到徐行能关得如此干脆,陈憬立在原地,沉默良久。 她的父亲是个看不得让人受苦的人,宁愿散尽家财都无法对苦难漠然旁观,为了旁人的性命甚至能忘却自己的。 后来,父亲为救人死于一场厉鬼引发的事故,死无全尸。那年她上高二。 家庭支离破碎,她不敢细 想曾经拥有过的温情,带着父亲的意志和对厉鬼的恨意,不顾劝阻的一脚踏进了灵异界。 可造化弄人,到最后竟获得了一个疗愈类的主厉鬼,成了名医者。 战斗能力弱,只能呆在安全区的她只好在其他方面努力。这些年来陈憬致力于维持后勤稳定,招揽新人,帮其他半人制定寄生方案,勤勤恳恳从未停歇。 直到她遇到了徐行。 徐行的共生厉鬼名为鬼镜,评级未知,身为诡者拥有领域,领域甚至疑有成长空间。 他似乎天生就适合与厉鬼对抗,头脑冷静行事果决,还拥有完美的开端鬼,一切都是梦想中自己的模样。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加入联合会,怎么可以不加入联合会? 她想不通,但方才对着徐行那双冷淡的瞳子,一腔热血便倏然冷了下来。 徐行的话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回荡,将顺着惯性行进太久的思绪撞停下来。 她至今仍坚信脚下的路是正确的,但也确实没资格要求人人都和自己一样不是么? 窗外蝉鸣,浓光绿荫。 她立在门外,表情逐渐平静,转身离开。 门那头。 徐行收拾着要带走的东西,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监诡人负责维护一整座城市的安全和稳定,是半人的巅峰,拥有无上权力。” “对联合会来说,监诡人是一种消耗品。死亡,是大多数监诡人既定的结局。” 处理厉鬼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喉咙被一点点划烂的感觉不亚于极刑,或许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且不提因为乔思羽,徐行对联合会的印象并不太好,单说那联合会,看起来确实相当官方,仿佛牢不可催。 但仔细想想,乔思羽是被赶鸭子上架的,乔思羽没了,白圳市监诡人竟一时无人接替。 医院这么重要的后勤之地,出了大问题,里面的医生向内求援不成,竟然还要寻求外援。 这桩桩件件都暗示着,所谓的联合会或许早就外强中干,对于逐渐频发的灵异事件,他们已经捉襟见肘了。 联合会出问题确实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这些和徐行太过遥远,实在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几年前,父母接连过世,只有他和妹妹彼此依靠,如果他哪天忽然死了,要眼睁睁看着隗离无依无靠乱世飘零,凭心而问,他做不到。 但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只有半人能对付鬼,半人的命又太短。 联合会既然能造出贮诡匣,病房也是特制的,这种隔绝灵异的技术界内其他人未必没有。 既然这种技术可以造病房,自然就可以用来造别的屋子。只要有了这种技术,就意味着可以拥有一片绝对安全的空间。 赚足够多的钱,搞清楚贮诡匣的原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徐行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不得不说,陈憬的最后一问多多少少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日不解决此世厉鬼,他在乎的一切就永远置身于危险之中。 徐行看向窗外,有些恍惚。 彻底阻止厉鬼出现在世界上……这种事有可能做到吗? 长久的沉默后,徐行垂首打开了盒子。 11. 三根凶签 开启的瞬间,虽然正值七月酷暑,里面却陡然冒出一股寒意。 匣子里东西不多,只装着一个签筒,一张巴掌大的囍字镂空剪纸还有一条草绳。 徐行很难知道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还好陈憬一看就是个浸淫多年的打工人,每一个厉鬼遗物旁边都标注了能力和使用方法。 他拿起签筒,这东西是陈憬专门给他准备的,只要把红棺老人给的货单贴上去,就会根据上面的鬼吐出一句判词。 厉鬼行迹诡谲,哪怕只有一句话也是相当重要的情报,对于被诅咒的人来讲这签筒可以说是能救命的宝贝。 徐行又看了其他几样,看来陈憬确实没有吝啬,给的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见此情景,徐行表情终于轻松了些,如影随形的死亡感也淡了些许。 这次任务刚完成,正好使用一次签筒。 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徐行拿出自己的货单贴在签筒上,然后摇了摇。 随着签筒摇晃,三节竹签从里面掉了出来。 黄纸上不是才领了两个进货要求吗,为什么会掉出来三个竹签? 徐行将竹签捡起,只见第一个为【丙子-吝】,上书【可堪正衣冠,合衾葬我形】。 这签文多少有点谜语人。徐行思索着,以镜正衣冠,这判词说的多半是鬼镜。 这个吝也好理解,周易中将运势分为吉、吝、厉、悔、咎、凶?六等级,吝在更为通俗的等级中大概属于“中吉”这个程度。 徐行不免无语,如果镜鬼这种东西是中吉,那往后估计没人会去求签了。 他又去看第二节竹签,【丙子-厉】,写的是【雾里看花花非花,幸得故人不同来】。 厉的话比吝要倒霉一点,大概是“小吉”的程度。黄纸上给的下一个厉鬼遗物是“厉鬼永居之所”,如果就这么看,似乎和这判词没有任何关系。 但仔细想想,之前那个“厉鬼最趁手的白绫”长得和绷带一样,同镜鬼也没什么关联。 或许这老人给出的任务永远都是这么模棱两可,它想要的厉鬼遗物还需要被诅咒者自己去猜。 第三节竹签上是【丙子-悔】,写的则是【喜极方触棺,单目尤可顾】。悔这个等级比厉又低了一档,大概是“末吉”的程度。 一根签对应着一个厉鬼,现在不仅凭空多出来一个判词,这三根签还一个比一个凶。 之前的镜鬼已经很恐怖了,徐行能解决那玩意真是纯属侥幸,到现在联合会似乎还没能给它评定出确切的等级。 但镜鬼的判词在这签筒的标准里也仅是“中吉”而已。 比镜鬼还要凶会是什么样子,徐行难以想象。 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地上的三根签似乎预示着什么巨大的危机即将到来,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将那些竹签安置在家里,徐行收起厉鬼遗物,简单收拾一番就坐上了前往寰宇市的高铁。 他本来的计划是在家里休整一下,但不知是不是成为了半人的缘故,徐行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仿佛自己头顶上有个什么生命倒计时似的。 左右在病床上躺得也够久了,他索性不在家里耽搁,直奔辞华学院而去。 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真到了这远近闻名的贵族大学校门口,徐行还是被这所学校的豪气震惊了一下。 别说是大学了,跟他说这是卢浮宫他也信啊。 万恶的有钱人,自己的卖命钱也就是这里大小姐的零花吧?怎么感觉这一趟钱实在是要少了。 徐行有些酸酸地掏出手机,给玥玥发了一条消息。 [行者]:我到校门口了。 [玥玥赞美同人图]:天啊大师你到了,我马上! 徐行没有回复,五分钟后,就见一个又瘦又高的女生从校门出来,四处张望。 虽然她似乎没注意到徐行,但徐行一眼就注意到了她。无他,这个女生身材实在高挑,打眼一看约莫有一米七五,在人群中极为显眼。 那女生视线在徐行身上停留一瞬就很快略过,低头看向手机。 [玥玥赞美同人图]:大师你去的是北门吗,我到校门口了,怎么没看到你呢? 看到这条消息,徐行不再犹豫,直接提步走了过去。 在姜楚玥夹杂着怀疑、震惊、不可思议等多重情绪的目光下,徐行走到她面前。 “你好,我是徐行。” “徐,徐,”姜楚玥瞪圆了眼,大师两个字终究没说得出口,“帅哥你好,我是姜楚玥……” 就算徐行比她还要高,但怎么看也顶多是个男大学生,没准比自己年龄还小点,身上背着个包就过来了,哪里像大师啊! 这人靠谱吗?道士不应该都穿着道服,装备无数,身边还得跟着好几个小学徒那种吗。 别是来骗钱的吧…… 姜楚玥再怎么说也是个清澈大学生,心里这么想着,眼里赤裸裸的怀疑简直要收不住了。 徐行也不恼,只是道:“可以给我讲讲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姜楚玥想着,话都说到这了,人也从隔壁市来了,总不能把人家赶走吧。如果这人真不行,那就随便给点钱打发了算了,反正她也不差这点钱。 心中打定主意,她嘴上活络起来:“这个不急,徐行你多大了呀?” “啊,别误会,我就是好奇,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徐行跟着她进了大门:“那就不说了。” “……” 这人怎么这么不上道呢,她可是相当好奇啊! 姜楚玥讪讪道:“那咱们还是说闹鬼的事吧。” “前情都在贴子里,你应该都看到了。我们学校宿舍根据学院分为四个区域,我们宿舍在北区。失踪事故发生的最多的……就在北区。” 似乎想到什么,姜楚玥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 “我们宿舍最早听到叹气声的是小楠,她一开始以为宿舍楼偷溜进了男人,所以赶紧和我们说了这件事。” “我们虽然有些惊讶,但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她 自己说得都不太确定,听错也是有的。” 没想到,那只是故事的开端。 本来,无人在意小楠的说辞。 大家都觉得她听错了,久而久之小楠自己也不确定起来,便不再提起这事。 结果就在第二天,晚修时间独自留在宿舍的姜楚玥便听到了那声音,而且还录下了那段录音。 “对了,你可能不知道,我爸是这学校的校长。” 方才听着鬼故事面不改色的徐行,在听到这话时动作一滞。 这他上哪知道去? 贵族学校的校长一听就很无敌,怪不得她年纪轻轻随便一个出手就是三十万,原来是个大小姐。 姜楚玥没察觉到徐行的异常:“我跟我爸一说,闹鬼他肯定不信,但宿舍进贼了还是有可能的。所以我坚持一定要看监控录像,他也就让我看了。” 她本以为肯定能逮到那不怀好意闯女宿舍的贼,但是意料之外的,监控里什么都没录到。 直到这个时候,姜楚玥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害怕。 她要爸爸请个大师过来看看,但爸爸只是当她无理取闹,不仅不信还凶了她,最后又搬出她哥哥姜楚阳,说她哪哪都不如哥哥。 被痛斥一顿的姜楚玥心中一阵无名火起,不就是找大师吗,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大师不是遍地都是? 她自己也能找! 当然,就结果来看,确实是让她找到了两条腿的大师。 姜楚玥偷瞄了一眼徐行,徐行侧脸弧度完美,此刻长睫垂落,不知在想什么。 说实在的,这人也真是养眼,要不是长得帅能令她原本难受的精神愉悦,她才不会让看起来这么不靠谱的人进学校。 徐行似乎感觉到视线,就要抬眼,姜楚玥忙挪开视线。 “咳咳,”她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北区离这不远,咱们就走着去吧。” 看着道旁路过的公交车站台,徐行已经有些麻木了。 “好。” 姜楚玥心想,还是个高冷帅哥,可惜心术不正,白瞎了一身皮。 “你说的失踪是怎么回事?” 听见这话,姜楚玥似乎又想起什么,轻松的心情沉了下去。 “这事就是这两天发生的。” 最先失踪的,是隔壁班一个女生。 姜楚玥人缘好,那女生她认识,是对面寝室的雯雯。 前天晚上,雯雯舍友就发现她没有回宿舍,而且怎么都联系不上。 但是他们学校,懂得都懂,舍友只当她又出去通宵嗨了,也没太在意。 直到第二天上课居然还是联系不到人,而且雯雯不仅没请假甚至还没找代课,舍友这才觉得有些不对,赶紧告诉了导员。 导员调了监控,但监控显示她在晚上七点十分回了宿舍,从此就再没出来。 有人在宿舍里失踪了,这件事在隔壁班闹得人尽皆知。 姜楚玥人脉发达,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事,当即就想到了那个诡异的叹息声。 12. 高空抛物 雯雯家里是做小本生意的,没权没势,姜楚玥父亲威逼利诱,算是把这事捂了下来。 结果就隔了一天,就在刚刚,姜楚玥的舍友小冉失踪了。 而且是众目睽睽下,她在北区上课的时候上了趟厕所,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再加上小冉的父亲是某商业大亨,这下消息再也瞒不住,姜楚玥的父亲终于坐不住了。 姜楚玥撇撇嘴:“哦对,忘了告诉你,就刚刚,我爸终于光速找了个大师。” “现在估计也在学校。” 徐行眉头微挑,姜楚玥说的实在不算早,他这会已经隐约看到了。 北区女宿舍楼有十六层,装修豪华配备齐全,进楼处的楼梯又长又高,将整栋建筑都衬托得巍峨起来。 此时那栋富丽堂皇的楼前,黄旗长桌,木剑道铃一应俱全。 身穿西服的男人点头哈腰,神情谄媚地说着什么。他旁边,一个身穿黄色道服,仙风道骨的道士捋着自己的胡须,时而微微颔首,端得是满脸高深莫测。 姜楚玥和徐行两人迎面走过去,那西服男眼尖,一下就注意到了。 他视线在徐行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冲着姜楚玥道:“小玥,这就是你说的……大师?” 那人从头到脚把徐行打量一遍,满眼戏谑:“噗……你这找的是大师还是小男朋友啊?小玥,都多大了还跟个小孩似的过家家,能不能让我跟爸少操点心啊。” 本来姜楚玥心里也没底,但见到他那副德行,心头顿时一阵无名火起。 “姜楚阳你臭屁什么,镜子没有总有尿吧?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人不可貌相,徐大师可是我不远万里请来的,远近闻名,三代世袭!” 就算徐行真是个坑蒙拐骗的骗子,她也要先吹出朵花来,气势不能输! 被指着鼻子骂,姜楚阳脸上也挂不住了:“真是妇人之见,你懂什么!郭大师是咱爸亲自求关系求来的,你那个小白脸算什么?还想赚咱家的钱,遇见郭大师只能被吊着打!” 那边,郭大师也捋着胡须,一双吊眼笑得眯起:“年轻就是好,阿阳啊,年轻人嘛,学了些皮毛就觉得自己了不起的事也是有的,有冲劲是好事,又何必苛责呢?” “郭大师说的是,”姜楚阳迅速挂上笑脸,“大家都年轻过嘛。只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道理他早晚也得知道不是?” 看这俩人一唱一和的姜楚玥气死了,她没好气地捅了徐行一下:“喂,骂你呢,你倒是说句话啊。” 徐行却指着面前的楼问道:“这里面有人么?” 姜楚玥一时没反应过来:“啊?……有,但今天是假期,再加上闹鬼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留校的人不多。” 徐行又道:“这是女宿舍,应该不允许男性进入吧?” 姜楚玥手一挥:“嘿,这你不用担心,楼管当过我家阿姨,我早提前知会过了,她昨天就通知了今天会有‘维修人员’进宿舍,让大家注意保护隐私。” 徐行点了点头,原来是关系户。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那边大师已经开始做法了。 徐行看了两眼,无非是些司空见惯的东西,香烟袅袅,木剑黄符,大师在中间又念又跳,带的两个徒弟则在旁边打下手。 大师念念有词的声音中,一股凉意陡然乍起。 徐行猛地抬头看去。 顶楼某个房间,有人已经探出了大半个身子,摇摇欲坠地坐在窗沿上,她的上半身向外倾斜着,两条腿伸在外面荡阿荡。 自杀?那可是16楼,死相绝对会很难看的。 随着徐行的动作,姜楚玥也注意到了那个女生,顿时大惊失色。 “啊!那个人,她要跳楼!!” 姜楚阳被她的声音喊得抬头去看,就连正在做法的大师都不由得停下动作。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那女生已经向外倾倒,瞬间坠落下来! 姜楚玥惊惶地捂嘴,姜楚阳吓得呆住了,大师也没想到自己能看到这么一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惨剧无法避免的时候。 众目睽睽中,一道银光闪过,徐行瞬间出现在楼下,双手上托。 无数面镜子自他之上层层叠起,在承接女生一瞬后又凭空消失。 银白镜面交叠出堪称壮观的一幕,那女生的坠落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最后终于如一片枯叶,轻轻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视线下,地上的银白自来时方向寸寸褪去,最后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出现过。 “……” 空气一片寂静。 徐行走到女生身边查看,跳楼的女生双目紧闭,脸上戴着个口罩,身体温热、呼吸规律,似乎只是昏了过去。 他的镜域范围铺开只有房间大小,但就在刚刚那一瞬,为了救人他将自己的领域拉成了条形。 没想到竟真的成功了,虽然整体范围变小了,但达到的距离远比之前长。 对于自己的能力似乎更了解了些,这一次使用能力就不算浪费,徐行回身,迎面撞上一堆视线。 姜楚玥脸上表情有些滑稽,旁边,姜楚阳也好不到哪去,如遭雷劈,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大师也不跳大神了,指着他颤声道。 “妖孽,妖孽!” 徐行眼珠转向大师,忽然笑了。 “大师莫怕,我是厉鬼也说不定。” “!” 或许是他直勾勾的目光太过诡异,这下郭大师是真被结结实实吓到了,一边擦头上的汗一边念念有词。 无人在意他身后,一个埋着头的小学徒抬了下头,看着徐行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p>正如姜楚玥所说,似乎因为正在假期楼内人数不多,这次坠楼事故没有引起其他学生的骚动。 无视楼下各异的目光,徐行走到姜楚玥身前。 “徐,徐大师,”姜楚玥有些呆滞地眨了眨眼,“我没看错吧,您这是什么?超,超能力?” 她似乎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方才的情形,越想越激动:“是超能力没错吧?不、不对,里管这个叫什么来着……对,异能!我的天,是真的,我见到活的异能了!” 徐行并不作答。 他并不是什么善心泛滥的人,这次出手一是想试验自己的猜想,二是…… 笑死,被阴阳怪气那么半天,他又不是包子,看现在还有人敢惹他吗? 徐行沉默片刻,忽然看向姜楚阳:“你。” 被点名的姜楚阳浑身一抖,指着自己:“我、我?” “对,就你,”徐行睨着他,“去,把那个女生背到校医室。” “啊?”姜楚阳大惊失色,讪笑道,“大师,这,这个就不用我亲自来了吧,这女的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意外有问题再讹上我……” “她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 徐行抬手,银光闪过,一柄四棱半锏凭空出现。 看向姜楚阳,他幽幽道:“再多说一句话,你现在就会出问题。” 那锏竹子般分为几节,阳光洒在上面未能给它镀上暖意,反倒更显阴沉,不仅散发着诡异的味道,光是一看也知道分量不轻。 这东西要是往身上来一下,估计不死也得残。 姜楚阳吞了口吐沫,连个屁都不敢放,颤颤巍巍过去搬人了。 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徐行,姜楚玥目瞪口呆。 徐行之前的表现让她本以为这是个好脾气帅哥,别人说他他就一笑而过,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没想到都是假象,竟然是个极记仇的。 以后绝对不能招惹徐行,姜楚玥暗下决心,要把这句话吸烟刻肺。 “还有。”徐行漆黑瞳子一转,被他目光扫过的大师腿一软,差点没维持住形象。 他是真怕徐行来一句“听说你能把我吊着打,咱俩来比划比划”。 但徐行的视线并没落在他身上,反而越过他,径直看向后面某个有些瘦弱的身影。 “戏也看得够久了,还不打算出来吗?” 话音落地,在场所有人都茫然地看向那个方向。 徐行视线的落点处,站在大师身后,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学徒裹在宽大的斗篷里,闻言身形一顿。 “……哈,还以为没被发现呢。” 说话的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双殷红的瞳子。 “寰宇市监诡人,孟青。” 她猩红唇角缓缓勾起:“徐行,幸会。” 13. 蜿蜒红线 监诡人? 徐行心道,又是一个联合会的半人。 “孟小姐不会怪我干扰你的工作吧?” “怎会呢,”孟青音尾上扬,“你赚你的外快,我搞我的指标,各取所需嘛。” “况且,”她脸上笑意愈发深了,“这样一出好戏,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到的。” 两人在那聊着天,倒是把大师吓个够呛,显然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学徒早就换了个人。 “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传来,所有人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就见姜楚阳连滚带爬跑了回来。 “死,死……” 对着徐行慢慢拧起的眉头,姜楚阳都要哭出来:“那女的死了!” 死了?徐行面色一变,几步走到坠楼女生身边。 地上的人浑身冰凉,双目紧闭,胸膛毫无起伏,俨然已成了一具尸体。 是鬼干的?什么时候下的手?这女生只是躺着不动,怎么会符合“契机”? 一连串问题瞬间出现在脑海里,徐行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隐约觉得事态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是为了叹息鬼而来,但来了半天叹息鬼没看见,反而见证了一出坠楼被救后又离奇死在面前的戏码。这女生甚至都没醒来,只是躺在地上就死了。 而且他总觉得有种不和谐感,就好像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孟青,忽然觉得合作变得有必要起来。 现在他们两人一个为财,一个办公,都不可能离开,无论谁先死身体里的鬼都会提前降生,到时候活着的那个就得一挑二。 所以他们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条绳上的蚂蚱。 徐行试探道:“关于这学校的鬼,你还有别的信息么?” 共享情报是合作的第一步,如果连这点事都不能开诚布公,他们两个也没必要假惺惺谈什么合作了。 孟青自然懂其中关窍,也不藏着掖着:“我也是看了帖子而来,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可别因为她是联合会的就高看她啊,他们监诡人可都是被放养的。 “但是叹息鬼在北区晃悠那么久,这帮人还能出入自如,说明这鬼应该没有领域,等级多半在丁级以下。” 联合会将厉鬼按照恐怖程度划分为甲、乙、丙、丁、戊、己、庚六级,孟青这话的意思是叹息鬼的恐怖程度也就那样。 “我和你的想法一致,”徐行道,“但每个鬼的特征都是固定的,现在并没有叹息声出现,跳楼女生又是怎么死的?” 孟青一时不语,她也有同样的顾虑。 据传言所说,这学校之前的人都是直接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跳楼女生却直接死在了他们面前,而且一声叹息也无,和之前的特征完全对不上。 事关厉鬼,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徐行和孟青各怀心思,旁边的姜楚玥却早被死人吓白了脸,只是见他们一直在说话不好插嘴。 “徐,徐大师,”见二人的话题暂告一段落,她连忙弱弱举手,“这里是不是很危险,不然我先走一步?……那个,您放心,钱一定到位!” 徐行循声看向她,孟青在旁边道:“普通人确实还是及早撤离的好,不然还要分心保护。” 徐行闻言微微颔首,姜楚玥如蒙大赦,忙不迭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 “诶……?” 跑着跑着,她脸上忽然浮现出疑惑。 她向前踏出一步,脚步落下的瞬间眼前一花,竟回到了原处。 她一开始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重复了好几次后还是回到原地,她拔腿就向外跑,试图冲破这层看不见的屏障。 但意料之中的,她失败了。 姜楚玥并不知道什么厉鬼,什么领域,她吓得浑身颤栗不止,以为自己遇到了鬼打墙。 和鬼沾边就等于危险,一时间她也不敢再往外闯,瑟缩着回到了徐行身边。 领域?注意到姜楚玥的动静,徐行脸色更差了。 不待他想更多,孟青忽然碰了他一下,示意往上看。 徐行抬头,就见又一道身影在顶楼窗户出现,向外倾斜着倏然坠落。 不待他出手,孟青一个响指,无数红线瞬间自身后齐齐冲出。 它们以极快的速度顺着楼体上升,然后在空中纠缠盘踞,如一朵盛大的红云,稳稳接住了那道下坠的身影。 一地红线涌动,孟青脱下斗篷随手扔到一边:“又来?” 徐行打量着她,斗篷下是一套合身的黑红制服,除此之外,她脚下还踩着双红色绣花鞋,与身上装束显得极不和谐。 现在徐行总算能稍微理解,为什么柳观说乔思羽做白圳市监诡人有些难为她了。 能不知不觉混入黄大师身边还能不被发现,疑是有针对人类思维的能力。 作为监诡人,她必然是一名诡者,而且看这密密麻麻的红线,虽然并非领域,但估计也仅在领域之下了。 这联合会确实卧虎藏龙,只是半人命短,又拥有非人的能力,天天和厉鬼打交道心理变态都是常事,不知道联合会的领头人究竟是怎么让这群半人如此听话的。 光用个‘官方’的名号可不够。只能是利益,还有绝对的武力…… 孟青忽然出声:“有点复杂了。” 徐行顺口接道:“是,这学校不止有一个鬼。” 孟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早在刚见面时她就看出了徐行是半人,而且没有约束环,不属于联合会,没有五毒腾,也不属于延瘟社,看状态也不像诡者论坛的……呵呵,还是个野路子半人。 徐行既然知道监诡人,那肯定就知道联合会,他知道,却没有加入,孟青对此也表示理解。 公务员虽好,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把公务员当个宝。 她会对徐行意外是因为联合 会作为官方组织,拥有的资源最多,培养出的半人自然质量更高些。 而野路子半人则大多肆意生长,所以一开始提起合作,孟青其实相当担心徐行会拖后腿。 却没想到这个野路子半人好像还挺靠谱的,脑子竟然跟得上她。 红线将第二个坠楼的女生放置在地上后,蜿蜒着缩回了孟青脚下。 徐行看去,那女生短发,双眼紧闭,脸上也戴着个口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边,姜楚阳刚从撞见死人的恐惧中缓过来,一抬头就看到熟悉的人躺在地上。 他脸色大变:“程冉!” 说来也巧,这正是姜楚阳谈了没多久的小女友,和姜楚玥同住九层的程冉。 姜楚阳忙跑了过去,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臂,整个人倏然泄了口气。 还好,还活着。 “怎么会这样,”姜楚阳声音颤抖,“小冉不可能会自杀的!” “小冉,小冉你醒醒……” 他摇晃着程冉的肩膀,试图把她唤醒。 太离谱了,当跳楼是抢菜呢,这还能扎堆来? 徐行眉头皱起,视线落在程冉戴的口罩上。 第一个女生坠楼时他还未注意,但两个人穿衣发型皆不相同,却戴着一模一样的口罩。 似乎想到什么,徐行目光一动。 难道说,其实不是厉鬼杀死了躺在地上的人,而是从跳楼这个行为开始,人就已经被鬼控制了? “小冉,小——” 姜楚阳的声音戛然而止。 变故突生,徐行目光一凝,立刻攥紧手中半锏,孟青脚下红线瞬间蛇一样立起,呼吸般律动着。 姜楚阳默了一会,忽然缓缓地站了起来。 “姜……”姜楚玥想叫他,却被一只手拦住。 她眼含担忧地抬头去看,徐行死死盯着姜楚阳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 孟青目光闪烁,食指微动,地上的一根红线就向着姜楚阳爬去。 然而在马上要接触到的瞬间,她的表情忽然一变。 脚下红线陡然托着她离地而起,电光火石间,她原本站立之处地面轰然坍塌,塌陷之处涌出了无数的黑色虫子。 早在孟青察觉不对时徐行就原地消失,此刻几米外银光一闪,他抓着姜楚玥凭空出现。 徐行表情严肃,松开了抓着姜楚玥肩膀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满地甲虫乱爬,大师早就没了仙风道骨的架子。幸而他和徒弟们站得远些,现在连滚带爬跑了,也算没被波及到。 不知何处而来的虫子袭击不成,竟向着姜楚阳的方向涌去,顺着他的裤腿爬上。 “姜楚阳”微微侧身,仍睁着的双眼中眼珠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涌动的黑色甲虫,他脸上不知何时戴了个口罩,那些黑色甲虫源源不断爬进他的口罩之下。 而他微微抬头,望向了徐行他们的方向。 14. 以尸为饵 被凝视的危机感如芒在背,徐行眼皮轻颤,尽量放轻了呼吸。 面前已成厉鬼的姜楚阳静立半晌,似乎是无人符合那个“契机”,便倏然消失了。 凉意渐渐消退,满地虫子随着厉鬼消失,徐行听到有人猛地松了口气。 孟青方才一直屏着气,此刻有些气喘:“领域类厉鬼太烦了,姜楚阳居然就这么死了,我连他怎么死的都没看清。” 这就是领域的可怖之处,就算其他类型的能力再强,也难以敌过领域内即为神明的霸道性质。 但她偏偏没有领域类能力,如此想着,孟青心下泛起烦躁。 徐行不知她心中所想,姜楚阳死了,他下意识看向姜楚玥。 此时姜楚玥分外安静,不知是被吓得还是怎么,就呆呆地望着厉鬼消失的方向。 徐行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她陡然一颤。 “大、大师,”姜楚玥声音艰涩,“我哥、我哥他……” 徐行沉默片刻。 “节哀。” 姜楚玥大睁着的眼眨了一下,豆大的泪珠顺着脸庞倏然落下。 她颤抖着吸了两下气,痛哭出声。 孟青看向姜楚玥,眼底似有怜悯闪过,须臾间便消散干净。 生离死别,半人见得太多了,以至于姜楚阳一死,她最先想的是他的死没有提供价值。 反而是徐行,可能是成为半人时日不长,还能想着姜楚玥会伤心。 “现在在鬼的领域内,哪里都不安全,”正想着,就听徐行忽然出声,“你得跟我们一起走。” 姜楚玥不知是听清没听清,抹着眼泪胡乱点头。 厉鬼离开了,地上只余一个静静躺着的程冉。 徐行握锏的手紧了紧,谨慎地靠近她。 离得近了,他有心留意,这才发现程冉脸上的口罩似乎有些瘪。 徐行心中回忆起第一个女生的尸体,口罩似乎也是瘪的,只是当时并未留心,所以没有注意到。 而且程冉此刻上半张脸一丝血色也无,胸膛毫无起伏,多半也已经死了。 “我来吧。”孟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人毛遂自荐,徐行从善如流地让开。 孟青右手微抬,几条红线便爬上程冉的身体。 她微微摇头:“死了。” “而且,”红线翻动着尸体,孟青表情越来越凝重,“死了很久了,尸僵完全形成,尸斑多出现于肢体末端。” 换句话说,这两个人死了之后一直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徐行指尖一颤,陡然抬眼:“糟了,这两人是饵!” 孟青倒吸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 “唉——” 悠长、苍老的叹息声自身后响起。 徐行瞳孔骤缩,汗毛顷刻间立了一身。 银白镜面瞬间铺开,他一个闪身瞬移到几米之外。 满地红线忽然成了暗红色,徐行立刻回身,就见孟青僵在原地,瞳中光泽逐渐暗淡,面色迅速灰败下去。 然而只是一瞬,她双目颜色重又变得殷红,袖口处冒出无数白线,如利刃般狠狠插向身后。 随着白线攻击,孟青原本僵硬的身体摇晃一下,无数红线拖着她离地而起,转瞬间落到徐行身侧。 “救命,救我——” 这时,原本一直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大师忽然出声,他面色惨白目眦欲裂,脸上极尽恐惧。 只见他右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泥似的印出四根指印,嗓子里发出的尖叫走了形、变了调,凄厉得不似人类发出的声音。 而后他整颗头干脆地往后一转,颈骨碎裂的清脆响声响起。 尖叫声陡然停下。 身着道袍的尸体向一侧瘫软倒下,随着尸体落地,那抹黄色竟缓缓褪色,直到彻底透明,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围静得可怕。 “啊啊啊啊啊!!” 一直在他身后的小学徒忽然尖叫起来,他脸上又哭又笑,口中念叨着什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不知跑去哪里了。 见了场闹剧,孟青脸色极难看:“刚刚也有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但我什么也没看到。” 徐行看向她左肩处,那里还有几道指痕尚未消退。 孟青从口袋里掏出许多黑色灰烬:“这是保命道具,道具焚尽,方才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手搭上肩膀的瞬间,某种必杀的诅咒出现。 保命道具立刻起效替她挡了一次致命袭击,正是这一挡,才有了后面她操纵白线反击的情节。 不然,她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该死,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莫名奇妙就被盯上了。”孟青挠了挠头,显得极为烦躁。 徐行不语,视线落向远处。 方才事发突然,姜楚玥并没有在徐行身边,自然也没被徐行带走。 但她似乎运气比大师好些,同样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却没有被厉鬼盯上。 鬼虫,叹息鬼,这学校确实存在两个厉鬼。 徐行本以为拥有领域的鬼虫应该比叹息鬼级别更高,但现在他变了主意。 领域可以说是领域类厉鬼的尊严,只要它想,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它的领域。 当然也有例外,如果那人拥有比厉鬼更强的领域,就可以在厉鬼的领域里随意进出。 正如现在,这个叹息鬼在鬼虫的领域内进出无阻。 不巧的是,徐行也拥有领域。 但是现在,他根本无法催动鬼镜太长时间,就连带腹中凉意减弱了,鬼镜竟隐隐有被压制的迹象。 鬼镜被对门老人打压后才寄生在徐行身上,徐行所能用出的力量当然不及厉鬼本体,所以这样的情况也算情理之中。 如若是平时,鬼镜寄生进度放缓徐行甚至会高兴,但现在,这只能意味着他的领域根本打不过鬼虫领域,也就是无法凭借自己的灵异强行从这离开。 他能做的只有和其他人一样以身犯险,解决这个鬼或者被鬼解决。 这两个鬼里,鬼虫的契机并不难猜,它伪装尸体还活着,就是为了引诱人类到尸体旁边,然后与虫子接触。它的领域则能让它造出无数窝点,随时随地召唤数不尽的甲虫。 但现在叹息鬼的情况还不明,徐行不敢妄动。 一道白光在徐行和姜楚玥之间闪过,姜楚玥耳边瞬间出现了他的声音。 “站着别动。” 姜楚玥此时脸 上还挂着泪,也不纠结徐行怎么做到的了,只一个劲点头。 见状,徐行将视线收回,若有所思。 鬼在他们之间陡然出现,然后对大师和孟青动了手。 他们当时到底做了什么,才符合了厉鬼杀人的契机? 还不待他细想,余光中一道黑影骤然落下。 沉闷的碰撞声响起。 穿西服的人狠狠地砸在水泥地上,他的四肢面条样扭曲着弹了一瞬,脑袋瞬间爆开,红的白的撒了一地。 一片寂静中,似乎有人在分辨清楚那场景后吐了,撕心裂肺的呕吐声伴着尖锐的气音,在寂静的楼前分外刺耳。 是姜楚阳,他的尸体脑袋朝下从楼上坠了下来。 浓稠的红从尸体下流出,随着血液淌开的还有一群黑压压的虫子。 尸体已经摔烂了,似乎知晓无法再骗到他们,这鬼竟也不装了,那些甲虫如潮水般迅速扩散,彼此间简直一丝缝隙也无。 那场面不可谓不恶心,徐行没忍住骂道:“服了,上这过国庆来了,跟小长假景区似的。” “孟青。” 忽然被点名,孟青看向徐行。 他右手持锏面色阴沉:“我去把姜楚玥带过来,你可有法子确定那叹息鬼的位置?” 姜楚玥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她家确实有钱,但承诺会给徐行报酬的只有姜楚玥一个人。 所以如果姜楚玥出了问题,徐行这趟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加快了厉鬼寄生进度,还什么也捞不着。 而孟青,作为官方人员,当然得尽力救助这种一般群众。 “我可以把红线铺在地上,”孟青迅速道,“如果有异样会告诉你。” 徐行点头,银色于红线下铺开,他瞬间在原地消失,又出现在几米外。 接着,他身形又是一闪。 看着乍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徐行,姜楚玥脸上犹挂着泪痕。 “站起来。”徐行语气不容置喙。 姜楚玥腹中翻腾的恶心根本止不住,双腿也早就被吓软了,但她也明白徐行本可以不管自己,现在却冒着巨大的风险过来这趟。 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姜楚玥面色惨白,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了起来。 徐行的领域范围还不够大,就算尽可能拉伸,从这里回到孟青所在的女宿门口,也需要瞬移两次。 而且这两次的时间相当短,在鬼虫压制下他的领域无法持续太久。 捏住姜楚玥肩膀,人影闪烁,两人瞬间出现在几米外。 只要再用一次能力。 “徐行!” 视野中,孟青忽然变了脸色:“你身后——” 一股阴冷之意陡然顺着脊梁窜上天灵盖,徐行瞳孔骤缩,猛地回头。 一股阴冷的吐息伴着叹息声扑在他脸上。 “唉——” 胸膛跳动的心脏猛地被攥了一把,徐行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冥冥中有只看不见的手搭上他的肩膀,然后用力。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杀人动作已经触发,徐行全身上下如坠冰窟,眼前景象迅速变得模糊。 他又一次体会到濒死的感觉。 15. 急走忙逃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热意自身后陡然升起,烈火瞬间将坚冰摧毁,徐行已经散开的瞳孔瞬间聚焦,他猛地暴起,抡起半锏破空砸下。 同时,无数白线自他身后射出,狠狠插在无形的厉鬼之上。 白线和半锏的灵异压制同时作用,徐行肩膀顿时一轻。 顾不得什么寄生进度,镜鬼领域瞬间开到最大。 银白一闪,徐行瞬间回到孟青身边:“进宿舍楼!” 镜鬼的能力绝对不能再滥用了,忍着腹中凉意,徐行咬牙提着半锏向楼内跑去。 其实孟青那个保命道具,徐行也认得。 因为那正是陈憬给他的厉鬼遗物之一,那是张巴掌大小的囍字剪纸,只要徐行受到致命伤害就会瞬间写上他的名字然后自焚。 方才回头那一瞬间,正是这剪纸救了他。 同时也意味着,他没机会犯第二次错了。 跑到门口徐行猛地一跃,几乎是飞进了大厅。 “关门!” 大门关闭,早在楼内的孟青双手交叉,无数红线瞬间拔地而起布满了整面玻璃。 无数黑虫瞬间将铺天盖日将玻璃门外侧覆盖,大厅中顿时陷入黑暗。 除了几人的喘息,只有无数条腿在玻璃上划过的咯咯声,还有某些啃噬的声音…… 不好,徐行脸色微变。 那些东西在啃门,它们想要进来。 他一个翻身爬了起来:“姜楚玥!楼梯在哪。” “在、在右边!不过电梯更近。” 放轻松,放轻松姜楚玥,你一定可以做到的,深呼吸。 深吸口气压下满腔恐惧和泪水,她大声回应:“我可以带路!” 一道强光亮起,孟青颈间黑环发出一束极亮的光,迅速将周围扫了一遍。 几条红线瞬间隐入右侧通道,她几步走到姜楚玥旁边:“右侧安全,快走。” 一道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起,光柱瞬间扫向身后大门。 宿舍楼门不过是普通玻璃,在无数虫身的重量和啃噬下出现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裂缝。 接着,又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破裂声响起。 徐行反应最快,拔腿就冲向右侧通道,孟青姜楚玥立刻反应过来,也连忙跟上。 光柱随着动作在楼道内乱晃,几人的脸色一个赛一个的差。 徐行抬起手,他的手臂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冰一般坚硬的镜面。 这是寄生进度即将到达临界点的征兆,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现状,不算还好,越算心越沉。 乐观情况看,大面积领域能用的次数绝不会超过四次,如果分解成单个镜子或许次数还能多些。 孟青的共生鬼多半不止一个,她能使用的次数或许比较多,但也不是没有尽头的。 叹息鬼的契机还不清楚,鬼虫的核心鬼也没找到,这样下去他们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谁能想到赚个外快能遇到两鬼共生,徐行简直被自己衰笑了,下次出门前一定好好看看黄历。 正想着,徐行目光突然一顿。 刚刚路过了一个电梯? 他仓促回首,于一片混乱中注视着某个地方。 无数鬼虫追着他们不断贴在走廊两侧的窗户上,他们身后已被黑暗吞没,电梯的红色指示板显得极诡异。 那上面清楚的写着数字六。 然后在他的注视下,那数字跳动一下,变成了七。 徐行眼皮一跳,一种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人在坐电梯? 是学生? 不对,徐行忽然意识到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和谐感从何而来。 姜楚玥不是说这栋楼里有留宿的学生吗,就算数量少一点,为什么到现在他们连一个都没撞上? 不仅没撞上,整个楼层甚至连一声惊呼也无。 隐约的不安漫上心头,徐行脚步不停攀上楼梯,额头却已沁出细密的汗。 就在这时,宿舍楼门口传来一阵巨大的碎裂声,瞬息间天光照进,无数甲虫如沙堡轰塌般倒进大厅,洪水般急速向周围扩散着。 一路留下的红线被虫足踩过,孟青第一时间感觉到,当下脸色一变。 “徐行,大门破了。” 此时他们才爬到四层,徐行问道:“那些东西还有多久追上来。” 孟青目光闪烁:“五分钟。” 尚未符合契机,鬼虫其实根本看不到他们。 但这是鬼虫的领域,它可以变幻出无数虫子,只要把整栋楼都用虫子填满,它自然就能找到人在哪里。 这样确实无解,但是也让虫群的蔓延速度降低了,毕竟他们只需要在右边楼梯上跑,但是虫群却要填满大楼的每个角落。 五分钟,足够了。 徐行忽然停下脚步:“你们继续上楼。” “徐行!” 不待孟青反驳,他转身向楼道跑去。 孟青咬牙,拉上面色煞白的姜楚玥:“走!” 未被徐行踏足的楼道没有亮灯,光线从窗户照进,微尘在光柱中起舞,显得极为寂静。 但这只是风暴前短暂的和平。 没有再用镜鬼的力量,徐行拎着半锏在楼道奔跑。 与鬼博弈争分夺秒,他之所以要横生枝节,是想确认坐电梯的东西到底去了几层。 这很重要,值得舍弃几分钟逃命时间。 幸而电梯距离安全通道并不远,很快,熟悉的红色面板出现在他面前。 未到跟前,徐行就见到上面的数字。 十二。 又停了几秒,数字没有任何变化。 有东西在十二层下去了。 一秒都未停歇,徐行立刻转身,想要回到安全通道。 然而,他的脚步猛地停下。 不知何时,他身后的走廊正中站了个女生。 那女生穿着一身睡裙,长发披散在身后,背对徐行站立,一动不动。 半锏下意识举起,徐行瞳孔轻微颤抖着。 几秒钟前他才刚刚从那地方过来,这人竟能无声无息地瞬间出现。 绝对不是普通学生,只能是鬼。 他轻轻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刚过来确认已经至少耗费了两分钟时间,还有三分钟鬼虫就会把这里吞没。 这女学生的特征和叹息鬼对不上,那多半是鬼虫的产物。 既然是鬼虫的产物,那只要不接触,那东西便看不见自己。 可现在的他再也不能承受任何失误,徐行并未思考太久,当机立断,银白色的领域瞬间在脚下铺开。 无数镜面将楼道铺满,镜子谨慎地将女学生绕开,直接贴在了另一边楼道的正中。 右手上镜面肉眼可见地蔓延着,徐行权当不知,整个人瞬间消失,再次出现时已到了女学生身 前。 恐再生变,徐行头都不回向着楼梯的方向狂奔,同时,他身后的镜面由远及近迅速消退。 就在这时,他瞳孔骤然一缩。 身后,那女生向前踏出一步。 镜域在徐行的控制下仅仅绕开了她,所以这一步踏出,她直接踩在了没来得及撤离的镜子上。 鬼镜并非普通的镜子,那是灵异产物,还有吞噬并且压制灵异的效果,正如之前的鬼火,接触到鬼镜会直接陷进去,寸步难移。 但那女学生一脚踩在镜面上,竟然如履平地。就好像脚下根本不是什么灵异产物,只是面普通的镜子。 徐行惊骇之中回头看去,正看见那女生半张脸都被黑发遮住,只有下半张脸露出,上面戴着一个口罩。 然后那个“口罩”动了动,骤然掉落下来。 口罩落地的瞬间,女生仿佛失去了支撑,身体晃了晃竟是轰然倒地。 而那掉落的“口罩”蠕动着翻了个身,伪装成布料的蓝色迅速褪去,露出泛着光的真正甲壳,其下染了血的尖锐胸足律动了一下,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极快速度向徐行冲来。 草。 徐行瞳孔地震。 那他妈不是口罩,是个抱脸虫! 由于那玩意太过庞大,随着它的移动,身后甚至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徐行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转身踏上楼梯,两步作一步闷头就向楼上冲。 真要被那玩意抱脸,他宁愿自己从来没出生过! 他早该想到的,外面的一地甲虫根本就是鬼虫领域制造出来的炮灰小兵,作用仅仅是寻找活人。 而那被隐藏成口罩,抱脸犹如大蟞的东西,或许才是它的真正形态。 这根本不是鬼虫,这是鬼蜱虫! 徐行其实根本不怎么怕死,但是他确实怕自己死的这么难看。 看见那恶心东西的瞬间,他脑子里一根筋仿佛瞬间崩断,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思维从未有过的冷静。 现在摆在眼前的麻烦就两个,一个是身后紧追不舍的大蜱虫,还有就是坐电梯上去的某个东西。 鬼蜱虫确实恶心而且相当棘手,但是它的特性已经摆在明面上,只要不和它接触,那玩意就是个瞎子。 剩下的就是那个叹息鬼,但那东西没有领域,想找人只能靠两条腿。 但现在大门已破,那看不见的鬼东西多半已经溜达进来了。 叹息鬼一旦出手就是必杀,这意味着如果摸不清那鬼东西的契机,那么叹息声下次响起时他们中就必然会有人死。 但在此之前,叹息鬼已经动过三次手了。 只要杀人,厉鬼就一定会暴露它行动的特点。 徐行目光闪烁,脑中飞速运转。 叹息鬼第一次出现是在姜楚玥的宿舍,姜楚玥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厉鬼并没有动手。 第二次出现就是楼前,厉鬼出现在他们二人和姜楚玥之间,当时场上有四个人,但厉鬼只对大师和孟青动了手。 他们二人当时究竟做了什么?徐行迅速回忆着。 孟青只是用红线翻动尸体,什么都没做,大师缩成一团在斜前方看着他们,话都不敢说一句。 他们没做什么相同且特殊的动作,所以难道是他们的状态…… 蓦地,徐行想起方才他被厉鬼盯上的瞬间。 他回头,然后符合了契机。 16. 应死之地 难道是因为他看了那厉鬼?但若是如此,大师尚且说得通,孟青又是为何会被盯上? 他、大师和孟青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的么? 似乎抓住了真相的尾巴,徐行脚步一滞。 忽然,他单手一撑跃到栏杆上,一只巨大的蜱虫撞向他方才所在的位置,发出訇然巨响。 巨大的鬼蜱虫一击不成,调转方向对准徐行。与那玩意圆溜溜眼睛对视的瞬间,徐行汗毛立了一身。 放大了几百倍的虫子连器官也放大了几百倍,平常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眼睛黑溜溜的,比婴儿拳头还要大,这个距离下连口器的律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蜱虫一跃而起,他一个挺身向后翻去,直接坠到下层楼梯上。 不待起身,徐行又向旁边一滚,巨大虫身正扎在他方才所在的地上。 丝毫不敢耽搁,徐行一个翻身站起,面色微沉。 情况有点糟糕,可能是被接触到镜域的缘故,他符合了这个蜱虫的契机,现在这玩意明显能够看到他。 直接摔在下一层的感觉并不好受,那边,跟着徐行坠楼的蜱虫似乎也摔得七荤八素。它的肚子胀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身下具足全被巨大的肚子撑到了头部。 它头部的足波浪似的律动一阵,竟用背部起跳翻转过来,灵活得不像话。 恶心,太恶心了。 徐行由衷道:“与其被这玩意杀了,我宁愿死于终鬼降生。” 话音落地,无数银白拔地而起。 徐行再也不控制领域的使用,但就算他拼尽全力,由于此刻身处鬼蜱虫的领域之中,他的领域坚持时间也绝对无法超过十秒。 所以徐行这次可谓使出了吃奶的劲,镜面瞬间将整个楼道彻底覆盖,而且还往蜱虫身上盖去。 但一如方才女学生视镜面如无物,蔓延的镜面才爬上蜱虫的身体,就片片碎裂脱落下来。 还不够。 徐行早已料到这场面,他这么做只是想拖延时间。 就在鬼蜱虫抵抗鬼镜的时候,徐行从身后包里掏出一卷草绳,迅速将其缠绕在锏柄上。 这次出来以防万一徐行拿上了所有厉鬼遗物,这麻绳正是陈憬当初给他的三个厉鬼遗物之一。 也幸好是他的这份谨慎,不然恐怕真要在这里翻车。 这草绳的功能相当霸道,只要被它碰上,厉鬼就会失去行动能力三秒钟。 三秒钟,看似很短,却足以改变局面。 徐行身形闪烁,下一刻,他整个人出现在鬼蜱虫斜上方。 半锏高高扬起,而后用尽全身力气砸在蜱虫浑圆的肚子上。 意料之外的,那看似一碰就会炸开的肚子甚至连分毫凹陷都没有,十秒钟已到,伴着清脆的声音,整个楼道的镜面竟在同一时间碎裂。 漫天碎片中,鬼蜱虫上半身扬起,冲着徐行的脸够了上去。 而后,一截草绳死死勒在它身上。 厉鬼遗物的作用瞬间起效,鬼蜱虫扬起的上半身一僵,本在律动的足尽数停滞,连灵异之力都消失了,仿佛变成了一只普通的蜱虫标本。 玻璃碎片爬上面庞,满地银白再现,瞬息间将蜱虫包了个严严实实。 楼道静默一瞬,漫天碎裂镜片簌簌落下。 徐行狠狠摔在地上,在落雨般的碎片中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狠狠喘息两下,强撑着上半身立起。 接着喉头一腥,一口鲜血喷出。 星星点点的红色落在满地碎片之上,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只能触到一片死寂僵硬的冰凉。 五分钟转瞬即逝,虫潮已于身后袭来。 没时间休息,徐行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整个人晃了一瞬才站稳。 他有些僵硬地迈开两步,跑步的姿势逐渐流畅起来。 一把抓起被封存在镜子中的蜱虫,无视胸口被撕裂般的痛感,徐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向上。 ……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世界怎么忽然变了样子?什么是鬼,鬼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鬼? 姜楚玥双眼模糊又被她强行聚焦。 漫长的奔跑中,她常常会觉得面前的路或许根本就没有尽头,自己现在的辛苦毫无意义。 或许她就该死在今天,死在这里。 她的腿早在六层就开始酸痛,十层失去知觉。 到了现在,她觉得自己的肺可能快爆开了,喉头的血腥气咽都咽不下去,气管里痒痒的,咳得一声接着一声根本停不下。 楼道里相当寂静,她只能听到自己破风箱似的喘息声,孟青闷头在前面跑着,徐行至今未归,就算她停下脚步也没人会管自己。 早在爬到第五层时,徐行和她们分开后,孟青忽然来了句。 “叹息鬼进来了。” 然后到现在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当时姜楚玥还觉得恐惧,因为那玩意踏过了孟青铺在大厅里的红线,然后彻底消失在这栋楼里,至今行踪不明。 但现在她只觉得,如果能选的话,虫子就算了,被叹息鬼杀了的话也挺痛快的,至少不用再像现在这样痛苦…… 就在她思绪乱飞时,一直跑在前面的孟青忽然停下了。 这一下太突然,姜楚玥没反应过来,直接撞上了孟青的后背。 而她气管疼得仿佛被撕裂,甚至连一声疑问都问不出。 终于停了……但为什么,她记得她们应该刚到……十二层? 姜楚玥抬头。 然后她的眼睛陡然放大,嘴唇颤抖着,血色尽数褪去,连尖叫都凑不出一声。 一成不变的楼道消失了。 她们前方的楼梯上密密麻麻,遮挡了全部光线的竟是一排又一排的人。 那些人衣着各异,但都是女生,她们眼眶里盛满了正在蠕动的虫,每个人的脸上都戴了副口罩。 接着,那些由虫组成的人仿佛能互通心意,动作出了奇的同步,齐刷刷下了一个台阶。 孟青满脸忌惮地退后一步,红线谨慎地铺在脚下,随着她的动作节节退后。 但是那些人脚步不停,又向下迈了一步。 眼睫轻微颤抖着,孟青的额头已经沁出汗珠。 身后虫潮的蔓延速度有多快,孟青比徐行更清楚。 徐行刚刚与她们分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现在是否还活着都难说。 不出意外,那些虫子应该已经到十层了,顶多再过三分钟…… 就在这时,孟青身形一顿,接着,什么东西从身后破空而出,呼啸着从她的脸颊掠过,訇然砸向前方。 她这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巨大的蜱虫竟悄无声息地爬到了她身前不远处,已经腾至半空准备抱脸。 < p>而突然飞出来的东西正好狠狠砸在了蜱虫身上,难以想象的带着惯性直接将其狠狠砸落。 孟青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根极其熟悉的四棱八节半锏。 徐行手中麻绳往回一拽,半锏立时腾空而起,他纵身一跃攥住锏柄。 “孟青!” 比他声音更快的是拔地而起的猩红细线,孟青并不是毫无经验的新手,立刻就判断出当下情形,与徐行配合默契。 鬼蜱虫的契机是接触,但面前的人太多,其中一个女生碰到了红线她却没有察觉到。 红线的灵异属于孟青,接触产生,她立刻暴露在那蜱虫的视野里。 如果不是徐行赶来,她多半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 蜱虫一击不成还被半锏砸落在地,那半锏并非普通的铁疙瘩,虽然没能对它造成伤害,但灵异碰撞产生,那蜱虫僵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之间,满地猩红瞬间将其缠绕,孟青犹嫌不足,也顾不得寄生进度,红线盖了一层又一层,直将那玩意裹成了个红色的线团。 感觉到线团中的虫子彻底沉寂下来,孟青终于有功夫看了徐行一眼。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她眼皮一颤。 徐行此时的样子实在是不太美妙。 他全身上下不知被什么划烂了,衣服破破烂烂,上面全是深一块浅一块的血迹,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细碎的血痕。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徐行整个左手都被镜面包裹,就连脸颊上也显出银白的色泽。 徐行的共生之鬼是镜鬼,这明显是终鬼降生的征兆。 孟青脸色顿时变了:“你……” “鬼镜的契机是光线,”徐行冷静道,“我要是死在寰宇市了,还得劳烦你收尸。” “徐行!” “蜱虫所驭尸体会走动,但只要不被接触就不会被盯上。” 徐行却直接打断孟青的话:“眼前的尸体太多了,我会再用一次领域传到十三层。这栋楼共有十六层,你要做的就是带着姜楚玥跑到顶层天台。” 他眼神一转,语气不容置疑:“明白了?” 看着面前的人,似乎察觉到他意已决,孟青目光不忍,表情变换数次,最终还是缓缓点头。 没办法,半人的命运大多如此,两人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她没立场,也没必要改变徐行的决定。 见她应允,徐行也不废话,转身抬起一只手。 银白色缓缓铺开,一片洁净璀璨之中,徐行的思考一刻都不敢停,拼命追寻着叹息鬼的契机。 这已经是徐行第三次在楼里使用领域,根据他的估算,只要再用一次,他就会当场终鬼降生。 打不过还躲不过吗?鬼蜱虫小心些应对一时半会总不至于死了,但是那叹息鬼却拥有见面秒人的能力,是个巨大的隐患。 方才明明已经快想到了,结果那蜱虫窜了过来…… 思及背包里被凝成镜坨坨的大蜱虫,徐行露出几分嫌恶之色,很快又重新陷入思考。 根据他之前的思路,叹息鬼的契机不是某个动作,而是人的状态。 大师摊在地上便受到攻击,孟青站立不动被搭上肩膀,而他忽然回头,然后就被盯上。 他们之间到底哪里相同,又有何不同…… 可能是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将他带到了灵感出现的情景,徐行忽的抬眼,似乎想通了什么。 17. 一跃而下 银白褪去,他们眼前场景变换,已经到了十三层的安全通道前。 此时并未落日,一束光从走廊窗户里透进来,打在几人身上。 忽然,徐行回身,抓着半锏朝孟青的头猛砸过去。 似乎早有预料,红线拔地而起,稳稳地挡住了这一击,孟青脸色沉重,退后一步将自己隐于黑暗中。 面前,徐行瞳孔中是一片死寂的白,好似裹上了一层镜面,将本应黑色的双瞳彻底盖了下去。 随着孟青踏入黑暗,白色渐渐消退,举着锏的手倏然落下,徐行双眼里只余茫然。 他刚刚怎么了? 徐行晃了晃脑袋,抬头时被天光晃了眼,他眯眼,抬手挡了下刺眼的光, “光照到了我,你在依照厉鬼的行为活动,”孟青声音微沉,“徐行,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在这。” 不是假设,不是疑问,是肯定。 徐行闻言露出些了然的神色,转身继续向楼上走去:“这里不适合说话,跟上。” 孟青也明白后面那群东西不是好惹的,立刻提步跟了上去。 姜楚玥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从只言片语中也意识到徐行出了问题。 如果因为自己的委托害死了别人……身体的疲惫一时间都退居二位,一想到有人会因为自己死亡,姜楚玥脸都白了。 “孟青姐,没办法帮帮徐大师吗?”她跟在孟青身后小声道。 此番下来他们几人也算是生死之交,姜楚玥一直跟着孟青,自然生出了亲近之感。 孟青缓缓摇头。 就算她知道徐行的状况很差,但现在他们身处领域之中,只有拥有领域的半人才能强行进入厉鬼的领域。寰宇市臣者部的情况孟青清楚,根本没有拥有领域的半人。 换句话说,只要鬼还在,外面的人就进不来。徐行想活着,就必须要撑到将鬼收押。 但是看他现在的情况…… 孟青沉声道:“徐行,如果终鬼降生,我会立刻出手将你杀死然后收押。” 联合会有办法统一的处理厉鬼,要是徐行走到了那个地步,他的结局将会和乔思羽一样。 为了及时控制镜鬼,她只能这么做。 “知道了。” 孟青移开视线,两人的对话就算结束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姜楚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脑袋的汗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后,因为他们一路上的耽搁,如墨的甲虫潮比女学生更快,直接将下面的一层淹没。 “听好了,”徐行出声,“如果听到叹息声,你们两个一定要保持背后贴墙的动作,切记不能背对叹息鬼,直到我解决它。” “甲虫只是障眼法,学生脸上的口罩才是真蜱虫。孟青,我知道你还有后手,那东西克制我的镜域,就交给你了。” 在长时间的逃命过程中,孟青也一直在思考叹息鬼的契机,只是总差那么一点想不通。 现在听着徐行说的应对措施,瞬间打开了最后最关键的关窍,她醍醐灌顶。 孟青毫不犹豫:“好。” 心中的计划逐渐成形,腹中寒凉绞痛已成习惯,徐行竟奇怪的平静下来。 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情况,所以孟青说那些话的时候徐行其实毫不意外。或许是童年不同于常人的经历,他对生死之事看得一向很淡,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与其说恐惧,不如说竟有些微妙的解脱感。 十三层到十六层,在身后虫潮混杂着女学生尸体的追逐下,这几层楼的距离显得微不足道。 向上的楼梯很快就到了尽头,徐行一锏砸开天台大门,天光瞬间落在他们身上。 熟悉的躁动再次出现,但这次徐行有意提前防范,并没让自己的行为失控。 他迅速回身,同时喊道。 “孟青!” 和方才说好的一样,孟青直接背身踏上天台边缘,确保面对天台的同时无数红线自她脚下出现,瞬间将整个天台铺满。 似乎感觉到什么,她忽然看向某个方向:“徐行,右边!” 徐行立刻调整的方向,确保自己背对厉鬼。 与此同时,一声叹息在他身后响起。 “唉——” 冷汗从额角沁了出来。那鬼竟然比他们更快到达顶层,方才只要再慢一点,他现在已经是一具看不见的尸体了。 但现在一切都还在计划中。 叹息声还未落地,徐行忽然发作,他向后一跃,整个人撞在厉鬼身上。 两者接触,符合契机才会死的规矩瞬间被打破,寒意乍起,徐行甚至能感觉到那鬼似乎已经抬起手,想要搭上他的肩膀。 ——但那寒意只持续了一瞬,因为鬼的身后即是十六层高的楼外。 脚下一空,跌出去的瞬间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在孟青和姜楚玥错愕的注视下,徐行整个人腾空在大楼之外,而后倏然掉落下去。 他竟然直接把鬼撞了下去。 孟青的瞳孔剧烈颤抖着。 真是个疯子! 无数黑色甲虫已经爬至楼顶,自他们方才进来的门源源不绝涌出,孟青甚至还隐约在门中看到了数道人影。 在她的脑海里,徐行在楼道对她说的话语响起。 “无论我去哪,一定要跟紧。” 就在这解决鬼蜱虫似乎也可以,还要跟着他一起跳楼吗? 脑海中的犹疑只出现了一瞬,下一刻,孟青从背后掏出把刀,毫不犹豫割破了自己掌心。 她一把抓过姜楚玥,冲到徐行坠楼的位置一跃而出。 尖叫冲破姜楚玥的喉咙:“啊——!!” 孟青单手向下一探,无数白色细线瞬间自袖口喷薄而出,在接触血液的时候被染成红色,越来越多,如古树枝干般扎根下去。 孟青的共生鬼从来不止一个,鬼线,鬼血,两者结合,才有了致命的红线。 就在她们腾身而出的下一瞬,方才所站的地方顷刻间被淹没,天台被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填满,那些虫子互相推挤满溢散落,犹如一场壮观的黑雨。 疾风擦着发肤衣猎猎作响,失重感将全身淹没,忽的,银白色一闪而过,徐行单脚借力一踩,镜面消失,接着又在更低的地方出现。 一道道银光亮起,借着不断出现的镜面,徐行飞速拉近与地面的距离。 十层……六层……三层。 风模糊了视线,在即将落至地面之时,徐行又一次单脚踩 上镜片,接着向后仰身一跃。 锏柄上双手紧攥,徐行背身腾空而起,整根锏被他顺势自头上扬起,在半空划出一条弧线。 上半身彻底仰过的瞬间,一股凉气铺在徐行脸上。 那鬼似乎回过头,正与他倒立的双目对视。 一声闷响。 四棱八节半锏狠狠砸在这唯一没有虫子的地方,双手借力,徐行调转姿势再次翻身,好几道银光亮起,镜鬼之力倾泻而出,瞬间将厉鬼肢解。 半锏的阻力消失,徐行因惯性摔在地上,滑了好远才停下。 叹息鬼分成数块无声散落到地上,黑虫雨密密麻麻接踵而至,眼见就要落到徐行身上。 就是这一瞬,由无数红线拧成的线柱自空中狠狠砸进地面,无数白线从它的底端密密麻麻长出,如盘桓的细小根系般向外迅速蜿蜒。 孟青双瞳被鬼血撑满,红得仿佛要滴出来,她身上的制服不知何时脱了下来,露出躯干上密密麻麻缠满了的白线。 她立于红线巨树之上,双掌向前平伸,而后猛地攥起。 瞬间,浑身白线绷紧向内勒去,细线如刀穿破皮肉,血液肉眼可见的将白线染红。 地上的白色枝系渐渐变了颜色,随着鬼线带着鬼血蔓延,红线所过之处黑色虫子皆发出噼啪声,再也无法动弹。 下一秒,她忽地抬头看去。 一具戴口罩的女尸闷头砸了下来,孟青猛地抬腿,绣花鞋顶端一抹寒芒闪过,瞬间将那尸体的下半张脸刺了个对穿。 她单腿支地,一个利落地转身,将蜱虫连着尸体甩开。 这是孟青的第三个共生鬼,禁锢在她身上以阳寿催动的蜀绣血鞋。 到了这个时候,她眼底俨然掺上了疯狂。 既然找不出核心鬼,那就全杀了。 她重复地做着动作,一次又一次将虫子刺穿,直到生命已数不清燃烧了多少,女尸夹杂着蜱虫散了一地,孟青缓缓环视一周,闭上眼睛。 红色巨树倏然溃散成无数细线,孟青终于落下,狠狠跪在地上。 红线暗淡,虫尸遍地。一直靠墙藏在角落的姜楚玥跌跌撞撞跑到她身边,泪水止都止不住,颤颤巍巍地扶起孟青。 一直沉默的徐行强撑着爬了起来,用锏在面前的空白处探着。 过了会,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徐行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贮诡匣,摸索着捡起厉鬼的头放了进去。 剔透的镜面已经将他半张脸覆盖,右眼已经彻底被白色吞噬,仅剩的左眼视线模糊。 直到匣子锁起,吊着的一口气陡然泄下,他晃了晃,直冲冲栽到地上。 “徐行……!” 孟青所用之力来源于血液,为了一口气解决鬼虫,刚才的白线可以说是将她全身凌迟了一遍。 而后来解决根源蜱虫,更是一脚便会耗费三月阳寿。 此刻她面如金纸,被扶着勉强支起身子,才抬头便看到这一幕。 接着,在孟青的注视下,以徐行为中心,银白镜面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蔓延,很快就超过了他所能使用的范围。 一种所有半人都极其熟悉的寒意顺着脊梁冲向天灵盖,诡异的不详感扑面而来。 镜鬼降生。 18. 朱墨葬字 孟青面色骤变,镜鬼的等级可比鬼蜱虫和叹息鬼高多了,以她现在的状态不可能解决。 此时她全身上下已经没一块好地方,看了眼自己还算干净的右手,孟青用还在淌血的左手拔刀,抬手就想往掌心再来一下。 “孟青,又搞这么狼狈啊。” 动作一停,似乎听出了来者是谁,孟青整个人松了口气,握着的刀差点脱手。 天上忽然下起了黑色的雨。 这次不再是恶心的甲虫,那黑色是货真价实的液体,夹杂着浓重的墨香。 鬼蜱虫已丧失行动能力,领域自然就消失了。 就见个长眉入鬓、面白肤净的人自远处走来,他身着代表臣者部的青色制服,脸上挂着轻佻的笑,眼前的场景似乎未能令他动容分毫。 “别在那凹造型了,林书旨。” 孟青眼前满是失血过多导致的黑影,按着额角咬牙道:“快看看那个人。” “在看了在看了,”林书旨不走心地打量着,“瞅瞅这领域,第一次见到比我还高调的,想不注意到也很难啊。” 他左手举一砚台,右手前伸持一毛笔,向着徐行遥遥一点。 漫天的黑雨在空中静止。 仿佛时间停止,地上疯狂蔓延的镜面倏然停下,周围变得极为安静。 林书旨的笑容终于淡了,他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孟青,你从哪找来的半人,这么麻烦?” 他慢悠悠走到徐行身前,一张空白的符箓凭空出现。 漫天黑雨再次流动,这次尽数流向他手中毛笔,直到空中再次空无一物,那根笔仿佛吸饱了墨汁,林书旨抬笔,在符箓上书一字。 “唉,不知道特安局给不给加班费啊。”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那本应黑色的字竟显露出淡淡的绛色。 一撇一捺皆有讲究,符箓之上正是龙飞凤舞的一个【镇】字。 接着林书旨毛笔立起,他眉眼微肃,手起笔落在符箓上猛地一点,瞬间将那张符戳了个对穿,接着,那符箓竟如活物一般,自穿口处流下浓稠深红色的液体。 随着液体缓慢滴落,徐行脸颊上的镜面竟如冰般融化褪去,同时,地上的镜面也迅速消退。 此时背对着孟青,林书旨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他垂眼看向地上的人,那人有着一头柔软的黑短发,五官生得优秀,闭眼时显得很安静,看着年纪不大,顶多是个大学生的样子。 朱砂染墨,冥笔葬字,他可是半年都没用过了。 方才看着满地镜面只觉得眼熟,现在才想起来,他似乎听说过这人。 隔壁市的新人,徐行,是吧? 眉眼舒展,林书旨唇角上挑,笑弯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瞳中却无半分笑意。 他手中毛笔微不可查地一动。 一滴不起眼的墨水自笔尖摔落下来,眨眼间便没入徐行衣领,如一颗毫不起眼的小痣印在了他的皮肤上。 做完这一切,林书旨笑眯眯地回身。 正与一双充斥着警惕和狐疑的暗红色眸子对上。 孟青定定看着他:“林书旨,你在做什么?” 林书旨但笑不语,他冲着孟青身后扬了扬手,早就候在场外的臣者部基层人员迅速入场,一时间抬担架的、检测灵异泄露程度的,还有评估损失的,好不忙绿。 一片重新升起的活人气中,林书旨眨眨眼:“放心吧,你我相识多年,我你还信不过吗?” 孟青面无表情:“别套近乎。” 林书旨大惊,作捧心状:“做了这么久的同事,我竟然比不过个刚和你认识不到一天的半人?” 孟青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喂,认真的,”她声音沉了下去,“我劝你别作死。” “你没接触过徐行,他可不是什么善茬。要么你就干脆坑死他,否则只要他没死,你绝对会死得很惨。” 林书旨表情有点无奈。 “喂,我好歹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不过你放心,”他笑得极深,“没准是未来同事呢,我为难他做什么?” “大司徒。” 林书旨回身,就见有个臣者站在徐行身边,想碰又不敢碰。 他声音温和地回道:“他现在已经稳定了,带回医院吧。” 听见林书旨的话,那臣者才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叫了几个人和担架将徐行紧急送走了。 望着徐行消失的方向,林书旨叹道:“幸好我为人工作认真负责,自身还略有实力,不然再晚一点,他就只能直接交给你了。” “可别交给我,”孟青没好气地斜他一眼,“他身上那玩意现在还没评级呢,我可不想死那么早。” “不跟你废话了,我也蹭个车去医院。” 身上满是伤口实在走不动路,孟青回首对姜楚玥点头示意,催动脚下红线跟上了徐行的救护车。 因着她的动作,孤身站在原地的林书旨也注意到了姜楚玥。 此时的姜楚玥已被臣者部相关人员接手,她手捧热水瑟瑟发抖,正在接受心理疏导。 能从厉鬼手中活下来的普通人啊,运气实在有点太好了。 察觉到视线,姜楚玥抬起头,正与林书旨四目相对。 毫无偷窥被发现的窘迫,林书旨自然地向她微笑颔首,而后转身离开了。 “姜小姐……姜小姐?” 姜楚玥陡然回神,看向面前自称姓许的工作人员:“啊……怎、怎么了。” 许宁声音轻柔:“姜小姐,需要我帮您联系一下家人吗?” 对……家人。 肾上腺素的作用渐渐褪去,一直强压在心底的委屈和恐惧涌上心头。 姜楚玥只觉得全身上下哪哪都疼,她掏出手机,手抖得却连简单的拨号都无法完成。 许宁贴心地帮她点了拨出键。 姜楚玥有些窘迫:“麻烦你了……” 许宁宽慰地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悠扬的等待音乐戛然而止。 “喂,小玥?” 听着对面熟悉的声音,姜楚玥的眼泪瞬间掉落下来。 “爸,你快来学校……” “不是,是我哥、我哥他……” ……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 当徐行再次睁开眼,看到熟悉的方格天花板时,他只用了一秒钟就反应过来,自己又回到了医院的病床上。 这次有了经验,他没再直接强行移动肢体,老实躺着梳理之前发生的事。 身上的伤已经全部消失,左手还打着吊瓶。镜鬼又回到了沉寂的状态,就好像有谁把寄生进度清零了。 “12号病人,您醒了?” 徐行移动视线,一个护士微微睁大了眼看着他:“您想坐起来吗,我可以帮您调整床的角度。” “嗯。”徐行的声音因长时间不用变得沙哑。 随着背后的床板缓缓升起,徐行终于看到了病房的全貌。 和白圳市的病房不太一样,这个病房似乎 更大些,窗明几净,纱帘随着轻柔的风微微摆动,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他大概是在寰宇市的医院,寰宇市虽与白圳市相邻,但是其发达程度却比白圳市高,医院的装潢自然也更好些。 护士端来一杯水:“请您稍等片刻,我去通知医生和臣者部的相关人员。” “臣者部或许会向您了解辞华女寝案的相关细节,希望您能配合。” 徐行微微颔首,护士又检察了一下吊瓶里的液体,这才推门出去了。 灵异科都是单人单间,护士一走,整个病房便只剩下徐行一个人。 他环顾周围一圈,这病房大体呈现出米白色,看起来相当温柔。 但只要有心留意就能发现,不起眼的墙角,还有某些家具的后面都能看到隐约的灰色。 那是贮诡匣的颜色,这个病房只有经过认证的专人才能从内打开,方才护士出门,这个屋子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型的贮诡匣。 而病房中的病人就是匣子里的鬼。 大体了解了自己身处何处,徐行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说实在的,他没想到自己这次能够活下来。 大概是有什么人把自己救了吧,多半是联合会的人,这样一来他和联合会的关系又深了些。 联合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忽然,徐行似乎看到什么,表情变得微妙。 窗户外有一根红线。 灵异科都是顶楼,白圳市医院住院部都有十二层,寰宇市的只能更高。 而且这根红线徐行相当熟悉。 在徐行的注视下,那根红线像模像样敲了敲窗,然后飞速缩了回去。 “呦,精神不错嘛。” 徐行向门口看去,孟青单手支开病房房门,笑得如初见一样热烈明媚。 经过修养,她露出的皮肤再也看不见伤痕,一根红线正飞速钻回她袖口。 徐行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你来了。” 孟青一拍他肩膀,兴奋道:“看不出啊,现在竟还有你这样身手的人!” 半人说破天也是普通人被鬼寄生变成的,当代青少年说起科研研究琴棋书画,能人比比皆是,就连学生都能随口背出古诗词来,但身上有点功夫的却是太少太少了。 徐行一路踏着镜片下去,还能在空中做出那种动作,必然是练过的,不然不可能做到如此。 徐行闻言一笑,眼神却散了,好似追忆:“从小练起,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印象中,除了经常给他灌输学校用不到的知识,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把他扔给了一个男人,直到上了初中的年纪才接回来。若是按照传统,他得叫那人一声师父,可惜离开后他也回去找过,那么大个人竟人间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 孟青看到的不过冰山一角,除了一身武艺,徐行对剑术、骑射其实都有接触,虽说不上精通,但也绝对够用,这么多年回了白圳市也未曾落下。曾经他不理解在法治社会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现在看来却不知该说父母是歪打正着还是未雨绸缪了。 孟青托腮:“欸,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啊,好威风啊,比用灵异爽多了!” 徐行瞥她一眼:“先别说这个,你来找我什么事?” 孟青撇嘴:“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徐行似笑非笑地看她。 孟青肩膀一垮,双手举起:“别这样看我,虽然这次找你确实有点事,但刚刚问的也是出自我的真实情感!” 徐行收回视线:“说吧,什么事。” 19. 信中阳谋 “就是……想让你加入联合会的事。” 孟青走到徐行床边,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 除了厉鬼等级,臣者部还会给厉鬼造成的灾害事件进行评级,事件一共分为五级,此次辞华女寝事件是极其少见的双鬼共生,且造成了大规模学生死亡,最后被定性为二级事件。 徐行——这个名字第一次亮相就解决了一起二级事件,虽然是连同孟青一起,但也算在小规模范围内一战成名。 不仅有外界的眼睛盯上他,联合会那里亦是如此。联合会和政府有合作,政府的观点一向是尽所有可能劝说新出现的半人加入联合会。 但徐行作为新人,圈内能跟他扯上关系的人实在少的可怜,所以政府那边就找上了孟青。 说实在的,作为各个城市真正的掌权人,几乎没几个监诡人把政府那帮普通人放在眼里,孟青亦然。最后之所以还是接下了这个活计,主要是因为要她劝徐行加入联合会的不止有政府。 这段时间里,除了接到政府部门委婉表达意向的电话,孟青还收到了一封黑色无名信件。 上面只说叫她将徐行拉入联合会,待遇给得极其丰厚,且无需问过任何上层管理。 署名是一个“宾”字。 整个联合会敢用“宾”字署名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现存三礼之首的宾礼,代号“先生”。 看到那个字的时候,孟青以为自己眼花了。 但那信封显然是灵异之物,准确的到达孟青手中,阅后即焚,里面的内容无需用眼睛去看,在打开的瞬间便直接烙印在了她的意识里。 孟青和陈憬不一样,她就是个打工人,对联合会的感觉与其说是归属感,不如说只是因为加入了联合会她才能够更好的活着。 所以在知道徐行曾经拒绝过联合会的橄榄枝后,孟青其实是懒得去做说客的,这种事招人烦还不利己,傻子才干。 但是谁能想到就这么个新人,竟能惊动上面那位呢? 黑色的信在打开后就消失得影都没了,孟青看着空空如也的手眼都直了,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实在想不通,孟青倒懒得去想了。反正上面那三个礼一个比一个怪,宾礼尤其神龙见首不见尾,她能想通才有鬼了。 虽然想不明白,但是事情还是要做的。所以孟青才会一直在医院等着,见徐行一醒闻着味儿就来了。 此番前来讨骂之前,孟青特意做足了功课,在网上咨询了自己早就忘记了的人脉——陈憬同学。 由于与陈憬进行了一番短暂交流,所以孟青今天说出自己目的之后,其实就做好了被徐行当场拒绝的准备。 但是没想到听她说完,徐行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然后“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讨厌还是无感? 这反应实在是意料之外,孟青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她就调整状态,眼珠转了转,勾起抹笑:“喂,你知道政府规定,凡协助监诡人捉拿厉鬼者,按厉鬼等级奖五千至五十万的奖金吗?” 果不其然,她注意到徐行眼睫轻轻一颤。 感觉有戏,孟青趁热打铁:“咱们可是一次性解决了两个鬼,臣者部那边的后勤人员已经评过级了,奖金得有……这个数吧?” 伸出四根手指,她继续道:“再加上姜楚玥小姐姐的悬赏金,这得有多少钱呢,简直可以少奋斗一个厉鬼了啊……” 见徐行还是不说话,孟青暗自咬了咬牙:“徐行,我就明说了,和陈憬不一样,我这次是代表联合会来的。” “上面已经承诺了,白圳市暂时不会有新的监诡人接任,那个位置是留给你的。” “只要你拥有下一个鬼,解决了镜鬼降生的问题,就能立刻成为白圳市的监诡人。” 徐行终于收回视线看向她。 孟青的表情空前认真:“监诡人是整个城市的核心,如有必要,市内任何资源都可以由你调配,关于灵异的一切都由你一人抉择,绝不会有第二个人插手。” 联合会在城市的管理层分为三部分,监诡人,臣者部,还有灵异科。 监诡人这个名字其实是由监护人演化而来,某个城市的监诡人,其实就是这座城市的监护人。 臣者部代表了警力资源,灵异科代表了医疗资源,虽然这两个部门各有自己的领头人——大司徒和总科长,但监诡人却可以越过他们,直接调派这两个部门。 这意味着林书旨身为大司徒或许不会听从孟青的命令,但他手下的臣者部成员却必须要听从孟青的调遣。 在两者之间,他们甚至会优先选择听从监诡人的命令。灵异科那边亦是如此。 “你接任白圳市后,白圳市将在灵异评级中由二线城市升为一线城市。也就是说会有能力更强的大司徒调任过去,而且会配备总科长。” 总科长是仅一线城市才有资格配置的顶级医者,是一个城市被联合会重视的证明。 孟青心中叹了口气,一个人带动一个市,联合会这次是真下血本了。 这也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原因,孟青实在不明白徐行和其他人到底哪里不一样,值得上头承诺给他这么多,就像生怕他被其他组织拐走似的。 不过这世界上不乏拥有时间相关能力的半人,孟青只能将其归于宾礼可能从未来看到了什么。 “以上,是我作为联合会监诡人说的话,”孟青摆摆手,向后倒靠在椅背上,“接下来我要代表自己说两句。” 徐行有些想笑:“洗耳恭听。” “徐行啊,说实在的,我明白你的想法,”孟青叹道,“灵异界水太深,你想独善其身,不愿意掺合到各种党派的争斗中,是不是?” 徐行不语。 孟青也不盼着他说什么,自顾自道:“但是徐行你要知道,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半人了,就算不想被卷入,其实这漩涡也从未远离你的身边。” “就算今天,你从联合会走了出去,一个没有靠山的半人,其他组织的招揽可不会像联合会这样温柔。” 人多了就会拉帮结派,半人亦是如此。 灵异界现存最主流的共有三大党派——最为强盛的官方组织联合会,与联合会理念完全对立的延瘟社,还有全部由诡者组成的暴力组织诡者论坛。 此三党派理念各不相同,就算是散人也会偏向依附于其中一党,不然在生存的路上就是寸步难行。 “虽然延瘟社在四瘟死后逐渐势弱,诡者论坛更是一直藏在暗处没什么大动作,但要想对付你一个形单影只的半人,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还想继续说什么,徐行却轻轻打断了她:“孟青,我能问问是谁让你来的吗?” 孟青张了张嘴,一时哑然:“……抱歉,我不能说。” 黑色信件上有不能说出的禁制,况且她总不能说是三礼中最大的宾礼叫她 来的。 徐行移开视线:“果然。” 其实联合会现在能给的,已经足以让徐行动心了。 但正因给的太多了,反倒让他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扪心自问,他只是个普通人,联合会对他应该是可有可无的态度,甚至应该是他主动想要加入联合会才对。 但现在这个官方组织偏偏给了他这么多,就仿佛有什么事是非他不可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徐行隐约觉得这吊在面前的好处就是个饵,其后势必有个渔夫在操控着全局。 如果他衔上了这饵,便正中渔夫下怀,可他偏还不得不上勾。 这是个阳谋。徐行心中叹道,他现在实在是个太小的角色,就算隐约能窥得棋局的一角,也终究没有和上位者对弈的资本。 见他不说话,孟青一颗心有些落不到实处:“你生气了?” “嗯?”徐行这才思绪回笼,“怎会。只是我想问问,监诡人的职责我大概知道,在成为监诡人之前我需要做什么呢?” “全力解决你镜鬼降生的问题,”孟青回得很快,“仅此而已。” 徐行沉默一会,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孟青,你知道隗元霜吗?” 孟青一愣:“好像没听过,是你朋友?” 徐行缓缓摇头。 “是我母亲。” “啊……”这个答案实在是意料之外,孟青好半天才接道,“抱歉,我确实没听过……如果是父母那个年代的人,可能得问资历更深的半人。” 徐行本来也只是随便一问,得到这个回答也没太失望:“好吧。” “我同意了。” 孟青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久远的画面仍旧清晰,窗外浓茵,半开的门,一个女声在脑海中响起。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徐行笑笑:“我同意加入联合会。” 孟青先是一怔,接着脸上难以自抑地浮现出狂喜。 我去,成功了。 宾礼交给她的任务,圆满完成! 她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另一边,徐行见她这样的反应,心中便更肯定派孟青来的绝非常人。 其实略一细想便可知,监诡人在联合会的地位如此高,一般人说的话他们恐怕不会听,所以能让一位监诡人过来当说客的,定然在灵异界地位不俗。 徐行目光探究,但孟青仍沉醉在喜悦中,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 她伸手一拍徐行肩膀:“以后咱就是同事了,哥们兄弟的,有啥问题尽管来找我!” 孟青常年和厉鬼打交道,手劲不可谓不大,这一掌下去徐行整个人都是一歪,吊瓶一阵哗啦啦的响,心里那点想法瞬间被拍得一干二净。 他嘴角抽动:“孟青,想我死可以直接不救我……” 见到徐行黑如锅底的脸色,孟青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啊,那个,我记得臣者部那边还有问题要问你?瞅我这记性,我不打扰你,我先走了哈!” 说着不待徐行回应,她脚底抹油直接窜到门口,打开门。 下一刻,和外头站了一走廊的人对视。 他们皆穿青色制服,面色个顶个的不善,看着孟青的表情尤其幽怨。 为首的那人一开口便是十足的阴阳怪气:“呦,这不是咱们寰宇市的大监诡人孟青吗?您贵人多忘事,原来还记得臣者部有问题要问啊?” 20. 笔具杀手 终鬼降生,是每个半人都会面临的问题。 寄生在人体内的鬼会蚕食宿主,单凭半人根本无法对抗这种力量,所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将新的厉鬼引到体内——其实就是被新的厉鬼寄生。 新鬼入体,新旧两鬼为争主权便会互相厮杀,被寄生的宿主依靠它们内斗才能短暂地延长寿命。 然而这种延长也只是暂时的,两个鬼总有一天会分出胜负。 两鬼中赢者生,即为终鬼;输者死,则为聻。 到那时,终鬼的寄生进度重启,到了再次濒临降生的时候,半人就只能继续被新的鬼寄生,以抵抗上一轮的终鬼。 不断被厉鬼寄生是每个半人的宿命。在半人中,诡者经常与厉鬼接触,他们可以自己寻找新鬼。但臣者常年居于后方,对于大多数臣者,联合会分配给他们的鬼就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邓希作为一名平平无奇的臣者部小队长,上有顶头上司大司徒和监诡人,下有一众臣者新人。他每天要做的除了给联合会打工,就只有祈祷联合会别完蛋,免得自己面临终鬼降生。 但这打工生活和他想象中实在不太一样,繁多琐碎的任务,不靠谱的上级。就这一天里,他已经硬生生撅断了三根笔。 孟青挠头,干巴巴笑了两声:“哈哈,不小心就多聊了一会,不好意思啊。” 啪嗒,手中的笔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哦,是四根。 “这是第二十一次。” 邓希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您下次再有临时行程时,可否不吝于开个金口提前告知?我们臣者部也是很忙的,没那么多时间看人表演默剧。” 孟青最怕工作时进入狂暴状态的邓希,又自知理亏,讪笑两声连忙溜了。 旁边有人小心翼翼递来一根新笔,邓希黑着脸接过,深深吸了口气。 他平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个平平无奇的咸鱼打工人,老板说啥他做啥,老板指哪他打哪。 可惜天不垂怜,他的直系上司一个姓林,端的是没个正形招猫逗狗;另一个姓孟,那是贼不着调想一出是一出。 邓希有些麻木地想,寰宇市的高层果然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世界有他们迟早得完。 所以当他打开病房门的时候,脸色那是相当的臭。 徐行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没说什么。 还好邓希只是对自己的两位上司有意见,进屋后他长出口气,表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你好,我叫邓希,寰宇市臣者部的分队长,”他拉开一张凳子坐下,“您就是诡者徐行吧?不知现在是否方便回答几个问题。” 虽然邓希并不知道徐行被上头相当重视,但他却无比清楚二级事件的含金量,是以对待徐行时不自觉加了几分慎重。 徐行扫视一眼他身后带来的一众臣者学徒:“方便。” 自己好像也没法说不方便,况且他在病床上都快霉了,看起来像是很忙的样子吗。 “此次您参与的辞华女寝案共造成三十四人死亡,直接经济损失约三十五万元,收押厉鬼为丁级叹息鬼和戊级蜱虫鬼,被定性为二级事件。” 邓希从档案中抬头,推了下无边眼镜:“请问,在此次事件中,令这两鬼复明的契机分别是什么?” 复明,又一个新术语。 不过和契机两个字连在一起就没那么难理解。 厉鬼平常是看不到人类的,正如盲人一般,但当有人符合了契机,厉鬼就会像盲人复明一般看到符合契机的人。 厉鬼的复明契机么? 随着邓希的问题,徐行又被强行带回了那天。 死寂的楼道,无人却在运行的电梯,女尸脸上蠕动的口罩…… 还有临近降生,控制不住对身边人下的死手。 眼见徐行一时陷入了沉默,邓希也不催他,显出了足够多的耐心。 片刻后,徐行道:“鬼蜱虫的复明契机是接触,它接触人体后会寄生在人的脸上,操控尸体跳楼,然后再用领域制造出人还活着的幻象。” “它还会用幻象将自己伪装成口罩,以及创造出相当多的黑色甲虫压迫人的活动空间。” 随着他的话语,邓希身后的臣者纷纷奋笔疾书,邓希也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写了些什么,表情若有所思。 “至于叹息鬼……” 徐行顿了一下:“男性只要正对它就会死,女性则是背对。” 正因如此,一开始鬼出现在徐行和孟青身后,才会只有孟青被盯上。 姜楚玥在厉鬼的后面,又是面对厉鬼,所以并未符合契机。而那大师则运气差些,因为一直看着徐行他们,所以恰好是正面对着厉鬼。 也是因为想通了这点,徐行才会让孟青她们一定要背后贴墙站立,因为这样就一定能确保她们是面朝厉鬼的。 而徐行则是在空中将全身翻转了过来,确保自己对厉鬼动手之前都是背对。 邓希低声念道:“果然如此……” 其实在来找徐行之前,臣者部就已经通过孟青的约束环了解过事情经过了。 约束环就是孟青脖子上的黑色颈环,每个联合会的半人都有,而且无法擅自取下。 它的功能有很多,除了徐行看到过的照明,还有一个功能就是录像,也就是充当着执法记录仪的角色,诡者在执行任务前都会将其打开。 但臣者部能通过约束环看到的也只有当时危险的过程和恶心的画面,至于厉鬼的复明契机他们也只能自行猜测。 在安全情况下能猜中契机的人大有人在,但当时情况那么凶险,他们看着视频都是心惊肉跳,更别提徐行是身临其境。 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冷静地思考,真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所有臣者在看监诡人的录像时都会忍不住肃然起敬,这也是监诡人地位在联合会中如此崇高的原因。 正如此时,病房里各个臣者看向徐行的目光中除了好奇,还有钦佩和尊重。 没有在前线收押厉鬼的监诡人就没有在后面获得分配的后勤,他们的安稳生活是这些监诡人拼命换来的。所以平日里说归说笑归笑,但真要认真起来,其实他们每个人对于监诡人 都是又敬又畏。 邓希好脾气地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想向您了解一下……” 二十分钟后,臣者部的问询终于结束。 邓希将笔记本合起,面带微笑站了起来。 “今天的问询就到这里,感谢您的配合。” 徐行思路清晰,说话风格简明直接,和他对话效率相当高。 虽然被不省心的领导磋磨了一下午,但工作对象如此省心显然让邓希的心情变得相当美妙。 他心情好了,自然就不会为难下属:“大家也辛苦了,回臣者部归档后就可以下班了,记得不要关闭约束环的通讯。” 其他人顿时喜形于色,向邓希道别后陆续离开了。 这时,邓希手机一响。 虽然联合会成员之间可以用约束环进行沟通,但正如很多人办公都会用工作机,一般只有关于厉鬼的事他们才会使用约束环,私事则习惯用手机交流。 邓希拿出手机一看,竟是孟青给他发来的消息。 [规矩是死的我也是]:邓干部呀,你应该还在徐行那吧? 邓希当即开始打字回应,然而他刚堪堪敲出一个字,那边又来了一条消息。 [规矩是死的我也是]:今晚有空吗,徐行同志刚出院,今晚我请客,咱们去吃火锅! 邓希把那个字删除,然后又输入了几个拼音,费劲地寻找着想用的字。 [规矩是死的我也是]:你放心,知道你讨厌聚会,没什么闲杂人等,就咱们仨还有姜楚玥。 [规矩是死的我也是]:姜楚玥你知道吧?就是约束环录像里那个小姑娘。 邓希额角青筋轻微凸起,又将好不容易打出来的两个字一个个敲掉。 [规矩是死的我也是]:诶你怎么老在输入中啊,装高冷是吧?那我可当你同意了。 [规矩是死的我也是]:今晚七点半,这个地址,不见不散! [规矩是死的我也是]:【定位消息】 喀嚓一声,才到邓希手里不过一个小时的笔再次折断。 摊开手掌,邓希无慈悲地看着笔的尸体。 今天第五根。 “那个……” 听到声音,邓希空洞的目光移到徐行身上,面对厉鬼尚且思路清晰的徐行一时竟不知自己这话该不该说了。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为什么不发语音。” “……” “我怕我忍不住骂她,”邓希声音平静,“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虽然不知道手机对面的是谁,但是徐行一时陷入了沉默。 嗯,怎么不充分呢。 心灵上再次惨遭领导凌虐,邓希只觉得自己心静如水,简直要超脱尘俗之外,尘归尘土归土,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心存善念方可成佛,还有…… “那个,”他指着徐行的手,“你好像冒血了,真的没问题吗?” 徐行微微一怔,才发现吊瓶里的液体不知何时输完了,此刻输液管里血液回流,已经红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