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宠太子妃》 1、第一章 暮色浓重,夕阳的光透过长乐宫墙角的琉璃瓦,显得格外祥和。 只是殿内的气氛却与之截然不同。 芸香站在床榻旁,神色紧张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小姑娘,如黛般的眉目微微闭着,原本艳如桃李般的面庞失了太多血色,有些许苍白。 那是她的主子,镇国公独女,也是皇帝亲封的长乐郡主宋安安。 可眼下这位身份不俗的姑娘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芸香掐着指尖,对永阳候世子的怨气更甚,若不是他于闹市纵马,自家姑娘又怎会被他冲撞受惊。 “李太医,长乐郡主如何了? 见太医收回了把脉的手,芸香正打算开口细问,却被皇后派来的嬷嬷抢了先,她只能站在原地先细听着。 “长乐郡主是受了惊吓才会陡然昏厥,臣会开两剂安神的汤药给郡主服下,好在郡主受的外伤不多,并无大碍。” 闻言,问话的孙嬷嬷就松下了心,语气都松快了:“皇后娘娘说了,不拘什么名贵的药材,只要对郡主有用,李太医都可从太医院挪用。” “臣遵旨。” 李太医起身去开安神药,长乐宫一直由他负责,宋安安的脉象怎样他也最熟悉。 每每为其诊脉,李太医都会感慨一番皇后娘娘对长乐郡主的上心,无论是多珍贵的药材,只要是用在长乐郡主身上的,他都能随意处置。 不过想来也是,毕竟这长乐郡主,可是皇后娘娘未来的儿媳。 而一旁的芸香听见两人的对话心中并无任何波澜,说起来永阳侯跟皇后母家有亲,就算伤到的人不是自家姑娘,皇后娘娘也该派人照看着。 可怜了自家姑娘,自国公爷离京后在京城就没了亲眷,永阳侯世子又是皇后娘娘的表侄,这件事怕是要到此为止了。 ~ 与此同时,东宫 远远望去,能看见偌大的庭院内跪着一个人,永阳侯站在顾斐面前,赔着脸面求情。 跪在院子里的人便是当街纵马惊着宋安安的永阳侯世子程显。 “殿下,微臣听闻长乐郡主并无大碍,犬子这……” 顾斐站在廊下,看了眼跪在不远处的程显漫不经心地道:“天子脚下,闹市纵马,且不说伤没伤到人,按照大燕的律法,本就有罪。” 平淡的语气甚至听不出什么起伏,永阳侯一时也拿不准主意,皇后娘娘那边说没事,让他带着儿子过来请罪就好。 可到了太子殿下面前,怎么就开始论罪了?难不成太子殿下并不知道皇后娘娘的意思? “不过是骑马游街,犬子无状惊扰了长乐郡主,微臣已经责罚过他了,殿下可否看在皇后娘娘的面上……” 永阳侯想搬出皇后来,奈何顾斐一点反应都没,让他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纵然有错的是自己儿子,但当街纵马的纨绔子弟可不止他儿子一个,程显只是倒霉冲撞到了长乐郡主。 他低垂着头苦等良久也没等来顾斐开口饶人,就在他打算再去求求皇后娘娘时,顾斐忽然有了言语。 “既然母后都说了,孤也不好太过责罚。” 他语气温沉,但又带着些冷意,只是欣喜过旺的永阳侯一时没听出来。 他心头一松,正要扶程显起来,可顾斐的话显然没说完。 “世子明天自行去大理寺领四十杖刑便可。” 程显起身的动作微顿,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本以为有皇后娘娘在,自己能逃过一劫,没想到还要去大理寺领杖刑,还是四十杖,但凡身子骨弱一点的都撑不过去。 程显猛然抬头,对上了顾斐冷然的视线,他和顾斐也能算得上是表兄弟,只是没什么交集,之前总是听闻这位太子殿下待人宽和,可今日这四十杖他想不通太子殿下宽和在哪? 不知为何,程显总觉得心里一阵发凉,若不是有父亲扶着他,他发软的双腿肯定又跪了下去。 永阳侯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大理寺那边他打点一下四十杖也就受点皮外伤,正好在府里养伤,省得他又出去惹是生非,如此结果已经很好了。 他现在只想扶着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赶紧离开。 “微臣多谢太子殿下。” 看着两人离开,顾斐似乎想起了别的,他侧头问道:“长乐宫那边如何?” 随侍在旁的宫人答道:“回殿下,郡主无碍,太医说服两剂安神药便好。” “皇后娘娘还说殿下有空最好去一趟长乐宫。” 闻言,顾斐轻嗯了一声,母后不说他也会去,毕竟宋安安可是父皇特意给他挑选的太子妃,也是牵制边境大军的命脉。 镇国公宋震将门出身,年少时远赴疆场,击退异族,一举成名,镇国公的爵位也是他奋勇杀敌拼来的。 只可惜他早年丧妻,只留下一女,宋震专情,多年未娶,如今也只有宋安安一个女儿。 就这一个女儿,成了他最显眼的软肋。 就顾斐所知,当年国公夫人难产而亡,这个孩子也险些没能保全,宋震悲痛万分埋葬了发妻,唤独女为安安,寓意平安,想让自己的女儿能一生平安。 可宋安安身子骨随了国公夫人,体弱,宋震怕自己离开京城后,家中族人会欺压宋安安一个孤女,但也断不可能带着她去边疆受罪。 皇帝也是想到了此处,当场下旨点了宋安安未来太子妃的名分,为了安宋震的心,还册封了长乐郡主,将人养在皇宫里。 朝中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虽说是皇帝恩典,但实为牵制,因为当时的大燕朝,百姓只知镇国公勇武,却无人在意圣上威名。 宋震自然也知道自己已然功高盖主,如若再抗旨不遵不光是他,乃至整个宋家都会有难,彼时边疆告急,他无法,只能接受这道圣旨,将女儿送进了皇宫。 想来已然十年有余了。 书房里,顾斐摆弄着手里的镇纸,是块白玉雕成的兔子,雕工不说栩栩如生也算得上生动。 或许是看到了上边的瑕疵,他从一旁拿起刻刀又细磨了片刻,直到满意为止。 而这块镇纸,是要给宋安安的。 ~ 次日一早,芸香就把熬好的药端到了宋安安面前,她一早便醒了,就是没什么精神。 “姑娘,奴婢把药放一旁了,你记得喝。” 虽然宋安安还有个长乐郡主的名头,但芸香在私下里依旧喜欢唤她一声姑娘。 宋安安只是静静看着窗外,仿佛并没听见芸香的话 芸香唤了她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不过她都习惯了。 因着姑娘出生时是难产,所以比着旁人略显迟钝,也不怎么爱搭理人。 只有一人除外,瞥见窗外廊下掠过的人影,芸香悄声退了出去。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芸香对着来人行礼。 顾斐问道:“安安醒了没?” “已经醒了。”芸香如实回答。 她没多说别的,长乐宫的事情,眼前这位太子殿下应该清楚得很。 当年国公爷远赴疆场,还是垂髫幼儿的姑娘被带进皇宫住进了长乐宫,身边就只带了两个婢女和一个老嬷嬷,她便是其中一个。 虽说是皇帝下的旨意,但他不会关心宫中琐事,姑娘一应衣食住行都由皇后照看,直到今日芸香也看不明白皇后娘娘对自家姑娘的态度。 倒不是说缺衣少食,相反的,只要宫中几位公主有的东西,皇后娘娘都会派人往长乐宫再送一份,甚至更甚,让人挑不出错来。 可每次两人见面,芸香总感觉皇后娘娘的态度格外冷淡。 不过和皇后娘娘不同,太子殿下对姑娘倒是挺用心的。 她默默走到一旁,让出了道。 就如芸香所想,顾斐并未多问,抬步往殿内走。 许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宋安安终于有了些动作,她侧头往门外看去。 原本无精打采的眼睛轻眨了下,只不过仍然没开口说话。 顾斐则习惯了,他径直走到她面前,面上带着宋安安再熟悉不过的笑意。 在宋安安的记忆里,顾斐对她似乎一直都是如此。 “还难受吗?” 他问完后没着急说别的,而是等着宋安安回应。 像是终于清醒过来一样,宋安安这才缓缓开口道:“不难受了。” 声音都些哑,不像平时那般清脆。 顾斐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宋安安乖乖喝下。 他昨日午后才知道宋安安出宫的消息,当时他还惊讶了一番,平时小姑娘连长乐宫都不常出去,怎么会无缘无故出宫。 细问之后才知道是宋家那边想派人接她回去住两日,结果宋安安跟宋家那位表小姐相伴而出时遇到了在闹市纵马横冲直撞的程显。 受了惊后晕倒的宋安安就又被送了回来。 顾斐看着宋安安把杯子放好,心里忍不住想,当时的她在宋家眼里一定是块烫手山芋,说不定会后悔派人来接她回去。 放好了杯子,宋安安看见了一旁的药,她脑袋还有点晕。 刚才芸香说话时她一直在回忆昨天发生的事,这才忘了回她。 而顾斐看见她一直盯着桌上的汤药,便以为她是不想喝,伸手将药碗端了起来,把药喂到了宋安安嘴边。 宋安安闻到药味轻皱了下眉头,但还是下意识把嘴巴张开了。 这对他们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互动。 或许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宋安安偏头躲过了顾斐喂来的药,对上他略带探究的视线迫不及待地问道:“太子哥哥能带我出宫吗?” 往日她想出宫都是顾斐带着她出去,而顾斐又很少拒绝她的要求。 就在宋安安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出去时,顾斐缓缓摇了摇头:“不行。” 毫无商量的余地。 被拒绝的宋安安一时有些无措,在她的印象里,太子哥哥从来没这么生硬地对她说不行。 顾斐将已经见底的药碗重新放了回去,看了眼宋安安嘴角残留的一点药渍,伸手帮她擦掉,然后意味不明地道:“安安想出宫直接找宋家的人就好了,哪用得着太子哥哥出马?” 【 www.w】 2、第二章 顾斐走后,宋安安满脸写着不开心,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太子哥哥不带她出去,她都说自己没有不舒服了,可以出去,可太子哥哥还是不松口。 芸香一直守在外面,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她看宋安安心情不好便细问了一番。 “姑娘怎么不高兴了?” 宋安安撑在窗边摇了摇有些发晕的脑袋:“没有不高兴。” 虽然太子哥哥不带她出宫,但她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一点点生气,就一点点。 芸香最知道她的性子,自顾自道:“姑娘是觉得太子殿下走得太急了吗?最近殿下好像挺忙的,姑娘别生气。” 果然,她说完宋安安就站直了身子,嘟囔道:“怪不得他不带我出宫。” 好吧,既然这样那她就不生气了。 “姑娘还想出去?” 芸香有些诧异,她还以为宋安安受惊后会不想再往外面去,没想到才刚醒就又要出去。 “不可以吗?”宋安安反问道。 “不过太子哥哥说我有宋家人来接,用不上他。” 说到这里,她姝丽的小脸微微一皱,“可是我不喜欢宋家的人,不想去找他们。” 芸香这才听明白了缘由,恐怕太子殿下这么快就离开是因为在意姑娘跟着宋家人出宫没跟他说。 她轻笑道:“姑娘这次跟着宋家的人出去貌似没跟太子殿下说,殿下怕是生气了。” “可娘娘说会派人去告诉太子哥哥的。” 宋安安嘴里的娘娘便是皇后娘娘,她不喜欢宋家的人,如果不是皇后娘娘她才不乐意跟着走。 芸香闻言噤了声,她不敢说皇后娘娘什么不是,只能转而问道:“姑娘这次想出去干什么?” 宋安安没说话,芸香以为她又犯了不想搭理人的毛病,正准备退下让她好好休息,转身之际听见她说:“太子哥哥生辰要到了。” “姑娘是想给殿下买生辰礼?”芸香试探着问道。 宋安安点了点头,本想着那日出去的时候去买的,哪知出了意外。 “为什么爹爹是大将军,我却那么容易生病?” 这个问题从宋安安懂事起就一直在问,每次芸香都只能不忍心地告诉她:“姑娘是随了夫人,只是些小毛病。” 这次也是一样。 芸香听跟她一起进宫照顾宋安安的嬷嬷说,当年姑娘差点就没救下来,国公爷还怪自己身上杀伐气太重,才会害得夫人和姑娘如此。 好在宋安安没想太久,也许是肚子饿了,她伸手轻扯了一下芸香的衣袖:“芸香姐姐,我饿了。” 芸香回神笑道:“小厨房炖了莲子羹,奴婢这就去端来。” ~ 午后,斜阳西照着窗棂,盛夏时节将至,屋里平添了少许燥热,顾斐瞥了眼放在桌上还没送出去的镇石心里都生出了些烦躁。 他知道这种烦躁来源何处,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感觉。 就在他要将镇石收起来等着以后有机会再送的时候,屋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宋安安。 门外,宋安安颇为矜持地敲了敲门,虽然她能直接开门进去,毕竟东宫不对她设防,但想到今早太子哥哥走的时候似乎生气了,宋安安想了想还是乖乖敲门。 万一太子哥哥不想见自己呢? 顾斐都已经等着宋安安进来了,没想到等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忽然有些想笑,被气笑的那种。 她什么时候那么守规矩了? 还是跟宋家那边的人联系多了,听了些别的话,就开始对他有隔阂了? 宋安安敲完门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音,她回头问身后的宫人道:“你不是说太子哥哥在里面吗?” 被质问的宫人也不清楚,他是见着太子殿下进去就没出来:“回郡主,可能殿下正在休息没听见。” 似乎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宋安安轻皱了下眉头,有些苦恼,她按在门上的手轻轻推了推,门就这么被推开了一条缝。 站在宋安安身后的宫人见状一言不发,毕竟这都是太子殿下默许的,若是他们说长乐郡主一句不是,那才真是没眼力见。 屋内,顾斐一直坐在书案后,等着宋安安自己开门。 他面前放着几封奏疏,朱笔随意放置一旁,看似还在忙碌。 实则心思一直都放在门外。 他听见门开的声音,却久久没见人进来,这才抬眼看过去。 只见微开的门缝里进来一截桃色的裙角,像是在盛夏裹挟下余留的那抹春色。 门外的人似乎还在考虑自己该不该进去。 终于,顾斐无可奈何地开口道:“安安,进来吧。” 宋安安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光明正大地把整个门都推开走了进去。 顾斐收回视线,直到那抹春色主动走到他面前。 “太子哥哥。” 宋安安高兴地喊了他一声。 顾斐则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什么事?” 他将视线从奏疏上移开,看向宋安安搭在他衣袖上的手。 “太子哥哥别生气了。” 闻言,顾斐眉眼间依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他道:“孤为何要生气?” “因为我出宫没告诉你。”宋安安喃喃道。 “嗯,那你为什么没说?” 顾斐顺势问道。 “因为娘娘当时也在,娘娘说会让人来告诉你的。” 宋安安从未在他面前说过谎,她也不会,顾斐听完她的回答后轻嗯了一声,反手将人往身边拉了拉。 “昨日镇国公来信,孤本来想拿给你看的,结果没找到人,今日正好,你就在这看吧。” 虽远隔千里,但宋震几乎每月都会在奏报军情的同时额外送一封家书给宋安安,从未断过。 自懂事起,宋安安也会拿着笔在信纸上写点东西给宋震回信。 只不过这些信件,都会经过顾斐的手反送回边疆。 他将压下奏疏下的书信抽出来递到宋安安手上,让她去一旁的凳子上坐着看。 看见父亲送来的书信,宋安安暂且将旁的东西抛掷一边,接过信件便迫不及待地拆开。 她有好久好久都没见到父亲了,手里沉甸甸的书信就是父女两人之间唯一的寄托。 宋震会写一些边疆发生的事,但更多的是对宋安安的关心,会细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还会让手下人带点边疆那边的小玩意给她。 回信是宋安安在顾斐这里写的,因为今晚皇帝就会把批好的奏疏再发回边疆,晚了她的家书就送不过去了。 “还好没在宋家,差点没办法给父亲回信。” 宋安安轻喃道。 顾斐倒是没去看她写了什么,将书案让给了她。 因为他不用看也知道宋安安在写什么,无非是些日常琐事。 毕竟当年她还握不住笔的时候,回给宋震的书信都是他代笔的。 写好了回信,宋安安才想起她过来的目的,她又扯了扯顾斐的衣袖问道:“太子哥哥近日忙吗?” 顾斐眉心微跳,他似乎能猜到宋安安下一句要说什么,但他还是摇头道:“不忙。” 果不其然,宋安安听后立刻道:“太子哥哥带我出宫。” 顾斐慢条斯理地替她封好了信件,依旧还是那个回答:“不行,太医说让你在长乐宫好好休息,孤还未跟你计较你今日乱跑的事。” 宋安安闻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已经好了,头也不晕了,没想到她刚摇了两下就感觉到额角一阵刺疼。 显然是没休息好。 顾斐见状伸手扶了她一把:“现在能回去休息了?” 可宋安安依旧抓着他的手,不愿意走。 顾斐跟她僵持了一会儿,总算是松口了:“两日,两日后,孤带你出宫。” 话里带了点无奈的意味。 宋安安这才乖乖点头。 晚膳是在东宫用的,顾斐看着宋安安把药喝完才陪她一起回长乐宫,让她这两日都在长乐宫安生休息,否则就不带她出宫。 芸香见着宋安安肯安稳休息,心里松了口气,心道还是太子殿下有法子。 从长乐宫出来,顾斐没着急回东宫,而是去了一趟凤栖宫,那是皇后娘娘的住处。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顾斐不担心会撞见父皇,他到凤栖宫的时候,殿内刚摆上晚膳。 听见殿外的通传声,本来脸色不悦的皇后顿时松缓了眉目:“来得正好,陪母后用个晚膳再走。” 她看着走进殿内的顾斐,眼里隐约带着点骄傲,她与皇帝年少成婚,虽不得皇帝喜爱,但她已经有了下半辈子的依靠。 无论别人如何眼红,她的儿子都是大燕最优秀的太子。 或许是想到了别的,皇后眸光黯了一瞬,随后恢复正常。 顾斐拒绝了要给他添碗筷的宫人,直言道:“儿臣已经用过晚膳了。” 闻言,皇后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天还未暗,按常理,这个时间顾斐不会已经用过晚膳,只能有一种可能。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顿时胃口全无:“还以为你是来陪母后用膳的,原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顾斐站在原地道:“母后是忘了宋家原先做过什么了?您还同意安安跟他们回去?” 皇后自然知道,不就是宋安安刚来皇宫的时候想家,便回宋家住了几日,谁知宋家人照顾疏忽,让她生了场大病,寒冬腊月里发了热。 虽说惊险,但好在最后没事,况且她现在都过了及笄的年岁了,宋家那边想让她回去小住两日而已。 “毕竟是血亲,本宫总不能拒绝,况且安安也没说不愿意。” 说起宋安安,皇后便觉头疼,皇帝要牵制镇国公,将宋安安指给了顾斐做未来太子妃,都未同她商量。 她倒不是觉得宋安安身份不好配不上顾斐,镇国公手中数十万的兵权在那放着,于顾斐来说是如虎添翼。 可抛去这些,皇后实在对先天有些不足的宋安安喜欢不来。 “程世子你罚也罚了,本宫已经派了李太医去看顾她的身子,难不成你还想本宫亲自去给她赔罪不可?” “母后言重了,儿臣只是来提醒母后,父皇当年的意思是如非必要,安安不能出宫,即便出去也要有人随行。” 顾斐语气平淡,就如他所言,他今日过来只是为了提醒一句罢了。 皇后闻言也觉不妥,顺着顾斐给的台阶下了:“是母后有欠考虑。” 眼看顾斐就要走,皇后想出言挽留,最后还是压在了嘴边没说出口。 这个儿子一点也不像他,倒是像极了皇帝,面对你时有多温柔耐心,背后就有多冷血无情。 忽然想起皇帝下旨赐婚那日,她心情复杂了良久,却只听当时年纪还小的顾斐道:“不过人质而已,母后在担心什么?” 【 www.w】 3、第三章 这日一早,宋安安就收到宋家从宫外递来的东西。 宫人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摆在她面前:“郡主,宋家老夫人向皇后娘娘递了帖子说要求见。” 宋安安不想碰锦盒,也不想见宋老夫人,她的祖母。 她问道:“娘娘答应了吗?” “皇后娘娘说郡主近日需要休养,驳了宋老夫人的帖子。” 宫人回完话便退了出去,宋安安不喜欢殿内伺候的人太多,平时就芸香守在她身边。 闻言,她松了口气,趴在桌子上鼓着脸颊,伸手点了点面前的锦盒:“芸香姐姐,你猜里面装了什么?” 芸香道:“姑娘想知道打开看看就好了。” “我不想看。” 宋安安垂下眼轻声道。 芸香知她心中所想,暗道老夫人平日里想不起来姑娘,眼见姑娘在宋家人身边出了差池,这才巴巴地送东西过来。 “姑娘若是不想要,奴婢亲自送回去。” 芸香原本是伺候宋夫人的,宋夫人去世后便一直照顾宋安安,所以她说话从不会偏向宋家。 莫说宋安安,就是她对宋家那些人也看不上。 姑娘前些年回宋家住了几日,说是宋老夫人想念姑娘,想看看孙女。 结果回去之后对姑娘不管不顾,要不是有宫里的嬷嬷在旁,那些人指不定更过分,还在寒冬腊月里欺负姑娘落了水。 芸香每每想起这些都久难平静,国公爷挣来的功劳倒让他们享起了清福。 当年的事也是宋老夫人进宫求着姑娘不要将此事告知皇家,自己必会严加惩治。 姑娘心善,心软了一回,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没说宋家一句不是。 “当年姑娘就不该遂了老夫人的意,只怕她现在觉得再来姑娘面前求求情这事就过去了。” 宋安安盯着面前的锦盒喃喃道:“才不是,我是不想父亲担心。” 芸香闻言心里一酸,都说姑娘什么都不懂,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说,但她知道姑娘才是最明白的那个。 就在芸香准备把东西给原封不动地送回去时,宋安安打了那个锦盒。 里面放的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却是宋安安喜欢的。 是一块砚台,虽不名贵,但胜在精致,可见挑选礼物的人是下了功夫的。 宋安安别的不喜欢,唯爱书画,对笔墨纸砚更是珍爱。 长乐宫侧殿的库房里收藏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宋安安喜欢的书画和各种文房四宝。 就连陛下也图省事,每年姑娘生辰都让她自己去挑一幅喜欢的字画。 砚台是好的,如果是旁人送的,想必宋安安一定会更开心。 芸香细心看着宋安安的神色,只见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收下了东西,只是让芸香把锦盒锁进了库房里。 抛开原先的事不谈,这次她受惊昏厥其实跟宋家关系不大。 最重要的是,宋安安知道老夫人若是没在她面前讨了好,肯定会一封家书送去父亲那求情。 她不想父亲担心,昨日寄去的书信里都未提到此事。 哪怕懂得不多,她也知道在战场上的人,牵挂越多越容易分心。 父亲已经好久都没回来了,她都快忘了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 想着想着,宋安安缓缓闭上了眼睛,就这样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等她睡醒之后,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她刚要叫芸香,就听见了顾斐的声音。 “醒了?” 宋安安下床的动作一顿,朝他那边看过去,语气里带着些惊喜:“太子哥哥!” 顾斐起身走到她床边,温声道:“药喝了吗?” 宋安安心虚地看了眼一直放在桌上的药,她记得早上端来后她就一直推迟不想喝,后来她又睡着了,就更忘了药。 顾斐方才过来就看见了那碗已经凉透的药,以及趴在桌子上睡得有些难受的宋安安。 想来小姑娘是没喝药便又犯困睡了过去,他只好把人抱到床上,而后坐在一旁等着她睡醒。 至于药,他已经让人再去熬了一碗。 两人说话时,芸香正好端着药进来,宋安安闻见药味就难受,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她都不喜欢喝药。 一碗药能磨蹭大半日。 “不想喝,喝完更困。” 顾斐接过芸香端来的药:“这本就是安神的药。” 宋安安想了想道:“喝了就不会做噩梦了吗?” 闻言,顾斐眸色微黯,随即又恢复正常,他轻声道:“不会。” “以后你若不喜欢可以不跟着宋家人回去,母后也不会逼你。” 宋安安咽下嘴里的药,这次的药没以前的苦。 她乖乖点头,这样再好不过了。 “程世子闹市纵马,险些伤到你,孤已经让他去大理寺领罚了。” 宋安安听得漫不经心,她不认识那天纵马扬街的人,只记得忽然出现在她面前,高高踏起的马蹄。 因此这两日她一直都做噩梦,可奇怪的是,梦里好多血,而她并没有受多少外伤。 她想问,可转念一想太子哥哥也不会知道她梦里的画面,就没开口。 顾斐今日难得清闲,一直待到宋安安扛不住安神药的药性,再睡过去。 走之前,他将衣袖里早已准备好的镇石放在宋安安枕边,她一睁眼就能看见。 芸香静静站在一旁,微垂着头,姑娘如今的身份太过惹眼,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有人时时刻刻盯着,她只希望太子殿下待姑娘是真心实意,不要惹得姑娘伤心。 宋安安再醒时已经接近黄昏,她看见了顾斐放在枕边的镇纸,开心地问芸香:“这是太子哥哥送我的?” 芸香点头轻笑道:“太子殿下一定是知道姑娘前些天把原来那个摔掉了一角,才会又做了一个给姑娘送来。” 没错,这种镇纸顾斐不止做过一次,但是次次都是兔子,宋安安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兔子,但她很喜欢太子哥哥送给她的东西。 因为休息得好,宋安安有了点精神,她看了看外面,扯着芸香的衣袖呢喃道:“芸香姐姐,我想出去走走?” 芸香有些为难,问道:“姑娘是想去找太子殿下?” 宋安安摇头:“不是,屋子里好闷,我想出去走走。” 她把新得的镇纸小心收好,那个磕角的她还留着,哪怕是当个摆件也不错。 “我们离东宫远些就不会被太子哥哥发现了。” 宋安安心里还念着顾斐让她好生休息的话,但她实在太闷了,不被他发现就好啦。 芸香心道只怕现在姑娘前脚刚出长乐宫,后脚消息就能传到太子殿下耳朵里。 不过她还是陪着宋安安出去了,她的主子永远都只有姑娘一个,只要姑娘愿意,又于她身体无碍,芸香都会答应。 红日西斜,黄昏下的御花园别有一番美意,盛夏花繁,一簇簇的花争奇斗艳,看着都让人心情愉悦。 花房似乎培育出了新品种,宋安安盯着面前的山茶花问道:“芸香姐姐,这个时候竟然也有山茶花。” “这是新育出来的品种,叫‘醉红颜’。” 芸香还没说话,转角处就过来了一人,眉眼含笑,手里正拿着宋安安一直在看的“醉红颜”。 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可宋安安见到他后却不自觉往后挪了一步。 顾宴见状也止住了脚步,跟萧贵妃如出一辙的桃花眼依旧笑着:“安安近日可好?倒是许久没见到你了。” 芸香微微屈膝行礼道:“二殿下万安。” 来人正是二皇子顾宴,其母是萧贵妃,如今正得圣宠,也是皇帝喜爱的皇子之一。 宋安安不常见皇帝其他几个皇子和公主,跟眼前人并不熟悉,对顾宴自顾自的热络只觉别扭。 她只是喜欢那人手里的花。 顾宴顺着宋安安的视线目光落到了手里的花上,他将手里开得正盛的山茶花往宋安安面前递了递。 “原来安安和母妃一样,也喜欢山茶,真的有缘,那这枝花就赠给安安吧。” 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似云似雾,宋安安细看了两眼,正要摇头拒绝。 不过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二弟今日得闲怎么没在父皇面前尽孝?” 顾宴闻言险些折断了手里的花枝,一双桃花眼里平添了几分冷意。 “自是比不得皇兄日日醉心国务。” 两人说话时夹枪带棒的,迟钝如宋安安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她先是看了眼顾宴,随后将目光放到了顾斐身上,甚至往他身边挪了挪。 虽然动静不大,但足以让这两人察觉。 顾宴对着宋安安的时候倒是眉眼带笑,他不在意宋安安对他的举动,将山茶花直接交给了一旁的芸香。 “安安若是喜欢山茶,可以来重华宫坐坐,母妃宫里种的山茶世间少有,你肯定喜欢。” 他说完也不管顾斐是何神色,转身便走。 连礼数都没做全。 “没看够?” 顾斐温沉的声音立刻让宋安安回了神,她有些不解地看向顾斐:“太子哥哥怎么会在这?” 东宫离御花园远着呢,她就是为了避着他才来这儿的,没想到会正好碰上。 顾斐直言:“路过。” “那太子哥哥要去哪?” 这里也不是去凤栖宫的路。 宋安安话落,没收到回复,而是听见了顾斐问她:“什么时候喜欢山茶了?” 宋安安眨了眨眼,如实答道:“这株好看。” “那你把这枝花摆在殿内,日日都能看见。” 顾斐看了眼芸香手里的花,语气温柔,但眸里却有着难以察觉的暗色。 “不要。”宋安安果断摇头。 “为什么不要?他都给你折好了。” 顾斐口中的‘他’正是顾宴。 “太子哥哥不喜欢他,我也不要他给的花。” 【 www.w】 4、第四章 第二日,那株被宋安安夸好看的山茶就被移到了长乐宫。 虽说动静不大,但后宫处处都透着风,总有些人知晓那日发生的事。 重华宫里,萧贵妃摆弄着眼前的花瓶,身为皇帝宠妃,哪怕年华不再,也依旧保养得当,红颜依旧。 “明知道太子把那丫头盯得紧,你还过去自讨没趣。” 萧贵妃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顾宴打趣道。 “别人说说也就算了,怎么连母妃都看儿臣笑话。” 顾宴蹂躏着手里一朵艳色的山茶,想起昨日的场景,顿觉无趣。 萧贵妃自然知晓自己儿子心里在想什么,她安慰道:“着什么急,太子可比你更得圣心,你贸然去长乐郡主面前招摇,非但没讨到好,传到陛下耳朵里,也会让他不快。” 顾宴闻言眉峰皱起:“母妃教训的是,是儿子太急了。” 一枝枝艳丽的山茶花被插进萧贵妃精心挑选的花瓶里,她来回看了看,满意地放到一旁。 “送去长乐宫,就说本宫很希望长乐郡主能来坐坐。” 身处后宫那么久,又处在这个位置,无论她想或不想,她跟皇后都注定不对付。 既然皇后看这个“儿媳”不顺眼,不如就让给她。 要知道在当年那个场景,是宋安安被点给谁,谁才是大燕地位最稳固的太子,皇后心里不舒服,她可乐意得很,只可惜当时皇帝明显更属意太子。 但现在…… “陛下那里有母妃在,你就不用担心了。” ~ 长乐宫里,宋安安看着被送来的那瓶花发呆,今日先是太子哥哥让人把那株山茶移到了长乐宫,她还没新鲜多久,重华宫又送了一瓶子花来。 “芸香姐姐,你说萧贵妃为什么忽然送瓶花给我?” 她见过萧贵妃,但唯一的印象就是漂亮,她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太子哥哥就是。 可她跟萧贵妃不熟,哪怕不懂什么弯弯绕绕,毕竟是在皇宫待了那么久,她让芸香把花放去了偏殿。 芸香没回答宋安安,她也不敢妄言这些,不过想想昨天发生的事,似乎也不难猜。 她垂着眼将宋安安面前的花搬走,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在姑娘耳边乱说得好,有时候姑娘察觉不到也是一种万幸。 长乐宫的动向瞒得过旁人瞒不过皇后,更何况她一直视重华宫为眼中钉,这边东西刚送过去,凤栖宫就得了消息。 原本今日皇帝是在凤栖宫用的早膳,皇后心情不错,哪曾想重华宫竟然开始把主意打到宋安安身上了。 料想别人看不出她什么打算? “娘娘,贵妃如此招摇,陛下那边定会不喜。” 皇后听完眉眼越发阴沉,如果放在前几年,她肯定不担心这个,但近来皇帝对萧贵妃太过纵容,几乎是予取予求。 也正因此才养大了萧贵妃的野心,让她慢慢起了夺位之心,还有狼子野心的二皇子,她断不能忽视。 “你去一趟长乐宫,就说本宫许久未见安安了,想让安安过来用个晚膳。” 仔细想想,她确实有段日子没见到宋安安了。 “娘娘,太子殿下那边需要奴婢去告知吗?” 皇后摆手:“不用。” 他会自己过来。 皇后的意思不过片刻就到了长乐宫,原本正开心明日就能跟着顾斐出宫的宋安安瞬间蔫巴了下来。 芸香见状,赶忙谢恩,送走了皇后身边的嬷嬷。 等到殿内无人的时候,芸香才问道:“姑娘不想去?” 宋安安迟疑了片刻后轻轻点头:“皇后娘娘很好,凤栖宫也很好……” 芸香懂她的意思,每次姑娘去凤栖宫,气氛都有些僵硬,太子殿下在时还好,若是不在,这两人几乎无话可说。 “要不奴婢去找太子殿下,让殿下陪您一起去?” 宋安安摇头拒绝了芸香的提议:“太子哥哥今日要去陛下跟前,不要去打扰他。” 只是用个晚膳而已,她之前也去过凤栖宫,皇后娘娘对她挺好的。 倒是她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宋安安都没了明日要出去的喜悦,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她独自坐在书案后,手边是顾斐昨日送来的镇纸,打磨光滑的玉石触手生温,宋安安喜欢没事就拿着把玩。 在她面前摆着一张已经铺好的宣纸,上面已然落了几笔字。 父亲说,她跟母亲一样喜欢书画,母亲出自世家大族,只可惜家族没落,已经到了贩卖书画度日的地步了,家里最值钱的就是一堆书册子。 她不知道父亲和母亲是如何认识的,也许父亲同她说过,只是她当时还小,没记住。 宋安安只能从身边人的口中知晓母亲的一切,因为在她第一次睁眼的时候,母亲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为了寻求一丝慰藉,她听着母亲的种种,喜欢上了书画,书案旁挂着一张画像,画中女子便是宋夫人。 那是宋安安临摹过无数遍的画,也被宋震带在身边。 画中女子眉眼含笑,仿佛就这样站在宋安安身边看着她。 宋安安枕着手臂侧头看着画里的母亲,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一直到了晚上,芸香特意给宋安安挑了件原先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衣裳,正要给她重新梳妆时,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也许是因为太过熟悉,宋安安静静看向门外,芸香也自觉退到一旁。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顾斐。 芸香放下手中的木梳,让出了宋安安身旁的位置,站在一边,看着顾斐熟练地拿起梳子。 还记得姑娘刚进宫的时候怕人,除了她谁都不让碰,当时太子殿下年岁也不大,只是比姑娘要懂事不少。 有一回姑娘想起了国公爷,哭得厉害,是太子殿下偷偷带着姑娘出宫回了趟国公府。 芸香还记得那日,她找遍了长乐宫也没找到姑娘,吓得手脚发凉,同样没了踪迹的还有太子殿下,当时整个皇宫都乱了套,她险些去联系国公爷留下来的死士。 还好最后临近傍晚,太子殿下带着姑娘回来了,她细问才知道两人偷偷去了国公府。 而姑娘怀里抱着的画卷正是夫人的画像。 她当时懊恼不已,因为来得匆忙,竟然把夫人的画像落下了。 后来陛下没怎么责问姑娘,但是狠狠罚了太子殿下,还没多大的孩子被罚跪了数日。 之后姑娘就跟太子殿下亲近起来了。 “太子哥哥今日不是要去陛下那吗?” “父皇有要事处理,就让孤先离开了,正好陪安安去凤栖宫。” 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发间,顾斐的动作熟悉,像是做了无数遍。 宋安安就如往常一样乖乖坐着,任由顾斐动作。 “今日萧娘娘让人送了花过来。” 顾斐指尖动作不停,他问道:“安安喜欢吗?” 其实花是好看的,宋安安没说话,顾斐也没再问。 只是去凤栖宫,算得上是“家宴”,不用打扮得多隆重,寻常发髻就好。 最后顾斐看了眼映在铜镜里的宋安安,拿过一旁的口脂,在指尖轻摁了一下,蹭到了她唇上。 点妆之事,向来只有最亲近之人才能做。 顾斐想起昨日的事,以及今日萧贵妃大张旗鼓送来的山茶花,眸中闪过一丝暗光。 顾宴不安分想从宋安安身上下手,倒是让他没想到。 他正想着,衣袖被人扯了一下。 “太子哥哥不走吗?” 宋安安满眼疑惑地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顾斐问道。 顾斐回神,抹去指尖残留的口脂,走到宋安安身边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虽说两人还未成婚,如此亲密的举动有些出格,但却无人在意。 宋安安更是习惯了,完全没觉得不对。 凤栖宫早早准备好了这场“家宴”,宫人按照皇后的吩咐将顾斐的碗筷也给添上了。 只是顾斐刚带着人到凤栖宫,还未进殿见到皇后,宫门外就传来了太监通传的声音。 “陛下到!” 顾斐握着宋安安的手更紧了些,他才从乾庆殿出来,知晓皇帝此时有要事处理,怎会忽然出现在凤栖殿。 待看见皇帝身边的萧贵妃时,顾斐便知晓了缘由,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要事”。 “父皇万安。” 顾斐带着宋安安躬身问安,皇帝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后道:“都免礼。” 也许是正好遇见,皇帝顺口问了一句:“长乐身子可好?” 除了皇帝,很少有人叫自己“长乐”,宋安安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顾斐开口道:“回父皇,太医开了药,如今已经没事了。” 只是稍稍客套一句,皇帝也没细问,就只点了点头。 这时,听见外面动静的皇后从殿内走了出来,她面色不悦地看了眼皇帝身旁的萧贵妃:“陛下前来,臣妾有失远迎,不知陛下今日和萧贵妃是有何事寻臣妾?” 皇后面上不悦,心里更是烦躁,哪有皇帝直接带着宠妃来皇后这里登堂入室的? 皇帝将她置于何地? 这时,一直站在皇帝身边一言不发的萧贵妃开了口:“臣妾见过皇后娘娘,臣妾今日忽然惦记娘娘宫里的梨酥,又怕叨扰到娘娘,便央求陛下一同过来……” 她话音微顿,看了眼一旁的宋安安,随即收回视线:“现在看,陛下和臣妾来得不是时候。” 皇后隐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掐了一把手心,这才维持住了面上的神情,她道:“正是用晚膳的时候,陛下可愿进殿坐坐?” 她故意忽略了萧贵妃和她口中不知所谓的梨酥,直接问皇帝。 “既然来了,那朕就进去坐坐。”说完也不管萧贵妃什么脸色,径直往殿内去。 宋安安一直静悄悄听着,芸香姐姐告诉她,这种时候安安静静地就好,不会有人为难她。 可不甘被落下的萧贵妃却将所有人的视线移到了她的身上。 “臣妾一直听闻长乐跟太子殿下感情甚好,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只这一句,皇帝停下了脚步,略显凌厉的目光落到了两人还未分开的手上。 【 www.w】 5、第五章 只因萧贵妃一句,皇帝就看了过来,久居上位,沉浸权力之中的人,目光总会带着些严肃。 宋安安忽然有些紧张,她想放开顾斐牵着她的手,却被他反手又握住。 “多谢贵妃娘娘关心。”顾斐没松开手边的人,又看向皇帝道,“父皇今日赶巧,凤栖宫许久都未如此热闹了,今日母后摆了家宴,儿臣陪父皇共饮几杯。” 方才皇后如何忽略都没让萧贵妃在意,唯独顾斐一句“家宴”,彻底将她排挤在外。 他们当然是一家人,宋安安是顾斐的未婚妻,皇帝钦点的未来太子妃,怎么也不会落了她。 那站在凤栖宫里的外人就成了萧贵妃自己。 皇后看了眼顾斐,接了他的话:“臣妾昨日想起许久没见安安了,今日正好唤她过来一起用晚膳。” 说罢,她瞥了眼萧贵妃,像是忽然想起这个人一般,客气道:“贵妃若是愿意,也留下来用完晚膳再走?” 萧贵妃抬手按了按额角,苦恼道:“臣妾头疼的毛病又犯了,怕是没这个福分了。” “那本宫就不送客了。” 皇后站在台阶之上,垂眼看着她。 萧贵妃也不气,她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宋安安面前,眉眼间带着笑意道:“安安可喜欢本宫送去的山茶花?阿宴跟本宫说安安喜欢,等过几日花房新育的品种就开了,到时候安安可要赏脸来重华宫坐坐。” 她仿佛并不需要宋安安的回答,话音刚落就走了。 独留宋安安慢慢消化她方才说的话,她抬头看向顾斐,问道:“萧娘娘为什么非要让我去重华宫?” “你想去吗?”顾斐问道。 “太子哥哥去吗?” “不去。”顾斐语气有些生硬,都被挑衅到面前了,他心情不悦也是正常。 虽然迟钝,但宋安安还是能察觉出不对,她轻晃了一下两人相握的手,轻声道:“那我也不去。” 顾斐对上宋安安眸光清澈的眼睛,将心头的顾虑抛之脑后,他怎会因萧贵妃几句话就乱了心神。 “走吧。” 殿内已经摆好了晚膳,他们该进去了。 殿内,因为萧贵妃的缘故,皇后对着面前人罕见地冷了脸,他们之间虽无相爱,但好歹也相敬如宾过,只是失望的次数多了便也不怎么伤心了。 因为皇帝还在的缘故,皇后并未多言,只问了几句宋安安身体如何便罢。 顾斐已经过了要皇帝查问功课的年纪,国事也不能在这里谈,他用了几口膳,借口国务繁忙离开。 他走后,皇后像是脱了力一般没了精神,让人扶着去休息了。 人都走了,宋安安拿着筷子戳了戳碗里已经凉透的鱼肉,凤栖宫里的吃食自然是没得说,只是她没什么胃口。 顾斐看她动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抬手摁下了她的筷子:“吃饱了?” 父皇母后在时她不自在,拘束,没吃两口东西,那两人走了她又不想吃了。 也许不是没胃口,而是不想在这。 顾斐拿起一旁的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原先被他亲手点上去的口脂已经蹭掉了。 不同于在长乐宫,凤栖宫里到处都是伺候在旁的宫人,宋安安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她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感觉。 伸手要去拿顾斐手里的帕子,她想自己擦。 不过她刚有动作就被顾斐一句“别乱动”给制住了。 顾斐饶有兴味地看着宋安安耳边的红晕,倒是新鲜,他还甚少见过这小姑娘害羞。 周边的宫人不少,但再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抬头肆意注视主子,没人看见顾斐的动作。 顾斐不会跟宋安安解释这些,帕子在她唇边停留了片刻,被他随手放到桌上。 “有劳嬷嬷回禀母后,孤就先带着安安回去了。” 两人走后,随侍在旁的老嬷嬷便去了内殿,皇后此时靠卧在软榻,闭目养神。 听完了嬷嬷的话,皇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心绪繁杂。 她不想顾斐沉溺情爱之中,觉得他对宋安安太过纵容,不知分寸,可现在她却在想,顾斐对宋安安是真心还是假意。 想当年皇帝和她刚成婚时,看重她母家的势力,对她也是百依百顺,但现在也不过如此,一切柔情蜜意不过是他要利用你时的伪装。 顾斐虽是她的儿子,身上同样流着皇帝的血,谁也说不准以后是什么光景。 若这一切全是假的,她倒有些可怜那丫头了。 “随他们去吧。” ~ 雨花阁里,宋安安端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碗眼巴巴等着顾斐给她剥莲子。 傍晚凉风习习,吹散了周边的暑热,坐在这里倒也舒适。 雨花阁外就是一片荷花池,顾斐手里的莲蓬就是刚从荷花池里折来的。 他本想带宋安安回去吃点别的,没想到她走到半路看见这片荷花便走不动道了。 顾斐可不会认为宋安安是在赏莲,池里的荷花零零散散开着,还没到最适合赏莲的时候。 他走到跟前随意摘了一个莲蓬,对着宋安安道:“想吃这个?” 对上宋安安带着期待的目光,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于是两人就停留在了雨花阁,池里不多的莲蓬全到了宋安安面前。 她自己不会剥,这差事自然就落到了顾斐头上。 不到片刻,那巴掌大的小碗里就堆满了剥好的莲子,宋安安正要拿来吃,嘴边就被顾斐喂了一颗。 她下意识张嘴,清甜的莲子香瞬间充盈。 宋安安眸光微亮,她也拿了一颗递到顾斐面前。 “好吃,太子哥哥尝尝!” 顾斐微低下头,咬走了宋安安递过来的莲子。 清甜的味道散去,顾斐忽然问道:“明日出宫,安安想去哪?” 宋安安咬着嘴里的莲子,忽然顿住了,她想去给太子哥哥买生辰礼,可太子哥哥的生辰还未到,提前送好像不行。 那就不能让他看见,但是明日太子哥哥要跟着自己一块出去。 宋安安被难住了,她一心想出宫,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怎么?连孤都不能说?” 顾斐看着面前人忽然呆住的样子,伸手捏了一把她微微鼓起的脸颊。 他之前问过宋安安为何要出去,没得到答案,明日就要出去了,他总要提前安排,结果她现在还不肯说? 还是说去见什么人,不能让他知道? 想到这种可能,顾斐面上冷了几分,究竟什么人能让她刚好一点就非要出宫? 宋安安咽下嘴里的莲子,有些迟疑地道:“太子哥哥明日忙吗?” 顾斐黑沉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他面不改色道:“忙。” “那……太子哥哥可以把令牌给我,我自己出去。” 宋安安声音越来越低,显而易见的心虚。 没想到她还知晓令牌,顾斐看着她已经褪去红晕的耳朵,修长的手指从她脸颊往旁边移,轻捏了几下,弄出了几分红意,随后才满意地放开。 “既如此,那安安只能自己出宫了。” 若是寻常,小姑娘肯定不乐意,可这次她却乖乖点头,一副不想他为难的样子。 什么时候那么乖了? 顾斐垂眼看着她手里还剩小半碗的莲子,她可向来是个难伺候的。 等到碗里见了底,宋安安迫不及待地拉着顾斐的手往回走,时间不早,她该休息了。 顾斐任由她拉着,这两日他特意腾出了时间想陪小姑娘出去散散心,结果她倒不乐意自己跟着。 太子殿下心情很不好,对着旁人更是没什么耐心。 芸香一直都跟着,方才宋安安开口的时候她连提醒都来不及,好在太子殿下没生气,由着姑娘胡闹。 顾斐将人送回长乐宫,临走前把腰间系的玉佩交到了宋安安手里:“拿着这个,明日你就能出宫了。” 宋安安知道这个龙纹玉佩,是大燕太子的信物,要出个宫再简单不过了。 她将玉佩握在手心里,冲着顾斐开心地道:“谢谢太子哥哥!” 顾斐如往常一般嘱咐她早些休息,明日不可回来太晚。 宋安安一一点头,她知道的,只是出去买样东西,很快她就能回来。 宋安安目送着顾斐离开,不知道顾斐转身时已然冷了脸。 好在此时已然入夜,旁人看不出他面上的神情,日日以一种面目示人他也会累。 顾斐走后,芸香忍不住问宋安安为何非要独自出宫。 宋安安把自己的顾虑说给她听,芸香心里叹了口气,自家傻姑娘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能传到太子殿下耳朵里。 哪怕独自外出,身边也一定会有人看着,只不过她们看不出来而已。 芸香并无多说,太子殿下已经把玉佩给了,就是不怕姑娘会在外面出事,她说多了反倒平添姑娘的烦恼。 就像当年国公爷离开前叮嘱过她的,无论如何姑娘能开心就好,不该她知道的,她无须烦恼。 ~ 夜深了,书房内的灯一直亮着,顾斐面前是堆放的奏疏,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玉佩,结果摸了个空,想起明日要独自出宫的宋安安,他唤了东宫的暗卫过来。 他倒要看看,明日小姑娘出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 www.w】 6、第六章 晚上睡觉时,宋安安把那块龙纹玉佩放在枕边,抚摸着上面光滑的刻纹。 太子哥哥已经有这块玉佩了,那她就不能再送玉佩了,她回想起前些年送过的生辰礼物,思考着今年送些什么。 想着想着便握着那块玉佩陷入了睡梦中。 她这一觉睡得安然,可有人对着烛光一夜未眠。 直到听到宋安安已经出了皇宫的通报,顾斐才起身往乾庆殿去。 今日众臣休沐,唯他要每日去乾庆殿点卯。 他到时正巧遇见来请安的顾宴。 “皇兄今日竟然没跟着安安一并出宫?” 顾宴语气故作惊讶,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别人不知其中缘由,他可清楚,是宋安安不想他跟着去,顾斐白忙活了两日空了一天清闲出来。 他可不能放过这么一个奚落顾斐的机会,原先想着两人感情甚密,他连插足的机会都没有,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若是平时,顾斐还会跟他周旋几句,而此刻他心中不快,半个字都不想施舍。 眼见来人不搭理他,他还想上前刺几句,可就在这时,乾庆殿内的大太监出来传话让顾斐进去,他只好作罢。 “烦请二殿下稍等片刻。” 顾宴笑道:“公公客气。” 皮笑肉不笑,他看着顾斐走进乾庆殿的背影,心里的嫉妒如浪潮一般将人淹没。 每次都是如此,只有顾斐能借着国事轻而易举地进出乾庆殿,而他却只能站在外面苦苦等着。 更重要的是,顾斐是乾庆殿未来的主人,父皇身边的大太监对他也是毕恭毕敬。 顾宴硬是将心里的妒气压下,面上丝毫不显,他私下里总是会骂顾斐是伪君子,什么所谓的温和从容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他也不遑多让。 乾庆殿内,皇帝显然是知晓了宋安安出宫的消息,国事暂且压下不谈,一上来就开始质问顾斐。 “前些日皇后忘了朕以前说过的话,难道你也忘了?” 这几月边疆似有异动,皇帝有些拿不准是异族贼心又起还是宋震弄出来的障眼法,正是苦恼之时,顾斐竟然又将唯一能牵制住宋震的“人质”给放了出去,他怎能不生气。 话里带着责问,天颜动怒,若是旁人,怕是说不出来一句话。 顾斐面色如常,语气平淡道:“儿臣派了人在暗中盯着,不会出错。” 话罢,他顿了一瞬,随后说出了皇帝的心声:“父皇不也想知道镇国公在皇城究竟有没有内应?此时只有安安一人出宫,他们若有异动,今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皇帝闻言果然消了怒意,甚至问道:“你派出去的人够用吗?” “父皇放心,不会出错。” 顾斐眸光微敛,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 皇城外,宋安安轻轻撩开马车一边帘子,朝外看去。 天色还早,街道上的人不是很多,她听说等到晚间,这条街才算热闹,可惜她申时便要回宫,无缘见到。 “芸香姐姐,你说我送太子哥哥什么好呢?” 宋安安满脸苦恼,她想了一晚上,都想到睡着了也没想好。 芸香回想起这些年姑娘送给太子殿下的东西,觉得其实姑娘送什么都没区别,只要是姑娘送的太子殿下都会收着。 而且太子殿下每年生辰,收到的礼物不知凡几,其中不乏稀世珍宝,所以她也想不出送什么好。 虽说没想好送什么,但宋安安早就打算好去哪了。 马车拐过两个街道,停在了“浮华阁”外,这里是京城最大首饰铺。 里面买的不光有女子的首饰,还有男子的随身配饰。 以及各种文玩摆件,她记得太子哥哥喜欢玉,她想来这里看看有没有可以当作生辰礼的物件。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出宫机会,全放到挑礼物上了。 浮华阁的掌柜是个人精,见宋安安穿着不凡,领着她往最里面去,那里全是价值不菲的玩意,专门买给京中贵人。 掌柜介绍了半日,说得口干舌燥,宋安安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在宫里养了将近十年,耳濡目染下她也是个识货的,面前这些东西她看不上眼,更不会拿这些当生辰礼糊弄太子哥哥。 “姑娘一个都没看上?”掌柜咽了咽有些发干的喉咙,笑着问道。 宋安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仿佛在说:“那不然呢?” “那姑娘要不要再看看别的?” 掌柜深信自己不会看走眼,见宋安安要走,他连忙开口。 随后让人从库房里拿了一块还没经过打磨雕刻的玉石放到宋安安面前。 巴掌大的玉石透着光,似乎散发着几分暖意。 “这块暖玉世所罕见,姑娘一定看得上。” 就是因为难得,他才没舍得让工匠在上面雕琢,就是怕浪费了。 宋安安伸手碰了碰放在盒子里的玉石,,果真触手生温,玉料剔透,一丝杂质都不曾有,饶是见过诸多珍宝的她也被吸引住了目光。 芸香见她喜欢,便去跟掌柜谈价钱,姑娘大抵就要这个了。 宋震初封镇国公时得了无数恩赏和殷封,而这些都留给了宋安安,加上她身为郡主每月都有一份“俸禄”,所以宋安安并不缺钱,买一块玉绰绰有余。 买到了心仪的生辰礼,宋安安心满意足地打算回宫,她从浮华阁出来后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距离申时还有两个时辰,她忽然有了别的打算。 刚坐上马车,宋安安就推开了芸香递过来的点心,一脸理所当然地道:“芸香姐姐,我饿了,我们去酒楼吃饭好不好。” 芸香自然顺着她,外面酒楼里的吃食虽然没有宫里的精致,但好在新奇,偶尔用一次也无妨。 而且姑娘今早赶着出来都没用早膳,此刻肯定是饿极了。 等回到皇宫再让人准备膳食就太晚了,倒不如在外面用了午膳再回去。 芸香本就计算好了时候,没想到路上宋安安又看上了路边贩卖的小玩意,非要下车走一段路。 芸香担心出差池,不愿她离开马车。 “姑娘看上什么奴婢去买。” 宋安安扯着她的衣袖央求道:“我想下去走走。”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芸香不想让她不开心,思虑再三还是答应了。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宋安安身后,见她笑得开心心里也松了口气,现在的姑娘才更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若是国公爷一直都在,姑娘也不必在皇宫里据着,整日待在长乐宫不出去。 宋安安不知芸香心中所想,她只是高兴自己能出来走走,周边再平常不过的东西,落到她眼里都新奇得很。 正走着,宋安安忽然看见了街角的糖葫芦,她想起好多年前,太子哥哥第一次偷偷带她出宫的时候。 宋安安记不太清了,芸香姐姐说她太想父亲了,哭得厉害,连她都哄不住。 那天太子哥哥好像来了长乐宫,说能带她去找父亲,她就跟着走了。 她忘了太子哥哥是怎么带她出去的,只记得当时的镇国公府空荡荡的,她找不到父亲,只找到了母亲的画像。 应该是为了安慰她,回去的路上,太子哥哥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 甜甜的,她很喜欢。 宋安安正要往那边走,路过一个女子不小心碰了她一下。 不住地跟她道歉。 “我没事,你走吧。” 不过是轻轻碰了她一下,又没受伤。 反倒因为这个,芸香让她上了马车,亲自去买了一串糖葫芦给她。 一刻钟后,马车到了宋安安最喜欢的酒楼,顾斐带她来过几次。 让宋安安没想到的是,她打开雅间的门,就见到顾斐一身常服坐在屏风后,一副等她许久的样子。 “太子哥哥!” 宋安安快步走到他跟前,惊喜过后便是一脸疑问:“太子哥哥怎么在这?” 顾斐伸手给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轻声道:“当然是因为安安不肯带太子哥哥一起出来,孤就只好自己眼巴巴跟过来了。” “才不是。” 宋安安反驳道。 她只是想单独给太子哥哥挑礼物罢了,下次他们就能一起出来了,她也想太子哥哥陪着。 宋安安心里想着,手不自觉往腰上摸,那块暖玉触手生温,摸着格外舒服,如果不是为了送给太子哥哥,她肯定自己留着,巴掌大的东西被她塞进了腰间的香囊里,结果她现在去摸,腰上挂着的香囊不见了。 她心下一慌,面上带着几分着急。 “怎么了?” 顾斐注意到她的动作,开口问道。 如果宋安安再细心点,就能看出顾斐眸中的异样,可她现在一心都在想丢掉的香囊。 “丢了。”她刚买到的礼物,又要再找了。 “什么丢了?”顾斐看着她,明知故问道。 宋安安咬了咬唇角,只说自己香囊丢了。 问不出来话,顾斐倒没逼她,温声安慰道:“明日孤再让人给你送一个新的过去。” 宋安安摇头,她才不要什么新的,她丢了要送给太子哥哥的生辰礼物。 而在宋安安看不见的角落里,她丢的那个香囊就放在屏风后的几凳上。 【 www.w】 7、第七章 因为丢了香囊,宋安安看着眼前摆着的饭菜,半点胃口都没了。 冷着小脸往那一坐,什么都不肯吃。 还没见过她这个样子,顾斐盛了碗她往日最喜欢的鱼羹放到她面前:“先用膳,孤让人去寻。” 宋安安摇头,她不想吃。 都怪她任性,要是听芸香姐姐的话,香囊就不会被人摸走,送给太子哥哥的生辰礼也不会丢。 宋安安越想越难受,咬着嘴角的唇肉不肯松。 顾斐见状放下手里的东西,指尖捏着她的唇角,轻声哄道:“松开。” 再不松,嘴角就要咬烂了。 那香囊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能让她那么在意? 确实是他派手下人摸走了宋安安的香囊,但宋安安过来得快,他还没来得及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派出去的暗卫本是为了跟着宋安安,盯着她此番出宫是为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 可宋安安只去了一趟浮华阁,在里面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似乎什么都没拿,顾斐这才让人摸走了她的香囊。 因为有顾斐拦着,宋安安松开了一直咬着的唇角,只是眼角蓄着要掉不掉的泪花。 顾斐动作一顿,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名为“后悔”的滋味,但也仅仅只有一瞬。 “香囊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用略带试探的语气问道,左右宋安安察觉不出来。 “没有。” 丢都丢了,宋安安不想告诉顾斐这件事,算了,她再准备别的礼物。 她的伤心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她就端起了顾斐给她盛的鱼羹,只是眼角的泪花还没消失。 “不哭了?”顾斐见状打趣道,亏他还担心小姑娘会难过得吃不下饭,准备看完那香囊里的东西再还回去。 宋安安使劲眨了眨眼睛,想让眼角残留的泪花消失:“我才没哭。” 她只是有一点点伤心而已。 “行,是孤看走眼了,安安没有因为丢了个香囊就哭的打算。” 顾斐给自己倒了杯清酒,一如往常,除了有意无意往屏风后看去的目光。 宋安安轻哼一声,随后从怀里把顾斐昨日给他的龙纹玉佩给掏了出来。 还好这个她贴身带着,要是弄丢就麻烦了。 “太子哥哥,玉佩还你。” 宋安安把玉佩递到顾斐面前,她还有些舍不得,毕竟这玉佩能让她自由出入皇宫。 顾斐接过还带着眼前人温度的玉佩,他今日没打算出来的,父皇越发堕懒,将大多朝政都推给了他,见他今日无事,又往东宫送来一堆尚未批阅的奏疏。 他今日原本是打算在书房待一日的,至于为何会出来,他把原因归结于不放心,不放心手下人办事,万一出了乱子,他的谋划就全作废了。 与父皇一样,他对宋震的防备大于欣赏,他手中那数十万兵权,是他的一部分助力,更是大燕朝不可预估的隐患。 所以对于宋安安,他半点都马虎不得,就算她察觉不出别的,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婢女和嬷嬷不是眼瞎的,在没查出她们和宋震有什么联系之前,他都不能掉以轻心。 “太子哥哥在笑什么?” 宋安安忽然出声,拉回了顾斐的心神。 顾斐拿起酒盏遮住了他嘴角勾起的一抹轻嘲:“没什么。” 他是在笑自己虚伪,虚伪得可笑。 ~ 重华宫里,顾宴满脸嘲讽:“顾斐就这么出宫了,真怕别人不知道他把宋安安看得有多重,做戏做得多全。” “太子尚且能做戏给旁人看,你就只能干看着。” 萧贵妃半卧在榻上,抬眼看向自己不成器的儿子。 说起这个顾宴就沉了脸,不知道是为什么,每每他想接近宋安安,那小丫头就躲得远远的,甚至一句话都不肯跟他说。 “母妃,儿臣就非要接近那个‘痴儿’不可吗?” 他口中的“痴儿”就是宋安安,她先天不足的事整个皇城都知道,顾宴早就不乐意了,他想在朝堂上跟顾斐争上一争,而不是靠讨宋安安的好,想起关于她的种种流言,他实在不情愿。 萧贵妃怎会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陛下不肯给你一个正经职位,不让你进朝堂,你外祖已经在想办法了,你暂且安心。” 她也想让顾宴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奈何皇帝始终不肯松口,无论她如何都没结果,只能让父亲那边想想法子了。 “你也别把‘痴儿’挂在嘴边,若宋安安真有什么毛病,皇后早就在皇帝面前闹起来了,她拿太子当命根子,断不可能让太子娶一位有毛病的太子妃。” 萧贵妃劝完,顾宴心里才好受些,他看了眼窗外还没盛开的山茶花道:“如若不行,那就只能用母妃的法子了。” 萧贵妃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母妃希望你永远记住这个。” ~ 因为顾斐一道出宫的缘故,宋安安能晚些回去,她如愿看到了入夜时分的街景,虽然是在马车上,但她已经很知足了。 期间顾斐想带她下去走走,宋安安想到丢的那个香囊,果断摇了摇头,她还是好好在马车里待着好了,不要给太子哥哥惹麻烦。 而且外面也没什么好看的。 “真的不下去?” 顾斐看着撩开帘子不停看着外面的小姑娘问道,明明很想出去,却反常地一直摇头。 “不去。” 宋安安依依不舍地放下手里的帘布。 “有孤跟着,不会再丢东西了。”或许是看她没玩尽兴,顾斐忽然开口道。 宋安安还是摇头,她不想成为麻烦的累赘。 既如此,顾斐便不再多问,他伸手理了理宋安安额角的碎发道:“过些日子皇祖母从五台山回来,孤亲自去接,到时候安安跟着一起过去可好?” 宋安安闻言,原本的低落一扫而光:“太子哥哥什么时候去?” “再过半月。” 顾斐算了算日子回道。 大燕太后喜佛,每年都有三月在五台山礼佛,再过半月就到时候回宫了。 “再过半月不就是……” 宋安安轻声嘟囔着。 “是什么?” “没什么!太子哥哥带我去。” 她想起一直对她慈眉善目的太后,果断答应了顾斐。 顾斐看着恢复精神的宋安安,顿感还是这样的小姑娘看着更舒心。 马车赶在宫门下钥前到了皇宫,芸香正要上去扶宋安安下车,没想到马车里的人已经睡了过去,是被顾斐抱着下来的。 芸香见此只好跟在顾斐身后,看着他把人抱回长乐宫。 走了一路,怀里的人都没有醒来的迹象,看来是真累了。 顾斐将人放在床上,叮嘱道:“让小厨房煨着碗莲子羹,她晚上醒了肯定会饿,再把太医开的安神汤备上。” 宋安安晚上没吃什么东西,路上买的那些小点心也就咬了两口。 芸香一一应下,吩咐人去做。 交代完这些,顾斐才踏着月色走出了长乐宫,东宫堆着的奏疏,他要连夜看了。 就如顾斐所言,宋安安夜半时分果真醒了,芸香睡在她外间,有什么事能第一时间知道。 听见动静,她便赶紧走了过去。 “姑娘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芸香轻声问道。 宋安安说不是,她今日没做噩梦:“芸香姐姐,我饿了。” 芸香闻言松了口气,让人去端一直煨在炉子上的莲子羹。 “太子殿下猜得真没错,姑娘醒来第一句就是饿。” 芸香把莲子羹端到宋安安面前。 宋安安咬着嘴边的勺子,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有些苦闷地道:“芸香姐姐,我把香囊弄丢了,太子哥哥的生辰礼怎么办?” 芸香早已知晓这件事,她安慰道:“丢了就丢了,姑娘可以再送别的给太子殿下,只要是姑娘送的,太子殿下都会喜欢的。” 左右那香囊里没什么要紧东西,就一颗暖玉贵重些,不打紧。 宋安安反问道:“真的吗?” 芸香点头:“奴婢从来不会骗姑娘。” 哄着宋安安喝下那碗安神汤,见她沉沉睡去,芸香缓步往殿外去。 ~ 书房内的烛光跳跃,顾斐看着手里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玉石,有些出神。 他刚把那个香囊打开,里面没什么东西,也只有这块玉算得上特殊。 应该是宋安安从浮华阁拿的,可这不过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玉石,只是比普通玉石多了点微润的触感。 “她就只拿了这一件东西?” 顾斐沉声问道。 “回主子,郡主就只买了这个。” 浮华阁背后是谁顾斐一清二楚,不过一介商人,跟朝堂没多少瓜葛,就是因为清楚,顾斐才想不明白其中究竟有何玄机。 难不成真是他多想了? 他摩挲着手里的玉石,剔透的玉石什么都掩藏不了。 就在顾斐想不明白之际,一直跪在地上回禀消息的侍从忽然开口道:“主子,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不想说就把嘴闭上。”顾斐眸色暗沉,面上也不复平日的温润,似乎这才是原原本本的他,也是褪去伪装的他。 “主子生辰快到了,也许郡主只是出去给主子挑礼物而已。” 【 www.w】 8、第八章 生辰? 若不是有人提及,顾斐都快忘了自己的生辰,算算日子,确实快了。 他重新打量着手里的玉石,忽然记起每年那小姑娘都会给他准备生辰礼。 “下去吧。” 顾斐挥退了书房内其余的人,只剩下他一个握着手里的玉石不知在想些什么。 次日,顾斐果真让人送了一个新的香囊给宋安安,和她丢的那个相似,里面还装着给她调养身体的药材。 宋安安摸了摸上面的花纹,心里有了主意,她要做一个香囊送给太子哥哥。 她将香囊系好,翻出来一直荒废的绣棚,捧到芸香面前,她很少碰针线,也没人非要她学这个,她只能去找芸香帮忙。 芸香看着宋安安忽然拿出来的绣棚,一时没反应过来:“姑娘想学女红?” “不是,芸香姐姐教教我怎么做香囊。” 她忽然就想学这个,芸香一猜便知是为何。 “姑娘想亲自做了香囊送给太子殿下。” 虽说本朝香囊多为女子饰物,但男子带着也无伤大雅。 只是姑娘甚少折腾这些,要做个香囊也不是易事。 芸香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感慨了一番,其实她现在也没弄清楚姑娘究竟懂不懂男女之情。 但细想来似乎除了太子殿下,姑娘也没别的选择。 “姑娘喜欢太子殿下吗?”芸香附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宋安安毫不犹豫地点头:“喜欢!” “喜欢什么?” 宋安安刚说完,顾斐就从外殿走了进来。 芸香见状只好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她看了眼殿外守着的人轻皱了下眉头。 原本太子殿下到长乐宫就应该有人进来通报,这几日他们又懒散了,竟然一点动静都没,不像样子。 “安安喜欢什么?” 顾斐刚进殿就听见小姑娘说喜欢,倒是好奇最近她又喜欢上什么了。 “喜欢太子哥哥。” 她毫不掩饰的话让顾斐有一瞬间的失神,虽然知晓宋安安口中所说的喜欢也许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顾斐看着她心绪繁杂,片刻后伸手轻碰了碰宋安安的额发,声音温润有力:“太子哥哥也喜欢安安。” 不过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就只有顾斐一人清楚了。 像是转移话题一般,顾斐看向了一旁散落的绣线,问道:“怎么忽然想玩这个了?缺什么孤让人给你送过来。” 他知晓宋安安没学过女红,又是个怕疼的,万一被针扎疼了又要闹脾气。 宋安安边说话边捋着手里的绣线,反正她还没开始呢,太子哥哥看到了也无妨。 “要绣腰带,给父亲送去。” 她没说谎,前两日她就有这个打算了,只是在养病一直没动手。 她要给太子哥哥做一个香囊,再给父亲做一条腰带,等到下次来信时一并送过去。 “镇国公看见安安做的腰带一定会高兴的。” 顾斐的目光从那堆绣线里收了回来,他下意识觉得宋安安拿出这些是为了做东西送给他,没想到是为了宋震。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她心里最记挂的还是相隔万里的父亲。 说起送东西,顾斐无故又想起了那块玉石,难不成真是宋安安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她怎么会想送他这个的? 顾斐半句未提自己生辰一事,权当自己不知道,他在长乐宫没待多久便离开了说是晚上再过来陪宋安安用晚膳。 顾斐走后,宋安安依旧摆弄着手里的丝线,她学着芸香的样子把丝线分开,虽然动作缓慢,但好在仔细,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好久。 午后,芸香才哄着放了绣线的宋安安去休息,没想到重华宫那边送来了帖子,说是请宋安安过两日去重华宫赏花。 芸香不好直接拒绝,先接下了帖子,若是宋安安不想去再推脱不迟。 “赏花?” 赏什么花? 宋安安看着手里画了山茶花的帖子,想起了之前萧贵妃一直想让她去重华宫看山茶花来着。 可是她这几天日日看着院里那株“醉红颜”,已经看腻味了,对这赏花宴不怎么感兴趣。 而且,太子哥哥好像不喜欢重华宫,她要是过去的话,太子哥哥是不是会不开心? 宋安安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她求助一般看向芸香,想问问她怎么办。 芸香道:“奴婢打听过了,萧贵妃这个赏花宴不止请了姑娘一人,还遍邀京城闺秀,说是赏花,实际上是为了给二殿下挑皇子妃。” 所以皇帝才会应允她大办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赏花宴。 宋安安听完后顿时来了兴趣,若只是她一人,她肯定不乐意过去,可那么多人在,应该没几个人会注意到她吧。 “姑娘想去?” 芸香只一眼就能了解宋安安心中所想,故而问道。 毕竟姑娘还是喜爱热闹的年纪,整日待在长乐宫里,连她都觉得烦闷,更不要说姑娘了。 宋安安还有些纠结:“可是太子哥哥……” “不如姑娘晚上问问太子殿下。” 芸香觉得若是宋安安想去,顾斐便不会拦着。 事实正如她所料,顾斐没非拦着宋安安不让她去,反而让她也去看看热闹。 左右是在皇宫里,他也不想老据着宋安安。 至于重华宫那边,在皇宫里他们母子俩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他可不信萧贵妃办这场赏花宴是为了给顾宴挑选皇子妃。 她几次三番来请宋安安去重华宫,更是不惜搞出一场赏花宴,怕的就是宋安安不肯过去。 那他就遂了这母子俩的愿,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你就不怕她会出事?” 皇后看着面色平淡的顾斐不由问道。 “重华宫里不是还有母后的眼线在吗?” 顾斐对上皇后探究的眼睛,语气毫无波澜。 他对重华宫不甚关注,但母后可不是,这么多年,重华宫里怎么可能没几个眼线在? 皇后闻言摇了摇手里的团扇,故作生气地道:“本宫就说你过来准是有事相求。” 顾斐顺着她的话道:“儿臣不孝,惹母后烦心。” “胡说什么呢?”皇后轻斥了一声,不孝的罪名多大,他怎可随意乱说。 “本宫帮你看着就是了。” 不说别的,宋安安本就是她未来儿媳,她自然要看着。 想起这些,皇后忽然问道:“你生辰又要到了,在京城,像你这个年岁的,房里多多少少都会有几个人,你看……” 她话还没说完,顾斐就硬生生打断了:“不必母后费心,儿臣没这个心思。” 他既不乐意,那便算了,皇后也不强求,她只是见萧贵妃都给顾宴挑选皇子妃了,也想着自己儿子些。 顾斐离开后,皇后身边的老嬷嬷站在一旁轻声询问道:“娘娘是想让本家几个姑娘……” 她话音越来越轻,但皇后却听得清楚,她放下手里的团扇无奈道:“本宫倒是想,那也要太子能看得上她们。” 前几日母家的嫂嫂们进宫拜见,话里话外都有这层意思,太子妃的名分已经定下了,可还有两个侧妃没定,她们家的姑娘还有机会。 她们心里打什么主意皇后清楚得很,别说侧妃,哪怕只是太子良娣她们都乐意。 皇后不评价她们的举动,只是有些头疼,她自是想着母家,若顾斐身边能有母家的姑娘她也乐意,但这哪是她能做得了主的? “都想着进皇城,可皇城哪有这么好进的,本宫虽是皇后,也不能随意干涉太子的打算,逼紧了还会伤了母子和气。” 因为宋安安的事,他们母子之间就已经有离心的迹象了。 所以现在皇后是只字不提宋安安,关于母家的事她也只是随口一说。 “再等等吧。” 现在还不是她能插手的时候。 ~ “芸香姐姐你看。” 宋安安拿着手里已经快成型的香囊给芸香看,这几天她一直闷在长乐宫哪也没去,就是为了做这个。 芸香在她期待的目光里点了点头:“姑娘做得很好。” 她收起一旁散落的碎布,催着宋安安去休息:“晚上不能做这些,小心坏了眼睛,姑娘该去休息了,明日还要赴萧贵妃办的赏花宴。” 宋安安很听话,把做到一半的香囊乖乖放好,跟着芸香去休息。 “芸香姐姐,我明天能穿那个吗?” 躺在床上,宋安安指了指不远处挂着的衣裙,那是她最喜欢的桃色,也是顾斐今日刚让人送来的。 “当然可以。” 在芸香看来,宋安安正是爱打扮的年纪,就算她不说,芸香也会在这方面上心。 芸香看着已然熟睡的宋安安,将殿内的安神香熄了些,明日宋家几位姑娘也会在,按照她们的性子,肯定会来姑娘面前套近乎,她要好好看着才行。 不同于宋安安睡得安然,重华宫里彻夜未眠,因为她的说辞,皇帝对这场赏花宴也上了心。 毕竟是自己看重的皇子,特意给了一个恩典,允许萧贵妃把赏花宴设在御花园。 可萧贵妃看上去并不怎么开心,她拨弄着面前的小香炉,把手里的香料一点点倒进去。 “若是明日出了半点差池,后院的枯井就是你的归宿。” 跪在她面前的宫人瑟瑟发抖:“奴婢谨记。” 【 www.w】 9、第九章 因为萧贵妃要在御花园设宴,宫人们早早就开始准备,原先放在重华宫的几株开得正艳的山茶花都被搬来了御花园。 皇后今晨路过御花园,远远看了一眼,忍不住感慨道:“萧贵妃竟然把自己的‘命根子’给搬出来了?看来她对今日的赏花宴还真上心。” 皇后之所以用“命根子”形容萧贵妃那几株山茶,是因为这些花种都是皇帝花重金从南边给萧贵妃寻来的,平日里只放在重华宫,旁人可无福欣赏。 掉两片叶子都能让萧贵妃心疼半天。 “诸位姑娘有眼福了。” 跟在皇后身边的嬷嬷暗讽道。 哪怕是当了贵妃,也难抵她眼界浅薄,几株山茶花而已。 “重华宫那边有消息吗?” 皇后收回视线抬步往前走。 “回娘娘的话,重华宫那边并无异样。” 皇后暗暗摇头,萧贵妃搞出这么大阵仗,不会如此安静,看来是她安插的眼线还没到心腹的位置。 “派人盯着点,别出乱子。” 后宫里那些阴险的算计,她也见过不少,她既然都答应顾斐了,自然会看顾好宋安安。 “奴婢已经安排好了,不会让长乐郡主出事的。” ~ 皇城外,哪怕时间尚早,已经有诸多马车停留在外了,这些都是京城里说得上名字的名门闺秀。 这些马车规规矩矩地顺着往后排,唯有一辆横在中间,看起来格外嚣张。 却无人敢说什么,只因上面挂着一个“宋”字,那是宋家的马车。 “姑娘,她们也太过张狂了吧,一点都不合规矩。” 萧云远远看了眼横在中间的马车,听着身边丫鬟的念叨。 她是萧贵妃母家的姑娘,萧贵妃是她的亲姑姑,今日萧家只有她一个姑娘过来,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镇国公权势浩大,宋家张狂些也没什么。” 不像萧家,想张狂也张狂不起来,她看着那辆马车忽然有点羡慕。 “她们不过是仗着镇国公的名头罢了,长乐郡主都没那么放肆。” 乍一听见这个称号,萧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那位很少出现,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到。” 说起来,萧云对这位长乐郡主挺感兴趣的,宫里宫外传言不断,她却从未见过。 主仆二人说话之际,宫门缓缓打开,一直待在马车里的闺秀们纷纷起身下车。 萧云也紧跟其后。 虽说都是京城中的名门闺秀,但她们之间还是有差别的。 就比如领路的宫人对宋家姑娘如何殷勤,又对其他人如何客气。 她是萧贵妃的亲侄女,来人对她还算恭敬。 “萧姑娘这边走。” 萧云记得每年宫宴挑选都会随着父母来一次皇宫,周围的环境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跟着前面的宫人走了许久,她才看见了御花园的外景。 也许是看得太过出神,她一个没注意撞到了别人。 “姑娘小心。” 萧云瞬间回神,她按着被撞疼的胳膊看过去,一抹桃色的倩影映入眼帘,面前人一双眼睛泛着盈盈水色,正防备地看着她,萧云从未在京中闺秀里见过此人。 “什么人那么不长眼?” 萧云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她忙拉着身旁的丫鬟一同行礼道:“郡主勿怪,臣女无意冲撞郡主。” 而她身旁的丫鬟已然失了语,她呆愣愣跪在地上,因为姑娘的身份,她一时得意,竟然忘了皇宫里到处都是主子,随意拎一个出来都不是萧家能得罪的。 萧云这里动静不小,很快便引来了旁人的目光。 宋安安揉了揉被撞到的手,她不喜欢旁人这样盯着她:“起来吧。” 刚进御花园就被人撞了一下,宋安安小脸上写满了不开心,她还不如去东宫找太子哥哥。 “这是怎么了?” 眼见宋安安转身就要走,隔着一段距离冷眼旁观的萧贵妃终于往这边来了。 宋安安被撞疼了不想说话,还没起身的主仆两人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芸香解释情况。 “回贵妃娘娘,方才萧姑娘不慎冲撞到郡主。” “安安可有大碍?走这一路肯定累了,来这边歇歇。” 萧贵妃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萧云的事,想将此事简单揭过。 本来也没什么事,宋安安便跟着她走了。 只留萧云依旧跪在原地,由重华宫的宫人扶了起来。 “姑娘先随奴婢去重华宫收拾一番吧。” 萧云白着脸点头,她特意准备的衣裙已经沾了不少尘土,跟周边的名门贵女相比真可谓狼狈不堪。 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收尾,围观众人看着宋安安的目光都多了几分畏惧。 宋安安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就算是宫宴之上,她也是跟顾斐坐在一起,离得远的话脸都看不见。 所以现下打量她的人也不在少数。 宋安安一落座就觉得不自在,可萧贵妃一直拉着她说话,她走都走不了。 只能对着芸香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想走。 芸香看出了她不舒服,出言道:“都怪奴婢疏忽,郡主出来得急,把太医开的药给忘了……” “既然忘了,药也就凉了,本宫让人再去熬一碗来。” 芸香话还没说完,萧贵妃就打断了她,总之就是不肯放宋安安离开。 “不喝了。” 宋安安有些气馁地道。 早知道这里不好玩,她就直接转道去东宫了。 好在片刻后萧贵妃便被人叫走了,宋安安可算能安静片刻了。 她喝了口芸香递过来的茶水,起身就准备离开,没想到她刚站起来,马上就有两个人堵到了她面前。 “安安近来可好?祖母可惦念你了,这次进宫特意叮嘱我们一定要去看看你。” “祖母还让我们问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能回去住两日。” “……” 两人一口一句祖母,念叨得宋安安头疼。 芸香冷眼看着面前两个人,冷声道:“两位姑娘可否让让?郡主该回去了?” 挡在宋安安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家那两位姑娘。 镇国公在家中排行老二,他还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弟弟,都是一母同胞,可老夫人偏心幼子,又看重长子,只剩他一个无人问津。 宋父战死沙场那年,宋震毅然决然奔赴疆场,如今的所有都是他自己闯出来的,跟现在的宋家没有任何关系。 不光如此,在宋震受封镇国公之后,宋老夫人还逼着他提拔自己另外两个儿子,被宋震一口回绝,自此母子情谊所剩无几。 这也是为什么宋震会害怕自己走后宋安安留在宋家会被欺负,宁愿把她送进皇宫。 芸香只要一想起宋老夫人对夫人的刁难,看着面前人的目光就越发冷然。 这两人便是宋老夫人另外两个儿子所生的姑娘,平日里没少仗着镇国公的威名干事。 她们想找宋安安套近乎,宋安安却懒得搭理她们,她能记清楚的宋家人不多,眼前两个便在其中。 不是她们跟自己血缘更亲,而是这两个人当时抢走了太子哥哥给她雕的第一块镇纸。 后来再也找不到了。 她一直记仇记到现在。 “我家在镇国公府,不在宋家。” 宋安安留下这一句便推开她们要离开。 那两人反应过来后竟反手扯了宋安安一把,芸香见状厉声喝道:“放肆!” “安安别生气,大姐姐跟你赔不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 “你松开。” 宋安安感受到她拉扯的力气,想要将人甩开,没想到这人力气那么大。 两人拉扯间,碰掉了桌上放着的茶盏,砰的一声,茶盏直接碎在了宋安安脚边,杯中残留的茶水染湿了她脚边的裙摆。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萧贵妃耳朵里,她看了眼宋安安脚边染湿的裙摆,看了身旁人一眼,那宫人立刻会意,走了过去。 “郡主衣裙湿了,随奴婢去换身衣服吧。” 茶盏碎裂时,一直拉着宋安安的人瞬间把手松开,正要说什么,萧贵妃身旁的宫人就到了跟前,把她们给分开。 “没想到宋家这两个蠢货还帮了本宫一把。” 萧贵妃站在廊下看着面前的山茶花笑道。 “看来上天也在帮娘娘。” 看着宋安安跟着她派去的宫人离开,萧贵妃伸手掐了一朵她最喜欢的山茶花递过去道:“去叫二殿下过来。” 她这次确实是想给顾宴挑选皇子妃,但这个皇子妃,只能是宋安安,哪怕要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只要能帮到自己儿子,她不介意脏了自己的手。 为此她拒绝了大哥想把自己女儿配给顾宴的打算,萧家本就是顾宴的助力,不需要再亲上加亲,她也看不上京中其他闺秀,跟宋安安比起来都有些不足。 只有她,身为镇国公独女,有了她,身后就是数十万兵权,足够跟太子争上一争。 里御花园最近的宫殿便是漪兰殿,宋安安跟着面前的宫人来了这里。 “郡主稍坐片刻,奴婢去长乐宫给郡主拿衣服。” 宋安安坐在软榻上,一旁的小香炉点着香料,殿内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 她看了看被弄脏的裙摆,心情彻底跌到谷底。 这身衣服是太子哥哥让人送来的,她还没穿着让太子哥哥看看,就被弄脏了。 “真讨厌。” 她再也不想看见那两个人了。 “姑娘消消气,只是脏了一小块,能洗掉的。” 芸香刚说完,去拿衣服的小宫人又跑了回来,她有些为难地道:“奴婢刚来皇宫,有些不熟悉路,不知道长乐宫怎么走。” 芸香不禁皱眉问道:“御花园没别的人了?” “今日赴宴的姑娘众多,御花园人手不够。” 芸香看了眼周边,漪兰殿离长乐宫并不远,宋安安之前走累了也在这里歇息过,她一来一回不过片刻工夫。 “姑娘坐在这等会儿,奴婢去去就来。” 宋安安点头,乖乖坐着:“芸香姐姐去吧。” 她不想穿着湿衣服回去,一点都不舒服。 芸香随后看向殿内的小宫人,她总觉怪异,却说不上来。 早知今日就该多带个宫人跟着。 她不放心萧贵妃手里的人待在宋安安身边,路过她身边时沉声道:“跟着。” 小宫人顿时僵在原地,为了不被看出异样,她只好抬步跟在芸香身后。 漪兰殿里只剩下宋安安一人,她看着面前的小香炉,有些好奇地闻了闻。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宋安安被香炉里的香气熏得有些头晕,她抬眼看过去,恍惚间看见了顾斐的身影。 “太子哥哥!” 顾斐看着面前目光都有些发晕的宋安安,眉峰微皱。 他还是不放心,便过来看看,交给谁都没自己看着放心。 一走进殿内,他就闻到了那股怪异的香气,越来越浓。 他走到宋安安身边,伸手碰了碰她有些发烫的脸颊,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怒及反笑,真没想到萧贵妃胆子竟然能大到这种地步。 直接将面前人抱了起来,怀里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他怀里嘀咕着今日发生的事。 顾斐一边安抚着怀里的人,一边迈步往外走去。 他走之前看了眼桌上的香炉,既然萧贵妃都准备好了,他总不能浪费,他会给顾宴安排一个最好不过的人选。 ~ 顾宴接到萧贵妃的通知后直接来了漪兰殿,他站在殿外先敲了敲门,门内没有丝毫动静。 看来那香料的药效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他思虑了片刻后直接推门进去。 在知道母妃的打算时,他拒绝再三,不愿答应,更是害怕父皇会迁怒于他。 可若不如此,他根本无力同顾斐相争。 最后他还是答应了下来,同母妃一起设了这个局,只要事情办成,父皇碍于颜面,定然会更改婚约,将宋安安许配给他,而宋震只有这一个女儿,便会成为他一人的助力。 在顾宴出神之际,他身后跟着进来一人。 漪兰殿里暗香涌动,不断冲击着殿内人的理智。 御花园里,萧贵妃算了算时间,似乎差不多了,她目光平淡地看向面前那些闺秀们呈上来的诗稿,附庸风雅,索然无味。 就在此时,她看见了回来复命的小宫人,只见她轻点了下头,萧贵妃心里顿时松缓起来。 她起身道:“本宫也乏了,先去歇歇,诸位自便。” 萧贵妃缓缓往漪兰殿去,做势要去歇息片刻。 她一边走,一边又把心给提了起来,当她看见漪兰殿外皇后的仪仗时,顿时慌了神。 皇后怎么会出现在漪兰殿外? 她定了定心神,说不定只是路过而已。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的目光从漪兰殿转到萧贵妃身上,她问道:“贵妃这赏花宴办得如何?可选好了中意的姑娘?” 萧贵妃轻笑道:“皇后娘娘说笑了,这事还要阿宴自己喜欢,本宫也强求不来。” 两人客套了两句便没了下文,一般这时候离开的都是皇后,可今日她却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开口道:“说来也奇怪,平日里漪兰殿都开着门今日却关上了,本宫还想进去歇息片刻呢。” 皇后刚说完,她身边的嬷嬷便准备伸手开门,不知为何,萧贵妃心里一紧,她道:“皇后娘娘不如往御花园走走,那边布置好了座椅,还有热茶……” 萧贵妃话未说完,皇后直言道:“不必了,本宫最不喜山茶,就不扰贵妃的雅兴了。” 殿门被忽然打开,一股奇香扑面而来,皇后嫌弃地拿帕子遮住了口鼻,示意身旁人进去看看。 见此,萧贵妃不由抓紧了手里的帕子。 “娘娘,里面……” 进去查看的嬷嬷不过片刻便出来了,她看了眼萧贵妃,欲言又止。 “贵妃随本宫进去看看吧。” 萧贵妃只得跟着皇后往里走,越往里走,就越心慌,因为她看清了殿内散落的衣物,那身衣裙,根本就不是宋安安的。 【 www.w】 10、第十章 漪兰殿内的暗香逐渐消散,殿中人的理智也逐渐回神,顾宴伸手按了按有些发胀的眉心,暗道这药性是真大。 他刚清醒,外面就传来了动静,想必是母妃带着人过来了。 顾宴随意看了眼地上散落的衣物,想先找件蔽体的衣裳,视线就这样落到了身旁人的面上,他来不及细想,直接让人推醒。 “怎么会是你?” 躺在她身边的不是旁人,正是萧云。 顾宴想回忆起发生了什么,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萧云目光还残留着些许迷离,她垂眸看了眼面前的狼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心里凉了半截,她怎会如此? “为什么……” 顾宴瞬时明白过来他根本母妃的计划失败了,接过手边的衣服扔给萧云。 满脸阴沉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好他只让母妃过来,只要不惊动旁人,这件事就能这样掩盖过去。 “本宫也想知道,萧姑娘为何会在这?” 皇后淡淡扫了眼面前的场景,随后收回视线,萧云之前进宫拜见过她,所以她认得此人。 其实这种情况她无需过问便能直接处置,但她好不容易拿住了萧贵妃的错处,怎会这么容易放过。 ~ 长乐宫里,宋安安抓着顾斐的腰带不肯松手,额发间出了不少细汗。 面上红晕难消。 芸香在一旁看得着急:“奴婢去寻太医。” 她本是回来给宋安安拿衣服的,还没回去顾斐就派了人寻她,她匆匆赶回来便看到了眼前这幕。 没想到萧贵妃竟然真的敢在皇宫乱来,还是这种阴毒的手段。 她不敢细想若是太子殿下没有跟着过来,自家姑娘会遭受什么。 这次是她大意了,没看顾好姑娘。 芸香没等顾斐回话,便脚步匆忙地去寻太医。 顾斐这时候没时间管她,他看着怀里的人不断靠近,眸光幽暗,他放在宋安安腰间的手微顿了顿,最后还是打算将人推开。 宋安安此刻感觉身上像火烧一般,燥得难受,哪怕,夏日里驱热的冰鉴就放在她旁边也不行,一定要靠着顾斐才能舒服些。 可是太子哥哥却不想她接近。 顾斐掰开她拉着自己腰带的手,那双手又不老实扣住了他的指尖。 眼见怀里的小姑娘嘴巴一撇就要哭,顾斐便没松开。 似乎感觉到他的纵容,宋安安往他怀里靠了靠,难受地哼哼。 “太子哥哥,好难受,好热。”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想让身上凉快些。 顾斐一个没看住,她就想去解身上的衣服,无奈头脑不清醒,连衣带都解不开。 她好像也只记得遇见解决不了的事要找顾斐,牵着他的手让他帮忙解开。 宋安安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好似听见顾斐轻叹了口气,然后感觉到外衫被人解开。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面前已经没了顾斐的身影,只有芸香跪在她床边。 见她终于醒了,芸香才松了那口气,道:“今日是奴婢的过失,请姑娘责罚。” 宋安安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我没事,芸香姐姐起来吧。” 虽然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芸香姐姐自小便照顾她,不会故意伤害她的。 芸香心里自责难捱,她以后肯定一步都不离开姑娘,她正想问姑娘感觉如何,就听宋安安问:“太子哥哥呢?” “太子殿下方才刚走,殿下说若是姑娘醒了就派人告诉他一声。” 其实她回来时,太子殿下正要离开,但他看见太医过来,等他把完脉,开完药才离开。 还好姑娘没出什么大事,太医过来时她已经好多了。 “姑娘可还难受?” 宋安安摇头,答道:“不难受了。” 回想起方才,她忍不住推了推身上的被子,身上似乎还有点热气。 她让芸香把一旁的冰鉴往床边挪了挪。 芸香看着宋安安趴在床边打盹的样子,不由笑了笑,还好她没事。 恰在这时,芸香发现宋安安身上的外衫已然被褪下,她记得自己一直慌张忙别的,没动过宋安安的衣裳。 想起她裙摆上还脏污了一块,哄着有些迷糊的宋安安起身换了件衣服,又将床榻收拾了一番。 看着她有些起皱的外衫,芸香想着她可能是因为方才难受才会弄皱了衣服。 ~ 御花园内的宴会悄无声息地结束,萧贵妃自从说要去歇息后便再也没回来,众人都以为她是没看上满意的儿媳才会离席。 实则,她眼下正跪在凤栖宫外等着皇帝发话。 陪着她的还有二皇子顾宴。 他正衣衫不整地跪在萧贵妃身边。 顾斐走进凤栖宫时看见的便是这幕,他脚步微顿,开口道:“二皇弟再怎么情难自抑,也不该办出这等糊涂事。” 顾宴咬牙道:“不劳皇兄费心。” 是他棋差一招,一时大意,他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吞。 两人说话之际,皇帝从内殿走了出来,他冷冷看了眼地上跪着的两个人,一言不发。 这件事本不该在凤栖宫处置,但皇家的丑事不宜外露,皇帝也不想外人知道这等荒唐事,只好脏了凤栖宫这块地。 萧贵妃一看见皇帝便开始哭诉道:“请陛下替臣妾和阿宴做主。” 皇帝面色黑沉,反问道:“他做出的荒唐事你还有脸要朕做主?” 萧贵妃猛地看向站在一旁看戏的皇后,哭得梨花带雨:“皇后娘娘如何厌恶臣妾不要紧,臣妾知道自己惹皇后娘娘不开心,皇后娘娘冲臣妾一个人来便是,为何要设计针对阿宴?” 没等皇后开口,她又接着说:“陛下不信可以让人去查,漪兰殿内绝对有问题,不然阿宴怎么可能失去理智。” 【 www.w】 11、第十一章 皇后没想到萧贵妃能如此胡诌,倒打一耙栽赃到她头上,她下意识想反驳,可对上皇帝看向她的目光,心里阵阵发凉。 多年夫妻,她瞬间知晓皇帝的态度,他信了,他竟然相信了萧贵妃的话,转而怀疑她。 “陛下明鉴,臣妾一直把萧云当亲生女儿一般,她是臣妾兄长唯一的女儿,臣妾一直想替她寻门好亲事,现在……现在这样臣妾可怎么跟兄长交代啊?” 萧贵妃哭诉声音不断,她用布满怨恨的双眼看向皇后:“皇后娘娘好狠的心肠。” 她笃定皇后不会把宋安安牵扯其中,不会污了她的名声。 “父皇明鉴,儿臣断不会干出此等畜生不如的事。” 两人一应一合,将罪名都扣在了皇后头上,自己反倒成了受害者。 皇后掐着自己的指节,克制住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她道:“萧贵妃既然说是本宫陷害,你可有什么证据?” “这几日御花园一直都在准备贵妃所谓的赏花宴,本宫一概不曾插手,漪兰殿距离御花园最近,本宫如何能在那里动手脚?” 皇后实话实说,前段时间,萧贵妃害怕出错,特意求皇帝让她一人操办赏花宴,本意就是为了不惊动皇后,以免坏了她的事。 皇后当时并无异议,对此事一概不管,如今也成了反驳萧贵妃的实情。 “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后宫什么地方娘娘插不了手?” 总之无论如何,萧贵妃都要将这事推到皇后身上,唯有这样才能不会皇帝降罪,才能保证不会被皇帝厌恶。 皇后沉默不语,她做不到跟萧贵妃一般无理取闹,也清楚皇帝不会对她如何。 就如皇后所想,皇帝先是看了眼好似事不关己的顾斐,冷眼看着萧贵妃道:“此事到此为止,至于萧云,你自行处置吧。” 皇帝并未责罚任何一个人,但也正因如此,萧贵妃像脱力了一般双手撑在地上,还好有顾宴在一旁扶住了她。 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顾宴松了口气,他见萧贵妃如此有些不理解:“父皇已经不打算追究了,母妃……” 萧贵妃摇头,她现在倒情愿皇帝一怒之下罚她点什么,如今这般,她怕是失了圣心了。 皇后看着被人搀扶着离开的两人,眉间阴沉未消:“好好刷刷这块地,本宫嫌脏。” “萧贵妃失了父皇的喜欢,从此还会跟萧家有隔阂,母后不高兴?” 顾斐站在原地问道。 皇后这才将视线放到一直冷眼旁观的顾斐身上,想到顾宴方才尚且还能为萧贵妃说两句话,而顾斐一言不发,她心情便更差了些。 虽然她也清楚,因为顾斐的身份,只要她不犯什么滔天大罪,皇帝是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毕竟储君的生母不能品行有失,皇帝对顾斐寄予厚望,对她自然更宽容些。 可皇后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安安如何了?”她问道。 当她知晓萧贵妃此次意在宋安安时,属实动了一回怒,这才特意跑去漪兰殿堵人,否则她直接让人闯进去,要比现如今闹得大,足够让萧贵妃从此颜面扫地。 “没什么大碍。” 顾斐摩挲了两下指尖,他走的时候宋安安确实已经没什么事了。 “没事就好。” 说罢,皇后就转身回了内殿,今日虽只跟萧贵妃纠缠了些,但她却身心俱疲,看谁都烦。 顾斐同样没说别的,他过来似乎只是看看皇帝会如何处置,若是他不满意,那就再加把火。 他本想直接回东宫,不知为何脚步一转,走到了长乐宫门外。 或许是想起了什么,他感觉指尖有些发烫,思索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殿内,宋安安恢复了精神,还在摆弄手里没做完的香囊。 顾斐悄无声息进来时吓了她一跳,她慌忙将手里的东西塞进衣袖里,装作若无其事地冲他笑了笑:“太子哥哥!” 顾斐只当没看见她的动作,他不怎么好奇小姑娘在做什么,只要她能乖乖待在长乐宫里就行。 “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宋安安眸光清澈,丝毫不见刚才迷离模糊的模样。 顾斐抬手揉了揉她的额角,叮嘱道:“最近就在长乐宫待着,等过几日孤带你去五台山。” “好啊!” 反正她的香囊还没做好,而且外面那么热,她哪也不想去。 顾斐交代完这些觉得差不多了,打算就此离开,哪知宋安安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袖问道:“今天是太子哥哥送我回来的吗?” 以为她是感觉到了什么,顾斐动作一顿:“怎么了?” 宋安安往他那边挪了挪:“太子哥哥看见我穿的衣服了吗?” 顾斐没想到她会问这些,他自然看见了,那身衣服的外衫还是他亲自解开的,他送过来的衣服,自然由他解开。 “看见了,安安穿着很漂亮。” 他明白小姑娘的意思,便开口夸道。 果然他说完后宋安安开心了不少,拉着他衣袖的小手指晃了晃。 “尚衣局那边还有几身新制的衣服,孤明日让他们给你送来。” 他抬手正了正宋安安发间有些歪的珠花,有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还挺省事的。 只要把她喜欢的堆到她面前便好。 宋安安自然不会知晓顾斐在想什么,她只是知道明日太子哥哥会给她送新衣服过来,过几天她还能去五台山玩。 仿佛一切都像宋震当初期许的一般,他远赴疆场守大燕太平,只求宋安安能安乐太平。 ~ 落了最后一针,宋安安满意地看着手里的香囊,这已经是她能做出来最好的一个了,她学着顾斐,也在里面放了安神的香料,做噩梦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她也不想太子哥哥做噩梦。 “姑娘做得真不错。” 芸香看了眼她手里的香囊夸道。 其实上面的针脚并不细密,远比不上皇城里的绣娘,可这是宋安安忙活了数日,修修改改才做出来的,芸香怎么看怎么顺眼。 这几日姑娘一直沉迷这些,连给国公爷的腰带都已经有了雏形。 宋安安让芸香寻了个精致的锦盒,再将香囊放了进去。 等到太子哥哥生辰那日,她就能直接拿着锦盒送给他了。 “算算日子,等太子殿下将太后娘娘迎回宫,就该大办殿下的生辰了。” 宋安安道:“皇祖母这个时候回来就是为了太子哥哥的生辰。” 因为从小在皇宫长大,她也随着顾斐一并叫太后娘娘皇祖母。 太后娘娘宽厚,待她很好,她还跟着太后一起去过五台山礼佛,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 她喜欢跟太后待在一起,只是不喜欢每天都吃斋饭。 “这几日皇城正热,姑娘去五台山还能避避暑。” 芸香给她收拾行李的时候特意装了几件略微厚些的衣裳,免得她着凉。 宋安安看着那堆行囊道:“太子哥哥说就在那里住两日便回来了,不用带太多东西。” 芸香这才拿出了些。 “听闻这次太后礼佛还带了阮家一个姑娘,姑娘见到了可别不认识。” 太后本家姓阮,芸香口中的阮姑娘便是太后本家的姑娘,很受太后喜欢。 “我不喜欢她。” 宋安安小心嘀咕了一声。 她当然认识那个阮亦静,她不喜欢那人。 “姑娘在长乐宫可以随意说不喜欢,可到了太后面前便不可了。” 芸香不记得那位阮姑娘跟姑娘有何冲突,为何姑娘会不喜欢她。 但那位毕竟是太后的亲眷,总比姑娘更亲上一些,若是被太后知晓了,恐会不喜。 宋安安听罢没有乖乖点头,而是撑着脸鼓着半边脸颊看着芸香。 芸香轻笑了一声道:“姑娘不喜欢便不喜欢,不同她说话便是。” 姑娘一向乖巧,她不喜欢的人,必定是做了什么让她讨厌的事。 若真如此,她倒要注意着些。 ~ 到了启程那日,顾斐来接的她,宋安安有几日没看见顾斐了,听芸香说他这几日一直在乾庆殿随着皇帝处理公务,还有五台山那边,都要安排妥当。 “太子哥哥!” 宋安安一见到他就乖乖把手递了过去,她要顾斐牵着走。 顾斐向来不会在这种事上拒绝她:“都收拾完了?” “芸香姐姐都帮我收拾好了。” 左右就在那待一两日,她无需拿太多东西,太后娘娘的仪仗也在五台山,不会缺什么东西。 就是想到今日要见到一个不喜欢的人,宋安安还是有些小不开心。 顾斐注意到了她不开心,本想说话,但这两日实在太过疲倦,也就没开口。 他知道小姑娘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根本不用他哄,毕竟她能自己把自己哄好。 去往五台山的路并不远,宋安安想跟顾斐上一辆马车,被顾斐拒绝了,他看着宋安安轻声哄道:“很快就到了。” 在皇城里他们如何都不要紧,给那些宫人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议论主子,但出来皇城就不行了。 芸芸百姓,众口难控,他跟宋安安毕竟还没完婚,共乘一辆马车外出,难免不被外人说几句,对宋安安名声也不好。 “姑娘别生气,太子殿下也是为了您好。” 芸香自然知道其中缘由,她还稍松了口气。 “可之前出去就能坐在一起。” 宋安安不理解,她坐在马车上闷闷不乐。 “那是太子殿下私下带您出宫,别人都不知道你们的身份,这次不一样。” 芸香耐心跟她解释。 宋安安像是明白了什么,她问:“那怎么样才能坐到一起?” 芸香笑着道:“等姑娘跟太子殿下完婚了,自然就可以了。” 宋安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五台山山脚下,顾斐在马车里稍稍休息了片刻,没有宋安安在一旁倒是安静。 他走到后面的马车旁,准备扶宋安安下车。 马车一停,宋安安就迫不及待从马车里出来了,她将手搭在顾斐手上,下来时直接扑到他身上。 顾斐有些诧异她这般举动,然后就听见宋安安在他耳边问道:“太子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完婚?” 【 www.w】 12、第十二章 猛然听见这个问题,顾斐动作有点发僵,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在身后有人早早就等着了,是随侍在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姓田。 田嬷嬷站在两人身后轻咳了一声,她之前曾负责过宫中贵人的规矩行事,后妃中有不少人的规矩礼仪都是她教导的。 所以看见宋安安如此没规没矩地扑到顾斐身上,才会忍不住出声。 宋安安自然知道田嬷嬷,不但知道,她还有点怕她,之前在五台山上,没少管过她规矩。 她慢慢收回环着顾斐的手,心虚一般背到了身后。 顾斐看了眼田嬷嬷,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牵过宋安安的手:“走吧。” 他不得不承认,方才听见宋安安那句话的时候,他是开心的。 想不出理由的开心。 所以他对忽然出现打断宋安安的田嬷嬷生出了几分不悦,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田嬷嬷照顾太后多年,在皇帝那边也有些脸面,顾斐对她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她视而不见。 田嬷嬷行礼的动作一顿,示意众人跟上。 上山的路并不陡峭,只是石阶重重,只能走着上去。 刚开始还好,越往上走越觉吃力,偏偏太后就是喜欢这里,说是一步步走上去才显得诚心。 芸香跟在后面,仔细观察着宋安安的状态,这一路上去就连她也不免觉得累, 好在有太子殿下扶着,自家姑娘只是额角有些细汗,脸颊泛着微微红晕。 非但不累,反倒兴致勃勃地看着四周。 “太子哥哥你看!” 宋安安指着天边的那抹晚霞,她在皇宫的时候只有站在望月楼上才能看得见那么漂亮的晚霞。 顾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五台山他来过数次,还从未注意过这些。 看小姑娘兴致不错,顾斐便放缓了脚步,陪她边走边逛。 田嬷嬷本以为顾斐会在路上问她几句太后的近况,没想到他一直顾着宋安安,看都没往她这边看,更是一句话都没问。 眼见快到地方了,田嬷嬷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殿下,太后娘娘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厢房,就等殿下跟郡主到了。” 顾斐闻言不过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知晓了。 “皇祖母身子可好?” 毕竟是在太后面前得脸的老嬷嬷,他也不好太过怠慢,总要问上几句。 田嬷嬷大喜,立刻道:“五台山气候宜人,太后娘娘很是喜欢,就连气色都好了很多。” “如此甚好。” 不过随意几句话,田嬷嬷便将被顾斐冷落了一路的事抛诸脑后。 又过了片刻,众人终于看见了山上的景象,宋安安也看见了那个她讨厌的人。 阮亦静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她在这里站了许久,腿都站麻了才看见人。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见过长乐郡主。” 如果说田嬷嬷最不喜宋安安的毛毛躁躁,那么阮亦静如同尺子丈量出来,一丝不苟的行礼动作和规矩,就是田嬷嬷最喜欢的。 “免礼。” 可惜在场也就田嬷嬷一个人注意到了这些。 顾斐只淡淡说了句免礼,便牵着宋安安接着往前走。 小姑娘走了那么多层台阶,哪怕她自己不说,顾斐也知道她累了,而且他还发觉,看见阮亦静的时候,宋安安抓着他的手明显紧了紧。 想起启程时她的不开心,应该是因为阮亦静。 小姑娘很少会针对旁人,不知道这人做了什么惹得她不喜欢。 阮亦静起身对着田嬷嬷轻笑了一下,仿佛并不在意那两人对她的轻慢。 更何况她也没权利说轻视,一个是太子,一个是郡主,她不过只是出身好了点,身上无半分品级。 想到此处,阮亦静藏在衣袖下的手暗暗发紧,随后一言不发地跟上。 走了一路,宋安安余光扫到一旁的阮亦静,她咬了下唇角道:“太子哥哥,我饿了。” 顾斐正要说话,身后的阮亦静闻言道:“太后娘娘料到郡主一路奔波,定然会饿,已经命人准备好斋饭了。” 一听是斋饭,宋安安忽然又不想吃了,她让芸香给她装了些点心,本想见过太后娘娘就回去休息吃点点心的。 顾斐暗暗发笑,听见“斋饭”两个字,小姑娘头都垂下去了。 不过也是,哪怕他平日里素爱清淡的饭菜,对着索然无味的斋饭也难喜欢,而且皇祖母节俭,既来礼佛,所用的食材也是寺庙里最常见的青菜豆腐。 他忽然回忆起宋安安那次陪着太后一同来五台山,最后他来接人时,小姑娘抱着他的胳膊委屈巴巴地说饿,说她想吃糖酥饼。 顾斐摩挲了下宋安安的手低声道:“就两日。” 宋安安点了点头,她微翘了翘嘴角,芸香姐姐来的时候跟她说哪怕不喜欢,在太后娘娘面前也要高兴。 只有阮亦静,反正就两日,等太后娘娘回宫,她也就回家了。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太后见到宋安安时还亲切地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说她最近又漂亮了不少,宋安安觉得除了眼前的斋饭和阮亦静,什么都很好。 可宋安安没想到的是,太后娘娘说自己惦念母家,想再多久阮亦静在皇宫待几日。 顾斐自然不能说别的,这事就是皇帝在也不能拒绝:“既然皇祖母喜欢,便依皇祖母的意思。” 如愿留在太后身边的阮亦静却开心不起来,因为顾斐的语气,似乎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物件,太后喜欢就留着。 宋安安看着面前的绿叶子,瞬间没了什么胃口,硬塞也塞不下。 顾斐撇了她一言,对着太后道:“皇祖母见谅,孙儿近日忙于朝政,实在困乏,只得先行告退。” 太后听罢立刻道:“赶紧的,回去休息,哀家都说了不必你来接,哀家自己也能回去。” “这是孙儿和父皇的一片孝心,孙儿告退。” 宋安安见他要走,也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 两人走后,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太后用完了晚膳,看向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的阮亦静道:“你可看见了?” 阮亦静放下手里攥紧的筷子,坦然回答道:“看见了,太子殿下和郡主感情甚笃。” 太后听罢又问道:“只有这些?” 阮亦静不说话了,好似又过了很久。 等到田嬷嬷将桌上的残羹冷炙都撤下,太后才轻叹了一声道:“哀家虽然已经老了,但足够保阮家的日后了,皇帝身上也留着阮家的血,只要你们不瞎折腾,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需要后宫再多一个阮家女。” 阮亦静红了眼眶,她声音有些哽咽:“娘娘……” “哀家明白,所以哀家才让在皇宫多留几日,可你方才也看见了,太子看过你一眼吗?” 阮亦静还是沉默不语,太后按了按额角,她这样是早就定了主意,她怎么说都没用,便打发了她:“回去休息吧。” 阮亦静走后,田嬷嬷伸手在太后额角轻轻按着,她知道太后烦心时总是头疼。 “娘娘不想姑娘进宫?按姑娘的身份,做太子侧妃绰绰有余。” 田嬷嬷不懂太后为何要拦着。 “你不明白,退一步讲,就算太子真能看上她,皇帝也不会喜欢阮家女再进宫。” 她想起皇帝当初登基时阮家的所作所为,如今皇帝能容得下阮家已经很不错了,他们本不该再生出这层心思。 “再者,太子满心满眼都是长乐,她又何苦牵扯其中。” “除了先皇,哪个皇帝没有三宫六院的,太后帮姑娘一把也没什么。” 想起先人,太后眼中尽是落寞,她没接田嬷嬷的话,只因为她在太子身上,看见了先皇的痕迹,所以她才会劝阮亦静放弃。 可惜劝不动,那便罢了,是非祸福都是她自己的造化,她已经觍着脸面让人留在皇宫了,剩下的她就管不着了。 ~ 回到住处,宋安安就迫不及待把芸香带来的点心打开,她嘴里叼着一块,手上还不忘给顾斐递一块。 顾斐接过她手里的点心放到一边,让芸香给收了下去。 “晚上吃这些肚子要不舒服。” 他就知道小姑娘没塞几口饭肯定准备好了别的。 “孤让人做了粥,等会给你端来。” 毕竟在寺庙里,不能见荤腥,但熬碗莲子羹还是行的。 宋安安眼巴巴看着芸香把她的点心全收走,早知道她就不带着顾斐一起回来了,她好心给他分享点心,他却让芸香姐姐全收起来了。 这个时候连芸香姐姐也不听她的了。 顾斐抓住她想再偷偷拿点心的手道:“孤明日带你去周边走走。” 宋安安摇头:“不去。” 之前陪太后来礼佛的时候,她就已经把五台山周边给看腻了,新鲜劲过了。 “真不去?”看出她是在闹脾气,顾斐加了一句:“不去你明日只能跟着皇祖母去听讲经了。” 顾斐话落,宋安安就抓紧了他的手:“我去,太子哥哥明天一定要带我去。” 她才不要去大殿听经文,她都听不懂,能听睡着。 “那喝完粥就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孤来接你。” 宋安安点头:“知道啦!” 顾斐走后,宋安安还想要点心,可芸香说什么都不给她。 “姑娘再等等,太子殿下吩咐的莲子羹就要到了,这些明早再吃。” 宋安安只好作罢,只要不给她丢了就行。 晚上要休息时,芸香忽然问道:“姑娘想阮姑娘进宫住吗?” 芸香问得认真,仿佛她只要不同意,就有办法把人留在宫外。 只是宋安安没听出她话里蕴含的深意,趴在被子上喃喃自语:“皇宫又不是我一个的,反正她住在慈宁宫,我又不用天天去慈宁宫请安,看不着她。” 芸香欲言又止,姑娘不用天天去慈宁宫,可太子殿下要啊,太子殿下每隔一日就要去慈宁宫请安。 她看得明白,那位阮姑娘明显对太子殿下有意思,又有太后帮忙,日后…… 芸香还在想这些,宋安安忽然道:“芸香姐姐快去睡吧,你眼边上都有乌青了。” 芸香一愣,她轻声道:“奴婢知晓了。” 她看着宋安安睡着才悄声退了出去。 国公爷不在,没人能为姑娘做主,但只要她在,就没人能欺负了姑娘。 月上树梢,柔和的月光照在了窗棱上,也许是屋内没点安神药,宋安安睡得不安稳,她又梦见了满天的红,除了她,周围都是血。 她不敢动,连哭都哭不出来。 没人能救她出去,她只能待在原地,看着周围的血涌上来。 ~ 顾斐早上过来接宋安安的时候才知道她晚上又做噩梦了,像是一晚上都没睡一样,靠在床边蔫巴巴的。 又变得不想说话了,芸香怎么问她,她都没反应。 顾斐轻皱了下眉头,走过去将手放在她额间,有点微微发热。 五台山夜里有些凉,怕是晚上又受了凉。 顾斐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带着她来五台山了,在长乐宫这几日本来都养好身子了,出来一趟又病上了。 太后来礼佛身边带的肯定有太医,但宋安安不让人碰,芸香都不行,太医只能站在一旁干看着。 宋安安看着顾斐,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还在梦里一样。 顾斐抬手虚放在她眼睛上,温声道:“安安再睡会儿。” 原本谁的话都不肯听的宋安安乖乖闭上了眼睛,靠在床上呼吸平稳。 顾斐示意太医过来把脉,又细问芸香发生了什么。 “晚上睡觉时姑娘还好好的,夜里奴婢也来看过几次,并无异样。” 芸香看向宋安安,眸里全是担心,姑娘已经很久没这样了。 把脉的太医是专门负责太后的,没看过宋安安的脉案,也不清楚她原来脉象如何,只能照着发热开了张方子。 一大早惊动了太后,她派了田嬷嬷过来看看,被顾斐一句“受凉而已”打发了回去。 田嬷嬷回去的路上遇见了阮亦静,便停下同她说了几句话。 “不过受凉而已,喝副药就好了。” 其间阮亦静问起宋安安的事,田嬷嬷就把顾斐的说辞说了一遍。 “奴婢该回去伺候太后了,姑娘可要一起过去?” “不了,娘娘让我收拾好东西,明天好启程,今日就不必过去了。” 送走了田嬷嬷,阮亦静看向宋安安住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身边的小丫鬟道:“不过是受凉,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慎言,在这里不能乱说话,明日启程去皇宫,你待着我身边更要少说这些话。” “奴婢知晓了。” 阮亦静并未过多斥责她,可能是她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一个受凉就能惊动那么多人,连太后都要派人来看。 看来她还是小瞧了宋安安在皇宫里的地位。 阮亦静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抬步往那边去。 “姑娘要过去?” “别人都能去,我自然也能去,况且我是过去关心她,她还能让人赶我走?” ~ 芸香看着面前不请自来的“客人”,心里烦她们来添乱,更讨厌拿姑娘的病来给自己找机会的人。 “奴婢见过阮姑娘,郡主刚喝完药睡下,姑娘怕是白跑一趟了。” 言外之意很明显,阮亦静脸皮再厚也不好多留,只能转身离开。 屋内宋安安已经醒了,顾斐喂她喝完了药就一直待在她身边陪着,他也少有如今一般闲暇的时间。 宋安安听见了屋外的动静,她不自觉抓紧了顾斐的衣摆,待听见芸香把人赶走才松了口气。 顾斐垂眼看着她的动作,出言问道:“不喜欢她?为什么?” 他不是看不出阮亦静什么打算,先是陪太后来五台山,后又求太后让她留在皇宫多住几日,所求什么不言而喻。 只是他从来没把这点心思看在眼里,阮家若真聪明就该缩在太后庇护下不出来,而不是张扬地想再送一个阮家女进皇宫。 他还以为宋安安是因为这个才不喜欢阮亦静,没想到他却听见宋安安气愤道:“我都听见了,她说父亲是莽夫,还说我蠢笨。” 当年她跟着太后来五台山时,阮亦静也过来了两日,当时不止她一个阮姑娘,还有另一个陪着她一起,原本这两人对她格外客气关心。 她本来很高兴自己待着这里有伴了,可她却听见了这两个人的对话。 “……镇国公不过莽夫一个……至于长乐郡主更是蠢笨……” 她其他的没听清,唯这两句听得清楚。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搭理过阮亦静。 顾斐伸手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轻捏了一下,他真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 【 www.w】 13、第十三章 “你没站出来跟她们争论?” “偷听别人说话不好。” 宋安安把脸埋在被子里嘟囔道,她承认自己确实有点小心眼了,可她就是很生气。 说完她又把眼睛给露了出来,看着顾斐道:“不许说我这样不好。” 顾斐将手盖在她眼上,让她再休息休息:“安安没有不好。” 他垂下眼睛,想着方才宋安安说的话。 阮家还真是跟父皇说得一样,不识好歹。 父皇刚登基时仗着太后妄图干涉朝政,后又和乱党勾结,能保全到现在,全看在太后的面上。 现如今又不安分起来了。 ~ 午后,太后亲自来看了宋安安,她身上还带着些香火味,应该是听完讲经后匆匆过来的。 “怎么会受凉的?” 太后按住了宋安安想要行礼的动作,抬手碰了碰宋安安的额角。 宋安安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做了噩梦,只能说山上凉,一时没注意。 “让娘娘担心了。” 太后坐到了原先顾斐的位置,埋怨似的看了他一眼:“你也是,去哪都非要安安跟着,哀家还想着她之前受了惊,就没说让她来,结果你倒好,闷不吭声就把人带来了。” “都是孙儿的不是。”顾斐听罢假意告罪,太后对小姑娘上心,连他都比不过。 “是我非要跟来的,不怪太子哥哥。” 宋安安扯了扯太后的衣袖道。 “行了,哀家还没说两句你先心疼上了,看着你的份上,哀家就不说你太子哥哥了。” 太后看向面颊泛上红晕的宋安安,忍不住打趣她两句。 只不过眼前和睦的场景落到阮亦静眼里格外扎眼,她插不进去话,太后也说了让她进宫是最后一次帮她。 以后再不会管她,就像现在,太后从进来到现在都没给过她一个眼神。 阮亦静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可为了阮家,她不得不这么做。 “好在长乐郡主没事,太后娘娘真要着急坏了。” 察觉到众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她心里好受了些,可也仅仅如此。 宋安安本就不喜欢她,又自在惯了,自然不会搭理她,太后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不作言语。 至于阮亦静最关心的顾斐,此刻正端着药往宋安安嘴边送。 好像没听见她说的话一样。 饶是阮亦静都觉得气氛尴尬起来了。 最后是太后缓缓起身道:“哀家不打扰安安休息了。” 走之前太后问宋安安明日可还能回去?不行再待两日也可以。 宋安安说可以,她已经没有不舒服了,而且太子哥哥的生辰就快到了,她不想耽搁。 宋安安看了看还坐在她对面的顾斐,心里想着太子哥哥是不是都忘了他的生辰了? 换作她,知道自己要过生辰的话提前好几天她都会特别开心。 因为到那时候她会收到好多礼物,还有父亲从边疆给她送回来的东西。 可惜离她过生辰还有好久。 顾斐感受到小姑娘的注视,不知她心里又在想什么,不过大抵是些稀奇古怪他不理解的东西。 ~ 次日离开时,宋安安坐上了来时的马车返程回宫。 只是队列走到半道忽然惊了马,宋安安撩开帘子看了眼后面:“芸香姐姐,阮亦静的马车出事了。” 太子哥哥和太后娘娘都在她前面,后面只有阮亦静,宋安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看向芸香想说什么,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外面传来阮亦静的声音。 “臣女马车有损,可否请求和郡主同乘?” 马车里,阮亦静看不见的地方,宋安安狠狠摇头,可最后还是要迫于无奈让人上来。 芸香将宋安安摆在小桌上打发时间的玩意给收了起来,心道这阮姑娘为何不直接去太后那里,太后的车架还宽敞。 非要上赶着来姑娘这边挤。 阮亦静被丫鬟扶着上了马车,她鬓角都有些乱了,看来方才马车受惊也让她猝不及防。 宋安安到底没说什么,给阮亦静挪了个地方,然后就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 阮亦静或许是知道宋安安不想理她,道过谢之后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坐在一旁,芸香给她倒了盏茶放在跟前。 阮亦静垂眼道谢,她看着茶盏中漂浮舒展的茶叶,这个茶香是雨前龙井,还是今年的新茶,就连太后那里都没多少,宋安安却直接拿它来招待旁人。 芸香随侍在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阮亦静的动作。 她是不信这些拉车的马匹会无缘无故惊马的,她只是看不明白这位阮姑娘是想干什么。 宋安安躺着躺着就睡着了,昨日她翻了一晚顾斐给她找的画册,从早上就开始犯困,也许是软垫太过舒服,一路又平坦没多少颠簸,这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 芸香看着自家心大的姑娘暗暗发笑,拿起旁边的团扇为她轻扇着风。 一路上阮亦静也没多说别的,更没吵到宋安安休息。 等马车到了皇城脚下,她才有了些动静。 为了彰显孝心,皇帝早早带着百官在宫门处等着。 外面群臣跪拜声音传来,宋安安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见阮亦静抢在她前面下了车。 而马车外,顾斐正伸手要去接宋安安下车,他看着从马车内伸出来的手,觉得有些不对,在将要碰到时收回了手。 阮亦静见自己的打算落空,有些失望,她从马车内走了出来,让一旁的丫鬟扶她下了马车。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顾斐看着她的眸光微冷:“阮姑娘的马车坏了?” 阮亦静如实答道:“臣女的马车路上惊了马,这才请求长乐郡主共乘。” 她还想趁着机会再说几句,宋安安就从马车里出来了。 “太子哥哥!” 宋安安才不管旁人怎么看,看见顾斐便开始喊。 顾斐直接越过阮亦静伸手去接她:“睡着了?” 她脸上还有点浅浅的印子。 “没有。” 宋安安摇头,要是被顾斐知道她昨晚上都没怎么睡,那她以后的画册就没着落了。 顾斐没戳穿她,准备带着人离开,阮亦静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只不过她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下了,是田嬷嬷。 “姑娘,太后娘娘寻您过去。” 田嬷嬷对她向来宽待,但眼下也对她冷了几分,很是看不上她现在的做派。 阮亦静没说话,默默跟在她身后往慈宁宫走。 踏进宫门,她就没想着能全身而退,太后年事已高,对阮家的庇护日渐削弱。 如今的皇帝不可能会让阮家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阮家就只能将目光放到太子身上,可太子明里暗里都拒绝了阮家的示好。 他们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让她来接近太子殿下。 她所求不多,只为日后能在后宫站稳脚跟,成为阮家新的庇护,为此,她做什么都行。 ~ 凤栖宫里,皇后淡淡看了眼来请安的顾斐,明知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是问了一番:“说吧,你又来求本宫什么?” 其实皇后不用猜都知道,无非是为了宋安安,顾斐身为太子不好插手后宫的事,而她作为皇后,要在后宫做点什么可太简单了。 “母后知道皇祖母把阮家姑娘带进宫了吗?” “知道。”他们一行没回来她就得了消息,慈宁宫的偏殿还是她让人准备的。 “你是害怕她对安安做什么?”皇后问道。 顾斐说不是。 “给他们阮家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安安动手。” 皇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嘲道:“他们胆子不挺大的?还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顾斐说自己对别的女子没那般心思,皇后才断了让母家的姑娘入东宫的打算,更勒令禁止母家那边乱来。 结果阮家倒好,直接仗着太后将人塞进了宫,还当阮家跟先皇在时一样呢?他们阮家的姑娘早就没了当年一妇难求的名声了。 毕竟谁敢求娶乱臣贼子的女儿?当年阮家勾结外族,全靠着太后才能在京城苟延残喘,如今心思又活泛起来了。 她还听说今日宫门外,那阮亦静从宋安安的马车上下来,险些跟顾斐有触碰,届时周围都是百官,顾斐看在太后的面上也要收下她。 皇后越想心情越不好,对着阮家这位姑娘爷多了些意见,是个不安分的。 “本宫知晓你的意思,回去早些休息。” 不说别的,皇后可不想阮亦静往顾斐身边凑,皇帝见到了也不高兴,阮家终究是他的心头刺。 皇后看得明白,他是想等太后闭眼后对阮家清算的,现在谁沾上阮家都是晦气。 “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你父皇的意思自然是大办,本宫来问问你的意思。” 在顾斐要走时,皇后忽然开口问道。 顾斐神色不变,他道:“母后随意。” 看上去丝毫不在乎什么生辰。 皇后也只是随口一问,她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性,嘴硬得很。 “今年安安居然没在这时候来凤栖宫,往年她给你办生辰宴可积极了。”皇后话锋一转,忽然道:“你说安安是不是把你的生辰给忘了?” 顾斐生硬道:“不可能。” 他看了眼坐在榻上轻笑的皇后道:“听闻父皇这几日又去了重华宫,母后还是多盯着点萧贵妃吧。”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 皇后无所谓地摇着手里的团扇,重华宫重新得宠而已,没什么要紧的,左右二皇子娶了自己表妹,没得了旁的助力,皇后高兴还来不及。 “一提到安安他反应最大,还说自己不上心。” 皇后自顾自道。 她看顾斐是不知不觉把自己给栽进去了。 【 www.w】 14、第十四章 太后回宫,皇后要带着后宫嫔妃前去请安,此前她已经推却两三日嫔妃请安了。 其实也没别的,她就是懒得看见萧贵妃那张脸。 “臣妾许久未见皇后娘娘了,娘娘前些天抱病不起,真是让臣妾担心。” 萧贵妃面上带着笑意,话里话外都格外关心皇后凤体是否康健。 皇后却不吃她这套,忽然轻笑道:“本宫还未恭喜萧贵妃得了个好儿媳。” 前两日皇帝亲自下旨赐婚,将萧云许配给了顾宴,不管萧贵妃愿不愿意,她只能点头。 萧贵妃笑颜稍僵,随即又从容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后宫其余嫔妃默默看着两人针锋相对,她们位份低,在这两位面前向来没有说话的余地。 两人说话间,田嬷嬷从内殿出来,请她们进去。 皇后瞥了眼萧贵妃,抬步往前走,她何必非要跟萧贵妃浪费口舌。 这人还能在慈宁宫算计她不成? 待皇后走进殿内,正要行礼时忽然发现太后身边坐着的正是宋安安,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竟然比她们还要早。 “都免礼,赐座。” 太后看了眼动作有些迟缓的皇后,并未说什么,直接让人赐了座。 她顺着皇后的视线看到宋安安身上,她知悉皇后不是很满意宋安安,但平日里对长乐宫没怠慢过,她也就没说话。 皇后正想开口问,谁知萧贵妃不懂规矩地抢在她前面开口道:“太后果真最疼长乐郡主,这才刚回宫就唤了郡主来慈宁宫。” 太后笑道:“属你嘴贫。” 萧贵妃装作听不懂太后话外的意思,意味深长地道:“听闻太后娘娘还留了阮姑娘在慈宁宫,臣妾早就对阮姑娘早就有所耳闻,今日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 皇后闻言轻皱起眉头,萧贵妃好端端提阮亦静干什么? 想到方才她的异样,皇后有种不好的感觉。 既有人问起,太后也不好不让阮亦静出来,便让田嬷嬷带人过来。 大殿上,宋安安看着面前众人说笑只觉得无趣,昨日晚上太后派人过来说要她陪着一起用早膳。 在旁人眼中是莫大的恩典,对宋安安来说却是习以为常,太后经常让她来慈宁宫用膳。 可宋安安最不喜欢这时候过来,她现在坐在这里既无趣又犯困。 宋安安本想悄悄看一眼皇后娘娘,没想到直接跟她对上了视线,心里骤然一跳,还好娘娘只是对她安抚般地笑了下。 宋安安眨了眨眼,娘娘对她不像原先那般冷淡了,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她正想着,阮亦静便被带了进来。 太后原本不想她今日出现在场的,奈何有人非要提,她若阻拦传出去也不好听。 “臣女见过太后娘娘,见过诸位娘娘。” 阮亦静一一行礼问安。 皇后看向萧贵妃,她倒要看看这人想干什么。 萧贵妃上下打量着阮亦静,虽说阮家如今没落了,但教出来的姑娘却落落大方。 “阮姑娘果真如传言那般,是个钟灵毓秀的姑娘。” 皇后目无波澜地看了眼阮亦静,道也不过如此。 若放平时皇后也许会觉得顺眼些,可一旦想到阮家要把心思放到太子身上,她怎么看怎么不顺心。 毕竟是太后的亲眷,众妃便顺着萧贵妃的话夸赞了阮亦静几句。 可萧贵妃把人叫出来,显然不只是为了夸她两句。 “算算年岁,阮姑娘是不是该议亲了?” 此话一出,就连一直神游的宋安安都察觉出了不对劲,她看向萧贵妃,有些不明白阮亦静跟她无亲无故,萧贵妃为何会忽然关心她的亲事。 皇后微皱起眉头,似乎能猜到萧贵妃下句话要说什么。 “二皇子婚事将近,萧贵妃也想让旁人沾沾喜气?” 萧贵妃对上皇后略带警告的视线,直言道:“臣妾是觉得太子殿下都还没成亲,陛下就先给二皇子赐了婚,这于礼不符,臣妾实在惶恐,若是太子殿下先……” 阮亦静此次进宫,只要是个明白人,都清楚阮家的意图,不过是想后宫再多一位阮家女,但皇帝年事已高,更是早已册立太子,阮家定然是把算盘打在太子身上,而萧贵妃此刻不过是把摆在明面上的事给挑明了。 就连宋安安都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为了拦着萧贵妃将要说出口的话,皇后打断她道:“陛下既下了旨意,贵妃按照旨意办就是,至于太子的婚事,就不由贵妃操心了。” 就连太后都没在她面前提阮亦静的事,萧贵妃倒想把话引到这上面。 “况且……”皇后看了眼乖乖坐在太后身边的宋安安,原来没感觉,现在她越看越满意,又安生又听话。 “况且,安安年岁尚小,陛下的意思是再过两年,最好是等到镇国公得胜还朝,好亲眼看着安安出嫁。” “皇帝的意思也是哀家的意思。” 一直高坐上首默不作声的太后说了话。 “臣妾知晓了。”萧贵妃终究没敢太放肆,她才刚复宠没多久,有些事情点到为止便罢。 临走前,她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宋安安。 既然她没办法把宋安安拉到顾宴这边来,那就让宋安安跟顾斐离心好了。 阮亦静就是个不错的理由。 众妃走后,阮亦静有些不自在地坐在一旁,倒不是因为刚才萧贵妃那些话,左右皇宫里的人都清楚,她住进慈宁宫的目的,萧贵妃不过帮她点破了而已,还算是帮了她。 她眼下不自在是因为宋安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她,就在她快要受不了发问的时候,宋安安忽然起身。 “娘娘,我想回去了。” 太后没说什么,她把阮亦静放在皇宫里本就不妥当,实在是被阮家那些人烦得没法子了,才会答应。 太后今日唤宋安安过来本是带着点愧疚,想着与她多亲近些做弥补,谁料今日萧贵妃当场点破了那层遮羞布,让她也不好意思开口留人。 ~ 回长乐宫的路上,芸香看宋安安有些闷闷不乐,便开口问道:“姑娘不开心?” 宋安安先是摇头,然后又迟疑地点了点头道:“芸香姐姐,太子哥哥会喜欢阮亦静吗?” 芸香听罢定然会说不,可宋安安又道:“既然不喜欢为什么她们说太子哥哥会娶她?” “姑娘不要听萧贵妃……” “是长乐宫的小宫人跟我说的。” 芸香听罢面上冷了一瞬,随后恢复正常。 “姑娘别听她们瞎说。” 平日里姑娘待长乐宫的小宫人们宽厚,她们倒好,在姑娘耳边乱嚼舌根,说些有的没的。 宋安安精致的眉眼轻轻皱起,她看了看眼前的路,果断往东宫那边走。 她要亲自去问问太子哥哥。 芸香看出了她的意图,也没阻止,随着她一并往东宫去。 宋安安人还没到东宫,消息就到了萧贵妃耳朵里,她看着窗外的山茶轻嘲道:“没想到那小丫头还挺敏感的。” 她还以为以宋安安的迟钝程度,要再等上几日才能看出其中的阮亦静和太子之间的瓜葛。 看来她今日不惜惹太后生气,挑明一切还是值得的,眼下宋安安都直接跑去东宫质问了,可惜她看不了这出好戏。 ~ 东宫外,早朝刚结束的顾斐连朝服都还未换下就被宋安安堵在了宫门口。 “用过早膳了?” 顾斐看着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小姑娘,想起今日她要去慈宁宫用早膳,而这个时候慈宁宫应该刚结束完请安,正是用膳的时间。 “没有。”宋安安咬了咬唇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顾斐伸手按了按她的唇角,轻声道:“松开。” 每到不知道该如何的时候宋安安都会下意识去咬唇角,若是没人制止,她能把唇角咬破。 虽然还不知道慈宁宫里究竟发生了何事,顾斐倒是很好奇什么事能让她那么纠结。 “告诉太子哥哥,发生什么了?” 顾斐对上宋安安眸中显而易见的为难,开口问道。 宋安安这才道:“太子哥哥会喜欢阮姑娘吗?” 顾斐恍然,宋安安若不提,他都快将这人抛之脑后了,她怕是在慈宁宫听见了什么风言风语,就这么跑来问他了。 “自然不会。”顾斐果断道。 他这是真心话,他对阮家没什么心思,对阮亦静更没有。 他若不想太后也无法逼他。 “可她们都说太子哥哥会娶她。” 顾斐轻笑了一声,微凉的指尖移到面前人脸颊旁,宋安安感觉到顾斐在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听见顾斐在她耳边道:“她们说的不算,太子哥哥说的才算。” 顾斐让宋安安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太子哥哥说除了安安,不会娶任何人。” 他说得认真,恐怕世间任何一个人听了都会当真,但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只有顾斐一人清楚,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否从冷眼旁观的执棋者逐渐陷进棋局之中。 不管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在,宋安安都听得开心,她一扫原先的烦闷,拉着顾斐的手臂:“我陪太子哥哥用早膳。” 【 www.w】 15、第十五章 哄好宋安安对顾斐来说既容易也不容易,比如他能一句话让宋安安开心,但要真把人哄好他起码要花上一天的时间。 就像现在,小姑娘坐在书房不肯走,他这个太子只能暂且把奏章移到窗边的几案上。 柔软细腻的青莎纸铺在书案上,这本是内务局新研制出的宣纸,先送来了东宫,让他试个新鲜。 眼下就成了宋安安最感兴趣的玩意。 顾斐没去看宋安安在画什么,他不久前送了小姑娘一本画册,大抵是在临摹上面的古画。 从宋安安进宫以来,她就随着宫里的公主皇子一起跟着太傅学习,她不喜欢枯燥乏味的诗词古文,只喜欢在纸上写写画画。 就连颇为挑剔的皇帝都称赞过宋安安的画好。 可她眼前总共就看过这点东西,能放在画里的太少了,在长乐宫库房里堆着的有大半都是她临摹的古画。 透过那些画,她能看见从未见过的景色。 笔锋落纸的声音窸窸窣窣,他们两人谁也没说话,但就这样便已是岁月静好。 书案上的青莎纸被墨痕染透,宋安安很用心地勾勒着跃然纸上的线条。 最后收笔时,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 她本想开口唤顾斐,可看到他还在窗边对着奏章勾勾画画,就没开口打扰他。 宋安安撤了书案上的镇纸,将画摆在一边晾干墨迹。 晾着晾着,她就开始犯困了,今日为了去慈宁宫,芸香早早就把她给唤醒了,赶在后宫嫔妃请安前到了慈宁宫。 因为起得太早,她在慈宁宫无聊的时候就是想打瞌睡,这时候书房里只有落笔的沙沙声,似乎在催着她睡觉一般。 于是等顾斐想起宋安安从挤压的奏章中抬眼再看过去时,就看见宋安安趴在书案上已然睡熟了。 他无声笑了一下,起身给她披了一件外衫,视线不经意间放到她已经晾干墨迹的画上。 画上不是别的,是方才坐在窗边处理奏章的他。 顾斐站在原地待了很久。 其实宋安安画过不少他的画像,也包括她找不到什么能送的生辰礼时,拿来充作礼物的画像。 所以这些画像光东宫里就有不少,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这幅画像上多了些别的感觉。 顾斐没细想,只是让人把画给裱好,理所当然觉得这幅画是宋安安画完要给他的。 结果小姑娘刚睡醒就找他要画。 “太子哥哥,我的画呢?” 顾斐微挑了下眉道:“安安要拿走?” 宋安安点头:“拿走。” “为什么?” “因为这幅画得好看。” “因为好看,所以不舍得送给孤了?”顾斐反问道。 宋安安眨了眨眼,像是默认一样。 顾斐指尖微捏着宋安安的下巴,对上她的眼睛问道:“孤就在这你不看,要去看一幅画,画上的人比孤要好看?” “不是。” 才片刻工夫,宋安安下巴上那块肉就被顾斐给磨红了。 似乎是见到了指尖下的红痕,顾斐松开了手。 “太子哥哥生气了吗?” 其实那画她也不是非要拿走,要是太子哥哥喜欢她留下也行。 顾斐面色如常:“孤不会跟安安生气。” “真的?”宋安安托着下巴看他,印象里太子哥哥确实没跟她生过气。 “孤何事骗过你?” “那我要把画拿走。”宋安安立刻道。 顾斐垂眼看向跟前笑得颇有些没良心的宋安安,气笑了一声:“拿走,孤让人裱好了给你送回长乐宫。” “谢谢太子哥哥!” 宋安安走的时候还将顾斐书房里剩下的青莎纸全拿走了,她觉得这纸比寻常画纸更有韵味,用着甚好。 “姑娘为何非要那幅画?”芸香见过宋安安画过不少太子殿下的画像,并不觉得这幅有什么不一样。 而且太子殿下的言外之意是已经收好了,姑娘却非要拿走。 芸香本以为宋安安是没察觉出来,可看她的样子,她是清楚的。 宋安安轻哼了一声:“为什么他要我就一定要给,不给他。” 虽然纸是他的,墨也是他的,画上的人还是他,可画却是出自她的手。 而且…… 宋安安看了眼手里的青莎纸,而且她生气了,才不要把画给他。 所有人都知道阮亦静进宫是为了什么,就她知道得最晚,而且顾斐也没告诉她。 在她的认知里,太子哥哥一直以来都是她一个人的,现在忽然有人说要她把太子哥哥分给别人,她不愿意,更生气自己被蒙在鼓里。 在这个皇宫里,她又只能去找顾斐。 “芸香姐姐,我是不是太笨了点?”宋安安心情低落地道。 芸香闻言心里一咯噔,她随即道:“怎么会?姑娘只是跟别人想事情的度不一样罢了。” 宋安安一路上都没说话,沉默不言地往前走。 芸香看着心里着急,姑娘是有些迟钝,可那也不是她愿意的,当年夫人生产时如何惊险她也是见过的。 虽然当时她年岁还小,可那一盆盆被端出来的血水,以及夫人在产房里的哀嚎声,仍旧历历在目。 在那种情形下,姑娘能活下来就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芸香心里不由埋怨起太后来,若是国公爷还在京城,阮家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把自家女儿塞进皇宫里打太子殿下的主意。 宋安安刚踏进长乐宫就看见了皇后身边的孙嬷嬷。 “郡主终于回来了。” 孙嬷嬷看见宋安安便快步来迎。 “皇后娘娘惦记着姑娘,恰好今日岭南送来的荔枝到了,皇后娘娘便让奴婢给郡主送了过来。” 宋安安看了眼放在一旁的荔枝,若放在以前,她定然会开心。 皇后娘娘不喜欢荔枝,凤栖宫分得的都给了她,再等上一会儿太子哥哥也会让人再送来些。 别人眼馋的玩意,她却能轻而易举得到,宋安安抿了抿嘴角道:“劳烦嬷嬷了,我晚上去凤栖宫谢恩。” 她好像不该乱生气,皇后娘娘和太子哥哥对她都很好,她不该因为旁人对他们生气。 好像是想通了什么,宋安安恢复了精神,她把手里的青莎纸递给芸香,开口道:“芸香姐姐,我要再去趟东宫,你不用跟着了。” 芸香还没反应过来,宋安安就已经跑远了,因为上次萧贵妃的事,她心里放心不下,交代好长乐宫的宫人就跟了上去。 ~ 书房里,顾斐目光放在面前的奏章上,忽然有些看不进去,他没想到小姑娘气性那么大,还迁怒到他身上来了。 他自问自己没做错什么,阮亦静进宫是他默认的事情,但那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但也仅仅如此,他不会如了阮家的愿。 这种事情他肯定不会说给宋安安听,而且就算她听了,顾斐觉得她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更搞不懂前朝后宫的纠葛,平添烦恼而已。 想到此处,他对在慈宁宫忽然点醒宋安安的萧贵妃意见颇深,看来顾宴眼下的境况对她来说还是太好了,才会让她有闲心关心别的。 顾斐正想得出神,书房的门被从外面悄悄推开。 他眉眼微动,没往那边看。 敢这样进他书房的除了宋安安再没别人了。 小姑娘刚走没几刻钟,算算时间怕不是刚到长乐宫就又折返回来了。 她这是做什么? 顾斐心里陡然升起一阵疑惑,但依旧如常地坐着仿佛没听见动静一般。 宋安安站在门口,轻敲了敲书房门,虽然她都已经进来了。 顾斐这才抬眼看去,他没说话,只等着宋安安开口,他想知道小姑娘又想出什么点子来折腾他了? 只见宋安安轻咳了一声,随后低声道:“对不起嘛。” 顾斐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朝宋安安伸手,示意她过来。 宋安安迟疑了片刻后抬脚挪到他身边。 “怎么忽然说这个?” 顾斐看她眼下的样子就知道小姑娘肯定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因为太子哥哥生气了。”宋安安看着他道。 “孤说了,不生安安的气。” “可你就是生气了。” 宋安安虽然反应有些慢,但她跟顾斐相处久了,是能看出来他心情变化的。 她要把画拿走的时候,太子哥哥就是不高兴。 若是有别人把原本就要送给她的东西又收回去,她也会不高兴。 顾斐看向宋安安,一直以来都是他哄着的人忽然有天终于能懂他的心情反过来哄他了。 顾斐忽然感觉有些受宠若惊。 他把宋安安拉在身边让她坐下。 “你若实在不喜欢那人在皇宫,孤让人送她走就是。” 顾斐口中的“那人”就是阮亦静,他顾及着宋安安的心情没在她面前多提。 宋安安摇头,她不想任性,阮亦静毕竟是太后娘娘的亲人:“皇祖母……” “皇祖母那边孤亲自去说。” 顾斐知道太后心里不乐意阮家女进宫,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也就小姑娘被人挑拨了几句当了真。 目光里是小姑娘不开心的脸,他开始反思自己应该把事情跟她说清楚,何苦让她生这场气。 “是太子哥哥对不起你。” 【 www.w】 16、第十六章 “那你不能生气了。” “孤不生你的气。” 芸香赶到东宫的时候,宋安安已经从里面出来了。 “姑娘下次可要等等奴婢。” 天知道她一路上过来有多担惊受怕,就怕姑娘又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 “我没事,我们回去吧芸香姐姐。” 芸香看了看心情明显好转的宋安安,心道还是太子殿下有法子。 或许是想通了,再去慈宁宫的时候,宋安安也没什么异样。 她这次过来是为了谢恩,昨日晚上太后又往长乐宫送了些东西,再加上昨日她忽然离开,宋安安觉得她今日还是来一趟慈宁宫谢恩的好。 只是来这里,就意味着她会见到阮亦静。 太后寝殿内,阮亦静坐在床边伺候太后用药。 “听见消息了吧。” 太后猝然问道。 阮亦静动作一顿,随后道:“听见了。” 昨日宋安安去了两趟东宫,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后宫。 哪怕她不想知道都不行。 没进宫前她只知道太子殿下对宋安安很好,但传闻终究有夸大,她不相信,非要亲眼看看。 进了宫才知道,原来传闻所说并非全部。 宋安安能随意出入东宫,甚至能在太后娘娘面前任性。 她昨日受了委屈,刚从慈宁宫回去,流水一般的赏赐就到了长乐宫,皇后娘娘不必说,就连太后也送了不少东西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了多大的功劳。 “娘娘,我不明白……” 她看不懂为什么这些人要对宋安安如此纵容。 太后推开她递来的药:“哀家回宫那日,边疆传来捷报,镇国公大破异族兵将,说不定这次边疆就能太平了。” 阮亦静听出了太后的言外之意,她刚想说话,太后又道:“哀家跟你说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事,镇国公英武,保大燕数十年太平,长乐郡主是他的独女,皇族对她必定要优待,不能寒了边疆那边的心。” “安安跟太子相处十载,即便没有镇国公在,他们也不可能因为你这点小事就离心,哀家看得清楚,太子是喜欢她的,至少现在,他眼里装不下别人。” 阮亦静忽然想起,如今躺在床上的太后,当年如何荣华,先帝只有她一个发妻,三宫六院空置,无论前朝如何相劝,他都不为所动。 也正因如此,阮家当年同样风头无两。 “可是阮家不能一退再退了,娘娘,求您了。” 太后见她仍坚持,深叹一口气道:“哀家不能看着阮家一错再错,太子是国之根本,哀家插不上手,过几日你便回家去吧。” 话落,太后就抬手示意她出去。 阮亦静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噤了声退下。 于是当宋安安到慈宁宫时正好撞见从内殿出来的阮亦静。 “臣女见过长乐郡主。” 宋安安看见她眼角泛红,顿了一瞬后道:“免礼。” 她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阮亦静对上宋安安的眼睛总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她行过礼后就走了。 内殿,太后喝完最后半碗药,对着宋安安道:“安安过来。” 宋安安不明所以,她走到太后跟前,刚坐下太后便道:“哀家让人送过去的东西,安安可喜欢?” 宋安安点头道:“喜欢,谢谢太后娘娘。” “怎么不叫皇祖母了?” 太后抬手帮宋安安捋了捋额角的碎发道:“是哀家欠考虑,以后你不会再见到阮家的姑娘了。” 她还是更喜欢亲亲热热往她跟前凑的宋安安。 “哀家也不知道还有多久的日子,能看着你跟太子完婚那日就好。” 宋安安本就是个心软的,听到这心就软了一大半:“皇祖母还好好的,不能这么说。” 太后将放在枕边的一支凤钗交到宋安安手上。 “这是哀家与先皇成婚时用的凤钗,现在哀家把它给你。” 宋安安低头看了眼手里华贵的凤钗,上面硕大的东珠是只有皇后才能用的。 ~ “皇祖母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宋安安拿着那支凤钗找到顾斐跟前问道。 顾斐抬眼看去,他有些印象,这凤钗是太后最喜欢的,听说是先皇求娶太后之时特意命皇城手艺最好的工匠打造的,无不精致。 “给你你便留着。” 许是太后因为阮亦静觉得对宋安安有些愧疚,便将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她了。 顾斐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再过几日会有边疆的将领回京。” 他见宋安安一动不动盯着他,眸光微亮,有些不忍心道:“镇国公还要主持大事,回不来。” “这样啊。” 宋安安垂拉下脑袋,变得无精打采起来。 她还以为父亲快要回来了。 “不过也快了,镇国公大破敌军,如今两国到了议和的地步,若顺利,再过几月国公就能回朝了。” 这场仗打了太久,将近十年,大燕快要拖不起了,好在最后宋震击退敌军,俘获了亲征的南朝太子,过两日南朝使臣就会借着他的生辰来朝祝贺。 随着一并回来的还有押解南朝太子回来的将领。 接下来就是议和的流程了。 “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父亲了?”宋安安问道。 “对,很快了。”顾斐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摩挲了两下,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因为顾斐的消息,宋安安开心得一夜未睡,她抱着枕头躺在床上,既开心又有点担心。 “芸香姐姐,我都快忘了父亲什么模样了,他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芸香坐在一旁的几凳上,陪她说话。 “怎么会,国公爷是最疼姑娘的人了。” 说起宋震,芸香也有些激动,国公爷回来,姑娘在京城就有了依靠,不会再孤身一人。 她看到了宋安安放在枕边的凤钗,替她收了起来。 “等姑娘跟太子殿下成婚之后就用得上了。” 芸香打趣道:“正好国公爷也回来了,能亲自送姑娘出嫁。” 谈起这件事,宋安安第一次害羞了起来,她将脸埋进被子里。 她真的好想父亲,军中没人擅长笔墨,父亲的画像在她印象里都是模糊的。 她只能从别人嘴里知晓父亲的所有,他是天底下最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宋安安不知不觉睡着了,今晚她没做噩梦,而是梦到了边疆的漫天黄沙,梦到了父亲班师回朝。 这一夜她睡得很香。 直到晨起时忽然感觉小腹一阵绞痛,宋安安扯着芸香的袖子道:“芸香姐姐,疼。” 芸香见她用手捂着肚子,这才骤然想起来最近姑娘的月事就在这几天了。 她昨日被国公爷快要回京的消息高兴过了头,疏忽了这件事。 “姑娘别着急。” 收拾好身上的狼藉,宋安安躺在床上不愿意动弹了,原本今日她是要去凤栖宫的。 芸香看她难受,差人去凤栖宫回了话。 “身子不舒服?”皇后眉间一皱:“让太医去看过了吗?” 什么都好,就身子不好,这些年皇后没少为这个发愁。 “应当是没有大碍,奴婢看长乐宫的宫人并不着急。” 皇后闻言放心下来,她打发了来传话的宫人,随后看了一眼仍旧坐在对面的顾斐道:“你不过去看看?” 顾斐没有动静,他抬了抬眼皮道:“应该是来月事了。” 皇后有些惊讶:“你连这个都清楚?” 一般这种事情都是姑娘家的私事,脸皮薄些的都羞于对旁人提及。 小丫头竟然连这个都告诉顾斐了? 顾斐被皇后盯得不自在,他起身道:“儿臣去看看。” 这种事还真不是宋安安跟他说的,他记得小姑娘第一次来月事的时候疼得厉害,又不敢跟别人说,还不乐意让别人碰,直接跑来东宫寻他。 他哄着人给太医把脉,最后却是因为月事。 他也就记下了时间。 顾斐到长乐宫时小姑娘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难受得脸都白了。 顾斐拿过芸香递来的帕子,给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他记得宋安安之前每次月事都会疼,可经过太医调理,她已经好很多,怎么这次又严重了? 不是顾斐多想,而是后宫里阴私的脏事太多,虽然长乐宫是在他的庇护下,但他依旧担心小姑娘会沾上那些事。 “去唤太医过来。” 芸香点头,她早想让人找太医了,可姑娘不愿意,还是太子殿下来了管用。 宋安安躺在床上摇头,她不想太医把脉,每次把完脉她都要喝好多好多药。 以至于太医到了跟前她也不愿意把手伸出来。 顾斐见状将人揽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安安乖,伸手。” 【 www.w】 17、第十七章 宋安安眼睛湿漉漉的,虽然不情愿,但她还是把手给伸了出来,让太医把脉。 反正她待会不要喝药,太子哥哥喂也没用。 李太医见人那么抗拒,把脉的动作都小心翼翼地。 “怎么回事?”顾斐将手按在宋安安小腹上,给她暖着。 “回殿下,郡主这几日是否贪凉多吃了生冷的东西?” 宋安安窝在顾斐怀里不肯说话。 芸香忽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冰鉴旁,打开盖子,发现放在里面冰着的荔枝都没了。 怪不得姑娘今日那么反常,原来偷吃了那么多。 顾斐见她的动作就知晓了情况,让李太医先下去开药。 “再不说话孤就让人把剩下的荔枝都搬走了。” 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小姑娘现在是在心虚。 宋安安把脸埋起来,只当听不见。 看她现在难受,顾斐也不好多说她什么,轻轻给她揉着肚子。 知道会疼她下次就不敢胡来了。 李太医的药来得快,顾斐往怀里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芸香将药放在一旁温着,等宋安安醒了之后再喝。 顾斐收回视线,想起书房里还有一堆奏章等着处理,他忽然头疼起来。 宋安安醒过来时顾斐还在她身边,她扯了扯顾斐的衣袖道:“太子哥哥,我想喝水。” 顾斐看了眼一旁的芸香,她立刻会意,把水给递了过去。 喝完了水,宋安安又闻见了那股药味,她还想闭眼,顾斐却早就端过来药喂到她嘴边了。 “喝了。” 倒也不怪顾斐现在语气有些生硬,小姑娘不顾自己身子,偷吃了那么多冰荔枝。 他可以任由宋安安任性,但她不能拿自己的身体任性。 宋安安像是怕他生气一样,乖乖张开了嘴。 其实她想说自己已经不疼了,可以不用喝药的。 但太子哥哥一定不会同意。 忍着药味喝完,嘴里就被塞了一块蜜饯,宋安安看着面前人讨好般笑了笑。 顾斐显然不认账:“下次还敢吗?” 宋安安摇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刚才快要疼死了,再也不想受第二次。 看着她好些了,顾斐才起身离开。 宋安安不想他走,就在顾斐想点头的时候,乾庆殿来人了。 皇帝寻他过去,他们在东宫找不到人,就来了长乐宫。 这下顾斐不想走也要走了。 他看了眼宋安安,能想到父皇这时候寻他是为了什么。 左右不过是关于镇国公的事。 就如顾斐所想,皇帝见到他后文的第一句话便是:“镇国公的折子递来了,他向朕请求回朝,朕拿不准主意,你觉得呢?” 顾斐接过皇帝递来的奏章思虑片刻后道:“父皇仍旧担心镇国公?” 皇帝背对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道:“十年了,镇国公已经离京十年了,十年前朕可以说相信他的忠心,可如今过了十年,谁能说他一点都没变。” “天高皇帝远,朕不得不防。” 顾斐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道:“父皇不能拒了这道折子。” 他将手中的奏章放到桌上,实话实说。 镇国公得胜的消息很快就会随着南朝太子被押解回京传遍大燕,若这时候皇帝否了镇国公自请回朝的折子,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皇帝? 皇帝其实也明白,他唤顾斐过来不过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南朝与我朝还有议和的章程要走,朕依旧可以拖着。” 顾斐却不赞同:“说是议和,实则父皇也清楚,南朝已经无力与我朝再打下去了,这次来是‘求’和。” 所有的主动权都在大燕手上,南朝只有听着的份。 话罢,顾斐说出了一句让皇帝拒绝不了的话,他道:“父皇若真担心镇国公,不如准了他的请奏,届时边疆驻将轮换,父皇也能收回镇国公手中的兵权。” 皇帝听罢沉思良久,而后狠狠心,拿起朱笔一勾,准了镇国公的折子。 他按在那本奏章上,心里不禁想起他刚登基时,外戚独大犯上作乱的日子。 当初的阮家把持着前朝的话语权,他这个皇帝形同虚设。 后来他们贪心不足,竟然勾结当时手握重兵的越国公谋乱,妄图将他拉下皇位,另立新帝。 镇国公之所以能那么快得到重用,除了他在战场上的军功外,还有当年他英勇救驾的功劳。 当时京中人人自危,只有镇国公一人站了出来,守住了他的皇位。 每每回想起这些,皇帝眼前就会浮现出镇国公拿着越国公的项上人头扔到他面前的场景。 那天只要镇国公心存一点异心,他都能轻而易举登基称帝。 后来他诛了越国公九族,剿灭了其前朝党羽,至于阮家,他看在太后的面上留了他们一命,让他们在京中苟延残喘。 嘉奖镇国公诸多封赏,宋安安长乐郡主的封号以及未来太子妃的名分都是那时定下的。 “朕听说长乐今日身体不适?” 顾斐早预料到皇帝会问起宋安安,如实答道:“没多大事,只是贪凉吃多了冰荔枝。” 皇帝微微点头:“等镇国公回京,你们俩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手里还有宋安安,宋震把这个女儿当成命根子,险些因为宋安安年岁太小而打消远赴疆场的打算。 他当时无人能用,才想到将人接来皇宫,也正是他这个决定,让他现在有了最大的筹码。 “儿臣知晓了。” 顾斐语气不变,听不出他什么心情。 皇帝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朕知道此事有些委屈你,等……” 顾斐没等他说完便道:“儿臣不觉委屈。” 他已经习惯了小姑娘在身边,完婚不过是让他们之间更亲密些,他并不排斥。 皇帝只觉得顾斐是为了不让他愧疚,毕竟宋安安的状况他也是知道的,小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先天不足。 顾斐在皇帝赞许的目光中退了出去,他知道皇帝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懒得解释。 ~ 发回边疆的奏章一出京城消息便传开了,宋安安听见消息拉着芸香的手高兴地问她是不是真的。 “陛下亲自准的奏章,当然是真的。” 芸香笑道:“奴婢听闻内务局那边已经在开始准备国公爷班师回朝的事宜了。” 宋安安想了想,走到衣柜旁问道:“芸香姐姐,你说我该穿什么衣裳去接父亲?” 芸香哭笑不得,朝她解释道:“边疆距离京城甚远,这一路下来也要月余了,姑娘别着急。” 宋安安歇了要挑衣服的心思,托着脸问道:“可为何前些日子父亲给我的信里没写这些?” “许是隔了段时间,来回路途甚远,当时给姑娘写信的时候还没发生这些事。” 宋安安想了想找到最近的那封信,看见了最下面那句“大局将定”。 原来父亲这时候就已经告诉她自己要回来了,是她自己没注意。 她又翻出了自己已经做好的腰带,她能亲手送给父亲了! 和宋安安的开心不同,顾斐眼下有些棘手,他发现东宫出了岔子,他的书房竟然被人擅闯过。 他看了眼书案上顺序颠倒的砚台,不久前宋安安趴在书案上画画时嫌它碍事就把它换了个方向,他也一直未动,而现在它却被放正了。 若放在平时他可能会认为是宋安安来过了,可这几日小姑娘恨不得天天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更不会跑来东宫找他。 顾斐眸光幽暗,没想到有一天,他的书房也会遭贼。 好在能接近书房的人不多,他查起来也不费事。 顾斐抬手翻了翻书案上的奏章,都是些不重要的东西,看来那贼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反倒自作聪明露了马脚。 他倒还要谢谢宋安安,因为一方砚台帮他察觉出了异样。 顾斐心中烦躁,如此熟门熟路,看来已经来过不少次了,这次是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之前那些奏章书信,都不是小事。 枉他还认为自己的东宫安全,是他大意了。 “最近孤的二皇弟在干什么?” 顾斐面色如常地走出书房,问守在外边的宫人。 “回殿下,二皇子正在准备大婚事宜。” 顾斐没再开口,抬步离开。 他没问有没有人进书房,是不想打草惊蛇。 左右盯着东宫的人就那么几个,挨个查就是,至于这周围看守的人,等他查清楚了,一个都不能留。 如此疏忽大意,东宫里容不下他们。 ~ 凤栖宫里,皇后面色凝重地看向顾斐道:“东宫真的有异样?” “儿臣不会看错。” 顾斐放下手中的清茶答道。 “看来镇国公回来,有人要耐不住了。” 皇后有些不放心,这次是去书房,万一下次有人行刺怎么办。 她提议道:“本宫把你身边的人换一批?” 顾斐拒绝了:“儿臣不想打草惊蛇。” 皇后看着不听她话的儿子,心累道:“随你。” 她知道顾斐有分寸。 “说起来,你也没见过几次镇国公吧?” 皇后忽然问道。 顾斐抬眼看去,想问她什么意思。 宋震离京城时他年岁不大,只记得大概模样,十年过去,有些模糊。 皇后打趣他道:“那你到时候可要看明白了,毕竟那可是你以后的岳父。” 【 www.w】 18、第十八章 知道父亲快要回来的消息后,宋安安每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险些就忘了顾斐的生辰宴。 还是芸香让她试衣服的时候她才想起来。 芸香拿着一身衣裙摆在宋安安面前,依旧是她最喜欢的桃色:“姑娘是忘了后日便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宴了?” 宋安安有些心虚地道:“怎么可能。” 她可没忘,要送给太子哥哥的香囊还在盒子里装着被她放在床头,她宝贝得很。 就是不知道太子哥哥喜不喜欢。 “芸香姐姐,我要不要再准备点别的?” 芸香伺候着她换衣服,闻言轻笑道:“太子殿下肯定会喜欢的,姑娘不要担心。” 她觉得太子殿下不会在意这些,因为送什么礼物不重要,重要的是送礼物的人。 宋安安听罢稍安了心,她换上那身衣裙在芸香面前转了两圈问道:“芸香姐姐,好看吗?” “好看。” 芸香看着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宋安安夸道。 “那太子哥哥会喜欢吗?” 宋安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问道。 “太子殿下定然会喜欢的。” 芸香从宋安安出生时就在她身边照顾,亲眼看着她长大,自然觉得她什么都好。 刚把身上的衣服换下,皇后就派人来长乐宫说要见宋安安。 来传话的嬷嬷也没说皇后让她过去干什么,宋安安猜可能是为了太子哥哥的生辰宴,往年皇后娘娘都会问问她的意见。 她随嬷嬷走到半道,迎面撞见了一群身穿异族服饰的使臣。 她脚步微顿,这种装扮她在画册里见到过,似乎是南朝那边的服饰。 她听芸香姐姐说这两日南朝使臣也到了皇城,是不是就是这些人? 那些使臣自然也看见了宋安安,看她穿着不俗,在皇城里的地位不低,他们略知道些大燕的规矩,本就是来求和的,更不能冲撞到贵人,正想随着前面领路的宫人微微行礼以表尊意。 但当听见前面宫人唤宋安安“长乐郡主”时,他们怎么都弯不下腰了。 别人他们或许不清楚,可这长乐郡主他们清楚得很,一直养在大燕皇宫里,大燕未来的太子妃,更重要的是,她是宋震的女儿。 宋震是南朝永远的仇敌,他的女儿自然也是。 他们互相看了看对方,似乎在问怎么办。 宋安安对他们虽然好奇但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并未多停留就走了。 空留他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凤栖宫里,皇后兴致勃勃地对着宋安安讲自己在顾斐生辰宴上做的诸多准备。 顾斐向来不关心这些,她也只能找宋安安说。 小丫头无论她说什么都点头附和,称得上是最好的倾诉对象了。 “安安还有什么想加的吗?” 皇后问她。 宋安安想了想,摇头道:“娘娘这样准备就很好了。” 主意是她也不知道内务局那边的情况,他怕自己的临时起意会添乱,万一搞砸了太子哥哥的生辰宴就不好了。 而且皇后娘娘给太子哥哥办了那么多年的生辰宴,每次都很好。 皇后端起手边的茶盏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道:“说不定这是本宫最后一次为太子准备生辰宴了。” 宋安安不解道:“为什么?” 皇后意味深长地看向她:“镇国公回京在即,本宫与陛下商议过了,等国公爷回京就着手准备安安和你太子哥哥的婚事。” 皇帝跟她提起这些的时候,皇后有种终于要到的感觉,好在她最近也把宋安安给看顺眼了,并不排斥,反倒觉得如此也好。 不管是顾斐还是宋安安都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岁了,尤其是顾斐,寻常男子到他这个年岁早就娶妻生子了。 “以后太子的生辰宴就要由你这个太子妃动手准备了。” 宋安安听懂了皇后的意思,忍不住羞红了耳朵。 皇后见了轻笑了一声。 以前也不是没人这么打趣过她,只是当时宋安安都懵懵懂懂的,也没什么反应,这会儿竟然会害羞了。 看了她也开窍了不少。 既来了凤栖宫,皇后自然不会让宋安安空着手回去,她听闻太后赏了只凤钗给宋安安。 那支凤钗,连她都没福气从太后手里接手,没想到太后竟然给了宋安安,看来是相当满意她的。 皇后让人拿了一串璎珞给她,是宋安安喜欢的样式,跟她准备在顾斐生辰宴上穿的衣裙也相配,她打算当天戴上。 送走了宋安安,皇后又开始担心去顾斐那边,也不知他揪没揪出来东宫的叛徒,又不让她管。 “还没安安让人省心。” ~ 宋安安回去的路上想改道去趟东宫,她好像有两日没见到太子哥哥了。 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 她想去看看又怕打扰他,最后还是回了长乐宫,她等晚上再过去好了,太子哥哥再忙总要用膳的。 不同于宋安安的清闲,顾斐这两日颇有点焦头烂额的感觉,皇帝把应付南朝使臣的事全权交给了他,还有那位刚被关押起来的南朝太子,都需要他处理。 还有已经出现纰漏的东宫,顾斐没再将重要的奏章带回东宫,而是待在乾庆殿的偏殿内批示。 皇帝因此还问了他两句,顾斐自然不会说自己的东宫被人钻了空子,只道这样更省时间,他批示完可以直接交到皇帝面前,由他掌眼。 皇帝还夸了他两句,说他勤勉。 这日,顾斐从乾庆殿出来,他看了眼被拿出来的奏章道:“送去东宫书房。” 今日南朝使臣首次觐见,背后之人肯定坐不住,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在他的东宫做手脚。 他看了眼天色,抬步去了长乐宫,这两日没去见宋安安,他害怕小姑娘再生气,眼下得空,是时候过去看看了。 【 www.w】 19、第十九章 顾斐刚走到长乐宫门口,迎面就有人撞进了他怀里。 “太子哥哥!” 宋安安面带惊喜地看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顾斐,她正想着去东宫呢。 顾斐伸手扶住了莽莽撞撞的小姑娘,开口道:“怎么了?” 宋安安一把抱着他的手道:“我正要去找太子哥哥。” 似乎是察觉到顾斐心情不太好,她问道:“太子哥哥快要过生辰了还不开心吗?” 顾斐轻拍了两下她的脑袋,也许在她脑袋里,最开心的日子莫过于每年生辰了。 可他到那时却能看见宋安安躲在角落里哭,因为她的生辰跟国公夫人的忌日就差一天。 “安安怎么知道太子哥哥不开心的?” 顾斐垂眼看向她,眸光里藏着点点幽暗。 他自认自己现在的神情并无异样,宋安安是怎么看出来他心情不佳的? 宋安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知道,可我就是知道。” 可能是因为有两日没见到人,宋安安拉着他不肯松手。 顾斐倒是习惯了小姑娘黏着自己,这份依赖让他心情甚好。 因为顾斐来了长乐宫,他们二人就留在了这里一并用了晚膳。 顾斐有意无意地环视了一圈内殿,看见了宋安安放在枕边的盒子,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往年小姑娘总会提前两天就藏不住礼物,往他跟前送,今年却这么安静。 他忽然有些好奇宋安安准备给他送什么了,之前从她身上“弄”来的玉石还在东宫里放着,难不成她又搞了一块? 或许是因为知道顾斐心情不好,宋安安有模有样地夹了块鲈鱼放到顾斐碗里,她记得太子哥哥喜欢这个。 顾斐看了眼碗里的快要被夹碎的鱼肉,这还是为数不多宋安安亲自给他夹菜的时候。 “镇国公还朝,国公府也该让人收拾起来了。” “那我能回去看看吗?” 宋安安托着下巴问道。 自从父亲走后,她也被带进了皇宫,空置出来的镇国公府被宋家那些人给占了大半。 不过他们没那个胆子去沾染主院,镇国公府的正门也一直都关着,只有她回去的时候才能打开,他们出入都是侧门。 “自然可以。”他会亲自去一趟镇国公府,传旨修缮,以示皇恩。 ~ 从长乐宫出来,顾斐直接回了东宫,算算时间,他是时候回去看看那个吃里爬外的东西了。 因为顾斐喜静,东宫一如往常般安静,只有书房稍稍躁动了片刻,随后又安静下来。 顾斐只是冷眼看着被押过来的人,让人将他带了下去。 不管是谁的人,都要把他的嘴给凿开。 顾斐指尖轻敲着桌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东宫发生的事没惊动任何人,顾斐依旧如常处理政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生辰宴当天,皇后在顾斐来请安的时候非要他换件衣服。 顾斐垂眼看了看身上黛色的衣袍,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今日是你生辰,穿得鲜亮些。” 皇后让人拿出来一身她早就准备好的衣袍放到顾斐面前。 顾斐看了看面前扎眼的绯色,直言道:“儿臣觉得现在就很好。” 皇后闻言叹气道:“唉,想当初本宫生产时受了多大的罪才……” 她话刚开了个头,顾斐就拿着那身衣袍去换了。 皇后晃了晃手中的团扇轻笑了下,她这儿子就怕她念叨这些。 “娘娘为何非要太子殿下换衣服?” 孙嬷嬷不解地问道。 “他穿着好看。” 可惜她生顾斐的时候伤了身子,与皇帝也日渐疏远,直到现在也没能有第二个孩子。 若能有个小公主就好了,她那些玉佩钗环就有人能承继了。 不过她让顾斐去换衣服还有另一个原因。 长乐宫里,宋安安看了看皇后娘娘送来的衣裙,有些不开心地换上了,她都挑好自己要穿什么了。 但皇后娘娘都让人送来了,她总不能拒绝。 她看着裙摆上的绯红,不过这身也很好看就是了,跟皇后娘娘给她的璎珞还挺搭的。 她在长乐宫坐不住,知道今日顾斐无事,她换完衣服就去寻他。 最后在去东宫的路上把人给截了下来。 “太子哥哥!” 宋安安看见面前的绯色身影,还以为自己是认错人了。 顾斐侧头看向冒冒失失跑过来的宋安安,伸手扶住她的腰。 “也不怕摔了。” 他看见了宋安安穿的衣服,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母后非要他换衣服。 宋安安本来不是很喜欢身上的衣服,但当看见顾斐后她就爱不释手了,跟太子哥哥身上这件有相似的纹样和颜色。 芸香姐姐说这叫“爱屋及乌”。 宋安安把人来来回回打量了一遍,开心道:“太子哥哥生辰快乐!” 顾斐把人控在身边问道:“安安要送给太子哥哥什么生辰礼物?” 宋安安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道:“还没到时间呢。” 她要等晚上放烟火的时候再给太子哥哥。 “那太子哥哥就等着安安的生辰礼了。” 说实话,顾斐对她所谓的礼物越来越好奇。 顾斐今日无事,每年生辰都是他难得的休息日,只不过他的清闲注定有宋安安在身边。 他看着宋安安看向宫门的方向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道:“今日不行。” 等去镇国公府的时候,他倒是可以带着宋安安出去散散心。 “好吧。” 她只是有一点点想出去而已,太子哥哥今日生辰,她不会任性的。 “那太子哥哥陪我去畅音阁。” 宫里养着几个伶官,每有贵人生辰或者其他大日子,畅音阁里就会唱上几出戏。 顾斐对那些不感兴趣,但宋安安却喜欢。 可能是因为这是皇宫里少有的热闹,顾斐任由她拉着,只这一日,就当是陪着她胡闹了。 直到傍晚,太和殿内的宴会才开始,作为这场宴会的主人公,顾斐丝毫不着急,他看着宋安安咽下嘴里的点心才道:“走吧。” 宋安安顺了口茶水,随后问道:“太子哥哥要不要吃些点心垫垫,我让芸香姐姐去拿。” 她喜欢宫宴的热闹却不喜欢宫宴上的吃食。 为了保证宴会上的饭菜不会有错,那些饭菜都是事先做好的,端上去的时候就已经凉差不多了,一点也不好吃。 所以每到宫宴前,她都会吃点点心垫垫肚子,等结束了再回去吃点东西。 “不必。”顾斐看了眼宋安安方才没吃完的点心,自然而然地拿起来放进嘴里。 走之前,宋安安让顾斐背过身去:“太子哥哥不许偷看!” 她要先把香囊装好。 顾斐嘴角微勾起一抹弧度,他背过身,一动不动地等着宋安安。 他听见了背后盒子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看来他想得没错,小姑娘放在枕边的盒子里就装着要给他的生辰礼物。 “我们走吧!” 宋安安把香囊塞进了衣袖里,确保它不会掉出来,才又拉上顾斐的手。 顾斐握着她有些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了几下。 ~ 太和殿内,众臣早已落座,只剩上首几个位置仍旧空置。 群臣的目光并未放在上首,而是悄悄打量着南朝使臣的位置,异族的装扮与他们格格不入。 被俘的南朝太子被秘密关押着,并未出现在殿上,听闻这些使臣觐见时要见他们的太子,被皇帝一口回绝。 只有议和的事谈妥后,他们才能见南朝太子。 除此之外,更引人注目的还有几位刚从边疆回来的将领。 虽然换下了戎装,但面上经历过的沧桑和一直保养得益的京官到底不同,一眼便能看出区别。 这场生辰宴光是看着就不同寻常。 太和殿外传来宫人的唱和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到!” 殿内略显喧哗的声音瞬间没了,他们纷纷起身跪到一旁行礼。 今日是太子的生辰,皇帝肯定要陪着皇后一起来太和殿,即便如此,皇后也没因为这些面子上的功夫有多高兴。 她如今发现,当初她眼巴巴盼着皇帝来的时候,皇帝对她轻慢,纵着萧贵妃对她无礼,而当她开始对皇帝冷脸时,他倒来凤栖宫的次数多了许多。 皇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理会紧跟其后的萧贵妃在说什么,只是淡淡看着殿外,那两人也该到了。 就在皇后准备让人去催催时,顾斐带着宋安安出现在太和殿外。 “太子殿下,长乐郡主到!” 两人皆是一袭绯衣,缓缓从殿外走来,远远望去,宛如一对璧人,任谁看都相配得当。 可实际上,宋安安拉着顾斐的手觉得有点紧张,虽然她已经参加过不少宫宴,可每到这个时候她就有些心慌。 顾斐知晓她紧张,安抚般轻捏了两下她的指尖。 “落座吧。” 皇帝免了两人的礼,让他们二人落座。 宋安安的位置就在顾斐身边,她刚坐下,就感受到几道视线朝她投来。 宋安安轻眨了下眼睛,没去管那些一直盯着她看的异族使臣,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几位回京的将领身上。 不知为何,她怎么感觉这几人有些熟悉? 【 www.w】 20、第二十章 顾斐注意到她的视线,顺着看了过去,只见对面那些从边疆回来的将领,看着宋安安的目光带着些激动。 顾斐在宋安安耳边轻声道:“他们是跟随镇国公征战的将领,前些天才回的京城,安安应该见过他们。” 他听闻宋安安没多大的时候就被镇国公带着去京郊大营,应该对这些人有印象。 “他们昨日就想见你,只不过于礼不合,左右今日也能见到,孤就没答应。” 宋安安微微点头,对着那边笑了笑,虽然她记不太清了,但对上他们的视线,她没觉得冒昧和不适,只有亲切。 可惜还在宫宴上,她没机会跟他们说几句话,她想问问父亲现在如何了,想问问边疆是不是就如书中所述那边难挨。 她还想问他们有没有人会笔墨,她想要一幅父亲的画像,她记忆里的父亲已经太过模糊了。 顾斐见坐在身旁的小姑娘情绪似乎低沉起来,轻拍了下她的手道:“不用担心,父皇已经准了国公回朝的奏章,再过不久,安安就能见到他了。” “嗯!” 他们两人说话时亲密无间,也不避讳他人,落在众人眼中就是感情甚笃,反正也有婚约在身,亲密些也无妨。 阮亦静看了只觉扎眼,她坐在后面,远远看上一眼就收回视线。 原本太后让她即日出宫的,后来又推到等太子生辰过了之后再回去。 今日便是她最后一次待在皇宫了,之后就算太后偶尔想起她,也会在意长乐郡主的态度,她今生应该再无机会进宫了。 太后今晨身体不适,没来宫宴,只有她一人过来。 她紧紧盯着宋安安的身影,眼中满是不甘,除了家世出身外,她哪点比不上? 可奈何太子连看都不看一眼,让她束手无策。 不同于阮亦静的不甘,皇后看着她的杰作怎么看怎么满意。 既然都快成婚了,在外人面前亲密些也无妨,落在旁人眼里定不会觉得他们亏待了宋安安。 无论这场宫宴究竟是为何而办,皇帝都要先提起顾斐的生辰。 接着就是流水一般的贺礼,宋安安看得眼花,不过她发现太子哥哥似乎不喜欢这些。 她悄悄攥紧了衣袖里的香囊,害怕等会儿太子哥哥也会不喜欢这个。 就在宋安安担心时,南朝使臣起身对着顾斐这边恭贺道:“吾等恭祝燕朝太子生辰大吉!” 为了“议和”顺利,南朝为这次生辰宴费了不少工夫,那一箱箱一件件的珍宝摆在大殿上,让原本就辉煌的太和殿显得更加奢靡。 顾斐眸光幽暗,等着皇帝发话。 “南朝有心了。” 打了胜仗皇帝自然开心,如今看见南朝使臣卑躬屈膝,他不免更加得意,但皇帝没被眼前的珍宝迷了眼睛,他字字未提议和之事,让人先把东西给搬下去,转而提起边疆的战事。 “有如此勇武的将领谋士,朕甚是欣慰。” “臣等不敢居功,此番胜仗仰仗镇国公晓勇善战,臣等不过从旁协助。” 皇帝夸赞的话刚出口,座下几位将领忙开口道。 他们跟着镇国公征战多年,知道战功来之不易,生怕皇帝忘了仍在边疆的镇国公。 顾斐抬手饮了一口清酒,久在边疆的将士确实没有京官的圆滑,如此直言不讳只会惹得父皇不快。 就如顾斐所想,皇帝原本高兴的语气冷淡了许多,他道:“朕自然惦记镇国公,收到宋卿自请还朝的奏章,朕甚喜悦,等他日宋卿还朝,朕一并论功行赏!” “臣等叩谢陛下,陛下圣明!” 他们丝毫不知帝王心思,只知道自己守在边疆十年之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宫宴进行到一半,皇帝就离席了,皇后也觉困倦,随着他一起离开了,他们一走,座下群臣都松快了不少。 有胆大地从座席上起身来到顾斐跟前端着酒杯恭贺。 因为顾斐身边还有宋安安,他们不敢靠太近,临了还要加上句郎才女貌,甚是相配。 顾斐一一回应,面上端着一如往常的温润随和。 宋安安撑着脑袋,看着对面的人,她悄悄扯了扯顾斐落在她手边的衣袖。 顾斐察觉到异动,放在手中的酒盏,对上宋安安的眼睛,看出了她眸中的哀求,知晓她想干什么。 “去吧,别跑太远。” 他眼下脱不开身,只能让宋安安自己出去。 她刚走,顾斐便给了身后侍从一个眼神,让他跟上。 转过身来,顾斐仍旧耐心地听着面前尚书令喝醉了酒开始胡言乱语,而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摩挲着,显得有些急躁。 宋安安走出太和殿后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外面空气好,殿内全是酒味,不好闻。 她转过身看了看仍旧坐在位置上的边疆将领,抬手朝他们挥了挥,示意他们出来。 反正陛下和娘娘不在,这里最大的是太子哥哥,她稍稍放肆一点也没什么,而且她是经过太子哥哥同意的! 原本坐在席间的将领远远看见宋安安的动作,顿时激动起来,但他们若全都离席未免动静太大,对宋安安也不好。 他们相互看了看对方,挑了一人出去见她。 宋安安又往殿外走了一段路,因为顾斐不让她走太远,她估摸了一下距离,觉得这样太子哥哥应该不会生气。 “臣见过长乐郡主。” 过来的人姓姜,单字一个石,是宋震身边的得力干将,也正如此宋震才会放心把南朝太子交给他押解。 姜石动作粗犷,他们在边疆向来不拘礼数,此番是怕宋安安觉得他莽撞无礼,这才学着宫里的规矩冲着她行礼。 “免礼。” 宋安安说话的语气有些轻,她面对旁人还是有些紧张的。 “郡主在皇宫过得可好?” 姜石立刻开口问道。 他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宋安安,当年宋震事忙,又不放心宋安安,经常把她带进京郊大营,不过只让她在营帐里待着,不让她乱跑。 姜石还记得那个乖乖坐在椅子上含着糖听他们议事的小不点,如今都已经长那么大了。 宋安安如实答道:“很好,太子哥哥对我很好,陛下和娘娘对我也很好。” 宋安安咬了咬唇角,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父亲……他还好吗?” 姜石听见宋安安关心宋震,高兴都来不及:“郡主放心,国公爷一切都好,只是格外惦念郡主。” “不过郡主放心,国公爷再过不久便能回来了,我们几个领命先回来看看郡主。” 姜石没接着往下说,他无儿无女,没什么牵挂,国公爷只有这一个女儿,被皇帝拘在皇宫里。 即便是从未断过的书信,宋震依旧不放心,他之所以先让这些人把南朝太子押解回京,一来是为了探明皇帝的态度,二来是为了事先得知宋安安的情况,他好早做打算。 姜石跟她讲了不少关于宋震的事,只是这殿外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们没说几句,顾斐就踏着一路月色走了过来。 姜石霎时噤了声,对着顾斐微弯下腰:“臣见过殿下。” “将军免礼,孤看安安一直没回来,就出:来找找,没打扰两位说话吧?” 顾斐语气温和,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姜石正要说话,只见宋安安已经抱住了顾斐的手臂,她道:“尚书令肯放太子哥哥出来了?” 她记得尚书令每每喝醉酒都会跑到太子哥哥面前哭诉,能从国家大事哭到自己在朝中深受排挤。 奈何尚书令曾当过一段时间的太子太傅,跟太子哥哥有过一段时间的师生情谊,太子哥哥只能听着。 “他喝醉,被人带下去了。” 尚书令嗜酒,曾因此误了不少事,也因此丢了太子太傅的职位,方才他让了两杯酒,直接把人喝倒了。 顾斐的视线在姜石身上落了片刻,随后又放到宋安安身上:“该放烟火了。” 宋安安原本舍不得走,听见该放烟火了她又有点迟疑。 虽然知道了父亲无碍,但她还想问问别的,可她的香囊还没送出去。 宋安安纠结着,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要不她晚些再把香囊给太子哥哥? 她都要决定之后再跟顾斐道歉了,姜石开口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臣先行告退。” 有些话他不能当着太子的面说,看着两人身上相衬的衣服,姜石心里怪怪的,原本不大点的人都快到成婚的年岁了,也怪不得国公爷会放心下来,毕竟都过去十年了。 宋安安目送着姜石离开,她还有好多话没问呢。 “要不安安跟着他们走?” 顾斐见她迟迟不肯收回视线,冷不丁来了一句。 宋安安睁大眼睛,看向顾斐道:“不去看烟火了吗?” “原来安安还记得有烟火?还记得今日是孤的生辰?” 小姑娘只在早上跟他说了句生辰快乐,之后就再没别的了,若不是知道她身上藏了东西,顾斐都以为她是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我才不会忘。” 她拉着顾斐的手往皇宫最高的摘月楼走,那里是看烟火最好的位置。 ~ 宋安安走后,远远躲在角落里的阮亦静缓步走了出来,方才席间她看见宋安安从太和殿出来便跟了过来。 还以为能发现点别的,没想到只听见她跟那将领的对话,琐碎无聊。 她正要走,忽然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阮亦静猛然回头,看见了刚刚同宋安安说话的姜石正朝她这边过来。 她心下一凉,抬脚就要离开。 “不知阮乘风如今如何了?”姜石话音发冷,站在离阮亦静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阮乘风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后的亲弟弟,也是阮亦静的祖父,更是当年叛乱的主谋。 皇帝本是要处死他,却被阮家偷天换日给救了下来,就连皇帝都不知道这件事。 阮亦静心里怦怦直跳,他为何会知晓祖父还活着? 她强撑着精神镇定道:“祖父早已下葬,将军说笑了。” 姜石却不信她这话,但他也懒得跟一个小姑娘掰扯:“既如此阮家就该安生一些,若阮姑娘再将心思放在长乐郡主身上,本将军就亲自去问候一番阮乘风。” 撂下这段话,姜石大步回太和殿,今日回去他要寄封密信给国公爷,不写别的,把郡主的近况写上去就行。 ~ 摘月楼,就如它的名字一般,站在上面只觉手可摘星辰。 这是皇宫里最高的楼阁,宋安安踮着脚往栏杆外看去,京城的万千灯火尽收眼底。 “太子哥哥,烟火什么时候放?” 她已经等不及了。 顾斐垂眼看着她问道:“太子哥哥还想问问安安,今日的生辰礼物被安安放哪了?” 宋安安闻言笑了起来:“太子哥哥别着急嘛。” 她一定要等天边的烟火炸开的时候再把香囊给他。 宋安安话音刚落下,就看见了她期盼已久的烟火,虽然稍纵即逝,但是璀璨夺目。 她注意到顾斐看着她的目光,总算把一直藏在衣袖里的香囊给掏了出来。 “这个,是今年太子哥哥的生辰礼物。” 顾斐指尖翻动着宋安安塞到自己手里的香囊,问道:“这是安安自己做的?” 宋安安点头,有些忐忑不定,这个香囊比起方才宫宴上流水一般的珍宝有些敷衍,可这真是她学了好久,拆拆改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太子哥哥喜欢吗?” 顾斐看了眼手里有些发皱的香囊,又看向宋安安,对着她略带紧张的眸子温声道:“太子哥哥很喜欢。” 他着实没想到宋安安要送给他的生辰礼物是这个,想起之前见她摆弄绣线,还诓他说是要给镇国公做腰带。 即便不喜欢带这些东西,顾斐还是在宋安安期待的目光里,把香囊挂在了腰间。 里面不知道放了些什么,跟她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太子哥哥喜欢就好。” 宋安安见他挂上香囊,松了口气,还好太子哥哥喜欢,她没白忙活。 烟火暂歇,摘月楼上烛光昏沉,夜风一阵阵袭来,微微发凉。 宋安安躲在顾斐怀里让他挡着风,还想接着往下看。 随着夜风跳动的烛火映在她脸上,顾斐眸中闪过一丝暗光。 他托着宋安安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自己。 宋安安不明所以:“太子哥哥怎么了?” 顾斐勾唇轻笑道:“太子哥哥还想再向安安讨一件生辰礼物。” 宋安安眨了眨眼问道:“太子哥哥要什么?” 她好像没什么东西能送得了。 她问完,就感到唇边一阵温热,以及一阵不属于她的气息。 天边再度绽开起了烟火,借着烟火的余光,宋安安看清了跟她近在咫尺的顾斐。 【 www.w】 21、第二十一章 芸香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宋安安,面带不解,不知道为什么她自从昨晚上回来就一直不肯说话,还时不时会躲进被子里,就像现在这样。 她昨日没跟在宋安安身边,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无论她如何问,宋安安都不肯说怎么了。 “姑娘,奴婢陪您去御花园转转吧?听闻最近花房又育出了几株名种山茶,很是好看。” 可宋安安依旧一动不动,根本不回她的话。 “姑娘可是不舒服?要不奴婢去找太子殿下过来?” 芸香倒是不慌,只有宋安安不生病,平日里她有些小脾气也没什么大事。 “不许去。” 正当芸香要去东宫的时候,宋安安闷声叫住了她。 芸香回头,宋安安刚钻出来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她无奈叹气,好在殿内放着冰鉴,还算凉爽,要不宋安安躲在被子里闷着定会受不了。 “姑娘是和太子殿下闹别扭了?” 宋安安拉了拉身上的被子,轻声道:“才没有。” 芸香见她肯搭理自己了,立刻问道:“那姑娘为何不想见太子殿下?” “我没……没不想见他。” 一张小脸埋进被子里,只留下通红的耳朵露在外面,她不是不想见太子哥哥,就是……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只有一点点而已。 芸香问不出到底发生了何事,但看宋安安如今的样子应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再往下问。 若是把人问恼了,她能整整一天不理人。 “姑娘昨日可见到了那几位将军?” 说起这个,宋安安来了精神,她道:“我看见他们了,还和他们说了几句话。” “芸香姐姐,他们说父亲无碍,再过不久便回京了。” 芸香笑道:“姑娘不是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宋安安摇头,这不一样,她要亲自听见那些边疆将领说出来才能安心。 “姑娘见到的可是姜石将军?” 宋安安想了想,忽然道:“我忘记问了,他也没说自己名讳。” 当时她一心只想问父亲的近况,竟然忽略了这个。 “芸香姐姐,他会不会生气啊?” “不会。”芸香肯定地道。 “姑娘小时候还见过那几位将军,只是当时姑娘年岁太小,记不清了,他们不会因为这个生姑娘的气。” “那就好。” 宋安安从床上坐了起来:“芸香姐姐知道他们住在哪吗?” “自是回自己府上了。” 边疆十年,有多思念家人可想而知。 在镇国公回朝述职前,这也许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清闲日子。 主仆两个说了半天的话,基本上都是芸香说,宋安安听着。 “奴婢记得国公爷第一次把姑娘带去京郊大营的时候,姑娘哭得可厉害了,任谁哄都哄不住。” “最后还是李老将军把给自己孙女买的糖给拿了出来,才让姑娘止住了哭。” 宋安安听着这些,在脑海里搜刮了一通,为何这些她一点印象都没了? 宋安安满目疑惑地问芸香。 “姑娘当时还小,记不住也正常。” 芸香止住了回忆,不再与她说这些。 芸香刚把宋安安哄下床,准备给她重新梳妆洗漱的时候,慈宁宫那边传话过来,让宋安安过去用膳。 宋安安看着芸香送走了来传话的嬷嬷,直接趴在桌子上,没被珠钗束缚的长发随意散着:“我不想去。” 芸香没非要她坐好,只是拿着梳子给她轻梳着。 要是往日,宋安安还没那么抗拒去慈宁宫,因为有了阮亦静一事,她不怎么喜欢往慈宁宫去了。 “昨晚上阮姑娘就随着阮家的人一并回去了,姑娘不用担心会见到她。” “走了?” “已经走了,再不走,太后娘娘脸上也不好看。” 阮家能厚着脸皮把女儿塞进皇宫,太后却不能不要脸面,在顾斐明确跟她说过之后,她就不可能再把人留在皇宫里。 “看来哀家本就不该心软把人留下,安安也不爱来慈宁宫了。” 太后看着铜镜中两鬓斑白的自己,顿感自己老了,也开始犯糊涂了,她一开始就不该答应阮家那边,闹到现在这样是她的过失。 “太后心软,时刻惦念着阮家,可奴婢说句不好听的,阮家那边根本不把太后您放在心上,根本不了解太后娘娘的苦心。” “哀家日后不会再管他们了。” 当年之事,她顾念母家,不忍心看着他们去死,让皇帝饶了他们一命,就此母子离心,不管面上如何孝顺,太后都能感觉到皇帝与她的母子情分所剩无几了。 她不想最后沦落到孤死皇宫的下场,她要好生活着,多看几年世事的变迁,待他日与他合葬时一一说给那人听。 太后站起身,把阮家送来的那些东西抚落掉地,殿内散落了一地的珍珠玉石,还有一盒模样精致的糕点。 宋安安就是这时候过来的,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地上散落的东西,她还没见过太后娘娘生那么大的气。 太后也没料到宋安安会这时间过来,一时没想到该说什么。 还是她身边的老嬷嬷反应得快,立刻道:“郡主过来怎么没人通报,定是外面那些宫人又懈怠了。” “不是。”宋安安担心外面那些人因为她受罚,忙道:“是我没让他们通传的。” “安安过来,哀家一时手滑打翻了东西,让你看见笑话了。” 宋安安摇头,目光关切:“皇祖母不舒服吗?” 她不舒服不开心的时候也喜欢摔东西,只不过她摔的是枕头,她虽然迟钝,但也能看明白太后是手滑还是不开心。 太后目光都柔和了,她拉着宋安安的手往里走:“哀家是年纪大了,一时手滑。” 也不知为何,她不怎么喜欢宫里那几个皇子公主,都被养得太娇惯了,她偏偏就喜欢宋安安常来慈宁宫坐坐,要好陪她解解闷。 这孩子待人赤诚,光是跟她说话就让人开心。 那一地狼藉很快便被收拾干净,仿佛没出现过一般,只是之后太后再没召见过阮家的人。 ~ 东宫内,顾斐有些心不在焉,今日他本该再去见南朝使臣的,可直到现在他也没动身。 昨晚他也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做出那种轻浮的举动,看上去倒挺像是情难自抑。 顾斐回想起昨晚唇边的温热,当时的感觉仿佛还在。 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可能是昨晚上他的动作太过,他送小姑娘回去的路上,宋安安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原本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他去长乐宫的时候也不赶巧,小姑娘被太后叫去慈宁宫了。 可晚间他再过去时,宋安安竟然还没回来。 顾斐摩挲了两下指尖,抬步去慈宁宫寻人。 而慈宁宫内,太后看着不愿意走的宋安安也不问为什么,她肯在这待着,慈宁宫还有点人气。 太后喜欢下棋,平日里没事就自己摆着棋局打发时间。 “安安是不是学过下棋?” 宋安安迟疑地点头,她是学过,可棋局太过乏味,她不喜欢,随顾斐听过两回就不学了,而且那些东西她也不怎么能看懂。 太后倒不嫌她只学过皮毛,让宋安安坐在她对面,教她如何下棋。 一老一小就这么打发了一下午时间。 天色转暗,宋安安揉了揉有些累的眼睛道:“皇祖母,我该回去了。” 她困了。 下棋可真难,还好太后娘娘不嫌她笨,还会让她几个子。 太后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没留宋安安用晚膳,让身旁的嬷嬷送她回去。 宋安安刚要走,殿外的宫人就进来通传说顾斐到了。 她要抬脚的动作一顿,现在出去一定会撞见太子哥哥,她……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太后见她忽然有些慌张,发问道:“怎么了这是?” 宋安安瞥见不远处的屏风,心念一转,快步走到了屏风后面。 对着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自己在这。 太后眉眼微动,正想说什么,顾斐已经走进来了。 “孙儿见过皇祖母。” 太后捡着棋盘上的棋子,轻笑道:“哀家猜你不是来见哀家,是为了找安安的吧。” 顾斐闻言也未反驳:“听长乐宫的宫人说她今日都在皇祖母这里。” “方才就走了,你来的时候没见到人?” 屏风后面安安静静,太后只是照着宋安安的意思说她不在这里,但顾斐相不相信她就不知道了。 看了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水,以及不远处的屏风,顾斐心里了然。 他坐到方才宋安安坐过的位置上,帮太后收拾着棋盘。 “孙儿许久都未同皇祖母对弈了,今日正巧无事,皇祖母可愿与孙儿手谈一局?” 太后就知道瞒不过去,也不知道这两人闹了什么别扭,昨日太子不是刚过完生辰? “坐下吧。” 这盘棋局下得很慢,期间宫人要把顾斐跟前的茶盏换下去,他没让,只让再添茶就好。 太后对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不多问,只是有些好奇,她记得平日里宋安安粘顾斐黏得紧,今日倒是反常。 宋安安听着屏风外棋子轻敲着棋盘的声音,微微有些郁闷。 她也不是想躲太子哥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昨天晚上他忽然靠过来,都没经过她同意。 宋安安鼓了鼓脸颊,又丧气一般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殿内太安静,屏风后还点着安神香,她不知不觉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顾斐一直没听见屏风后面的动静,差点以为宋安安是真没在这。 一局棋罢,他看了看太后,没见她阻止,就起身走到了屏风后。 待他看见躲在屏风后面酣然入睡的宋安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太后抬眼看见他把人抱出来,开口道:“哀家还想给她说,屏风后面点了安神香来着。” “叨扰皇祖母了。” 太后笑道:“不叨扰,哀家挺喜欢安安的,让她常来慈宁宫玩。” “毕竟还未成婚,太子殿下这样是否不太好?” 顾斐抱着人走后,太后跟前的老嬷嬷忍不住开口道。 太后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如何不好了?哀家倒觉得挺好的。” 正是热热闹闹的年岁,又是定过亲的关系,亲近些也无妨。 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喜欢的不容易,她知道,所以才不会说什么。 ~ 出了慈宁宫,顾斐还没走几步,就感觉到怀里的人快要醒了。 宋安安在顾斐来抱她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可她不敢睁眼,就接着装睡。 “醒了?” 顾斐忽然一句话,让她僵了身子。 宋安安把脸往他怀里压了压,不想去看他。 “太子哥哥怎么知道我没走的?” 顾斐语气有些冷:“芸香还在慈宁宫外等着,她会不跟着你走?” 他若是还不明白宋安安是在躲着他,他这个太子也当到头了。 宋安安耳朵通红,对哦,她忘了芸香姐姐还在慈宁宫。 “那……” “孤让她先回去了。” 顾斐语气不变,让宋安安听了害怕,她喃喃道:“那太子哥哥送我回长乐宫……” “你随孤回东宫。” 顾斐话音刚落,宋安安在他怀里不安分起来。 “不要,我要回长乐宫。” 周围都暗下来了,她今天不想去东宫。 顾斐脚步一顿,他把宋安安放了下来。 脚踩在地上,宋安安才有种踏实的感觉,她对上顾斐的目光,忽然泄了气,她改口道:“太子哥哥要我去东宫用晚膳吗?” 顾斐反问道:“不然呢?安安在想什么?” 宋安安耳垂泛红,垂着头一言不发。 顾斐见状,无奈地抬手揉了揉她发红的耳垂,看来昨晚上的事吓到她了。 “走吧,太子哥哥送你回去。” 宋安安走在他身后,悄悄打量起顾斐的背影。 她记得刚来皇宫的时候她记不住路,全是顾斐带着她,她就这样跟在他身后。 他们两人各怀心事地走了一路,就和昨晚一样,没有说话。 不知不觉就到了长乐宫外。 宋安安看了眼宫门,想说什么,可她一转身,顾斐已经走了。 她今天躲着太子哥哥,好像让他伤心了。 “姑娘回来了?” 芸香被顾斐打发回了长乐宫,一直在等着宋安安回来。 这几日夜风都凉,她拿了件外衣给宋安安披上。 “奴婢还以为姑娘会在东宫用完膳再回来。” 宋安安撇了撇嘴,她其实刚才想说来着,可看太子哥哥有些不高兴就没说出口。 “芸香姐姐,我饿了。” 宋安安岔开了话,显然不想说这个,芸香也没深问,让人去传膳。 可宋安安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让她有些担心。 “姑娘在想太子殿下?”芸香试探地问道。 “太子哥哥好像生我的气了。” 宋安安推开面前的碗筷,她吃不下了。 “姑娘别担心,太子殿下不会生姑娘的气。” 她在宋安安身边那么久,还没见顾斐真对宋安安生过气。 “可这次不一样。” 她又没办法把这事说给旁人听。 不想太子哥哥跟她生气,她一点都不习惯太子哥哥对她冷淡。 宋安安躺在床上思来想去,要不她明日去趟东宫? 可她也不是故意要躲着太子哥哥的,谁让他昨天晚上忽然亲上来的。 虽然……虽然她也不讨厌就是了,就是有点小别扭。 一点点而已啦。 宋安安今天的耳垂红了又红,热度似乎一直都未下去过。 ~ 也许是知道顾斐今日心情不是很好,东宫内的宫人行事更小心了些,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别人不知道顾斐的脾气秉性,他们这些一直伺候在旁的宫人还是能探察一二的。 前些天被关起来的那个,少说在东宫伺候了有七八年,不也一声不吭被关进暗牢里了,听说人都快被折磨透了。 所以眼下东宫内这些宫人,人人自危,纷纷回想起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多余的事,生怕下一个被关进暗牢的人就是自己。 书房内,顾斐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香囊,是宋安安给他当生辰礼物的那个。 他今日一直挂着,甚至早朝时都没摘,退朝之际还有人问起他腰间的香囊,可小姑娘却当没看见一般,问也没问一句。 顾斐不禁在想是不是自己逼太紧了,也许他该让宋安安一个人待着,等什么时候想起他了自己就过来了…… 他把香囊放在桌上,面色平淡,等小姑娘自己想明白,他怕是要等到地老天荒去了。 他知道宋安安对他很依赖,可光是依赖还不够。 他想让那个迟钝的小姑娘明白他们之间那点男女之情,他可不是真想当什么“太子哥哥”。 镇国公还朝在即,他这段时间要做的就是把宋安安牢牢抓紧,不管是人还是心。 顾斐将那枚香囊重新系在腰上,起身出了书房。 这几日因为生辰和南朝使臣的事,他都没时间好好审审那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在东宫当了七八年的太子舍人,顾斐自认对他不薄。 东宫内有处暗牢,是他命人建的,知道的人不多,也是皇帝默认的,一些棘手的犯人或大臣都在此秘密处置过。 暗牢隐蔽不透气,光是待在里面都已经是闷热难耐,墙角处还有未清洗干净的血痕,顾斐面色不改,随着照明的火把往里走。 越往里走,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越响亮。 直到他走到跟前,那声音才断。 “孤倒想知道,萧贵妃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顾斐沉声道。 “臣……跟萧贵妃没有任何关系,是臣一时迷了心智才会造成大祸,望……太子殿下责罚。” 回话的人伤痕累累,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是吗?”顾斐眸光发冷:“你觉得孤会信?” 难怪最近萧贵妃安生得很,就连顾宴也像是吃了闷亏,忍了这口气一般,配合着内务局操办他和萧云的婚事。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跟萧贵妃无关,是臣鬼迷心窍。” 这张嘴倒是硬得很,敲都敲不开。 左右他也让人查明白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直接提起萧贵妃。 这人是走了萧家的门路进的朝堂,就因为官职微末,一直未得待见,也甚少有人知道他跟萧家的关系。 东宫内的太子舍人已经换过一个了,原先那个病逝,眼前这个是皇帝提拔上来的,当初皇后也让人查过,可终究百密一疏,让人钻了空子。 “撬不开嘴,就收拾干净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人就被拖到了暗牢外面。 周围种着几株山茶,顾斐嫌在暗牢里处置人太难收拾,这些麻烦都在这里被清理干净。 许是今日心中烦躁,顾斐拿过了侍卫手中的剑,亲自动了手。 他看着剑身上滴落的鲜血,将手中的剑随意扔到一旁。 他正要开口让他们把地方收拾干净,余光却看见了一个不该站在这里的人。 “太子哥哥……” 宋安安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场景,她站在廊下的台阶处,距离不远。 鲜血染红了她脚下的台阶,今晚的月光格外亮堂,让宋安安看清了脚下那抹刺眼的红,她第一次觉得面前的人那么陌生。 【 www.w】 22-30 第22章 顾斐给了宋安安特权, 她可以随时随意进出东宫,哪怕是眼下明月高悬的时候,宋安安都能从东宫大门堂而皇之地走进来,没有人会拦她。 顾斐没想到她会这时候过来, 他抬步往宋安安面前走, 可他刚从暗牢出来,身上的血腥味都未散。 宋安安见他过来, 木讷地退后了两步, 似是在躲他。 她心里乱糟糟的,眼前这一切似乎只是她做的噩梦,可她今晚是因为睡不着才会出现在东宫的。 这不是噩梦, 而是现实, 眼前这个随手斩断他人性命的人不是别人,是她的太子哥哥。 宋安安迷茫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她的太子哥哥不是这样的, 他…… 顾斐看着宋安安后退的动作, 眸中冷光幽暗,本就烦躁的心随着宋安安的动作更加躁动。 他本想解释一二,现如今又不想多说了,小姑娘迟钝, 过两天就该忘了, 也没多大的事。 可当他强硬一般走到宋安安身边时, 面前人毫无征兆地倒在了他怀里。 刺眼的红, 满天都是,宋安安从一场噩梦里睁开眼睛,可是刚一睁开眼她就感觉自己浑身都疼,也说不出来话。 最先发现她醒的人是芸香。 “姑娘醒了!太医!” 李太医一直在外候着, 听见声音立刻到了跟前,他将手搭在宋安安腕间仔细诊脉,得出的结论和昨日夜里一样。 “回皇后娘娘,长乐郡主是受了惊吓,才会突然昏厥发热。” 皇后撑着头,她已经守在这里半宿了,面上都是疲色:“之前长乐也是被人冲撞,受惊昏厥,为何这次那么严重?” 昨夜的动静不小,她没想到顾斐会半夜派人来寻她,所幸昨日夜里皇帝没宿在凤栖宫。 李太医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可脉象就是如此,他只能照实说。 皇后见问不出什么东西,抬手示意他下去开药。 她轻按了两下眉心,打起精神走到宋安安床边,看着她病态泛红的小脸,轻声问道:“安安别怕,喝完药就不难受了。” 也不知道顾斐去哪了,她很久没这么跟人说过话了,顾斐很小就懂事,根本用不着她哄着。 宋安安目光呆滞地盯着头顶的床幔,她做了好长好长的梦,这次和以往不同,她好像记起来了一些东西。 太过久远的记忆忽然冒出来,她反应好久才回神。 皇后见她没反应,知道她这个不爱搭理人的毛病,便也不多说什么,让她好生休息。 她熬了半宿,实在坐不住了,叮嘱了一番长乐宫的宫人好好照看宋安安,有事就去凤栖宫寻她。 芸香毕恭毕敬地把皇后给送出长乐宫,回来一看,宋安安不知何时从床上坐了起来,曲着腿窝在床角,似乎很没安全感。 “姑娘还难受?太医已经去熬药了,等退了热便能舒服些。” 宋安安一动不动,芸香怕她把自己闷着,准备去拿湿帕子给她擦擦身子,也好退热。 她刚转身,就听见宋安安闷声问道:“芸香姐姐,我小时候皇城是不是有一场暴乱?” 芸香脚步猛然一顿,下意识想反驳,可对上宋安安发红的眼睛,她还是点了点头。 没想到姑娘竟然忽然记起了当年的事。 那年越国公逼宫叛乱,阮家从旁协助,叛军直取皇宫,危急关头只有镇国公一人站了出来,他带着手下将领夺回了京郊大营,前往皇宫救驾。 可他却忽略了镇国公府,叛军乱党乱中求险,将主意打到了宋安安身上,围了镇国公府。 当时宋安安太小,话都说不利索,宋家那群没良心的,见到叛军围府,就把人给交了出去。 芸香记得当年,国公府里的守卫被国公爷带走了大半,剩下那些是留下来保护宋安安的。 可即便如此,宋家那些人还是把姑娘从她怀里夺了去,他们怕死,怕国公爷没能救出陛下,反而被叛军所杀。 他们把宋安安交出来,说不定还能保全性命。 芸香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当年宋安安的哭声。 哭得那样害怕,她没护好夫人留下的孩子。 再见到姑娘的时候,她被国公爷抱在怀里,所幸没什么大碍,叛军要拿她跟国公爷谈判,不敢让她受伤。 芸香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宋安安就一直高烧不退,宫里的太医看了个遍,皆说是受了惊吓。 宋安安太小,他们不敢开猛药,只能缓缓而治,这病也就断断续续治了一月有余。 病好之后,宋安安全然忘记了当时的事,只剩下一晚接一晚的噩梦。 这也是为什么长乐宫里安神香不断。 事情过了那么些年,芸香都以为她不会再想起来了。 “姑娘是想起之前的事才害怕的吗?” 芸香安抚道:“姑娘别怕,那场暴乱早就结束了,乱党也早已伏法。” 宋安安摇头不语,红着眼睛蜷在角落里。 多年前的事对她来说只是一场噩梦,她能感受到当时的害怕和恐惧,模模糊糊中看见了皇城里尸横遍野的场面。 到处都是血,她哪里都去不了。 昨天晚上,她看着脚下的血,确实想起了这段模糊的记忆,可真正让她害怕的是不断朝她逼近的太子哥哥。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太子哥哥,她没想晕,只是逃避一般闭上了眼睛,后来那段血腥不堪的记忆如潮般向她涌来,让她没了意识。 而那段记忆与昨晚上的场景融合在一起,每次回想起来她都心颤不已。 宋安安记得她之前还夸过那几株山茶开得艳丽,没想到却是用鲜血浇灌来的。 就在宋安安还缓不过劲的时候,芸香告诉她顾斐过来了。 她下意识想躺回床上装睡,可下一刻顾斐就走了进来。 宋安安猛然抬头对上顾斐的视线,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芸香一如往常一般退了出去,宋安安抓了抓被子,其实她想让芸香姐姐留下的,可她说不出来话。 顾斐看着宋安安仍旧发红的眼睛,轻而易举地看出了她眼底的害怕,她在怕什么? 顾斐有些无奈,无奈自己装了那么多年的温润君子就因为一个晚上的疏忽就让宋安安怕了自己。 他倒觉得没什么,不过处置一个吃里爬外的叛徒,因为一时烦躁他亲自动了手,而这烦躁的源头还是宋安安。 在他心里,只以为小姑娘没见过什么血腥的场面,被吓到了而已,哄一哄应该就好了。 可他刚走到宋安安跟前,小姑娘就用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 顾斐想把被子移开,可他刚把手放上去,就感觉到宋安安似乎在微微发抖。 “安安不想见太子哥哥了?” 宋安安躲在被子里听见了顾斐的声音,缓缓把被子拉了下来。 可她还是低着头,不往顾斐那边看。 她有点害怕这个太子哥哥,他跟原先不一样了。 殿内又是一阵寂静,顾斐轻揉了下宋安安发丝凌乱的脑袋,解释道:“昨晚上太子哥哥处置了一个犯人,吓到安安了。” 宋安安偏过半张脸来看他,直言道:“他不是东宫的太子舍人吗?” 虽然当时是晚上,但借着月光,她还是看清了地上那人的样子,这人经常来长乐宫给她送东西,所以她认得。 顾斐动作一顿,随后又:“他通敌叛国,与南朝有勾结,是罪人。” 宋安安轻眨了下眼,“哦”了一声。 顾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宋安安似乎根本就不在意他所谓的解释。 他看着面前的人,心里升起一阵烦躁和挫败感。 恰在这时,芸香把药端了过来,顾斐这才发觉宋安安面上不正常地泛红,应该是受惊发热了。 方才生气的那股烦躁消失殆尽,他跟一个还生着病的小姑娘置什么气。 顾斐端着药喂到宋安安嘴边,好在小姑娘虽然怕他,但还知道喝药,乖乖张开了嘴。 一碗药下肚,宋安安精神稳定了些,只是对顾斐还是有些抗拒。 顾斐也没恼,他打算让宋安安自己先冷静冷静,喂她喝完药就离开了。 其实倒不是他想走,而是南朝太子那边出了状况,他从昨晚上把受惊的宋安安送回长乐宫之后就一直守在长乐宫。 若不是南朝太子突发恶疾,他也不会去打扰皇后,让她代替自己看着。 两国议和之事刚提上议程,南朝太子不能出事,留也要留着一口气。 可到了晚上,顾斐发现长乐宫的大门对着他关上了。 他看了眼来传话的芸香问道:“安安如何了?” 芸香答道:“姑娘喝完安神药已经睡下了。” “可有什么异样?”顾斐又问道。 芸香想了想,她没觉得宋安安有何异样,真要说的话,只有忽然不肯见顾斐这一样。 芸香欲言又止,最后只摇了摇头:“并无异样。” 顾斐看了眼长乐宫的宫门,迟疑了一瞬后转身离开。 芸香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竟觉得太子殿下的背影有些落寞。 回到内殿,芸香看着躺在床上翻着画册的宋安安不解道:“姑娘为何不肯见太子殿下?” 宋安安还是不肯说话,只是呆呆看着画册,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想见太子哥哥,昨日就想见,不然她也不会大晚上跑去东宫找他。 可现在的太子哥哥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总之就是不一样了。 宋安安抱着顾斐送给她的画册,缩在被子里睡着了。 凤栖宫里,皇后看着突然过来的顾斐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昨日晚上她在长乐宫熬了半宿,今晚上她托病都让皇帝回去了,就想好好休息,结果顾斐又过来了。 顾斐受着皇后的白眼,坐到了她对面,一声不吭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皇后还从未见过他这样,在她印象里,顾斐一直都是掌握大局,从容不迫的淡定模样。 “本宫还未问你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安怎么又受惊发热了?” 皇后问起昨夜的事。 “今日陛下过来时还提了一嘴,本宫只说是安安夜里发了热,长乐宫的宫人一时心急才会找到凤栖宫。” “多谢母后。” 顾斐语气平淡,似又带着点无措:“昨夜她忽然来了东宫,不小心撞见了儿臣处置罪人。” 皇后刚端起的茶盏复又放下,她道:“就你前些日挖出来的哪个太子舍人?” 顾斐轻“嗯”了一声:“是儿臣亲自动的手。” 皇后了然,怪不得。 她是知道顾斐在外人面前如何装出来的那副温润君子的样子,任谁都看不出异样,若不是因为顾斐是她生出来的,连她都能被骗。 她和皇帝是什么样子,怎会生出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出来。 可也正是他这副样子,骗得朝中多半大臣称赞太子贤明正直,待人宽和。 “本宫之前还说让你把那暗牢移到别处,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搁在东宫里,也不嫌晦气。” 还让安安给看见了,这下好了。 小姑娘眼里的翩翩君子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安安心性本就简单,好的坏的在她眼中分得很清楚。 “她这是不想见你了?” 顾斐没说话,倒像是默认一样。 皇后道:“她也不一定是觉得你不好,只是……只是忽然看到你这样,有些接受不了,你让她自己缓两日就好了。” 皇后还想多安慰他两句,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顾斐道:“儿臣是担心日后镇国公回朝,她依旧这样躲着儿臣。” 都把人吓成这样了,还想着前朝的事,皇后把手边的茶盏摔在桌子上,她方才那话都多余。 顾斐抬眼看着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说错了,当初父皇把宋安安接进皇宫里,定下她未来太子妃的名分,不就是为了如此吗? “你是真喜欢安安还是只拿她当拿捏镇国公的工具?” 皇后声音都些发冷,她就说,流着皇帝的血,顾斐也是个冷心的。 她那时的担心竟然一语成谶。 顾斐闻言并未说话,他本以为那句“人质而已”能轻而易举地说出来。 可他错了,他脑海里闪过宋安安的身影,竟不知该如何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陪着小姑娘那么多年,说一点感情没有是不可能的,可这份感情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他不知道。 “你就嘴硬吧,未来有你后悔的。” 皇后看向面露难色的顾斐,责怪的话在她嘴里酝酿了半天,终究没说出口。 她让顾斐明日再去长乐宫看看宋安安,若是宋安安肯见最好,不肯他也别这样转身就走,让人送些东西进去也好。 “儿臣知晓了。” 皇后心烦地看着他:“你最好是真知道。”—— 作者有话说:主打一个嘴硬到底。 谢谢宝贝们的支持,本章评论掉落红包哦~ 第23章 次日晨间, 宋安安发现自己醒来时还抱着那本画册,她把东西重新放到枕头边,刚想叫芸香,她就从外面进来了。 “姑娘醒了?” 芸香端了碗熬好的莲子羹走到宋安安身边道:“皇后娘娘派人过来问姑娘好些了没, 奴婢说姑娘还卧病, 太医让静养几日,等好了再去凤栖宫请安。” 宋安安捧着莲子羹乖乖点头, 她其实已经好多了, 梦里的记忆,只要她不去多想,睡一觉就全好了。 芸香看着宋安安把碗里的莲子羹喝完, 才开口道:“太子殿下方才来过, 奴婢说姑娘还没醒,殿下就走了。” 宋安安正拿着湿帕子擦手,闻言动作一顿, 问道:“太子哥哥没说别的?” 芸香摇头:“没有。” 不知为何, 宋安安忽然有些失落,昨天太子哥哥来找她,她就没见。 “太子殿下说了,姑娘若是什么时候想见他了, 直接让人去东宫找他就好。” 芸香以为她说完后宋安安会开心, 可她看姑娘还是原来的样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姑娘开始那么排斥太子殿下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姑娘非要去东宫, 她拿着灯笼陪着姑娘去了东宫, 可到了门外她就被打发回去了。 太子殿下给姑娘的特权只有她一人,她也进不了东宫。 所以芸香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之后便是太子殿下抱着昏厥过去的宋安安送回长乐宫,那晚的长乐宫亮了整夜的灯 , 就连皇后娘娘都来了。 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芸香也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事,她替姑娘收拾衣物的时候,发现了她裙摆以及鞋底沾上的血迹。 应该不是宋安安的血,她看太子殿下身上也没伤口,那便是第三个人,芸香想不明白,何人能让宋安安跟太子闹掰。 宋安安不知道芸香在想什么,知道了也只会疑惑,只因在她眼里,她跟顾斐还没到要闹掰的地步,她不过是有点接受不了。 她靠在软枕上,闲聊一般问芸香:“芸香姐姐,我若一连好几日都不见他,太子哥哥会对我生气吗?” 芸香答话:“太子殿下什么时候真生过姑娘的气?” “而且殿下待人一向温和宽厚,更何况是姑娘你。” 宋安安微微鼓起半边脸颊,才不是,那天晚上他生气的时候超级可怕,拿剑往人脖子上划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些,哪里有原本温和宽厚的样子? 几乎与她记忆里把她掳走后在皇城里肆意打杀的叛党重叠,虽然她知道顾斐不会跟他们一样毫无理由地杀人,更不会伤害她 ,可还是抵不住心头那点害怕。 就算现在太子哥哥就站在她跟前,她也不敢往他跟前凑了 宋安安垂拉着脑袋,不懂为什么太子哥哥会变成这样?还是说太子哥哥其实一直都是如此,是她从未发现过。 “芸香姐姐,我可真笨。” 芸香还在想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何事,就听见宋安安喃喃自语。 “姑娘不笨,只是……” 宋安安摇头,什么都不想听:“芸香姐姐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芸香无法,只能先退下。 还好这次宋安安情绪比较稳定,没一声不吭躲着,也没滴水不进,只要她不拿身子任性,怎样都行。 午后,顾斐听皇后的话,让人往长乐宫送了不少东西,其实一切都像是他以前哄宋安安生气时的样子。 只是这次他哄不好了,一连几日,他都在长乐宫外吃了闭门羹,小姑娘不肯见他。 虽说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因为牵扯颇多,就连皇帝都在早朝后问了他几句。 “这几日你跟长乐是怎么回事?她之前不是挺喜欢缠着你吗?” 顾斐并无多说,只道最近宋安安身体不适,不怎么喜欢出来。 皇帝也没细究,毕竟男女之间儿女情长的事掰扯不清,他只是嘱咐道:“宋震回来在即,长乐那边你要用些心。” 顾斐应道:“儿臣知晓。” 皇帝摆手让他退下,出乾庆殿的时候还跟殿外候着的几位大臣客套了几句,面上仍旧带着往昔一如既往的温润。 不过转身之后那股温润就消散了干净,顾斐回去的路上,正巧撞见了许久未见的顾宴。 或许是顾宴本就在这条路上等着他。 “臣弟见过皇兄,数日未见,皇兄可好?” 顾宴眉眼带笑,挡在了顾斐的必经之路上。 顾斐本就因为宋安安不肯见他心情不佳,顾宴非要在这时候撞上来。 “皇弟大婚的事宜处理完了?” 顾宴笑意不减:“多谢皇兄关心,大婚只是父皇让内务局全权操办,不需要臣弟多费心,倒是皇兄这几日似乎不太如意。” 顾宴已经对自己的婚事无所谓了,萧家也有萧家的好处,左右他娶了萧云,萧家再生不出二心,只会一心向着他。 反倒是顾斐,想当初他跟母妃费了多大的功夫都没能让宋安安与他离心,还搭上了他的婚事。 结果这才没多久,他们两个自己闹起别扭来了。 当顾宴听闻他这个太子皇兄几日都未能进长乐宫,笑得甚是开心。 今日才特意过来奚落他两句。 一扫前些日的颓废。 “不劳皇弟费心。” 顾斐声音发冷,顾宴若真闲得慌,他倒可以给萧家找点事干。 不等顾宴再开口,顾斐抬步接着往前走,只是去的方向不再是东宫,而是长乐宫。 已经数日了,他觉得宋安安应该已经想明白了,也该让他见一面了。 顾宴看着他去的方向,幸灾乐祸,他刚从长乐宫那边过来。 萧贵妃让人给宋安安送了些物件,他便跟着一并过来了,虽然一样没见到人,但他可进去喝了盏茶,怎么看都比连吃几日闭门羹的顾斐强。 顾宴扇了扇手里的扇子,收回视线,慢悠悠离开。 长乐宫外,芸香看着面前的顾斐,这几日下来,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无论她怎么劝,姑娘都不肯让太子殿下进来,她也没办法,只能次次回绝。 “殿下,姑娘她……” 芸香话未说完,顾斐便语气平淡地道:“孤之前说过要在镇国公府修缮的时候带她回去,今日正好孤有时间,要去查看修缮一事,她若想回镇国公府,孤就在长乐宫外等她一刻钟。” 芸香愣了一瞬,随后道:“殿下稍等。” 她把原话传给宋安安,正在摆弄手里镇纸的宋安安动作一顿,她抿了抿嘴,想起了之前顾斐跟她说过的话。 他是说要带她回镇国公府的。 “姑娘可想好了?太子殿下说他就等一刻钟。”芸香见她没动静,忍不住提醒她道。 宋安安方反应过来,一刻钟她连换衣服的时间都不够。 她从书案后起身,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还好,不用怎么收拾。 宋安安慌里慌张地出了长乐宫的门,就这样直愣愣撞进了顾斐怀里。 熟悉的气息传来,宋安安下意识想喊一声“太子哥哥”,但对上顾斐的目光后,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太子哥哥好像不怎么开心,因为她这几天不愿意见他吗? 宋安安往后退了几步,她刚挪了两下步子,就被顾斐抓住了手。 “安安舍得出来了?” 顾斐打量着眼前没良心的小姑娘,因为方才慌里慌张地跑出来,面上带着薄红,看起来气色不错,丝毫没有推脱不见他时说的身体不适。 反而是他在东宫苦恼了几日,才想起还有镇国公府这个借口能让人从长乐宫出来。 “太子哥哥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安安了。” 顾斐的语气还是宋安安记忆里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没变。 可宋安安还是轻轻挣扎了一下:“太子哥哥放开,我想自己走。” 很显然,顾斐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宋安安却不然。 顾斐眸光发暗,他没松手,反倒握得更紧了几分。 “自己走就自己出宫。” 顾斐明知道宋安安没有他给的令牌根本出不了皇宫。 宋安安咬着唇角,不说话也不肯走了。 顾斐也站在原地跟她僵持着。 最后是他松了手,让她放开快要咬出血的唇角。 “别咬,孤松开就是了。” 宋安安松开了咬着的唇角,却咬住了顾斐的指尖,在他指尖留下了一道泛着红的牙印。 顾斐还没怎样,她就先掉了眼泪。 “太子哥哥欺负我!” 顾斐从来都是顺着她的,眼下被他“刁难”,宋安安只觉得委屈。 顾斐指尖摩挲了两下宋安安咬出来的牙印,微微的刺疼让他觉得自己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芸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就在宋安安咬着顾斐指尖的时候,她险些惊呼出声,可她看见宋安安哭又觉得心疼。 她也是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不该插嘴,就在芸香迟疑的时候,顾斐把还在掉眼泪的宋安安拉进怀里。 微凉的指尖擦掉她眼角的泪花。 “太子哥哥错了,太子哥哥给安安道歉,再哭就没时间出去了。” 宋安安这才止住了眼泪,抽了抽鼻子道:“不许拉我。” 顾斐收回手,让她自己走。 “跟上。” 宋安安撇了撇嘴,乖乖跟在他后面。 出去的车驾已经准备好了,却只有一辆。 之前去五台山接太后的时候,宋安安还没想跟顾斐共乘一辆,可现在她想自己待着。 顾斐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意图,开口道:“再去准备马车,安安要等明日才能出去了。” 他特意只准备了一辆。 顾斐伸手想扶她上马车,宋安安却招来了芸香。 芸香只能顶着顾斐的目光把人扶了上去。 顾斐看了眼一头钻进马车里的宋安安,眸光幽暗—— 作者有话说:久等~ 感谢订阅~ 第24章 即便共乘一辆马车, 宋安安也是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偷看顾斐一眼。 顾斐注意到宋安安的小动作,原本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倒了杯杏仁茶推到宋安安面前,这是小姑娘除了雨前龙井之外最喜欢喝的。 宋安安闻到那股熟悉的甜味, 抬眼朝顾斐推过来的杏仁茶看了一眼。 可这茶离得有点远, 她要挪到顾斐那边才能够到。 宋安安迟疑了片刻,挪到了他跟前。 她本以为顾斐会说她, 但顾斐看见她动作一句未言, 还把手边的点心放到她面前。 宋安安捧着手里的杏仁茶,突然有些不自在,她跟太子哥哥不应该是这样的。 顾斐不明白, 为何宋安安又忽然情绪低落起来, 小姑娘的脑袋说耷拉就耷拉。 手里的杏仁茶都没喝几口。 指尖的血印还没下去,顾斐之前还能摸清楚宋安安的心思,可现在他有种束手无策的感觉。 说话是错, 不说话也是错, 怎样小姑娘都会生气。 余光瞥见宋安安散落在额角的碎发,他抬手想把那缕头发给她别到耳后。 谁知他刚伸手,宋安安就应激一般躲着他,手里的杏仁茶也因为她的动作被打翻。 周围一阵寂静, 顾斐的手就这样僵在原处, 他轻笑了一声, 是被气笑的:“你怕我?” 宋安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何会突然躲开,喃喃了半天,只能道:“对不起嘛。” 顾斐收回手,也收回一直放在宋安安身上的视线, 重新给她倒了杯杏仁茶。 重新抬眼看过去时,发现小姑娘又缩回去了,他只能无奈道:“过来,太子哥哥说过,不生安安的气。” 宋安安知道自己方才的动作太过了,乖乖靠了过去,讨好一般把面前的杏仁茶一饮而尽。 “还要。” 她把空了的茶碗往顾斐面前一推,壮着胆子说道。 顾斐将茶壶里剩下的杏仁茶全倒给了她:“少喝些。” 他平日里不让宋安安多碰这些,她喝多了会肚子疼。 因为方才的意外,一路上宋安安都很听话,但顾斐一眼便能看出来她是装的。 下车时,顾斐想起之前被宋安安拒绝的手,要去扶她的动作一顿。 在他迟疑的时候,宋安安已经等不及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只是没站稳,摔到顾斐怀里了。 “臣见过太子殿下,长乐郡主。” 顾斐揽着宋安安的腰让她站好,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了一旁的声音。 顾斐视线一转,看见了正对着他们行礼的姜石。 “姜统领免礼。”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撞见姜石。 宋安安从顾斐怀里钻了出来,看见他后乖乖喊了声:“叔父好。” 她听芸香姐姐说,自己是该叫他叔父的。 姜石听见这个称呼心里止不住地乐,忙道:“郡主客气了。” 他对顾斐说今日是凑巧过来看望宋老夫人,其实是听说了太子殿下今日要来镇国公府,他才在这等着的。 他猜得没错,宋安安果然跟着一并过来了。 只是……姜石看了眼顾斐还揽在宋安安腰间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既如此,姜统领一起?” 顾斐按下宋安安不太明显的争执,将人拘在身边。 他轻声哄了句:“安安别闹。” 可他现在的话没用,宋安安装了一路的乖巧,下了车,到了镇国公府,旁边又有姜石在,她就像是找到了撑腰的人一般,非要从顾斐怀里出来。 顾斐无法,松开了揽着她的手,他若再坚持,小姑娘恐怕会直接哭给他看。 姜石站在一旁也不开口,只静静看着。 这几日太子殿下和郡主之间的事都传出了皇城,连他都有所耳闻。 如今他亲眼所见,传言倒是不虚。 原本格外亲密的两人,变得有了隔阂。 姜石回想起太子生辰宴上,那对格外相配的璧人,再到现如今,处处避着太子的宋安安。 期间发生了什么? 这事他是否也要告知国公爷? 宋安安没管顾斐眼下心情如何,她看着镇国公府的大门心情畅快不少。 等父亲回来,她是不是就能回国公府住了? 顾斐背着手,走在宋安安身后,看着她的目光满是温柔,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是宋安安在单方面闹别扭。 姜石就被哄骗了过去。 他对着顾斐问道:“臣斗胆一问,郡主最近是否心情不佳?” 顾斐道:“孤许久没陪安安出来了。” 算是回答了姜石的话。 姜石若有所思地点头,跟在顾斐身后走进镇国公府。 宋安安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往主院去,丝毫不在意一旁要让她先去宋老夫人那边的下人。 顾斐自然是顺着宋安安的意思,跟在她身后,更别说是走在最后面的姜石了。 他给顾斐的借口是来看宋老夫人,可进了国公府,他就把宋老夫人抛到一边,连提都没提。 顾斐也没拆穿他,两人边走边聊起朝中琐事。 姜石离京甚久,对朝中诸事了解不多,而顾斐身为太子,对前朝了如指掌。 他随意几句就能让姜石感受颇多。 “多谢殿下解惑。” “姜统领客气了,安安唤你一声叔父,孤理应如此。” 两人在后面客套,宋安安脚步不停地往小时候住的地方走。 她好久没回来了,上次被宋家的人接回来,就在宋老夫人那边坐了片刻就出去了,没往主院来。 清风苑是镇国公府最大的院子,宋安安小时候就跟着宋震住在这里,宋震离京后清风苑就被封了。 皇帝下令修缮的也是这里。 因为许久未住人,院中杂草丛生,周围已经有下人在收拾了。 顾斐看着站在院外的宋安安问道:“怎么不进去?” 他以为宋安安是“近乡情怯”,小姑娘听后却指着清风苑的牌匾对他说:“这几个字是母亲写的。” 顾斐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院门上的“清风苑”,听闻镇国公夫人德才兼备,祖上也是名门世家,只这几个字便能窥其几分才性。 宋安安看他没什么反应,忍不住开口问道:“不好看吗?” “好看。”顾斐看了眼仍旧盯着他看的宋安安,又补充道:“孤听闻宋夫人德才兼备,这几个字虽简单,但比之当朝书法大家也不遑多让。” 宋安安这才满意,她又看了几眼牌匾,抬步往里走。 姜石在一旁听得发笑,这牌匾是当时国公爷除封国公时,夫人随手写的,他是看不出其中有何玄妙。 倒是难为太子殿下能夸那么多。 宋安安先去了书房,书房里还放着小时候她在纸上胡乱涂成的画作。 顾斐一一看过去,轻笑道:“原来安安从小就喜欢这些。” 宋安安轻哼了一声,听着有些骄傲。 她这些玩乐之作都被父亲收得好好的。 两人在书房时,姜石在院中走了几步,心里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觉。 他看向书房里的两人,仿佛看见了当初的国公和夫人,琴瑟和鸣,怎奈天不遂人愿,如今天人永隔。 姜石离得远,听不清书房里的声音,看上去两人相处融洽,实际上,顾斐站在书案边上,借着窗棂的遮掩,把宋安安堵在怀里。 “不打算理孤了?” 宋安安抿着嘴,一言不发。 顾斐抬手轻揉了下宋安安的脑袋,温声道:“太子哥哥那晚是不是吓到安安了?” 宋安安偏开头,不让他碰。 “太子哥哥给安安道歉好不好?” “不好。” 宋安安悄悄抬眼看他。 她觉得太子哥哥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太子哥哥才不会那么无赖地堵着她不让她走。 她不喜欢现在的太子哥哥。 “那怎样才好?” 宋安安眨了两下眼,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她那天晚上没去东宫就好了。 那样她就不会看见顾斐动作狠厉地手刃他人性命,也就不会想起以前的事。 她现在看着面前的人只觉得割裂,一面是对所有人温和宽厚的太子哥哥,一面是面冷心狠的顾斐。 她不知道…… 顾斐见状微微后退,不再堵着宋安安。 他该做的都做了,可小姑娘却是从未有过的心硬。 不在他面前提那晚发生的事,也不说自己因何生气,只是默默跟他保持距离,任他说什么都没用。 一股挫败感陡然升起,顾斐忽然有些怀念前不久那个粘在自己身边的宋安安。 两人相对无言,宋安安余光看见了窗外的姜石,忽然想到了什么,抬步走出了书房。 动作间,有一样东西从她袖子里悄然滑落,那是她今日急着出门,匆忙塞进袖子里的镇纸。 玉雕成的镇纸磕在地上,磕坏了一角。 顾斐弯腰捡起了宋安安没发觉的镇纸,蹭了蹭上面的划痕,将它妥善收好。 窗外,宋安安指着卧房一角对着姜石在说什么。 顾斐清冷的眉眼被窗棂的倒影遮挡,让人看不出他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走出书房。 清风苑里空空荡荡,尽显破败,他出来时,听见宋安安说要在院子里栽种些花木。 顾斐想起小姑娘最爱去的地方除了御花园,就是!花房,她是爱花的。 “东宫里有几株山茶,开得正好,安安之前也喜欢,孤让他们移过来。” 顾斐的话,让宋安安脑海里浮现出那几株沾血的山茶,她立刻摇头道:“不要,不要那个。” 顾斐却笑道:“为什么不要?安安不是最喜欢那几株山茶的吗?孤记得安安还对着它们画了几幅画,如今那些画还在东宫放着。” 令人如沐春风的语气,却让人感到一阵凉意——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顾斐不顾宋安安反对, 一定要把那几株山茶移到国公府。 “不要,不要,我不要那些山茶。” 宋安安连连拒绝,她才不想要那几株染了血的山茶。 顾斐依旧笑若春风:“安安告诉孤, 为何不想要?” 小姑娘接受不了自己的太子哥哥完全变了模样, 他如何都不行,那他便逼她接受好了。 左右他的目的也不过是在宋震回来前让宋安安乖乖待在他身边等着完婚。 他们的婚约是圣旨钦点, 宋安安再怎么躲他, 这桩婚事也不会作废。 宋震更不敢抗旨不遵,他若敢,就是把自己的罪名亲自往皇帝手上递。 宋安安气地瞪他, 她说不出为什么, 只能任由顾斐下令移栽。 现在的太子哥哥就是个无赖,等父亲回来,她要把移过来的山茶全拔了。 姜石心思粗犷, 没听出两人之间的争执, 而且他也素有耳闻,宋安安喜爱山茶,国公爷还让人费心在营帐里栽了一棵,说要回来送给宋安安。 只可惜那株山茶因为照顾不精, 只剩下枯枝。 他只是看出了这两人相处似乎有些不愉快, 究其原因……肯定不会是因为宋安安。 郡主乖得很, 真有什么不愉快也肯定是因为太子殿下。 这样想着, 姜石看向顾斐的目光又挑剔起来。 他当时就拦着国公爷,让他别把宋安安往皇宫里送,他若实在放心不下宋家人,把人送到姜家也行。 他姜家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名的, 他能以性命担保绝对不会让宋安安受委屈。 姜石回想起当时国公爷听完只是无奈笑了笑,谢过他的好心,圣旨已下,他没法抗旨不遵。 顾斐没发现姜石看他的目光有了些变化,或许是看见了也不在意,他按照皇帝的旨意安排好了修缮一事,算算时间,是时候该走了。 可宋安安显然还没待够,甚至有些不想回去。 “我……我去看看祖母,太子哥哥有事就先回去吧。” 为了拖延些时间,她甚至愿意去看望宋老夫人。 为了让顾斐答应,宋安安还拉上了姜石。 姜石立刻道:“臣本就是来拜会宋老夫人,正好随郡主一并过去,殿下放心,臣定把郡主妥善送回皇宫。” 放心?让他们待在一块顾斐才不放心,他跟着宋安安出来就是为了不让她跟宋震那边的人接触,更何况是宋震的心腹将领。 “孤今日无事,随安安一同去。” 宋安安总不能赶人走。 说去看宋老夫人,其实只是借口,她想等顾斐走了之后,再待会儿,这才好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了。 镇国公府不小,除清风苑外,还有几处院落精巧别致,宋老夫人便占了其中最好的一个。 秋桐居里此刻已然挤满了人,听闻太子殿下来了国公府,他们都想在顾斐面前露个脸。 但却迟迟请不来人,宋老夫人摆弄着佛珠的动作也开始急躁起来。 “郡主也太不知礼数了,无论如何回了国公府,第一时间都该来拜见老夫人。” “就是,她这么多年没回来,恐怕早就忘记了宋家还有什么人。” “人家如今身份尊贵,又是郡主又是未来太子妃,自然不会记得咱们。” “……” 宋老夫人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话,没出言阻止,恐怕在她心里,也是这般想的,这些人只是把她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确实是没规矩,无论怎样她都是宋安安的祖母,回了镇国公府,理应先来她这里。 结果如今都来一个多时辰了,人影她都没看见。 宋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当年她就不同意宋震娶那女子,家世不好,还身体孱弱,生下一个女儿就断了气,连为宋家传宗接代的福气都没。 她之后想让宋震再娶,也给他相好了姑娘,可他偏不答应,把宋安安送进皇宫就走了。 不在自己身边养大的孩子,终究是跟她亲近不来,她还要每每送东西进皇宫讨着宋安安喜欢,简直倒反天罡。 众人吵嚷之际,屋外多了阵匆忙的脚步声,宋老夫人示意他们安静。 下人来回禀道:“老夫人,太子殿下和郡主他们过来了。” 宋老夫人的脸色才稍好看些。 她看了眼周边众人,让他们待会别乱说话,在太子殿下面前,有些话更是不能说。 宋安安不情不愿地往秋桐居走,她其实不想见宋老夫人,一点都不想。 而且秋桐居里一定还有那些叔伯婶娘在,她就更不想去了。 顾斐见她的步子越挪越小,便知她心中所想。 他记得前几年皇祖母还跟宋安安说过,她若想念宋家的亲人,可以让他们进宫见上一面,就是来宫里小住几日也无妨。 可宋安安愣是一个人都没让来,对宋家众人的不喜显而易见。 “要不要跟太子哥哥回去?” 顾斐此刻在宋安安耳边轻声问道。 宋安安迟疑不决,直到看见秋桐居的牌匾,她才不自觉往顾斐身后躲了躲。 “我……太子哥哥,我想回去了。” 她声音轻得顾斐险些没听见。 虽然不知道宋老夫人究竟做过什么让宋安安那么排斥,但这样的结果顾斐再乐意不过。 他拉过宋安安的手,对着姜石道:“孤东宫还有事务未处理,劳烦姜统领代为问好。” 姜石应道:“太子殿下客气。” 顾斐看了眼开始窝在他身边装乖的宋安安,虽然是装出来的,但他承认自己还是挺受用的。 总比一直躲着自己要好。 他牵着宋安安离开,两人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只有顾斐心里清楚,这次宋安安的手并没有反握住他。 他们走后,姜石停了片刻抬步往里走,来都来了,他总要拜会一番。 宋老夫人看着走进来的人,原本就有褶皱的眉头紧了几分。 不是说太子跟宋安安过来了吗?怎么来的人不是? 在场众人也轻声交谈起来,直到姜石自报家门,宋老夫人才认出面前之人。 “老身也许久未见你母亲了,姜统领平安归来,她定然开心。” 宋老夫人想问太子和宋安安去了哪,只是不好贸然开口发问,便先客套了两句。 “母亲身体一切都好,有劳老夫人记挂。” 姜石说罢还想开口,就听宋老夫人问道:“今日太子殿下和安安是不是也来了,怎么……” 姜石知道她想问什么,如实道:“殿下还有公务在身,先行离开了,郡主也跟着回去了,殿下走之前让我代他向老夫人问好。” “这样啊……”宋老夫人面上划过一阵失望,随即解释道:“殿下公务繁忙,确实不能久待,只是老身想念安安了,可惜也没见到人。” 姜石把她面上的失望尽收眼底,心里不免感慨,他回家那日,母亲抱着他哭了甚久,说心里总算安定下来,他一日不归,心里就一日不平。 可如今他见到宋老夫人,老夫人却只字不提国公爷,一不问其归期,二不问其近况,实在不像是个母亲。 以及站在周边这些人,没有一人问起国公爷。 若是国公爷在这,心里怎能不心寒。 当日哪怕是在宫宴上,郡主见到他都要第一时间问国公爷如何。 难怪当年国公爷不让幼女在家,情愿送去皇宫。 而方才郡主也因不想来秋桐居跟着太子回宫,看来这位老夫人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姜石想清楚后,面上冷淡了些,一口茶也未喝,稍作客套便走了。 宋老夫人在他走后也打发了院子里的人,她将手里的佛珠摔在桌上,气道:“这丫头实在不成体统。” 若是来日她真当上太子妃,哪会把她放在眼里? ~ 回去的马车上,宋安安靠在软垫上睡着了,顾斐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小姑娘学聪明了,躲不掉就闭眼当看不见他。 顾斐嘴边勾起一抹轻嘲,他不过是在她面前杀了个人,她就吓成这样,镇国公在疆场厮杀,死在他手里的何止百人,宋安安见了宋震会害怕吗? 她不会,顾斐心里再清楚不过,宋安安日日都在盼着宋震回来,又怎会怕他。 终究是不同,他这个可有可无的太子哥哥自然比不上为她费心谋划的父亲。 宋安安趴在垫子上睡了不到片刻就醒了,睁开眼时正好对上一直盯着她看的顾斐。 她眨了眨眼,又默默闭上。 “睡不着就别睡了。” 宋安安闷声道:“我困,睡得着。” 顾斐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安安最近又做噩梦了?” 他记得宋安安常常会做噩梦,小姑娘给他描述过,她说周围都是血,她哪里都去不了,也没人来救她,只有她一个人。 他只当是梦魇,太医也说不出来因为什么,只能开些安神的药给她,长乐宫的安神香也没断过。 宋安安听见了,却没回他,顾斐知道这就是默认。 他抬手轻揉了一下宋安安的脑袋,又做噩梦了,应该有点被他吓到的原因。 可他的道歉,宋安安又不肯接受,也不告诉他究竟要如何,这件事,只能在死胡同里打转。 等到宋安安什么时候肯跟他谈起当日的事,肯接受了她的太子哥哥就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顾斐嘴边泛起一丝笑意,他不担心宋安安接受不了,不过是时间有些短。 他甚至期待小姑娘什么时候能质问他为何会变成那般样子,这样他就能直接告诉她,她的太子哥哥本来就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 对于她,顾斐自认自己耐心甚好,他能耐心再等等。 况且……就算她不接受又怎样?圣旨放在那里,她注定要嫁到东宫当他的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十一点双更~ 第26章 因为回了趟镇国公府, 宋安安心情甚好,没在意顾斐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眼神。 不过她发现顾斐似乎没打算再堵着她,也没拦着不让她回长乐宫。 宋安安背地里松了口气,就连她转身要走, 顾斐也没说一句话。 宋安安甚至有些不适应,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一转头, 发现顾斐正看着她。 面上忽然就染上了几分红晕, 宋安安赶紧回过头接着往前走。 “姑娘慢着点,小心摔了。” 芸香看她走得急,忍不住道。 宋安安不理她, 方才偷看顾斐被逮到了, 她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顾斐看向宋安安“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好了些,方才他故意什么话都没说, 就是想看看宋安安什么反应, 如他所料,小姑娘说是躲着他,其实还会念着他,就像方才那般。 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 他这个太子哥哥在她心里还是有些地位的。 “殿下, 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说有要事相商。” 顾斐打算先回东宫的时候, 久候在一旁的宫人忽然开口道。 顾斐轻“嗯”了一声,等到那宫人回去复命后,依旧抬步往东宫走。 因为他清楚皇后此刻让他过去是为了什么,大抵是想问问他和宋安安的近况, 可顾斐眼下不想谈这些。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他明日再去凤栖宫也不迟。 皇后在凤栖宫久等不到顾斐过来,问道:“他去长乐宫了?” 回话的宫人道:“郡主一人回去的,殿下没跟着。” 皇后手里的团扇渐停,那就难怪了,没把人哄回来,他也没心情过来。 “本宫都说了有急事……” 她放下手中的团扇,打算亲自去趟东宫。 皇后找到顾斐的时候,他正拿着一块还没打磨的玉石雕画着。 “安安的镇纸又磕坏了?” 顾斐不喜欢摆弄这些东西,也只有宋安安能让他亲自动手。 皇后早就想着顾斐什么时候能给她雕样摆件,她看这几年他给宋安安做的镇纸越来越精细。 可顾斐总是拿自己技艺拙劣,登不得大雅之堂打发她。 顾斐见皇后直接过来,以为她是真有急事,便放下手中的玉石,开口道:“母后有何急事?” 皇后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摆手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跟安安这几日不合的事传到了宫外,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向本宫打探起东宫的事。” 皇后口中的“事”不是别的,是顾斐的“身边事”,哪怕太子妃的名分已经没了,但太子侧妃还空着,京中有不少人都盯着这个位置。 皇后看不惯自己这儿子冷情,已经打消了让母家姑娘入东宫的念头,嫁给谁不好,非要来东宫受冷待? “儿臣没那个打算。” 顾斐听罢重新拿起玉石,头也不抬道。 皇后闻言挑眉道:“难不成你也想学你皇祖父,他日后宫空置?” 先皇空置后宫,独爱一人,数十年来身边没有第二人,当初她嫁给皇帝时也曾幻想过这人是否会跟先皇一样,为了她抛却三宫六院。 后来她明白幻想总归是幻想,见他为了平衡前朝,一个接一个地纳,她就彻底断了那点心思。 “为何不可?” 顾斐反问道。 皇后难得沉默了,她见顾斐认真雕磨着手里的玉石,斟酌道:“当年先皇专宠一人,使得外戚独大,阮家之乱你也经历过,镇国公之势比当年的阮家更甚,你考虑清楚。” 她不会阻止顾斐做什么,只是让他考虑清楚。 顾斐拿着刻刀的动作微顿,回道:“儿臣知晓,母后不必担心。” 他既知晓后果,皇后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既然你都是打算好了,那本宫就回绝了他们,至于你父皇那里……本宫帮你看着些。” 她不觉得皇帝会同意顾斐的打算,但她肯定是站在顾斐这边的,自会帮着他说几句话。 顾斐不打算往东宫里纳人,她也能少费些心。 不过…… 皇后问道:“安安还没跟你和好?” 顾斐不言。 皇后忍不住摇头道:“你就一点都不着急?” 她依旧没得到回应,心道顾斐真是跟宋安安在一起时间长了,连她不爱搭理人的毛病都学来了。 “本宫就不该管你,明日本宫会把安安叫到跟前问问,你就继续磨你那块玉吧。” 书房的门被打开又关上,顾斐看着手里还没打磨好的玉石,心里浮现出一阵荒唐感。 他放着挤压的政务不处理,回宫的第一时间就坐在这里磨玉块,真是魔怔了。 顾斐丢了手里的刻刀,拿过手边一本奏章,翻看了几页又丢下。 无奈地重新拿起那块玉石,左右都动手了,先把这个给小姑娘做好了再说。 ~ 长乐宫里,宋安安把书案上的东西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她的镇纸放哪了。 芸香也只找到了之前那些被磕坏的:“姑娘别急,仔细想想放哪了。” 没了镇纸,她都不想动笔了,原本打算把还未修缮清风苑画下来当留念的。 找不到了,那是太子哥哥新给她做的,嗯……以前的太子哥哥给她做的。 现在的太子哥哥是个凶巴巴的无赖,肯定不会再给他做镇纸了。 宋安安欲哭无泪,趴在书案上没了精神。 她回想起要去镇国公府时,手里好像正玩着那块镇纸,然后…… 她急着走,似乎塞到衣袖里了。 宋安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袖,还是没有。 或许是掉在哪了? 更难找了。 “奴婢去库房给姑娘找块新的?” 长乐宫不会缺一块镇纸,只是宋安安习惯用顾斐给她送的镇纸,别的都不喜欢。 “不要。” 宋安安想都不想拒绝道。 她从小箱子里挑挑拣拣,找了块还看得过去的放上。 是只缺了尾巴的兔子。 还好之前那些她都没扔,凑合还能用。 宋安安拿着手里的笔,刚沾了点墨准备落笔,看见压在青莎纸上残破的镇纸,丢开了手里的笔。 不想画了。 芸香知道她这是闹脾气了,把她扔到一旁的笔收好。 “要不奴婢去一趟东宫,看看太子殿下那边还有没有?” 宋安安想了很久,最后摇头道:“不用了。” 她换个别的好了。 长乐宫库房里堆着不少好东西,光是宋安安喜欢的笔墨纸砚就有各种样式,皆价值不菲。 甚至还有一块从皇帝书案上拿回来的紫玉砚。 宋安安挑了半天,都不满意,不是太大就是太小。 芸香看着她手里拿着一块麒麟样的黄玉镇纸,皱着眉头说不好看。 最后她给宋安安找了一块没雕刻的巴掌大的小玉块,她才堪堪满意。 给宋安安重新铺好宣纸,芸香走出书房,挑了几块上等的玉石,让人送去内务局,“让他们动作快些,就说郡主急着用。” 芸香安排完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姑娘跟太子殿下什么时候能和好。 ~ 次日,皇后如她所说,将宋安安叫到了凤栖宫。 她看向坐在对面仿佛没休息好的宋安安,问道:“安安昨日没休息好?” 因为起得早,宋安安还有些迷糊,愣了片刻后才道:“多谢娘娘关心,我没事。” 其实她对皇后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很不适应,她记得皇后娘娘之前对她挺冷淡了。 是最近发生了什么她不记得的事吗? 皇后又看了眼宋安安明显带着疲色的眉眼,没拆穿她。 “安安这几日怎么不去东宫了?可是你太子哥哥欺负你了?他若是对你不好,你只管跟娘娘说,娘娘帮你讨回来。” 宋安安连连摇头:“太子哥哥……” 她话没说完,殿外就响起了一阵通传声。 “陛下驾到,太子殿下到。” 皇后轻瞥了一眼殿外,并不意外顾斐会来,她昨日在他面前说要把宋安安叫来凤栖宫,顾斐但凡上点心就会过来。 可为何皇帝也会过来? 皇后站起身刚要行礼,就被皇帝摆手阻止。 “免礼,朕今日过来是为家事,不用那么拘谨。” 皇帝落座后,目光便放在了宋安安身上,先是关心了几句,然后便切入正题。 “宋卿还朝在即,朕想借着这桩喜事,把太子和长乐的婚事办了。” 皇后自然是乐意,顾斐这个年岁早该成亲了,宋安安也已及笄,眼下成婚正是好时候。 “安安可愿意?” 皇后问话时,顾斐也看着宋安安,方才他过来时,小姑娘偷偷瞟了他几眼,然后就低着头不说话了。 宋安安藏在衣袖里的手缓缓收紧,就在皇后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宋安安抬头道:“我……想先等父亲回来。” “自然可以,朕也等着宋卿回来好为他论功行赏。” 皇帝并未坐太久,跟皇后闲聊了几句,又交代顾斐要亲自盯着国公府的修缮一事。 总共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就起身离开了。 皇后让那两人坐着,她起身将皇帝送出凤栖宫。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皇帝忽然开口道:“听闻最近有人跑到你面前打听太子准备什么时候纳侧妃?” 皇后面色不变,回道:“陛下从谁嘴里听得胡话?臣妾前几日是见过几个命妇,但聊的也不过是些女人家的私房话,陛下连这个也要过问?” “行了,朕不问了,皇后心里有数就行。” 皇帝是放心她的,他知道皇后不会乱来。 送走了人,皇后回头看了眼殿门,考虑着要不要先在外面待会儿,给那两人点相处时间。 殿内,宋安安垂头看着被挡在裙摆下的脚尖,一句话也不跟顾斐说。 顾斐就坐在她对面,同样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宋安安低头低得脖子疼,缓缓抬头朝对面看了眼,可原本坐在她对面的人依旧不在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迷茫,确认人真的不在之后,心里浮上一阵失落。 指尖扣着椅子边,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她一人。 她不想再坐在这了,就在宋安安起身打算离开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 上面放着一块已经被打磨光滑的镇纸,还是一只宋安安眼熟的兔子。 她轻眨了下眼,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斐,声音低不可闻:“太子哥哥……” “喊得不情不愿,孤又惹安安生气了?” 顾斐在宋安安要去拿镇纸的时候,握住了手,连同宋安安的手指一并握住。 “没有。” 宋安安说得果断,眼睛却盯着顾斐手里的镇纸。 “没有?” 小姑娘什么时候说谎也那么熟练了?她可是忘了之前数日不肯见他的事了? “既然没有,那方才安安为何没答应成婚之事?” 顾斐想起之前去五台山时,那个扑在他怀里说要与他完婚的宋安安,这才过了多久就开始变心了? 早知今日,他当时就该一口答应下来,何必非要等宋震回来,越拖是非越多。 宋安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可她觉得自己也没说错。 她成婚的时候,父亲一定要在场。 “我又没说错。” 颇有些理直气壮的意味。 顾斐道:“既如此,孤怎么记得安安前些日还惦记着与孤完婚?” 宋安安被问得没法子了,开口道:“因为当时我笨,没想到。” 见她都开始自己诋毁自己了,顾斐松开了反握着的手道:“东西找不到了就来东宫拿,别在长乐宫里生闷气。” 宋安安拿着顾斐递到她手里的镇纸不说话,这块是新做出来的,跟她丢的那个不一样。 “谢谢太子哥哥。” 忙活了大半夜,最后只得了句谢谢,顾斐觉得自己真的自找的。 不过他还是欣然接受,伸手轻揉了一下宋安安的脑袋道:“走吧,太子哥哥送你回去。” “皇后娘娘她……” 宋安安迟疑道。 “母后有事离开了,不用等她。” 顾斐知道皇后那么久不回来就是为了让他能单独跟宋安安待会儿。 宋安安这才愿意跟着他离开。 也许是因为那块镇纸,顾斐感觉宋安安不像前几日那般排斥他,看来他熬了大半宿还是有些用处的。 将人送到长乐宫外,顾斐看着宋安安进去才离开。 慢慢来,他不着急,虽然宋安安非要等到宋震回来再谈完婚的事,但顾斐觉得有些东西事先准备着也不错。 左右内务局也快忙完了顾宴的大婚,该到他了。 宋安安不知道顾斐能想那么远,她看着手里的镇纸,忍不住笑了起来。 “姑娘跟太子殿下和好了?” 芸香跟了一路,眼下终于能问了。 宋安安想了想道:“我喜欢他给的镇纸,不代表我要跟他和好。” 她说过谢谢了,而且,她还没忘记顾斐非要把东宫那几株山茶移到国公府的事。 一码归一码,她分得很清楚。 说起这个,宋安安的目光落到长乐宫里栽种的几株山茶上。 本是顾斐让人从御花园移来的,如今花落得差不多了。 “让人把这些再移回去吧。” 芸香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几株山茶上,忍不住劝道:“姑娘,要不还是留下吧,等来年它们还会再开花,姑娘不是喜欢山茶吗?” 毕竟是太子殿下让人移来的,若真就这么移走,不知道外面又该怎么传了。 “我不想看见它了。” 前些天她没注意,今日看见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芸香拗不过她,只好让人把那几株山茶重新移回御花园。 顾斐刚回东宫,就听见了这个消息。 小姑娘前脚刚收了他的镇纸,后脚就让人移走了他让栽在长乐宫的山茶。 顾斐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气愤还是无奈。 ~ 重华宫里,萧贵妃听着宫人回禀的消息,轻笑道:“长乐果然还是孩子心性,说不开心就不开心,太子送的东西也能说丢就丢。” 顾宴嘲讽道:“顾斐投鼠忌器,因为宋震,不敢对宋安安做什么,让那丫头越来越放肆。” 萧贵妃应附道:“确实有些太过纵容,皇后那边也没什么反应,本宫倒想看看他们母子两个现在什么神色。” 什么神色? 皇后听了这个事倒是挺淡定,几株山茶而已,不喜欢移走就是。 她记得顾斐那暗牢旁边就种着些山茶,宋安安许是见了那些,对这花有了阴影。 “去花房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让人移去长乐宫。” “娘娘不生气?”孙嬷嬷问道。 皇后反问了句:“本宫生什么气?不过是几株不值钱的花木,如今她们小姑娘都喜欢新鲜的,不喜欢的丢了便是。” 说完,皇后忽然起了一个念头,相处十载有余,她看皇帝都没那个新鲜劲,莫不是宋安安也跟她一样,对顾斐没什么新鲜感了? 这可不行,皇后方才还不在乎的神色顿时发愁起来。 她最了解那般感受,割舍不下又食之无味,有时甚至难以忍受。 想到此,皇后彻底坐不住了,她又去了趟东宫,把自己的思虑说给顾斐听。 顾斐本就心烦,他只说了几个字:“无稽之谈。” 小姑娘喜不喜欢他,他再清楚不过了,如今虽然避着他,但也只是一时。 宋安安或许自己都没发现,她在人多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寻他的身影,那份依赖做不得假。 “你别不上心。”见顾斐不在意,皇后更加发愁:“若是安安再躲着你,到时候说不定真会厌了你,万一再喜欢上别人……” 顾斐听见了皇后最后那半句话,喜欢上别人? 他设想了一下这个结果,发现若真如此,只怕他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顾斐看了眼书案上残缺的镇纸,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将人永远关在身边也不错。 只是宋震有些棘手—— 作者有话说:安安:拿了别人送的东西要说谢谢! 作者:感谢宝贝们的收藏和订阅! 第27章 从宋安安让人移走山茶开始, 已经过了将近十日,这几日,宋安安都没再见过顾斐。 倒不是她不想见,是她想见也找不到人。 皇后娘娘跟她说这几日朝中在商谈与南朝的议和事项, 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 顾斐主理这次谈判事宜,日日在乾庆殿待到深夜。 皇后说这些, 是想让宋安安心疼心疼, 可小姑娘只是“哦”了一声,便没别的了。 不过她还是很听话,带着皇后让她送的参汤去找顾斐。 守在外面的小宫人带着她去了偏殿等。 宋安安坐在椅子上, 百无聊赖地轻晃着脚尖, 她坐在这里都能听见正殿那边朝臣的争执声。 宋安安轻揉了一下耳朵,她好像听见了太子哥哥的声音,只是听不太清。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宋安安等得想要离开的时候, 顾斐终于过来了。 可惜她送过来的参汤已经凉了。 顾斐看见她在这,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方才殿内争吵声音太大,他只听见了宫人说母后让人给他送参汤过来, 并未听见来的人是谁, 便也没在意。 属实没想到过来给他送东西的人会是宋安安。 他许久未见宋安安了, 一来南朝的事属实棘手, 二来因为长乐宫那几株被移走的山茶,顾斐在皇后面前说着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有点生气的。 可现在看见小姑娘坐在偏殿乖乖等着他,那点气顿时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安安怎么过来了?” 宋安安把手边已经放凉的参汤往顾斐面前推了推道:“太子殿下快喝。” 喝完她好回去交差, 毕竟她答应了皇后娘娘,一定要看着顾斐喝完才能回去。 顾斐看了眼面前的那碗参汤,这东西只会是从凤栖宫拿来的。 “母后让你过来的?” 皇后若是不开口,她是不是就想不起来他了? 顾斐在宋安安的注视下喝下了那碗凉透的参汤。 看了眼见底的汤碗,宋安安打算拿着它回去交差,正打算起身时,顾斐挡在了她跟前,按住了她要起身的动作。 宋安安对上顾斐的视线,想要问他干什么。 可她刚抬起头,面前人的气息就压了下来。 等宋安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尝到了那碗参汤的清苦味道。 担心宋安安会恼,顾斐没多久便松开了她,很显然,浅尝辄止的感觉让他并不满足。 他已经做好宋安安会生气的打算了,怎知宋安安回过神来,精致的小脸一皱,喃声道:“好苦啊。” 怎么比她喝的药还苦? 宋安安自然不会知道她喝的药里都在不影响药效的前提下加过香蜜,不会苦得难以下咽。 顾斐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颗糖放到宋安安嘴边:“太子哥哥没时间送安安回去,安安自己回去行吗?” 赵阁老今早塞给他的糖如今派上了用场。 赵阁老嗜甜,每日糖不离手,今早见到他时,非要让他尝尝他新得的桂花糖,说这方子只有他一个人有,别人想尝还尝不到。 顾斐看了眼宋安安的唇角,忽然很想尝尝这桂花糖什么味道。 宋安安含着嘴里的糖,含糊不清道:“阔以。” 顾斐倒是想跟她一起走,只不过正殿那些朝臣阁老还没争论出个所以然来,他若不在一旁盯着,恐怕他们言语上头之时会大打出手。 把人送出乾庆殿,顾斐转身时发现自己的衣袖被扯了一下,他看向宋安安问她怎么了。 宋安安犹豫半晌,而后指了指嘴里的糖。 顾斐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来赵阁老这桂花糖确实不错,他要去掏张方子了。 “回去吧,明日孤让人给你送过去。” 宋安安满意了,她提着已经空了的食盒往回走。 她下意识想回长乐宫,但看着手里的食盒,还是先去一趟凤栖宫交差好了。 一块桂花糖很快就没了,宋安安抿了抿嘴里残留的桂花香甜,忽然止住了脚步。 芸香见她猛地一停,不禁问道:“姑娘怎么了?” 宋安安忽然反应过来了一件事,方才太子哥哥是不是又亲她了? 宋安安鼓起了半边脸颊,她下次再也不去送东西了,皇后娘娘说也不行。 这根本不是送东西,是送去让人占便宜。 芸香看了眼她忽然泛红的耳朵,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过姑娘现在这样子倒不是生气,更像是害羞。 ~ 傍晚议事渐歇,顾斐唤住了正打算离开的赵阁老。 “赵老留步。” 赵阁老心头一惊,脑海里回想了一遍今日所说所做,发现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事,这才回头应道:“太子殿下可是有要事?” 总不能是因为他今日跟孙阁老互相指着鼻子对骂的原因吧,那也不能只叫住他一个,孙阁老不还在后面吗? 赵阁老正想着,就看见孙阁老从他身侧过去,面上是一脸幸灾乐祸。 他心里惴惴不安,等着顾斐发话。 “赵老今日的桂花糖可还有?” 赵阁老反应了好一会儿,还以为是他耳朵不好听错了,迟疑地问道:“殿下也喜欢?” 顾斐轻笑道:“孤是为别人讨的,赵老可否送孤一张方子?” 赵阁老忽然明白过来,能从太子殿下手里要糖的恐怕只有长乐郡主一个了,他立马把装在荷包里的桂花糖全给了顾斐。 “臣身上就剩这些了,殿下先给长乐郡主吧,明日臣就把方子带来。” 赵阁老在对待南朝上,从来都是主战派,镇国公胜了南朝,他听闻消息激动了数日,对宋安安也有一种““爱屋及乌”的感觉。 不过是几块桂花糖而已,他自然舍得。 顾斐不意外赵阁老能猜到宋安安身上,欣然收下他递来的桂花糖,油纸上还带着些桂花的香甜味道,怪不得宋安安会喜欢。 “多谢赵老。” “殿下客气!” 赵阁老精神抖擞地走了,他就说他的桂花糖好吃,结果没一个人看得上,还是长乐郡主有眼光。 他现在精神地能再跟孙阁老对骂半日。 在一旁,姜石默默听完了他们俩的对话。 他最近听闻太子殿下跟郡主闹得不愉快,郡主还把太子殿下送到长乐宫的山茶给移走了,可现在看来他们之间的感情似乎还跟之前一样。 一块桂花糖而已,太子殿下都能记着要方子。 姜石有些拿不准那些传言究竟是真是假了。 国公爷再过不久就要回来了,他还没完成国公爷交给他的任务。 可他总不能直接去问郡主是否真的喜欢太子殿下以及太子殿下对她好不好。 他当时领命的时候有多果断,现在就有多为难。 姜石还在发愁这些,并未察觉到顾斐跟赵阁老说完话后放到他身上的目光,只一瞬便收回视线,轻易察觉不到。 ~ 次日,宋安安收到了顾斐给她送来的桂花糖,还有一封拜帖。 她拿了块桂花糖放进嘴里,翻看着桌上的拜帖。 是姜家的帖子,宋安安想了想,她好像不认识什么姓姜的人,除了那位姜叔父。 芸香看她困惑,和她解释道:“这位姜姑娘是姜统领兄长的女儿,小时候还带着姑娘玩过。” 她也诧异这封拜帖,但既然跟姜统领有关,芸香还是想让宋安安见一见这位姜姑娘。 宋安安对芸香口中的人完全没有印象,她小时候有过玩伴吗? 她对上芸香迫切的眼神,迟疑地:“那我见一见好了。” 反正她日日待在长乐宫也没什么事,无趣得很。 芸香拿过拜帖,亲自去宫门外迎人。 她并未说谎,姜姑娘幼时算得上宋安安唯一的玩伴,同样出身将门,姜姑娘不似宋安安身体孱弱,会些防身功夫,比宋安安还大上一岁。 这封拜帖看似没什么,实则在送到长乐宫前已经过了数人的眼,只有顾斐点头,这东西才能送到宋安安眼前。 他也想知道姜石打算干什么。 突然让家中女眷入宫觐见,直奔着长乐宫去,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另有图谋。 姜悦不是第一次进宫,但却是第一次走进长乐宫,她觉得宋安安可能都不记得她这个人了,想不明白为何叔父非要她来。 小时候她跟宋安安关系确实不错,但三岁孩童之间的情谊哪能当真。 她之前也试探过,每逢宫宴,她都想跟宋安安说两句话,可她总是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姜悦可不敢过去。 而且有一回她俩对上视线,宋安安看着她的目光平静一片,似乎不像是遇见故人的眼神,从那之后她就打消了想跟她说话的心思,记忆里听话的小妹妹就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姜姑娘请。” 芸香推开了殿门,请她进去。 姜悦先是打量了一番周围,而后对芸香道了声谢,这才抬步往里走。 她认得芸香,便是她从小照顾的宋安安。 长乐宫内奢华无比,就像是用心打造的一座“金屋”一般,姜悦余光随意一扫便能看见不少价值不菲的珍宝。 穿过一层珠帘,她才得以看见宋安安。 “臣女姜悦见过郡主。” 无论怎样礼不可废。 “坐吧。” 宋安安不喜欢这些多余的礼数,直接让姜悦落座。 姜悦坐下之后不知该说些什么,宋安安更是轻易不开口,若非亲近之人,她是半句话都不乐意多说。 两人竟这样呆坐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姜悦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先说什么好,她一向不在意娘亲口中的人情世故,眼下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抬眼看过去,发现宋安安正一直盯着她,眼里充满了好奇,姜悦似乎看见了幼时的宋安安。 当时的小丫头也是这样盯着她看,不过是躲在镇国公的身后这样偷偷看她。 “郡主可还记得臣女?”——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有些迟钝的安安~ 第28章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 但看见宋安安摇头,姜悦还是有些伤心。 想当年宋安安跟在她身后口齿不清地喊她姐姐,现在两人竟如此生疏了。 她记得当时叔父说要把宋安安带到姜家来住,她高兴了好几天, 求着母亲把她旁边的屋子重新打扫了一番, 就等着宋安安住处进来。 可最后人被送进了皇宫,她想见一面难如登天。 “芸香姐姐说我们小时候见过。” 姜悦道:“你我是在京郊大营认识的, 你应该已经忘了。” 宋安安扯了扯手边的帕子, 认真道歉道:“对不起。” 她觉得把自己儿时玩伴给忘了真的很过分,可她真的记不清了。 姜悦动作一僵,忙道:“没……没事, 你也不是故意的。” 两人说话间, 姜悦也松了口气,宋安安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没变太多。 她逐渐放松起来, 既然宋安安不记得了, 那他正好能跟她讲些小时候的事。 两人聊起来就忘了时间,虽然基本上都是姜悦一人在说,但宋安安就乖乖坐在那,不管她说什么都认真听着, 有时还会附和两声, 极大地满足了姜悦的述说欲。 午膳时姜悦想要离开, 宋安安却拉着她留下来, 让她用过午膳再走。 已经好久没人陪她一块用膳了,她不喜欢一个人。 虽然只说了半天的话,但她很喜欢这个姐姐,还给了她一块桂花糖。 姜悦临走前, 宋安安带她去了书房,送了一幅画给她。 她不能久留,拿着画拜别了宋安安,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宋安安把人送到门外,目送着姜悦离开,就像是被夺走了玩具的孩子一样,没精打采。 芸香安慰她道:“姑娘别伤心,日后还能见到的。” “日后是多久?”宋安安问道。 她日日待在长乐宫都快无趣死了,之前还有太子哥哥陪她,可现在…… 宋安安摸了摸被她做成吊坠的小镇纸,太子哥哥不来,她才不去找他。 她学聪明了,才不会送上门让他占便宜。 ~ 姜悦带着那幅画回了家,刚下马车就被姜石叫走了,东西都没能放下。 “快,阿悦快跟叔父说说郡主如今怎么样?可受亏待了?” 这几日宋安安与太子不合的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让姜石听了也不免怀疑真假,哪怕他前一日还看见顾斐堵着赵阁老为宋安安要桂花糖。 他放心不下,又不能亲自去皇宫看她,想到自己还有个侄女能派得上用场,连夜把人找来,让她代自己去一趟长乐宫。 姜悦放下手中的画卷,如实答道:“长乐宫奢华无比,就是把姜家卖了也买不起里面几个摆件,郡主精神也不错,不像是受亏待的样子。” “我与郡主相谈甚欢,郡主留我用完午膳才让我离开。” 就目前为止,她能看出宋安安过得很好,她今日甚至看见了殿内的冰鉴上还冰着一碗荔枝,盛夏已过,这东西变得更加金贵。 “那她可提过太子殿下?” 姜石试探着问道。 他让姜悦进宫的时候故意没说让她去干什么。 一旦有了目的,再怎么闲聊也像是问话一般,会让人不自在,也会让宫里那几位起疑,他就像碰碰运气,看宋安安会不会在姜悦面前提及太子殿下。 姜悦摇头,她们谈话时郡主没提过太子殿下。 她把手里的画缓缓展开道:“郡主送我的画,叔父要看看吗?” 姜石目光放到被展开的画上,只是一幅再简单不过的残荷图,姜石没发现上面有什么玄妙。 “没想到郡主的画那么好看。” 姜悦再次被这幅画给惊艳到,她不通笔墨,只觉得画中的残荷格外有神韵,仿佛就在她眼前一般。 “你若是见过宋夫人的画,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姜石想起镇国公身边带着的那几幅画,是他见过最好的丹青笔墨,在外征战数年,唯有那几幅画一直被镇国公放在身边,是除却宋安安之外,他最宝贵的东西。 姜悦心中可惜:“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姜石听罢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再过几日,你是不是要跟柳家那小子订婚了?” 提起这个,姜悦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她支支吾吾道:“叔父忽然问这个干什么?” 是该订婚了,本来打算明日的,但明日是二皇子成婚,京中不能再有其他喜事,不然视为冲撞,只好再往后推几日。 说罢,她看着姜石问道:“叔父不会是想让我去请郡主来观礼吧?” “有何不可?” 姜石拍了拍姜悦的肩膀道:“你就试试,叔父又没非要你把人请来,试试而已。” 他也想单独跟宋安安见一面,之前两次都有太子殿下在旁,他有些话也不好说出口。 太子殿下这几日在忙南朝的事,没时间跟着宋安安出宫。 “那我试试?” 姜悦听完也有些蠢蠢欲动,她跟宋安安还挺聊得来的,若是她能来自己的订婚宴再好不过了。 ~ 乾庆殿外,顾斐见到了来请安的顾宴,他明日成婚,之后就要在京中开府别居。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顾宴装模作样行了一礼,格外敷衍。 “近日事忙,孤倒是忘了恭贺晋王。” “晋王”是皇帝给顾宴挑的封号。 他是最早成婚的皇子,也是第一个册了亲王位的皇子。 既是殊荣,又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顾斐的太子之位稳如磐石,其余皇子只能被册为亲王,日后去往封地。 所以顾宴丝毫高兴不起来,哪怕明日就是他的大喜之日。 “太子殿下事忙,南朝之事,自然要比臣弟成婚事大。” 也正因如此,皇帝对他的大婚不甚关心,全权交给内务局,过问不多,本就仓促的大婚更显潦草。 “太子殿下明日可能前去喝杯喜酒?” “只怕不行,不过晋王放心,孤的贺礼一定送到。” 一个不想让对方来,另一个本来就没打算去,两人只有在这事上一拍即合。 看着顾斐离开,顾宴心中好似在滴血,自从那日的事后,皇帝再也没让他碰过朝中事务,他也甚少再踏进乾庆殿。 他与太子本就势不两立,就算登不上太子之位,他也要给顾斐找些不痛快。 这几日宫外的谣言沸沸扬扬,都在传他与宋安安不合,这其中自然有他的手笔。 他倒要看看等镇国公回京听到这些,会怎么看待顾斐。 ~ 顾斐踏着月色走到长乐宫外,本想进去看看,但看见紧闭的宫门,想想宋安安此刻应该已经睡着了,他便歇了要进去的心思,在宫门外停留了片刻后离开。 今日她见里姜悦,两人的对话被一字不漏地传到顾斐耳朵里,不过是些小时候的往事。 而宋安安送给姜悦的画更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画出来的。 并无任何异样,难不成是他想多了? 月光稀疏,照在顾斐眉眼间,为他平添了几分冷意。 顾斐一直不明白形单影只的苦楚,今日却明白了几分,若是以前,他身边应该还会有道依偎在他身边的影子,一直贴在他身边赖着不肯走。 他想,虽然昨日才见过宋安安,但他确确实实想那小姑娘了。 也许明天他该去长乐宫看看她了。 次日,因为朝臣大半都去了晋王府观礼,顾斐得以从乾庆殿出来。 就在他到长乐宫的时候,宋安安恰好从里面出来。 猛然看见他,小姑娘呆愣了片刻,随后问道:“太子哥哥怎么来了?” 顾斐反问道:“太子哥哥不能来?” 仿佛宋安安说一个不字他就会离开。 不过宋安安只是朝他挥了挥手里的帖子,颇为高兴道:“姜姐姐请我去观礼,我想去。” 顾斐许久没看见宋安安在他面前笑得那么开心了,这次见了,却不是为了他笑的,而是因为一张请帖。 “不过是定亲宴而已,安安可以等他们成婚的时候再去。” 姜家跟柳家的婚事他也有所耳闻,一个是将门之家,一个是累世文臣,也不知道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要知道朝中文官跟武将向来不对付,这两家能结亲也是惊了不少人。 顾斐说罢,宋安安方才还带着笑的小脸就冷了下来,她拿回顾斐手里的帖子道:“我要去找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答应下来,她就能出宫了。 顾斐伸手抓住她的胳膊道:“孤那日空不出时间陪你去。” “我可以自己去。” 宋安安反驳道,她已经不是三岁孩童了,不是每次都需要太子哥哥陪着。 顾斐闻言轻皱起眉峰:“不行。” “为何不行?” 宋安安盯着他,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顾斐却没什么解释,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宋安安拿着帖子跑到了凤栖宫,想让皇后答应她出宫观礼。 之前让她单独出去,险些酿成大祸的皇后已经被顾斐提醒过了,斟酌了片刻道:“本宫让你太子哥哥陪你出去?” 就是不知道顾斐那日是否有空。 宋安安拒绝道:“太子哥哥忙,我自己去。” 她自己也可以的,不用别人陪着。 皇后为难起来,直到她看见忽然从外面进来的孙嬷嬷冲着她点了点头,她才应道:“安安想去就去,本宫把令牌给你,但是要早些回来。” 宋安安开心点头,不用去求太子哥哥,她也能出去了。 只是她不知道,她能出去皆是顾斐松了口。 让芸香备了份礼,宋安安总算等到了能出宫的那天。 可正当要走时,芸香一脸凝重地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姑娘,太子殿下病倒了。”——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是真的还是装的? 第29章 东宫内, 皇后看着满殿的太医,心头突突地跳,她都忘了顾斐有多久没生病了。 自从他独自搬到东宫后,除却每日请安, 皇后跟顾斐也说不了多久的话。 他们之间谈论最多的便是宋安安。 皇后回想起来发现她许久都没关心过顾斐的身子了。 “娘娘稍等, 李太医已经过去把脉了。” 她想直接进去,守在一旁的宫人拦了她一下。 皇后便止步坐到了一旁, 焦急等着。 “臣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见他磨磨唧唧的动作, 不悦道:“都什么时候还只顾着行礼?太子出了何事?” 李太医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道:“回娘娘的话,殿下只是一时累坏了身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休养几日便好。” 皇后闻言并无放松, 反而更紧张了,都说病来如山倒,特别是平时不易得病的人, 她反复问了几句, 确定顾斐无碍才让李太医下去开药方抓药。 她扫了眼殿内跪着的一众太医,里面难保不会有其他人安插的眼下:“都下去吧,一窝蜂都跑过来,太医院是没别的差事了?” 她明明让李太医负责看顾东宫和长乐宫, 这些人跟着过来做什么样子? “娘娘, 这些人似乎是陛下让过来的。” 孙嬷嬷附在皇后耳边道。 皇后却不怎么领情:“不够来添乱的。” 孙嬷嬷看她不高兴, 打发了剩下那群太医, 东宫里瞬间空荡下来。 内殿,顾斐靠在床上,抬手按了按额角,他已经许久未休息过了, 今日起身时忽然觉得头疼欲裂,就让人唤了太医,他以为只是小毛病,可到现在竟又有些发热。 怪不得宋安安每次生病都闷闷不乐,无精打采的,他原来只觉得小姑娘娇气,现在放到他身上才觉得那感觉是真不好受。 “起来做什么?李太医说了你要好好休养,这几日就别去乾庆殿了。” 皇后刚踏进内殿,就见顾斐想要起身下床,忙制止道。 “儿臣不是要去乾庆殿。” 他再怎么勤勉朝政,还是命更重要,而且南朝之事已经有了章程,他看不看着都一样。 “行了,你父皇那边母后已经让人过去说了你高热不退,替你告假几日,用不着你再过去装样子。” 知晓顾斐想干什么,皇后连忙道。 顾斐轻咳了一声道:“多谢母后。” “你我母子,有什么好谢的,前朝还有你外祖父帮你看着,萧贵妃也激不起什么风浪了。” 她说这些就是为了让顾斐好好休息,见他安生躺回床上,皇后忽又想起一件事。 “今日安安说要去姜家,需要本宫派人看着吗?” 顾斐闭上眼睛没说话,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他这反应倒是挺让皇后意外的,看来是真累了,什么都不想管了。 她想让顾斐好生休息,出去时刻意放轻了脚步声。 她走后,殿内陷入一阵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重新打开,很轻的一声。 顾斐听见了,只是没反应,直到殿门被完全打开,他才听见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跟皇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同,来人有些莽撞,可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又带着迟疑,站在不远处不肯再往前了。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宋安安,其实她今日本该去姜家的,她都跟皇后娘娘说好了,令牌还在她身上放着呢。 可太子哥哥病了,她不能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先让芸香把礼送去,她看一眼太子哥哥就走。 这是宋安安原本打算的,可看见顾斐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她忽然歇了要出去的心思。 以前她生病的时候太子哥哥都在她身边陪着她,她好像不该就这样离开。 就在宋安安迟疑的时候,顾斐终于有了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盯着他的宋安安。 就在前几日,他们刚因为宋安安要出宫一事不欢而散,眼下氛围有些尴尬。 当然,尴尬的人是宋安安,顾斐则丝毫不意外她会过来。 好歹是与他相处那么多年的人,他对宋安安再了解不过了。 就算心里再生气,她都不会一走了之。 顾斐曾经最讨厌优柔寡断,但他此刻却要感谢宋安安身上的优柔寡断。 若非如此,宋安安今日恐怕真的会把他抛下,去姜家看什么订婚宴。 他怎会不明白姜石想单独见宋安安,怎会不知道京中沸沸扬扬的传言,只是不在意罢了,随意他们去传,左右等到宋震回来的时候,他会让他们把谣言都给咽回去。 他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才让小姑娘本能地依赖他,谁也别想把人从他身边带走,哪怕宋震来了也休想。 顾斐抬手示意宋安安过来,小姑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往他跟前挪了挪。 嘴角浮现一抹笑意,顾斐声音有些虚弱:“太子哥哥还以为安安不会来了。” “安安今日不是要去出宫去姜家吗?怎么没去?” 宋安安还没说话,顾斐几个问题就让她张不了口。 “我……” 她想说要是他没事,自己现在还能走的,可是太子哥哥看上去好像很难受,声音都不像以前那样了。 顾斐嫌她离得还有点远,伸手将人拉到身边,力气不大,但耐不住宋安安毫无防备,直接被拉着坐到了床边。 “安安是原谅太子哥哥了?” 顾斐语意不焉,听上去像是说前几日他们争执不欢而散的事,可实际上在说什么只要他心里清楚。 只是他的算盘没打好,宋安安摇了摇头道:“没有。” 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 她不喜欢太子哥哥拘着她,更不明白为何自己不能单独出宫,她长大了,有时候太子哥哥不在身边她也能一个人。 顾斐眸光暗了暗,随即松开抓着宋安安的手道:“安安以后是不是不需要太子殿下在身边陪着了?” 他带大的小姑娘却要同他疏远了。 “不是。”宋安安声音很轻,却又很果断,她只是不想顾斐次次跟着她而已。 她不觉得自己过分,过分的是太子哥哥。 若是再聊这个,顾斐担心小姑娘会直接转身就走,那他今日躺在东宫就没什么意义了。 恰在这时,李太医把熬好的药给端了进来。 他看了眼在场两人,一时不知道该把药端给谁。 他试探着往宋安安跟前送了送,可宋安安一点动作都没,李太医只好把药放到顾斐手边,头也不抬地退了下去。 郡主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方才怎么没看见,怪不得方才皇后娘娘不进来,只让他把药端进去。 顾斐看了眼手边的药,再看向宋安安,没期待她能给自己喂药。 他默不作声地端起一旁的药,只是放到嘴边的时候,指尖一抖,若不是宋安安及时接着,这碗药就会直接打翻在床上。 原本动作迟钝的人忽然就手脚利索起来,虽然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却让顾斐愉悦不少。 药碗到了宋安安手里,顾斐自然而然收回手。 宋安安注意到顾斐的视线,端着手里的药缓缓往顾斐嘴边送。 太子哥哥给她喂过不少次药,她应该也行。 可那些药还是顺着顾斐的嘴角流了下来,她开始手忙脚乱地找帕子。 顾斐不在意流下来的那些药渍,把宋安安手里的药碗端了过来,一饮而尽。 宋安安也总算找到芸香给她装在袖口里的帕子。 顾斐任由她擦着自己嘴边的药渍,在宋安安打算收手的时候抓住了她的手腕,将人彻底拉进怀里。 耳边是他人的呼吸声,宋安安很不适应,她想推开身后圈着她的人。 顾斐感觉到她的意图,随意摁住了她的手,将她扣在原地,那股力道丝毫不像是得了病的人该有的。 “安安乖,别乱动。” 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想让小姑娘陪陪他,而已,毕竟他们确实许久没见了。 宋安安挣扎的力度小了很多,她侧头看向顾斐,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那日在烟火下,同样近在咫尺的他,已经同样熟悉的气息。 顾斐看到了宋安安缓缓变红的耳垂,轻笑了一声道:“安安在想什么?” 他知道小姑娘虽然跟他生着气,但还是想他的,不然今日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宋安安咬唇不回他,又像是在遮掩什么,她道:“在想让芸香姐姐送到贺礼送到了没。” 可惜她都跟姜悦约好了,今日是出不去了。 宋安安不知道订婚宴该送些什么,就让芸香去准备,她虽然去不了,但礼还是要到的。 “孤也让人送去了一份礼,看在安安与姜家姑娘相谈甚欢的份上。” 他越说这些,宋安安越是不开心,这下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见到姜悦了。 顾斐伸手抬起满脸写着不开心的小脸道:“安安若是喜欢跟姜家姑娘说话,孤就给她个恩典,让她每月都能来皇宫陪你说话。” 这是他的让步,他本就不喜宋安安接近姜家人,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宋安安还是不开心,她反问道:“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出去见她?” 顾斐没说话,时间仿佛又倒退回了前几日他们争执的内容上。 不过这次顾斐没直接说不,他道:“安安想去自然可以,太子哥哥把令牌给你。” “真的?”宋安安显然不相信。 “自然是真的。” 顾斐揉了揉她发红的耳垂道。 “这样,安安能不生气了吗?” “我……我考虑考虑。” 话到嘴边,宋安安还是没松口。 顾斐轻叹了一声,握住了宋安安放在一旁的手道:“太子哥哥手上沾了血,安安嫌弃太子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真病了,但也真装了 第30章 顾斐不说还好, 说了之后宋安安对他抵触更大,可她连被顾斐扣着的手都收不回来。 “安安不想听,太子哥哥不说就是了。” 也许是喝下去的药发挥了作用,忽然困意上头, 顾斐就这样靠在宋安安肩头闭上了眼睛。 宋安安听着耳边平稳的呼吸声顿时泄了气, 早知道她就不来了,太子哥哥一点也不像是生病难受的样子。 她生病不舒服的时候一点力气都没有, 可现在扣着她手的人力气大到她挣不开。 就在宋安安迟疑要不要把顾斐靠在她肩上的头推开时, 殿门被轻轻推开。 宋安安听见动静下意识想往顾斐身后缩,可眼下顾斐正贴在她身后抱着她,她甚至能听见顾斐极有存在感的心跳声。 进来的不是别人, 是皇后, 她刚推开门,就对上宋安安稍带惊恐的眼神,目光停留了片刻后又把门给关上。 看里面的场景她没有进去的必要了。 皇后之前还担心顾斐生病, 宋安安会手忙脚乱照看不好, 再加上这两人最近还在闹别扭,她就过来看看。 看刚才那架势,皇后一点也不担心顾斐这病了,跟个没事人一样。 她想了想, 打算去趟乾庆殿, 虽然有时间她也很不齿萧贵妃那样在皇帝面前装可怜, 但不得不说, 很管用。 怎么说顾斐也是因为南朝的事病倒的,皇帝怎么说也要有点表示。 宋安安亲眼看着皇后将房门再次关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下,她方才看见是皇后娘娘, 想叫住她来着。 她侧头碰了一下顾斐搭在她肩头的脑袋,动作很轻,肯定叫不醒人,而且顾斐就算醒了也不会松开。 其实与其说是顾斐靠着她,更不如说她被顾斐紧紧揽在怀里。 左右动不了,宋安安百无聊赖地打量起周围,她来过很多次顾斐的寝殿,对里面的摆设再熟悉不过。 对面还挂着她的画,她忘了是哪一年送给太子哥哥的生辰礼物了,画上是帮她摘莲蓬的太子哥哥,从被送出去就一直挂在这里。 从画上收回视线,宋安安瞥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是她送给太子哥哥的香囊,就在枕边放着。 她伸了伸手指,想够到那个香囊,只是始终差点。 就在她快要摸到的时候,顾斐把香囊又往里面推了推。 “安安送出去的东西,还想拿走?” 宋安安瞪大眼睛道:“你根本就没睡着。” “安安知道什么叫闭目养神吗?” 顾斐在她耳边轻声回道。 他方才真的睡着了,只是怀里的小姑娘一直不安生,让他忽梦忽醒。 顾斐索性直接揽着人躺到床上,这几日告假,难得的清苦,只要他不开口,外面的人也不会进来打扰。 宋安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质问道:“太子哥哥装病。” 顾斐闻言轻挑了下眉头,拉着宋安安的手放到他还未退热的额头。 “太子哥哥是真病了,看着以前太子哥哥照顾安安的份上,安安今日能陪着太子哥哥吗?” 手心下的热作不了假,宋安安纠结起来。 “安安就算现在去姜家,也赶不上姜姑娘的订婚宴了。” 顾斐知道她心里还是想着这件事,开口提醒道。 他更知晓小姑娘怕失礼,接着道:“孤已经让人过去说明缘由了,不用担心。” 宋安安把脸埋了埋,小声道:“都怪太子哥哥。” 顾斐揉了揉她有些发乱的脑袋,欣然答道:“嗯,都怪孤。” ~ 姜家 只因姜柳两家结亲太不同寻常,所以来观礼的人不在少数,虽然多数是来看热闹的。 因为他日成婚是在柳家办,订婚宴就设在了姜家,这是姜悦要求的,难得的是柳家竟然同意了下来。 “最近姜统领刚得了圣上青眼,又是镇国公的得力干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姜家也能沾光,说不定柳家就是看上了这个。” 热闹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七嘴八舌的闲话,主人家不在,来来往往的宾客就开始交头接耳。 “有道理,要不柳家世代文臣,怎会忽然让自己儿子娶一武将女儿。” 要知道大燕的文臣武将向来不对付,文官嫌武将粗鲁不知变通,武将骂文官舞文弄墨只会纸上谈兵。 不过这事他们谈论两句就过了,毕竟只是看客,管不了他人的婚事。 让他们最感兴趣的事,是听闻今日长乐郡主会过来观礼,说不定太子殿下也会过来。 “不是说最近太子殿下跟长乐郡主闹不痛快吗?听说两人都许久未一同出现了。” “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还有人说太子殿下和长乐郡主的婚事恐怕会落空,那几家都盯着呢,谁不想自家女儿能当太子妃?” “不会吧,镇国公功勋傍身,更是圣旨赐婚,怎会轻易取消?” “这谁知道,传得有板有眼的。” “传言而已,听听就好,不可尽信。” “……” 来往宾客中有近一半是为此而来的,为了看看太子殿下会不会和长乐郡主一并过来,两人是否会和传言一样不合。 不止他们,就连姜悦也在等着宋安安过来,可直到宴席开始,她也没能见到人。 柳子奚,柳家长子,也是要跟姜悦订婚的未婚夫,他看着姜悦失落的眼神道:“长乐郡主身处深宫,出来一趟不容易,她若没来,你也别生气。” 姜悦摇头,她不是生气,只是有些遗憾和可惜。 姜石则是有些生气,在皇宫里难免不自由,可这次是郡主提前几日就说要来,郡主不是那种食言的人,她出不来只能是在皇宫里被绊住了脚。 又或者是宫里有人不想她出来,联想起这几日愈演愈烈的传闻,姜石越想越着急,甚至想直接拿着国公爷给他的腰牌把宋安安从皇宫里带出来。 就在他胡乱思索之际,芸香已经带着贺礼到了姜府外,只是她出宫时碰上了一并过来送礼的吴公公,此人是东宫内的司礼太监,是领了太子殿下的命来送礼的。 “既然芸香姑娘同样要去姜家,不如和咱家通行?” 吴公公都开口了,芸香也不好拒绝,就随着他一并前往,长乐宫和东宫的礼也混到了一起。 听闻太子赠礼,姜家和柳家的当家人都出来相迎。 有吴公公在,芸香竟一时说不上话,只能在一旁听着。 “两位大人有礼,太子殿下和郡主本想今日过来观礼,只可惜殿下近日劳心劳力,今晨卧病,郡主担忧殿下,同样无法前来,特派咱家来把贺礼送上。” 姜柳两位大人自然是感恩戴德,只是订婚宴而已,就来了那么大的礼,在京中也是前所未闻,太子殿下能给他们这么大的恩典便已经够了。 尤其是柳大人,他对着吴公公关切问道:“听闻殿下有恙,臣心惶惶,劳烦公公代为问安。” 吴公公笑着点头:“自然,自然。” 芸香看着面前几人交代,总觉得哪里不对,吴公公方才说的话并无不妥,可太子殿下并未说要和姑娘一同来姜家观礼。 她记得两人还因此争执了一番,最后不欢而散。 芸香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拿起一旁的锦盒想要亲自交给姜悦。 这是宋安安特意准备的,她正要动作,吴公公挡在了她面前道:“芸香姑娘,咱们该走了。” 芸香不解道:“公公才刚来就要走?不留下喝杯喜酒?” 她还有东西没送到,而且……她也想私下见一面姜石姜统领。 吴公公为难道:“咱家也不想,只是东宫事务繁忙,连喝杯喜酒的功夫都没。” 芸香想让他先行回去,吴公公似乎猜出了她的打算,又道:“芸香姑娘随着咱家一并出宫,用的是东宫的牌子,回去时自然也要出示东宫的令牌,若咱家先走,姑娘可就回不去了。” 这是皇宫里的规矩,芸香是知道的,出入宫门的令牌要一致,不然进不了宫门。 如此,芸香只能把东西交给姜家的下人,说这是郡主亲自准备的,一定要交到姜悦手上。 说完这些,她就跟着吴公公离开了,他们在姜家待了不过两刻钟,几乎是把贺礼放下就走了。 芸香坐在回宫的马车上,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安。 她总感觉太子殿下在阻止姑娘见姜家人,而他手下的吴公公也在拦着她。 姜家的宾客只知道太子殿下和长乐郡主一并送了贺礼,怎奈殿下身体抱恙,这才没到场。 “看来传闻确实不可尽信,两人一并送礼过来,明显感情甚好。” “方才那位公公好像是说殿下抱恙,郡主若不是放心不下,怎会没出现?” “……” 姜石听闻皇宫来人就往府门赶,可他过来时只看见了已经远去的马车背影,以及快要堆满前庭的贺礼。 “不是说长乐宫也来了人吗?人呢?” 姜石看了眼自家大哥,低声问道。 长乐宫主事宫女是一直照顾宋安安的芸香,来的人一定是她,见不到宋安安,见到芸香也是好的,他也能问些东西。 “已经走了。”姜大人道。 “走了?”从他听闻消息赶过来不过一刻钟,走那么快? ~ “孤还要感谢姜家跟柳家这桩婚事。” 若非如此,怎能那么快地让京中的传言偃旗息鼓。 吴公公笑眯着眼道:“奴才按照殿下的吩咐说了那些话,到现在,外面的传言已经换了个说法,都在说殿下跟郡主感情甚好,传言不可尽信。” 顾斐点头示意自己知道,让他下去。 他转身回到内殿,看向了已经躺在床上酣睡的宋安安。 【 www.w】 30-40 第31章 芸香再见到宋安安时, 她正散着发髻坐在东宫外面的栏杆上。 周边的宫人一个不剩,显然是早被打发走了。 “姑娘?” 这是发生了什么? 宋安安听见她的声音后转过头,把手里的梳子塞到芸香手里道:“芸香姐姐,梳头。” 芸香看着手里的梳子愣了一瞬, 而后道:“姑娘头发怎么散了?” 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 给宋安安梳得好好的。 宋安安闻言气呼呼地鼓起了半边脸,她不说话, 芸香也知道是因为太子殿下。 除了太子殿下外, 还没人能为嚷姑娘那么生气。 芸香熟练地帮她把头发挽起,正当她头疼手边没有珠花发钗怎么办的时候,一支玉簪被送到了她面前。 见是顾斐, 芸香立刻接下那支玉簪, 固定住了宋安安满头的乌发。 宋安安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芸香一松手,她就转头往后看, 猛然对上顾斐的视线。 宋安安下意识要躲, 可她就坐在栏杆边上,稍一转身就会掉下去。 顾斐在她快要掉下去的时候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躲什么?” 他直接把人抱着换了个方向,让她面对着自己。 看见小姑娘衣带没系好,他重新给系了一遍。 宋安安僵着腰不敢乱动了。 顾斐给她整理好衣带, 他最近越来越看不懂宋安安了, 他方才拿了梳子想把她的头发挽起来, 可宋安安不让他碰, 还跑到外面躲着他。 好在外面的宫人都被他打发走了,要不她就这样跑出去,像什么样子。 对着面前人,顾斐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说不得气不得,只能哄着。 “说吧,太子哥哥又做错什么了?” 顾斐说话时带着一丝无奈。 谁知宋安安涨红了脸,抓着衣袖道:“太子哥哥脱我衣服。” 顾斐这才想起来他看宋安安睡得不舒服,把她的外衫给脱了下来。 他也就只脱了一件外衫,两人还未完婚,他虽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是随意轻薄人的无赖。 怪不得方才小姑娘一直不肯让他碰,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牵着宋安安的手放到他腰带处道:“不然太子哥哥让你脱回来?” 宋安安睁大了眼睛,果断摇头道:“不要。” 这是夫妻之间才能干的事,她与太子哥哥还未完婚,不能做这些。 顾斐闻言竟觉得有些失望,知道小姑娘脸皮薄,他便不再多说。 被迫留下来再用了一顿晚膳,宋安安走的时候很不高兴,太子哥哥果然变坏了,脱她衣服不说,还非让她明日接着过来,不然就拿不到他的令牌。 “安安要是不答应,那就等什么时候太子哥哥有空了再跟着太子哥哥一道出宫好了。” 宋安安想起刚刚用膳的时候,顾斐手里还拿着东宫的出宫令牌在她眼前晃了晃。 在顾斐病好之前,她都要日日来东宫,哪怕什么都不干也要待着。 也是因为如此,宫外日日都在传太子殿下身体抱恙,长乐郡主也日日陪在身边。 姜石听着这些传言再也不相信了,京中不管是百姓还是权贵都太喜欢人云亦云,嘴里说过的话可能他们自己都忘了。 他本以为要过许久才能再见到宋安安一面,没想到这日姜家门外忽然来了贵客。 “臣见过郡主。” 姜石看着坐在他面前的宋安安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叔父免礼。” 宋安安一袭桃色罗裙坐在那里,笑脸盈盈,她终于出来了,不枉她这几日天天往东宫去。 “郡主怎么突然出宫了?也没让人提前来姜家通传。” 宋安安摸了摸腰间的令牌道:“我想出来就出来了。” 反正她有令牌了,只要不是宫门下钥,她都能出来。 姜石若有所思地点头,迟疑了片刻问道:“太子殿下身体大好了?” 宋安安其实想说顾斐的病次日就好了,剩下那几日他连药都不喝了。 她没日过去“点卯”,什么也不干,就陪着顾斐待在东宫,有时候是在书房,有时候是在庭院,她只是静静待着,不说什么话,顾斐也不逼她。 他还会念书给她听,虽然每次她都会听睡着。 “太子哥哥已经好了。” 不然他也不会把令牌给她。 姜石还想问些别的,话到嘴边,宋安安忽然问道:“姜姐姐呢?” 订婚宴那日没来,她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哪怕让芸香送来了很多礼,她依旧觉得过意不去。 姜石只好先咽下嘴边的话道:“今日她要去城外的静安寺。” 静安寺?宋安安记得太后娘娘似乎去那里上过香,那次她没跟着过去,是顾斐陪着太后娘娘去的。 太后娘娘还给过她一个护身符,说是特意向寺中得道高僧求来的,可以压邪祟,保平安。 她带了几年,后来一日游湖时不小心掉到了湖里,找不着了。 “我能不能跟着去吗?” 宋安安问道,眼里带着淡淡的期待。 “自然可以。” 姜悦走到前厅时正巧听见宋安安的话,也不管姜石怎么想,直接拉着宋安安往外走。 边走边说道:“静安寺可有名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好多香客,咱们要快些,不然会被挤到后面的。” 宋安安静静听着,紧紧跟在姜悦身后,煞有其事地点头。 虽然按照她的身份完全可以直接去见静安寺住持,无需跟旁人一起去大殿拜佛。 可她还是喜欢跟在姜悦身后,更喜欢人多热闹之地。 姜石担心她们出事,人多眼杂,就怕万一有个不长眼的撞上来,会冲撞到郡主。 去静安寺的路上,宋安安邀姜悦坐她的马车,她想跟人说话。 姜夫人自是愿意,轻推了一下姜悦,他们背靠镇国公府,跟长乐郡主交好不是坏事。 姜悦随着宋安安一并上了马车,在外面看起来低调内敛,可一进去就能看出里面布置精细,还有一个小香炉燃着香。 她闻不出是什么香料,但闻起来让人静心沉气,肯定是上乘货色。 宋安安方坐下,就从暗格里抽出了一碟点心放在小桌子上,她早上出来的急,没用早膳就急着让芸香备车。 芸香这才装了些点心放在马车上,让她路上吃。 姜悦看着宋安安递过来的点心,欣然接下。 “我还未谢郡主那日的贺礼。” 她收到送安安送来的锦盒,里面是一副钗环头面,上面镶嵌的宝石绝非凡品,珍贵到姜悦直接将它妥善收了起来。 宋安安道:“你喜欢就好。” 那是太子在库房找的,她觉得好看,芸香姐姐也说可以,她才送的。 “我很喜欢,多谢郡主。” “叫安安,不要叫郡主。” 宋安安不是很喜欢别人唤她郡主,更不怎么喜欢别人唤她“长乐”,她明明有自己的名字。 姜悦顺着她的话道:“那便多谢安安了。” “不客气。” 宋安安嘴边咬着半块点心道。 因为宋安安把姜悦拉上了马车,芸香就没跟着进去,她看了眼姜我,跟在了马车外,同姜石说了几句话。 姜石沉着脸问道:“我不信京中那些传言,你尽管说实话,郡主在皇宫可好?” 芸香如实答道:“郡主在皇宫一切都好,陛下跟皇后娘娘从未亏待过郡主,太子殿下同样如此。” 姜石这才缓了面色,他不担心芸香会说谎,此人是跟着宋夫人进的国公府,只听夫人的话,夫人去世后她就一直照顾宋安安,姜石相信她的话。 “国公爷何时能到京城?” 芸香迫切问道。 姜石道:“就快了。” 这几日的书信到得越来越快,也昭示着镇国公离京城不远了。 “姜统领可知国公爷这次回来能否将郡主接回国公府?” 虽然皇宫很好,但太过拘束,芸香还是觉得国公府更适合宋安安,可惜姑娘和太子殿下完婚在即,哪怕能回国公府,也待不了几日。 姜石语意不焉道:“如果不出意外,郡主何太子的婚事……” 他没接着往下说,可芸香却明白了他的意思,脚步一顿,随后又恢复正常,国公爷是不会伤害姑娘的。 只是……芸香担心宋安安会不乐意。 她在姑娘身边那么多年,能看出来,宋安安是喜欢太子殿下的,她怕到时候姑娘会伤心。 “剩下的,就不是你我操心的事了,一切都看国公爷安排。” 知晓了宋安安的近况,姜石总算能交差了。 他松了口气,可芸香却有了心事。 看了眼离她不远的马车,芸香压下心里的思绪,快步跟上,姜悦说得对,这些不是她能管的,他只要照顾好姑娘,完成夫人临终前交给她的任务就行。 ~ 静安寺一处禅房内,顾斐正和一人对弈,棋盘上的黑白子势均力敌,一时看不出谁能更胜一筹。 直到有人进来传话,顾斐轻皱了下眉头,手中的棋子也乱了。 “殿下心不静,这局棋老衲便是赢了也是无趣。” 与他对弈之人正是静安寺的住持,容静大师。 他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捡回,潦草结束了这局棋。 若是放在旁人眼里,定要惊讶他的动作。 他并未给顾斐反应的机会就打乱了还未下完的棋局。 顾斐倒是不在意,他道:“是孤心绪不宁才乱了棋局,可惜了这局棋。” 他年少之时偶然同容静对弈过几次,棋艺相当的两人便每隔一段时间就相约在静安寺下棋。 在这里顾斐也能放松心绪,他不喜欢跟在太后身边听佛经,可却喜欢山中寺庙的清静,袅袅檀香格外静心。 只是他没想到拿了他令牌的小姑娘第一日就往这里跑,不像是她的做派。 正是听见她过来的消息,才让他乱了心绪。 顾斐从禅房出来,忽然轻笑了一下,某种程度上,他和宋安安还挺有缘的,无论如何都能见到。 可他现在出去,小姑娘八成要生气,以为他在偷偷跟着—— 作者有话说:久等~ 第32章 跟着姜悦来到静安寺, 宋安安忍不住打量起周边。 就像姜悦所说的那般,静安寺内香客攒动,她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比年节百官朝拜时还热闹。 “今日容静主持讲经,所以来的人格外多。” 讲经?宋安安眨了眨眼, 她忽然有些后悔了。 她听那些就会犯困, 一点意思就没有。 正当她犯愁的时候,姜悦附在她耳边道:“不过我们不去听讲经, 我听那个就头疼, 待会儿我娘去听经文,我带你去后山玩。” 宋安安听罢重重点了点头:“好!” 姜悦此次过来是为了祈福,大燕女子成婚前都会来寺庙里求签, 以求未来生活顺遂。 更有女子求得下签, 直接跟未来夫婿解除婚约的。 “我倒是不怎么信这些,就是我娘一直催我过来求签。” 姜悦看着眼前香火旺盛的大殿道:“就算抽到下签又如何,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总不能因为一根签就抛弃自己喜欢的人不嫁。” 姜悦说着, 脸颊泛起了一阵红晕,过了很久才消下去。 宋安安听完她的话似懂非懂,不过她只是来看热闹的,这些跟她关系不大。 可到了庄严肃穆的佛像面前, 宋安安就改了主意, 她板板正正地上了炷香。 听太后娘娘说佛祖会保人平安顺遂, 那她上柱香, 希望佛祖能保佑父亲平安归来。 她有模有样叩了个头,起身正要走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回头上了炷香。 姜悦看她的动作不禁打趣道:“佛祖面前不可以贪心。” 宋安安纠结起来, 她只是忽然想到了太子哥哥,就多上了一炷香,这算贪心吗? 姜悦见她当了真,便笑道:“无碍,佛祖见安安诚心,肯定会让安安心愿成真。” 说罢,她就带着宋安安去了求签的地方。 那边已经围了不少姑娘家,都是来求签的。 “安安要不要也求一支签?” 姜悦想到她跟太子殿下的婚事,提议道。 宋安安看了眼不断摇晃的签筒,有些跃跃欲试,她不在意这签有什么寓意,只是新鲜这样东西。 轮到她们时,姜悦把签筒递到宋安安手上,示意她先。 宋安安回忆起方才那些姑娘家的动作,双手捧着签筒上下摇晃起来,只是她力气使得有些大,掉下来的签被甩到一个小沙弥脚边。 把签筒放到姜悦手里,宋安安正要去捡,那个小沙弥就把签捡起来送到了她面前。 “阿弥陀佛,施主这签难得一见,可谓大吉。” 宋安安接过他递来的签,看了看,除了上头被描红的印记,似乎跟别人的也没什么不同。 姜悦走到她跟前看了眼她手里的签惊讶道:“这可是头签,已经很久没人求出来了。” 虽然知道这也当不得真,但毕竟是个好兆头,她为宋安安高兴。 毕竟她日后要嫁到东宫,若日后真能如这支头签一样可再好不过了。 “看来安安日后能跟太子殿下夫妻和睦,和和美美。” 姜悦在她耳边轻声道。 宋安安倒是没什么反应,她把这支签收好,转过头兴致勃勃地看着姜悦。 姜悦暗暗发笑,当着她的面摇起了签筒,虽然比不上宋安安那支头签,她摇出来的签也不错。 能交差了,不然娘亲日日让她过来求签。 时间还早,大殿内已经响起了阵阵木鱼敲击的声音。 快到容静大师讲经的时候了,宋安安和姜悦对视一眼,准备直接去后山避避。 姜石见两人从礼佛的大殿出来,立刻走了过去。 姜悦还抱怨了他几句:“来都来了,叔父不进去拜拜?” 姜石说自己不想去跟一堆姑娘家抢位置,自己站在外面看看就行。 其实他是因为在疆场多年厮杀,觉得身上煞气太重,恐污了佛门清净地。 这也是为何他到如今也不肯娶妻的原因,当年宋夫人生下郡主后就撒手人寰,国公爷一直怪自己,说是身上沾了太多杀孽,这才连累了宋夫人。 他虽不怎么信鬼神之说,但也是怕有朝一日会有一女子因为他送命。 有姜石在旁,姜悦放心带着宋安安去后山散步,边走边道:“这里山高,往远处看还能看到京外数十里的地方。” 宋安安从小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五台山,几乎从未出过京城,闻见忍不住踮起脚尖朝远处看。 若是再过几日,她是不是就能看见父亲的身影了? 姜悦还在跟宋安安说着什么,浑然不知身后一直有人跟着她们。 顾斐站在一旁的树后,看着宋安安的动作开口道:“宋震后日就能到十里亭?” 随侍在一旁的吴公公道:“咱们手下的探子是这么禀报的。” “他日夜兼程,军中将士就没意见?” 顾斐语气平淡地问道。 “这……奴才也不清楚。” 吴公公为难道。 顾斐闻言收回一直放在宋安安身上的视线,往回走去:“不清楚?孤可不想有含含糊糊的手下人。” 吴公公立刻道:“奴才这就去查。” “不必了。”是早是晚都不过那几日,误不了什么大事。 “殿下为何不见郡主?” 吴公公松了口气,随即转移话题道。 顾斐没回话,不是他不想见宋安安,是小姑娘看见他可能会不高兴。 若是之前,她见着自己出现,只会高兴地扑过来,可现在不同了。 左右她也待不了多久了,再过一个时辰她就该回宫了,他总能见到人。 “主持那边是不是快要结束了?” “还有一刻钟左右。”吴公公估摸着时间答道。 顾斐轻“嗯”了声,抬步往回走,这里距离禅房不远。 禅房外,一个小沙弥等在门外,见到顾斐过来,将手中的东西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多谢小师父。”顾斐拿过他手里的东西,淡淡看了眼便放进袖子里。 “阿弥陀佛。” 小沙弥念了句佛,冲着他微微躬身,转身就走。 吴公公都没看清从两人手里过的东西是什么,这小沙弥又是从哪来的? 看来自己真是老了,若再不细心点殿下恐怕要留不下他了。 顾斐回到禅房摆着棋子打发时间,直到容静主持回来。 “殿下心不静,又何苦执拗这一盘棋?” 容静主持站在顾斐对面,垂眼看着他手边的棋局,是今日被他撤掉未下完的那局。 顾斐摩挲着手里的棋子道:“大师还怕孤会污了棋子?” 容静神色漠然,眸光又似乎能将人看穿,他道:“殿下今日让人在佛祖面前浑水摸鱼,是对我佛不敬,若再有下次,老衲便不再陪殿下对弈了。” 顾斐不意外他会知道:“大师觉得静安寺里的签灵吗?” 吴公公在一旁听着,觉得殿下这话太过冒犯,对着寺庙主持问寺中签是否灵验,这让人家怎么答? 与吴公公所想不同,容静主持并未生气。 “信与不信,灵与不灵,自有各自的造化,全在个人。” 顾斐忽而轻笑道:“好在孤不信这些。” 说罢,他起身把手里的棋子扔了回去:“打扰大师了,怕是日后孤就没什么机会再与大师对弈了。” 容静对着他离开的背影拨了拨手中的佛珠,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捡起。 “师傅,您真要把容云赶出去吗?” 容静捡着棋子,禅房里急匆匆闯进来一个小沙弥,向着他求情道。 “他占了世俗之欲,收了钱银在佛祖面前做手脚,断留不得了。” 他动作不停,解释道。 ~ 宋安安在静安寺用过斋饭没再久留,再待会下去,宫门下钥就不好了。 她跟姜悦告了别便要离开,反正她都有顾斐给的令牌了,再过几日还能出来。 姜石亲自护送她回去,一路上,宋安安撩着车帘跟他说了好久的话。 马车将到皇宫时,姜石还有些舍不得,若是郡主住在镇国公府,他也不用这般担心。 “郡主在皇宫若是受了委屈,定要开口。” 临别前,姜石对着宋安安道。 宋安安疑惑地摇头:“我没受什么委屈。” 虽然最近太子哥哥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但他也没伤害过她。 姜石沉默不语,目送着马车缓缓驶入宫门。 朱砂色的宫门打开又关上,姜石扯了扯手里的缰绳,掉头离开。 宋安安今日玩得开心,回长乐宫时也心情很好。 这般好心情,一直到她看见靠在廊下的顾斐。 顾斐见她停下脚步,开口道:“安安出去一天,就不认识太子哥哥了?” 以为他是来要令牌的,宋安安背过手去,低声喊了句:“太子哥哥。” 叫得不情不愿。 不过是拘着她在东宫待了几日,她又气上了。 顾斐道:“不要你手里的令牌,放心好了。” “安安今日去姜家了?”顾斐明知故问道。 宋安安点头:“我跟着姜姐姐去静安寺了。” 她下意识就说了出来,似乎是习惯了去哪都跟顾斐交代一遍。 顾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又问道:“听闻静安寺内求签格外灵验,安安求了吗?” 宋安安迟疑了一会儿点头,把藏在袖子里的头签给他看。 “姜姐姐说这是头签,已经好久都没人抽到了。” 顾斐扫过她手里被描红的签条道:“安安知晓这签的意思吗?” 见小姑娘低着头不说话,他就知道宋安安还是明白些的。 他上前几步,轻揉了揉下宋安安的脑袋道:“早些休息吧。” 说罢他便直接走了。 宋安安感受着脑袋上残留的触感,有些意外顾斐会怎么快离开。 芸香看她站在原地不动,问道:“姑娘怎么了?” 宋安安呆呆地道:“没什么。” 只是她不知道,顾斐在出了长乐宫后,就折断了手里的签条。 那支写着下签,被小沙弥换走的签条—— 作者有话说:顾斐:孤不信这些(转身就把签条给折了) 第33章 顾斐不记得自己跟宋安安说过宋震将到京城的事, 也不知道小姑娘从哪听来的消息,来问他是不是真的。 顾斐把手边的莲子羹推到宋安安面前道:“早膳吃了吗?” 这个时间宋安安应该刚睡醒。 因为惦记着父亲,往日最喜欢的莲子羹,这时候在宋安安眼里也没什么吸引力了, 她不想喝。 顾斐看出了她的意图, 说道:“把它喝完孤再告诉你真假。” 不吃早膳的是她,待会儿难受捂着肚子哼唧的又是她。 宋安安这才端起面前的莲子羹, 把它给喝了。 喝完后, 她还把空碗递到顾斐面前,让他看。 顾斐这才缓缓开口道:“明日,父皇要带着百官去十里亭迎接镇国公还朝。” 昨日晚上, 宋震的折子送到了乾庆殿, 皇帝直接就把他叫到了跟前,虽然他已经提前知晓,但在皇帝面前依旧表现得一脸意外。 “从边疆到京城, 少说也要走上将近一个半月, 这才刚到一月,镇国公为了赶回来,想必是日夜兼程。” “他着急回来是为了长乐还是为了别的?” 皇帝心头燥起一阵火,他对宋震这一行为感到气恼, 更拿不准宋震的意图。 顾斐闻言并不着急, 不紧不慢道:“父皇不是早就有了准备, 何必担心?” “更何况, 镇国公也不一定真的就有异心。” 顾斐说完这句话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之前是不会在皇帝面前替宋震说话的。 好在皇帝在为宋震的事烦心,连他说了什么都没在意。 “长乐那边你可能保证?”皇帝忽然抬头看向顾斐问道。 顾斐迟了一瞬才点头道:“自然可以。” 虽然小姑娘最近还是不爱搭理他,但顾斐觉得这不过是些小别扭, 很快就能过去。 “罢了,回都回来了,也不差这几日功夫,朕后日会亲自率百官在十里亭相迎,让人安排下去吧。” “儿臣遵旨。” 为了这件事,他从昨晚忙到现在,刚让人给他送碗莲子羹,宋安安就过来了,那碗莲子羹也就给了她。 可知道父亲快要回来的小姑娘满脸开心,根本想不到他。 “我也能去吗?” 宋安安看着顾斐的脸色小声问道。 “自然可以。”顾斐笑道。 谁都能缺席,只有她不行。 “明天太子哥哥去长乐宫接你。” 宋安安点头,被顾斐送回了长乐宫。 看着她的背影,顾斐回想了一遍最近京中那些传言,昨日他去静安寺,一来是为了找容静大师对弈散散心,二来是为了听听平民百姓之间都在说些什么。 人多口杂,加之法不责众,京中百姓闲暇之余也会议论两句皇家的是非。 最近镇国公回朝在即,百姓之间议论最多的便是宋安安和他。 不同于之前说他们感情破裂,经过他的推波助澜,已经完全变了。 顾斐在把令牌给宋安安前思虑良多,他也担心宋震会让姜石做什么,若是姜石直接将人带走,他去哪把人找回来? 后来想想,就算姜石有那个心思他也不敢,他不像宋震一样不在意宋家,只有宋安安一个软肋,姜家家族和睦,一家老小的命姜石不可能不在乎。 顾斐猜宋震只是打算让姜石试探一番宋安安的心意,细问一番她有没有在皇宫里受委屈。 想明白这点,顾斐才将令牌给了宋安安。 过往十载,他敢说没让宋安安受过什么委屈,除了最近小姑娘一直跟他闹别扭,但也无伤大雅。 尤其是最近母后对宋安安越来越关心,甚至超过了他。 小姑娘生他的气,却不会在外人面前说他的不是,更不会说母后对她不好。 而这些,应付姜石的问话足够了。 顾斐压平了嘴角,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他该回去休息休息了,毕竟明日还有要事。 他要养养精神,好面对他那位“岳父”。 今天的皇宫里,除了宋安安或许没人能睡安稳。 就连长乐宫的灯,都是深夜才熄。 芸香哄着整整一天都格外开心的宋安安去休息,自从太子殿下说国公爷明日就能到十里亭,不说姑娘,就连她都格外高兴。 芸香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又检查了一遍明天宋安安要穿的衣服,再等一日,她的姑娘在京城就不是无依无靠的了。 次日拂晓,躺在床上的宋安安猛然睁开了眼睛,想到待会儿就能见到父亲,原本从起床到洗漱要躺在床上哼唧半天的宋安安,第一次收拾得那么快。 她换上自己挑了好久的新衣服,直接去了东宫。 芸香本想让她用完早膳再走,但转念一想,太子殿下应该也会记得让姑娘用早膳,就没再开口。 宋安安推开顾斐寝殿大门的时候,他正在换衣服。 身后的门被突然打开,顾斐正在穿衣的动作一顿,他不用转身就知道来人是谁。 看得出小姑娘今天很激动,竟然那么早就起来了。 宋安安猛然看见还露着半边肩膀的顾斐,一时呆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 顾斐慢条斯理地将衣服穿好,转过身看向呆愣在原地的宋安安。 小姑娘身上这身衣服还是他之前让内务局做的,是她最喜欢的桃色。 “过来。” 顾斐抬手示意宋安安过来,小姑娘眨了眨眼,缓步走了过去。 顾斐伸手把她跑乱的发丝捋好,问道:“安安昨晚没睡好?” 宋安安摇头,如实答道:“不是。” 她昨晚睡得还挺好,只是睡晚了。 “安安今日就能见到镇国公了。” 宋安安点头,她真的很开心,十年了,她终于能见到父亲了。 顾斐却没她那么高兴,虽然不像皇帝那般对镇国公疑心深重,但他也要承认,对于皇室来说,镇国公确实是个隐患。 一个手握数十万兵权的将领,无论是哪朝哪代,哪个皇帝,都不可能安然入睡。 顾斐心里忽然杂乱起来,但面上还是一如往常,他知道宋安安这次过来肯定又是没用早膳,眼下时间还早,他哄着让人喝了碗粥才带着小姑娘动身。 ~ 镇国公班师回朝,京中百姓都躁动起来,他们都想目睹一番国公爷的英姿。 但没人敢在街上多逗留,今日皇帝亲率百官在十里亭相迎,未免惊扰圣驾,周边街道都被清场。 十里亭周围,场面宏大,犹如年节百官朝拜时的场面。 宋安安一直跟在顾斐身边,静静等着父亲的身影。 可不知为何,皇帝忽然看见了她,示意她上前来。 宋安安看了眼顾斐,心里有点害怕,顾斐轻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带了过去。 “长乐今日可开心?” 皇帝让两人免礼,直接开口问道。 宋安安想如实回答,可衣袖交叠下顾斐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让宋安安把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就等不到回答,皇帝看着缩在顾斐身边的宋安安,歇了要问她的心思。 他都忘了,宋安安先天不足,甚至心智都有些印象,若非有镇国公的原因,他是绝对不会让顾斐娶这样一个女子。 皇帝这般想着,还是招手让宋安安坐在了身边。 十里亭本就不大,一个就三个石凳,周围百官都在外面站着,只有皇帝一人坐在凳子上。 宋安安想抬头看顾斐,可对方直接把她轻推到了石凳旁,示意她坐好。 坐在那里,宋安安浑身不自在,她求助般地望向顾斐,顾斐却不去看她,而是望着远处,他似乎听见了战马嘶叫的声音。 就在他宋安安不知所措的时候,不远处传来的阵阵马蹄声。 宋安安反应过来后直接站了起来,是父亲,他回来了。 而皇帝则不自觉握紧了手,起身迎接已经在边疆戍守十年之久的镇国公。 郊外的官道被驱策的战马激起阵阵黄沙,宋震手握缰绳,双目浑浊地看向不远处的十里亭。 百官相迎,皇帝来亲自给他接风洗尘,多大的恩典,可宋震丝毫不在意,亭台越来越近,直到看见一抹被夹在其中的桃色身影,宋震提了多年的心才稍放下了些。 安安信里说她最喜欢桃色,这抹身影,定然是她。 自从将人送去皇宫,他们父女两个已经十年未见了。 宋震还记得当年把宋安安送走时,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哭着不肯松手。 他差点就心软要把她带着,可边疆是什么地方,他连一株山茶都养不好,真能把安安照顾好。 虽说把她留在皇宫里,等于把自己的软肋交到皇帝手上,可也正因如此,他们不会亏待了她。 他为皇帝在疆场拼命,守大燕太平,他的女儿理应得到最好的照顾。 而现在他回来了,前半辈子为了大燕,后半辈子,他只想陪在安安身边,看着她嫁人,保她日后顺遂。 不过片刻,宋震就策马到了十里亭外。 黄沙渐落,他准备下马给皇帝行礼,可他刚下马,那抹他惦记的桃色身影就扑到了他怀里。 “父亲!” 宋安安以为她隔了那么多年,会认不出父亲长什么样子,她还缠着姜石要他画一张画像给她,可姜悦不通笔墨,画不出来,只能给她形容一番。 但当她看见队列最前面的宋震时,那股熟悉的感觉悦然心上,她就知道,那肯定是她的父亲。 顾斐一个慌神的功夫,就让宋安安挣开了他的手,他看着宋安安猛然上前的动作,和在众人面前相认相拥的父女俩,眸中浮现过一丝暗色。 而恰在这时,宋震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顾斐将眸中的暗色压下,面上带着一如往常般温润的笑意,似乎对宋震的归来,很是高兴—— 作者有话说:见岳父了~ 第34章 “宋卿一路辛苦。” 宋震听见了皇帝说话, 轻拍了一下宋安安的肩膀。 他深知现在不是他们父女叙旧相逢的时候,只能先放开宋安安,他身上还穿着盔甲,一身风尘黄沙, 也担心弄脏了安安的衣服。 姑娘家都喜欢干干净净, 漂漂亮亮的。 宋震放开宋安安,让她站在了自己身侧, 对着皇帝躬身行礼道:“臣不负陛下所望, 为大燕守住了边疆。” 自他初封国公就得到过皇帝恩典,磕免行跪礼。 这个恩典是皇帝亲口所说,可现在他看见宋震并未对他行跪拜大礼, 心里忍不住计较起来。 “宋卿免礼, 朕与宋卿已经十年未见了,十年之久,如今长乐都长成大姑娘了。” 皇帝似乎是故意将话引到宋安安身上, 宋震知他什么意思, 立刻道:“多谢陛下照拂小女。” 皇帝笑道:“宋卿击退南朝,是大燕的功臣,无须说这些。”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既然已经接到国公, 不如就此回京, 也好让国公先回府休整。” 顾斐这时走到两人身边道。 宋震看了他一眼, 躬身叫了句:“太子殿下。” 顾斐点头以作回礼, 然后他就朝宋安安伸手道:“安安来,让国公先回国公府去休整。” 宋安安看了看宋震,又看了看顾斐,迟疑了片刻才走到顾斐身边。 宋震只是看着她走回去的动作, 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反倒是皇帝对此格外满意。 回去的路上,宋安安一直挑着帘子朝后面望去。 顾斐知道她是想看宋震在哪。 来的路上他跟前小姑娘说国公府还未修缮妥当,她以前住的屋子还没整理出来,她要先跟着自己回宫。 而且在群臣百官面前,她不可以任性让镇国公为难。 顾斐知道他若是不说这些,恐怕小姑娘直接就抱着宋震不撒手了。 许是这一路上的人太多,宋安安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挑着帘子的手都酸了她才放下。 顾斐看着对面心思已经不知道飘到哪去的宋安安忽然开口道:“镇国公回来,安安怎么还不开心?” 宋安安看了他一眼,抿着嘴不说话。 顾斐在心里暗道了她一句“小没良心”。 看见宋震就把他这个太子哥哥置之脑后了,甚至都没发现今日他们是共乘同一辆马车来的。 一个多星期前,小姑娘还不开心他们出行时要分开,一个多月后,跟他待在一辆马车上看都不看他一眼。 顾斐忽而轻笑了一声,他开始庆幸自己来之前跟宋安安说了那些话,不如他今日就别想把人带回去了。 接风宴在后日,皇帝再心急也不能强迫刚回京的将领办庆功宴。 随着宋震回朝的将士皆暂收入京郊大营,宋震借口要事相商,没着急回国公府,而是到了乾庆殿。 殿内,皇帝看着仍旧一身盔甲加身的宋震道:“有什么要事明日再禀报也不耽误,宋卿不如先回去休息。” 宋震直言道:“既是要事,也是家事,臣想……” 话未说完,皇帝就打断了他:“说起家事,朕也有一事要跟宋卿说。” “长乐已经过了及笄的年岁,太子已经早就该娶妻了,不过两个孩子都惦记着宋卿安危,特别是长乐,一定要等着宋卿回来才肯出嫁。” 皇帝边说边注意着宋震的神色:“既然宋卿已经回来了,朕觉得太子跟长乐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臣刚回京,只见了小女一面,臣想接安安回国公府小住几日。” 宋震没说答应,也没说反对,而是将来意说出 ,等着皇帝回答。 他深知现在说要把安安接回国公府不是明智之举,甚至会让皇帝怀疑他的用心,他本意也是再拖两日。 可今日看见宋安安后,他便打消了拖延下去的念头,他骤然回京,皇帝对他的戒心可见一斑,历朝历代,手握兵权的将领都没几个善终的。 他把安安多留在皇宫一日,安安就要多冒一日的风险。 为了大燕他已经把安安抛下多年,如今大燕安稳,与南朝谈判已过,未来数十年都不会再有战乱,他对得起天下百姓,如今只想接自己的女儿回家。 “朕明白宋卿的意思,只是宋卿回来得太快,国公府的修缮还没做好,宋卿现在将长乐接回去是委屈了她。” 看似为宋安安考虑,实则是不打算让宋震把人接走。 乾庆殿内陷入一阵寂静,君臣二人似乎较起劲来,谁都不愿意退一步。 直到乾庆殿的掌印太监通传道:“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皇帝看着宋震的目光带着些深意,他道:“宋卿先回去吧,此事日后再议。” 宋震深知他若再说下去,皇帝会发怒,他无奈只好先退下。 乾庆殿外,顾斐看着从里面出来的宋震道:“国公劳苦功高,来日庆功宴,父皇论功行赏之际,定然会格外褒奖国公。” 因为不久前顾斐将宋安安从他身边唤走,宋震对这个“未来女婿”没什么好脸色,只有君臣之间的客套:“太子殿下言重了,臣当不得劳苦功高。” 恐怕在他们父子眼里,他已经是功高盖主了。 宋震的目光在顾斐身上打量了片刻,当时皇帝为了把安安留在皇宫里,一心想把安安许配给太子做太子妃,那时的宋震还没什么感觉,毕竟两人年岁都还太小,谈婚论嫁还太过遥远。 可现如今一晃十年过去,安安都到了快要出嫁的年纪,想起方才皇帝要把两人婚约提上日程的话,宋震的神色更冷了几分。 他才刚回来,怎舍得宋安安这么快嫁人。 虽在边疆,但他这些年也听说过京中传言,知道在外人口中,安安跟顾斐感情甚好,可他依旧不放心。 除却先皇,皇家有几个专情的皇帝?他可不想自己的女儿日后在深宫里受委屈。 而且现如今,他觉得顾斐对安安,更多的是利用,虽然宋震也说不上来他为何会这样觉得,但他阅人无数,绝对不会看错。 顾斐对他的漠视毫不在意,笑道:“安安自从听闻国公要回来便日夜盼望着,每日都要来问孤国公什么时候能到京城,如今国公平安归来,她也能放心了。” 提起宋安安,宋震才缓了面色,不过他仍未多说什么,对着顾斐拱手道:“陛下正等着太子殿下,臣便先行告退。” 顾斐眸光幽暗,他在宋震准备离开之际开口道:“国公若想见安安,孤可以带国公去长乐宫。” 宋震脚步微顿,随即道:“外臣不可入后宫,臣多谢太子殿下好心。” 他要光明正大接人回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靠他人“好心”,他才能见自己女儿一面。 看着宋震离开的背影,顾斐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只余一丝冷意。 在掌印太监的提醒下,顾斐缓步走进乾庆殿。 殿内,皇帝把手按在玉玺上随意摩挲着,心中杂乱,看见顾斐进来,开口道:“方才宋震跟朕说,要把长乐接回去。” “如今情形,安安还是待在皇宫里最好。” “朕自然没答应他,但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长乐毕竟是他亲生女儿,朕也不能总找借口不让她回去。” 说罢,皇帝将视线放到顾斐身上道:“等后日庆功宴,朕会当众宣布你跟长乐的婚事,既然宋震一门心思想接自己女儿回去,那就接长乐回去待嫁吧。” 皇帝已经打算好了,并未问顾斐的意思。 “你来见朕有什么事?” 他说完这些才想起来问顾斐过来是为了何事。 顾斐答道:“儿臣是为了后日的庆功宴,父皇所拟订的封赏名单可还有变动?” 皇帝细想了想道:“就按那个来,不用改了。” “儿臣遵旨。” 问完这些,顾斐便从乾庆殿退下。 他过来自然不是为了问这些,封赏的名单早早就定下了,除非必要,父皇是不会更改的。 来乾庆殿一趟是因为宋安安听说了宋震来了乾庆殿,担心自己父亲。 顾斐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本是不打算管的,可看小姑娘苦着个脸,他认命过来看看。 看在宋安安的面上,他想提醒宋震两句,可宋震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也就没说什么。 从乾庆殿出来之后的顾斐,不紧不慢地往长乐宫去,为了让小姑娘能安心,他倒成打探消息的那个了。 长乐宫内,没能跟着父亲回去的宋安安各种不开心,看着面前的午膳一点胃口都没有。 “姑娘好歹吃点,国公爷才刚回来,等过几日肯定会来接姑娘回去。” 芸香端着一碗清亮的鱼汤想喂她吃点东西,她也想姑娘能回国公府,可有些事急不来。 无奈芸香怎么说,宋安安都恍若未闻,不肯张嘴。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都回来了,她还不能回国公府。 就在芸香无可奈何之际,顾斐从外面走了进来。 芸香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把手里鱼汤放在了一旁,现在也就只有太子殿下能让姑娘吃点东西。 顾斐端起那碗鱼汤,对着宋安安道:“张嘴。” 宋安安对着他眨了眨眼,依旧一动不动。 直到顾斐说:“镇国公已经回去了,后日庆功宴,安安就能跟着他一起回国公府了。” “真的?” 宋安安迟疑问道。 顾斐点头,反问道:“太子哥哥何事骗过安安?” 说罢,顾斐又把鱼汤往宋安安嘴边送,这次她乖乖张了嘴,肯吃东西了。 看着她乖巧的样子,顾斐忍不住想,她就这么想离开皇宫?想回国公府?—— 作者有话说:岳父看女婿,越来越不满~ 第35章 时隔数年, 国公府终于等来了它的主人,正门大张,府外站满了宋家族亲,因为附近有官兵把守, 没有来看热闹的百姓。 宋老夫人已经站在府外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就在她实在站不住的时候,下人急匆匆来报:“国公爷回来了!” 宋老夫人顿时精神起来, 她由下人扶着站直了身子, 朝街角望去。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宋震压根没在意她的存在,又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宋家其他人。 宋老夫人一句话都未说, 宋震就看向已经等候他多时的姜石道:“随我过来。” 宋老夫人另外两个儿子本站在正门口, 想试试拦下宋震,但对上他的视线后,心里发怵, 连忙退了半步。 姜石把宋震对宋家的态度看在眼里, 他对这些不置可否,宋家这几年如何对待郡主的连他都有所耳闻,国公肯定更清楚,没当面翻脸无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末将日日都在盼着国公回京……” “别废话, 我交代你的事怎么样了?” 姜石本想着许久未见, 宋震又刚还朝, 就想先说点别的, 可宋震只觉得他是回京时间长了,跟那些文臣待在一块,染上一身磨磨唧唧的坏毛病。 姜石立刻正色道:“末将已经办好了。” 当初他领着押送南朝太子的命令回京,还有一事是宋震单独交代他的。 他远在边疆, 不知京中如今是何情形,他让姜石先行回去,把京中的情况打探清楚,更重要的是,他要知道安安和太子的事,传言传出花来他也觉得不可信。 “前几日末将的侄女阿悦曾去长乐宫探望过郡主,前日她们二人还一同去了静安寺上香。” 宋震认真听着,他记得姜悦,当年时常带着宋安安玩,是他女儿为数不多的玩伴。 “就阿悦所见,长乐宫内布置奢华,郡主所用皆是最精细的东西,宫里并未亏待过郡主,只是……” 姜石说到一半忽然卡壳,似乎有些拿不准,宋震皱眉道:“接着说。” “只是有关太子殿下,郡主并无多说,阿悦也问不出来什么,前日她们去寺庙内求签,郡主抽到了保姻缘的头签,也是没什么反应,末将有些拿不准郡主对太子殿下的态度。” “但太子殿下对郡主甚是上心,末将亲眼所见。” 宋震冷笑了两声道:“安安关系着他的太子之位,他自然上心。” “国公刚回京,万事都可从长计议。” 姜石虽为武将,从事却不莽撞,他说这话完全是为了宋震着想。 可此刻宋震耳边又想起今日皇帝在乾庆殿说的话,他也想从长计议,可再等下去,他唯一的女儿就只能一辈子被锁在深宫里。 安安本就不似寻常孩子那般机敏,若他日嫁到东宫,太子但凡对她生出一分不喜,她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这边宋震还在想该怎样才能把宋安安从皇宫里接出来。 长乐宫内宋安安就已经开始让芸香收拾东西了。 芸香前一刻还看着宋安安乖乖送顾斐离开,太子殿下一走,她就迫不及待让她去收拾东西。 “姑娘方才不说是怕太子殿下生气?” 宋安安轻哼了一声,太子哥哥不喜欢她提要回去的事,可她想家了。 大不了不让他看见就是了,看见了又生气。 反正后日她就能跟着父亲回国公府,太子哥哥就算生气也无用。 宋安安这般想着,心情更好了点,晚膳都多用了些。 月上枝头之时,宋安安睡不着,芸香走到她床边给她盖被子的时候见她仍旧睁着眼睛,不禁轻声问道:“姑娘睡不着?” 芸香本以为她是太过高兴了才会睡不着,谁知道宋安安瞪着头顶的床幔,喃喃道:“有点撑。” 稍愣片刻后,芸香忽然想起晚膳时宋安安喝的两碗鱼汤,还有一整盘点心,也难怪她会撑得睡不着觉。 芸香看了看窗边的明月,今夜月色甚好,她提议道:“要不奴婢陪姑娘出去走走?” 宋安安迟疑了片刻,她还是想睡觉,可又实在难受,哼唧了半天还是起来了。 “姑娘想去哪?” 芸香拿来外衫给她穿上,随后问道。 宋安安想了想道:“御花园。” 她好久没去了,想去看看之前喂过的锦鲤长大了没有。 于是主仆二人就踏着月色出了门。 ~ 御花园旁边的小道上,顾宴堵住了正要回东宫的顾斐。 在乾庆殿忙了一下午,加之宋安安的事,顾斐倍感烦躁,看着顾宴的目光都带着点不耐烦。 “如果孤未记错,晋王现在应该在王府待着。” 顾宴丝毫不在意他眼里的不耐烦,不紧不慢地道:“父皇特许臣弟能宿在皇宫,太子殿下对父皇的命令不满?” “不敢。”顾斐冷声道:“毕竟晋王日后进宫的机会太少,日后能宿在皇宫里的机会也寥寥无几,孤怎会有异议。” 这两人碰在一起,总是少不了一顿唇枪舌剑。 顾斐懒得跟顾宴多言,可奈何他总要撞上来犯贱。 顾宴果然被气得面色发青:“太子殿下最近果然风光得意,可臣弟看着,镇国公似乎对太子殿下不满?” 今日顾斐跟宋震在乾庆殿那番话不知怎么传到了顾宴耳朵里,知晓了镇国公跟顾斐不合,他才迫不及待来嘲讽几句。 “父皇知晓你在乾庆殿放眼线吗?” 顾斐问道。 顾宴反问道:“难道太子殿下就没有?” 他们两个不过是一路货色,只不过顾斐装出来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月色渐浓,顾宴不想再跟他在这里浪费时间,准备转身换条道。 但身后,顾宴不打算就这样让他回去,忽然开口道:“臣弟听闻镇国公与太子殿下不合,不过是来关心关心太子殿下与长乐郡主的感情是否如初?” 也就只有外面那些人会认为顾斐和宋安安关系如旧,宫里的人,谁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出了毛病。 可只宫里的人知晓还不行,顾宴想让宋震也知道,这也是为什么他之前要让人在京中散播传言。 “皇兄不如猜猜,臣弟若是把你跟长乐最近的情况告知镇国公,他会如何?” 顾宴又像以前一样,唤了顾斐一声皇兄。 顾斐眸光平静,他道:“你尽管去。” 他和宋安安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他不信宋震敢抗旨不遵,镇国公府也只能是他的助力。 “臣弟就知道皇兄不会怕这些,但如果臣弟去长乐面前说你根本不喜欢她,这些年如此待她,都只是为了镇国公手上的兵权,皇兄觉得长乐还会愿意嫁给你吗?” 顾斐闻言后忽然轻笑一声道:“就算是这样,她也不会信你说的话。” 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小姑娘不会随意信这些。 可站在他面前的顾宴忽然将目光往他身后看去。 “安安可听清楚了?” 第36章 她当然听清楚了。 就是因为听得清楚, 宋安安才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如果不是在做梦,她怎么会听见方才这两人的对话。 原来方才顾宴跟她说的都是真的。 ~ 月上枝头,顾宴今日得了皇帝恩典, 他进宫看望萧贵妃, 能宿在皇宫一晚。 他生在皇宫养在皇宫,日后这里却成了他无昭不得如的地方。 因为倍感郁闷, 傍晚时他喝了点酒, 来御花园醒酒时,正巧撞见了来散步消食的宋安安。 酒劲上头的顾宴头脑一热就走到了宋安安跟前。 因为他身上还散着酒气,芸香往前走了半步, 挡在了宋安安面前。 “晋王殿下若无要事, 还请让让。” 顾宴一动不动,他直盯盯看着宋安安,若不是当日出了差错, 他怎会被一个小小的晋王之位打发, 怎会被迫娶了萧家女。 若他能娶宋安安,这皇位他也能挣上一挣。 虽还未酒醒,但顾宴依旧残留几分清醒,他不敢对宋安安做什么。 只是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左右他的目的都是为了让顾斐失去镇国公的助力, 能为他所用最好。 如今看来, 他是没机会达成后面的目的了, 可他照样能让顾斐与镇国公不合。 只要宋安安跟顾斐感情破裂不就行了? “安安想不想知道,你的太子哥哥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眼见宋安安就要走,顾宴叫住了她,用诱哄一般的语气问道。 宋安安果真停住了转身的动作, 但她似乎没明白顾宴的意思,呆呆地看着他不说话。 顾宴见她有反应,迫不及待道:“安安是不是不知道,当初父皇给你和顾斐赐婚的时候,问过他愿不愿意,安安猜他说什么?” 他对上宋安安懵懵懂懂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他说只要能牵制镇国公,不过一个婚约,就当是看管一个人质,他愿意。” 顾宴当时和顾斐差不多年岁,皇帝问顾斐时,他也在旁边,当时他还在心里暗暗嘲笑顾斐身边有了个小拖油瓶,既麻烦又闹腾。 宋安安瞳孔微缩,她轻摇了摇头道:“你骗我。” 她知道顾宴跟太子哥哥不合,不过是来挑拨离间的。 顾宴嘴边的笑意越来越大,似乎魔怔了一样,他道:“安安不信?” 他指了指一旁的假山道:“敢不敢去后面藏着,我让你亲耳听听。” 他打听过,顾斐此刻还在乾庆殿,这条路是他回东宫的必经之路,他待会儿一定会经过这里。 宋安安本想直接回去,可刚走了两步,耳边就全是方才顾宴所说的话,在芸香担心的目光里,她照着顾宴指的地方,躲到了假山后。 月色朦胧,宋安安的身影完全被假山遮盖,若非事先知晓,就连顾宴都看不出来有人藏在那里。 更别说一路从乾庆殿过来,眉间带着疲累的顾斐。 他本以为顾宴来堵他是心里不痛快,岂料他竟然会搞这出。 而原本这个时间已经睡熟的小姑娘,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着宋安安,想解释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是顾宴说的那番话,他完全可以说他在挑拨离间,可他方才的话,就如同亲口承认了一般。 而且,在过去那些年,他也确实有这个心思,不可否认,一直都有,哪怕是现在。 “皇兄不跟上去解释一二?” 眼见宋安安越走越快,顾宴幸灾乐祸地道。 顾斐眸光发冷:“你真是疯了。” 为了能给他添堵,竟然做到这份上,若真因此让宋震有了异心,他能得什么好处? 夜里凉风微拂,顾宴的酒劲方过,他闻言道:“皇兄此言差矣,臣弟一没说谎骗人,二没伤害安安,臣弟也不知道安安在那躲着,只不过刚刚恰巧看见了而已。” “不过都这样了皇兄竟然还有闲心关心臣弟,臣弟真是受宠若惊。” 顾宴大笑了两声,他还是第一次见顾斐吃那么大的瘪,心里的郁闷尽数消散,也不在乎顾斐会怎么“报复”他,转身就走。 夜深了,就连月光都变得清冷起来,顾斐仍旧站在原地,对着宋安安离开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有守夜的宫人路过,脚步声惊醒了顾斐。 “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如同大梦初醒一般,顾斐一言不发,抬步离开。 ~ 长乐宫里 芸香手里端着烛台,看着躲在被子里的宋安安,从回来到现在,她就一直这样,什么话也不说,还不肯让她点灯。 “姑娘?” 芸香小声轻唤。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可能是睡着了,芸香一时没有办法,只能在一旁守着。 以往这种时候,只有太子殿下能把宋安安从被子里“挖”出来,可现在让她变成这样的人就是太子殿下。 而且,芸香回想起刚刚的事,心里忍不住埋怨起顾斐来,皇家果真如此薄情。 宋安安把脸埋进被子里,芸香唤她她也没反应,她轻眨了几下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 不自觉将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些,似乎这样才能多几分安全感。 但她后知后觉,这样只是徒劳。 面前的黑变得有些模糊,她忽然感觉浑身发冷,格外不舒服。 直到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溢出,宋安安终究没忍住,哭出了声。 芸香听见被子里的低泣,心里针扎一样难受,她轻轻放下手里的烛台推开殿门往外走,如今国公爷回来了,姑娘不再是没人撑腰的了,既然在皇宫里不舒坦了,那就回国公府。 等她再回来时,宋安安已经从被子里露了个头出来,许是哭累了,红着眼睛睡着了。 芸香拿过帕子给她轻擦了擦额角闷出来的细汗,盼着这夜快些过去。 可长乐宫次日还是传了太医,不为别的,只因宋安安又开始发热了。 皇后听闻消息后着急起来,长乐宫叫太医再平常不过了,宋安安也时常会有发热的毛病。 只是这次更棘手些,明日就是庆功宴了,皇帝昨日还叮嘱她近日一定要更关照些长乐宫,不能让宋安安出事。 太医刚来没多久,皇后就亲自来了趟长乐宫,她看着伺候在床侧的芸香问道:“怎么回事?安安昨日不还好好的?” 芸香默不作声,第一次没答皇后的问话,一旁刚替宋安安把过脉的李太医替她答道:“郡主受了些风寒,不要紧,臣开副方子喝两日就好了。” 皇后并未轻松,眸光看着躺在床上双颊泛红的宋安安,注意到她双眼有些微肿,明显是哭过的样子,而且看起来还哭了很久。 她扫了眼一直沉默不言的芸香,像是明白了什么,从长乐宫出来后就把顾斐叫到了跟前。 “娘娘,今日太子殿下天未亮就被陛下派去了京郊大营,怕是要晚上才能回来。” 孙嬷嬷在一旁提醒她道。 皇后按了按眉心,她险些忘了这事。 皇帝昨日跟她说了,要顾斐去京郊大营巡视一番,一来刚从边疆回京的那些将士,二来也算是代他巡视。 “太医都说了,郡主喝完药就没事了,明日的庆功宴也不会耽误,娘娘为何还在发愁?” 孙嬷嬷忍不住问道,以前长乐郡主常有发热头疼的,喝些药一两日的功夫就能好,实在不用太过忧心。 皇后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 今日宋安安身边那个婢女太过反常,不但不回她的话,还对她格外漠视。 皇后不认为她这是仗着镇国公之势才会无端如此放肆。 镇国公放在宋安安身边的人都是顶好的,行事待人从未出过纰漏,而今日这般,定然是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还是不小的事,能让宋安安哭到发热传太医。 她怎么想都跟顾斐脱不了干系可现在人还在京郊大营,她连问话的机会都没。 皇后越想越坐不住,吩咐道:“去查查,昨日这两人出了什么事?” 明明午膳还是在一块用的,怎么才过了一晚上就这样了? 孙嬷嬷领了命令去查,可她也有些拿不准到底该查些什么,便吩咐道:“问问东宫那边,太子殿下昨日可有什么反常?” 她还让人去打听昨日宋安安是否一直待在长乐宫里。 吩咐完这些,孙嬷嬷打算回殿内,随侍在皇后身边,就在她转身之际,瞥见了廊下已经只剩下残花的山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娘娘,昨日晋王殿下得了陛下恩典,宿在了宫里,奴婢听说他昨日独自喝了一肚子闷酒,就在御花园闲逛,会不会是冲撞了郡主……” “不会。”皇后不认为待她说完便道。 她再给顾宴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此刻对宋安安做什么,真要有什么,皇帝也保不住他。 皇后思来想去也想不出究竟出了何事,下面人的回报也没什么消息,她只能等到顾斐回来再问他了。 可让皇后没想到的是,因为宋安安这次发热,镇国公直接跪到了乾庆殿外,要把人接回国公府休养身子。 皇后赶过去时还在想,她已经让人封住了长乐宫的消息,就连宫里都没人发现长乐宫叫了太医,镇国公是怎么知道的? 忽然思绪一凝,皇后想起来那个跪在宋安安床边,一言不发的婢女,看来,是她给国公府报的信。 ~ 暮色四合之时,顾斐才从京郊大营回来,他闭了闭有些发涩的眼睛,昨日他便一夜未睡,今日又撑着精神去京郊大营巡视,眼下实在困乏。 可刚到皇宫他没直接回东宫,而是去了长乐宫。 只是这些,他看到的只是空荡荡的宫殿,殿内早就没了他熟悉的身影。 第37章 “殿下, 皇后娘娘让您去一趟凤栖宫。” 孙嬷嬷受了皇后的命令来找人,知道顾斐刚从京郊大营回来就去了长乐宫,孙嬷嬷赶紧过来。 看着顾斐独自站在长乐宫里,孙嬷嬷硬着头皮走上去。 “人呢?” 顾斐问道。 整个长乐宫都空荡得过于安静, 一直伺候在宋安安身边的几个宫人也不见身影。 孙嬷嬷这才反应过来, 顾斐还不知道宋安安已经被接回国公府的消息,随即解释道:“郡主今早发热难受, 镇国公求了陛下恩典, 把郡主接回国公府照顾了。” 顾斐听罢并未说什么,依旧站在原地。 可孙嬷嬷却注意到,他抓着腰间香囊的指骨发白, 好像用尽了力气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顾斐终于有了动静,忽然转身走出了长乐宫。 孙嬷嬷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见他是去凤栖宫才把心放了下去。 顾斐进来时, 皇后正头疼, 见到人后直截了当地问:“你跟安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皇后想起今日在乾庆殿发生的事,眉头紧皱。 顾斐:“无事。” “无事?”皇后揉着眉心的手直接拍在桌子上:“安安哭得眼睛都肿了,今早高热不退,镇国公跪到乾庆殿外求陛下开恩嚷他接女儿回镇国公府疗养, 这叫无事?” “你……” 皇后还想说什么, 外面忽然来了人, 是来找顾斐的。 “娘娘万安, 陛下有昭,昭太子殿下立刻到乾庆殿。” 皇后原本责怪的目光转而变成担心,今日镇国公把人接回去后,皇帝生了不小的气, 现在让顾斐过去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母后陪你一块过去。” 皇后站起身来,打算跟顾斐一起去乾庆殿。 顾斐却道:“母后放心,儿臣无事。” 顾斐当然知道皇帝这时候找他是为了什么,不想皇后跟着他一块受骂。 皇后把人送出凤栖宫,临到门外她又问道:“你跟母后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何事?” 顾斐依旧是那番说辞:“无事。” 短短两个字,把皇后气得不想管他了,左右皇帝再生气也不会撤了顾斐的太子之位,顶多挨几顿训斥。 就如皇后所想,顾斐到了乾庆殿后,皇帝并未急着说宋安安的事,而是问起了今日顾斐巡视京郊大营的情况。 顾斐心里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一一答道。 说完这些,皇帝才开始将话转到宋安安身上。 “听见消息了?” 顾斐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点头道:“儿臣刚得知消息。” 一本奏章被摔在书案上,皇帝气道:“为了把长乐接出宫,他竟然当着数位阁老的面跪在乾庆殿外不起,逼着朕点头。” 皇帝越想越气,接着道:“长乐为何病得那般巧?宋震刚回来一日,她早上见的人,次日就病了?” 顾斐闻言眸光微敛,若非他知道其中缘由,只怕也会跟皇帝想得一样。 “安安体弱,昨日在十里亭受了凉,发热难受而已。” 他今日走得太早,直到刚刚回来,才知道她早上又发热喊了太医。 顾斐想起皇后的话,小姑娘眼睛都哭肿了,她情绪不好的时候也会难受,可能跟这个也有关系。 “明日就是庆功宴,长乐如今还病着,朕也不好当众说起你们的婚事,朕会让内务局先准备着,等她稍好些,就立刻完婚。” 皇帝终究是不放心,他始终觉得今日这事是宋震设计所为,目的就是把宋安安接回去。 养在皇宫多年的把柄就这么被收了回去,皇帝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若非宋安安还未好,他明日定然把婚期给订下,这本就是他一开始的打算,谁料忽然出了意外。 他把人送回国公府和宋震来强逼着他放人完全是两回事。 “你先回去吧。” 皇帝瞥见顾斐衣角沾染上的尘土,想到他今日去了京郊大营刚回来,就摆手让他回去休息。 顾斐离开前,向皇帝禀报了一件事:“儿臣查到晋王与京郊几位将领走得很近,前些天还一同出入礼云阁。” 礼云阁,京中倍负盛名的花楼。 皇帝听罢脸色沉了几分:“朕知道了。” 顾斐这才告退离开。 出了乾庆殿,外面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顾斐脚步微顿,似乎在想他该去哪。 “天暗了,奴才让宫人给您挑着灯?” 乾庆殿外的大太监见他迟迟未动,开口问道。 “不必了。” 顾斐抬步踏进了浓厚的月色里,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他却变得抵触起来。 昨日的事他没忘记,尤其是宋安安不可置信的目光已经转身离开的背影,也许他昨日该追上去的。 哪怕跟小姑娘说一两句话,哄哄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 现在人被宋震带回国公府,他想再见她一面,有些难,更重要的是,顾斐不知道宋安安还肯不肯见自己。 他其实想跟小姑娘说明白,他对她的好,不只是因为镇国公的助力,那些东西还不至于让他把人放在心上。 可惜人在的时候他没说,现在不在了,他想说也不知道说给谁听了。 ~ 傍晚时分,宋安安总算退了热,让一直守在旁边的宋震松了口气。 “回国公,郡主已无大碍,再过片刻就能醒了。” 说话之人是一直跟着宋震行军的大夫,医术精湛,不逊于宫里的太医,因为有他在,皇帝派来照顾宋安安身体的李太医成了摆设,连上手把脉的机会都没。 他只能站在一旁,成了一本会说话的“脉案”,这些年一直都是他负责给宋安安把脉,自然会记得些。 李太医每次答话都会不自觉瞥一眼宋震,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 宋震目光一直看着躺在床上的宋安安,根本没在意李太医在偷偷瞄他。 “无事就好。” 宋震握了握宋安安发凉的手,他现在只想自己女儿能好好的,其他的就不多求了。 眼见那位大夫就要去开方子,李太医忙道:“陛下交代过,只要是郡主需要的药材,只管去宫中拿。” 宋震面色如常道:“臣多谢陛下恩典。” 虽是嘴上这样说,李太医并没看出宋震有什么高兴的神色。 李太医有皇帝的命令,让他盯着点宋安安的状况,一旦好转就往皇宫里递消息,可他人没待多久就被请了出去。 他是受旨给宋安安调理身体的,宋震赶不走他,只让他暂且住在国公府里。 李太医看着周边不断巡视的府兵,顿时歇了要跟着过去抓药的打算,他好想多活几年。 屋内,宋震看着宋安安已经消肿的眼睛,心里对顾斐的不满升至顶点,这个女婿他可要不起。 “国公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奴婢守着。” 他已经在这里守一日了,芸香开口劝他去休息。 “亲自守着我才放心。” 他要看着宋安安醒了才能彻底放心。 “让楚仁熬好了药就端来,别搞那么苦。” 宋震吩咐道。 楚仁就是方才替宋安安把脉的大夫,他师父之前随侍在宋震身边当大夫,因为年事已高,受不了边疆之苦,就换成了他。 此人虽年岁不大,但医术精湛,又是宋震用惯了的大夫,知根知底的,他也放心。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床上的人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了眼睛。 宋安安看着头顶完全陌生的床幔,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这里是哪? 她下意识想喊芸香姐姐,视线一转就看见了坐在她床边盯着他看的宋震。 她缓了好久,似乎明白了现在在哪,对上宋震的目光,眼里的泪又开始往下落,俨然是受了委屈的模样。 宋震看得心疼,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他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会不动容。 “安安乖,受了委屈就跟着父亲说,父亲回来了,能给安安撑腰了。” 可宋安安只是流眼泪,一句话也不说。 芸香看出异样,端着一旁的茶盏递到她嘴边,温热的茶水入喉,宋安安好受了些,眼泪都停了。 她坐起来,直勾勾看着宋震,似乎是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一般。 宋震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开口道:“安安日后不用再回皇宫了,以后就随着父亲住在国公府里。” 宋安安迟疑了片刻点头道:“好。” 只是她第一次生病没叫太子哥哥,也没问他人在哪里? 太子殿下不喜欢她,她也不要再喜欢他了。 宋安安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把脸埋在里面。 只有宋震说话的时候她才会动一动。 怕她又在伤心,宋震想让她抬头,可芸香在一旁悄悄摇头。 房门被轻轻关上,芸香对着一脸担心的宋震道:“国公让姑娘一个人静静吧。” 这些年,她知道宋安安有多喜欢太子殿下,昨日是被狠狠伤了心,谁劝都没用,只能先让她一个人待着。 想到顾斐,宋震就冷了脸:“这样也好。” 他本来就没打算把宋安安嫁进东宫,现如今正好顺了他的意,就是自己女儿要伤心几日了。 再过些时日,她打算带着宋安安回趟老家,权当散心了。 宋家祖籍在淮安,十几年前宋老爷子进京受官时将一家人带到了京城,那边什么都好,祖宅风水不错,在那也适合她调养身子,离京城也远。 说不定在那待几日她就能忘了顾斐,若是宋安安喜欢,他们日后就在淮安生活,不再回京城了。 宋震早已计划好了一切,只剩下那个讨人烦的婚约还没取消了。 而关于这场婚约,他心里也有了计较,她会给皇帝一个拒绝不了的条件,让他亲自收回当初的旨意。 第38章 次日, 太和殿内早已准备好一切,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环视了一圈周围布置,确定着最后的座席。 其他的倒还好,只是有一个位置格外重要, 他拿不准要不要撤下去。 思虑片刻后, 他去了趟凤栖宫,这种难题还是交给主子头疼吧。 皇后因为宋安安的事一夜难眠, 这会儿正头疼着。 “魏公公有何事?” 皇后撑着精神道。 “回皇后娘娘, 奴才过来是想问问,今日长乐郡主是否回来,郡主的座席是放在镇国公旁边还是放在太子殿下旁边。” 这就是让他格外头疼的事, 长乐郡主这时候可是个烫手山芋, 他断不敢私自做主。 他之所以来问皇后,是因为长乐郡主本就被皇帝安排给了皇后照看,再加上眼下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子都没工夫管这些。 皇后闻言头更疼了些, 对着身边的孙嬷嬷道:“你亲自去一趟镇国公府, 去问问安安现下如何了。” “至于座席,就先按原先的布置,若安安无法进宫赴宴再撤下。” 其实皇后心里知道,宋安安今日是不会来的, 一切不过是走个过场。 就如皇后所想, 孙嬷嬷连人都没见到, 国公府没有女主人, 是宋震亲自接待的她。 “皇后娘娘担忧郡主身体,特派奴婢过来探望郡主,不知郡主现下可好?” 孙嬷嬷没跟宋震打过交道,问话时格外小心。 宋震饮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安安体弱, 这些年劳烦皇后娘娘照看,劳嬷嬷代为答谢。” “国公爷客气了,皇后娘娘一直把郡主当作自己女儿一般,自然格外上心。” 宋震听后没什么反应,而是问道:“嬷嬷今日来可是有别的要事?” 孙嬷嬷这才将来意说出:“不知郡主今日是否会跟国公一并进宫?” “安安身体抱恙,今日宫宴恐会缺席,劳嬷嬷跟皇后娘娘说明。” 他才把人从皇宫里接出来,怎会又把人带进去。 孙嬷嬷想见一见人,但看宋震眼下的态度,他是不会同意的。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就被请出了国公府。 ~ “既然不来,就把座席给撤了。” 皇后毫不意外这个结果:“你见着安安了吗?” 孙嬷嬷摇头:“奴婢只在前厅见了镇国公一面,并未见到郡主。” 皇后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然后对着坐在她对面的顾斐道:“听见了?” “看来你这未来岳父对皇家甚是不满,也不怎么看得上你。” 皇后看了眼顾斐,轻叹了口气:“你也不想想办法?” 顾斐微垂着眼,似乎充耳未闻。 “你听没听见?” 皇后很不满他现在的态度,好像着急的只有她自己一样。 “儿臣听见了。” 他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因为清楚,他才没什么反应。 孙嬷嬷去一趟国公府虽没见到安安,起码见到了宋震,但若是他过去,说不定连国公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顾斐逼着自己冷静,他跟小姑娘的婚约只要还在,不怕日后见不到人。 他不能着急。 ~ 镇国公府,芸香看着非要往屋里进的宋老夫人,为难道:“老夫人,郡主还没醒,大夫说要安静休养,怕是见不了老夫人。” “日上三竿了还未醒?她在皇宫里也是这般?日后嫁了人该怎么办?” 跟着宋老夫人一起过来的大夫人在一旁念叨。 芸香面上依旧带着客气的笑,再怎么她都只是奴才,不能对主子不敬,但今日她们也不可能进去吵到姑娘休息。 芸香始终不肯让,宋老夫人出言喝道:“你一个奴才也敢拦主子的路?这里是国公府,不是皇宫。” “母亲说得没错,这里是国公府。” 宋老夫人话落,就听见了宋震的声音,她猛然一哆嗦,转头看去。 不是说宋震在前厅接待皇后身边的嬷嬷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来得正好,现在国公府随便一个奴才都敢……” 宋震看着她的目光泛冷,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道:“这里是国公府,所以母亲什么时候让大哥和三弟带着各自的家眷回宋府?” 宋老爷子当年授官时在京城置办了一个院落,是个三进三出的宅子,不算大,但住一家子人也足够了。 而国公府是他受封国公时的皇帝所赐的宅邸,自然比原本的宋宅要大。 身为人子,宋老夫人住在国公府他一句话都不会多说,可他那两个兄弟是什么货色,他可再清楚不过了。 他刚离京,就带着一众家眷住进了国公府。 就因为这个,他才不敢把宋安安独自留在国公府里,咬牙接了皇帝的圣旨。 “二爷这是什么话?一家人说什么搬不搬的?” 宋老夫人还没说什么,大夫人就着急了,宋府多年没住过人了,眼下破落不堪,还临近京郊位置不好,她才不愿意搬回去。 待在镇国公府里,京城的官家女眷都会高看她一眼。 “当年我远赴边疆的时候,父亲就已经跟我断绝了父子关系……” “行了,我还没死呢,分什么家?若非要赶你大哥和三弟走,除非我死了。” 宋震闻言不再说话,他们想住就住,反正也住不了多久了。 “今日宫宴,为何没有宋家的名册?” 见他不说话,宋老夫人总算问出了今日来的目的。 她本想趁着宋震不在,在宋安安面前说几句软话,在她的印象里宋安安总是心软的,只要她肯点头,宋震肯定会把宋家人带进宫。 “嘉奖边疆将领的宫宴,大哥和三弟官职太低,自然册上无名。” 屋内宋安安还在休息,宋震不想吵到她,说完就让这两人赶紧离开。 宋老夫人还想争取一番,直到宋震直截了当地说:“母亲若是实在清闲,就帮着大哥和三弟搬家?” 宋老夫人只好闭嘴不再说话。 这两人走后,宋震问芸香道:“安安醒了吗?” “姑娘喝完药又睡了,楚大夫过来把了脉,说是没事了。” “没事就好。” “午后我要进宫,清风院里会增添人手巡视,如非安安愿意,任何人来了都不能进去。” 芸香点头,她会好好看着的。 ~ 太和殿外,顾斐再次和顾宴碰上了面,对方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清闲样子。 “你跟父皇说了什么?” 顾宴走到顾斐身边,恶狠狠地道。 “晋王眼下连尊卑都忘了?” 顾斐眼都懒得抬一下。 “尊卑?都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你尊我卑?” 顾宴余光瞥见了正走过来的宋震,忽然开口道:“就因为我在安安面前揭穿了你的伪装,让她看清楚了你的真面目,你就怀恨在心,诬蔑我跟军中将领走得近?” 萧家本就有在军中的人,只不过是旁支,他去礼云阁也不是跟着他们去的,只是碰巧遇上了,就这样,在顾斐嘴里,他就成了与军中将领勾结密谋,还捅到了父皇面前。 昨晚他深夜被暗昭入宫,差点就被皇帝赐下一杯毒酒了断。 因为经历过谋逆叛军,父皇最担心的就是有人勾结军中将士,一旦被探查到苗头,都会被一一扼杀。 光是顾宴知道的,被皇帝暗中处置的宗亲就不在少数。 昨晚他发毒誓说自己没有,才在父皇怀疑的目光下逃过一命。 “晋王在说什么?孤有些听不明白。” “你……” 两人说话之际,宋震忽然走到他们身边,对着顾斐拱手道:“臣见过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可有时间跟臣说几句话?” “自然可以。” 两人边说边往一旁走,将顾宴完全忽视,尤其是宋震,只当没看见他。 顾宴看着两人的身影磨了磨牙,凭什么他只是与京中将领碰巧在一处地方遇见,就能被父皇怀疑,而顾斐却可以堂而皇之地跟宋震密谋。 顾宴心中不忿,却没有办法,只能将心里的气吞进肚子里。 但他这次是误会了,顾斐和宋震的谈话,不牵扯任何国事,只与宋安安有关。 “今日母后派人去了国公府,说安安已经好多了,不知孤可否去国公府探望一番?” 虽然知道宋震不会答应,但顾斐还是问了。 “太子殿下觉得,安安见到殿下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宋震反问道。 “臣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也不喜欢拐弯抹角。” 顾斐消去唇边那抹笑意道:“孤也喜欢聪明人,镇国公想说什么尽管开口。” 宋震不跟他客气,直接说道:“臣觉得殿下与安安的婚约有待商榷。” “镇国公是觉得孤配不上安安?” “殿下知晓臣是什么意思,这里并无旁人,殿下不必遮掩。” 不待顾斐答话,宋震又道:“当初叛军谋乱之时,是臣保下了陛下的皇位,臣只认名正言顺上位的皇帝,殿下无须担心臣会为他人所用。” 这番话是为了告诉顾斐,他只会认名正言顺登上皇位的人,只要顾斐一日是太子,在宋震这里,他就是未来的皇帝。 “所以呢?” “所以……臣斗胆请殿下放过安安,臣只想她日后能平安快乐,不想她沦为他人利用的工具。” 宋震将所有的一切挑明,他今日只有这一个目的。 顾斐听罢忽然笑道:“这是国公的打算?国公可问过安安愿不愿意?” “而且,这场婚约是写在圣旨上的,国公说这些是想抗旨不遵?” “若臣说是呢?”宋震语气平淡道 宋震语气平淡道:“太子殿下本就把安安当作挟持臣的工具,既然不喜欢,为何不能放过她?臣愿意为殿下所用,只求殿下能给安安自由。” “谁说孤不喜欢她的?”—— 作者有话说:现在说,晚了~ 第39章 因为谁都不肯退步, 最后同样不欢而散。 宋震觉得顾斐太过难缠,而顾斐抓着赐婚圣旨不松口,让他松手不可能。 既然商量不出结果,宋震也不再多费口舌, 顾斐不答应, 不代表皇帝就不答应。 他轻甩了下袖子转身便走,若非顾斐还有个太子的名头在, 换作旁人敢这么对他女儿, 他早就私下处置了。 顾斐看着宋震果断转身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勾住了腰间的香囊。 他低估了宋震对宋安安的在意程度,也小看了宋震的胆量。 敢亲自来跟他说这些, 顾斐有理由怀疑他方才没答应, 宋震会直接到父皇再说一次。 但冒着抗旨不遵的风险,他真的敢吗? 父皇一直在找机会对宋震发难,他贸然抗旨, 等于直接把自己的把柄递上去。 若是要与父皇谈判, 宋震能拿出来什么? 顾斐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样。 抓着香囊的手越发紧,他不信宋震能做到那种地步。 他也不信,小姑娘会不再见他。 ~ 国公府里, 宋安安靠在窗边呆呆望着窗外, 一言不发。 芸香本来以为她是在发呆, 就没打扰她, 可给她添茶时顺着她的视线朝外看,几朵粉嫩的山茶映入眼帘。 芸香忽然想起,这些山茶似乎是从东宫移来的。 她试探着开口道:“姑娘要是不喜欢那花,奴婢让人把它移走?” 宋安安眨了两下眼睛:“不要。” “姑娘想出去走走吗?听说最近城内可热闹了。” 现在她们不用再守着皇宫的规矩, 想什么时候出去都行。 这可是姑娘一直都想要的。 “不想。” 她趴在窗边问道:“芸香姐姐,父亲呢?” “姑娘忘了?今日有宫宴,国公爷午后就进宫了。” “哦。” 她想起来了,似乎是睡太久了,脑袋有些迷糊。 她微微倾身,想要去够不远处的山茶,可奈何她怎么伸,指尖都只能堪堪碰到娇艳的花骨朵。 “姑娘小心些。” 芸香怕她磕着,准备去外面给她摘朵花进来。 她刚要动作,窗外就有人把宋安安想摘的那朵山茶往她手里送了送。 “草民见过郡主。” 听见了楚仁的声音,芸香想起了煨在炉子上的药,忙去端。 宋安安拿着手里的花,问道:“你是谁?” “草民是帮郡主把脉的大夫。” 宋安安好奇地打量着面前人,在她印象里,太医院那些太医年纪都比她父亲要大,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年轻的大夫。 楚仁没在意宋安安好奇的视线,照常给她请脉,虽然眼下镇国公不在,但他觉得宋安安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而且他要叮嘱一些事。 “郡主这两日情绪波动太大,若是太过伤心,不利于调养身体。” 芸香听后愣了一瞬,她看宋安安的样子挺平静的,也看不出来伤心。 “你胡说。” 宋安安把手里的山茶扔到一旁道:“我一点都不难过。” 楚仁躬着身子,答道:“草民只是依照脉象说话,若郡主觉得草民医术不精,可以告诉国公。” 楚仁说完这些,对着芸香轻点了下头后就离开了,芸香冲他回礼,随后把手里端着的药放到了宋安安面前。 “姑娘今日的药还没喝。” 从楚仁口中得知了宋安安的情绪波动,芸香语气更加轻柔。 宋安安把面前的药推开:“我不喝,他医术不好,我要换大夫。” 她不难过,一点也不难过,肯定是他医术不好,混乱诊治,她才不要喝这个药。 ~ 丝竹声渐响,太和殿内的宫宴缓缓开始。 顾斐独自坐在最靠前的座席,对面便是宋震 。 按理说这两人中间有宋安安的存在,本该更熟络点,可他们却连半点互动都没。 在座诸多大臣将这幕收入眼底,想不明白这“翁婿”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不成还在外人面前避嫌了? 他们不知道其中缘由,皇后是知道点内情的,虽然她现在也没问清楚顾斐究竟做了什么让宋安安那么伤心,但看见顾斐和宋震眼下的状况,她心里有些着急。 皇帝也注意到了这一异样,只是没当众问出来,宫宴还是照常进行。 所谓庆功宴就是为了论功行赏,此番边疆有功之将都受了封赏。 唯有宋震因为本就位居国公之位,官职已经升无可升,皇帝只能在财物上对他多加奖赏,又给已经死去的宋夫人追加了诰命。 宋震对这些封赏不甚关心,他就安静坐在那里,等着这场宫宴结束。 有人来道贺,他也来者不拒,直到皇帝将要离席时,宋震也抬步离开。 皇后看着宋震离开的方向,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慌乱,她走到顾斐身边问道:“今日镇国公跟你说了什么?” 她听说两人在太和殿外说了好一会儿话。 顾斐直言道:“他打算退掉安安与儿臣的婚事……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和父皇商讨这件事了。” 皇后刚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又听见后面这句,她看着顾斐依旧平静的面色问道:“你就不着急?” 她属实没想到这件事会到这种地步,镇国公刚回京没几日,就要退婚? “你跟安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边皇后还在细问顾斐究竟发生了什么,那边宋震已经跟着皇帝到了乾庆殿。 “宋卿还有何要事?” 皇帝回忆了一番方才宫宴上的种种恩赏,他应该没漏什么人,难不成是宋震对他得到的东西不满意? 皇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已经快把国库翻过来了,就是怕天下人说他亏待功臣,他还不满足? “臣有要事与陛下相商。” “宋卿只管开口就是。” 只要不是太难办,他也不是不能答应。 “臣恳请陛下,收回安安与太子殿下的赐婚圣旨。” 皇帝想过他可能会再求什么恩典,没想到他开口就是宋安安与顾斐的婚事。 皇帝拿这桩婚事看得极重,若不是宋安安还病着,今日宫宴之上,他肯定当场宣布了婚期。 “宋卿可是喝醉了,在朕面前说这些醉话。” 宋震道:“臣并未喝醉。” “安安心智不足,身体孱弱,当不得大燕的太子妃,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为了解除婚约,他都不惜说自己女儿心智不足了。 皇帝听罢仍旧无动于衷,他又何尝不知道宋安安不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可为了牵制宋震,他只能委屈顾斐。 “朕倒觉得安安纯真率直,不是坏事,况且两个孩子感情一直很好,宋卿此举无异于棒打鸳鸯朕……” 皇帝还在想着借口,宋震就已经把藏在袖子里的兵符双手奉上。 “臣无欲朝堂之事,如今边疆已定,臣只想带着安安回淮安老家,再为她寻一门亲事,日后清闲度日,了却余生,望陛下成全。” 皇帝盯着宋震手里的兵符,这块兵符象征着他手里数十万兵权,是皇帝做梦都想收回来的东西。 “宋卿真的想好了?” 皇帝想伸手将兵符直接拿回来,但仍端着架子耐心问道。 “臣绝不后悔。” 宋震话落,皇帝也不再多说,他还怕多说几句宋震就后悔了。 左右这桩婚事就是因为宋震手里的兵权,如今兵符都已经在他手里了,这场婚事就算作废也没什么。 “朕会让宋卿如愿的。” 皇帝摩挲着刚刚收回来的兵符,简直爱不释手。 宋震起身道:“臣多谢陛下开恩,明日一早,臣就会带着安安离开京城前往淮安。” “宋卿无须着急,你依旧是镇国公,若是宋卿愿意,哪怕日后在京城领个闲差也行。” 皇帝假意劝留,毕竟他走得太急,说不定会有人觉得是他把人给逼走的,更难堵住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 “臣意已决,多谢陛下。” “既如此,朕就不多说了。” 宋震最后看了眼已经被皇帝握紧的兵符,转身离开乾庆殿。 他出门时正巧看见了站在门外的顾斐,宋震什么话都没说,抬步离开。 顾斐见他如此,有些拿不准他是不是真让皇帝收回了赐婚圣旨。 他想进去问,可魏公公拦在了他面前道:“陛下就要休息了,殿下明日再来吧。” 顾斐心中微沉,似乎猜到了什么。 “孤有要事求见,劳烦公公进去通报。” 魏公公一脸为难道:“这是陛下的意思,太子殿下也别为难奴才。” 顾斐在乾庆殿外站了良久,里面依旧没有动静,只好离开。 他走后,魏公公进去回话。 “陛下为何不见太子殿下?” 皇帝握着手里的兵符仔细端详道:“朕能看出来他对长乐上心,肯定不愿意解除婚约,等明日宋震带着长乐离开京城,朕再见他也不迟。” 什么都没他手里的兵符重要,宋震想带着宋安安回淮安那就回,他甚至会派人护送,以彰显他的明君风范。 宋安安走了,太子妃的位置就空了,他也能再为太子寻一个更般配的女子。 这些儿女情长之事,过阵子就好了。 ~ 晚间,宋安安看着一直在收拾东西的芸香不解道:“芸香姐姐收拾包裹干什么?” 芸香动作一顿,而后答道:“国公说要带姑娘去淮安住几日,让奴婢带上几件姑娘的衣服。” “淮安?” 宋安安听说过这个地方,它离京城好远。 “要去很久吗?” 宋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她要去多久?去了之后还能回来吗? 芸香不知该怎么说,一时噤了声,沉默地收拾着东西。 宋安安咬了咬唇角,轻声道:“不回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我真的以为今天能把文案剧情写完的QAQ 可恨我不是全职作者,明天还要上班,对不起各位,下一章一定到,本章评论掉落红包,感谢订阅~ 第40章 “不回来了吗?” 宋安安又问道。 “不会, 姑娘想回来还可以回来。” 芸香也说不准国公爷是什么打算,国公爷走之前只让她收拾东西,说明日启程回淮安。 不过芸香觉得,他们日后应该不会再回京了。 她刚说完, 宋安安就推开了房门跑了出去, 芸香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上去。 “姑娘,您慢些。” 国公府不比皇宫, 有些小道处理得不干净, 一不小心就容易摔。 好在宋安安没往别处去,就只跑到了前厅。 前厅内,宋老夫人正在宋震面前哭嚎。 “你个没心没肺的, 我把你养那么大, 当初你父亲要对你动手,若不是我护着你,你哪有今天?” “你现在功成名就了, 连死的那个都能追加诰命, 你可想过你母亲我?” 宋老夫人在镇国公府那么多年,宋震不回来,府里诸事都是她做主,每每年节之时, 有不少人冲着镇国公府这个牌匾给她送礼, 将她捧得高高的。 她也就缺一个傍身的诰命, 可她等到了宋震给亡妻求封诰命, 都没记着她这个老母亲。 这不是明摆着要让别人笑话她吗? 宋老夫人不依不饶,非要宋震向皇帝给她求个诰命。 宋震颇有耐心地一一反驳道:“母亲当年拦的明明是我,因为我要折了父亲朝着我打的棍子,你怕我对父亲动手。” “更何况, 诰命一事是由陛下做主,母亲无须为难儿子。” 把兵符交出去之后,宋震无事一身轻,他不担心皇帝会对他动手,他们这个皇帝最在意名声,想着青史留名,会派人“护送”他回淮安的。 宋安安听着里面的争执声,思虑着自己该不该进去。 不过她想离开的时候宋震已经看见她了。 原本冷漠的语气顿时变得温和起来。 “安安有事找父亲?” 宋安安点头,她往前厅走了几步,没去看哭得大声的宋老夫人。 “父亲为何要回淮安?” 此话一出,一直落泪的宋老夫人也不哭了,盯着宋震看:“京城好好的,你回什么淮安?” 宋老夫人年轻时跟着宋老爷子在淮安受了不少苦,一点也不怀念那地方。 宋震仿佛听不见一般,对着宋安安解释道:“父亲在边疆征战数年,如今想歇歇了,安安不想随父亲去淮安?” “不是……”她动了动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愿意陪着父亲去淮安,可……是不是走得太急了些,她才刚回国公府。 “父亲明日就要动身?” “自然是越快越好。” 宋震恨不得现在就动身,可惜城门已经关了,就算是他也等明日。 宋安安听后垂着头不说话似乎有些纠结。 “那我们还回来吗?” “安安想回来的话,父亲还能陪着你回来。” 这倒是真的,只不过能不能回得来就要看皇帝答不答应了。 不排除皇帝会派人在淮安盯着他的可能。 似乎是看出了宋安安的心中所想,宋震问道:“安安是舍不得太子?” 他私心不希望安安嫁进东宫,也因为刚把安安接回来那日芸香的禀报对顾斐大为不满,一气之下拿兵符退了这桩婚事。 但若是安安当真喜欢…… “不是。” 宋安安毫不犹豫道:“不是因为这个……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宋震看着宋安安逃也似地离开,放下了心,既然安安心里不惦记太子殿下,那他就没什么顾虑了。 可一旁的宋老夫人不干了:“你脑袋糊涂了,京城多好的地方你不待,要回淮安?我告诉你,你要回去就自己回去,我可不跟着你回去受苦。” 宋老夫人说完就走,也不哭着让宋震给她讨诰命了,生怕多留一会儿,就会被宋震一并带走。 看着她被下人扶着离开,宋震端起一旁的茶水一饮而尽,走了好,省得他费口舌。 屋内,宋安安对着面前的行囊挑挑拣拣,从长乐宫离开的时候,她还病着,东西都是芸香收拾的。 因为仓促,她也只带了些必需的东西出来。 还把她最喜欢的那套文房四宝带了出来,以及那个才到她手里没多久的镇纸,上面系了绳子,成了吊坠。 还有她放在画缸里的画,宋安安看见了那卷熟悉的青莎纸,那是她非要从东宫拿回来的,画上画的人是顾斐。 她抓着那幅画,心里五味杂陈,趁着芸香去给她端药的空档,她把眼角的泪花偷偷抹了。 不难过,她一点都不难过,她要跟着父亲回淮安,不要再见他了。 ~ 东宫内,书房的灯亮了一夜,顾斐看着跳动的烛火,没由来的心慌。 从那日他看着宋安安离开后,就再没见过她,虽然才过去短短两日,可他总觉得已经过了好久。 方才在乾庆殿,宋震离开时的释然神色以及父皇对他的避而不见,他已经大致能猜到两人的对话了。 恐怕他一直念着的婚约这时候已经没了。 天将破晓,顾斐一直注视着书房的那扇门,直到门被推开,他才终于有了动静,那是他派去镇国公府的探子。 “殿下,国公府里戒备森严,有府兵不间断巡逻,属下靠近不了清风院,只能探查到其他院落的消息,他们并无异动,只是宋老夫人在国公爷回府的时候去了趟清风院,待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挺匆忙,属下不敢靠太近,只能隐约听见‘淮安’两字。” 淮安? 顾斐乍一听见这个地方,记忆里浮现出一幕画面,是宋安安及笄那天。 因为宋震不在京城,她又不愿意让宋老夫人为她操办及笄礼,那场及笄礼就设在了皇宫里,以公主之仪安排。 可小姑娘却对那场盛大的及笄礼不感兴趣,偷偷拉着他背着其他人来到御花园的莲池旁。 她说当年宋夫人就是在及笄礼上见到宋震的,当时宋夫人母家还未没落,及笄礼是在淮安最大的湖泊旁办的,湖里开着大片大片的荷花。 也许是当年宋震给宋夫人送了朵荷花,小姑娘也让他去摘荷花。 但他当时看着初秋找不出一朵荷花的莲池,只以为她是在任性,随手摘了身旁一朵山茶别在她发间,说她戴这个好看。 回忆乍醒,顾斐想起宋震和宋夫人的老家便是淮安,他是打算带着宋安安回去? 想到这里,他大步朝乾庆殿去,因为昨日刚办完庆功宴,今日皇帝开恩,全臣休沐。 “劳烦魏公公进去通传一声,孤有要事要见父皇。” “这……” 魏公公为难地小声道:“殿下有所不知,贵妃娘娘还未出来,奴才不便进去,要不殿下再等等。” 天刚破晓,按照惯例,这时候皇帝肯定醒了,可今日无早朝,昨晚皇帝又高兴自己把兵符给收了回来,便把萧贵妃叫来了乾庆殿,直到现在里面也没要起身的动静。 顾斐眸色发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再过不久,城门大开,若他是宋震,他肯定会在这时离开,既让父皇放心,又能让他措手不及。 顾斐紧紧抓着腰间的香囊,视线忽然落在守在乾庆殿外的禁军身上,今日巡逻的人手似乎少了些。 他叫住了走在最前面的人问道:“今日为何少了人,乾庆殿外也能疏忽?” 为首的禁军忙道:“殿下有所不知,陛下昨夜调了人离开,这才会少了两人。” 指尖发紧,顾斐追问道:“调去哪了?” 若是其他人他们当然不能说,可顾斐身份特殊,为首之人便全盘托出:“属下不知详情,只知道他们似乎要离开一段时间,看着像是护送什么人离京。” 至此,顾斐已经无须再进去问皇帝了,陡然松开手中的香囊,他回头看了眼乾庆殿禁闭的大门,稍顿了一瞬后转身离开。 皇后也是这时看见了顾斐,她想将人叫住,可顾斐却充耳不闻。 “这是怎么了?” “许是殿下有什么急事,娘娘不用担心。” 孙嬷嬷安稳道。 皇后起初也没太在意,但之后的她每每后悔,都想回到这天,无论如何也要把顾斐拦下。 因为太子的身份,顾斐畅通无阻地出了皇宫,守着宫门的侍卫见他纵马匆忙离开,有些诧异,倒是甚少见到太子殿下这样。 “你说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关咱们什么事,看好这道门就行。” “也是。” 孤身纵马出宫,顾斐甚少做这种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马背上了。 身为太子,他什么人都没带,只因为太过慌乱,他迫切想找到那个把他整颗心都带走的人。 “ 宽敞的大道上,除了沿街的摊贩之外就只有零星几个百姓。 他先是去了镇国公府,并未进去,因为门外的车辙痕迹在明显告诉他,前不久他们就已经离开。 他顺着深浅不一的车辙痕迹一路跟随,推测出了他们出城的路线。 晨间的凉风拂在他面上,却无法让他冷静下来,手里的缰绳紧了再紧,顾斐陡然调转马身,朝着一旁的小道去。 ~ 一辆不显眼的马车上,宋安安撑着头发呆,她昨晚一夜未睡,不知为何就是睡不着,又不想芸香担心,只能闭着眼睛装睡。 直到天亮他们收拾东西离开时,她才像是恍然惊醒一般,她真的要离开了,或许再也不回来了。 城门快到了,宋安安撩开车帘想再看一眼皇宫的方向,但她没想到的是,她猛然对上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既熟悉又陌生。 因为那双眼睛里再不是对着她的温柔,只剩一片冷色,让她害怕。 顾斐抄近道逼停了宋安安坐的那辆马车,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下马上车,他知道宋震不过片刻就会过来,但那又如何? 今日他一定要把人带回去。 在宋安安泛着泪的目光里,顾斐伸出被缰绳磨出鲜血的手擦掉宋安安的眼泪,“乖,不哭,太子哥哥对安安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久等,下班晚了,抱歉 【 www.w】 40-50 第41章 感觉到面前人在微微发颤, 顾斐抹去宋安安眼泪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些。 可宋安安仍旧怕他,往后缩了缩,顾斐见状直接握着她的手腕把人往跟前拉:“安安怕孤?” 除了那日的几句话,他何时伤害过她? 宋震听见异动赶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幕, 他已经赶在城门大开的时候离京了, 没想到还是被顾斐追了上来。 不过宋震眼下最气恼的是顾斐对着自己女儿一副强迫的姿态,没看见他女儿都哭了吗?还不松手! “殿下这是干什么?” 若不是他们还在京城, 周围还有皇帝暗中派来的禁军, 他早对顾斐“不敬”了。 顾斐按下宋安安想要起身过去的动作,侧头反问道:“孤倒想问问镇国公打算干什么?” 宋震压着脾气,冷声道:“臣已经向陛下说明, 即日起离开京城回淮安, 陛下的意思殿下也要阻拦吗?” 顾斐却道:“镇国公说是父皇的意思,可有圣旨手谕?” 他就是知道昨日宋震从皇宫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也断定父皇不会就此事特意给他一道圣旨或者手谕, 这才会问他。 宋震对上宋安安蓄满泪的眼睛, 实在忍无可忍,反驳道:“哪怕没有圣旨,臣要出城也不用问过殿下,劳烦殿下放开安安, 让臣带着女儿回家。” 城门本就人多, 眼下周边更是围了不少人, 顾斐不要这个脸, 宋震却不想宋安安日后被他人说闲话。 “镇国公要走随意,孤只是来带安安回去,不会挡镇国公的道。” “臣要带着女儿一起回家,殿下有何理由阻拦?” “孤要带未婚妻回宫, 镇国公又有什么理由阻拦?” “陛下已经收回安安与殿下的婚事了!” “圣旨或者手谕,镇国公一样都拿不出来,让孤如何相信?” 这简直是胡搅蛮缠!宋震与顾斐没有过多交集,只因为这桩婚事时常打听着顾斐的消息,外传他谦逊温和,如今看来都是谣传。 宋震知道今日他们是走不了了,他要是敢对顾斐动手,他就更有理由扣下他们了。 “臣带着安安去静安寺祈福,殿下总不能拦着了吧?若殿下不放心,一并跟着也行。” 他能带着安安在静安寺住几日,可顾斐却没那么多时间跟他耗。 宋震已经打定了主意,他看着顾斐点头松了口气,让马车接着往前走,先离开这里再说。 可他到底是在边疆待的时间长了,不懂京城的人心难测,他刚离开,顾斐就硬拉着宋安安下了马车。 宋安安挣不开他的手,她想去喊父亲时,顾斐已经把她抱上了马,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揽在宋安安的腰,将人紧紧按在怀里。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就连芸香都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去阻止,只抓住了宋安安腰间的香囊。 待到宋震回头之际,只看见了空荡的马车和原地呆愣的芸香。 ~ 回去的路上,顾斐忽然庆幸天色还早,街道上没什么人,不然疾驰的快马太容易伤到人了。 只是怀里的人不肯安生,一直想挣开他的手。 想到今日她差点就跟着宋震离开了京城,若非他及时赶到,恐怕他们这辈子都再见不到面了,顾斐忽然起了坏心,看着小姑娘争执的力道越来越大,他虚虚放开一直揽着她的手。 得了“自由”的宋安安还没来得及开心,就被忽然颠了一下的马吓到,险些摔下去。 被吓到的小姑娘没地方抓,只能下意识抓住顾斐的胳膊,老实不动了。 感觉到手臂上微微收紧的力道,顾斐把手重新放了回去,他自然不会让人摔下去,但方才若随着宋安安挣扎,他们可能会一起摔下去。 和出来时一样,顾斐畅通无阻地进了宫门,虽然他已经能料到今日会发生什么,但看着被他牵在手边的宋安安,不就是被父皇罚到宗庙祠堂跪着,他又不是没跪过。 “你放开……” 脚踏在实地上,宋安安又来了精神,不想让顾斐再拉着她。 她要回去,不要在皇宫,她要跟着父亲回淮安。 顾斐松开她的手,就站在原地看着她,见宋安安要走,他忍不住提醒道:“没有令牌,你出不去。” 宋安安动作一顿,她知道顾斐是不可能给她令牌的,她只能去找皇后娘娘或者太后娘娘。 可…… “安安?” 宋安安正想着,忽然听见了皇后的声音。 因为今晨在乾庆殿看见了从里面出来的萧贵妃,皇后面色不是很好,只跟皇帝随意交代了几句有关内务局的事就离开了。 回凤栖宫的路上看见了这两个似乎在僵持不下的人。 她想问顾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昨日还说病未好的宋安安眼下出现在里面皇宫里? 还有昨晚顾斐跟她说镇国公要退婚一事,她方才试探过皇帝,奈何什么都没问出来,皇帝似乎有意隐瞒。 一时之间,这三人似乎静止在了原地,谁都没说话,直到魏公公急匆匆跑过来,对着顾斐道:“殿下,陛下急昭,让您此刻去乾庆殿。” 罢了他又补充道:“陛下似乎心情不妙,殿下小心……” 话未说完,魏公公忽然看见了一旁的宋安安,眼睛都瞪大了。 昨日他在御前听得清清楚楚,今日镇国公要带着长乐郡主离开京城去往淮安,可郡主怎么这时候还在皇宫里。 只这一瞬,魏公公似乎明白了为何皇帝会忽然动怒了。 在场众人只有皇后还搞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她离开的时候皇帝还好好的。 “你……” “母后帮儿臣看着点人。” 对于皇帝的震怒,顾斐一点都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顾斐来不及跟皇后解释什么,只留下这句话便跟着魏公公走了。 皇后看着冷着一张小脸一言不发的宋安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安好些了吗?” 宋安安还是没回答,皇后没在意,让人拿了件披风过来。 “你太子哥哥也真是的,眼下天都凉了,也不知道给你准备件披风。” 宋安安伸手抓了抓手边的披风,迟疑了一瞬问道:“娘娘可不可以送我出宫?” ~ 乾庆殿里,皇帝直接把手边的奏章摔到顾斐跟前道:“众目睽睽之下,你当街掳人,掳走的还是长乐,朕看你这个太子当得太自在了,敢这么肆意妄为。” 顾斐瞥了眼摔到他脚边的奏章,没想到那些谏官动作那么快,他刚把人带回皇宫,弹劾他的奏章就送到了乾庆殿。 他问道:“父皇当真答应了镇国公退婚的要求?” “宋震拿兵符来换,朕为何不能答应?” “既然是儿臣的婚约,父皇为何不跟儿臣商议?” 顾斐质问他的语气,让皇帝感受到了冒犯,他拍了下桌子道:“和你商议?是让朕看着你像现在这样感情用事?” “从你记事起朕就跟你说过,身为太子断不能感情用事,当年你皇祖父就是因为太过重感情,太在意男女私情,这才养大了阮家的野心,让他们生出来不该生的心思,朕说了那么多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难不成你想再养一个‘阮家’出来?” 皇帝嫌少说这么长的话,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顾斐,给了他一个选择:“你现在把人送回去,让宋震带着她回淮安,朕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长乐固然好,但京中还有那么多未出阁的姑娘,朕会为你挑个更好的。” 顾斐听完这番话,内心毫无波澜,淡淡开口道:“儿臣是不会把人送回去的。” 没听见想听的回答,皇帝反倒冷静了些,他继续道:“要么送长乐走,要么朕罢了你的太子之位,你自己选吧。” 第42章 乾庆殿内, 皇帝跟太子对峙不下,皇帝拿废黜太子相要挟,顾斐仍旧不愿退步。 太子早立,是为了国本稳固, 眼下边疆战事平歇, 朝中更是风平浪静,除非顾斐真犯了什么谋逆弑君的大罪, 不然皇帝要废太子, 那些个阁老第一个不答应。 顾斐正是知道这个,才会如此肆无忌惮,这也是他第一次在皇帝面前显露出锋芒, 不再像从前那般唯命是从。 这对顾斐来说没有一点好处, 可他偏偏还是干了。 皇帝见自己的威胁不起作用,只好苦口婆心地规劝道:“你也经历过阮家之祸,朕实在不想你步先皇的后尘……” “够了!” 皇帝话未说完, 乾庆殿的门便被打开, 普天之下,敢这样干的只有太后娘娘一人。 顾斐听见动静后,微微侧头朝后看了眼,他不记得有让人去找皇祖母, 难不成是母后? 皇帝猛然看见太后, 不自觉皱起了眉头道:“母后怎么过来了?” 太后拿着帕子轻咳了一声, 气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哀家要不过来, 你怕不是要把太子给废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皇帝还是把面子工夫做到了位,他忙去扶太后:“母后勿怪,朕也不想过分苛责, 但太子这次实在是不像话。” “如何不像话了?哀家病重在身,想见安安一面,就让太子把人给带回了皇宫,许是他太着急,没跟镇国公说清楚。” 太后坐在椅子上,病容憔悴。 “母后只是受了风寒,还断不到重病的程度,何必为了这个逆子说这些。” 皇帝想起昨日太医来回禀慈宁宫的消息,是说过太后卧病,需要静养。 “哀家的身子,哀家自己心里清楚。” 太后心里微微发凉,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她清楚得很,皇帝在盼着她死,只有她死了,他才能顺理成章地对阮家下手。 当年一事始终是他心尖的刺,不把阮家赶尽杀绝,他是不会罢休的。 “当年阮家之祸,全是哀家一人的过失,与先皇无关,皇帝也不用拿这个来说教太子。” 皇后来找她的时候,她是不想管的,因为阮家的事,她跟皇帝之间只剩下见不见底的隔阂了,不到万不得已之际,她不愿跟皇帝因为旁人再起争执。 或许是想到当时她把阮亦静搁到皇宫有些对不住顾斐,思来想去她还是来了。 而且扪心自问,她也不想皇帝废黜太子,比起皇帝,太子跟她要更亲近些。 而且皇后也答应她,会在她逝去后帮着照拂阮家,她终究狠不下心,辜负了先皇临终前对她的嘱托,死后也没脸见他了。 不过看样子,今日就算她不过来顾斐也不会出事。 乾庆殿忽然陷入一阵寂静,殿内再无旁人,三人皆沉默不语,心中做着旁的打算,“皇家无情”这几个字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 最后是皇帝无奈松了口:“既如此,朕会下道旨意,让长乐进宫侍疾,一切等太后病好了再说。” 太后轻咳一声,藏下沾了血的帕子,轻轻抚开皇帝要过来扶她的手。 顾斐见状默默走了过去,轻搀着太后离开,他知道父皇看见会不喜,可自他从宋震手里把宋安安带回时,父皇对他就已经变了态度。 “孙儿送皇祖母回慈宁宫。” 顾斐淡淡道。 太后摇头,她还没到走不动路的时候。 “既是侍疾,便让安安每日过来请次安,哪怕是来做做样子,也好让外人闭嘴。” 顾斐今日一事,明日早朝免不了有人会弹劾,到时候无数人都目光都会放到后宫,盯着宋安安,太后此举也是为了顾斐着想。 “孙儿知道。” 顾斐没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临走前,太后还苦口婆心地劝他:“你若真喜欢人家,舍不得退婚,就跟人说开了……别难为她。” 顾斐垂眼不答,太后也拗不住他,她让宋安安每日来一趟慈宁宫,也是为了看着宋安安,免得顾斐对她做什么。 两人刚走没多远,就看见了等在外面的皇后,太后朝她点了点头后就离开了,她有些撑不住了。 皇后目光感激地看向太后,走到顾斐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太后听见动静,脚步不停,那是她们母子俩的事情,她不掺和。 只是皇后第一次这么打他,顾斐没说别的,只是开口问道:“人呢?” 皇后知道他说的是谁,就是因为知道才恨不得再打他一巴掌,争取把人给打醒。 “本宫看你是疯魔了,什么事不能从长计议?你何时那么莽撞了?” 当她知道消息的时候,还以为她是耳朵坏了,顾斐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来? 她的儿子自小稳重,从未做过如此出格之事。 但看着站在她面前一脸不乐意的宋安安,她不得不承认这事是真的,顾斐当真从镇国公手里把人掳回了宫。 她知道自己在皇帝跟前求不了情,立刻就去慈宁宫找太后求情。 “人呢?” 顾斐还是那句话,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疯魔了,若是之前有人说他会干出今日这件事,他如何都不会信,可今日他确确实实干了,还在乾庆殿与父皇争执,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皇后气得难受,要不是怕顾斐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她真想直接把人给送走。 她妥协一般开口:“在凤栖宫,长乐宫里的宫人都清了,你又不让人走,本宫只能把人先放在偏殿。” “多谢母后。” 皇后还想问结果如何,皇帝可有责罚他?太后可有帮他说话?只是顾斐说完这句话就越过她往凤栖宫走。 “本宫今日就该拦着些。”谁知道他匆匆离开是为了掳人。 “娘娘别担心,看来陛下没难为太子殿下。” 孙嬷嬷在一旁安抚道。 “你不懂。” 皇后摇头道。 多年夫妻,她最是了解皇帝,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 凤栖宫偏殿,宋安安躲在角落里,任谁唤都没有反应。 周边的宫人都不敢上前,只能看着她不让她出事。 听见身边没了动静,宋安安才悄悄抬头看了看周围。 她想让皇后娘娘送她出宫,可是皇后娘娘不答应她,还把她关在偏殿里。 就在宋安安想着怎么出去的时候,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宋安安听见这阵熟悉的脚步声,不自觉往后挪了挪,可她身后就是墙壁,已经退无可退了。 顾斐推开门便看见了缩在墙角的宋安安,看着他的目光带着畏惧。 他随手将门给关上,看见小姑娘听见关门声身子抖了抖,顾斐本就冷淡的面色更沉了些。 他走到宋安安身边,微微弯下腰。 宋安安一直感受着面前人的气息,她不知道顾斐要干什么,她有点害怕现在的他。 可已经站在她跟前的人始终没有动静,不知过了多久,宋安安脖子都埋僵了,她忍不住抬头,猝然对上了顾斐的眼睛。 顾斐忽然扯出一抹笑意:“孤还以为安安要一直低着头不理人。” 宋安安瞪着他,她确实不想搭理他。 瞪大的眼睛放着水光,眼见人又要哭,顾斐抬手抚上她的脸,半跪在她面前道:“安安哭什么?太子哥哥什么时候伤害过你?” 这些年,他一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顾斐想不明白为何她会因为几句话就讨厌他。 想到方才太后留给他的话,顾斐想跟她说明白,但面前的小姑娘显然不愿意配合。 宋安安拍开顾斐的手,拼命摇头道:“我要回去,我要找父亲。” 说着说着,一直蓄在眼角的泪就掉了下来,活脱脱一副被欺负的可怜样。 顾斐对着她的眼泪,想抬手的动作一顿,她已经不愿意被他碰着了。 见自己拒绝不见效,宋安安安静了下来,她抽了抽鼻子,壮着胆子去扯顾斐的衣袖,可怜巴巴地道:“太子哥哥送我回去好不好?” 顾斐已经好久没听她叫自己“太子哥哥”了,猛然听见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毕竟她再唤自己太子哥哥,只是为了求他答应,放她离开。 “安安还喜欢太子哥哥吗?”顾斐忽然问道。 宋安安感觉到他不开心,为了不惹他生气,她迟疑了片刻轻点了点头:“喜……喜欢。” 带着点鼻音的话落到顾斐耳里,安抚了他原本急躁不堪的情绪,哪怕知道宋安安只是为了出宫骗他。 “既然安安还喜欢太子哥哥,那为何要让镇国公来退婚?” 顾斐想知道答案,可看着宋安安带着迷糊的目光,他又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原本以为小姑娘是因为那几句话讨厌他,不想再嫁给他,可他现在却发现,她根本没把这桩婚事放在心上,可能都不知道镇国公退了婚。 只是在他身边不开心了,要跟着父亲离开,没有旁的原因。 顾斐目光泛冷,父皇对他的质问还在耳边,他脸上还残留着皇后那一巴掌留下来的指印,他开始问自己贸然把人带回皇宫真的值得吗? 可看着还在他面前的小姑娘,顾斐自己回答了他心里的问题,自然值得,不管宋安安怎么想,他现在一颗心都记挂在了她身上,她想当什么都没发生一走了之,不可能! 想清楚了这些,顾斐声音温和道:“既然安安喜欢太子哥哥,那就一直待在太子哥哥身边好了。” 宋安安刚想明白他方才的问题,就听见了这句话,不知为何,顾斐的声音明明再温和不过,可宋安安却听得心里发冷—— 作者有话说:你老婆不是不在意,是真忘了~ 有人破防了,是谁我不说~ 对不起,这两天太忙了,昨天缺的更新我会找机会加更补上,本章评论掉落红包,感谢订阅,谢谢各位! 第43章 后来, 顾斐不顾皇后反对,把宋安安带了东宫。 皇后本想让原本长乐宫那些宫人先回去,可顾斐却直接把人带回了东宫。 他可以不管不顾,皇后却不能, 她让人把长乐宫恢复原样, 以前的宫人还放回原位,好歹做给外面的人看。 “若真知道他会因为安安失去理智, 本宫当年还不如不答应这桩婚事。” 皇后按着眉心, 语气里带着无奈,但她也只是说说,换到当时, 她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就算是冲着镇国公手里的兵权她也会答应。 只是顾斐已经不再把宋安安当“人质”对待了。 跟眼珠子一样,除了他谁也不能碰。 皇后已经能想到明日早朝时那些朝臣会吵成什么样子了。 不同于皇后的急躁,顾斐似乎毫无顾忌, 他直接把人带回了东宫, 不管旁人如何说。 “饿吗?” 顾斐看着拒绝跟他说话的宋安安,开口问道。 已经过午了,放在平时她肯定饿了。 宋安安动都不动一下,很有骨气地没有开口, 她才不要吃。 不放她离开, 她就不吃。 顾斐把手里的莲子羹推到宋安安跟前, 是她最喜欢的, 可小姑娘仍旧没有反应。 “不想吃?” “那算了。” 顾斐让人把东西端了下去。 本来还想闻闻味道解馋的宋安安,这下连味都闻不到了,小嘴一撇又要哭。 顾斐就站在她跟前看着,什么话都不说, 惹得宋安安眼角的泪要掉不掉的。 顾斐觉得她这几年流的眼泪都没今天多。 他想装作无动于衷,可还是在宋安安的眼泪里败下阵来:“孤出去,不看着你。” 余光偷偷看着人出去,宋安安才有了点动静, 她刚想动作,殿门又被打开,吓得她又老实坐在了原处。 她以为是顾斐去而复返,抬头看过去,是个面生的宫人,手上端着方才被撤下去的莲子羹。 宋安安又看了眼那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羹,还是坚持道:“端出去,我不吃。” 赶走了人,宋安安轻揉了下肚子,她不饿,一点都不饿。 门外,顾斐垂眼看着被原模原样送出来的莲子羹,摆手让人下去。 他竟然有些安慰,起码不是因为看见他吃不下饭。 “守好了,若是有什么闪失,孤拿你们是问。” “每隔半个时辰就送吃食进去,不管她想不想吃,摆在桌上就行。” 交代完这些,顾斐转身去了书房,他闹出来的烂摊子,还要他亲自收拾。 不过他倒是很诧异,这时候宋震竟然没进宫觐见。 “镇国公府现下如何?” 被顾斐叫进书房的探子回道:“国公府并未异样,镇国公回去之后一直在书房里没出来。” 顾斐指尖轻敲着书案,心里盘算着宋震打算干什么。 他更愿意宋震这时候冲动进宫在皇帝跟前与他对峙,这件事若是拖到明日早朝,哪怕有太后给他递过来的理由在,他也没理。 “孤记得宋夫人出身淮安谢家。” 谢家早些年没落,在淮安寻不到出路,宋夫人就随着父母来了京城,怎奈一路颠簸,双亲路上患病离世,她一个人带着幼弟靠卖书画度日,直到后来嫁给宋震。 因为宋安安的原因,他留意过这位宋夫人,但他好像从未听宋安安提过这个舅舅。 他或许可以从这个也许宋安安都不记得的舅舅身上下手。 他以前最不屑干威胁人的事,可现在他觉得只要好用就行。 等顾斐再回寝殿,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他轻轻推开殿门,环视了一圈寝殿,没看见小姑娘的身影。 桌上堆着他让人送来的饭菜,看上去一口未动。 小姑娘这次还挺硬气,他微微挑眉,走到已经落下床幔的床边,指尖挑起一角,宋安安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似乎和以往一样,在东宫等他等困了就会自己躺到床上睡觉。 看着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可怜样,顾斐想把她埋进被子里的脸弄出来,怎料刚伸出手,宋安安就醒了。 顾斐就静静看着她往床里面缩,他顺势坐到了床边。 “还生气?” 这里是他的地方,又是寝殿,四下无人,顾斐觉得眼下很适合他们把话说清楚。 “那日太子哥哥的话,安安还在生气?” 他不求宋安安多上心,能像之前那样对他就好。 为了防止宋安安还跟之前一样当听不见,顾斐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抬起了宋安安的下巴。 四目相对间,宋安安心里止不住地狂跳,根本不受她的控制,钳着她下巴的手力道不小,她挣不开,一气之下闭上了眼睛。 反正就是不想跟他沟通,她潜意识里拒绝提那天的事。 顾斐看着已经被自己捏红的一块皮肤,悄悄松了力道。 就在宋安安以为他要放开自己的时候,一阵温热的气息传来。 感觉到唇边的温热,宋安安猛然睁开眼睛,她似乎想说什么,微张的唇瓣给了顾斐可乘之机。 宋安安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她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想把闯进自己唇舌间的东西赶走。 一股血腥味弥漫在两人唇间,顾斐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直到他心满意足之后才将人放开。 他抬手擦掉宋安安唇角属于他的血,小姑娘方才咬下去的时候力道不轻,直接见了血。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在顾斐要收回手的时候,宋安安直接咬住了他的指尖。 指尖上传来了一阵刺痛,顾斐面色不变,就这样看着,还觉得她长进了不少,知道生气的时候不能咬自己,要让惹自己生气的人疼才对。 趁着这个时候,顾斐面色不改地解释道:“那天的话,太子哥哥想收回都来不及,而且那确实是真的。” 他看着宋安安悄悄收紧的手指,暗道小姑娘还是在意自己的,要不然不会这个反应。 顾斐心情大好,随后他又说道:“可那是太子哥哥许久前的想法,现在不一样了,安安是太子哥哥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太子哥哥不想跟安安退婚。” 听完这些,宋安安松开了一直咬着的指尖,顾斐以为她听进去了,可没等他高兴,就看见宋安安把嘴里的血吐了出来,而后毫不犹豫道:“我不信。” 他又在骗人,这是宋安安心里唯一的想法。 以前的太子哥哥才不会这样对她,全都是假的,都是顾斐装出来的。 她再也不会信他了。 顾斐刚要扬起的嘴角又缓缓沉了下去,收回还在冒血的指尖,顾斐缓缓站起身来。 罢了,反正她也不听,听见了也不信,那就这样好了,起码人还在他面前,或许总有一日她会给自己一个好脸色。 顾斐让人撤下了桌上已经凉透的饭菜,对着宋安安道:“想吃东西了就叫人,会有人给你送来。” 不在意宋安安对他的冷脸,顾斐语气仍旧。 他走到香炉边,换上了安神香,再看一眼毫无动静的床幔,抬脚出了寝殿。 或许他该让人在书房备张床,顾斐觉得自己要有很长一段时间睡在那了。 顾斐走后,缩在床上的宋安安从床幔里探出了脑袋,只要桌上还有一盏微微亮着光的灯,偌大的寝殿只剩她一个人。 无处可去,无处可躲,就连窗户都被封着,她在里面打不开,哪怕天生迟钝,宋安安也知道自己是被顾斐变相囚禁了。 不知道父亲怎么样了,会不会着急,还有芸香姐姐,她肯定也会担心自己。 也许是安神香来了作用,宋安安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夜里似乎有人来过,但她睁不开眼,只知道原本被她扔到一旁的被子在天亮时盖在她身上。 她反应了好一阵,才想起自己是在哪。 “郡主该去慈宁宫请安了。” 是昨日给她送莲子羹的小宫人。 “慈宁宫?” 见宋安安面露疑惑,小宫人解释道:“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郡主每日都要去慈宁宫请安。” 她没说太多,完全照着顾斐交代她的话说给宋安安听。 没想别的,知道自己能出去的宋安安立刻就起来了:“现在就走。” “郡主先换身衣服。” “奴婢墨羽,日后负责照顾郡主。” 宋安安看着她手上的衣服,迟疑了片刻换下了她身上已经皱巴的衣服。 因为不喜欢别人碰,墨羽要给她穿衣的时候,被她躲开了:“我自己来。” 换好了衣服,稍作洗漱整理,宋安安便迫不及待往外走,这次门外没人拦她。 这个时间还未下朝,宋安安也不怕会遇见顾斐,她有段时间没见皇祖母了,或许皇祖母能把她送出宫。 ~ 天还未亮,百官就已经等在金銮殿外,宋震站在百官之首,面色不愉,在场众人都对昨日的事有所耳闻,因为事关太子和镇国公,所以哪怕他们再好奇也不敢贸然上前询问。 反正等到了大殿之上,一切都能知晓了。 随着司礼太监的传唤,百官入殿,宋震一眼就看见了已经站在殿内的顾斐,目光如剑般盯着此人。 顾斐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放在宋震眼里更是挑衅。 皇帝将这两人之间的互动尽收眼底,待百官觐见之后,他正要说话,下面就传来了两道交叠的声音。 “儿臣有要事启奏。” “臣有本奏。” 顾斐和宋震同时站了出来,皆说有事要奏。 皇帝一阵头疼,要不是顾斐,今日宋震还在回淮安的路上,根本不会在这里上朝。 这两人所说肯定离不开宋安安。 “太子先说。” 哪怕昨日顾斐跟他对着干,皇帝还是让他先开了口,他也怕宋震在大殿上把昨日之事摊开说,顾斐不要脸面当街掳人,他当皇帝的还要脸,能拖一阵是一阵。 宋震看着不要脸的父子两个,一个拿了他的兵符不办事,一个当街掳走他女儿,宋震将嘴边的话咽下,他倒要看看顾斐能说出什么。 “儿臣昨日翻看两淮盐务之时,发现盐务有差,望父皇派人探查一二。” 盐务之事,有差才是正常之态,还没人能把盐务给理清楚。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人明白顾斐为何要提这个,只有宋震一人,沉下了脸。 顾斐余光看见他的面色,看来他猜对了。 他费了不少工夫才查到,宋夫人那个弟弟眼下正在淮安,在宋夫人嫁给宋震之后,他离开了京城,回到淮安做起了盐商。 借着镇国公府的助力,他的生意顺风顺水,如今是两淮地区最大的盐商,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他跟镇国公府的关系,宋震与他联系也不多。 可顾斐却觉得此人绝对不简单,想到那日宋震带着宋安安离开时并未带多少东西又一心要去淮安,顾斐就能猜到,此人应当是宋震留给自己的退路。 能舍弃偌大的国公府和诸多赏赐,说明宋震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等带着宋安安离开。 而眼下这条退路就要被顾斐在百官面前挑明了。 第44章 大殿之上, 顾斐高谈盐务之事,只是皇帝对此并不上心,历代盐务都是一笔糊涂账,要理清楚太难了, 先皇开始就专门设了巡查使, 依旧无济于事。 只要每年他们上缴国库的盐税不太过分,皇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只当顾斐说这些是为了拖延时间, 耐着性子听完后道:“朕知道了。” 随后他才把目光放到宋震身上, 缓缓问道:“镇国公有何事要禀?” 他已经做好宋震会指着顾斐骂的准备了,殿内群臣也都想看这出热闹。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宋震并未如他们料想那般与顾斐争执:“臣无要事, 只是昨日骤闻太后娘娘病重, 臣心惶恐,劳陛下代为问安。” 就连皇帝都愣了片刻,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宋卿此话, 朕会转告太后, 想必有长乐在旁侍疾,太后很快便能好起来。” 宋震亲自送上来的台阶,皇帝顺势就下了,生怕他后悔。 一场闹剧还没开始就闭幕, 皇帝松了心, 早朝很快就结束了。 朝会结束后, 宋震黑着脸准备离开, 顾斐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宋震想当没听见,但想到宋安安此刻还在皇宫里,他停下了脚步。 “国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震对这个把自己女儿当街掳走的人没任何好脸色:“殿下要说什么?” 周边众臣看出了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 都识相地没往跟前凑,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 “孤想跟国公聊聊淮安的事。” 宋震冷哼一声道:“太子殿下不是已经查过了吗?” 不然怎会在早朝时忽然提前两淮盐务,明摆着在威胁他。 “国公应当知道,孤并不想针对国公,只是想留安安在身边罢了,若非国公要解除婚约将人带走,孤也不会出此下策。” 宋震直截了当道:“安安不适合留在皇宫里,当年送她进宫,是无可奈何之举。” “而且,太子殿下不也亲口承认了,对安安只有利用,为的是臣手中的兵权,如今兵符已经到了皇帝手里,安安对太子殿下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太子殿下为何还不肯放手。” 宋震以为顾斐还不知道兵符已经被皇帝拿走了,刻意提醒道。 “孤承认之前是这么想的,可现在孤把安安当作未来妻子,对她不是利用。” “自宋夫人之后,国公便再未娶妻,应该会懂孤的心意。” 宋震看着他的神色缓和了些,但也只是一点:“臣还是那句话,安安不适合留在皇宫里,太子殿下若是真的为她好,就让臣把人带走。” “带走之后呢?国公是想在路上突遭意外,从此死遁隐姓埋名,世间再无你们父女二人?” 看着宋震平静的面色,顾斐觉得他又猜对了。 “国公还是收回这个心思吧,安安,孤是不会放手的,孤也不会让她在皇宫里受委屈先皇能做到的,孤一样可以做到。” 宋震目送着顾斐离开,对于顾斐方才的话,他信不了几分,皇家哪有真情在? 历朝历代也就只有先皇一个,他不觉得顾斐能做到。 说了那么多,宋震还没问出来宋安安的近况,离开时心情烦躁。 当他回到镇国公府,看见摆满庭院的时,心情更烦了些。 “这些东西哪来的?” 芸香看着院内堆放的各种珍宝礼匣,无奈道:“这些都是太子殿下让送来的。” 宋震气道:“他当自己是来下聘的?全都送回去,国公府不缺他这点东西。” 眼下这些东西,确实足够用来下聘的了。 宋震看着眼前的东西,越看越糟心,他又不是把女儿卖了,顾斐给他送这些东西只会让他心烦。 ~ 不同于宋震的糟心,吴公公办完了事来顾斐面前邀功。 “殿下放心好了,奴才已经把东西送去镇国公府了,全是奴才精心挑选的,镇国公定然会喜欢。” 顾斐轻“嗯”了一声,母后有句话没说错,宋震毕竟是自己的未来岳父,该讨好的时候也不能忘。 转眼就把自己在早朝上威胁人的事忘之脑后。 想到今日宋安安去了慈宁宫,顾斐也没直接回东宫,准备去慈宁宫接她。 慈宁宫里,宋安安正捧着嬷嬷给她端来的羹汤吃得香。 顾斐给的东西不能吃,但皇祖母不一样。 皇祖母还是疼她的,可是宋安安问了,她也不能送自己出宫。 “慢些吃,还有呢。” 太后看着宋安安,眸光里带着慈爱:“饿了就来皇祖母这。” 今日早朝前,顾斐特意来了趟慈宁宫,跟她说宋安安不肯吃东西,让她帮忙劝着点。 她让顾斐别那么强硬,给宋安安一些时间,别把人逼紧了。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说到底,把宋安安困在皇宫里,也有她的推波助澜,她心中有愧。 “哀家记得小厨房昨日做的芙蓉糕不错,去端来让安安尝尝。” 宋安安眼睛微亮道:“谢谢皇祖母。” 她刚道完谢,殿外就多了道通传声,顾斐到了。 宋安安的脸顿时冷了,再没有对着太后时的笑意,她把手里已经见底的碗往旁边一搁,恨恨地咬了一口太后让人给她端的芙蓉糕。 甜糯可口的糕点也没能缓解她的心情。 顾斐进来就看见了这幕,小姑娘咬着嘴里的点心,目光丝毫不往他身上放,手边还有一个已经空了的碗。 虽然还是不待见他,但好歹肯吃东西了。 “孙儿见过皇祖母。” “看来皇祖母这边的吃食要比东宫好,能让安安吃得下去。” 太后无奈看向他,他这张嘴就不能说点好话,难怪安安现在不肯理他。 她记得顾斐之前不是这样的,怎么忽然就变了性子? “既然安安喜欢,你们就用完午膳再走。” 说罢她问顾斐:“可行?” “自然可以,全听皇祖母的。” 因为太后卧病,吃食清淡,她既留了两人用膳,就打算让小厨房做些这两人喜欢的吃食。 “哀家记得安安喜欢吃鱼皇祖母让小厨房去做。” 宋安安乖巧点头,一改在顾斐面前冷漠无视的态度。 为了不让这两人坐着这里大眼瞪小眼,太后忽然讲起了她以前的事,回忆起过去,太后苍白的脸上,有了点气色。 上半辈子她无疑是幸福的,先皇为她空置六宫,给了她世间最好的一切,可一切快乐都停止在了他崩逝那年。 “皇祖母是不是想皇祖父了?” 宋安安忽然打断了她的回忆问道。 太后轻笑着点头:“是,皇祖母想他了,而且皇祖母很快就能去找他了。” “皇祖母身体康健,不会……” 原本没什么反应的顾斐,听见太后跟宋安安的对话后才出声。 “哀家的身子,哀家自己知道。” 差不多改到午膳的时间了,太后打发那两人过去用膳,她借口说没胃口等会儿再吃。 宋安安动作微顿,她忽然有些不想吃了,但转念一想,这里是慈宁宫,又不是顾斐的东宫,她才不怕。 因为之前吃了点东西,宋安安已经不怎么饿了,只是磨蹭着时间,不想跟顾斐回去。 她想坐得远点,可顾斐伸脚绊住了她身下的凳子,让她动弹不得。 宋安安又瞪了他一眼,但这丝毫没用,要是在别的地方,她肯定直接把人给推开了。 可现在是在慈宁宫,他们有点动静太后就能知道,她不想吵到太后休息。 看着小姑娘憋屈的神色,顾斐轻笑了声,随后就感觉到脚上被人踩了一下,猫抓似的。 他没把脚收回去,而是给宋安安夹了块她喜欢的鱼肉。 宋安安看了一眼,没碰他夹进碗里来东西,自己吃自己的。 顾斐见状,直接把碗里的鱼肉夹起来送到宋安安嘴边,轻声哄道:“今日太子哥哥见到镇国公了,安安想知道国公现在如何吗?” 迟钝如宋安安也听明白了顾斐话里的意思,她僵硬地张开嘴,任由顾斐喂她。 虽然是伺候人吃饭,顾斐却甘之如饴,在宋安安还没跟他闹别扭之前,他们便是这样相处的。 早知有今日,他就该早点把顾宴给解决了,也就不会有那日的风波,小姑娘也不会因为几句话越来越疏远他。 想到此,顾斐眸色发暗,他会让顾宴付出代价的。 感觉宋安安吃得差不多了,顾斐才停手,他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而后道:“走吧。” 走去哪?宋安安轻眨了两下眼睛,如果非要留在皇宫,她可不可以在慈宁宫住着。 “不可以。”哪怕宋安安不肯说话,顾斐还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宋安安轻撇了下嘴,不行就不行。 她起身时,故意在顾斐脚上踩了两下,谁让他挡着自己的,不怪她,哼!—— 作者有话说:安安:(▼へ▼メ) 第45章 被踩了几下的顾斐非但没生气, 还伸手拉了一把险些被凳子绊到的宋安安。 “慢着点,冒冒失失的。” 只不过宋安安不领情,一把甩开他的手,知道太后在休息后直接出了慈宁宫。 顾斐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缓缓开口道:“镇国公回了国公府, 没了要回淮安的念头,他跟孤还是京城更好。” 宋安安停下了脚步, 忽然转过身来看他, 一字一句地质问道:“我很好骗吗?” “安安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顾斐本想轻笑一声,后来忽然明白不是宋安安变聪明了,而是不信他了。 他还没来得及上扬的嘴角又压了下去, 他能怪谁, 自找的。 正想着该说什么,吴公公忽然寻了过来,看着挺着急的。 “出什么事了?” 吴公公一着急, 就忘了宋安安还在身边, 直接道:“殿下,您让奴才送去的那些东西又让镇国公给送回来了。” 如果说方才宋安安只是在怀疑顾斐的话,现在听见吴公公的话就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怀疑,父亲肯定比自己还要生气。 顾斐没多意外, 宋震若是把东西收了他才会觉得奇怪。 “明日接着送, 送到他肯收为止。” “这……” 吴公公为难起来, 殿下吩咐不过一句话的事, 可去送礼的人是他,他明显能感受到镇国公府的人对他的态度有多差。 而且这次他还没见到镇国公,若是下次遇见了,他怕自己会被镇国公给扔出去。 顾斐瞥了他一眼:“不行?” 吴公公立刻摇头道:“奴才记下了。” 他不能让殿下觉得他没用。 这两人说话之际, 宋安安已经往前走了一段路,在转角处,宋安安迟疑了片刻,意识到顾斐没跟过来,她脚下的步子逐渐加快,开始往长乐宫走。 如果非要待在皇宫里,那她宁愿住在长乐宫里。 顾斐的视线一直放在宋安安身上,他看着小姑娘一到转角就忽然加快了步子,朝长乐宫走,顾斐也不着急,抬步跟过去。 当他走到长乐宫外的时候,果不其然看见了被挡在门外的宋安安。 她进不去,应该说,没有他的命令,里面的宫人不敢给她开门。 小姑娘就这么蹲到了门边,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 顾斐走到她跟前,想把人拉起来,宋安安知道他在跟前,就是不愿意跟他走。 将要碰到宋安安的手停下了,顾斐不再硬逼着她走,而是站在门外陪着她。 周边路过的宫人眼睛直愣愣盯着地面,谁都不敢乱瞄。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顾斐忽然感受到衣摆被扯了一下。 他看着缓缓抬起头的宋安安,开口问道:“脚蹲麻了?” 宋安安不说话,就直勾勾盯着他,要不是周边没人能扶她起来,她才不会去拉他。 顾斐站着看了她一会儿,在宋安安要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才弯腰去扶她,不过他的“扶”是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宋安安瞪大了眼睛,想后悔已经晚了,她只是想站起来而已,不用顾斐抱着她回去。 她扯着顾斐胸口处的衣服道:“我要自己走。” 顾斐恍若未闻。 看着越离越远的长乐宫,宋安安忽然一口咬到顾斐胳膊上,隔着衣服,一点痛处都没有,顾斐脚步都不带停的。 怀里的人很快就安生了下来,像是知道自己抗拒不了顾斐,她不再反抗争执,一路上那么多宫人,她把脸埋了起来,自欺欺人一般。 察觉到她的接近,顾斐却没有丝毫喜悦,不得已和自愿,他还是能分清的。 顾斐抱着人回了东宫,刚把人放下,就看见了皇后身边的孙嬷嬷。 孙嬷嬷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殿下,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孤知道了。” 孙嬷嬷传完话还没走,就站在一旁等着,顾斐便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她是让自己立刻过去。 顾斐晾了孙嬷嬷一会儿,把宋安安送回寝殿之后他才动身往凤栖宫去。 “母后可是有急事?” 顾斐问道。 孙嬷嬷嘴角微动,迟疑了片刻后道:“殿下去了就知道了。” 她怕自己说了,顾斐连凤栖宫都不愿去了。 顾斐心中生疑,不自觉放慢了脚步,他总觉得母后这时找他,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顾斐到凤栖宫之后,皇后就直接把一摞名册摔到他面前:“看看吧,这都是你父皇给你挑的。” 顾斐看了眼桌上的名册,不用翻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陛下说要本宫借着几日后的中秋宫宴,给你挑几个侧妃。” 皇后按着眉心,一阵头疼,顾斐这样她本就心烦,皇帝又非要添把火,难不成在他眼里,顾斐是什么好色之徒? 皇帝的心思她明白,这两日就连她都动过要在顾斐身边安置几个女子的心思,可她细想之后,还是丢了这点心思。 顾斐对宋安安的执着,不是因为这些年身边再无旁人,而是真的喜欢上了,所以才不愿意放手。 这时候再提侧妃之事,顾斐只会更排斥,可皇后跟皇帝讲不明白,只能把难题交给顾斐,反正是他自己惹出来的事,这烂摊子他自己收拾去吧。 “宫宴本宫会照常办,至于陛下说的这些,你自己处置去。” “儿臣知晓了,多谢母后告知。” 好让他有个准备,不会被骤然赐婚而措手不及。 皇后轻叹了口气,她自然是向着自己儿子的,只是顾斐这次行事太没分寸,让她生气。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让宋震闭得嘴,没在朝堂上闹起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安安要是还不愿意理你,你就在镇国公身上下点功夫,让他接受你这个女婿。” 皇后对上顾斐的目光后补充了一句:“你让人送的那些东西不算。” 当街掳走人家女儿之后又自顾自送去一堆大礼,皇后听见这消息时觉得顾斐真是昏了头了,明明之前样样都能做到最好,偏偏到了安安这里,连最基本的待人处事都忘了。 “你哪怕上点心,镇国公也不至于把你送的那些东西给退回来,你现在这样,让外人看了都可笑。” 顾斐道:“儿臣就是为了让他们看笑话。” 他知道京中多有流言,当日之举恐会成为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顾斐不愿宋安安会招人议论,才让吴公公大张旗鼓往镇国公府送去那些东西。 哪怕被宋震原路送还,他也不在意,正好是他想要的结果。 皇后明白了他的意思,皱起眉头,真是为了宋安安连之前最看重的名声都不要了。 “行了,你回去吧。” 多看他一眼,皇后就觉得头更疼了几分。 真是不让她省心。 “儿臣告退。” 顾斐离开时,顺手拿走了桌上的名册。 他再回东宫时,宋安安没待在寝殿里,而是坐在院子里发呆。 临走前他吩咐了周边看守的人,她可以在东宫自由走动,只是不能出去。 顾斐走到她坐着的栏杆旁,轻轻撩了下她散落在肩头的青丝,似自言自语又似乎在问宋安安道:“太子哥哥做什么,安安才会开心?” 第46章 “太子哥哥做什么, 安安才会开心?” 顾斐的话轻轻飘在风里,宋安安或许听见了,也或许没听见。 顾斐没听见宋安安的回答,她只是晃着脚就这样坐在栏杆上, 置若罔闻, 而这又像是另一种答复。 顾斐就这样陪她站着,直到宋安安坐累了, 自己从栏杆上下来。 她像是看不见顾斐一般, 自顾自往寝殿走。 顾斐刚要跟上去,身后就传来了宫人通传的声音。 “殿下,丞相求见。” 顾斐只得停下脚步:“孤去书房见他。” 别人他可以不见, 自己的外祖他不能不见。 大抵是为了宋安安的事, 顾斐在书房见了他。 他已经挺腻味那些人劝他的话了,如果丞相也是来说这些的,顾斐觉得自己应该没必要与他多聊。 这次顾斐想错了, 姜丞相来找他是为了别的事。 “殿下可知晋王在朝中的动向?” 顾斐问道:“他又开始在朝中拉拢大臣了?” 顾斐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个蠢货刚被父皇怀疑,就又开始不安生了,不过倒也省得他出手了。 姜丞相摇头:“这次不是晋王拉拢朝臣,而是有些人在接近晋王殿下。” 顾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孤的缘故?” “臣不敢妄言。” 姜丞相拱手道:“殿下是大燕名正言顺的太子, 若不出意外, 也是大燕下一任君主, 今日臣以外祖之言望殿下三思, 不要荒废了数年谋划,将本就属于您的东西拱手相让。” 他一不劝顾斐放弃宋安安,二不说他所做之事是对是错,只让他三思。 “有劳外祖走这一趟, 孤明白该怎么做了。” 顾斐看着窗外将要西沉的太阳缓缓道。 姜丞相以为他真的明白了,可下一刻顾斐忽然道:“孤所求之事与这些年的谋划并不冲突,外祖不必担心孤会懒怠前朝。” 宋震说他不信自己能做到先皇那般,顾斐偏要他看看,不管是皇位还是他心爱的女子,他一样都不会放手,该是他的,就永远属于他。 虽然不是他想要的答复,但好歹知道了顾斐不会因为宋安安荒废大事,姜丞相不再多言,赶在宫门下钥前告退。 在他看来,顾斐所做之事没有对错之分,只要权势够大,错的也是对的。 ~ 寝殿内,宋安安看着走到她跟前的墨羽,不留痕迹地往后躲了躲。 墨羽看她眼里带着防备,开口道:“奴婢伺候郡主沐浴休息。” 宋安安摇头道:“我自己可以。” 芸香姐姐不在,她不喜欢别人碰她。 见她抗拒,墨羽只好作罢,带着她去偏殿的浴池。 水雾缭绕间,宋安安趴在玉阶上发呆,满头青丝散落,被水沾湿后贴在背上。 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她也见不到父亲。 墨羽见她心情不好,试探着开口道:“郡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宋安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最大的烦心事就是顾斐。 墨羽见她不回答,接着说道:“再过不久便是中秋了,听闻今年宫里会同民间一样,挂起花灯,奴婢今日去内务局拿东西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那些工匠造的花灯当真是好看。” 中秋?宋安安动了动泡在水里的身子,开口问道:“今年还有宫宴吗?” 听见她忽然开口,墨羽愣了一瞬后道:“自然有,中秋的宫宴每年都不会缺。” 宋安安瞬间来了精神,宫宴那日父亲一定会进宫,到那时候她总不能还被关在东宫里她要让父亲带她出宫。 墨羽见她肯跟自己说话,悄悄靠了过去:“郡主很期待宫宴吗?” 宋安安猛然转身,摇头道:“不期待。” 她害怕墨羽去顾斐那里报信,连忙摇头。 墨羽刚想给她整理一下身后的头发,伸出去的手就落了空。 她无奈只好作罢。 她在这也无事可做,记得小厨房今日做了杏仁茶,便起身去端来。 她刚走到殿外,就看见了顾斐的身影。 “人呢?” 顾斐没在寝殿看见人,开口问道。 “回殿下,郡主在偏殿沐浴,奴婢想着小厨房今日做了杏仁茶,想给郡主端些过来。” “去吧。” 顾斐看了眼偏殿,不知为何站在原地不动了。 一直到墨羽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杏仁茶回来。 看见了顾斐还在这里,墨羽心头一跳,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顾斐接得自然,抬步就往偏殿去。 墨羽迟疑了半天,没跟着过去。 池里的水已经开始变温了,宋安安想出去了,可她看了一圈,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被墨羽拿到屏风后挂起来了,她拿不到,又不想就这么去拿,只好等墨羽回来。 久等不到人,宋安安趴在玉阶上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她本想轻眯一会儿,没想到就这么睡了过去。 顾斐进来时,就看见宋安安趴在玉阶上睡熟了。 池子里洒满了花瓣,顾斐什么也看不见,他把手里的杏仁茶放下,慢慢坐到宋安安旁边。 指尖在她身旁的池水里碰了一下,池水还余温热。 之前皇后想让人引温泉水入东宫,他嫌太过浪费,就没答应,现在却有些后悔了。 想到此,顾斐无声笑了一下,怪不得史书上会有那么多为了讨美人芳心而昏淫无度的君王。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果真的当上皇帝,可能也不是什么明君。 指尖触到宋安安散落在背上的发丝,只这一瞬,他便收回了手。 像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宋安安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太子哥哥……” 顾斐的动作忽然一顿,只这一声太子哥哥,他就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只可惜,他现在只能在宋安安睡梦里听见几句呢喃梦话。 但他也庆幸,小姑娘睡着了还会想着自己。 ~ 宋安安是被墨羽唤醒的,她还在犯困,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穿上了衣服。 墨羽把重新加热过的杏仁茶端到宋安安面前道:“郡主喝点杏仁茶再睡。” 闻到熟悉的甜味,宋安安清醒了些,正巧也渴了,就顺手接了过去。 把空碗放到一旁,宋安安偷偷看了眼书房,那里还亮着灯,这几日,他好像一直都是在书房睡的。 何必呢,让她回长乐宫不好吗?非要这样。 宋安安甩了甩衣袖,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会心疼他? 她才不会,不会! 不知道是不是在浴池里睡的时间长了,躺在床上的宋安安忽然没了睡意,就这样盯着头顶的床幔,没有一点要入睡的意思。 周围的灯都已经熄了,借着月色,她从床上坐起来,在寝殿内打转。 门外守着的人已经撤了下去,只要她不出东宫,哪都可以去。 原本是想在东宫里转转的,可她忽然想到那夜的鲜血,宋安安止住了脚步,谁知道外面会不会又在处置什么人? 一旦想到周围死过人,宋安安身上凭空生出了几分凉意。 有点想把墨羽给喊回来陪着她,可她连人在哪都不知道。 宋安安走到窗边,轻轻打开一角窗户,月光如水一般温润,从窗边悄悄流淌进来。 这间寝殿,她来过无数次,还真没想过会有一日被关在这里,没有了自由。 她抬头看向对面墙上挂着她的画,而她的画,除却景物外,大多都是顾斐。 宋安安走到那幅画像前,抬手想把它给摘下来。 就在她准备动作的时候,殿门被悄然推开,动作轻到宋安安没发觉。 因为够不着画卷,宋安安打算找个凳子,可一转身顾斐就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她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你……” 顾斐目睹了她想把画给摘下来的动作,开口问道:“安安已经讨厌到连画都不想给太子哥哥留了吗?” 被吓到的宋安安炸了毛,都没反应过来顾斐在说什么,直接道:“对,不想。” 顾斐眉间发冷,他晚间还在为宋安安一句梦话高兴,转眼又成了这样。 他们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过去了。 借着月光,顾斐看清了宋安安面上厌恶的神色,不是可能,是一定。 想到此处,顾斐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笑意,抬手拉住了宋安安的手腕,制住了她要离开的动作。 “可惜了,安安再讨厌,也要一辈子留下太子哥哥身边了。” 月色朦胧间,宋安安挣不开被顾斐禁锢的手,转而被他拉进怀里,随着熟悉的气息压下,呼吸都被掠夺。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顾斐依旧没松开怀里的人,而是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让她抓着。 快要喘不过气的宋安安果不其然扯紧了他肩头的衣服。 顾斐轻抚着她发颤的后背,将人往怀里又按了按,他极度喜欢小姑娘只有他一个人能依靠的感觉,俗世洪流中,只有他才是宋安安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而他也会把人好好“保护”起来,不会让任何人有觊觎她的机会。 ~ 次日早朝间,宋震看着顾斐嘴角上明显的伤痕,手都握紧了几分,这地方如何能受伤? 只能是这个登徒子欺负他女儿了。 就连皇帝都看出了宋震对着顾斐的怒意,但他没出声,前几天顾斐对他不敬,他还记着呢,并不想管。 反正他主意大,可以不听他这个父皇的话,皇帝觉得自己前些年对顾斐太过宽容,以至于让他变得狂妄,是时候该让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早朝时也对顾斐的进言散漫以待,这种态度落在众臣眼里,掀起了一阵风波,在场谁没有几个心眼,肯定都有了些打算和谋划。 顾斐察觉到皇帝的态度,满脸淡然,他这个太子,已经不是皇帝想废就能废的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搬家,双更没写完,欠了两回了,我有罪QAQ 第47章 若是往日, 晋王看着主动来与他结交的大臣定然会高兴,可现在,他刚被皇帝怀疑过,那杯毒酒对他的阴影还没过, 他看见那些围上了的大臣就跑远了。 顾斐注视着眼前这幕, 想到昨日姜丞相来跟他说的话,可惜, 顾宴只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若是换作旁人,他还会上点心。 “殿下若是再错下去,怕是这朝中的大臣都要换人扶持了。” 宋震站在他身后, 故作提醒道。 顾斐则侧头轻笑道:“镇国公也想往晋王身边考?去扶持一个蠢货?” 宋震看着他嘴角的伤, 阴沉着脸道:“殿下若再不把安安放出宫,臣说不定真能干出这种事。” “国公不会舍得打破大燕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即便有国公在, 顾宴也不可能跟孤分庭抗礼。” 除非父皇忽然更改昭令, 改立顾宴为太子。 “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非要困着安安不放?” 他回京这段时间有了解过这些年朝堂之上发生的事,顾斐为了坐稳太子之位,先是应下了皇帝所赐的婚事, 照顾安安多年, 只为他手中的兵权, 又在朝中费心钻营。 他就是知道这样, 才会把兵符上交,认为他能顺利带着安安离开,可眼下的情况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为了安安,这人快要把积累多年的名声和威望毁得干净, 每日都往镇国公府送东西,就算被原路退回也要一直送,何必呢,安安又不喜欢他了。 “孤只要她,别人都不行。” 他的固执,足够让所有人咋舌。 宋震深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一般道:“臣想见一面安安,望殿下成全。” 顾斐本不想答应,他费心将人关在东宫里,为的就是害怕宋震再把人从他身边带走。 可昨日晚上,墨羽跟他禀报说,小姑娘已经开始期待中秋宫宴了,想来是太想见宋震了。 昨晚他做的有些过分,小姑娘早上还在生他的气,连慈宁宫都不愿去了,他正想着怎么让她开心点。 “既如此,镇国公便随孤一同回东宫吧。” 宋震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顾斐就这么答应了。 要不是清楚顾斐绝不可能在宫里对他下手,宋震真的会以为这是场鸿门宴。 ~ 东宫内,宋安安对着铜镜闷闷不乐,回想起昨日晚上的事,她心里冒起一股气。 抬手按了按还有些发红的唇角,就是因为这个,她今日连慈宁宫都没去。 不仅是嘴角,细看下,她脖颈间还有一点不起眼的痕迹。 墨羽就是看见了那点痕迹,才会斟酌着自己的语气,生怕自己会说错话。 因为宋安安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 “郡主,您吃些东西吧。” 桌上的饭菜已经被热了好几遍,太子殿下走的时候还交代了,要让郡主吃点东西。 若是太子殿下回来后看见桌上什么东西都没动,她难免要受几句责罚。 “郡主好歹吃些,若是殿下回来见到郡主滴水未进,奴婢定会受罚。” 宋安安这才转头看向她,轻眨了两下眼道:“端过来吧。” 墨羽大喜,连忙起身去端。 她就知道郡主心善,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受罚。 宋安安接过墨羽递来的羹汤,硬着头皮往嘴里送了两口,她真的不想吃东西。 可顾斐断定了她会不忍心看着宫人受苦,换了种方式逼着她吃东西。 一碗羹汤未尽,顾斐便和宋震回了东宫,宋安安对顾斐自是没什么好脸色,直到他说自己的父亲就在外面等着,她只要出了寝殿就能见到人。 宋安安原是不相信,可她还是忍不住往外去,哪怕是谎话,她也要一探究竟。 殿门外,宋震本冷着的脸,在看见宋安安后缓和了下来。 “父亲!” 宋安安快步走了过去,她迫不及待想让父亲带她出去。 虽然只有几日未见,但宋震是真的担心她,担心顾斐会因为太过执念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 顾斐就站在殿门口,看着这父女二人好似久未相见的模样,算上去,也不过寥寥几日而已。 “父亲是来带我出宫的吗?” 宋安安迫切问道。 “安安这几日过得好吗?” 宋震避开了这个问题,也是怕顾斐听见了会立刻让他离开。 宋安安撇了撇嘴,满不情愿地道:“我想回家。” 一眼就看见宋安安身上异样的宋震,心里陡然生起一阵火,这火自然是冲着顾斐起的,他竟然…… “镇国公可放心了?” 顾斐放任父女二人说了两句话,便走到两人身边插嘴道。 放心?宋震将人拉到自己身后,他之前还算放心,毕竟顾斐照顾了宋安安多年,他还觉得顾斐不会对宋安安太过分,可现在何止是过分,他若再把宋安安放在东宫几日,他女儿的清白恐怕就没了。 “殿下觉得臣应该放心吗?” 顾斐看着躲着宋震身后的宋安安,探出半个脑袋出来看他。 心里暗笑了两声,小姑娘迫不及待要走,可惜宋震眼下也带不走她。 “孤觉得安安眼下留在东宫才是最好的。” “才不是!” 宋安安在宋震身后小声反驳道。 她要回家,要跟着父亲回淮安,再也不要见这个大骗子,登徒子! “臣以为殿下为人君子,定不会做这等……” 当着宋安安的面,宋震没把话说完。 但他知道顾斐定然明白。 可宋震忘了,伪君子也是君子,只是那些不可见人的心思,不在外人面前显露而已。 “内务局已经在准备大婚诸事了,镇国公不必担心。” 宋震被气得说不出来话,他是再担心这个吗? 他根本就不想宋安安嫁进东宫,至于什么大婚,更是无稽之谈。 “殿下似乎忘了,小女与殿下的婚事已经解除了。” 宋震忍不住提醒道。 “孤未见圣旨和口谕,镇国公口说无凭。” 顾斐直言道。 他已经选好了日子,就算有圣旨,他也会拦下,谁都别想阻止他娶宋安安为太子妃,哪怕是皇帝也不行。 “厚颜无耻。” 宋震实在没忍住,黑着脸骂道。 顾斐丝毫不在意,对着宋安安道:“安安乖,镇国公该走了。” 宋安安连连摇头,她不要,她要跟着父亲一起走。 宋震拍了拍宋安安的肩膀,让她先去一旁待着。 “父亲有话要跟太子殿下说。” 宋安安依着宋震的话离开,没听他们说话。 “殿下可否答应臣一件事?” 宋震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宋安安对着她轻轻一笑,让她放心。 “只要镇国公不是为了将人从孤身边带走,孤什么都能答应。” 哪怕是让他从皇帝手里再把兵符给要回来。 第48章 院内一阵安静, 只有宋安安站在不远处拿脚蹭地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顾斐听见宋震开口道:“臣哪怕相信殿下对安安的感情,也信不过皇家。” 他不是没办法把宋安安带走,但他若真如此, 必定会跟顾斐两败俱伤, 鱼死网破,谁都讨不到好。 可到了那一步, 安安要怎么办? 他不想自己女儿变得无依无靠。 “若他日京中有变, 臣恳请殿下,让臣带安安离开京城。” 宋震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可顾斐没细想他话里的意思, 毫不犹豫开口道:“孤自会护她周全。” 宋震听后摇头:“当年臣带兵进宫剿灭叛军时, 也曾自大自己能护安安周全,将安安留在自认为最安全的国公府里,可结果却换来叛军拿她的性命威胁臣退兵。” 回忆起之前种种, 宋震还有些后怕, 也是从那日后,他彻底厌弃了宋家人。 “只因为他们知道,安安是臣的软肋,同样的, 殿下如今的所作所为, 也是在告诉世人, 安安是殿下的软肋, 想要针对殿下的人,不知几何,他们动不了殿下,自会对安安下手。” “皇家无情, 待到他人拿安安威胁殿下之时,臣不信殿下能舍弃多年所求。” 顾斐想要说话,宋震仿若知道他要说什么,接着道:“殿下无论说什么,臣都不会信,殿下也只会在亲身经历之后才能知晓答案,但臣却不愿冒这个险。” 顾斐一直注意着宋安安,也将宋震的话听了进去,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小姑娘蹭了一脚的土,正盯着自己的鞋子懊恼。 不管如何,顾斐总要承认,宋安安不适合待在皇城里,若非他强求,此刻的她应该在淮安的小桥流水里欢然踱步,而非在皇城中苦恼。 可他不想放手,无论如何,宋安安只能待在他身边。 顾斐沉默不言,宋震得不到答复,冷笑了一声:“若这就是殿下对安安的情,这份情她半点都受不起。” 已经待了太久,哪怕宋震不愿,他也只能离开,临走时他悄声对宋安安说再过不久便能接她走。 这句话是安慰宋安安还是真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看着自己父亲离开,宋安安面上再没了笑意,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不能带她走。 天凉了,顾斐给她披了件外衣,宋震的话,让他开始反思起最近朝堂之上是否有了什么变故,才会让宋震突然跟他说起这些。 可顾斐思来想去,也没想到有何异样。 他正想着,宋安安突然扯掉了顾斐刚给她披上的披风,对着顾斐道:“我讨厌你!” 对于根本不会说什么狠话的宋安安来说,这句话应该是她最重的“狠话”了,即便是对宋家那些欺负她的人,她也没这样说过。 顾斐看着被甩在他臂弯间的披风,忽而笑了一声,这样也好,总比不在意的好。 他看着宋安安把自己关进寝殿,让人给她找些解闷的玩意,一直关着她,总要让她散散闷气。 宋安安看着被送到她面前的东西,一样样摔碎。 墨羽看着满地的狼藉,心口突突直跳,她以前也在东宫做事,也略了解宋安安的脾性,在她的印象里,宋安安从未发过那么大的脾气。 “还不快收拾了。” 墨羽连忙唤人来收拾,地上的碎片太多,宋安安又情绪不稳定,墨羽实在怕她会不小心受伤。 只是来收拾东西的宫人刚进来,宋安安就像是应激一般,让他们出去。 殿内被仓促整理了一遍,宫人们不敢逗留,匆匆离开。 整整一日,宋安安都未再跟她说过一句话,眼见日头西沉,墨羽先让她再吃些东西,可这次无论她再怎么说,宋安安也不愿说话了。 直到顾斐回来,墨羽小心翼翼将今日的事告知,本以为会受责备,但顾斐直接让她先下去。 他站在宋安安身边,看了她一会儿道:“想把自己饿死还是想把自己闷死?” 宋安安依旧一动不动,顾斐却知道她在听。 “讨厌我到这种地步了?” 或许今日他就不该心软让宋震来东宫看她。 手边放着墨羽端来的药,因为今日宋安安的反常,太医来把脉时多给她开了一剂安神的汤药。 这也是顾斐的意思,奈何宋安安不愿意喝,已经被打碎了数碗药了,现在小厨房的炉子上还煨着药。 别人不敢逼着她喝药,可顾斐不同,他伸手强硬扭过宋安安的脸,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亲自“喂”她。 因为宋安安的抗拒,乌黑的药汁随着两人嘴角滑落,苦涩的味道在他们嘴里弥漫。 寝殿内药味不断,将药全“喂”下后,顾斐才松开了宋安安。 安神汤的药效很快,即便宋安安喝了不到半碗,也没撑多久,她不甘心地瞪着顾斐,终是抵不过药效,没多久便闭上了眼睛,不受控制地睡着了。 “殿下,郡主本就身体不好,若是再怎么情绪激动下去,臣恐怕郡主到时会一病不起。” 耳边回荡起今日太医来跟他说的话,顾斐沉默良久,将宋安安抱到了床上。 也只有睡着了,她才会乖乖待在他怀里。 顾斐拿过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她嘴角残留的药渍。 安神汤治标不治本,总不能她只要醒了就喂她喝安神汤,若不能让她心情畅快,迟早郁结于心,生场重病。 面对再怎么复杂的朝政都不觉得棘手的顾斐,又一次在宋安安身上感觉到了挫败。 他不愿放手,一旦放手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人了。 可再这样下去,他同样留不住人,结局更加惨烈。 指尖悄然划过宋安安熟睡的脸颊,抚平了她睡觉时也不自觉皱起的眉间,轻声道:“安安可真让太子哥哥难办。” ~ 晨光透着敞开的窗户照进屋内,躺在床上的人轻轻动了动眼睛,像是挣扎一般,从睡梦中睁开眼。 眼前是散落的床幔,宋安安按着还有些发晕的脑袋坐了起来,刚睡醒的她眼里残留着几分懵懂。 直到听见墨羽的声音,她才恍然惊醒:“走开!” 墨羽拉开床幔的动作骤然一顿,硬着头皮道:“郡主息怒,奴婢这就退下。” 但她也只是退到离床边不远的地方,并未出去。 “你出去。” 宋安安缓了几分语气,她想一个人待着。 墨羽忽然跪到了地上哀求道:“郡主恕罪,奴婢若是此刻出去,殿下定然不会放过奴婢,还请郡主可怜奴婢,让奴婢留下吧。” 不知这番话,宋安安信没信,墨羽心里发紧。 就在这时,殿门被打开,让宋安安格外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退下吧,这里有我就行。” 芸香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墨羽,开口道。 墨羽感激地看向她,连忙起身退下。 本以为被殿下派来照顾郡主是份美差,谁知会是如今这般场景,她实在办不来这差事。 “芸香姐姐?” 宋安安看着忽然出现在她眼前的芸香,还以为她是没睡醒。 芸香快步走到宋安安跟前,心疼地看着她不过几日就已经消瘦的脸:“国公爷送奴婢过来,特意来照顾姑娘。” 宋震已然退了一步,顾斐再推拒只会让宋震更不快,而且他也正想把芸香接来,好让宋安安开心点。 宋震此举也是合了顾斐的意思。 “姑娘受罪了。” 芸香上下仔细打量着宋安安,得出了这个结论。 宋安安抱着她的胳膊委屈道:“他不让我出去,不让我回长乐宫,还……还……” 长这么大,她也只会在芸香耳边说这些。 芸香看着自己亲自照看大的姑娘,伸手轻拍了她两下道:“姑娘放心,国公爷已经在想办法了,姑娘再忍耐几日。” 宋安安委屈地点头,任由芸香给她换衣服。 “今日要去慈宁宫。” 宋安安忽然开口道。 昨日她因为顾斐耽搁了一日,她想再去看看皇祖母,皇祖母好像病得很厉害。 “好,奴婢陪着姑娘去慈宁宫。” 待看见太后时,芸香险些失态,她只知道太后卧病,可这才多久太后就已经病成这般模样了。 卧躺在床上的人一脸病容,比着上次见面时更虚弱了几分。 宋安安坐在她床边,一脸担心地看向她。 “皇祖母是不是很难受?” 太后轻拍了下宋安安伸过来的手,满是病容的脸上扯出了一抹笑意道:“皇祖母不难受,相反,皇祖母很开心。” 她有预感自己大限将至,或许再过几日,也或许能靠着汤药再撑几日。 这对太后来说,并未任何不同。 她一点也不难过,甚至很期待,先皇走后,她独自撑了那么多年,足够了,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他了。 宋安安不明白,她生病的时候都各外难受,为何太后反而会觉得开心? 她把心里想的事问了出来,太后的面上是回忆的神情,却又显得有些怪异和僵硬,她道:“去见自己喜欢的人,自然是开心的。” 只是她做错了事需要先准备好措辞,要先把人哄好。 太后精神不佳,不过跟宋安安说了几句话,就又犯了困。 “郡主回吧,太后该休息了。” 一旁的老嬷嬷亲自将宋安安送出了慈宁宫。 回去的路上,宋安安也没想明白太后话里的意思,但她清楚地知道,皇祖母好像要撑不住了。 不只是她,太后病重的消息朝野间传遍了。 朝中也是议论不断,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位太后实在不同寻常。 她生前是先皇挚爱,能让先皇不顾朝臣反对为她六宫空置,先皇驾崩后,她扶持幼帝登基,让当朝皇帝顺利坐稳皇位。 正因她曾垂帘听政,阮家才会愈发张狂,最终兵变,至此,太后为了保下阮家将朝中事务尽数交由皇帝,从此深居后宫,或是在五台山礼佛,再不干涉朝政。 顾斐是在宋安安离开之后来的慈宁宫,守殿的老嬷嬷看见他后迟疑了片刻才进去通报。 “殿下进去吧,只是太后如今身体虚弱,殿下别说太久。” 顾斐点头:“有劳嬷嬷了。” “孙儿见过皇祖母。” 顾斐跪在太后床边,行礼问安。 “起来吧。” 太后微眯了片刻,有了些力气,被扶着坐了起来。 顾斐缓缓起身,坐在了一边的凳子上。 “父皇特意派孙儿来看望皇祖母。” 太后轻轻拨动着手里的佛珠,开口道: “看哀家还有多久死?” “皇祖母误会了,父皇是担心您的身子。” 顾斐看着太后日渐病重的面容,有些不忍心。 “他若是真担心,会亲自过来看哀家,用不着派你过来。” 无非是因为那日,她帮着顾斐说了几句话,皇帝又对她有了气。 “哀家不喜欢皇帝。”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顾斐有些反应不来,他没说话,只是淡淡听着。 “他太过无情,不像先皇,也不像哀家。” 若非皇帝与先皇和她的外貌都有相似之处,她恐怕真的会以为皇帝不是她亲生的。 “你可要找好退路,保不齐哪日,他看你不顺眼就把你的太子之位给撤了。” 比起皇帝,她更看重顾斐,觉得太子要比皇帝还稳重些。 “皇祖母说笑了。” 顾斐嘴上说笑,心里已经在思量起太后的意思。 而后他又突然想起昨日宋震曾跟他说的话,他口中的动荡难道是太后? 可太后即便不在了,也不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阮家也早已没落。 直到太后提及宋安安,顾斐才回神。 “安安是个好孩子,可她不适合待在皇宫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若当真喜欢她,就先放放手,别逼太紧。” 太后把手里的佛珠递给他,顾斐不明意味地接过那串佛珠,垂眼不答。 “哀家知道你先效仿先皇,这很好,人活一世,能有一个喜欢且深爱的人就够了,但你要清楚,当时先皇娶哀家时他已然是皇帝了,这天底下他说了算,而你还只是太子,受制于皇帝,自己做不了主,强硬把人关在身边,只会适得其反。” 说了一大串话,太后实在疲乏,摆了摆手道:“回去吧,哀家累了,你让皇帝放心,哀家会安安分分地死,不会让他难办。” 顾斐握着手里的佛珠,悄声离开。 太后说的话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她说得没错,自己只是太子,有些事没办法做主,受制于人,更要为了保住太子之位,多番谋划,丝毫不敢懈怠。 有一个念头在顾斐心里疯狂涌动,他强压下去,将佛珠收好,抬步往乾庆殿回话—— 作者有话说:新换了工作,前几天搬家+面试,最近能安稳点了,休息时间也变多了,可以保持日更了,感谢各位的等待,谢谢! 本章评论依旧掉落红包! 第49章 顾斐将太后所言转告皇帝, 自然隐下了那些对他说的话,那串佛珠也被他藏在袖口里。 皇帝听罢没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奏章扔到顾斐面前。 “瞧瞧,姜家都做了什么好事?” 顾斐弯腰捡起脚边的奏章, 随手翻看起来。 奏章上的事他有所耳闻, 姜家旁支一子因为强霸民女被谏官参了一本。 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姜家那边已经处置了, 被他欺压的民女也被妥善安置, 可谏官仍旧抓着这点不放,把姜家参了一本。 明着是针对姜家,实则是冲着他来的。 以往这种奏章, 不痛不痒, 皇帝也不会在意,可今日却甩到了他面前。 顾斐知道皇帝不是因为姜家之事生气,只是想挑他的毛病而已。 “外祖听闻消息, 已经严惩了此子, 父皇是觉得处置太轻了吗?” “既是犯了国法,姜丞相私下处置也是不妥,念在丞相没有姑息养奸的份上,罚两月月俸小惩大诫便是。” 皇帝仔细看着顾斐的神色, 本以为他会替姜丞相辩解几句, 可顾斐却面色平静地接受了。 “儿臣替外祖多谢父皇。” 放在以前, 皇帝会认为他冷静自持, 分得清国事与家事,可现下他只觉得顾斐心机深沉,让他看不透。 他本该开心,身为皇帝就该让人看不透心思, 这也是他一直教给顾斐的,可他却半点高兴不起来,也许是因为顾斐对他的“不敬”,让皇帝隐约觉得他不是培养出了一位继承人,而是给自己培养出了一个隐患。 “行了,你下去吧。” 皇帝随意打发了他,此时此刻,他不想看见顾斐。 看着顾斐离开的背影,皇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他承认,自己更想要一个听话的太子。 乾庆殿外还站在几位求见的阁老,见到顾斐出来,纷纷行礼问安:“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父皇已经在等着各位了。” 说罢,顾斐径直离开。 赵阁老站在原地,想叫住顾斐说件事。 一直跟他作对的孙阁老却拉住了他,低声道:“有什么话也别在这说。” 到底是浸润官场数十年的老臣,他立刻就明白了孙阁老的意思。 这段时间,陛下对太子的态度转变,让人始料未及,就连他们也要斟酌一二。 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可皇帝却是现如今的天子,不过就赵阁老所知,朝中诸多大臣,都已经唯太子殿下马首是瞻,皇帝若是真要废黜太子,结果如何还真难说。 赵阁老轻摇了摇头,他想不明白皇帝的心思,太子样样都好,又是名正言顺的中宫嫡子,为何皇帝会忽然这样。 可惜他还想把新得的糖方子给太子殿下一张,让殿下给长乐郡主带去。 ~ 因为有芸香在身边,宋安安仿佛找到了依靠一般,即便在东宫里也不再害怕,坐在亭边的栏杆上摧残着手边的花。 最近花房培育了几株别样的菊花,东宫得了一株,就摆在这里。 宋安安扯了几瓣菊花放在手心里,捧到芸香跟前,要芸香给她做菊花糕吃。 “姑娘可是饿了?” 她不肯吃东宫的膳食,芸香也劝不动。 宋安安点头,她好饿,皇祖母生着病,她不能叨扰太久,没吃东西就回来了。 “姑娘等着,奴婢这就去做。” 她虽然不精膳食,但还是会做几样糕点的。 只不过要借用一下东宫的小厨房。 宋安安非要跟着过去,她跟在芸香身后,一刻也不想跟她分开。 因为她有预感,顾斐要回来了,不想看见他,倒不如去看芸香姐姐做点心。 顾斐顺着宫人的话找到凉亭,只看见了一株已经没剩几个花瓣的菊花迎风凄凉,一看就知是谁的手笔。 “人呢?” “回殿下,郡主此刻在小厨房,说是要做菊花糕。” 顾斐看着那株已经没了生机的菊花,自顾自问道:“一株够吗?” “孤记得花房还有,去把那些也搬来。” 吩咐完这些,顾斐直接去了小厨房。 与其说是做点心,倒不如说是为了哄宋安安开心。 芸香见她新鲜,揪下一小块面团让她自己揉弄。 她看着宋安安把清洗干净的菊花瓣就这样强塞进去,笑了笑没说话,姑娘开心就好。 糕点上蒸笼时,宋安安也把手里揉得不成样子的“菊花糕”放了进去,芸香要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姑娘,这块点心不能吃。” 宋安安却摇头:“蒸熟了就能吃。” 她不肯让芸香把那块点心拿出去。 芸香只好由着她,她是怕宋安安吃了那块已经不成样子的点心会闹肚子。 不过片刻工夫,菊花糕的香味就散了出来。 宋安安捂了捂发空的肚子,她饿了,想现在就吃。 “姑娘别急,马上就好了。” 芸香看出了她的心思,端了碗杏仁茶放到她面前,让她再等等。 方才她过来时就发现东宫的小厨房里,一直都煨着一炉杏仁茶,还有她格外熟悉的安神汤。 宋安安看了看那碗杏仁茶,终是抵不过饿意,加之又是芸香递来的,她端着碗喝了点。 可她还是眼巴巴等着点心,灶火渐歇,芸香在她期待的目光里打开蒸笼。 就在宋安安迫不及待想拿点心时,一只手越过她,拿走了那块她揉做的点心。 那只手太过熟悉,以至于宋安安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你还给我!” 刚出锅的点心烫手,芸香还想着提醒宋安安,见是太子殿下拿走了点心,她反倒松了口气。 顾斐看着手里的点心,似乎感觉不到烫手,那块点心不成样子,在一堆精致的点心里格格不入。 想来是宋安安做的。 “安安不愿意吃饭,原来是想吃这个。” 宋安安紧紧盯着他手里的点心,想让顾斐还给她,可那块点心却到了顾斐嘴里。 宋安安看着生气,芸香却放下了心,那块点心怎么做出来的她再清楚不过,姑娘拿着玩可以,吃可不行。 还好最后进了太子殿下的肚子。 宋安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点心被人吃了,气得都要哭出来了,她等了好久的。 不知道宋安安加了什么,这菊花糕非但没半点清甜,还带着苦涩。 眼看着小姑娘又要哭,顾斐又拿了块已经没那么烫的点心放到她嘴边。 “张嘴。” 固然生气,可她好不容易等来了菊花糕,还是要吃的。 宋安安咬了口菊花糕垫了垫肚子,依旧没能了事,哽咽道:“你还我的菊花糕。” “还你,孤让人再给你做。” 总算肯吃点东西了。 纵然外面还有不少是非等着他,他却像毫不在意一样,只惦记着如何能让宋安安吃点东西。 第50章 宋安安坐在小厨房的凳子上, 看着顾斐亲自淘洗菊花,旁边放着已经被摘干净的花枝子。 他说要亲自做了菊花糕赔她。 君子远庖厨,这是顾斐第一次下厨做吃食,若非宋安安, 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来小厨房做这些。 宋安安咬着嘴里的菊花糕, 还是第一次看见顾斐笨手笨脚的样子,真是新鲜。 不过, 宋安安看了看外面逐渐西落的太阳, 疑惑地想,今日顾斐不用处理政务吗? 明明之前她想让顾斐陪着她时,他总说事忙, 现在反倒闲得在小厨房做点心。 嘴里菊花糕没了甜味, 宋安安丢到一旁,小厨房里烟味有些重,她不要在这待了。 宋安安起身离开的动静不小, 顾斐自然听见了, 他把淘洗干净的菊花放到一旁,侧身时只看见了宋安安离开的背影。 若是让顾斐知道她生气的原因,恐怕会觉自己冤枉。 之前皇帝用心培养他,将朝中大多事务都交由他处置, 自己做甩手掌柜, 可现在皇帝对他心存戒心, 他在乾庆殿待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被打发走, 这才格外清闲起来。 顾斐没跟着一起离开,他做到一半的点心总不能就这么放着,要是宋安安忽然想起来,没看见他“赔”的点心, 那张脸又要冷下来了。 “殿下,奴才来吧。” 小厨房里的点心师傅见宋安安离开,这才悄然靠近。 “不用,下去。” 他既答应了,就要亲自做。 宋安安等到晚上才等来顾斐“赔”给她的点心。 芸香看了一眼后拿着手里的帕子轻遮起嘴角,如果说姑娘随意捏的点心不成样子,那么太子殿下也没好到哪去。 宋安安盯着顾斐端到她面前的点心,皱着眉头毫不客气地道:“好丑。” 顾斐抬手轻敲了一下宋安安的脑袋,反驳道:“安安做的那个比孤做的更丑。” 宋安安才不承认,捂着被顾斐敲着的地方:“你打我!” 他方才的力度都不够给宋安安挠痒痒的。 “不想吃孤就端走了?” 顾斐作势就要把那盘菊花糕端走,宋安安一把按着他的手:“不要,这是你赔我的。” 她按了一刻,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匆忙收回手,可顾斐没给她机会。 反手握着她还未能逃脱的指尖,将自己亲手做的点心送到宋安安嘴边,哄着她尝尝。 虽然卖相不好看,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几乎是被堵到嘴边,宋安安被迫咬了一口。 可惜她今日吃多了点心,正腻得慌,咬了一口就不想再吃了。 而且味道还没芸香姐姐做得好。 忙活了半日,就让人吃了一口,顾斐并未觉得挫败。 他将宋安安没吃完的点心放进嘴里,确实有些甜了,难怪小姑娘会不喜欢。 “早点休息吧。” 今日宋安安没赶他,他却急着离开。 那盘点心在桌子上放凉了,宋安安也没再动第二口,芸香想把点心撤下,宋安安拦住了她。 “放着吧。” 芸香笑道:“姑娘别担心,奴婢只是收起来,不是要把它倒了。” 她知道姑娘心里还是有太子殿下的,只是现如今的场景,似乎到了无解的地步。 宋安安沉默着不说话,她只是不想浪费而已,才没有别的意思。 ~ 书房里,顾斐又见了一面姜丞相。 “殿下是有要事?”姜丞相见到他后便开口问道,不然怎会这么晚过来。 顾斐背在身后的手摩挲了两下指尖上残留的粉面:“有事耽搁了,外祖久等。” 他不愿多说,姜丞相也不再多问,殿内烛火跳动,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第二日朝会上,姜丞相以旁支犯事为由,痛哭流涕,自请回乡养老。 朝中因此吵得不可开交,姜丞相年事已高,又为大燕呕心沥血多年,哪怕平日里对他有意见的政敌也觉得皇帝此次对姜丞相的处置太过。 赵阁老更是站了出来,直言皇帝太过苛刻老臣,为姜丞相鸣冤。 皇帝看着争论不休的朝臣,脸色不好,他又怎会看不出姜丞相这是在使苦肉计,这是在埋怨他处置不公。 不过是罚了两个月月俸,又不是要他的命,何至于此。 可眼下姜丞相已经快把官服给脱了,连他都没料姜丞相会做到这种地步。 阴沉的目光转到顾斐身上,皇帝本就沉着的脸更冷了几分,他就这样看着自己亲外祖在殿上胡闹,一言不发,连面色都不带变的。 皇帝有理由怀疑姜丞相整着一出,是顾斐的指示。 “朕……” “陛下,臣以为不过是姜家旁支之事,实在怪不到姜丞相身上。” 这些时日,一直在朝中毫无动作的宋震,第一次开了口。 只是为了替姜丞相求情。 皇帝还未说出口的话被堵在嘴边,但要让他收回自己曾说过的话,绝不可能。 他是皇帝,不该被任何人胁迫,若他收回成命,就是让顾斐逼着改了旨意,输给自己的儿子,他不能接受。 顾斐将长乐困在皇宫里,宋震一直对顾斐没什么好脸色,怎会忽然替姜丞相说话? “既然姜丞相去意已决,朕就遂了丞相的愿。” 此话一出,众臣哗然。 唯姜丞相一人坦然接受了结果,他将头顶乌沙缓缓取下,满布沧桑的面上流下了两道清泪,他历经两朝皇帝,为大燕鞠躬尽瘁,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因为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而告老还乡。 罢了,他想起昨日顾斐与他说的话,从容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姜丞相叩头谢恩,挺直了腰杆从大殿上离开,留给众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除了皇帝,还有一人在注意着顾斐的神色,那便是宋震,他确实为姜丞相感到可惜,抛去别的恩怨不谈,此人绝对算得上是朝中难得的良臣。 正因如此,他才会为姜丞相说话,至于顾斐…… 他暗中观察着丝毫看不清情绪的顾斐,心下有了思量。 姜丞相退下后,皇帝也坐不住了,直接退朝。 看了眼地上的乌纱帽,顾斐微垂着眼,直到宋震走到他跟前。 顾斐似有感觉般抬头,示意宋震出去说话。 “镇国公有事?”顾斐缓步走在前面,“安安一切都好,镇国公不必担心。” “臣今日不为安安的事。” 顾斐挑眉,除了宋安安,他跟宋震还有什么可谈的? “镇国公请讲。” 宋震道:“殿下可是不再满足太子之位了?” 顾斐余光看了眼周边,并无旁人。 “镇国公可不要乱说,孤这个太子当得挺好。” 宋震冷笑:“太子殿下若真如此,今日就不会有这一出戏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与镇国公而言,无非是安安会从太子妃变成皇后而已。” 宋震皮笑肉不笑地道:“太子殿下说笑了,安安没那个本事母仪天下,臣只想她日后能平安顺遂。” 顾斐没说话,他有预感宋震要说什么。 “殿下若是为上位谋划,可安排妥当了?” “镇国公想说什么?” 宋震直言道:“殿下可缺兵马上的助力?” 顾斐眸光微动:“镇国公不是已经把兵符交出去了?” 他既然这样问,便是有那个心思:“殿下没上过战场,陛下同样,兵符而已,只不过是一道象征,它确实能统帅三军,可对于臣而言,即便没有兵符,也能为殿下谋得助力。” 顾斐相信宋震的话所言非虚,而且不说别的,京郊大营可一直都在宋震手里,他就知道宋震不会那么轻易就把保命的东西交出去,必定会留有后路。 “镇国公说这些,只是为了换安安离开?” “自然,有臣的助力,殿下只会更加顺利,万无一失。” 宋震将手中的底牌托出,他断定顾斐会答应。 这本就是顾斐要娶宋安安的目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顾斐终于考虑清楚了,他在宋震的注视下点头。 “孤答应了,镇国公可不要食言。” 宋震的神情渐冷,他就知道对于顾斐来说,江山远比安安要来得重要。 枉他之前还说能为了安安做的任何事,现在他不过稍作诱惑,他便忘了当初说的话。 也罢,他能答应,宋震也松了口气,等日后他带着安安回淮安,一定要为安安再寻一份好姻缘,他们就能在淮安好好生活下去。 皇宫里的荒唐事就再与她无关,他们再也不回京城了。 “臣不是那等食言的小人,殿下放心,若有安排,殿下直接派人来镇国公府便好。” 说完这些,宋震就直接离开,在他心里顾斐已经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小人,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顾斐不在意宋震的态度,捏了两下腰间的香囊,上面的纹样因为他多日的摩挲,已经有些发皱。 宋震说得没错,他确定有了想要上位的心思,除了皇帝这些时日对他的打压,皇祖母的那番话也让他思索良多。 就如皇祖母所言,只有他成了皇帝,才能真正不受牵制。 至于宋震那边,反正他是真小人,违背承诺的事他又不是没干过。 【 www.w】 50-60 第51章 “郡主, 太后娘娘身体不适,怕过来病气给您,您以后就不用过来了。” 晨间,宋安安来慈宁宫看望太后时被挡在了慈宁宫外, 管事嬷嬷说太后身子太过虚弱, 已经无法见人,让宋安安以后不用再过来了。 “皇祖母她……” “郡主放心, 有太医在, 太后娘娘不会有事的。” 宋安安担心地看了看慈宁宫的大门,迟迟不肯离开,直到一个人悄然走到她身后。 “真是好久没见到安安了, 不知安安这几日在东宫过得可好?” 声音并不陌生, 甚至有些熟悉, 宋安安闻言转过身,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萧贵妃。 她本不欲跟此人打交道, 奈何萧贵妃挡在住了她回去的路上, 非要同她说话。 “长乐见过贵妃娘娘。” 宋安安有模有样地对着她行礼。 萧贵妃仿若没看见她的敷衍,伸手想要拉她起身,宋安安躲过了她的手,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贵妃娘娘有事吗?” 萧贵妃泰然自若地收回手, 笑道:“本宫听闻安安这几日一直都住在东宫, 若是安安有什么困难, 本宫可以帮忙。” 虽然当初她的计谋没能实现, 但现在宋安安对她来说还有些用处。 不过萧贵妃自然能看出宋安安对她的防备,她直接说明了来意:“安安想回长乐宫吗?又或者安安想回家吗?” 如同诱哄一般的语气,让宋安安竟真有了几分心动:“贵妃娘娘为何要帮我?” 她虽迟钝,但也不蠢, 在皇宫里待了那么多年,耳濡目染之间,她也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帮助,定是有所图谋。 萧贵妃见状接着道:“安安或许不知道,当年镇国公曾救过本宫一命,如今本宫看安安被困在皇宫,实属不忍,现下不过是还他的人情,虽身处后宫,但让安安离开京城的本事本宫还是有的。” 这件事萧贵妃虽未说谎,但也不尽然,宋震当年带兵进宫救驾,救了皇宫内所有人的性命自然也包括她。 宋安安原本防备的目光变得迟疑起来,萧贵妃轻翘起嘴角,眼看就要说动宋安安,她却忽然瞥见正朝这边过来的顾斐。 萧贵妃只好压低了声音道:“安安若是想好了,就来重华宫找本宫。” 在顾斐还未过来时,她便走了,萧贵妃知道,宋安安是不会把这些话说给顾斐听的。 就如萧贵妃所想,宋安安面对顾斐的询问时,只字未提萧贵妃跟她说了什么,甚至主动扯了一下顾斐的袖子。 “皇祖母身体不舒服,不想见人,我要回去了。” 顾斐看了眼被宋安安轻轻扯住的衣袖,轻笑道:“走吧。” 至于萧贵妃,她要做什么打算,他应该能猜到几分。 ~ 重华宫里,顾宴满脸不可置信地听着萧贵妃的计划,摇头道:“母妃,若是父皇知晓,儿臣就……”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日,因为被顾斐陷害,父皇听信谗言,直接让人把毒酒端到自己眼前,从前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父皇,变成了恨不得让他立刻去死的刽子手。 若非母妃听闻消息以死相求,他恐怕早就没命了。 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往皇帝跟前凑,对朝臣们的讨好也避如蛇蝎。 萧贵妃看着被吓破胆的顾宴,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以外顾斐就没有这个心思?这段时间皇帝对他态度有变,接连打压,更是罢了姜丞相的官,让其返乡养老,顾斐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可是……”顾宴仍然心有余悸,“即便如此,儿臣在朝中的势力,远不如顾斐。” 萧贵妃已经有了谋划,这也是为何她今天会跟宋安安说那些话。 在别人眼里,宋安安是进宫为太后侍疾,可她却知道,人是被顾斐掳来的。 能让顾斐冒着多年筹谋毁于一旦的结果,非要将人关在身边,可见宋安安对他有多重要。 这么显而易见的软肋,她怎么可能不利用。 这是顾宴最后的机会,倘若顾斐顺利登基,他们便再无后路。 ~ 因为今日萧贵妃的话,宋安安时有发呆,似乎在思考萧贵妃说的话究竟能不能当真。 顾斐一直坐在她身边,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顾斐忽然想起那日宋震与他说的话,他的举动,确实是把宋安安放在了众人面前,让所有人都认为宋安安是自己的软肋。 保不齐萧贵妃又将心思打到了宋安安身上。 可小姑娘此刻哪怕相信一个极可能伤害她的人,也不愿再信他。 “安安想回家了?” 宋安安侧头看向他,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难道他要送自己回去? 话说出来顾斐就后悔了,他看着宋安安变得有点期待的目光,起身去了书房。 看着他离开,宋安安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下来,她就知道,顾斐不会放她离开。 “姑娘别急,国公爷会想办法的。” 宋安安摇头不语,她真的生出了几分要去找萧贵妃的心思。 “姑娘可千万别听萧贵妃的,她没存好心。” 之前赏花宴上发生的事,宋安安不知道,但芸香却知发生了什么,萧贵妃心思歹毒,姑娘绝不能信她。 不知宋安安听没听进去,芸香不想她接近萧贵妃,只能时时刻刻盯着她,以免发生意外。 可芸香没想到,宋安安还没主动去找萧贵妃,萧贵妃倒是天天往宋安安面前晃。 宋安安担心太后的身子,每日都坚持去一趟慈宁宫,遇见太后状态好的时候还能跟她说会儿话。 而萧贵妃就每日堵在慈宁宫外守着,专挑宋安安独自一人时与她说话。 宋安安本就迟疑的心态,更加摇摆不定。 她真的能帮自己出去?若是可以,那…… “安安可想清楚了?若是想好了,等后日的中秋宫宴,安安便能离开了。” 留下这句话,萧贵妃便拉开了与宋安安之间的距离,仿若这两人是刚刚见面。 芸香去拿太后给的赏赐,刚刚回来,看见萧贵妃又堵在了宋安安面前,面露戒备,快步上前道:“郡主,咱们该回去了。” 宋安安点头,一言不发地离开。 身后,萧贵妃眼中的笑意渐落,但她明白,宋安安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只等宫宴那日了。 “姑娘,萧贵妃可是又说了什么?” 芸香不放心,回去的路上开口问道。 宋安安脚步未顿,她瞒下了方才萧贵妃的话,如无其事道:“她刚来,你就过来了。” 她嫌少说谎,语气有些僵硬,好在芸香并未察觉,就这样被她蒙混过去。 第52章 “姑娘, 太后娘娘说让您以后不用过来了,咱们明日还来吗?” 芸香不是对太后娘娘有意见,她只是不想再让萧贵妃接触宋安安。 明知对方不存好意,她却阻止不了。 放在之前, 她还能去找太子殿下, 可如今…… “不来了。” 芸香正发愁的时候,听见了宋安安的话。 “姑娘别担心, 太后娘娘今日看着气色不错, 又有太医在旁照顾,定然不会有事。” 宋安安轻轻点头,许是听进去了。 这几日顾斐似乎一直在忙, 宋安安已经有两日没见到他人了。 她看了眼书房的方向, 随即收回视线,他不在自己跟前晃最好,省得她心烦。 “姑娘是在找太子殿下?” 芸香瞧她一直盯着书房的方向, 开口问道。 “才没有。” 她握了握手心, 朝寝殿的方向走。 她巴不得顾斐一直不在东宫里,才不想找他。 “殿下这两日事忙,跟奴婢说忙完这几日就有时间陪姑娘了。” “谁要他陪?” 刚坐下喝了口茶,听见芸香所言, 宋安安就把手里的茶往桌上一摔。 “谁又惹安安生气了?” 顾斐刚踏进殿门, 就看见小姑娘摔杯砸盏的, 几日不见, 脾气见长。 不过宋安安不肯理他,他也习惯了,自顾自坐到小姑娘身边,把她面前的空着的茶盏斟满。 “皇祖母可还好?” 慈宁宫里有他的眼线, 太医也是他的人,没人比他更清楚太后眼下的状况。 他问这些不过是想跟宋安安说几句话。 “皇祖母今日气色很好,跟我说了好久的话。” 宋安安虽然垂着脑袋不看他,但还是回了他的话。 这还是她被关在东宫这么些天,第一次跟他说那么长的话。 “是吗?那后日的中秋宫宴,皇祖母也能到场了。” 顾斐提及中秋宫宴时,宋安安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她的动作不大,但还是没逃过顾斐的眼睛。 “宫宴那日,太子哥哥没法陪在安安身边,安安可不要乱跑。” 顾斐将茶盏往宋安安面前推了推,叮嘱她道。 “……知道了。” 看着她颊边滑落的发丝,怕她生气,顾斐终究没抬手,他没待多久便起身离开,最近事情太多,他来这里是偷闲了几刻钟。 他走后,宋安安看着茶盏发呆,芸香唤了她好几声,她才有反应。 “姑娘,后日宫宴就穿这身如何?” 芸香捧着手里衣裙问她。 一如既往的桃色,裙摆上还有隐隐约约的金色绣线,做工精致,她猜应该是顾斐刚送来的。 “好。” ~ 宫宴那日,皇宫里挂上了各种各样的宫灯,宫宴也安排在了晚上,为的就是佳节赏灯。 “姑娘你看,池子里好多荷花灯。” 这个时节的荷花池里只残枯荷,一盏接一盏的荷花灯飘在上面,星星点点的灯光为荷花池注入了新的生机。 宋安安停下了步子,站在池边看了良久,一旁放灯的宫人认出了她,壮着胆子上前。 “郡主万安,郡主可想亲自放盏灯?” 看着被送到自己面前的荷花灯,宋安安抬手接了过来。 她一步步走到荷花池旁,弯腰想要放灯,芸香害怕她出意外,亦步亦趋地跟着。 “听闻这中秋这日放荷花灯还能许愿,姑娘可有什么心愿?” 宋安安看着自己放下去的荷花灯缓缓飘走,开口道:“我想离开这里。” 芸香一愣,随后道:“姑娘,咱们在这耽搁的时间太久,该过去了。” 眼看着宫宴就要开始了,宋安安才到场,她的位置仍然在顾斐身边,可离奇的是,今日宫宴,顾斐竟然没到场。 怪不得他会说今日不能陪她。 宋安安刚坐下,就感觉到几道目光看向她,不怀好意的,看热闹的,好奇的,都有。 她全当不知道,就像原来一样,只是这次没人陪在她身边了。 随意抬眼,宋安安就对上了萧贵妃看着她的目光,她面上的笑意温和,似乎在告诉她所有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让她不必担心。 而这两人之间的互动,看在皇后眼里却有些扎眼。 姜丞相在顾斐的授意下隐退,姜家在京中的地位自此一落千丈,虽然皇后知道顾斐有自己的考量和打算,但皇后还是心里不舒坦。 以至于她对旁人都没什么好脸色,更别说是处处与她不合的萧贵妃。 “本宫差点忘记,晋王妃有了身孕,贵妃很快就有孙儿了,本宫也该送上份贺礼。” 皇后的假意恭贺,让萧贵妃轻皱了下眉头,但也只是一瞬,她笑意未僵,回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惦记,娘娘心意到了就行,无须送什么贺礼。” 她这辈子最心疼的事就是自己儿子的婚事,皇后偏要提及。 “今日怎么不见太子殿下?” “陛下也还未到,贵妃着什么急?” 皇后嘴上这样说,实在连她也不知顾斐此刻在哪。 往常这种宫宴,顾斐不会来得这样晚。 还有陛下,今日也来得太晚了些。 眼看就到了开席的时间,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子都未到场,席间众人开始耳语不断。 皇帝不在,皇后便要主持大局,她先一遍席间众人,让人去打探消息。 不过片刻工夫,待到她再往宋安安那边看去时,人已经不在了。 她心觉不妙,立刻让人去寻。 殿内太闷,宋安安出来透气,只是没走几步,就被萧贵妃身边的宫人拦住了去路。 “娘娘派奴婢来问问郡主,是否想清楚了?若是想好了,跟奴婢走就好。” 芸香见状立刻拉着宋安安的衣袖道:“姑娘可千万别……” 姑娘若是跟着她们走了,定然会出事。 宋安安对着芸香笑了下,然后对着来人道:“多谢贵妃娘娘好意,我还不想走。” 她是想离开,但这并不代表她会病急乱投医,任何人的话都相信。 那宫人似是没想到宋安安会忽然拒绝,她想到萧贵妃的命令,朝身后看了眼。 既然她不配合,那就只好硬来了。 芸香见状把宋安安护在身后,这里是皇宫,萧贵妃竟敢这么放肆。 “郡主原来在这,可让奴才好找。” 恰在这时,吴公公忽然出现,吓得那宫人匆忙离开。 “郡主万安,殿下特命奴才过来带郡主去一个地方。” 吴公公像是没看见方才发生了什么一样,走到宋安安跟前说道。 “去哪?” “郡主跟着奴才走就是。”吴公公跟她打哑谜,并未说明,只让宋安安先跟着他走。 不知走了多久的路,宋安安发现吴公公带自己走的是要出宫的路。 再走过一个转角,朱砂色的宫门便出现在了眼前。 她放缓了脚步,不自觉问道:“这是要去哪?” 芸香也看出了不对,止住了步子。 这里临近宫门,巡逻的禁军不断,不会有人傻到在这里动手。 吴公公见状犹豫了片刻,解释道:“郡主别害怕,殿下说,既然您想离开,那他便送您离开,无须郡主去找别人帮助。” 吴公公说罢朝不远处甩了甩手里的拂尘,巍峨的宫门被缓缓打开。 宋安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竟然肯放她离开? “郡主走吧。” 吴公公催促道。 被打开的宫门就在眼前,不知为何,宋安安忽然迟疑起来,明明她最想要的就是离开,这次顾斐主动放手,她要离开的脚步却顿在了原地。 “他人呢?” 吴公公解释道:“殿下说郡主见了他又要不高兴,就让奴才来带郡主离开。” 宫门外,宋震已经等了许久,今日顾斐与他相约在此处,他说会把安安送出宫,让他带着人离开。 如今宫门大开,宋震却迟迟未见宋安安出来,他担心出事,正要进去一探究竟时,宋安安从宫门内走了出来。 “父亲?” 她看向宋震,出神地唤了一声。 宋震将人扶上马车,对着她道:“出来了就好,这次他总算没食言。” 不枉他把手里最后那点底牌都交了出去。 宋震着急离开,宋安安刚坐下,马车就缓缓动了起来。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我们即刻启程去淮安。” 宋安安缓了缓心神,她挑开车帘朝外看去,宫门已被重新关上,月色朦胧里,朱砂色的宫门越来越模糊,直到她再也看不清的时候,宋安安才将帘子放下。 她该高兴才是,她再也不用被人关着了,这皇宫,她住了十年,实在是待腻了。 至于顾斐,宋安安抓了抓衣角。 往昔那些话还回荡在她耳边,即是利用,她才不要在皇宫里陪着他,一个不顾自己意愿的人罢了。 皇城外,佳节已至,到处都挂着彩灯,如此热闹的场景是往日宋安安最喜欢的,可现在她却没了想要赏玩的心思。 马车一路出了城,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 “送走了?” 慈宁宫外,顾斐看着来回话的吴公公问道。 吴公公点头道:“走了,郡主已经跟着镇国公出了城。” 顾斐望了一眼宫门的方向,夜色浓重,他什么也看不见:“她可说了什么?” “郡主临走前,问了殿下如今在何处,除此之外,再无旁的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中秋快乐!评论掉落红包哦! 第53章 “再无旁的了?” 吴公公也想说出点别的, 可事实就是如此,郡主走得决绝,什么话都未留下。 他不明白为何太子殿下明明不舍得却还要把人给送走。 “下去吧。” 顾斐将手背到身后,再不多问, 只是他话的话刚落, 慈宁宫内就传来一阵哭嚎声。 随后,里面的宫人匆忙出来禀报:“殿下, 太后娘娘歿了。” 虽然早有预料, 但骤然听闻噩耗,顾斐往殿内去的动作都带着点轻颤。 殿内,太后握着一支玉簪, 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带着僵硬又诡异的笑意,原本因为久病而灰白的面色,竟然显现出几分红晕, 像是回光返照一般, 但此时此刻的她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顾斐知道那支玉簪是太后与先皇的定情之物,哪怕人没了,也是要带到墓里去的。 “殿下先出去吧,容奴婢为太后娘娘整理一番。” 一直跟在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哭红了眼, 太后前两日还有力气去御花园走走, 谁知那竟是回光返照。 顾斐依言退出了内殿, 皇帝也在此刻缓缓赶来。 “儿臣见过父皇。” 皇帝看了眼跪在他面前的顾斐, 一言不发,直到顾斐忽然起身挡在了他面前。 “父皇,皇祖母已去,悲痛伤身, 望父皇珍重身体。” “殿内有嬷嬷在为皇祖母整理遗容,父皇待会儿再进去吧。” 原本还生气顾斐挡着他路的皇帝轻咳了一声道:“太医呢?” “臣在。” 为太后调理身体的太医一直都是太医院院正苏太医。 太后娘娘年事已高,照顾太后娘娘本就是份苦差,苏太医身为院正,被皇帝指定负责慈宁宫。 眼下太后离世,他担心自己受牵连,回话的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是臣没照顾好太后娘娘,臣甘愿受罚。” 可皇帝并未说什么,只问了几句话便抬手让他下去。 仿若捡回了一条命一般,苏太医仓促退下,临走前,他朝顾斐看了一眼,也只有顾斐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父皇节哀。” 皇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沉默良久,他一直都清楚太后身子不好,有怎么一天是迟早的事,这也是他一直盼望的,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竟觉得心中有愧。 想当年,若非太后垂帘听政为他保住皇位,他哪有今日。 可惜出了阮家的变故,让他们母子离心。 “传朕旨意,太后崩逝,举国哀悼,灵柩不日入葬皇陵,与先皇合葬一室。” 顾斐闻言并未动作,因为他知道皇帝的话还未说完。 “阮氏一族,迁居骊山,为太后守灵。” “儿臣遵旨。” 去了骊山,只会给皇帝对阮家动手的机会,而他答应过太后,要放阮家一命。 一场中秋宫宴,因为太后忽然离世而落下帷幕,从开始到结束,不管是皇帝还是顾斐都未出现。 皇后一听闻消息就散了宫宴,让众人离席,萧贵妃不关心太后的事,只是在听闻宋安安并未跟着她的人一起离开时,脸色沉了几分。 她废了将近半月的口舌,结果一无所获,换谁都会气恼。 “人呢?” 据她所知,宋安安离席后就再未回来。 “回娘娘,郡主被太子殿下派人送出宫了,有镇国公在旁,我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萧贵妃攥着手里的帕子,她早该猜到顾斐不会把宋安安这个太明显的把柄放在皇宫里,只是没料到他自毁名声掳来的人,竟然会那么轻易放走。 宫宴骤散,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谁也没想到太后竟会在今日崩逝。 赵阁老席间喝了几盏酒,被人扶着往前走,不知为何,他怎么觉得今夜皇宫里都禁军比往常多了? 之前他也曾因国事夜深才离宫,那时候京中的禁军远没有现在多。 难道是因为今日太后娘娘崩逝的原因,还是因为中秋宫宴,所以加强了巡逻的禁军人手? 若是往日,他还会细思几分,可今日喝了酒,脑中一片糊涂,赵阁老没细想就离开了。 百官离开后,宫门被缓缓叩上,几处宫门都加派了禁军看守。 可细看下来就会发现,这些人虽然穿着禁军的衣服,却与寻常禁军的举止有异,他们动作更为粗犷,倒像是征战疆场的将士。 夜色厚重,在所有人都未发觉之际,慈宁宫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皇帝发觉不对之时,已经晚了。 ~ 离京的路途颠簸,离了官道之后更是如此。 宋安安从未赶过那么久的路,格外不适应。 “姑娘要不吃些东西?” 芸香见她面色不好,把点心往她面前送了送。 宋安安推开了那盘点心,她什么都吃不下,甚至还想吐。 因为她难受,一行人便在离京不远的城镇里稍作修整。 “是父亲没考虑好,太过着急了。” 宋安安有些发白的小脸对着宋震笑了笑:“父亲别担心,我没事。” 他们歇脚的地方是一家客栈,芸香正要扶着宋安安去休息,客栈外面忽然被挂上了两盏白灯笼。 “这白灯笼是怎么回事?” “宫里有贵人出事了呗,国丧罢了。” 周边议论的声音落到宋安安耳朵里,让她停下了脚步。 国丧?能动用上国丧的只有廖廖几人。 “太后娘娘骤然崩逝,昨天刚到挂上的彩灯全换成了白灯笼,看上去真阴森。” “小声点,被人听见了,小心抓你去打板子。” “这里离京城远着呢,谁管啊?” 皇祖母离世了?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才过了一晚,怎么就…… “姑娘别伤心,太后娘娘是寿终正寝,终会有这一遭的。” 芸香拿起帕子给她擦着眼泪,宋安安跟太后娘娘亲近,骤然听闻噩耗,看来是要难受几日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芸香先扶着宋安安去了客房。 “太后娘娘之前不还说过,不想看见姑娘因为她的离世伤心,娘娘说姑娘该高兴才是,太后娘娘终于能去陪先皇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一想到皇祖母再也醒不过来了,宋安安就格外难受。 她都没见皇祖母最后一面。 ~ 天光大亮之际,皇宫内外都已挂上了白绫,按着皇帝的吩咐,以国丧大办。 早朝间歇,一切等太后下葬之后再说,如此一来,皇帝的孝名便随着太后的死讯传遍天下。 慈宁宫内也设立了灵堂,皇帝守了一夜,正当他想回去稍做休息时,只是还未走出慈宁宫的门,就被守在周边的禁军拦下。 还未等他发怒,身后就传来顾斐的声音:“父皇不是说要守灵三日吗?不过三个时辰就要离开,让外人知道了,父皇的‘孝名’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明天双更,我尽量! 第54章 “你这是做什么?” 皇帝怒视着眼前人, 一想到某种可能,他就开始心绪不宁。 顾斐轻言道:“儿臣这是在帮父皇,父皇不是想让外人称赞父皇的孝心吗?” “太子,你放肆!” 这里是皇宫, 他还好生生活着, 哪有太子造次的余地。 只是皇帝这时发觉慈宁宫周边围上来的禁军太过反常,个个都是生面孔。 顾斐这是要对他动手, 是要谋朝篡位。 “父皇勿慌, 儿臣并不想干什么。” 慈宁宫内处处白绫翻飞,气氛也逐渐凝滞。 “来人啊,把这个无君无父的东西给朕押下去!” 可无论皇帝如何喊, 都没人应答, 本该由他统辖的禁军已经被顾斐收入囊中,不再听他的命令。 原本一呼百应的他成了孤立无援。 皇帝的一声怒喝,让皇后从灵堂内匆忙出来, 她刚要说什么, 却发现被禁军围困住的人不是顾斐,而是皇帝。 皇后愣在了原地,细想下来才明白发生了什么,顾斐这是要对皇帝动手, 可他并未与自己商议此事。 看着皇帝被迫重新跪在灵堂前, 皇后看向顾斐的眼里满是不赞同。 弑父杀君, 是要残存青史的恶名, 她不愿让顾斐背上这等骂名。 “事情本还有余地,你为何忽然如此?” 皇后无奈道,到了如今这一步,已经什么余地都没了。 顾斐却摇头道:“母后错了, 若还有余地,孤不会冒险如此。” 他从吴公公手中拿过一道明黄色的圣旨递给皇后。 “母后看看,若非这道圣旨,儿臣不会如此冒进。” 皇后打开那道圣旨,只见上面没写别的,全篇皆是废黜太子的理由,唯独还未盖上玉玺。 不过粗略看了一眼,皇后便把圣旨重新递回去,心死道:“本宫知道了。” 原来那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在皇帝眼里什么都不是,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皇帝应该最明白,可他竟全然不顾。 “你打算怎么办?”皇后环顾了一遍慈宁宫,开口问道。 是直接把皇帝了结,还是…… 顾斐将自己的打算娓娓道来:“皇宫里全是儿臣的人手,儿臣会以父皇悲痛欲绝,几度昏厥之由罢了这几日的朝会。” “父皇想让世人赞扬他的一片孝心,儿臣就如他所愿,若是因为太过伤心皇祖母骤然崩逝,父皇一蹶不振,跟皇祖母一前一后下葬皇陵,对后世来说也是一段佳话。” 若是他直接动手,太过显眼,所以他打算让皇帝再多活一段时间,乃至几年。 “既然你已经有主意了,母后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事已至此,她只能帮着顾斐隐瞒,稍有不慎,他们母子就会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听说你把安安送出宫了?” 皇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 她也是刚刚才知道宋安安已经被送走了,怪不得太后忽然离世,却没见她守在灵前,以往太后对她可再亲近不过了。 顾斐不愿多谈:“近日事多,她离开皇宫反而安全。” “你舍得放手?本宫听闻镇国公已经带着人连夜回淮安了?” 如今看着这周围的禁军,皇后心道其中定然有镇国公一份力,或许这是顾斐与他做的一场交易。 顾斐微垂下眼,放手?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放手,淮安又如何?只要他想,他现在就能把小姑娘带回来。 可眼下皇宫对她来说不安全,他并非保护不了宋安安,只是不想她受伤。 在察觉萧贵妃的用意后,他纠结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先让宋震把人带走。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自会去把人接回来。 “儿臣知道,淮安挺好的,安安也一直想回去看看。” 顾斐不欲多言,皇后便也不再多问,她看了眼身后挂满白绫的灵堂,身上冒出一阵冷意。 或许是因为这场变故,她不想再进去,而顾斐却抬步往里走。 手里拿着那道废黜太子的圣旨。 “你个逆子,朕才是大燕的皇帝,岂容你放肆!” 看向对着他破口大骂的皇帝,顾斐把手里的圣旨打开,缓缓开口道:“若非父皇忽然生出要废黜太子的心思,儿臣怎会如此。” 皇帝看见那道圣旨时,眸中惊讶之态乍现,他自认为密不透风的乾庆殿竟然也有顾斐的眼线。 “朕……朕并未按下玉玺,在众多皇子中,太子还是朕最看重的。” 可惜他现在说这些,不说顾斐,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明黄色的圣旨被顾斐随手扔到烧着纸钱的火盆里,火光忽然旺盛,险些烧到皇帝的衣角。 “怕是儿臣刚把父皇放了,下一刻就是被当场诛杀。” 顾斐轻笑了两声道:“父皇别担心,儿臣不会要了父皇的命。” 说话间,顾斐动了动手,吴公公见状,把早已准备好的汤药给端了上来。 “父皇,请吧。” ~ 太后入葬皇陵,宋安安无法得见,因为那时她已经快到淮安了。 “陛下对太后娘娘真是一片孝心,太后娘娘的棺椁在皇宫停了大半月,陛下日日守在灵前。” “听说陛下还因太过悲痛,伤了身子,卧病不起。” “好在咱们大燕还有太子殿下在,陛下有恙,太子殿下监国。” “若是来日殿下继位,定然是位明君。” …… 不过在路边稍作休息,就能听见京城的消息。 宋震心里冷笑,有他交出去的那些东西,哪怕蠢笨如晋王也能顺利登基。 不过顾斐还是聪明的,没立刻对皇帝下手,而是缓缓为之,不会让人察觉异样。 看了眼坐在他身边的宋安安,宋震抬手轻拍了下她的肩膀道:“走吧,再有一日的路程,咱们就到淮安了,你舅舅会在城门接咱们。” 原本听着京城消息在发呆的宋安安忽然侧目问道:“舅舅?” 她还有个舅舅?为何从未听人提及过。 “你舅舅很早之前就回了淮安,自打回来就没再去过京城,父亲跟安安提过,可能安安忘记了。” “是吗?” 宋安安若有所思道,她怎么没印象? 只这一句,宋安安的思绪就放到了那位从未见过的舅舅身上,宋震缓缓松了口气,这几日他发现宋安安在听见别人谈论京城之事时听得格外认真,就想着要把她的注意力从京城上拉回来。 他们已经快到淮安了,京城的事,离他们越远越好。 宋安安突然得知自己多了个舅舅,便问身边的芸香是不是知道。 “奴婢知道。”芸香点头道。 她本就是宋夫人带到国公府的家生子,自是知道的。 “舅老爷这些年一直在淮安经营盐商买卖,已经许久没回过京城了,姑娘不记得也正常。” 事实上,自从宋夫人难产离世,宋安安这位舅舅就再没回过京城,可以说,宋安安从未见过他。 京中也甚少有人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这也是为何宋震会把淮安当作自己退路的原因。 ~ 淮安 城门外,一早便有一人在城门不断踱步等待。 “爷,你都走一上午了,歇歇吧。” 以往遇见再大的单子,都不见他们爷会有如此急躁的时刻。 萧然不耐道:“闭嘴,你懂什么。” 他这是紧张,再过不久,他等的人就要到了,距离他孤身回淮安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这些年为了宋震所谓的后路,他一直无法出现在京城,更不能在宋安安面前出现。 “不知道安安会不会喜欢我给她准备的院子。” 萧然自言自语道。 长姐死后,安安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可惜这些年他见不到人,连送东西到京城都要遮遮掩掩,说不定安安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舅舅。 “听闻郡主自小在皇宫长大,咱们的院落再好,也比不上皇宫富丽堂皇……” 那随从在萧然想要杀人的目光中闭上了嘴,他不说话,不说话行了吧。 他又没说错,皇宫是什么地方,纵使他们萧家现在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想要复刻皇宫里的衣食住行,还是有点难办的。 正在萧然心绪不定之际,远处一排马车缓缓出现在视野里。 萧然立刻便反应过来,那是镇国公府的马车,他甩了下袖子,将衣衫重新整理了一番。 马车缓慢停下,宋震先行下了车,他朝萧然点了点头,随后去接宋安安。 在萧然略带紧张目光中,宋安安被芸香扶着下了马车。 她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萧然,不知为何,见到他,一股没由来的亲切感忽上心头,几乎是立刻,宋安安就知道,他便是自己从未谋面的舅舅。 站稳了身子,宋安安对着萧然笑了笑,还不等宋震介绍就叫了一声“舅舅”。 萧然心中激动万分,他按下心中激动,开口道:“一路颠簸肯定累了,舅舅这就带安安回家休息。” 当年为了逃难他跟着长姐背井离乡,回来时只剩他一人。 当年长姐有孕时,总惦记着淮安,说日后要带着自己的孩子回淮安,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是那般结果。 虽然长姐再也无法回淮安再看一眼如今的萧家,但如今安安回来了,也算是了了她的一番心愿。 宋安安点头,跟着人就往前走,她坐了一路马车,早就厌了,坐得骨头都要僵了,正想下车走走。 宋震在后面跟着,或许是因为说不明白的血缘关系,宋安安与萧然相谈甚欢,他竟然插不上什么话,只能就这样听着。 淮安城就如它的名字一般,一派安宁祥和之态,虽不似京城的繁华,也少了京城的喧嚣。 走在青石板路上,宋安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放松了,她喜欢这里。 除了四周会有些淡淡的咸味,其他都挺好的。 萧然对她解释道:“两淮之地,盐务最盛,冶盐的地方多了就会有这股味道。” 不过他让人准备的院子已经被好好熏了一遍,不会有这股味道。 一路上,萧然都在跟宋安安介绍淮安,生怕她会不喜欢。 好在,宋安安看着周边的目光满是新鲜和好奇,不带一丝厌恶。 萧然这才放下了心。 萧府离得不远,没走多久便到了。 之前的萧家府邸被萧然重新赎回,又再度扩建,如今的萧家要比之前更加气派,可惜萧家一脉,只剩下他一人,那么大的宅邸,他住着空落。 这些年他一直都给宋安安单独留了间院落,每当想起她跟长姐时,他就要去那个院子看看缺了什么,日日盼着人能来淮安。 因为萧然这些年不断往不大的院落里塞东西,以至于宋安安打开房门时愣在了原地。 长乐宫内的布置本就奢华无比,而这屋里的种种摆设,竟丝毫不比长乐宫差。 饶是见惯了稀奇珍宝的宋安安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她这个舅舅,好像,很有钱。 萧然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宋安安是不喜欢,忙道:“这院子确实有些小了,安安要不喜欢,舅舅这就让人换个大点的。” 当年他准备的时候,宋安安才不过四五岁,这些年他只顾着添置东西,竟然忘了这事。 宋安安摇头道:“很好,我很喜欢,谢谢舅舅!” 已经不小了,足有半个长乐宫那么大。 她之前嫌长乐宫太过空旷,如今这里正合她意。 萧然道:“安安喜欢就好。” 不让他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听说安安喜欢画画,舅舅让人寻了不少名家墨宝,就收在库房里,安安今日先休息,明日再去看。” 这点倒是跟长姐一样,长姐也是日日捧着书画册子看。 安置好宋安安,萧然这才看向宋震,他对这位姐夫按理说是感激的,若非有宋震安排,他也不会有今日,可长姐却因为此人难产离世。 他不会怪出生的宋安安,只把这没由来的气放到宋震身上,不过只有一点。 “不用你带路了,我去她原来住的地方。” 不等萧然说话,宋震抬步便走。 能为了长姐多年不娶,只有安安一个女儿,他倒也是痴情,萧然摇头轻叹,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有了一间新屋子,宋安安逐个打量起屋子里的摆设,没了刚下车时的疲惫。 “姑娘先歇歇吧。” 芸香要了热水,准备让宋安安早点洗漱休息。 这一路上连她都觉得累,更何况是从未走过远道的宋安安。 宋安安点头,任由芸香摆弄。 热水解乏,又或许是因为刚到了一处新地方,她竟不觉得困了,就趴在床上看芸香收拾东西。 她们带的东西不多,长乐宫里的东西一样未带,只有几件衣服而已。 “芸香姐姐也去休息。” 芸香点头应道:“奴婢先把东西放好,明日再收拾,姑娘先别碰这些。” 宋安安乖乖点头,芸香给她留了一盏灯,说外面有守夜的丫鬟,让她有事便唤她们。 看着眼前不断跳动的烛火,宋安安竟生出了困意,连日的奔波让她闭上了眼睛,没多久便睡着了。 枕边,一只雕刻细致的兔子镇纸被放在那里,陪着宋安安入睡。 ~ 乾庆殿 暮色渐深,顾斐让人送走了前来议事的众多阁老,待到所有人离开,他才转身朝内殿走去。 床幔遮掩下,皇帝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了,顾斐端过一旁已经放凉的汤药,缓缓走到皇帝床边。 他的脚步声对皇帝而言,更像是催命符。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皇帝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可他早就被这一个月来不间断的汤药卸了力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顾斐看着如同死鱼一般躺在床上的皇帝,眸中毫无波澜,哪怕是对上皇帝求饶的目光。 “父皇教过儿臣,对任何威胁自己的人或事都不该心软。” 说罢,顾斐将碗里的药一滴不剩地灌进皇帝嘴里,确认他全部喝下。 再这样下去,不过两月,皇帝就会悄然崩逝,再高明的太医也查不出缘由,这便是他想要的。 “今日儿臣那个蠢笨无能的皇弟想要闯进乾庆殿来见父皇,在众多阁老面前,儿臣没拦他,甚至给他让了路,可他却害怕了,一步都不敢往前走。” “这个皇位,除了儿臣,谁也坐不稳。” 顾斐没待多久,说完这些他便离开了,此刻的皇帝已经因为药效昏睡过去,躺在床上等死。 乾庆殿外,吴公公早就守在外面等着顾斐出来。 看见他后忙快步上前道:“殿下,淮安那边来信了。” 自宋安安离京后,顾斐就派了人一直跟随,就为了能知道小姑娘的近况。 “说。” 吴公公应道:“殿下,淮安那边的探子来报,郡主已经到淮安了,就住在萧家老宅里。” 萧家?宋夫人的母家,顾斐早已让人打探过,萧家如今只剩宋安安的舅舅萧然一人,宋震带着人住在萧家倒也不意外,毕竟这是宋震早就为他和宋安安准备好的退路。 “没别的了?” 顾斐问道。 吴公公迟疑起来,待会儿的话,他害怕太子殿下听了生气,但他若不说,太子殿下知道了肯定更要生气,说不定他还会小命不保。 “镇国公……镇国公有给郡主另择夫婿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双更合一,我说话算数_(:з」∠)_ 第55章 另择夫婿? 顾斐无言嗤笑, 他这个未婚夫还活得好好的,若不是因为皇帝打算废黜太子,出了变故,明天就是钦天监选定的好日子。 内务局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包括大婚的喜服。 他让宋震把人带走, 不代表他就放手了。 哪怕是死,宋安安也是要与他合葬到一块的妻子。 “孤倒想看看, 镇国公打算找个什么样的人?” 吴公公的腿都开始发抖了, 他明白顾斐话里的意思,连忙道:“殿下放心,奴才一定让人看着, 绝不会让无关之人碰到郡主一分一毫。” “你知道就好。” 顾斐收敛下眸中暗色, 手里紧攥着腰间的香囊。 可惜他现在走不开,没法亲自过去。 只能让淮安那边的人手盯着。 “去把苏太医叫来。” 他觉得喂给皇帝的药效还能加大些。 ~ 淮安 在萧家老宅休息了两日,宋安安养足了精神, 一大早就拉着芸香在城内闲逛。 萧然不放心她们的安全, 他前两日推了一笔大生意,今日在推脱不得,没法跟着她们出去,就想派些护院跟着, 可宋安安看了眼那些人, 直接拒绝。 她一点都不喜欢身后跟着一堆人, 哪怕是在皇宫里, 作为郡主,她出去时也只带着芸香一个人。 她现在都已经离开皇宫了,更不想被那么多人围着。 萧然见他抗拒便也不勉强,淮安城也不像京城有那么多讲究和风波。 他把萧家的令牌给了芸香, 告诉她若是遇见什么不长眼的人,就把令牌拿出来,他敢说在两淮一带,无人敢对萧家的人动手。 宋安安高高兴兴地带着芸香出了萧家老宅,她前脚刚走,宋震后脚就找到了萧然,看门见山地道:“淮安这边可有样貌品行都不错的适龄男子?” 正打算要去见客人的萧然顿时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安才到淮安不久,他就想着把人嫁出去? 宋震知晓他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道:“你不懂,安安虽然回了淮安,可太子殿下对安安的心思还没歇。” 想起顾斐,宋震就一阵头疼,他要趁着安安刚到淮安,还未想起顾斐之际,再替自己女儿寻位好夫婿。 “那位殿下心思缜密,他虽放我把安安给带回淮安,但他对安安的心思绝对没停歇。” 萧然闻言也严肃了几分,他只是个商人,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他也明白,皇家是吃人的地方。 就按最简单的来说,若是嫁与平常人,宋安安受了任何委屈,他都能替她做主,可她若嫁到皇家,受了委屈他也帮不上忙,只能自己承受。 而且皇帝大多三宫六院,安安这个心性肯定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所以萧然心里也如宋震所想,不希望宋安安嫁到皇宫里。 他立刻就在脑海里搜罗起周围有没有什么适合的人选。 “待我想想。” 他定然为安安寻个最好的归宿。 漫步在淮安城内的宋安安还不知道自己父亲和舅舅已经在为她另谋夫婿了。 她央着芸香带她去宋夫人当年喜欢的地方。 芸香颇有些为难,当年的她年纪尚小,在她的记忆里淮安也很模糊,只依稀记得些场景。 “奴婢只依稀记得夫人曾说过,淮安一步一竟,每一幕场景皆可入画。” 当年夫人画了许多有关淮安城的画卷,可惜都拿去卖了。 宋安安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母亲一定很喜欢这里。” 她看着桥边仍旧翠绿的垂柳,忽然伤心起来:“可惜母亲再也见不到了。” 芸香安稳她道:“姑娘别伤心,夫人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姑娘能平安顺遂,夫人见不到的场景,姑娘能帮她看见。” “芸香姐姐,我想多画几幅画,给娘亲烧过去。” “当然可以,奴婢这就准备。” 芸香看着站在桥边,眉眼明媚的宋安安,心道若是夫人此刻见到姑娘这么开心,她定然也会高兴。 姑娘跟夫人一样,都很喜欢这座城,喜欢到要拿笔细细描绘。 宋安安捧着画卷会老宅时天都快暗里。 她今日四处闲逛,遇见喜欢的地方便提笔描摹。是以收获颇丰。 可她刚踏进花厅,就看见里面散落着一叠又一叠的册子。 而舅舅和父亲一边翻看册子,一边自言自语。 “这个不行,年纪轻轻就开始混迹烟花柳巷之地,还养了个外室……” “这个也不行,样貌不怎么样,看着都不让人舒坦……” “看看这个,书香门第,洁身自好,样貌也好。” 萧然像是忽然翻到宝贝一样捧到宋震眼前。 宋震淡淡扫了眼,随后道:“这个也不行,太瘦弱了,身上都没二两肉,万一有什么隐疾怎么办?不行不行。” 两人专心挑选着,丝毫没注意宋安安此刻就站在外面。 她轻咳了一声,让这两人把目光放到她身上。 萧然还有宋震二人瞬间回神,慌忙将手里的册子收起来。 “安安都去哪玩了?”萧然开口问道。 宋安安兴致勃勃地把怀里的画卷抱到两人面前的桌上放下:“去了好多地方。” 萧然丢下手里的册子,随意打开了其中一幅,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画面。 墨迹尚新,应该是今日刚画出来的,至于提笔之人,定然是宋安安了。 他书房里还收着宋安安的几幅墨宝,是小姑娘早期的练笔之作,也不知道他怎么搞来的。 所以萧然一眼就能认出这画是出自宋安安之手。 想当初萧家也是书香世家,到他这代彻底断了这份底蕴,不过他很高兴安安跟长姐一样,擅于书画,算是没断了萧家的根基。 “安安画这些,是想给你娘亲看?” 不同于萧然,宋震能猜到宋安安的意思,她不擅表达,有些举动需要人去猜。 宋安安对着宋震点头:“要烧给娘亲。” 宋震轻拍了下她的脑袋轻声道:“你娘亲肯定会高兴的。” 宋震把眼前的画都收了起来,说是等明日祭拜之时,一并烧了。 宋安安点了点头,她今日画了好长时间的画,有点累了,把画放下就准备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芸香抱着剩下没用完的纸张,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若是有青莎纸在,配上淮安的好风景,姑娘画出来的画,定然会更漂亮。” 青莎纸是内务局研制出来的纸张,也是宋安安用着最顺手的画纸。 芸香说完才觉自己失言,她今日太过高兴,竟一时忘了忌讳。 “奴婢失言。” 宋安安眨了眨眼道:“再好看的纸张,画不好一样难看,同样的,再不好的纸张,只要画技得当,仍然能成宝贝。” 芸香还是第一次听见宋安安说这些,姑娘什么时候能理解这些晦涩难懂的东西了? 但听她语气释然,芸香也不免松了口气,看来姑娘是彻底放下了。 可她总觉得方才姑娘的语气好像一个人,芸香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等到伺候宋安安睡下后,她叩上房门之际,忽然想起来。 方才姑娘的语气,像极了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睡一会儿,睡醒了接着写,晚安! 第56章 淮安的小桥流水完全俘获了宋安安的心, 她在属于她的小院子里种上了几株山茶。 都是萧然特意让人挑选的精品,上面还带着娇嫩粉艳的花骨朵。 宋安安轻轻点了点还未开放的花苞,忽然想起皇宫里那株“醉红颜”。 “安安不喜欢?” 萧然见她面色有异,立刻问道。 宋安安摇头, 她站起身来对着人笑了笑:“没有, 很喜欢,谢谢舅舅。” 萧然点头:“喜欢就好, 咱们淮安最适合种这些了, 你若喜欢,我再让人在府里种上点。” 他之前没跟宋安安相处过,只在外人口中听说她因为先天不足, 举止迟钝, 可他却觉得安安如今正好。 今天早上宋安安来找他,他还担心安安是不喜欢老宅,原来只是觉得院子里单调想种些花木, 这还不简单?他现在就让人再去寻些名贵花木来, 一并种上。 “这些就行了。” 这样正好,多了反倒不好。 “行,安安要是再想要别的,就直接来找舅舅。” 他还有事在身, 不能久待, 这两日生意事多, 能推的他都推了, 有些推不得的只能他亲自去见。 除了这些,还有前几日宋震说要给安安另觅夫婿一事,他挑了几个人,打算先见见, 若是不错,再让安安接触接触。 可让萧然想不明白的是,为何这些他已经挑好的人还没到萧府就接连出事? 不是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就是外出遇见山匪被吓破了胆,连门都不敢出,等等之类的。 短短几日,淮安城内的青年才俊都遭了罪,有轻有重,但无一例外都是不能见人。 萧然看着手里的册子发愁,难不成最近他没去庙里参拜,所以事事不顺心? 这其中缘由萧然不明白,可宋震却清楚得很,没想到太子的手竟然伸得这样远,他们已经到了淮安,还是要受顾斐牵制。 “太子殿下会这样干?” 萧然听了宋震的解释后内心疑惑,虽说因为安安他对太子有所不满,可在大燕子民眼里,顾斐的太子形象稳如泰山,皆说他温润随和,是昭昭君子,未来将是一代明君。 宋震对此嗤之以鼻,君子?君子会当街掳人?君子会让手下人阻止他为安安另择夫婿?君子会弑父杀君? ~ 远在京城,萧然口中的昭昭君子,此刻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喂给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皇帝。 不知被喂药的皇帝会不会后悔写下那份废黜太子的圣旨。 苏太医跪在一旁,等着顾斐将药灌下,他再把脉。 他偷看着顾斐的动作,心中忐忑不安,药是他配的,也是他亲自熬的,若是将来太子殿下大事未成,他肯定要陪着下葬,甚至牵连九族。 如今他只能盼着陛下早点咽气,等到殿下登基,一切都会被掩盖过去。 顾斐放下已经空了的药碗,问道:“还剩多少?” 苏太医闻言一个激灵,立刻答道:“再过不到半月,这药定会奏效。” 半月? 顾斐细想了一下,这个时间不错。 这段时间,趁着皇帝“卧病”,他暂理朝政,和之前不同,以前军国大事他处理之后还有皇帝点头才行,可现在他能直接决断。 不得不说,掌权的滋味确实不错,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 可随着时间推移,朝中开始有人质疑皇帝是否真的患病,没有一个皇帝能完全收服臣心,当然,他也不能。 可他却有能耐让那些人闭嘴,起码在他登基之前,朝中不能有反驳的声音。 明黄色的床幔被放下,顾斐出去后,乾庆殿内一片寂静,皇帝绝望一般闭上了眼睛,他迷迷糊糊听见了苏太医之言,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他已然陷入绝境了。 殿外,皇后一直在等顾斐出来。 “你父皇他怎么样了?” 顾斐淡然道:“只要母后别心软,一切都能顺利进行。” “这就是你最近不让任何人包括本宫进乾庆殿的原因?” 皇后不可置信道:“本宫还不至于昏了头。” 顾斐不说话,情之一字,谁能说清楚? 他之前不就因为宋安安昏了头? 不是不相信皇后,顾斐只是想杜绝一切隐患,任何与他继位有异的事都要扼杀。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母后多虑了,事到如今,母后不如想想怎么让萧贵妃和晋王闭嘴。” 这母子俩一直不肯安生,顾宴倒没什么,主要是萧贵妃,她竟以后妃的身份会见前朝大臣。 “本宫过来就是为了此事。” 皇后将她跟顾斐的争论抛诸脑后:“萧贵妃干涉前朝之事,本宫已经将她软禁在重华宫里了,你若觉得不行,本宫就让人送一杯毒酒过去。” 她是怕顾斐觉得她心慈手软,追加了一句。 “不用,即使后妃,母后自行做主吧。” 逼急的兔子还咬人呢,顾宴跟萧贵妃母子情深,若是他动了萧贵妃,难保顾宴不做出什么事来。 留下这句话,顾斐就去见了来商议朝务的大臣。 看着他的背影,皇后心中忐忑,她越发觉得顾斐跟以前的皇帝越来越像,尤其是现在的无情和狠辣。 皇后忽然想起,远在淮安的宋安安,秋意渐深,再过不久便要入冬了,不知安安在淮安可好,若是她在,顾斐的手段或许会温和一些。 皇后这几日总这样想。 听都想派人去看看宋安安了。 ~ “见过郡主,属下来为郡主把脉。” 宋安安看了看站在她面前的人,不厌其烦地道:“别叫我郡主,这里不是京城。” 自她离开京城,父亲就派了这人为她调理身体,都是大夫,她看不出这人跟宫里的太医有何不同。 都是一如既往的苦药汤子,而且她发现这个人要比宫里的太医更固执,像是书斋里的老学究一样。 楚仁微垂着头道:“礼不可废。” “行吧,你爱怎么叫怎么叫。” 宋安安把手伸过去,让他把脉。 芸香将帕子搭在宋安安手腕间,细看着楚仁的动作。 这段时间宋安安的气色好了很多,也甚少做噩梦了,不知道是因为换了个地方生活少了拘束,还是因为这位楚大夫当真妙手。 “郡主脉象如常,记得按时用药便可。” 楚仁收回手,叮嘱道。 许是因为他比宫里那些太医都要年轻,宋安安不怎么怕他,开口道:“那药里能不能加点甜的药材?” 太苦了,苦得她都快喝不下去了。 楚仁皱眉道:“不可,属下配的药一分都不可改。” 见他不答应,语气还这般生硬,宋安安有些生气:“不行就不行。” 她要去找父亲,药太苦了,她不想喝了。 于是这天宋震来看宋安安时,还没来得及说话,宋安安就把一碗散着苦味的药推到了他面前。 “安安这是做什么?父亲这几日身体并无不舒服。” 宋安安盯着他道:“我也没病,为何要喝药?” 她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喝药,她与旁人究竟有哪点不同?即便她容易生病,风寒发热她也愿意喝药,可现在她好好的,一点生病的难受都没有。 但她周围的人,个个都在劝她喝药,在皇宫里,长乐宫之所以有小厨房,除了照顾她的膳食之外,最主要的目的是给她熬药。 现在依旧如此,她不要再喝了。 宋震不知该怎么给宋安安说明,他不想用先天不足来形容自己的女儿,只是问道:“安安是不是觉得药苦?” 宋安安不说话,宋震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父亲让人准备些蜜饯过来,安安吃了就不苦了。” 他记得宋安安最近喜欢上了淮安城里的蜜饯果子。 宋安安撇嘴道:“他不让。” “谁不让?”宋震追问,几个蜜饯而已,难不成是萧然? 芸香在一旁回道:“是楚大夫,他说姑娘总是拿着蜜饯不放,吃多了伤身,要断一段时间。” 之前有那些蜜饯在,宋安安喝完药还能拿蜜饯去去嘴里的苦味,可她太贪嘴,被楚仁抓到她吃了太多,让跟断了,不然有伤身子。 宋震轻咳了两声道:“既然楚仁不让,那……” 对上宋安安的目光,宋震转而道:“那父亲去跟他谈谈。” “安安先把药喝了。” 宋震离开前催促道。 也不怪她不肯喝药,他坐这都能闻见那药的苦味,喝下去肯定不好受。 可楚仁刚跟他回禀过,说宋安安身子好了许多,这服药的药效不错,或许不足之态能有所好转。 他听闻高兴得不得了,这辈子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宋安安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宋震想起当初他抱着仍在襁褓中的宋安安,听着大夫说孩子先天有缺,未来或许年岁不长时有多心痛。 也正因此,当楚仁接过他师父的职跟在他身边开始,他就开始让楚仁钻研不足之症该如何调理,他倒也争气,这几年下来竟真让他找到了方法。 只是见效慢,这几服药是一定要喝完的。 “安安乖,这药对你身子好,等安安以后好了,就再也不用喝了。” 宋震哄着人把药喝了,见宋安安一直看着他,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起身去找楚仁,想着怎么也给宋安安要两个蜜饯果子去苦。 嘴里的苦味弥漫,饶是喝惯了药的宋安安也觉得难受,芸香见状忙把一旁的点心递上。 “姑娘吃点东西压压。” 点心也带甜味,总比没有的好。 宋安安不想吃,这点心没味,也不是她喜欢的。 她推开了芸香递过来的点心,趴在桌子上摆弄着手里的白兔镇纸,一声不吭。 第57章 “国公不可太过纵容, 郡主食用太多蜜饯反而不好。” 宋震心里也知道,楚仁必定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些,可安安那边…… “属下会斟酌用药的,如今郡主状态良好, 用药可以少些。” 至于苦不苦的, 他作为大夫,治病才是第一位, 往日里他照顾军中将领以及宋震, 从未关心过他开的药什么味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国公……” 楚仁还想规劝几句,眼前忽然浮现起宋安安喝药时狠狠皱起的眉头:“每日两颗, 不可过多。” 他说罢宋震就开心道:“行了, 我亲自盯着。” 宋震回去“交差”时,特意出去给宋安安买了包蜜饯,他和夫人都不喜甜食, 也不知道宋安安是像了谁。 “一天一颗, 不许多了。” 他把油纸包交给芸香时,特意叮嘱道。 之所以把数说少了,是因为他知道宋安安肯定会偷偷多吃,芸香也管不住她。 刚把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的宋安安用舌头顶了顶, 甜的发腻, 她却喜欢。 看出来她不开心, 宋震开口道:“明日城外有诗会, 让你舅舅带你出去走走。” 他知道宋安安已经把淮安城逛了一遍,骤然想起,他女儿好像没什么朋友,姜家那个丫头远在京城, 两人也联系不上。 眼见着她气色变好,宋震就想着她能在淮安交几个朋友。 宋安安晃了晃脚尖,她都不认识那些人,可看父亲似乎很想自己去,就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认识旁人,旁人可都认识她。 淮安的深秋不冷,加件长衫便能度过,转眼间她来淮安已经两月了。 淮安城不小,可萧家有什么动静,哪怕再细微,都有无数人打听。 宋震回来时低调,但若有人用心打听,不难知道他的身份。 他这两月接到了无数拜帖,虽然没几个人知道他为何会带着宋安安回淮安,但镇国公的威名无人不知,想要拜访之人络绎不绝。 宋震一个都没见,都已经离开京城了,他这个镇国公已然可有可无,他也懒得跟人客套。 至于萧家,左右顾斐都已经知道了,他再瞒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若是顾斐未察觉萧家之事,他就能直接带着安安死遁,让顾斐再也找不到人。 城内之人对镇国公和长乐郡主甚是好奇,得知长乐郡主要参加本次诗会,几个盘踞在两淮之地的世家开始蠢蠢欲动。 这次的诗会,前所未有的盛大。 宋安安由萧然带着,萧家本就是清流世家,当初在两淮之地也是排得上名的,只是自他之后,萧家或许就要断了。 他不习惯古板的诗文,却爱商场上的弯弯绕绕。 “安安不用害怕,在这里,没人敢不长眼得罪你。” 萧然刚说完,就有人打了他的脸。 “真是稀奇,萧家主今日也来了诗会,崔某还以为萧家没人了。” 宋安安先是跟萧然对视了一眼,而后看到了他嘲讽萧然之人,看上去年岁要比她舅舅大些。 因为宋安安在,崔杰嘴下已然留情,他先前不知萧家与镇国公的关系,早就跟萧家积怨已深。 是以这段时间旁人都想尽办法讨好萧然,他却仍和原来一样,与萧家不睦。 本为世家大族,却堕落到以贩盐为生,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崔杰就是看不惯他如今的做派。 “草民见过长乐郡主。” 虽然对萧然不客气,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对宋安安行礼。 随着崔杰的动作,周围行礼之声不断。 宋安安无趣地撇了撇嘴,她就知道会这样,就像是在京城一样。 她现在就想走了。 可与她想的不同,两淮之地远离京城,在场之人对宋安安的好奇大过畏惧。 更有人特意跑到宋安安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她:“听闻郡主最擅笔墨丹青,不知我们可否有幸一见?” 不知是谁家的小辈,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了过去。 着实让带着人过来的家中长辈捏了一把汗。 本以为宋安安会不悦,没想到她忽然来了兴致,走到一旁的书案处,直接沾墨提笔。 自古以来,诗画不分家,诗会上自然会穿插几幅画作。 而宋安安擅画之名是从皇宫传出来的,眼前这些世家子弟自恃清高,自觉得宋安安擅画的名声都是别人吹捧的。 一时之间,周围静的可怕,只有低语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了宋安安手中的笔上。 现场作画,一切都当不得假,是真擅长,还是假名声,一看便知。 书案上放的墨不顺手,纸张也不是宋安安喜欢的,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她就已经收笔。 一幅草图就这样被呈到了众人面前。 寥寥数笔,就已经可以窥探其笔力。 “郡主年纪轻轻画风便已自成一派,真是难得。” 萧然亲眼看着崔杰变脸,属实是被惊到了。 他仔细打量起宋安安那幅不过随意勾勒几笔的草图,看不出其中名堂。 这段时间萧家挂满了宋安安在淮安各处采风的画卷,他都看习惯了,还觉着眼前这草图实在太过随意。 宋安安或许也觉得不该这样,耐着性子把草图画完。 亲眼目睹,众人打消了偏见,见宋安安没什么郡主架子,纷纷上前与之交谈。 宋安安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她看着围上来的人,甚至后退了半步。 萧然站在她身侧轻咳了一声为她解围道:“今日诗会,还未得见诸位佳作。” 众人这才回神,今日本是诗会。 “不知今日诗会头筹,可否多添一个彩头?” 崔杰看向宋安安提议道:“郡主可否将此画加上?” 宋安安没什么犹豫便点了头,一幅画而已。 往年诗会头筹不过得两件罕见的笔墨纸砚,只今年多了宋安安这幅画。 倒是让参会众人多了几分争强好胜的心思。 不说别的,长乐郡主的墨宝,当作收藏也不错,他们还能借此与宋震搭上话,百利而无一害。 诗会上,众人开始费尽心思以为拔得头筹。 宋安安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诗会之上,本就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绞尽脑汁作出得意之作,交由这届诗会主审裁定。 崔杰与其他几位对视一眼,心里已然有了头筹的人选。 可就当他们要宣布结果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 “急报!” 萧然抬眼看去,马上之人身穿甲胄,是从京城赶来的。 是前往大燕各地传播消息的士兵,而当他们出现时,定然不是小事。 果不其然,当看见他们时,骑马之人勒紧缰绳,传达新帝旨意。 “陛下驾崩,太子殿下登基继位,改年号为永安。” 第58章 众人皆伏地而跪, 独留宋安安一人仍旧呆站在原地,这也不怪她,毕竟哪怕是在皇宫里,皇帝念着她身子不好, 基本上不会让她跪。 她也不知道看见来传新帝旨意的士兵要下跪。 看着周围纷纷跪下的人, 宋安安眨了眨眼睛,她是不是也要跪下? 正当她迟疑之际, 传旨的将士已经下马, 快步走到她面前。 萧然瞬间站起身往宋安安身前走了半步,刚要说话,这人就跪在了宋安安面前。 “末将见过长乐郡主。” 他似乎是专门冲着宋安安来的, 说话间便把一个信封从怀里掏了出来。 “这是陛下让末将转交给郡主的。” 若不是信封上熟悉的字迹, 宋安安恐怕还反应不过来此人口中的陛下是谁。 接过信封,宋安安没急着拆开,而是收到了衣袖里, 沉甸甸的信封, 里面装的好像不止信件。 或许顾斐只是让他来送书信,随便再把他继位之事昭告两淮。 送信的将领将信送到后长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将东西送到了长乐郡主面前, 没出任何差错。 等到回京, 陛下定然会奖赏于他。 宋安安没说话, 萧然替她道:“劳烦这位将军了。” 他弯腰将人扶起, 习惯性地往人手里塞了张银票。 那人如同被火烧了一样,飞快收回手。 “末将职责所在,断不能收。” 萧然作罢,将银钱收了回去, 随带感受到了崔杰鄙夷一般的目光。 他无声冷哼,不说别的,看着这些往日里看不起他的人如今跪在地上,而他还板板正正地站着,心里属实痛快。 但萧然没忘记,这一切都是因为宋安安,他看向对方,想问她还有没有想说的。 谁料小姑娘竟当众发起了呆,仿若忘了身处何处。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萧然知道了宋安安的一些“小毛病”。 就像现在这样,有时她会漫无目的,不论场合都放空思绪。 “将军可是要即日返回?” 接待此人要当地官员出面,他不好逾越。 “末将已完成陛下所托,是时候离开了。” 他接令时吴公公便叮嘱过,东西送到后就立刻返程。 他一路马不停蹄,敢说两淮之地一定是第一时间知道先帝驾崩新帝登基的。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等到此人离开,久跪在地上的众人方反应过来。 先皇驾崩,两淮虽离京甚远,眼下这诗会也断不能再办了,按照国丧规制,近三月都不可再办此等聚会。 众人起身,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宋安安身上落。 他们都差点忘了,长乐郡主身上还有一桩婚事,是与当朝太子的婚约。 如今太子顺利登基继位,那长乐郡主以后可不就是一国之后了? 看方才那位将士的态度,新帝对长乐郡主念念不忘,都不忘单独给她送封信。 而且……永安这个年号,怎会不让人多想。 他们看向宋安安的目光更加小心翼翼,世家大族虽自视甚高,但对上皇族也只有低头的份。 “郡主这画……” 在场恐怕也只有崔杰还会想着那幅画。 但唯独这句话,让宋安安回了神,她看着已经打算散场的诗会随意道:“送你了。” 她没忘记放到衣袖里的书信,只是在想,她要不要看。 淮安很好,好到她想长长久久地待下去,丝毫没有回京的打算。 萧然竟从宋安安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到了凝重。 他实在好奇那封信里都有什么。 回去的路上,坐在马车上的萧然轻咳了一声不经意问道:“安安不看看太子……陛下的书信?” 宋安安闻言,直接把收起来的书信递到萧然面前。 “舅舅想看打开便是。” 看着信封上“安安亲启”几个大字,一想到这几个字出自当今陛下之手,萧然便摇头道:“舅舅不能拆你的信件。” 宋安安收回手,信封上的字迹甚至都带着熟悉的气息,她与顾斐的字迹神似,皆是一个夫子所教。 虽然没拆开看,但宋安安知道,里面绝对还装着别的东西。 宋震接到消息后,一直守在门外等着。 他没想到顾斐动手那么快,明明再多拖些时日,对他登基才更有利,卡在这个时间点上,他把朝臣完全拉拢了? 答案自然是没有,事出突然,顾宴因为萧贵妃被囚一事跪在乾庆殿外求情。 皇帝昏睡不醒,自然不可能理会顾宴,顾斐觉得太子跪在外面实在碍眼,又不能当着诸多阁老的面把人拖下去。 想着他最多跪两日便罢,没料到顾宴一直撑了四日,水米不进,眼看就要先皇帝一步咽气了。 顾斐不想担上一个不近人情的名声,而且这几日下来,皇帝若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也有些反常。 “晋王起来吧,父皇说了,会顾念往日情分对萧贵妃从轻发落。” 顾宴张开干涩皲裂的嘴,声音嘶哑道:“这话究竟是父皇所言,还是太子殿下所言?” “父皇仍在,孤自然是传达父皇的旨意。” “是吗?”顾宴直视着顾斐的目光,丝毫不畏惧,他什么都没了,只想母妃能好好活着,若是他们母子不能安好,那么顾斐也别想那么轻易就得逞。 同样身处皇家,同样是皇子,他怎会不知顾斐在干什么,想必父皇已经命不久矣了。 “既然太子殿下说是父皇的意思,臣弟可否得见父皇?” “父皇卧病,不能见你。” 顾斐丢下这句话就要离开,却不知顾宴从哪来的力气,忽然起身,大步往乾庆殿内去。 顾斐丝毫不担心,殿外那么多守卫,还不至于能让顾宴闯进去。 但看着他蹒跚的步子,顾斐忽然换了个打算。 他略抬手,本来准备拦住顾宴的禁军,站在原地不动了。 顾斐就这样站在殿外,计算着时间,深秋裹挟着最后一波热意离开,就要入冬了。 也好,小姑娘不喜欢冬天,淮安那边适合过冬,等来年春天,他便去接人。 那抹桃色注定要落在他手里,谁都无法阻止。 届时朝堂也该稳固了,到那时,已经无人能约束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斐听见殿内传来一阵哭嚎声,他看了眼已经西沉的落日淡然道:“去敲丧钟吧。” 第59章 皇帝驾崩, 既是突然,又像是早有预谋,朝中百官都不是傻的,可一切都来得名正言顺, 也没人敢不长眼在这个关口闹事。 皇帝的棺柩没停留多久, 就下葬了皇陵,下葬之日, 重华宫内传来消息, 萧贵妃在殿内自戕,随着皇帝去了。 顾斐听闻消息时下意识看向皇后,不是他多想, 而是这些年母后跟萧贵妃的针锋相对让他很难不怀疑萧贵妃之所以会自戕, 其中有母后的手笔。 皇后自然知道他想问什么,毫不避讳地道:“她死了,你也少些麻烦。” 顾宴前几日已经疯癫了, 如今萧贵妃自戕, 萧家也就彻底废了。 “让她跟着皇帝陪葬吧,就当全了这些年皇帝对她的偏宠。” 皇后大方的把随葬皇陵的资格让给萧贵妃,她对皇帝已经厌恶到不愿与其同葬一室了。 说起这个,皇后忽然问起一事。 “当初你为何没让太后与先皇合葬?” 世人皆知太后葬入了先皇陵寝, 可皇后却发现他们随葬入同一陵墓, 却相隔甚远。 当年先皇跟太后的那段佳话几乎人人知晓, 弱水三千, 只取一瓢,先皇空置后宫,一辈子就只有太后一人。 听说先皇驾崩那日,紧紧抓着太后的手, 不肯闭眼,舍不得留下她一人。 在皇后看来,这两人定是要合葬的,可不知为何变成现在这样。 太后除了在阮亦静之事上愧对顾斐,其余时间对顾斐绝对算得上关怀。 太后的葬礼由顾斐全权做主,皇后想不明白顾斐为何要这样。 “这是皇祖母的意思,她不愿。” 顾斐轻声解释道,也是在那日,他才知道,所谓的传世佳话,只是先皇的一厢情愿,强逼而来。 也是那日,他才明白为何当年阮家会忽然生变,而父皇又如此忌惮皇祖母。 她痛恨先皇逼迫她,又怎会心甘情愿为他守着大燕的江山?先是借阮家之手,想要颠覆天下,事败之后,以太后之躯跪在乾庆殿外让父皇放阮家一条生路,生生给皇室留下了这条眼中钉。 往后几十年,太后不再过问朝政,似乎是认命了,直到那日在慈宁宫里,她将手中佛珠递给自己,口中却暗暗诱导他去做大逆不道之事。 他当时将那些话听了进去,对皇帝下了手,可惜太后一直想看见的父子相残戏码并未发生。 “皇祖母临终前交代,她因阮家一事,无颜再见先皇,同墓不同室便已知足。” 顾斐神色淡然,这些事情他只让人暗中打听,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他想起太后临终前那抹僵硬而又诡异的笑,像是解脱一般。 “倒是可惜。”皇后感慨道。 她曾惋惜,同是皇后,当初的太后如何风光,而她每每因为皇帝被宠妃争去风头,这个皇后当得真是不痛快。 好在,她有个争气的儿子。 皇后已经迫不及待换下身上的这身丧服了,从此以后,她便是太后,再也不用想方设法讨他人欢心了。 登基大典如期举办,新帝即位名正言顺,朝堂之上,无一人敢置喙。 大燕换了一任皇帝,这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只关心这位新帝能否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远在淮安的宋安安更是不关心,那封被顾斐送来的信件已经被她放了将近半月,她丝毫没有拆开的打算。 芸香甚至看见她有一次想把信封直接扔水里。 还好被她拦下了。 损毁御赐之物可是大罪,而且她连看都没看一眼,芸香担心她日后会后悔。 同样担心的还有宋震,他不担心这信封被毁,若是宋安安亲自毁了,他高兴都来不及,他是担心自己女儿心软,会被顾斐再诓骗回京。 出乎他意料的是,之后京中再无消息传到淮安,宋震反而松了口气。 新帝登基肯定事多,顾斐最好把安安给忘了,等再过些时日,就到了每年的选秀之日,乱花渐欲迷人眼,到那时他应该早就把心给收回去了。 可惜,宋震这次猜错了,顾斐非但不打算放弃,还算好了要来淮安的时间。 姜丞相告老还乡后,顾斐提拔了他的舅舅,并让他参奏两淮盐务,他要借清查盐务一事,名正言顺地去一趟淮安。 宋安安还不知道顾斐就要来了,她趴坐在窗边,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窗棱。 楚仁过来请脉时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 “淮安虽暖,郡主体弱,小心受寒。” 宋安安仿若没听见,最后是芸香将窗给她关上,她才抬头看向楚仁,熟门熟路地把手往桌上一放。 楚仁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宋安安,这位似乎一直不怎么待见他。 难不成是因为那几颗蜜饯? 楚仁心中疑惑,面上却丝毫不显,低垂下头为宋安安把脉。 “郡主喝完今日的药,日后就不用再喝了。” 宋安安本不在意他说的话,无非是叮嘱她用药的。 只是今日,竟然完全变了。 她轻眨了下眼睛,她怕不是听错了,日日要喝药的她,竟然不用再喝那些苦汤药了。 “当真?” 对上宋安安迫切到有些发亮的眼睛,楚仁竟呆愣了一瞬,随后道:“当真,郡主日后可以不再用药了。” 日后多注意食补就好。 站在一旁的芸香听得真切,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姑娘这些年有多艰辛。 一碗接一碗的汤药灌下,怎么可能不伤身,她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宋安安能同常人一般生活,能跟他们一样身体康健,再无病痛。 如今这个愿望总算能成真了。 “楚大夫真是妙手。” 不愧是一直跟在国公身边的人。 “属下不敢当。”虽然知道要遭讨厌,但楚仁还是加了一句:“郡主还是要当心身子,若是不小心受凉,还是要喝药的。” 宋安安立刻道:“我现在就让人把窗封上。” 楚仁失笑:“倒也不必如此。” 屋外,宋震透过门缝看着里面,心中忽然生了一个念头。 他觉得楚仁倒也不错,虽然身世不怎么好,但跟在他身边多年,不论是人品还是心性,都属上佳。 就是不知道安安喜不喜欢。 宋震想了想,他不能直接问,要旁敲侧击一下。 ~ “姑娘不开心?” 芸香看着发呆的宋安安问道。 “我开心。”她再也不用喝苦药汤子了,当然开心。 “奴婢怎么觉得姑娘有心事?” 宋安安撑着脑袋,让芸香把桌上的木盒打开。 芸香自然知道那盒子里装了什么,是宋安安迟迟没有打开的信封。 过了将近一月,信封边缘多了几分被摩挲的痕迹。 打开后,一枚玉佩赫然出现在宋安安眼前,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顾斐还是太子时,时常佩在腰间的太子信物,还让她拿走当作出宫的令牌—— 作者有话说:再不抓紧,要被偷家了~ 第60章 玉佩之上的龙纹, 昭示着主人的身份不凡,信封里除了玉佩之外,还有一封信。 芸香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只看见了自家姑娘慢慢泛红的脸, 想来是些她看不得的话。 就在芸香细想之时, 宋安安直接把那封信放到了燃着的烛灯上,几乎是瞬间, 那张轻飘飘的纸就被烧尽了。 “姑娘!” 芸香惊叹着阻止, 可惜已经晚了,烧尽的灰烬飘到她手边,一触即碎。 “姑娘, 这可是御笔。” 芸香话里带着无奈, 她收拾着一地的灰烬,又有些哭笑不得。 果然,也只有太子殿下能把姑娘气成这样。 不对, 现在不能叫太子殿下, 该唤陛下了。 “姑娘就不怕日后人来了,找你要信?” 宋安安面上微红稍褪,满不在意道:“随他来。” 她不怕! 那种书信也敢乱寄,要是别人看见了, 她…… 她烧都烧了, 爱怎样怎样。 芸香实在好奇信上写了什么, 便附在宋安安耳边轻声问道。 “没什么。” 宋安安支支吾吾道。 她才不会告诉别人, 丢脸。 “皇帝不都很忙吗?”宋安安看着跳动的烛火问道。 怎么顾斐看着一点都不忙?还有闲心给她寄信。 “许是太子殿下本就熟悉朝政,更得心应手?” 宋安安把玩着手里的玉佩,将明黄色的穗子拨来拨去,当初还在皇宫时, 她做梦都想顾斐把这个给她,有了这枚玉佩,她就能轻而易举出入皇宫,可现在她已经不想要了,而且收了就要回京城。 “给你,你跟父亲说让他找人送回去。” 她把玉佩放到芸香手里。 芸香迟疑道:“姑娘不留下?” “留这个干什么?”她又不用再出宫了,留着也没用。 见她没想那么多,芸香便也不再多说,接过玉佩。 ~ “安安真是这么说的?” 宋震眯着眼打量着手里的玉佩,这东西他见过,太子腰佩,是东宫的信物。 顾斐竟然舍得把这东西送来,看来心里还没舍下安安。 不行,宋震心想,他要趁着安安心还没软,赶紧把自己的打算提上日程。 他不愿自己女儿后半生被困在皇宫里,如今他孑然一身,日后若是她在皇宫里受了委屈,自己也没办法给她撑腰。 宋震越想心越冷,恨不得现在就给宋安安办场婚事,让她另嫁他人,最好是个好拿捏的,日后也不会欺负了她。 可淮安这些人都见过顾斐亲自派人给安安送信,怕是没那个胆量敢跟当朝皇帝抢人。 宋震左思右想,竟然只有楚仁一个合适的人选。 “你说楚仁怎么样?” 芸香被宋震这句话恍了神,随后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如实答道:“楚大夫人很好。” 不等宋震开心,她又道:“但是,姑娘不会喜欢。” 芸香觉得国公有些病急乱投医,这种大事怎么随意? “相处相处不就喜欢了?” 他觉得这两人相处的时候还挺和谐的。 芸香沉默不言,该说的她都说了,国公听不下去她也没办法。 她是最了解宋安安的了,哪怕没有陛下,姑娘也不会喜欢上楚大夫。 “明天是个好日子,安安这几日一直说闷,明日就让他们两个出去走走。” 宋震心里合计着,随手把玉佩丢到一旁的侍卫手中,让人加急送回京城。 这个烫手山芋还是还给顾斐吧,他们没那个福气留。 ~ 眼看着就要到初冬了,天气渐冷,慈宁宫内早早点上了炭炉,太后按着眉心,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座下之人闲聊。 “娘娘,陛下后宫空置总不是办法,娘娘也该提醒提醒陛下……” “你们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太后扫了眼自己的两位嫂嫂,自从她成了太后姜家的人就一直想要进宫,她推却了几回,这次实在找不到理由推拒,就让人进宫了。 哪怕早有预料,她依旧面色发沉:“哀家可劝不动他。” 她可清楚得很,顾斐心里在算着日子,等到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就该把人给接回来了,冬天太冷了,安安不喜欢冬天,估摸着也就开春那段时间了。 “娘娘没听说过一句话吗?长者赐,不敢辞……” 太后忽而发笑道:“两位嫂嫂真是胆大包天,想撺掇着哀家给皇帝纳妃了。” 她能说这段日子是她最舒坦的时候,身为太后,她再也不用想着向谁请安,只有一个老实本分的太妃,平日里都躲着她,她也乐得清静。 还有就是顾斐的后宫,空无一人,她也不用每日听别人在耳边哭诉委屈。 “陛下跟哀家说过,若是想要姜家一生富贵,后宫之中就不能出现姜家女。” 太后看着两人微变的脸色道:“两位嫂嫂,可懂了?” “臣妇知罪。” 座下二人齐齐起身告罪。 到底是一家亲戚,太后顾念姜家颜面,没多说什么,没留她们用午膳就打发她们离开。 两位姜夫人走后,孙嬷嬷走到皇后身边问道:“娘娘当真不担心?奴婢听闻昨日朝堂之上又有朝臣提议选秀之事,只是陛下没答应。” 他要答应就奇怪了,她都不着急抱孙子,百官倒是开始担心起自家女儿会不会过了选秀的年龄。 太后轻抿了口茶道:“以后别打听朝堂的事了。” 她是皇后时,为了知晓皇帝的心思,也为了帮顾斐,暗中打探着前朝的事,眼下不用了。 她若插手过多,恐怕顾斐也会多想。 “是。”孙嬷嬷垂下眼,为她重新倒了杯茶,再不多言。 听着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太后算了算日子,她已经有几日没见顾斐了,这人一忙起来,连来慈宁宫请安的时间都没。 “把小厨房炖的乳鸽汤拿上,哀家要去看看皇帝。” ~ 乾庆殿外,吴公公得升大内主管,正站在廊下躲闲,一看见太后往这边来,他慌忙凑上去行礼问安道:“太后娘娘怎么过来了?” “哀家多日没见皇帝了,再忙也要注意身子,哀家特意让人炖了乳鸽汤,拿来给皇帝补补身子。” 吴公公看了眼孙嬷嬷手里提的食盒,立刻道:“奴才这就去禀报。” 乳鸽汤散发着香味,顾斐随意看了眼后道:“母后自己用吧,朕不喜欢这味道。” 太后恍然道:“哀家真是年岁上去了,都忘了喜欢这汤的是安安,可惜了,人不在这。” 顾斐眉心骤跳,他直言道:“母后到底想说什么?” “皇帝心里清楚。”太后缓缓开口道:“你什么时候把人接回来?” 其实就连她都忍不住诧异,顾斐竟然能忍那么久,她还以为顾斐登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把宋安安从淮安接回京。 可数月过去了,这人还是没有动静。 “不急。” 顾斐放下手里的奏章,端起面前还未放凉的乳鸽汤一饮而尽。 他还是不喜欢这个味道,不明白小姑娘为何会喜欢这个。 “你不急,外面那些朝臣可着急得很。” “朕知道。”顾斐语气平淡道。 “还好,有你皇祖父兜底,他们也不难接受。” 就当是他们顾家出痴情种吧。 太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边扯出一抹轻嘲,起身道:“哀家回去了,皇帝再忙也要注意身子。” 她将要走到门外时,开口提醒道:“皇帝最好快些打算,哀家听说淮安那边青年才俊遍地都是,若是安安喜欢上了别人,皇帝再去接人就晚了。” 顾斐刚要说“她不会”,乾庆殿外就传来了通传声,是淮安那边送来的物件,顾斐直接让人进来了。 太后也止住了脚步,打算看看是什么东西再走。 当看见那枚再熟悉不过的玉佩时,太后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这不是那日她儿子送去淮安的东西吗?又给退了回来,是谁干的,不言而喻。 “看来安安是不打算再回来了,你这个‘太子哥哥’要彻底失了欢心了。” 太后打趣道,也不管顾斐眼下面色有多难看,转身便走。 被送走的玉佩重新到了自己手里,顾斐心中如何感受,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没别的了?” 连一句话都没有? “回陛下,没别的了。” 他就只看见这一枚玉佩。 “下去吧。” “是。” 已经被他佩戴多年的玉佩,触手生温,也是当初小姑娘最想要的东西,因为拿着它就可以出宫。 现在她已经出去了,去到了一个他短时间到不了的地方,就不再需要这种累赘物件了。 顾斐心里想着,拿着玉佩的指尖发白,恐怕再多几分力道,这块玉就要彻底碎了。 他想起方才太后所言,唤来了吴公公。 “淮安那边的探子可报了什么?” 吴公公回想了片刻后道:“并无,奴才已经让他们暗中干涉了,谁人不知郡主与陛下有婚约,就算再多给那么人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冒犯郡主。” 看见顾斐抬手,吴公公悄声退了出去,不再打扰他。 顾斐摩挲着手里的玉佩,才刚入冬,若按他的打算,还要再等上数月。 “已经八十三天了。” 他都没想到自己能忍那么久。 他怕是忍不到下一个八十三了。 【 www.w】 60-70 第61章 淮安的冬天没有几分冷意, 宋安安靠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她身边放着一个小炭炉,除了一壶热茶外,还有几颗圆鼓鼓的栗子,刚烤了一小会儿就散发出阵阵香味。 芸香拿夹子夹起其中一颗已经爆开的栗子, 剥去外壳放到瓷盘上。 “姑娘尝尝, 这栗子味道不错。” 宋安安往嘴里送了一颗栗子,品了品味道, 提议道:“做成栗子糕更好吃些。” “姑娘之前不是说栗子糕太腻了吗?” 宋安安抿了口茶, 疑惑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很多年前了,姑娘怕是早就忘记了。” 见她茶水见底,芸香又给她添了杯热茶。 “没想到淮安这边的茶也别有一番风味, 奴婢还怕姑娘喝不惯。” “尚可。” 宋安安捧着手里的茶盏, 看上去有些嫌弃杯里的茶叶。 她确实不怎么喜欢,可冬日里,任由萧然有再大的本事也给她寻不来雨前龙井, 作为皇家贡品, 那东西不是用钱能买得到了。 “要不奴婢去煮碗杏仁茶?” 宋安安摇头:“不了。” 她刚想再拿颗剥好的栗子,伸手时便看见了楚仁往这边走。 她想赶紧回屋都没机会,索性就当没看见。 院内些许凉风拂来,楚仁看着仍然靠在躺椅上丝毫没有起身打算的宋安安微骤起眉头。 “郡主怕是忘了医嘱。” 楚仁站在廊下, 发问道。 宋安安自然知道他说的医嘱是什么, 可让她整个冬天都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她实在有些办不到。 而且淮安这么暖和, 她就出来晒了会儿太阳,怎么可能会受寒。 不过她自知理亏,捧着茶盏老老实实回屋了。 她回去就是了,凶什么凶! 芸香朝着楚仁歉意一笑, 赶紧让人把东西都给撤了。 姑娘被关了十几天,今日天气甚好,她一时心软才会答应下来,没想到被楚大夫抓了个正着。 “楚大夫是来请脉的吗?” 楚仁回神答道:“本是来请脉的,可如今看来,郡主一切安好,已经无须把脉了。” 他说完这些转身便走,芸香端着手里剥好的栗子,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姑娘,楚大夫已经走了,早知如此,奴婢就不该答应让您出去。” 宋安安把手里的空茶盏放到桌上:“可是他让我一直待在屋里,实在太闷了。” 她还想着出去看看冬日里的淮安城,结果天才稍微冷了些就被约束在了房内,甚是无趣。 “姑娘别生气,楚大夫也是担心姑娘的身子。” 芸香出言劝道。 “他才不是,他是怕我再生病,没法向父亲交差,索性直接把我拘在屋里哪也不让去。” 宋安安气鼓鼓道。 芸香明白她的意思,却并未对楚仁过多评价,而是打趣道:“姑娘病好了之后,口齿都伶俐了不少。” 宋安安听后撇了撇嘴:“芸香姐姐,连你也喜欢胡说。” “姑娘别恼,奴婢不说了。” “不过楚大夫为了给姑娘治病费了不少心思,姑娘还没好好谢谢人家。” 宋安安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 “可父亲那边……” 她知道,父亲一定会赏给楚仁不少东西,舅舅也一样。 “那我送点东西给他?” 转念一想,因为楚仁她以后再也不用喝药了,她确实该谢谢他。 她看向一旁堆积的画卷道:“要不我送一张给他?” 她的画可不轻易送人。 芸香看着那堆已然整理不过来的画卷道:“姑娘若觉得可以,奴婢就去挑一幅。” 正当她要过去时,宋安安又摇头:“还是不了,他看上去不是喜欢画的人。”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宋安安起身在一旁的书架上翻找起来。 这些年,萧然什么稀奇珍宝都往这个院子里送 就连书架上的书都是世间罕见的古书,因为不知道宋安安具体喜欢什么,架子上的书分门别类,什么样的都有。 她抽出其中一本医书,虽然看上去破旧不堪,却是世所罕见的孤本。 可样子实在破烂,宋安安担心楚仁不识货,把书案上堆积的画卷抚落在地,左右她也无趣,就抄本医书送给他好了,当是答谢他。 因为宋安安不遵医嘱,楚仁提着药箱转身就走,可他身为照顾宋安安身子的大夫,总不能真抛下人不顾。 次日,他便又来了,本以为宋安安会不想见他,已经准备好说辞的楚仁被芸香笑着迎了进去。 仿佛昨日的事从未发生一般。 楚仁提着药箱缓步跟着芸香,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直到一本仔细装订过的医书送到他面前,他才有些明白。 宋安安只是把医书递给他,什么话都没说。 楚仁看着扉页上的笔迹,认出了那是宋安安的字迹,他没来得及翻看,便垂头谢道:“属下多谢郡主。” 宋安安眨了眨眼,有些奇怪,明明是她的谢礼,他却要反过来“谢她”。 “把脉吧。” 宋安安熟练地把手放到桌上。 楚仁收好医书,并未多问其他,只是把脉的动作比着之前稍慢了些。 “郡主身体康健,属下先回去了。” 宋安安看着他离开,并未察觉异样,甚至还跟芸香说:“他今天居然没念叨我,真是稀奇。” 怪不得舅舅说给人送礼好办事,她不过抄了本医书就能免去被人念叨,可太值了。 若是她再送几本,楚仁是不是就能答应让她出去了。 宋安安说干就干,把书架上的医书全找了出来,打算再抄几本送给他。 芸香似乎猜出了她想干什么,她并未阻止。 闲下来的话姑娘会闹着要出去,如今有点事干也行。 只这天起,楚仁每两日便能收到宋安安抄的医书,就连宋震都知道了。 他拍着萧然的肩膀道:“我就说这两人有机会。” 萧然沉默着没说话,他不看好,觉得宋震是想多了。 “安安这些时日一直被拘着,明日让她出去散散心吧,让楚仁也跟着。” 宋震计划好了一切,想让两人培养感情。 宋安安对此丝毫不知,她只为自己明日能出去散心高兴,换上了新衣裳。 次日到了淮安城最热闹的街市上,她下车的时候因为兴奋一时没注意,险些摔了,楚仁见状扶了她一下。 等到宋安安站稳身子后他便立刻松开了手,宋安安并未多想,还罕见地对他笑了笑。 她今天心情好。 只是一段小插曲而已,可这段小插曲却被坐在茶楼里的人碰巧尽收眼底。 吴公公恨咽了一口气,亲眼看着顾斐捏碎了手里的茶盏—— 作者有话说:来了,跑老婆跑,提前赶来。 第62章 “陛下, 郡主应该只是,只是……” 吴公公仔细斟酌着说出来的话,他若是不开口,陛下怕是要把直接下去把人给带上来。 他们此次来淮安是微服私访, 并未通知地方官员, 昨日才刚到。 顾斐随意擦着手上沾染的茶水,慢条斯理的样子, 仿佛方才将茶杯捏碎的人不是他。 “是什么?” 就当吴公公觉得这段已经过去的时候, 顾斐忽然开口问道。 “是……只是意外。” “奴才看方才那男子的衣着,不像是什么世家公子,应该只是萧家的家仆。” 吴公公睁着眼胡说, 那人的穿着虽然不算华贵, 但也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家仆。 可这番话却宽慰了顾斐,他将帕子放下,窗外的人已经没了踪迹, 但他若想知道宋安安在哪, 立刻便会有人将消息送上。 “走吧,听闻淮安街市别有一番风味,咱们也下去看看。” 吴公公看着仿佛赶着去抓奸一般的陛下,心里为长乐郡主捏了把汗, 祈祷着可千万别再让陛下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或许是吴公公的祈祷奏效了, 等他们再看见宋安安的时候, 楚仁只是跟在她身后, 跟她的距离还能塞下去两个人。 显而易见的疏离感并未让顾斐松心,他远远看着,没有上前的打算。 “公子,咱们不过去?” 出门在外, 吴公公自然不能再唤顾斐陛下,眼下顾斐的衣看着也像是个世家公子。 “不过去。”起码现在不。 宋安安丝毫没发现身后还跟着人,自顾自地在街中摊贩上挑选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虽然国丧未过,但两淮之地离京甚远,并非要真遵守京中的规矩,当地官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管这些。 宋安安看上了一支狼毫,样式精巧,只是做工有些粗糙。 “姑娘想要就买下来,再找工匠打磨便好。” 芸香看出来她喜欢,开口道。 “若是郡主愿意,属下可以帮忙。” 这时,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楚仁忽然开口道。 宋安安看着他疑惑问道:“你还会这些?” 楚仁看着她拿在手中把玩的笔杆,应道: “不难。” “行吧。”宋安安把手里的笔递给楚仁,倒是省的她再找工匠了。 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在顾斐看来爷格外扎眼。 他甚至忍不住想要上前,理智压下了他的步子,身在闹市,他不能不顾念小姑娘的感受。 自从知晓皇祖母隐瞒了那么多年的秘密后,他觉得自己对待宋安安不能那么强硬。 顾斐轻嘲一般地想,他竟然真的会害怕宋安安会恨他,就像是皇祖母那般,连死后都不愿与他合葬一室。 所以在登基之后,他才没有急着将人接回来,而是放任宋安安继续在淮安生活。 他想等过了她讨厌的冬日,再将人接回京城,想着或许到那时,小姑娘已经消了气,愿意再唤他一声“太子哥哥”。 可被送回的玉佩告诉他,事情没他想得那么简单,若他再不来,或许他们之间就真没以后了。 他尝试过将人强硬关在东宫,可那时的结果他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了,只会将人越推越远。 他早就不是小姑娘心里那位光风霁月的太子哥哥,继位之后,他手上新沾了不少鲜血,若是让她知道,肯定会离他越来越远。 顾斐心中无奈,还是太子时,他总觉身不由己,如今当上皇帝,也没比太子自在几分。 皇帝要思虑更多,无形中的牵制也更多。 归根结底,还是他这个皇位坐得不够稳固。 本次微服私访,诸多阁老都不同意,但他还是出来了,除了来接人回去,还为了两淮的盐务。 坐上皇位后,他才知道国库究竟有多空虚,充盈国库,是眼下朝堂最要紧的。 他也以此说服了不愿他出宫的阁老大臣。 但其实,来淮安主要是为了什么,只有顾斐一个人清楚。 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宋安安便去了别处,她看见了不远处卖的糖葫芦,想过去买。 芸香下意识开口道:“姑娘每次看见都要买一串,可吃了两颗就会剩下,最后还是……” “太子殿下”那四个字还未说出来,芸香赶紧止住话头,带着宋安安去买糖葫芦。 宋安安看着芸香递来的糖葫芦,动作微顿。 芸香说得没错,她买这个就是为了尝个新鲜,没吃完的那些全都是顾斐帮她解决的。 他不喜欢甜食,可剩下那些点心他也会皱着眉头咽下去。 宋安安心中微动,想来她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顾斐了。 再过不久便是宫里年宴了,想必他现在应该在皇宫忙着这事。 宋安安将糖葫芦送到嘴边,不知为何,淮安的糖葫芦居然没有京城的好吃,一点也不甜,她甚至品出了一丝苦味。 “不好吃。” 她只咬了一口,便重新递给芸香。 芸香顺势接过,不明白为何方才还兴致颇高的宋安安,不过片刻就没了兴致。 “姑娘还要再逛逛吗?” 好不容易出来,宋安安还不想那么快回去,可她对闹市没了兴趣,坐在一旁的桥边休息。 不远处,有位老妪挑着一担还未盛放的荷花叫卖,宋安安甚是好奇,她扯了扯芸香的袖子问道:“芸香姐姐,这个时候为何还有荷花?” 淮安虽暖和,但也没到冬日里还能让荷花盛放的地步。 芸香为她解释道:“只是用温泉水养的,每到冬日里,便有人拿着温养出来的荷花出来卖,很受欢迎。” 她看见那担荷花,打算起身去挑两朵带回去。 正当她要起身时,视线中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个本该在皇城,事务繁忙,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淮安的人。 她就这样僵坐在原地,看着顾斐从叫卖的老妪手里买下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抬步朝她走来。 她想当没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随着顾斐越来越近,她不自觉想躲,想要往后退。 但她此刻靠在桥边,已经退无可退。 顾斐看着睁着眼睛已经呆滞的宋安安开口道:“怎么?不过百日,安安就不记得太子哥哥了?” 第63章 或许时机不对, 就连顾斐都觉得自己忽然出现有些冒失,他明明想着再过几日,等他安排好一切的时候再出现在宋安安面前,可看见小姑娘独自坐在桥边, 他就只想往她跟前凑。 尤其是在察觉到楚仁打算走到宋安安跟前的时候, 他忽然迈步出现在人前,从叫卖的老妪手里买下一枝荷花。 手里拿着小姑娘在及笄那日向他讨的荷花, 那时他随手摘了一朵山茶蒙混过关, 而现在他只想弥补那些被他忽略的过去。 可惜宋安安并不领情,看着他的目光满是疏离跟害怕。 楚仁从未见过顾斐,看见他靠近宋安安, 正要上前解围, 芸香骤然拉了他一把,微微摇头,让他别再往前了。 除了不明所以的楚仁, 还有站在一旁追悔不已的吴公公。 早知道他今日就不选那家茶楼了, 茶叶不算上乘,还让陛下无意间看见郡主与旁人亲近。 陛下本想先在淮安隐藏两日,可如今就因为吃味突然出现在人前,之前的打算全然泡汤。 吴公公无声轻叹, 每次到了长乐郡主面前, 陛下总会冲动。 看着面前人并未打算把荷花收下, 顾斐饶有耐心地等着。 仿若才反应过来, 宋安安僵着的身子逐渐放松了些,她诧异顾斐为何会出现在淮安,又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宋安安下意识去看芸香,偏偏芸香跟楚仁站在一起, 顾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眸色越发暗沉。 不过百日,她当真移情别恋了? 顾斐上前一步,直接将人揽进怀里,一如曾经。 熟悉的气息传来,宋安安呼吸都停顿了一下,顾斐力道大得她推却不开,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这位公子,请你自重。” 楚仁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起,不顾芸香阻止,走上前道。 顾斐想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他笑了两声,却让人背后发凉。 不过他还是松开了怀里的人,轻捏着她的下巴道:“乖安安,告诉他,我是你什么人?” 宋安安闭口不言,甚至直接闭上了眼睛,看都不愿意看他。 顾斐摩挲着指下温润的肌肤,显得有些轻佻。 他想让宋安安亲自宣告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惜小姑娘不愿意,他只好作罢。 转而看向芸香道:“你告诉他。” 芸香看着顾斐此刻的穿着,能猜出他是在微服出巡,不会想让旁人知晓他的身份,便轻声在楚仁跟前提醒道:“楚大夫,这位是姑娘的未婚夫。” 原来只是个大夫,顾斐听见了芸香对楚仁的称呼,心里放松了大半,轻牵着宋安安的手。 “许久未见镇国公了,如今来了淮安,自然要去拜访一番,走吧。” 不给宋安安反驳的机会,顾斐直接牵着她往前走,还不忘拿着那枝没能送出去的荷花。 他也无须宋安安带路,萧家老宅在何处他早就派人打探过。 “松手。” 宋安安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仍然挣不开他的手,而方才还说话的楚仁眼下也沉默了,她轻咬了下唇角,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 萧家老宅内,宋震还在为自己即将为自己女儿寻得一桩好婚事而开心,得知他们回来时忙去门口接。 想看看安安跟楚仁相处如何,可当他看见站在门外拉着自己女儿的手不放的顾斐,笑意僵在了眼角。 这个“狗皮膏药”怎么又贴上来了? 他都能带着人躲到淮安了,还是没能躲掉。 宋震面露不悦,恨不得立刻把顾斐的手机号掰开,可他没忘记眼下顾斐的身份,躬身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顾斐拉着宋安安的手,无比自然地进了萧家老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全天下都是他的,区区一个萧家,他自然想进便进。 而自打宋安安看见宋震后,挣扎的动作越发厉害,顾斐轻轻松开了她的手,看着她往宋震身后躲。 除了面色微沉外再无别的异样。 “国公觉得淮安可好?” 顾斐随意客套了两句,宋震却不敢随意回答。 “淮安气候宜人,不论是臣还是安安都甚是喜欢。” 言下之意便是自己女儿很喜欢待在淮安,并没有回京城的打算。 顾斐则像是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一样,开口道:“朕想起来,淮安还是国公的故乡,倦鸟思旧,本就是人之常情。” 宋震心头忽跳,不想跟顾斐打什么哑迷,直言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初答应臣的事?” 顾斐坦然道:“朕自然记得,国公也如愿以偿把安安从京城带走了。” 但他可没说自己会就此放手。 宋震气恼万分:“陛下歇了心思吧,安安心里早就没你了,何苦纠缠不休。” 顾斐闻言对上宋安安偷偷看他的视线,没有吗?可不见得。 “朕此次微服是为盐务一事而来,不欲惊动地方官员,便叨扰国公了。” 盐务?宋震心里掀起一阵波澜,他只顾着顾斐与自己女儿的事,完全忘了顾斐身为君王,不可能只为了接安安回宫就特意来一趟淮安。 哪怕他愿意,朝廷百官也不会答应。 更何况再过不久便是年节了,京中琐事繁忙,顾斐又是刚登基的新帝,若无要事,他更不可能现在离京。 “盐务是天下要务,事关百姓民生,陛下圣明之举,臣必定支持。” 萧家这些年以盐务起家,但其中生意也有宋震的参与,为了生意清明,他从未让萧然去碰私盐,所有生意走的都是正经途径。 他只是暗中帮过几次,无伤大雅,顾斐也无法拿这些来威胁他。 几句话都工夫,顾斐就要在这里住下了,宋安安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她不要! 宋震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这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反倒安心,不担心顾斐会暗中做什么手脚。 萧然得知新帝亲临,急匆匆从商会赶回来,为了不让他人看出异样,他面上仍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草民见过陛下。” 等到见了顾斐,萧然才知“人中龙凤”这四个字竟然会有如此具象化的一天。 虽是一身常服,但就单单坐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压迫感。 还未等他跪下,顾斐便起身虚扶了他一把。 “舅舅免礼,坐吧。” 萧然呼吸都要停了,忙道:“草民怎但得起陛下如此称呼?” 顾斐的目光慢悠悠放到坐在一旁一脸不情愿的小姑娘身上道:“安安是朕未来的皇后,她既唤您一声舅舅,萧家主自然也当得起朕一声舅舅。” 第64章 萧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看了眼宋震发沉的面色,终是没说话。 只要眼睛不瞎便能看出宋震对顾斐意见颇大。 萧然在宋安安身旁落了座,心里不免担心起来,顾斐还是太子时, 宋震尚且还能和他理论上几句。 可现如今昔日太子继位成了新帝, 萧然担心若是就此忤逆他,恐怕就连淮安都不会好过。 听闻新帝来两淮还为了清查盐务, 萧然现在无比庆幸当初自己听了宋震的劝告, 没碰过私盐,不让第一个被惩治的就是他。 “朕此次微服私访,不欲惊动两淮官员, 就叨扰舅舅了。” 萧然心中猛跳, 他实在当不得陛下唤他一声舅舅。 “陛下客气了,草民……草民荣幸之至。” 随后他又忽然犯难,不知道该把人安排在哪。 老宅是有地方住人, 但剩下几个院落能安排顾斐居住的也就只剩下紧挨着宋安安小院的那间。 他顶着宋震不乐意的目光, 把人领了过去,这实在没办法了,他总不能随便把人安排进一个小屋子吧。 顾斐看了眼不远处不大不小的院子,不知为何, 潜意识里总觉得那里应该是宋安安的住处。 若是如此, 这个舅舅可比宋震更识相些。 原本今日是宋安安高高兴兴能出门散心的日子, 结果非但没逛尽兴, 还被迫接受最近这段时间,顾斐会住在她旁边。 趴在窗边的宋安安没了精神,直到芸香把吃食端到她跟前,她方回神。 “姑娘吃些东西吧。” 宋安安瞥了一眼她手里端的东西, 轻摇了摇头:“芸香姐姐,我不想吃。” 说话间,她似乎听见了丝竹管弦的声音。 “舅舅在前厅设宴了?” “陛下亲临,家主总要招待一二。” 宋安安撇了撇嘴嘟囔道:“不是说不惊动旁人吗?这样搞一场能瞒得了谁?” 芸香闻言轻笑道:“姑娘要去看看吗?” “不去!” 宋安安直截了当地拒绝,她该睡觉了,只是这丝竹声吵得她睡不着。 前厅 萧然设宴时没想到顾斐会答应,本就是客套一二,毕竟他觉得身为皇帝,顾斐应该不喜欢跟他这种满身铜臭气的商人打交道。 没料到他刚说完,顾斐直接就点头了。 “早就听闻淮安多佳肴,就是御厨也比不过,有劳舅舅招待了。” 萧然真的好想开口直接告诉顾斐,让他别再唤自己舅舅了,他当不起。 更重要的是,他跟安安还没完婚呢,这样叫也不妥。 但顾斐是皇帝,萧然敢想不敢说,求助一般看向宋震。 宋震冷哼了一声,觉得萧然是在自找麻烦, “陛下与安安的婚事早就取消了,陛下还是换个称呼吧,他一个商人也当不起陛下如此。” 萧然没因为宋震的故意贬低而生气,反而松了口气。 顾斐闻言轻敲了两下桌面道:“先皇的旨意还在,国公是想抗旨?” “先皇有口谕,只是陛下不认。” 一个弑父杀君上位的太子,还会在乎先帝的旨意? 萧然听着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宋震这般与顾斐对着干,当真不会出事? “口谕?先皇都入土了,朕怎么知道国公说的口谕是真是假?” 顾斐站起身来,对宋震所说的话置若罔闻,人都没了,死无对证,宋震说什么都没用。 反正他现在是皇帝,大不了他再写一道圣旨就是。 在外人面前光风霁月之人,却在这件事上如同地痞无赖一般。 “陛下可曾问过安安还愿不愿意回去?” 就在顾斐打算迈出房门时,宋震忽然开口问道。 “……我会去问的。” 走到门外,顾斐便换了自称,他亲来淮安就是为了宋安安,他要让小姑娘心甘情愿跟他回去。 ~ 因为萧家老宅内响了半宿的丝竹声,次日一早,两淮总督便登门拜访。 萧然听闻消息醒了醒神,昨夜他喝了太多的酒,现在都还有些恍神。 好好的两淮总督为何会突然过来?难不成是自己的生意出了问题? 两淮总督江天,是两淮之地品级最大的官员,处理两淮要事,盐务也不例外,要想将生意长久地做下去,免不了要跟他打交道,萧然亦是如此。 此人深谙官场之道,不像寻常贪官那般贪婪肆意,更不会让人寻到把柄,萧然曾因生意之故给他送过礼,却被他大张旗鼓送了回来,落了他的颜面,自己却得了清廉的名声。 萧然吃了个闷亏,但为了生意,只能硬着头皮亲自上门。 这次,他将所要送的礼全换成了银票,说是上门请罪,实则是将这些东西送上。 这次江天没说什么,神色如常地收下银票,还转而告诫他做事不可张扬,否则容易落人口实。 自那之后,萧然才知此人只收银钱,不收那些虚礼。 这些年他送到江天手中的银钱不知凡几,除了他,还有其他几家盐商,此人这些年所谋必然不少。 “江大人突访寒舍,草民有失远迎。” 虽然知道江天突然造访不会有什么好事,但萧然仍旧笑脸相迎。 因为此刻萧家有宋震坐镇,江天面上也带着笑意与他客套。 “前段时日太忙,本官也没时间来与贤弟叙旧。” 江天一口一个贤弟地叫着,若是往日,萧然定会觉得受宠若惊,可昨日他还听见当朝陛下亲自唤他一声舅舅,比着江天这声贤弟要亲切不少。 “江大人客气了。” 两人稍作客套,江天便开始说明了来意。 “贤弟之前怎么从未提起你还是镇国公的妻弟?” 不管是萧然还是宋震都瞒得厉害,少有人知道两人的关系。 江天骤闻消息时着实吃惊了一番,若是萧然仗着镇国公的势力又何必来讨好他? 他虽是两淮总督,但在镇国公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江天自所以没有在宋震刚回淮安便上门拜访是因为害怕萧然把自己受贿一事和盘托出,他都已经准备好银钱选择后路了。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这才突然上门造访。 “长姐去世后我就回了淮安,与京城联系不多,江大人今日来得不巧,镇国公现下不在府里。” 宋震不想与人客套,有人来了就说他不在,萧然已经打发过许多人了。 江天忙道:“不用叨扰国公,本官此次来是有件事要交代贤弟。” 萧然坐直了身子道:“江大人请讲。” “贤弟想必也知道,国丧未过,虽然咱们这地方离京甚远,但也要守规矩,本官却听闻萧宅昨夜丝竹声不断……” 萧然闻言知晓了他的目的,不过他并未有什么动作,只是些丝竹声而已,前几天孙家娶媳不还是照常办了?江天过来无非还是为了一件事。 来要钱。 听说他准备让人造一处园林,眼下正是缺银子的时候。 萧然不说话,江天心里不免忐忑起来,不过一瞬他又壮了壮胆子。 如今镇国公早已脱离朝堂,也没有要替萧然讨公道的打算,不如说是没那个能力了。 还有长乐郡主……陛下过了那么久都没接她回去,想来是已经把人给忘了,听说京中已经在张罗选秀事宜了。 而且他要的银钱对于萧然来说并不多,不过九牛一毛,就在江天认为今日能满载而归时,却听见萧然道:“草民有罪,烦请江大人责罚。” 萧然不打算掏钱,先不说昨日他宴请的人是谁,就算是寻常亲朋,他这些年塞给江天的钱也多如牛毛,他挣钱也不是容易的,江天却毫不知足。 闻言,江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若是责罚了萧然,之前那些在国丧期间宴请宾客的都要一并处罚,他不过是要些银钱而已,并不想将事情闹大。 前厅内陷入一阵寂静,厅内两人都心思各异。 而厅外,宋安安正跟顾斐大眼瞪小眼,她是来找舅舅的,顾斐应该也是。 倒是没想到会突然碰见宋安安,顾斐止住了想要上前的步子,他怕再把小姑娘吓走。 他不说话,宋安安也不会说什么,就这样呆呆地站着,厅内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可两人都听得清楚,尤其是顾斐,他瞬时就明白了两人交谈之间的潜在意思。 他对这个两淮总督有些印象,毕竟是来这里办事的,自然让人查过,风评不错,没想到私下里竟会明目张胆勒索钱财。 厅内气氛僵硬,宋安安担心自己舅舅受委屈,想要去找父亲,可父亲今日好像不在萧府,那……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顾斐,虽然什么都没说,可顾斐知道她什么意思。 他想跟小姑娘解释一番,就算他和宋震都未到场,江天也不敢对萧然做什么,他没那个胆子。 可对上宋安安的眼睛,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但想让他办事,总要给点好处。 顾斐朝宋安安伸了伸手,小姑娘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迟疑了起来。 忽然,厅内传来一声摔砸杯盏的声音,宋安安赶紧把手递了上去。 顾斐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虽然要提前惊动当地官员,但引蛇出洞也不失为妙计,还能让小姑娘对他的态度好转,不亏。 牵着宋安安心甘情愿递上来的手,顾斐心情大好,他带着人抬步往厅内去。 因为萧然不肯交钱,江天决定来点硬的,他随意挥落了手边的杯盏,像是发怒的前兆。 萧然仍旧无动于衷,就在事情僵持不下之际,顾斐便带着宋安安出现了。 “舅舅这茶盏可是上乘,就这么摔了也太过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顾斐:老婆肯牵自己了,开心~ 第65章 江天正打算再“规劝”萧然两句, 直到听见顾斐的声音,他刚觉得耳熟,抬头猛然对上了顾斐的视线。 萧然亲眼目睹原本高高在上的两淮总督江大人,就这样直愣愣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或许是吓破了胆子, 江天连腰都挺不起来了, 就这样跪伏在地。 “微……微臣叩见陛下。” 江天声音颤抖,担心顾斐会听见方才他与萧然的对话。 为何陛下来淮安, 他一点消息都没听到?被搞得措手不及。 若他知晓陛下的行程, 今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来萧然面前说这些。 江天跪在地上追悔莫及,萧然却觉得解气,他从椅子上起身, 冲着顾斐弯腰拱手道:“草民见过陛下。” 身为两淮总督的江天连挺直背脊的机会都没, 而一介商户却能在皇帝面前无需叩拜拱手行礼。 “舅舅无需客气。” 顾斐带着宋安安往前走,把人轻按在最上首的椅子上,随后才慢慢走到江天跟前。 “江大人请起, 朕昨日才到淮安, 所以未来得及通知江大人。” 江天挪动着膝盖,给顾斐让出了位置。 “微臣不知陛下亲临淮安,是微臣失职,还请陛下责罚。” 顾斐坐到了原先江天的位置, 示意萧然也坐下。 察觉到宋安安关切的目光, 萧然对着她轻摇了摇头, 示意自己没事。 江天只是贪财, 只要给足了银两,他不会做什么,只是他受够了江天的贪婪,不愿再就范。 “不知者无罪。”顾斐淡淡一句像是免了江天的罪过, 可不等江天高兴,他便又道:“方才萧家主可是顶撞了江大人?” 江天直接摇头,现在这个情况,他哪敢承认。 “既如此,江大人为何会气到摔杯砸盏?” “微臣……微臣只是手滑,只是手滑而已,无意惊扰陛下,望陛下恕罪。” 宋安安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天,轻哼了一声,方才她可是听得清楚,这人对舅舅的态度并不好,甚至算得上恶劣,她讨厌这个人。 只是这声轻哼落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顾斐侧头看向她,嘴角带着一抹轻笑。 “江大人摔的不是朕的杯子。” 江天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听出了顾斐的眼下之意,而顾斐仍旧没让他起身,他只能保持跪着的姿势,对着萧然低下头道歉。 萧然倒是没为难他,神色坦然地接受了他的道歉。 “江大人起来吧,朕微服出巡,本不欲惊动旁人,更不喜繁琐礼节,江大人无需多礼。” “微臣谢陛下隆恩。” 站起身后的江天仍低着头,如果他肯抬头,旁人便能看清他眸中不断溢出的怨恨。 “陛下远到淮安,微臣应当为陛下办场接风宴,带两淮官员觐见的。” 顾斐缓缓开口道:“江大人的心意朕心领了,只是国丧未过,朕无心如此。” 他说完,就感觉到宋安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似乎在说昨日在前厅的宴席是假的? 顾斐面色如常,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有错。 江大人的话被堵在胸口里,沉浸官场多年,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想来想去,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微臣府中还有要务……” “那江大人就先回去吧。” 顾斐倒是没难为他,让他离开了。 看着此人匆忙离开的背影,顾斐心里似乎有了些打算。 “多谢陛下为草民解围。” 人精如萧然自然会知道今日之事不是偶然,顾斐是看在安安的面上特意来替他解围的。 顾斐闻言笑道:“舅舅客气,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这次萧然对于顾斐的称呼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而是当真感受到了亲切。 萧然心中所想顾斐并不知晓,他做完这一切,侧头看着宋安安道:“安安没什么表示?” 宋安安眨了眨眼睛,将视线移开,仿若没听见顾斐的话,可顾斐并不想放过她,他好不容易寻到的机会,由不得宋安安不认账。 “朕曾听闻舅舅从商时最讲信用,从不拖欠银钱和货物。” 萧然被他忽然点名,愣了片刻后微微点头:“确有此事。” 他总不能在顾斐面前说自己做生意不讲信用。 再迟钝,宋安安也听出了顾斐话里话外的意思,她轻抿了下唇角问道:“你想要什么?” 毕竟是她有求在先。 萧然面色迷茫地看着这两人,似乎是听不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甚至有些坐立难安,他觉得自己插不进去话,要不先离开? 直到顾斐将腰间一直系着的香囊摘下放在桌上,宋安安想把东西拿回来,顾斐却直接按住了她放在香囊上的手。 “这个香囊旧了,朕想要个新的。” 宋安安想了想,大不了让芸香姐姐随意缝一个出来,正要点头时她又听见顾斐补充道:“必须是安安亲手做的。” 被看穿了心中所想的宋安安有些恼羞成怒:“做就做,你先松手。” 不就是个香囊吗?她又不是没做过。 而且,她这个香囊才送出去不过半年,就被他戴旧了,他定是不爱惜。 顾斐依言松开了手,但被压在最下面的香囊仍旧被他收了回来。 自从宋安安离开京城后,他便日日对着一枚香囊睹物思人,东西并未戴旧,他只是想再要一个。 他想知道小姑娘还愿不愿意再为他亲手做一个香囊。 宋安安答应下来后就起身离开,留下萧然与顾斐独处,萧然正要告退,顾斐却拦住了他,开口道:“朕有些盐务上的事许久问问舅舅,舅舅可方便?” 萧然立刻正了正神色,答道:“草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芸香看着自家姑娘一脸郁闷地回来,不由问她发生了什么。 宋安安什么都没说,只让她去拿绣棚。 “姑娘又要做腰带?” 这段时间宋安安被拘在院子里,闲来无事就又给宋震做了几个腰带。 “不是。” 宋安安摇头,她随意扯出一截丝线,动作利索地穿针引线,只是还未等她落针,丝线下被掩着的一枚香囊露了出来。 第66章 芸香看见了那枚香囊, 将它拿了出来。 “姑娘什么时候做的?奴婢怎么没见过?” 宋安安不说话,把香囊拿了回来,这是她前段时间做的,只是一直没拿出来。 做的时候也没让芸香看见, 因为宋安安知道她一定会问自己这个香囊是给谁做的。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 倒是巧了,她不用再多做一个了, 直接把这个给顾斐好了。 “姑娘的手艺精进了不少。” 芸香看着桌上的香囊由衷地夸道。 “我之前做的也没那么差。” 宋安安不满地嘟囔道。 “自是不差的, 奴婢只是说这个更好。”芸香笑着告罪。 “姑娘之前做的那个香囊还在陛下腰间系着,这个难不成……” 宋安安捂住桌上的香囊:“才不是。” 芸香闻言也不拆穿她,轻笑了一声将宋安安手边的绣棚和丝线收了起来。 看来姑娘是用不上这些了。 “小厨房熬的粥好了, 奴婢去端来。” 芸香走后, 宋安安对着手里的香囊发呆,她为什么要做这个香囊? 越看越心烦,还有点头疼, 她紧握着手里的香囊, 心思杂陈。 恰在这时,已经与萧然完成议事的顾斐忽然踏进了屋子。 宋安安抬眼看见走进屋内的他,僵硬了片刻,竟直接将手里的香囊扔给了他。 “给你!” 顾斐下意识伸手去接, 落到他手里的便是他刚才在前厅与宋安安讨要的香囊。 左右不到半个时辰, 这个香囊不可能是她现下刚做的。 顾斐知道宋安安答应他要亲手做就不会用别人做的东西滥竽充数。 而且香囊上熟悉的针脚, 是他日夜琢磨过的。 这个或许是她以前做的, 放到现在直接拿来给他了。 小姑娘无缘无故做这个干什么? 她平日里不是嫌这些东西枯燥吗?还被扎过几次。 若不是生辰那日收到她送的香囊,顾斐会以为宋安安这辈子都不会拿起针线。 之前的香囊是送给他的生辰礼物,那么这个又是送给谁的? 顾斐一旦想到这个猜测,便开心不起来, 这两日他打听过了,先前那个楚大夫不仅给宋安安看病,还是一直跟在宋震身边的军医,算得上是宋震的亲信。 他更打听到,宋震似乎有意撮合楚仁和宋安安。 “这是安安打算送给谁的?” 宋安安闻言心里一梗,气道:“反正不是给你的。” 本来就不是。 “这就是安安道谢的诚心?” 顾斐质问道。 宋安安对上他的目光,直言道:“你爱要不要。” 她还不想送呢。 “你过来干什么?” 明明是个“闯入者”却跑来质问她。 虽然心里不舒坦,但顾斐还是将宋安安扔过来的香囊收下,反正还没送出去,到他手里就是他的了。 “明日,我要带你舅舅离开几天。” 顾斐没忘了来淮安还有一件事要办,现在小姑娘好好地待在萧家,他也能着手去处理另一件事了。 大燕积年累世都理不清的盐务,他这次要查个清楚。 “去哪?”宋安安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她是关心自己舅舅。 “去一趟淮南,去见两淮之地的盐商。” 宋安安沉默了,她道:“我知道了。” 芸香端着莲子粥过来时便看见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彼此沉默无言。 她迟疑了片刻,对着顾斐微微行礼,而后走到宋安安身边道:“姑娘早上还没吃东西,喝碗粥吧。” 宋安安看着那碗莲子粥,没接过来,而是偷偷看了眼顾斐。 芸香明白她的意思,轻声道:“小厨房还有,奴婢再去拿。” “陛下还未用早膳吧,不妨坐下喝碗粥再走。” 宋安安未说出的话,芸香替她说了出来。 看着垂头安安静静往嘴里送莲子粥的宋安安,坐到了她对面。 见他坐过来,将原本放在中间的碗被宋安安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屋内仍旧是一阵寂静,芸香又从小厨房端了碗莲子粥。 回想起来,他似乎已经许久没跟宋安安待在一块好好吃顿饭了。 虽然只是一碗莲子粥,平日里他觉得甜腻,今日却觉得甚是合胃口。 顾斐没久留,用完一碗莲子粥就离开了,都没等到宋安安开口催他。 “奴婢去小厨房的时候听见下人们说明日家主要跟着陛下出门,姑娘若是担心不如明日出去送送?” “不要。”宋安安摇头,舅舅平日里在淮安和淮南两地奔波,对两淮之地再熟悉不过。 “楚大夫不是说了不让我出去吗?” 她为自己找好了理由,明天就准备待在房间里不出去。 芸香也不点破她,姑娘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心意便好。 “父亲回来了吗?” 宋安安突然问道。 “国公去了趟宋家老宅,说是要修缮一番。” 宋家早年也是从淮安搬去京城的,只是老宅早已荒废,宋震想着毕竟是以前的祖宅,便打算再修缮一番。 又联系留在淮安的宋家旁支,重新建一座祠堂。 “大概要午后才能回来了。” 芸香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随便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还有好久。” 宋安安小声说了两句。 “姑娘有事找国公?” “……不是什么大事。” 芸香问起来,宋安安不愿意说,她便不再细问,而是派人去了趟宋家老宅。 得知自己女儿有事要寻自己,宋震提前了一个时辰赶回来,还未来得及去见宋安安,就被萧然给拦下了。 “他要带你去淮南?” 宋震听完萧然的话后微微皱眉。 盐务是大燕的要务,可自大燕建国以来,历代皇帝都不曾深入清查过,就是因为其中牵扯太广,不到万不得已,就连皇帝也不愿意惊动两淮盐商。 萧家因盐务再次发家,宋震隐约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今日江天来萧家的事他已经知晓了,更清楚眼下两淮都已知道新帝突然驾临。 顾斐只是想亲自上阵,引蛇出洞,而他之所以要带着萧然,除了要了解两淮的盐务,更重要的是,萧然也是他设的另一个靶子。 “你明日能否托病?” 宋震看向一脸兴致冲冲的萧然开口道。 他未说明原因,但萧然能听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找借口推却这次淮南之行。 “为何?”萧然想起今日顾斐为他出头打压江天一事,虽然对于顾斐而言没什么,但他却放在了心上,格外感激。 他摇头道:“我已经答应了陛下,不会临阵脱逃。” 他也只此去危险,但一国之君尚且不怕,他孑然一身,又何惧之有?——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第67章 宋震劝不下萧然, 琢磨着多派几个人过去跟着。 “淮南那边什么情况我再清楚不过了,都是一些商人而已,没那么大胆子。” 萧然觉得他在两淮之地那么久,此次不过是为了帮陛下清查盐务, 他并不觉得会出事。 两人说话间, 顾斐悄声靠近。 宋震率先发现了他,碍于对方身份, 他恭敬行了一礼。 顾斐伸手扶了他一把, 并未说其他,直接开门见山道:“此次离京太过匆忙,朕未带随行太医, 听闻国公身边有一军医医术高超, 可否借用几天?” 顾斐不会无缘无故冲他要人,尤其是负责照顾他身体的大夫,他必定是另有图谋。 “他的医术只够在军中发挥用处, 不够精细, 照顾不了陛下。” 想到前不久他意图撮合楚仁与安安的打算,宋震果断拒绝。 若是被顾斐知晓了这件事,楚仁就危险了。 “一时应付而已,不用多精细, 国公别担心, 朕会把人好生送回来。” 顾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宋震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 得知要陪顾斐以及萧然一起去淮南,楚仁并未有多惊讶,他面色平淡地收拾着药箱,准备要一路要用的药材。 正巧这时芸香过来给他送医书, 见他忽然收拾东西便问了一句:“楚大夫要出远门?” 他走了宋安安每日的平安脉怎么办? “陛下要去淮南,我得了国公的命令要随行。” 他看着被送来的医书道:“郡主大病初愈,不可过度劳累,医书我这里有,郡主无需再费神了。” ~ “他也要去淮南?” “似乎是国公的意思,为了照顾陛下。” 芸香看了眼宋安安的神色道:“陛下他们去是为了正事,姑娘身体刚好转,不可……” 芸香出言提醒,她怕宋安安也想着跟过去。 “我知道,我又不是没去过淮南。” 两淮相隔不远,她也随着萧然去过几次淮南,觉得两地风俗基本相同,就连风光也大差不大,相较之下她还是更喜欢淮安。 话音刚落,就传来了几下敲门声。 来人是宋震,一进来,他就问道:“安安有什么事要找父亲?” 他今日急着赶回来也是因为此事。 宋安安面上有些迟疑,她怕自己说了父亲会不高兴,便问道:“舅舅要去淮南?” 宋震并未瞒她,想来她已经知道了,便点头道:“他要跟着陛下去一段时间。” “那……父亲要派人跟着舅舅吗?” 宋震不疑有他,点头道:“自然要派人跟着。” “舅舅独自出门在外,父亲多派些人好不好?” 宋震正要点头,却忽然觉得不对劲,往常萧然去淮南的时候也不见她那么担心,怎么这次忽然担心起来了? “安安是担心舅舅还是担心陛下?” 宋安安目光有些飘忽,她嘴硬道:“我是担心舅舅。” “真的?” “真的!” 宋震心中轻叹,不再多问,遂了她的意愿:“父亲知道了,会多派些人跟着你舅舅的。” 因为原先把淮安当作最后的退路,宋震私下在宋家老宅养了不少死士,就是为了日后能派上用场。 就算宋安安没有担心顾斐安危的意思,宋震也断不会让他在淮南出事。 他征战多年就是为了大燕的安定,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目前只有顾斐能撑得起大燕,哪怕他不乐意也要派人保护顾斐的安危。 次日为顾斐和萧然送行时,宋震发现顾斐真是胡来,身边不但没有随行太医,就连随行的护卫都没几个。 顾斐似乎看出了宋震的心思,轻笑道:“此次淮南之行,怕是要劳烦国公了。” 宋震笑不出来,只能干巴巴道:“陛下客气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顾斐是故意的,他手下的人绝对不会只有眼前这几个,因为知道自己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在这里出事,所以干脆直接借用他的人手,而被他带来的护卫应当是去做了别的事。 萧然听得迷糊,跟着顾斐去淮南的明明是他,为何陛下会对着宋震说辛苦。 他来不及问出口,就要准备启程了。 顾斐翻身上马,临走前又朝城内看了一眼,似乎在找些什么。 直到看见被掩在城门内,只露出一角的斗篷。 这个样式,他昨日在小姑娘房内看见过,虽然没见到人,但顾斐还是心满意足地收回了视线,动身前往淮南。 城门内,宋安安偷偷往外看了一眼,随后拢紧了身上的斗篷,她不能出来太久,要赶在父亲没发现前赶紧回去。 淮安的冬天虽不似京城那般冷,风吹到脸上还是带着点凉意。 她今日本是不想出来的,因为她还记得楚仁说过她最近不能见风,万一得了风寒就不好了,可她还是出来了。 宋安安不愿细想她是为了什么,哪怕是对着芸香也只说是为了给舅舅践行,怕父亲不同意才会偷偷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宋震一直都知晓她在附近,只是没拆穿。 ~ 夜里,一行人在驿站稍作休整。 “淮南与淮安相距不远,后日便能到。” 这家驿站便是萧家所建,萧然立刻让人收拾出一间上房以供顾斐休息。 顾斐并未说话,他在想事情,今日出城时,他们动静不小,只要有心便能知晓哦啊,而淮安当地的官员竟无一人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信江天没把他此刻在淮安一事说出去,如此反常之态,不免让人多心。 这时,吴公公走到他跟前耳语了几句,顾斐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而后又恢复正常,让吴公公先下去。 “舅舅先去休息吧,明日再动身。” 萧然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该知道的,他并不多问,点头离开。 他走后,顾斐忽然让人叫来了楚仁,说是身体不舒服。 楚仁不敢耽误,提着药箱就到了房门外。 屋外有两名护卫守着,见他们没有让行的打算,楚仁面色平淡道:“陛下让我来诊脉。” 他话音刚落,吴公公就从里面打开了房门,对着楚仁笑道:“楚大夫请进,陛下等您多时了。” 楚仁抬步往里走,国公既派他来了,他就要不能给国公丢人,宫里的太医也不一定能比得上他的医术。 可等他放好药箱,一直坐在椅子上的顾斐并未动作,似乎并没有要让他诊脉的打算。 楚仁只好开口问道:“陛下……” 可他刚说完两个字,顾斐便问道:“楚大夫药箱里的医书,是哪得来的?” 楚仁心中一凛,他忽然想起走的时候把那本宋安安送给他的医书放进了药箱里,忘了拿出来。 上面的字迹,是顾斐再熟悉不过的。 第68章 楚仁面色如常, 但他知晓郡主与陛下之间的关系,他若想活命不光要实话实说,还要解释清楚。 “回陛下,这是郡主给草民的谢礼。” 吴公公此刻已经把医书递到顾斐手里了, 顾斐翻看了几页, 确认了是宋安安亲手抄录的。 “谢礼?” 楚仁解释道:“国公曾命草民钻研郡主体弱之症,多年下来颇有成效, 这些时日郡主已经不必日日用药, 是以才会有此谢礼。” 感受到顾斐的目光,楚仁觉得他但凡说错一句话,今日就没法全须全尾地从这里出去。 他低垂着头, 让人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顾斐将手里的医书还给了他,说道:“楚大夫能根治安安的顽疾,朕还要额外给楚大夫一份谢礼。” “草民职责所在, 陛下无须如此。” “宫中太医对安安的体弱之症束手无策, 楚大夫却能根治,可见医术精湛,楚大夫可愿进宫领太医一职?” 对于一般人来说,顾斐这句话是天大的恩典, 这世间不知有多少大夫想要进宫当太医, 可楚仁却不愿意。 他毫不犹豫地开口道:“多谢陛下恩典, 只是草民自幼便跟着师父在军中长大, 是国公给了草民立足之地,草民发誓要终身随侍。” “既如此,朕便不勉强了。” 顾斐并未让楚仁把脉,说完这些就让人出去了。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 楚仁长舒了口气,他看向手里紧紧抓着的医书。 为郡主调养身体一事是他数年前就知道的,不但是国公的重托,也是师父临终前的嘱托,他只是按照规矩行事。 郡主送给他的医书也不过投其所好,只是没想到陛下疑心会如此重,不过一本医书而已,他竟感觉方才陛下似乎起了几分杀意。 楚仁自然不知道顾斐对他的敌意不止因为宋安安送给他的这本医书,而是宋震打算撮合他们的意头。 楚仁走后,吴公公看见顾斐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不过片刻,一封书信就到了他手上。 送给谁的不言而喻。 “奴才这就派人给郡主送去……” “送回京城。” 吴公公话音刚落,顾斐便道。 “奴才这就去。” 竟然不是给郡主的,他还以为陛下刚出淮安没多久便惦记起郡主,要送信回去。 他转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斐又叫住了他。 “把这个送去。” 吴公公看见了那枚熟悉的龙纹玉佩,接过去的动作有些迟疑,这个玉佩之前就送过一次,还被郡主给退了回来。 陛下这次送去,若是再被退回来该怎么办。 “陛下……” 咱们要不换一个东西送。 后面那句话吴公公没敢说出来,他是想劝陛下再想想,但他更惜命。 顾斐眸光微暗:“送去。” 吴公公便不再多说,拿着东西便走。 萧宅,宋安安看着被芸香拿回来的东西,呆愣了一瞬。 她不是把这个玉佩送回去了吗?怎么又被顾斐送回来了? “姑娘要是不想要,还送回去?” 芸香看着宋安安的神色提议道。 宋安安指尖轻抚着手中的玉佩,开口道:“不了,等他回来我亲自给他。” 窗外已经显现出一抹暗色。 “他们是不是该到淮南了?” “两淮相隔不远,陛下跟家主应当已经到了。” 宋安安撑着脑袋道:“听说盐商都很难应付。” “姑娘从哪听说的?” 宋安安不说话,只是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姑娘别担心,陛下跟家主不会有事的。” 宋安安还是没反应,良久才说了一句:“我是担心舅舅。” 她虽然有些笨笨的,但也读过很多书,知道盐务是怎么回事。 大燕有载,世祖皇帝曾经想清查盐务,从京城派了御史前往两淮,结果御史还没到两淮便死在了路上,缘由是山匪作乱。 她曾拿着书去问顾斐,好奇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何山匪会那么大胆对御史下手。 顾斐告诉她,御史受难之后朝堂派兵剿灭了两淮一带的山匪,至于清查盐务一事便不了了之。 她记得当时顾斐还说,山匪本来是不会对御史动手的,但他们受了盐商之托,是故意为之。 他们大多的草野莽夫,不知御史之名。 只是世祖皇帝审出来的,但这些并未向外透露。 或许是打成了什么协议,从那年开始,朝廷征收的盐税多了两成。 她再笨也听出了其中的深意,所谓御史不过是朝堂的试探,一个御史的性命换两成盐税,对于大燕来说,是个划算的买卖。 宋安安并未跟芸香说这些,她也是真的担心舅舅。 顾斐的身份放在那里,没人敢对他动手,但舅舅就不一样了,他只是随行,身上又没有任何官位。 换作是她,也会冲着舅舅下手。 她握紧了手里的龙纹玉佩,她猜不透顾斐的心思,只希望他看在往日的份上,别拿舅舅当靶子。 宋安安不知道顾斐能不能听见她的祈祷,这一夜,她都躺在床上没睡着觉。 不同于在淮安,顾斐一行人刚到淮南便有人来迎。 原本应该在淮安的江天带着诸多官员,等在城门口跪迎。 “臣等恭迎陛下。” 顾斐勒紧了手中的缰绳,看着面前跪着的一众官员,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起身吧。” 江天率先站起身来,他向前走了两步到顾斐跟前道:“陛下恕罪,微臣从萧家出来后便因公务来了淮南,是以才没在淮安带领众臣相送。” “江爱卿平身,朕向来不在意虚礼,诸位有心了。” 顾斐未下马,扯了扯缰绳,直接越过想要伺候他下马的江天,慢悠悠地骑着马往前走。 江天略显尴尬地收回手,看着顾斐背影的目光里带着些许暗色—— 作者有话说:实在抱歉,本来以为今天晚上要坐一夜的火车,能码好多字,可现在坐在火车上呼吸都困难,对不起! 第69章 淮南城内, 因为江天的提前安排,街道上竟没什么人。 萧然骑马跟在顾斐身边,边走边说:“陛下,两淮盐务一直以淮南为重, 最了解其中状况的便是江大人了。” “说来惭愧, 草民这些年也只知道些表面。” 顾斐轻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江天此人狡诈, 不会轻易将盐务一事透露给旁人。 江天的府邸也设在淮南,顾斐没遂着他的意思住进去,而是去了萧然在淮南置办的另一处宅邸。 “这处院落虽比不得淮安的老宅, 但日日都有人打扫……” “有劳舅舅了。” 顾斐随意打量着院落, 他住哪都无所谓,只是不想住的地方被人安插眼线。 刚到淮南,顾斐没打算休息, 直接说明了来意让江天将这些年的账务收拾好了给他拿来。 出乎意料的是, 江天并未推托,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这些年的账务,直接呈到了顾斐面前。 对方有备而来,顾斐面色不改, 示意江天先下去。 萧然原本也打算离开, 他觉得顾斐应该要翻看账簿了。 但顾斐叫住了他, 对于桌上那些账簿他动都没动。 “舅舅今日……” 说到一半, 顾斐似乎想起了什么,没接着往下说,让萧然先下去休息。 屋内的灯烛燃了半夜,不过顾斐并未动桌上的账簿, 而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屋内只有吴公公一人随侍。 他也有些摸不准顾斐的意思,为何丝毫没有动静。 直到天边微亮,一抹火光乍然出现,烧起来的正是顾斐待了一夜的书房。 ~ 临近天亮才睡下的宋安安,猛然被惊醒了,她睁眼看着床幔,自从楚仁给她调理身体开始,她已经许久未做噩梦了。 不同于之前的鲜血淋漓,这次她竟然梦见了漫天的火光。 她躺在床上缓了好一阵,才平复了心跳。 床幔被轻轻扯开,芸香见她醒了正要开口说话,无意间瞥见她额角的细汗,有些纳闷。 如今都入冬了,屋内虽然点着炭火,但也不至于热到会出汗的地步,她拿起手边的帕子给宋安安轻轻擦拭着额角。 “姑娘很热吗?” 宋安安摇头,她坐起身来,发了会儿呆。 “今日有封拜帖,姑娘要见吗?” “是谁?” 宋安安回神问道。 已经许久没人往她面前递拜帖了。 “是江家姑娘。” 江家?宋安安想起先前来这里威胁舅舅的江天,是他的女儿? 宋安安不怎么想见,本想借口身体不适推托,但想到淮南那边的事,她还是点头应下了。 “带她去前厅吧。” 芸香应下,给宋安安梳妆。 “姑娘向来是不见人的,若是应付不了,姑娘告诉奴婢,奴婢直接送客便是。” 芸香担心宋安安应付不来。 不过现在的宋安安的状态已经比原先好太多了,抛开时不时的发呆不谈,她们姑娘已经跟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她也想姑娘多见见人,实在不行她就直接送客。 一枚精致的玉簪插进发髻,芸香收拢着手边的碎发。 “姑娘用点东西再过去,不着急。” 总要用了早膳再过去。 “不了,说完再吃。” 不知为何她有些心急。 前厅内,江宁夏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已经过去一盏茶的工夫了,她还是没见到宋安安的人影,以她的身份,在两淮之地,无论去哪都会有人赶着出来迎接,也就只有这里才会让她受如此怠慢。 手边的茶发凉时,宋安安才姗姗来迟。 江宁夏起身行礼道:“臣女见过郡主。” “免礼吧。” 宋安安坐到了她对面,等着人落座说明来意。 江宁夏未怎么屈下去的腿缓缓站直,她悄悄打量着面前的宋安安。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此人,总听闻长乐郡主先天不足,有些痴态,现在看来,倒是跟常人无异,可见传言不实。 “臣女久闻郡主到了淮安,却一直未来拜见,还望郡主恕罪。” 宋安安想直接问她因何而来,停顿了片刻,开口道:“无事。” 没人教过她该如何待客,宋安安只能回忆着曾经在东宫顾斐会见大臣时的场景,有样学样。 江宁夏面上一僵,虽说宋安安身份不俗,可如此生硬的回复是她没想到的。 眼见客套无果,她只好切入正题,将随行丫鬟手中的东西奉上。 “听闻郡主独爱雨前龙井,臣女想起不久前得了些,特意来送给郡主,只是民间的茶可能比不上皇宫的醇厚。” 宋安安不打算收,她虽然爱这些,但不能无缘无故收江宁夏的东西。 可她刚想拒绝,江宁夏便站起了身子,不等宋安安发话就告退离开。 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宋安安留。 “芸香姐姐,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还是有些理解不了这些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迷。 芸香但笑不语,先拆开了江宁夏送来的茶叶。 宋安安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道:“这茶看上去丝毫不比宫里的差。” 可她在皇宫里用的喝的都是最好的,这个时节,就连舅舅都弄不来雨前龙井,宫里也没多少存货,江宁夏却能拿出来这些送她,难不成江家要比皇宫更奢靡不成? “姑娘可看明白了?” 宋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可她为何非要送我?” “无非两件事,讨好或求情。” 芸香给宋安安细细说着,以前这种事她不会告诉她,可现在,芸香觉得可以跟她讲一些了。 “江家无碍,她不是为了求情来的,那就是拿东西讨好我了?” 芸香点头,看来,江家想得更长远,他们有心思把女儿送进皇宫里,这才巴巴过来给自家姑娘送礼。 芸香把心中所想告诉了宋安安,宋安安拨弄着茶叶的手微顿。 “给她送回去,我才不要她的茶。” 芸香轻笑道:“姑娘别担心,想来江家有心,陛下也不会答应。” 宋安安撑着脑袋,嘟囔道:“我才不是因为这个……” 不知为何,宋安安又想起梦里的大火,心中微微发颤,一点也不安宁。 ~ 萧然知道起火的时候,火光已然冲天,他看着书房的方向,想到顾斐昨夜一直待在书房翻阅账簿,两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身旁的管家扶了他一把,才避免他栽倒在地。 “家主别担心,陛下无事,陛下去休息时,火才起来。” 听闻此言,萧然才像捡回了一条命一般,恍若隔世。 “陛下呢?” “陛下还在书房外,奴才已经命人去救火了。” 一把火不仅烧毁了书房,还烧毁了昨日江天送来的账簿,吴公公倍感心痛,可他看陛下却丝毫没有惋惜的神色,眼中甚至带着笑意。 若非知道这火跟他们没关系,他恐怕会以为这火是陛下亲自放的。 第70章 大火被扑灭时, 书房早已被烧成废墟,索性这场火并未波及到别处,或许是纵火之人只打算烧掉书房这一个地方。 应该说他们只打算烧掉那些账簿,哪怕那些只是江天弄来糊弄他的假账簿。 萧然站在一片废墟前惊魂未定, 他忍不住朝顾斐身上看, 见他身上连烟灰都没沾染,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舅舅这宅子里怕是被人安插了不干净的东西。” 顾斐神色平淡, 丝毫没有被刚经历过一场大火的慌乱。 萧然听明白了顾斐话里的意思, 他忙道:“陛下受惊了,草民这就让人一一排查,绝对不会放过纵火之人。” 他不用去查也知道纵火之人一定和江天有关, 竟然将手伸到他这里, 还敢冒着弑君的罪名纵火,他之前只知两淮之地,江天权势最盛, 没想到胆子也是最大的。 “不着急。” 空气中还弥漫着灰烬散去的味道, 顾斐道:“今日之事舅舅先别告知淮安这边的情况。” 萧然若有所思地点头,想来陛下是不想安安担心,他立刻答应下来。 可他走后,嘴上说不让萧然传消息的顾斐, 亲自派人把宅中失火一事透露出去了。 ~ 宋安安听闻消息时, 手中的绣针蹭过指尖, 险些见了血。 “……”她看着指尖发白的痕迹, 犹豫了片刻后问道:“没别的了?” 她那日梦见的大火,没想到竟成了现实,这算噩梦成真? 芸香摇头:“暂时只有这些,家主那边并未消息传来, 国公也说无碍,姑娘不必担心。” 宋安安抿了抿嘴,早知道那么危险,她就帮着父亲一块劝舅舅留在淮安了。 还有那人,他应该不会出事……吧? 手里的丝线不知不觉缠到了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姑娘若是担心,不让写封信问问。” 芸香见她心不在焉,提议道。 宋安安有一瞬间当真考虑起了可行性。 “不写。” 肯定没事,他要真出了事,淮南早就乱套了。 宋安安将手里已经被揉成一团的丝线扔到桌上。 “不能要了,扔了。” 芸香笑着将那团丝线收到手里:“这是上好的蚕丝,丢了浪费,奴婢理好了再给姑娘。” 或许是因为连做了两日噩梦,宋安安没睡好,她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一样趴到了桌上,手里的绣棚不知被扔到了何处。 “芸香姐姐,我想睡觉。” 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芸香扶着她去休息,恰在这时,屋外的小丫鬟来通报,说江家姑娘又来了,还带了东西要求见宋安安。 宋安安将胳膊从芸香手里抽出来,快步走到床边,脱了外衣就往床上躺:“不去不去,就说我歇下了。” 芸香轻声道:“奴婢去回绝了江姑娘,姑娘休息吧。” 自然不能用宋安安说的理由,如今日头正盛,她说宋安安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亲自送走了江宁夏。 她的理由敷衍,江宁夏听闻宋安安曾用这个理由推托了不少拜帖,她面上有些不好看,但碍于宋安安的身份,江宁夏不敢说她的不是。 她撑着笑脸同芸香客套,一坐上马车便冷了神情。 “无非是仗着身份,姑娘别急生气,待到大人将姑娘送进宫,未来还不定是什么模样呢。” 听着丫鬟的话,江宁夏面色缓和了些:“日后的事谁说得准。” 虽然嘴上这么说,江宁夏眼中却是势在必得的神情。 陛下后宫无妃,她迟迟等不来选秀的消息,好在父亲有法子,说了会成全她。 来宋安安面前示好,是母亲的主意,她本是不愿的,现在宋安安不想见她倒是遂了她的意。 “明日咱们就回淮南。” 她要父亲再快些,她已经等不及将来嫁进皇城了。 江宁夏做着入宫当皇妃的美梦,而此时被她视为眼中钉的宋安安正偷偷趴在床上动笔写着什么。 芸香发现时,枕上已经被滴上了几滴墨点。 见她过来,宋安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里的信往枕头下面塞。 “姑娘要送信的话直接给奴婢便好。” 她伸手要去拿,结果宋安安攥得更紧了。 她犹豫了良久,把一张已经被墨染花的信纸放到芸香手上。 宋安安满意地看着她的杰作,根本看不出上面写了什么。 芸香却迟疑了,她问道:“姑娘确定要送这个?” 宋安安点头:“就送这个。” 几乎黑乎乎的信纸就这样被送到了顾斐手里。 信封上什么都没有,知道信件是宋安安让人送来的,顾斐打开时颇为期待。 他还是第一次收到小姑娘写给他的信,往常都是他写给宋安安的,还收不到回信。 顾斐忽而庆幸,他那枚玉佩没有随着信件被一并送回来,看来是被宋安安留下了。 就在顾斐以为宋安安愿意搭理他的时候,一张被墨迹涂满的信纸出现在了他眼前。 依稀能看得出上面曾经写了几给字,但已经没未干的墨迹遮挡,看不清楚。 被攥过的信纸皱巴巴的,顾斐却将它收好放在了胸口处。 比原先好些,起码宋安安跟给他回应了,若非是不好意思,她不会故意把信纸弄成这样。 顾斐提笔写了几个字“一切安好,勿念。” “送回去吧。” 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顾斐不想小姑娘再担心,立刻便让吴公公去送信。 两人关系有所缓解,吴公公看着也开心,只是他还有件事要禀报。 “陛下,江大人在外求见,奴才听说他今日在府中设宴,许是因为此事来的。” 这时距离书房失火已经过去数日,失火那日,江天求见,顾斐并未见他,晾了他几日。 眼看着他就要坐不住了,这才再次上门求见。 顾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开口道:“先把信送了,再让人进来等着。” “奴才这就去办。” 吴公公走之前还想起一件事,他道:“陛下,昨日太后娘娘来信,问陛下年节前可能回京?” 顾斐不紧不慢道:“日后在京城的日子多得是,今年朕想在淮安过年节。” 吴公公明白了顾斐的意思,悄声退下。 江天被引到厅堂,他这几日有些坐立难安,为何被烧了账簿,陛下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江天被晾了那么些天,始终想不明白,他在厅内缓缓踱步,直到顾斐走了进来。 “微臣见过陛下。” “江爱卿起身吧,朕这几日忙着翻看账簿,许久未见江大人了。” 江天起身之际,骤然听见顾斐后半句话,起了一半的身就这样顿在了原地。 账簿?什么账簿?不是已经烧了吗?—— 作者有话说:以为换了个轻松点的工作,没想到事情还那么多,从来没到点下班过QAQ 【 www.w】 70-80 第71章 虽然江天只稍顿了一瞬, 顾斐还是看出了他的异样。 “微臣听闻前几日这里的书房失了火,微臣甚是惶恐。” “朕无碍,不过是夜风太盛,吹倒了烛台, 这才失了火。” 那把火是怎么起的, 没人比江天更清楚,所以当他听着顾斐胡说一通时, 心里越发没底。 那些账簿是他亲自看着人伪造的, 为了毁尸灭迹才想到放一把火彻底烧了。 他特意叮嘱纵火之人一定要避开顾斐在的时候。 他只是想掩盖两淮的盐务,并不想染上弑君谋逆的罪名。 “陛下是真龙天子,自然会得上天庇佑。” 江天迅速收整了心绪, 故作镇定。 就算他失算, 那些账簿没被烧毁,被伪造的东西留着也无所谓。 顾斐也不提盐务之事,直接问他为何而来。 “微臣后日在宅中设宴, 不知陛下可否赏脸一去?” 江天想到自己来这里的意图, 连忙道。 “既然江爱卿盛情邀请,朕自然要去一趟。” 顾斐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说自己到时候定然会到场。 君无戏言,江天心满意足地离开, 只是心里仍然有些没底, 趁着他安插的探子还没被揪出来, 他准备让人去打探一番。 江天走后, 吴公公走到顾斐身边耳语了几句,随后递一本东西给顾斐。 “陛下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顾斐将东西放到一旁,慢条斯理道:“后日就不错。” 再过不久便是年节了,他不想在淮南浪费太多时间, 他还赶着回去陪小姑娘过年节。 ~ 一连几日,宋安安都没见到宋震,他似乎根本就不在。 “郡主,国公爷临时有事出门几日,就快回来了。” 眼见瞒不住了,府中下人这才如实相告。 “出去了?”宋安安面露疑惑:“去哪了?” 为何父亲不告诉她,要瞒着她出去? 芸香感受到宋安安的视线,赶紧摇头道:“奴婢不知,国公并未跟奴婢说过此事。” 她也是刚刚知道此事。 见守院的下人不答话,宋安安鼓了鼓腮帮,不说她也知道。 肯定是去淮南了,去就去嘛,为什么非要瞒着她? “姑娘别生气,国公是不想你担心。” 宋安安不说话,闷声往前走,就在芸香想着怎么劝慰她时,宋安安忽然止住了脚步。 芸香感觉到她扯着自己衣袖的力道,顿感不妙。 果然,下一刻,宋安安便哀求道:“芸香姐姐,我们也去淮南好不好?” 芸香自然不会答应她,可她劝不住,宋安安铁了心要去。 “姑娘身子刚好没多久,万不可如此。” 芸香隐约能猜到国公为何没跟姑娘说要离开,就连她也没吩咐,就是怕姑娘会跟着去。 “我没事了,楚仁都松口我能出去了。” 楚仁走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她已经可以出门了,不用日日待在屋里。 眼见原先的医嘱已经哄不住她了,芸香一时也不知该如何。 姑娘任性起来谁也劝不住,也就只有陛下的话,她才肯听两句。 直到宋震留下来特意守着老宅的护卫走了出来。 当听闻父亲离开前交代过她若是想去淮南,直接去就是,宋安安轻哼了一声。 他走的时候不带着她,现在说这些。 宋安安如愿坐上了去淮南的马车,芸香问她为何一定要过去,她轻眨了两下眼,说不出理由,她只是忽然想去。 如果父亲不曾瞒她,或许她也不会非要过去,从小到大,她一直被拘束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可现在她已经好了,为何父亲还是要瞒着她,她就是生气了,这才一气之下坐上了马车。 芸香没等到她开口,见她静静依在靠枕上轻叹了口气,抬手替她轻揉着额角,马车坐久了她会不舒服。 既然国公都说了没事,她也无须太过担心了。 ~ 江家设宴那日,顾斐如约而至,不同于萧家的精致奢华,江家的布置更加讲究内敛,很符合两淮之地的风格。 萧然却趁着旁人不在,轻声道:“陛下别看这府里的布置不显,就院中这些绿植,样样是名种,随意一株边值上百两。” 虽然江天没邀请他一并过来,但他是为了配合陛下清查盐务来的,自然要跟着。 他这些年因为盐务,四处闯荡,见识颇深,一眼便识破了这院中的玄妙。 江天敛了那么多钱两,不敢轻易在人前显现,只好用这种法子暗戳戳展现一番。 顾斐不动声色地看着,只轻嗯了一声,示意他已经知道了。 两人说话之际,江天骤然出现,看样子是刚从宾客间脱身。 “微臣见过陛下。” “江爱卿免礼。” 顾斐语气和缓道。 天色逐渐暗下,夜色姗姗来迟,江天没能看清顾斐面上的冷色。 “院内众人都想求见陛下,微臣怕冲撞陛下,便先让他们等着。” 江天站起身为顾斐引路。 “江爱卿考虑得当。” 随意一言,落在江天耳里却如夸奖一般,他一时有些飘然。 “这是微臣职责所在。” 走过两道抄手游廊,就到了设宴的地方。 丝竹声阵阵,夹杂着独属于两淮的悠然小调,饶是顾斐也不免感叹一句,江天甚会享受。 两淮总督的殊荣加到他身上,倒是让他像土皇帝一般。 顾斐神色平淡地接受众人叩拜行礼,丝竹软调霎时停歇。 他抬步往上首走去,面上不见一丝悦色。 “平身吧。” 萧然坐到了顾斐下首,明目张胆地占了江天的位置,江天落座的动作一顿,看着不请自来的萧然,敢怒不敢言。 只好又让人收拾了一桌出来。 萧然见到江天吃瘪,心里痛快万分,可当他转头看见站在顾斐身侧,打算给他斟茶的女子时,萧然顿时一激灵。 “许久不见,江姑娘出落得更漂亮了。” 萧然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霎那间,院中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江宁夏身上。 江宁夏拿着酒壶的手暗暗发紧,一时进退两难。 她求助般看向自己的父亲,江天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接着倒酒。 江宁夏这才笑着将手中的酒轻倒在顾斐身旁的酒盏里。 “这是臣女亲自釀的桂花酒,斗胆请陛下评鉴。” 在场众人,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江宁夏的意思,江天今日设宴的打算也不过如此。 可碍于江天的身份,谁都没说话,又觉得美人投怀送抱,陛下也不会太过怪罪。 只要萧然一人倍感生气,顾斐虽是皇帝,但他叫着自己舅舅,又是安安的未婚夫婿,江天此举无异于打他的脸。 正当萧然气得打算拍桌的时候,顾斐推开了那杯桂花酒,淡声道:“桂花味浓,朕甚厌之。” 淡淡一句话,让江宁夏瞬间红了眼睛,更羞红了脸,她掐着手心,忍住不让自己失态。 院内众人都被此事吸引了目光,江天的心思也都放在这里,是以没人发觉江家外面已经悄无声息地围满了人。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晚安~ 第72章 或许是因为顾斐的话太过刺耳, 江宁夏手中的酒壶骤然落地,清甜的桂花香逐渐弥漫。 “小女失仪,陛下勿怪。” 听见父亲的话,江宁夏回神, 慌忙跪在地上, 险些跪在酒壶碎片上。 “陛下恕罪。” 顾斐直言道:“江大人觉得朕该治谁的罪?” 江天闻言心中惴惴不安:“微臣……微臣有罪,微臣教女不严, 理应受罚。” 顾斐轻摇着头, 抬手给自己倒了盏清酒,语气轻缓道:“江大人确实有罪,却不是教女不严的罪过。”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放在江宁夏身上, 无关紧要的人或事, 向来用不着他费心思。 院内一片寂静,顾斐给了吴公公一个眼神,他立刻便理解了顾斐的意思, 将院内的歌舞乐姬全都带了下去。 不过片刻, 院内就只剩下来赴宴的达官贵人,基本上都是两淮之地的官员,也都跟江天有盐务之上的牵扯。 江天顿觉不对,可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一个不大的香囊就被丢到了他面前。 吴公公站在他面前, 笑眯眯地对着他说道:“江大人打开看看。” 江天颤抖着手, 缓缓打开被丢在他面前的香囊, 一把细白的盐粒倒在了手心里。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这种精细的盐粒不是凡品,这些年他凭着这东西捞了不少油水。 对私盐贩卖一事不管不顾,让两淮盐务变成一团乱麻。 江天心虚不已, 但仍故作镇定道:“陛下这是何意?” 顾斐并不想说话,也不给江天解释的机会,隐秘的夜色里,院外传来一阵阵仓促的脚步声。 当江天意识到不对想要求饶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把冒着冷光的利刃就这样碰到他脖颈间。 江天不敢再动丝毫,他亲眼看着本该在淮安的宋震出现在眼前,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陛下总要给微臣辩驳的机会。” 眼见就要被送进阎罗殿,江天忍不住开口喊道。 院内其它官员也纷纷喊冤。 可顾斐今日既动手了,便已经查清楚了,在座之人无一无辜。 他将手中的杯盏举起,缓缓朝地上倒去:“这杯酒,便当朕送江大人上路的了。” 江天看着清亮的酒水被一倾而尽,脖间一阵剧痛,就这样倒在地上。 血腥之气瞬间充满了庭院,压下了原先桂花酒清甜的味道。 江宁夏看着自己父亲就这样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才忽然明白坐在不远处的顾斐是何等心狠手辣。 她睁大的眼睛止不住地落泪,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因为她怕自己会跟父亲一样,被一剑抹了脖子。 宋震走到萧然面前,拿着手里的剑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萧然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他从未经历过此事,刺鼻的血腥味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又不是预料这次宴席不会太平,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不太平。 他还以为陛下会再花些工夫,没想到会如此直截了当。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宋震看出了他的疑惑,开口解释道。 而此刻的顾斐,又往酒盏里倒了杯清酒,面对满院的血腥场面不为所动,放在嘴边轻饮了一口。 他看向宋震道:“这酒不错,宋卿也来点?” 宋震拿起一旁的酒壶,直接往嘴里倒,这是军中最豪迈的喝法。 宋震将空酒壶随意放在一旁,这酒确实是好酒。 “陛下是打算将他们的罪昭告天下,还是……” 顾斐闻言反问道:“宋卿觉得他们有何罪?” 看着满院的尸首,宋震心里一咯噔,下意识道:“臣不敢枉言。” 良久,只听见顾斐漫不经心开口道:“一把火烧了。” 连同两淮之地纷繁复杂的盐务,一并烧得干净。 这是那日的大火给顾斐的启示,既然江天都敢在他的书房防火额,那他也干脆一把火烧了所有好了。 查不明白的盐务,看见那些造假的账簿时,顾斐就知道这盐务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也许就连江天自己都理不明白。 既如此,那便将一切重新来过,他要日后两淮盐务清明。 至于涉事官员,与其麻烦地审来审去,不如直接摆平,免去审判,也省得他麻烦。 不过他会把这些人的罪行昭告天下,这场大火,就当是“天谴”好了。 顾斐命令已下,不过片刻,火光便直冲天际。 火势越来越大,江宁夏像是被忽略了一般,没人对她做什么,也没人管她。 眼见火光就要烧到她身上,她匆忙扯了一把快要着火的衣裙,朝外跑去。 ~ 因为不喜欢路边的驿站,路程也不远,宋安安到淮南的时候天都黑了,她想着直接去之前住的宅子,可走到半道,就看见了冲天的火光。 如果她没记错,那里似乎是江家? 空气中似乎有着淡淡血腥味,芸香将宋安安撩起的车帘放下。 “姑娘别看了,会有人去救火的。” 冲天的火光让她心神不宁。 帘子放下之际,宋安安似乎看见了萧然顿时身影。 她不顾芸香阻止,朝外面喊了一声。 萧然忽然听见宋安安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结果转头便看见了从马车上下来的宋安安。 看着逐渐往他这边来的宋安安,萧然正想问她怎么会来淮南。 忽而想起身后的状况,他朝宋安安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过来,他怕宋安安看见江家的惨状会害怕。 恰在这时,顾斐也看见了往这边来的宋安安,他看了眼宋震,断定是他没看好人,怎会让人就这样出现在淮南? 他想上前,但想起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脚步一顿,竟然有一瞬间想要找个地方躲躲。 可宋安安已经看见他了,他想躲都没机会。 火光里,宋安安停下了脚步,她收回看向顾斐的视线,对着萧然问道:“舅舅,这里……” 她话未说完,众人都未在意的角落里忽然冲出了一个人,是刚冲火光里逃生的江宁夏,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径直朝宋安安身上刺去,萧然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宋震听见芸香的尖叫声,骤然回头。 被匕首所伤之人不是宋安安,而是忽然冲到宋安安跟前的顾斐。 江宁夏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颤抖着身子跪在地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瞳孔中映着一片火光,宋安安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靠近,而后便是一阵刺鼻的血腥味。 顾斐看着怀里似乎吓呆的小姑娘,忍着身上的痛抬手轻按了按她溢出泪花的眼角哄道:“乖,不哭,太子哥哥没事。” 第73章 染满鲜血的绢布格外刺眼, 宋安安看着自己手心里残留的血痕,仿若刚刚回神一般。 芸香拿着沾湿的帕子,打算替她擦干净,可宋安安一直紧紧握着手心, 就连她也掰不开。 “姑娘别担心, 楚大夫已经说了,匕首刺得不深, 陛下不会有大碍的。” 看向紧闭的房门, 宋安安摇头,他流了好多血,怎么可能无事。 宋震亲眼看着顾斐替宋安安挡了刀, 心里五味杂陈, 他来淮南前就觉得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眼下这样,自家女儿肯定更放不下了。 萧然看着宋震波澜不惊的样子诧异道:“你就不担心?” 若是陛下真的因为安安出了什么事, 那…… “死不了。” 宋震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进去前还不忘吩咐他做事,若不是安安在一旁看着,恐怕他都能自己走进去。 “帮我看着安安,别让她乱跑。” 他没忘记要事, 离开前特意交代萧然, 让他看着些宋安安。 早知如此, 他也该强硬一回, 狠心把宋安安关在淮安的老宅里,也不会出今日这事。 宋震走后没多久,房门便被打开,楚仁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抬眼便对上了宋安安迫切的目光, 楚仁自然知道她想知道什么,直言道:“陛下无事,静养几日便好,郡主无须太过担心。” “我能进去吗?” 宋安安轻声问道。 在她询问的目光中,楚仁侧身让了条道,示意她进去。 屋内,因为伤处在后背,顾斐虚虚靠在软枕上,身上也只穿着单衣,面色有些苍白。 原本闭目养神的顾斐,在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后眉眼微动,但他并未睁眼,而是等着来人走到他床边。 站在床边,宋安安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她又不能开口吵到顾斐休息。 迟迟没等到宋安安接近,顾斐轻叹了口气,朝她那边微伸了伸手,轻声道:“过来。” 他眼睛都未睁开,就这样察觉到了宋安安的位置。 宋安安迟疑了一瞬,没敢让顾斐牵她,生怕他会扯到伤口。 她小心翼翼坐到床边,仔细端详着顾斐的面色。 自己伸出去的手落了空,顾斐睁开眼看向已经坐到自己跟前到宋安安,再次把手伸了过去。 宋安安见状握上了他的手:“别乱动。” 顾斐如愿以偿,轻笑道:“朕还以为安安不会在意呢。” 可他下一刻便笑不出来了。 不过一句话,惹得面前的小姑娘眼泪如珠般地滑落。 顾斐无奈将人往他这边拉了拉,松开两人相握的手,抬手给她擦眼泪。 “乖,安安别哭,太子哥哥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不知为何,顾斐还是喜欢在宋安安面前自称太子,或许是因为颇为怀念往日的场景。 宋安安吸了吸鼻子,她也不想哭,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 “……真的没事?” 虽然楚仁也说了顾斐没什么大碍,但宋安安还是放心不下。 顾斐看着泪眼婆娑的小姑娘,本来想说没事的,结果到了嘴边又换了个意思:“被匕首捅了一下,当然有事。” 他不敢逗得太过,紧接着道:“恐怕安安这些时日要一直守在朕身边了。” 顾斐毕竟是因为自己才受的伤,宋安安看着他发白的面色,说不出拒绝的话。 但她也不知道怎么照顾人,只能想着往日芸香姐姐是如何照顾她的,她有样学样地去倒了杯温热的茶水,端到顾斐面前。 顾斐不为所动,说自己没力气,只能借着宋安安的手喝水,虽然有些茶水被滴到了衣襟上。 宋安安端着已经空了的茶盏,准备放到一旁的桌上,顾斐却扯住了她的衣角。 “随便放下就行。” 背后的刺痛虽不难忍,但仍旧让他动弹不得。 他不确定宋安安放下杯子后是否会离开,只好从现在开始便牵扯着她。 宋安安不疑有他,将杯盏随意放在了一旁,安安静静地坐在顾斐身边。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直到现在她还有些发懵和一丝心有余悸。 她后悔了,后悔不听芸香姐姐的话非要来淮南了。 可现在,即便她后悔,事情也已经发生了。 在顾斐没好起来之前,她会一直守着的。 或许是因为强撑着的神经忽然松了下来,宋安安眨了几下眼睛,本就赶来两日路的她开始犯困。 顾斐看出了她的异样,在她快要睡着之际,轻轻拉了她一下,已经神志昏沉的小姑娘就这样径直倒在他旁边。 宋安安瞬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眼角还残留着些许泪花。 顾斐抬手盖在她眼睛上,感受着手心里轻颤地微动,轻声哄道:“困了就睡,没事了。” 因为这句话,宋安安竟然真的睡了过去,她觉得自己有义务照顾顾斐到他伤势完好。 那便不能随意离开,就要一直守着。 身边人的呼吸声愈发平稳,顾斐伸手虚揽着宋安安的腰身,因为伤口刚止住血,他不能乱动,动作也不能太大,只能这样虚虚揽着。 屋外,芸香端着楚仁熬好的药面带迟疑,最后还是轻敲了两下房门。 顾斐睁开了眼,先是看向睡在他身边的宋安安,见她仍旧睡得香甜,才开口让外面的人进来。 芸香端着药悄声走了进来,见自家姑娘就这样躺在床上睡着了,脚步微顿,心里颇有些感概。 看来离她们回京城的日子不远了。 顾斐接过芸香递来的药,默不作声地一饮而尽,干脆利索,全然没有在宋安安面前的脆弱样子。 为了不吵到宋安安休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芸香离开的时候还不忘把宋安安的鞋袜给脱了,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左右之前姑娘也跟陛下在一张床上休息过,两人又有婚约在身,倒也不算出格。 ~ 翌日,拂晓的微光透过窗户照在屋里,宋安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时顾斐已经醒了,他正伸手把玩着宋安安散落在身后的一缕青丝。 经过一晚上的休养,他恢复了些气色,察觉到怀里的人睡醒,他轻声问道:“安安睡得好吗?” 第74章 破晓的晨光照进床幔, 宋安安似乎能听见顾斐的心跳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脑袋还有些迷糊,看见顾斐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想将人推开。 或许是忽然想起顾斐有伤在身,她抬了一半的手又垂了下来。 顾斐见状微微挑眉, 把宋安安的手握在手心里:“还困吗?” 她总共也才睡了两个时辰, 现在看起来还迷糊着。 顾斐忽然起了坏心,拉着宋安安的手往自己唇边碰了碰。 小姑娘顿时一激灵, 眼睛都睁大了, 也回神了。 顾斐却仗着自己身上有伤,不松手不说,还把人往怀里扯了扯。 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传来, 宋安安记得这个味道, 好像是军中所用的金疮药。 “还早,安安还能再睡会儿。” 好不容易靠着身上的伤能跟她亲近亲近,他还不想放人走。 宋安安无声抽出了自己的手, 可她没起身的打算, 而是转了个身,背对着顾斐。 这样反倒方便了身后的人,顾斐靠在她颈肩,气氛逐渐旖旎起来。 宋安安感受着越来越近的气息, 身子有些发僵, 但终究没推开他。 可惜好景不长, 顾斐没感受多久, 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他微抬起眼帘,迟钝了片刻后道:“进来。” 想到宋安安面皮薄,他松开了一直搭在她腰间的手,让她坐了起来。 不出所料, 进来的人是芸香,她手里端着楚仁刚熬好的药,以及给宋安安拿的早膳。 她昨晚便没吃东西,眼下肯定饿了。 不过芸香害怕宋安安此刻还未醒,放缓了动作,谁料一抬眼就对上了宋安安的目光。 芸香瞬间了然,将药碗放下,抬了抬手里端着的点心,示意她带了吃的过来。 这次不用顾斐开口,宋安安就已经把放在一旁的药碗给端了起来,对着顾斐道:“张嘴。” 芸香放餐食的动作一顿,这世上,恐怕也就只有自家姑娘敢这么跟陛下说话了。 而陛下却丝毫不觉得被冒犯,反倒甘之如饴。 说出去都没人信。 芸香识相地悄声退下,但她没走远,就站在门外守着。 一碗汤药逐渐见底,宋安安端着药碗就要走,谁知顾斐扯住了她的衣角,问她要去干嘛。 她轻皱着眉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角答道:“换衣服去。” 这身衣服都睡皱了,而且她连夜赶路过来,都没来得及梳洗一番,风尘仆仆的,睡觉都不舒服。 昨夜她是被惊着了,眼下已经缓过了神,单看顾斐今日握着她手的力道,就不像是有大碍的。 不过是仗着身上有伤,要她守着。 宋安安捏着袖口,眼睛微微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说如此,但他替自己挡了刀是事实,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着人不管。 芸香看着她出来时沉默不言,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有什么烦心事?” 陛下不是无碍吗? 刀口不深,楚大夫的意思是修养几日便好。 “芸香姐姐,我……” 宋安安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她离京开始,已经数月过去了,本以为京中诸事早已离她远去,可她现在才明白,她走不开。 不管是出了皇宫回国公府,还是离开京城来了淮安,只要顾斐不松手,她永远离不开。 她不知道这种事对她来说是好是坏。 但她知道,若非当初之事,恐怕现在她真的已经跟顾斐完婚了。 “姑娘接着说。” 宋安安却摇头,嘴角带了几分笑意,比着昨日精神了些:“没什么,芸香姐姐,我想换件衣服。” 书上说“船到桥头自然直”,那她也顺其自然一次好了,走一步算一步。 虽然不知道宋安安心里想着什么,但看见她松快,芸香也开心。 梳洗了一番,还带着几分潮气的青丝被一根玉簪尽数挽起,她没耽搁太久,稍作整理便又来了顾斐这里。 不过她这次过来时撞见了来跟顾斐“禀报情况”的宋震。 宋震刚推开门的手一顿,想问宋安安怎么会过来,忽然想起里面挨了一刀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顾斐,终究是把话给咽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父女俩一前一后进了屋。 顾斐原本看着宋震的目光平淡无波,但当见着宋安安跟在他身后时瞬间换了个脸色。 宋安安没注意,目睹了顾斐“变脸”全程的宋震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宋安安疑惑问道:“父亲怎么了?” 宋震扯住一抹僵硬地笑道:“无事,见到陛下安然无恙,臣深感安慰。” 既然没事,就别来扒着他女儿不松手,反正盐务一事被他一把火烧得干净,趁着现在回去,他还能赶上年节宫宴。 顾斐自当听不懂宋震话里的暗意,朝宋安安伸了伸手,虽然一句话都未说,淡是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有父亲在,宋安安动作稍显迟疑,但她还是走了过去,在床边落座。 “宋卿事情办妥了?” 赶在宋震说话前,顾斐问道。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他面前这个还是天底下最大的“官”,宋震咽下了嘴边想要说的话,回道:“回陛下,一切妥当。” 江家宅院里,顾斐一共处置了包括江天在内的八位官员,这几位几乎包括了两淮地带的主要官员,都是与盐务牵扯不清的存在。 昨日宴席开始前,他们的罪名就已经被定下了,今日便已传得沸沸扬扬。 而那场大火,变成了民间口口相传的“天罚”,至于为何会有“天罚”的存在,自然是因为陛下亲临,任何贪官污吏都会被惩治。 朝中官员自然不会觉得是什么“天罚”,但平民百姓却深信不疑。 更让宋震意外的是,顾斐已经安排了官员就任,效率之快,似乎早就考虑到了这个结果。 “辛苦宋卿了,朕之后定会论功行赏。” 宋震不在乎他所谓的赏,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没打算离开的宋安安,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罢了,只要安安喜欢就好。 就看昨晚顾斐敢挡在宋安安面前的面上,他暂时给他几日好脸色。 宋震离开后,顾斐轻轻勾了勾宋安安还没带着潮意的发尾道:“怎么没把头发擦干?” 淮南不冷,但到底是冬日里,顾斐担心她受凉。 他将手放在那枚玉簪上,轻轻一抽,满头青丝骤然滑落。 宋安安捂着脑袋侧头看他,像是在质问他为何要把她的头发给弄散。 顾斐对上她的目光,眸光逐渐变暗,看不见底的眸子里,溢出几分欲色。 第75章 晨光熹微, 宋安安看着顾斐越靠越近,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想推开他,却又念着他身上还有伤, 只是将手轻轻放在他心口处。 两人几乎鼻尖相贴, 就在宋安安觉得自己阻止不了顾斐要压下来的气息时,那股气息骤然抽离, 顾斐又靠回了软枕上。 “该到换药的时候了。” 他方才就察觉到屋外多了阵脚步声, 想到昨日似乎听见楚仁说今早要来换药,他便止住了想要再亲近些的心思。 也是担心一会儿小姑娘会因为害羞直接转头就走。 宋安安眨了眨眼,目光里带着些诧异, 他竟然没有…… 顾斐看着呆愣的宋安安, 嘴角轻笑,抬手点了点小姑娘的唇角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被碰了一下,宋安安直接抬手拍了一下顾斐的手指, 反正他伤的又不是手指, 宋安安打得毫无负担。 像是被挠了一下,顾斐倒是不在意,将手收了回去,而后开口道:“对朕不敬, 安安可知是什么罪过?” 宋安安丝毫不惧他, 怒瞪了顾斐一眼, 起身去桌边用早膳, 楚仁也在这时候敲响了房门。 “草民见过陛下。” “楚大夫免礼。”顾斐见他将药箱放下,垂着目光不曾乱瞄,心里舒坦不少,开口道:“朕可要好好谢谢楚大夫, 楚大夫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楚仁拿药的动作一顿,随即答道:“草民分内之事,不敢讨赏。” 顾斐便不再多说,但楚仁治好了宋安安的顽疾是事实,他也不会少了楚大夫的赏。 这段时间太久也能看到宋安安身上的变化,若是对她有好处,他以后倒是可以常带着她回来小住几日。 此刻的宋安安还不知道顾斐已经想到那么远了,她端着手里的莲子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注意力一直都在顾斐身上,想看看顾斐的伤势,可当顾斐解开衣带的时候,她又不好意思地把目光移开,垂眼看着碗里的羹汤。 顾斐对她的视线有所察觉,只可惜他刚解开衣带,宋安安就把视线收了回去,好像缩头乌龟一般。 军中所用的金疮药虽然用料不算精贵,但胜在药效不错,皮肉伤不过几日便能结痂。 楚仁替顾斐换好了药,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因为已经知晓顾斐对他无端的敌意,他全当屋内另外一人不存在,事关性命,他目光都不曾偏移。 楚仁走后,宋安安听见了衣服摩挲的声音,本以为顾斐已经穿好衣服的她,猛然抬头就对上顾斐的目光。 他手上拿着刚换下的衣服,说了句“有药味”便扔到了一旁。 “朕此刻行动不便,安安可否……” 不等顾斐将话说完,宋安安就拿过一旁的衣服递到了他面前,只是顾斐仍旧没动作。 等寸进尺地想让宋安安帮他。 眼瞅着小姑娘就要生气,他忽然皱了皱眉头,装作痛苦道:“刚刚换药时扯到了伤口,朕动不了。” 宋安安还是没动作,顾斐微眯起眼睛,直言道:“安安心疼太子哥哥一回可好?” 拙劣的演技让人一眼便能看出破绽,可宋安安迟疑片刻后还是顺了顾斐的话,准备帮他穿好衣服。 也是在这时,宋安安才看清了他身上缠着的纱布,方才换药的地方似乎又渗出了些血痕。 “疼吗?” 顾斐听见她问的这句话时还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不过短短两个字,却让他高兴不已。 他不顾身上的伤,伸手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太久了,他的安安已经离开他太久了,久到他觉得似乎已经过去了半辈子。 他已经抱着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带回去的决心了,哪怕她日后也会像皇祖母那般,但好歹人还在他身边,只要这样,便都无所谓,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跟她耗。 顾斐忽然觉得他这一刀挨得太值了,甚至想饶江宁夏一命,不过随即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若是当然连他都赶不及时,恐怕那把匕首已经刺进了宋安安的心口,任何要伤害她的人都不能活。 “你别乱动。” 就在顾斐遐想之际,宋安安慌忙开口道。 顾斐轻笑了两声,却并未按照宋安安的意思待着别动。 不过是皮外伤,伤口裂开了再愈合就是。 “无碍。” 宋安安气道:“你再这样,我真的走了。” 她才不要照顾一个不听话的“病人”,连她都知道受伤的人要好好躺在床上休养,可这人老是乱动,背上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 顾斐这才稍微松了松,他轻蹭了下宋安安的面颊开口道:“安安别生气,朕不动就是了。” 一会儿“太子哥哥”,一会儿又“朕”的,宋安安觉得他可能伤势太重,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她轻轻扯过一旁的衣带,帮顾斐系好。 似乎并不在意顾斐此刻的动作。 或许潜意识里,她觉得顾斐替自己挡了刀,眼下受伤躺在床上,她理应对他好些。 换完衣服,宋安安忽然发现顾斐枕边放着一封信,看上去有些眼熟。 顾斐察觉到她的视线,伸手将信件递到她手里:“打开看看。” 宋安安确实有些好奇,便依言打开,只见信封里放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封信。 是她那张被墨迹染透的书信。 “朕一直都想问问安安,这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宋安安偏头看他,想了个理由道:“什么都没写,就是一团墨。” 都成这样了,他怎么还收着?不但收着还带在身边,真让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顾斐却不信她的话,拿起她的手指便指着一道没被墨迹遮挡的地方,虽然只剩下一道短短的痕迹,但这明显不是什么随意的一团墨。 宋安安要说的话顿时梗住了,但她死不承认,坚决不肯跟顾斐说上面原本写了什么,顾斐便也不再逼她。 等到她想说的时候,他自然会知晓。 宋安安看着顾斐将那封信件收好,像是珍宝一般塞到胸口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缓了缓心神道:“该用早膳了。” 忽然想起顾斐一直未吃东西,宋安安绞尽脑汁想到了这么一个借口,把已经有些凉的莲子羹端到顾斐跟前。 有她亲自喂饭,顾斐自然不在意那碗莲子羹是否温热,他反倒盼着身上的伤能晚些好。 宋震进来时便看见了这扎眼的一幕,可他又不能说什么,只好将嘴边的话咽下,对着顾斐道:“陛下遇刺的事不知为何传了出去,怕是不日京城便能知道此事。” 宋震的意思很明白,他既是在告知顾斐他受伤的事已经传了出去,也是在暗中提醒了,若是他们不想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皇位拱手让人,就赶紧回去。 初登大宝,根基不稳,此刻顾斐远在两淮,再加上遇刺的消息骤然传到朝堂,朝堂免不了要动荡一番。 若此时有心之人想要谋夺皇位,倒不失一个好机会。 可顾斐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一般,不为所动,直到宋安安把碗里的莲子羹都喂给了他,顾斐这才淡然开口道:“不着急,朕觉得两淮之地甚是不错,等过了年节,开了春再走不迟。” 他还没问宋安安愿不愿意跟他回去,此刻绝对不能就此离开,而且他既然来了两淮,就已经把朝中诸事打理妥当了,朝中那些人翻不出浪来。 “这些时日要劳烦国公了。” 宋震扯出一抹难看的笑道:“不麻烦,陛下待的开心就好。” 这人真是死皮赖脸,扒着自己女儿就不松口,让他无可奈何,他说多了宋安安也会不开心,毕竟顾斐当真救了她一命,真真难办—— 作者有话说:不死皮赖脸怎么追老婆? 第76章 顾斐养伤这几日, 宋安安几乎一步不离地陪着他。 期间萧然也来过两次,一次是来看望顾斐的伤势,第二次则是被宋震强制拉过来的。 “陛下养伤本就不见外人,你若真心里不舒坦, 不如去酒楼里喝几壶酒来得痛快。” 萧然自然知道宋震心中所想, 他不想安安被陛下带回京城,也不满意这个“女婿”。 可事已至此, 他再不乐意也没有办法。 原先安安还与陛下生气, 安安若是不情愿,还有转折的余地,可现在…… 萧然看着坐在顾斐对面看着棋盘一脸认真的宋安安, 他觉得安安现在对陛下的态度缓和太多了, 越来越像他听闻的那些传言。 那些年他听过最多的传言便是陛下与安安之间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他只当是传言,暗道皇家能有什么真情在, 可现在他看了那么多, 反倒觉得那些传言有几分可信度了。 单单论起给宋安安挡刀一事,萧然便觉得顾斐是当真喜欢安安的。 所以对于宋震眼下的焦虑,萧然并不多劝,与其自寻烦恼, 不如多为安安添置些嫁妆。 可惜他在京中的私产没多少, 两淮这边的房产地契宋安安带走了也没什么用, 不如换成银钱来得方便。 宋安安不知道自己舅舅已经在想给她添置嫁妆的事了啊, 她现在正盯着面前的棋盘发愁。 她其实不喜欢下棋,可无奈她的胜负欲太重,一旦落子,必须要赢。 顾斐知晓她的“毛病”, 平日里与她下棋都让着她,宋安安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在他棋盘上“胡作非为”的人。 眼看着她把手边的黑子偷偷拿掉,顾斐只当看不见。 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哄得人开心就好。 宋安安将黑子偷偷藏在手心里,都没注意此刻父亲和舅舅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骤然抬眼看去,她着实被惊到了。 “父亲怎么来了?” 她跟萧然对视了一下,确定了对方眼中的无奈,看来是父亲执意要过来。 宋震心中不快,但他不会对着宋安安说什么, 朝着顾斐微躬着身子道:“臣此次前来是为了公事。” 此话一出,顾斐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萧然面露疑惑,公事?既然是公事非拉着他来做什么? 顾斐也没想到宋震会忽然谈起公事,他将手中黑子落下,侧头问道:“这里没有外人,宋卿但说无妨。” 虽在“养伤”,但无论是两淮还是京城,他对其中诸事都了如指掌,倒是颇为好奇宋震来此是为何公事? “陛下所调官员均已上位,唯独少了两淮总督,眼下两地官员无首,等陛下日后回京,他们该该由何人主事?” 还真算得上是公事,顾斐有意留下两淮总督之位,心中早已有了打算,既然宋震此刻问起,他便将心中打算说出。 “宋卿可是执意留在淮安养老?” “臣不愿再参与前朝争端,只愿在淮安安然渡过余生。” 宋震不知顾斐在打什么主意,但他觉得不愿再回前朝。 “既然如此,宋卿不如兼领两淮总督一职,左右是个闲差。” 这是顾斐早就有的打算,他把两淮总督之位给谁都不放心,唯有宋震。 宋震听闻立即道:“臣无能,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宋安安撑着脑袋道:“不能换别人吗?” 顾斐将她的白子挪了个位置,棋盘之上,白子已然呈现胜势。 “宋卿若不想……朕看舅舅也不错。” 说罢,他便把目光放在了萧然身上。 早已神游天际的萧然骤然回神,反应过来顾斐说了什么,忙道:“草民只会行商,不知官场之事。” 他连书都不愿读,白身一个,怎能担得起两淮总督一职,要知道这个官位可是二品官,他断不能应下。 顾斐却道:“闲差而已,舅舅能在盐务之上游刃有余,不过两淮总督,舅舅定能胜任。” 而且他将萧然架在那里,真出了什么事,宋震也不会不管,其实担子还是放在了宋震身上。 宋震可以面不改色地驳了顾斐的旨意,萧然却没那个胆子,他不敢。 察觉到萧然求助一般的目光,宋震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应下。 顾斐本就是冲着他来的,不达目的不罢休,两淮最重要的就是盐务,两淮总督是闲差也是肥差,既然顾斐执意如此,他应下便是。 萧然顿感心焦,仿佛接了一个烫手山芋一般,丢不得,只能接下。 “舅舅从来没当过官。” 宋震带着萧然离开后,宋安安忽然开口道。 顾斐此时已经开始捡拾棋盘上的棋子,方才那局棋,“毫无疑问”是白子更胜一筹。 “不难,有国公在,舅舅不会难办。” 宋安安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在想些什么。 随后她看向顾斐直言道:“你伤都好了,我可以走了。” 刚要把棋子放回原位的顾斐动作一顿,他的伤确实好了,可…… “安安要去哪?” 听出来他话里的不高兴,宋安安抿着嘴轻声道:“要回家。” 她都在这待好几日了,今天无论如何她都要回去。 “回家?” 顾斐让人把面前的棋盘撤下,向宋安安伸出了手:“回哪个家?” 宋安安把手放了上去,似乎已经清楚了顾斐不会放手,她回道:“先回淮安。” 她并未说其他,只一个“先”字便让顾斐满意了。 “朕陪安安一起回去。” 正好在淮安过了年节,随后便能直接回京,他期待已久的大婚,该准备上了。 “行吧。” 反正她也拒绝不了,顾斐总会想办法跟着,左右结果都一样,她还不如直接让顾斐跟着她回去。 天色渐晚,宋安安揉了揉眼睛,准备回去休息,她今夜总不用再住在这了吧。 可她刚起身,就被顾斐扯住了衣角,只听他说:“朕伤势还未完全好,安安就打算就此不管了吗?”—— 作者有话说:久等,失踪人口回归~ 第77章 话是这样说, 可宋安安只觉得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丝毫不像是个伤没养好的人。 前两天他还用这套说辞让她帮忙擦洗身子,今天不管用了。 “你分明好全了,昨天我都看到了。” 他后背上的伤早就愈合了! 顾斐手中力度不松,闻言轻笑一声道:“真的?” 他还以为昨日小姑娘帮他擦身子的时候不好意思, 眼睛一直不敢往他身上看, 原来他背过身去的时候,宋安安还悄悄打量过他的伤口。 “昨晚灯光昏沉, 安安可能没看清, 不如今天再看看?” “不要!” 宋安安出言拒绝,她再也不信顾斐的说辞了。 本以为今日依旧回不去,宋安安已经在心里想着说辞了, 启料顾斐竟真松了手。 “……” 宋安安收回手, 对上顾斐微微抬起的眼睛。 “又不想走了?” 宋安安一激灵,立刻摇头,脚步不停地往外走, 生怕顾斐再叫住她。 “姑娘慢些。” 原本等着屋外的芸香见她忽然出来, 脚步匆匆,出言提醒道。 宋安安闻言脚步放缓,芸香见状忙将手中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最近淮南起了些冷风,姑娘当心别着凉。” 宋安安扯了扯芸香的衣袖道:“芸香姐姐, 我今天要回去休息。” 芸香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有些意外今日陛下竟然愿意放姑娘出来。 淮南这边的宅子也有宋安安的小院子, 都是萧然事先准备好的。 宋安安之前在淮南住过几次, 所以对这个小院子并不陌生。 只是忽然没了顾斐一直盯着她,她竟然有点不自在的感觉,真是奇怪。 刚回院子里,宋安安就让芸香去要热水, 她跟着顾斐一起待了这些天,身上全是药味,她要好好洗洗。 屋内水雾弥漫,宋安安靠在浴桶上闭目养神,她身上的不自在已经尽数消散,还是自己一个人待着自在。 她泡得舒服,还让芸香给她按一按额头。 刚开始还好好的,后来她忽然觉得力度有些重。 她缓缓睁开眼睛,想让芸香给她端碗杏仁茶来。 透过迷蒙水雾,宋安安就这样对上了顾斐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 宋安安缓缓转过身,她身上还穿着层薄纱,掩在水雾下,似若有若无。 若是正人君子,此刻早就已经避开视线退了出去,显然顾斐并不是这号人,毕竟他都已经站在这里有一刻钟了。 “朕亲自伺候,安安满意吗?” 宋安安转过身来趴在浴桶上,无奈道:“我就想自己待一晚上都不行吗?” 还是原来的“太子哥哥”好,她想见的时候就能见到,事忙的时候最多两三日找不到人,不至于天天腻歪在一起。 “行吧。”顾斐轻轻撩开宋安安额角的碎发,作势就要往外走。 不知为何,宋安安竟然在他身上看出了几分落寞的样子,就在顾斐将要踏出房门之时,宋安安叫住了他。 “我要喝杏仁茶。” 她声音有些小,不知顾斐听见了没。 等了一会儿,芸香就从外面端了碗还散着热气的杏仁茶放到宋安安面前。 “姑娘勿怪,方才陛下过来时奴婢本打算提醒您,可……” 宋安安只看得见她手里的杏仁茶,随意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芸香姐姐不用多说。” 她也没打算怪罪,或许在顾斐给她轻按额角时她就察觉到了不对,渐渐地,她都适应了顾斐日日在她身边。 一碗杏仁茶下肚,宋安安舒服地轻舒了口气。 懒洋洋地靠着,丝毫不愿动弹。 芸香收拾完空碗,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姑娘打定主意要跟陛下回去了?” 若是如此,她该着手收拾东西了,过了年节就离开春不远了。 宋安安鼓着半边脸,呢喃道:“回,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 天知道她有多喜欢这里,可惜住不久了。 芸香像是早有预料,轻声道:“姑娘这是原谅陛下了?” 宋安安被她问得一愣,这算是“原谅”吗? 回顾往事,东宫内见血的那个夜晚恍若隔世,满眼的血光被顾斐身上流出来的鲜血所遮盖,那把匕首插进他身体里的一幕,她记得无比清楚。 也就是那一日,她面对满手鲜血第一次没了畏惧,但她同样在害怕,害怕的不是艳红的血,而是害怕失去。 所幸,上天似乎听见了她的哀求,并没有让她失去。 “这样就挺好的。” “姑娘想清楚了就好。” ~ 次日一早,顾斐就吩咐人收拾东西,在这里养了那么久伤,他们该回淮安了。 宋安安如同往常一般,即便顾斐不开口,她也坐到了顾斐的马车上。 面前人似乎未睡好,眼底有些发青。 “安安昨日睡得可好?” 还未等她说话,顾斐便开口问道。 她昨晚上睡得当然好,没有人紧挨着她,又不用惦记着顾斐的伤,她可以在床上随意翻身,舒坦极了。 她正要开口说话,原本迟钝的神经像是忽然被治愈了一般,换了个意思:“没,没睡好。” 某一刻,宋安安在想,若是她说自己睡得很好,恐怕会淮安这一路,顾斐都不会安生。 “是吗?”顾斐看着眼前精神饱满的宋安安,并未拆穿她的话,他把人拉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没睡好就再睡会儿。” 宋安安眨了眨眼,并无半点睡意,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话:“你这次来真的是为了盐务吗?” 顾斐垂着目光看向怀里的人,如实道:“是……也不是。” 盐务之事要紧,国库空虚在即,可他完全可以抄检几家贪官,惩治一阵酷吏来解燃眉之急。 完全没必要舍近求远,来折腾这一团乱麻的盐务。 还是在他刚登基没多久,皇位不稳的情况下。 没人知道他下定决心来两淮之时做了多少准备,苦熬了多久日夜,推演了多少结果。 顾斐都觉得自己可笑,做了这桩“蠢事”。 可感受着怀里熟悉而又平和的气息,他却觉得这件“蠢事”,是他这辈子最值当的打算。 第78章 宋安安原本是不困的, 可靠在顾斐身上,她不知不觉竟真睡着了。 再加上路途平坦,一路上没什么颠簸,她睡得还挺舒服。 中途休息时宋震想来看看自己女儿如何, 顾斐也不避着, 伸手撩开车帘让他看。 “安安还睡着,国公稍后再来吧。” 顾斐声音很轻, 像是不想吵醒怀里的人。 宋震见状, 只好开口道:“臣是为公事。” “既然是公事,国公不如等到回淮安之后再说。” 倒不是顾斐不想听,只是眼下确实不是说公事的好时候。 宋震却没动作, 他躬身道:“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然不过一介商人,实在当不得两淮总督一职。” 顾斐眉眼稍动,之前宋震就找他说过此事, 他没答应, 没想到他那么坚持,就连回淮安的路上也要提两句。 “这件事,朕……” “陛下三思。” 只要圣旨还没下,事情就有回转的余地。 “国公应当知道朕的本意。” 若是换作旁人, 他自然不会如此儿戏, 随意提拔一介商人去当两淮总督。 他心里思虑良多, 但归根结底是为了宋安安。 宋震离了京城, 不愿再插手前朝争端,也就意味着日后宋安安在京中没了娘家倚仗。 虽然有他在,她也用不上,但有些东西他必须为小姑娘备齐, 免得她遭人非议。 到时候有两淮之势为她撑腰,不比宋震在京城来得差。 “有国公在,朕很放心。” 这个位置本就是他为宋震准备的,宋震既然不打算要这个虚名,那就安在萧然头上,左右处事之人都会是宋震。 宋震语塞,他知晓顾斐的意思,可他实在倦了,两淮的担子太重,又与军中不同,他怕自己撑不下,会成为宋安安的拖累。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臣领旨谢恩。” 他劝不动就只能接受,只盼不要出什么差错。 原本安静熟睡的宋安安动了动手指,勾到了顾斐的手。 “父亲若是不愿,你别逼他。” 顾斐顺势摩挲着她的手指,轻声道:“国公正值壮年,现在养老为时尚早。” 他知道跟宋安安讲朝中之事她会听不懂,便换了个理由。 “明明是父亲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闲,你又要他忙。” “国公本就是国之重臣,两淮之事并不复杂,他应付得来。” 话到此处,顾斐忽然转移了话题,问道:“年节将至,安安想怎么过?” 宋安安从他怀里出来,很认真地说道:“我要在淮安过。” 她以为顾斐现在就要走。 宋安安早就打算好了要在淮安过年节,不能提前离开。 “京中无事,朕不急得回去,等过了年节我们再回去不迟。” 顾斐话语间带着点小心翼翼,怕他话里的“我们”被宋安安反驳。 “京中当真无事?” 宋安安倒是没反驳他的话,只是询问他京中近况,是否当真无事。 就算她不懂,也清楚身为皇帝,顾斐是不能随意离开皇宫的,在她的记忆里,数十年里先皇出宫的次数掰着手指头就能数清。 更别说是来那么远的两淮之地了。 “无事。”顾斐毫不犹豫地道。 昨日他刚收到太后的书信,上面细说了皇城琐事,并无什么大风波,母后便能摆平。 不过书信最后附带了几句催他回京的话,过了年节他必须赶回京。 宋安安盯着他看,似乎有点不相信。 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好骗了。 “真的无事。”只要他赶在年节后尽快回去。 看她担心,顾斐又道:“若是安安实在担心,那过了年节我们便动身回京可好?” “……” 车内一片寂静,就在顾斐觉得宋安安不会回答他时,怀里的小姑娘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好。” 轻缓的语气仿若砸在顾斐心里,他紧紧握着宋安安的手,想要确定这不是他在做梦。 没再逼着宋安安再说一次,因为他听得清楚,小姑娘答应陪他回京了。 这样就够了。 ~ 淮安,年节氛围越来越重,不过今年的年节因为先皇过世不久,少了些热闹。 不过这其中也有两淮之地大多官员被罢免替换的原因。 两淮百姓也察觉到了其中不对,就连城内盐商的行事都小心了些。 刚到城内,宋安安就得了一包热气腾腾的栗子糕。 “朕提前让人买的,刚出锅,还热着。” 顾斐记得她在淮安时就格外喜欢这个。 宋安安正好饿了,打开油纸包,将还温热的栗子糕放进嘴里。 “真有那么好吃?” 顾斐看着宋安安一脸满足,不由问道。 宫里的点心哪个不比这栗子糕精致?她对宫里的点心兴致缺缺,唯独喜欢这个? 宋安安不说话,只是将手边还剩下的半块栗子糕无比自然的送到顾斐嘴边,示意他尝尝看。 顾斐顺势咬了一口,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味道,他并未尝出什么玄妙来。 不过对上宋安安期待的目光,他还是点了点头道:“确实好吃。” 尤其是在吃食上,他不能反驳宋安安,不然小姑娘该生气了。 萧家老宅,萧然提前赶回来收拾了一番,此刻正站在门外候着。 见到宋震先到,他忙压低声音道:“陛下同意收回成命了吗?” 萧然所说正是两淮总督一事,他有自知之明,自己什么样子他最清楚不过,让他贩盐管账还行,其他的事他真不在行。 宋震摇头:“陛下心意已决,不日圣旨就要下了。” 萧然听罢头脑发昏,眼前更是一黑。 宋震看了眼被吓软了身子的萧然,说道:“没事,你不过是个幌子而已,真正办事的还是我。” 他不得不承认,顾斐为安安考虑良多,他若不愿回京,这便是最好的安排。 想到自己女儿再过不久就要被顾斐“拐”去京城,宋震心里不是滋味。 这个“女婿”,认不认都已经不由他了。 马车缓缓停下,顾斐先行下了车,他看了眼站在门外的宋震和萧然,冲他们点了点头,这才扶着宋安安下来。 看到两人交叠的手,宋震收回视线,对着宋安安道:“安安一路上累了,先回去休息吧,父亲和陛下有事要谈。” 顾斐想要把人送回去的打算被宋震拦截,他也不生气,轻捏了一下宋安安的手指,让她先回去休息,等人走后,他带着宋震去了书房。 嘴里栗子糕的甜腻尚未消散,顾斐抿了一口清茶压下嘴里的甜腻,随后慢悠悠地开口道:“国公有何要事?” 本就是为了先把两人拆开,随意找了个理由的宋震:“……”—— 作者有话说:放心,我没忘记加更,这本书也不会坑,只是在工作和码字平衡不了的时候,我只能放弃码字。 如果写文能养活我,我想天天待在键盘面前,这本书真的是我准备最充分的一本,却变成现在这样,我对不起之前的准备,也对不起追更的各位,实在抱歉! 本章红包,久等了~ 第79章 “陛下打算何日回京?” 既来了, 宋震便问出来自己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既然他拦不住顾斐把安安带走,好歹要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他也好有个准备。 因为走的时候太过决绝,他在京中残留的势力不多, 他要早做打算。 最起码要护安安周全, 万一哪日顾斐变了心,他女儿过得不好, 他还能把人带走。 因为宋安安已经点头答应跟他一起走, 顾斐不再纠结,直言道:“过了年节便动身,朕已经让人准备着了。” 宋震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发现剩下的日子, 他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 “……” 宋震欲言又止,他想宋安安再多留几日,想让顾斐再晚点动身, 可他清楚京中局势已经不允许顾斐继续待在这里了。 或许这几日就已经是顾斐能做的最大让步。 “臣知晓了。” 走出书房的宋震有些失魂落魄, 他叹了口气 他有办法将安安留下,可她若当真喜欢顾斐…… 他已经将人带走过一次,上次是因为安安与顾斐出了隔阂,而眼下两人关系缓和不少, 甚至于恢复如初。 就在宋震苦恼之时, 看见了正往这边走的宋安安。 “父亲议完事了?” 宋震点头, 他用余光看了眼已经关上的书房门, 把宋安安拉到了转角回廊处。 对着宋安安疑惑的目光,宋震问道:“安安当真想好了,要随陛下回京?” 宋安安的目光从疑惑变成坦然:“想好了。” 虽然她有时会迷糊,可她还是清楚一些事的, 自从先帝的圣旨颁下厚,她就注定要回到京城。 能在淮安待这么久,她已经很知足了。 她亲眼看见了娘亲当年见过的风景,也和父亲以及舅舅相处了良久。 她唇边带上了淡笑,不仅如此,她还收到了父亲回忆里曾送给娘亲的荷花。 “既然你想好了,父亲……父亲到时候跟你舅舅为你送行。” 宋震没说完,他还要再为宋安安备上一份嫁妆,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等到他们大婚那日,他肯定要去京城亲眼目睹。 宋震说完这些,心里有了底,轻拍了拍宋安安的肩膀:“一路颠簸,早些回去休息,父亲去准备年节宴席。” 宋安安听罢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这一路上她大多都在睡觉,靠在顾斐身上一点颠簸的苦都没受。 书房里,顾斐回了几封书信,刚放下手中狼毫就见到房门被打开。 本该去休息的宋安安忽然出现,顾斐稍显惊讶,朝她伸手道:“怎么没去休息?” “我来拿样东西。” 其实她是因为在路上睡了太久,眼下根本睡不着,便胡乱编了个理由,至于为什么会来这,宋安安倒是没细想。 这件书房原本是属于宋安安的,因为顾斐忽然过来,加上宋安安也不常用,便给了顾斐做临时办公的地方。 “拿什么?” 顾斐环视了一圈,这间书房里除了宋安安不喜欢的那些枯燥书文,也就只有画缸里的几幅画了。 他还没来得及看上面画了什么。 果不其然,宋安安无事他伸出的手,径直朝那几幅画走去。 “把这些拿走。” 许是画缸里的画卷太多,她也没带着芸香过来,一下没抱住,散落了一地。 画上的场景也一一展现。 顾斐看着眼熟,似乎是两淮之地的风光。 这些倒不是主要的,顾斐的目光被一幅遮住面目是画卷所吸引。 看笔触似乎是一男子,再加之宋安安慌乱的动作,顾斐眼底浮现出一丝阴暗。 他赶在宋安安遮掩前,将那一幅画卷拿了起来。 在宋安安略带羞耻的目光里,顾斐看清了画上人是谁。 眼底的阴暗顿时消散,顾斐轻笑了两声,他将画卷平铺在书案上,语气轻佻地开口:“这是安安新画的?” 画中人不是别人,正是他。 “这……这是我从皇城带回来的,谁知道拿错了,我都不知道这里有画像。” 宋安安嘴硬不承认,顾斐却不相信,先不说笔墨的新旧,画上之人身穿的衣服,正是他来淮安,出现在她面前时穿的那身。 以防小姑娘真跟他急眼,顾斐没反驳她,只淡淡说了句:“可朕怎么觉得这衣服那么眼熟呢?” 或许是宋安安没想到画中人衣服的异样,喃声道:“你自己的衣服自然眼熟。” 顾斐唇边勾起一抹轻笑,没再多说。 “这画不错,安安画技又精进了,带回皇城吧。” 说话间,顾斐已经把画给收起来了,他要把这个拿回去裱起来。 虽然笔墨与宋安安之前的画卷并无不同,但他总觉得上面多了些别的东西,适合挂在他们寝殿里。 宋安安想夺画卷的动作慢了一步,顾斐已经把东西给收了起来。 “换一幅画行吗?” 这画是她随意之作,算是心血来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画这幅画,随性之作,连她都忘了书房里还有这幅画,她并不想让顾斐看见。 “朕就喜欢这个。”顾斐收好画,转而问道:“除了拿画,安安过来就没别的事了?” 他帮着宋安安把散落的画卷卷好,觉得宋安安此时过来肯定不是她所说的原因。 就如顾斐所想,宋安安抿了抿嘴角,有些犹豫地问道:“你……你明日愿意陪我去祭拜娘亲吗?” 顾斐闻言毫不犹豫点头:“自然愿意。” 他之前就有这个意思,只是怕宋安安不高兴,一直都没提。 他知道在宋安安心里,早逝的宋夫人及其重要。 她能提出让自己跟着一起前往,顾斐很高兴,立刻就安排了下去。 “朕这个做女婿的,自然要去拜见一番岳母大人。”—— 作者有话说:每天都好累QAQ 第80章 宋夫人的墓在淮安城外, 据萧然所言,宋夫人尚未出阁前最爱在此处吟诗作画,还曾在此设过几次诗会。 宋震也是在此处遇见的宋夫人。 这日天气有异,他们刚出城, 就落了细雨, 淮安的天总是这样。 宋安安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斗篷,觉得有些冷了。 “以往这个时节, 皇城早就落雪了。” 顾斐将她发凉的指尖握在手心里, 虽说细雨蒙蒙别有一番意境,但今天是他来给未来岳母上香的日子,这雨倒显得有些多余。 “父亲说, 阿娘不喜欢京城, 她因家族落败而被迫离开,这辈子的心愿就是会淮安定居。” 说话间,宋安安眼角泛起一抹红。 “父亲答应平息战乱后就带着阿娘回淮安的, 只是可惜……” 远远望去, 已经能看见墓碑的轮廓了。 顾斐握紧了宋安安的手,宋震对于大燕朝的贡献无须质疑,数十年的驻守,换来大燕未来百年的安稳, 对得上他“镇国公”的名声, 绝对是大燕的重臣。 只可惜宋震还乡的心意已决, 不愿再插手朝中诸事。 顾斐看了眼神色凝重的宋震, 收敛了心神。 宋安安的本意是想让他上柱香就好,可在她下跪祭拜的时候,顾斐却随着她跪了下去。 这下不光要宋安安,就连宋震都变了脸色。 若顾斐是寻常之人, 他跪在宋夫人墓碑前并无半点不妥,可他早已登基,如今是大燕的天子,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当得他一跪? “陛下无须如此……” 宋震想开口劝他起来,但看见那两人都面色郑重地上香祭拜,他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罢了,按照淮安的规矩,顾斐也该拜祭一番。 不同于宋震的意外,顾斐倒不觉得有什么,他既然答应了宋安安,就不会只是做做样子上两柱香就走,只是他对宋夫人的尊重,也是他对宋安安的重视。 廖廖细雨渐停,宋安安主动握紧了顾斐的手,她想让阿娘看看未来要与她相伴一生的人。 顾斐感受着指尖的力道,把宋安安的异样放在了心上,以为她是舍不得这里,便附在她耳边轻声道:“镇国公府也有宋夫人的牌位,日后移到皇城来吧。” 宋安安却摇了摇头,她虽笨,但也清楚顾斐所说代表了什么,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念惹得群臣妄议。 宋震没听见两人的耳语,但因顾斐方才的举动,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 “陛下先带安安回去吧,臣有些话想单独与夫人说。” 这是宋震一直以来的习惯。 顾斐点头,带着宋安安离开,也许是因为今天特殊,他明显感觉到身边人的心情低落。 以前最喜欢的糕点都不乐意吃了,就呆呆地靠在顾斐身上,也不说话。 “怎么了?” 顾斐捋着她的发丝,轻声问道。 宋安安咬着嘴角,声音很轻:“若是没有我,阿娘也不会死。” 若不是因为她,阿娘也不会难产血崩而亡。 “具朕所知,宋夫人难产那日情况危机,谁也不能未卜先知,你无须因为这个胡思乱想。” 说到此处,顾斐心里竟然也生出来几分后怕来。 为了不让她再胡思,顾斐忽然提起今夜淮安的灯会。 “回去休息一会,晚上还有灯会,朕听闻淮安的灯会极富胜名,安安陪朕看?” 宋安安轻抬起头,对上顾斐的眼睛,就在顾斐觉得她肯定会答应自己倒了时候,小姑娘眨了眨眼,大言不惭地道:“你求我,我就陪你去。” 若是宋震在场,听完此言都会轻斥她一句,毕竟宋安安方才的话太过“放肆”,但顾斐却笑了出来,顺势接道:“朕倾慕宋姑娘良久,宋姑娘可否赏脸陪朕去看场灯会?” 宋安安这才点头道:“可以。” 顾斐见她眉眼放松,知道她心情好了不少。 “只是可以?不是格外愿意,欣然同往?” “嗯……勉强算吧。” 小姑娘眉头皱了皱,颇有点为难。 顾斐被气得笑骂了她一句没良心。 他为了这人千里迢迢眼巴巴地来淮安,她倒好,连场灯会都不愿陪他看。 “你生气了?” 宋安安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道。 顾斐微眯起眼睛,回道:“不敢。” 宋安安往他跟前凑了凑,晃着他的衣袖道:“别生气嘛,我开玩笑的。” 顾斐不为所动,他又不想小姑娘红眼,便往她身边低了低头。 宋安安先是顿了顿,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耳垂发烫起来。 反观顾斐,他倒也不着急,就这么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宋安安终于有了动静,她缓缓靠过去,在顾斐脸上亲了一下。 顾斐不怎么满意,他轻挑了下眉峰:“就这样?” 宋安安抿着唇角,动作飞快地往他唇角也印了一下。 虽然动作很轻,也很快,但顾斐却心满意足,他轻揽着宋安安的腰,声音温润:“既然宋姑娘格外愿意,欣然同往,那今晚朕就等着了。”—— 作者有话说:忙了一周喘不过气,昨天凌晨两点才到家,周六日把双更补上 【 www.w】 80-90 第81章 “姑娘” “姑娘!” 看着宋安安忽然发愣, 芸香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宋安安猛然回神,她透过镜子对上芸香的眼睛,微鼓起半边脸颊:“芸香姐姐!” 她嘟囔道:“不许吓我。” 芸香轻笑了一声:“明明是姑娘不知神游何处,没听见奴婢的声音, 奴婢这才大声了一些。” 即便她不问, 也知宋安安此刻在想些什么,姑娘刚回屋就说要梳洗一番, 平常姑娘可从未有过在此刻梳洗的习惯, 又说要去看晚上的灯会,她猜也能猜出来是因为什么。 芸香记得正事,她将手中的箱匣往宋安安面前送了送, 问道:“姑娘看看, 要戴哪个?” 宋安安这才往她手里看去,她随意翻了翻,挑出来一朵桃色的珠花道:“要这个!” 她喜欢这个。 芸香那朵桃色的珠花拿了出来, 若她没记错, 这珠花还是往年陛下所赠,只是宋安安已经许久没戴过了。 铜镜中的女子面容姣好,长发挽起,早已褪去先前的稚气。 房门被轻轻敲开, 宋安安侧头看去, 她本以为来的人是顾斐, 怎知进来的是宋震。 “父亲?” 宋震按下了准备起身的宋安安, 眸光中带着不舍。 “父亲方才已经跟你娘亲说了,说安安就要嫁人了,再过不久就要离开淮安了。” “可惜父亲要留下来陪你娘亲,不能跟安安一起回京城。” “父亲也说了, 安安要嫁的人是大燕的君主,日后不会有人敢欺负安安,安安也不再需要父亲保护了。” “……” 宋震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像是要把往后所有的话都交代完,宋安安就坐在那里认真听着,直到宋震念叨完,她才有所动作。 她看向宋震微微笑道:“父亲说这些好像我们以后都见不到面了一样。” 宋震也不想总是一副唉声叹气的样子,不想宋安安因为他而忧心,他在心里轻叹了一声,随即收拾好心情道:“今晚灯会父亲就不跟着你去了。” 淮安的灯会,一直都一层隐藏的意义,是城中未婚男女互诉衷肠的日子,他当年也经历过这种事。 如今看着自己女儿悉心打扮去赴约,心里破有些感概。 芸香在宋震离开后轻笑道:“国公爷这是舍不得姑娘。” 宋安安捏着手里的帕子,她其实也舍不得父亲,可父亲要留下来陪娘亲,不打算跟她一起回去。 “总有这么一遭,姑娘别担心,国公爷会想开的。”芸香宽慰道。 在芸香看来,无论姑娘将来嫁给谁,国公爷都要难过几日。 天边染上了一层墨,淮安城内四处都挂上了灯盏,宋安安独自来到了顾斐送她荷花的那座桥上。 周边陆陆续续走过很多人,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靠近。 “等多久了?” 顾斐动作轻缓地走到她身边,握上了宋安安有些发凉的手。 京中传过来一封密信,他刚处理完,来得有些晚了。 灯光印照下,面前的河水像是染上了金粉一般,宋安安看着波澜不断,微微起伏的河水,将手抽了出来。 “在淮安,你这样迟到,不会有人等你的。” 顾斐还未放下的手跟着着宋安安收回的指尖,他这次动作大了些,直接把人揽进怀里,想要驱散怀中人沾染的凉意。 “是朕不知规矩,安安可否原谅朕?” 他附在宋安安耳边轻声道。 两人姿态亲密,落在旁人眼里俨然一对眷侣。 宋安安抬眼看他,正要说话,旁边传来了另一人的说话声。 “臣女见过郡主。” 宋安安的目光被这句请安给吸引,她看向对方,却发现自己丝毫没印象,或许是某个官家姑娘。 她在淮安待了那么久,能认出她再正常不过了。 平日里也多有与她套近乎的人,只是今日特殊,她不想与这些人客套浪费口舌。 可不等她说话,来人便自顾自对着顾斐行了一礼。 宋安安这下明白了,她特意过来打扰,为的是自己身边的顾斐。 察觉到怀里人的情绪不对,顾斐正想让隐在附近的侍卫处置,没想到宋安安直接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就要走。 以她的力气,还不足以直接拉着顾斐离开,奈何顾斐格外愿意配合,走的时候他还抬手给了一个手势,不让任何人跟着。 “生气了?” 顾斐面上带着笑,似纵容似无奈,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只是从未放在心上。 他身在两淮之事不少人知道,自然也有人暗戳戳打着歪心思。 只是今日他确实也有些怒意,方才气氛正好,可惜被人打断了。 “安安要带着朕去哪?” 走在前面的宋安安轻抿着嘴角,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气来。 眼看着就要走到暗不见光的街角,顾斐骤然收了力道,宋安安瞪大了眼睛被骤然收紧的力道拉得倒在了他身上。 “再往前走就见不到灯了。” 顾斐抬手轻捏了下她有些发鼓的脸颊,哄道:“朕都没往她那边看,安安这气可不能对着朕生。” 周边寂静一片,宋安安只能听见顾斐的呼吸声,呼吸交缠间,她心里骤然升起的气逐渐消散。 “知道了!” 她是因为顾斐迟到才生气,宋安安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因为旁人吃味的。 顾斐了解她的脾气,低头抵上她的眉心,不再提方才发生的事,而是问道:“安安知道淮安的灯会还有别的用途吗?” 宋安安被他弄得发痒,轻摇着头道:“不知道。” 她确定不知,今晚也只是单纯想来看灯。 顾斐空笑一声,气息交缠间,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宋安安耳朵里。 “我心悦安安良久,安安可愿嫁给我?”—— 作者有话说:黏黏糊糊小情侣 最近一周不出意外应该能复更~ 第82章 或许是气氛太过旖旎, 又或许是被面前人所“蛊惑”,宋安安脑袋有些懵懵的,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不是已经答应顾斐跟他回去了吗?这人怎么又问她这个? 宋安安不明白顾斐一再确定是为了什么,她的视线忽然被远处挂着的琉璃灯所吸引。 不等顾斐再说话, 她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指着河道那边挂着的琉璃灯道:“我想要那个。” 手心一空, 顾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过是一盏造型别致些的荷花灯, 倒是难为她离那么远还能看见。 她既然开口了, 顾斐就没有拒绝的道理,左右他早已得到答案,如此反复确认只是因为经历过她的不告而别, 他心里竟然缺失了几分“安全感”。 说出去恐怕都没人相信。 见顾斐没有动静, 宋安安轻扯了下他的衣袖,“怎么了?” “没事。” 顾斐收拢了心神,在宋安安眉心轻点了一下, 语气里带着些无奈。 “挂在屋边的灯笼, 应当不是拿出来卖的。” 一盏灯而已,他要拿过来轻而易举,这世上能指使他做事的也就只有宋安安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要收点酬劳。 宋安安微撇了下嘴,像是明白了什么, 踮起脚动作飞快地在顾斐脸颊处亲啄了一下, 比着之前熟练了不少。 于是在一刻钟后, 她如愿以偿拿到了那盏荷花灯。 新鲜劲没过的时候, 她非要亲自拿着,即便跟顾斐在桥边散步也不肯放下,因为手里挑着灯笼,顾斐想牵她的手都没机会。 而看久了之后, 她就嫌累了,偷偷摸摸勾了勾顾斐的手,正当顾斐以为她终于想起自己的时候,手心里忽然被塞进一盏荷花灯。 “又不想要了?” 顾斐挑眉问道,这灯笼他可花了不少银两。 宋安安摇头,直言道:“累了。” 看累了,也拿累了,她又想带回去,他们出来没带着下人,就只能先让顾斐帮她拿着。 顾斐掂量着手里的灯笼,认命给身边的小祖宗提着,不过他倒是如愿牵上了宋安安的手。 夜风有些凉,他们没在外面待太久便回了,宋震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是挂念,有意无意地站门口往外看。 直到看见这两人回来,宋震的目光一瞬间便盯在了两人相握的手上。 顾斐自然注意到了,他也不遮掩,若不是因为出了意外,他们早已成婚,这点举动不算出格。 “宋卿等久了,夜间风凉,还是早些休息吧。” 说话间,顾斐将要手里的灯笼递到下人手上,另一只手仍旧拉着宋安安不放。 “父亲怎么还没睡?” 宋安安轻打了个哈欠,她也困了,该回去休息了。 “这就去,父亲这就去休息。” 宋震心里泛着淡淡的苦味,为了不让宋安安担心,他忙表示自己现在就去休息。 即便宋震心里再不愿意,离别之日也不会推迟。 他能做的只是亲自将人送到淮安城外。 一连几日,顾斐推了所有琐事陪在宋安安身边,年节哪天,也不过是让宋震以及萧然陪着用了顿饭,一切从简。 年节一过,他们就该启程回京了,宋安安虽不知京城状况,也不了解朝政,但从最近越来越多的信件上她也知道,回京的事不能再拖了。 顾斐怕她觉得太快不提,她也不愿顾斐为难,主动找他商量起回京的日子。 离别在即,宋安安收拾了一堆这些时日做的女红,有腰带有香包,都留着了宋震。 “父亲一定要保重身体。” 宋震拿着手上沉甸甸的动作,不想宋安安担心,嘴角扯出一抹笑来:“安安放心,父亲知道。” 虽然顾斐站在一旁,但宋震仍旧开口道:“父亲只想安安余生能开怀顺遂,其他的都不重要。” 就像现在,她想跟顾斐回去,那便回,若有一日她又改了心思,不想再待在皇宫里了,那他也能把人给带回来。 宋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反观顾斐,他握着宋安安的手,看向宋震道:“宋卿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朕会好生照顾安安的。” 宋震并不为他的许诺而心安,只是淡淡说了聚:“但愿如此。” 官道上尘土飞扬,望着越来越远的车马,萧然忍不住开口道:“人都走了,咱们也回吧。” 纵然再舍不得,安安总有要嫁人那天,她看得开,认为安安不过是嫁得远了些,但所嫁之人是大燕身份最高之人。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也觉得顾斐是个能托付的,所以即便不舍,心里还是放心的。 “……回吧” 直到黄沙落地,再也看不见丝毫,宋震才愿意离开。 …… 赶路的第一日,宋安安坐在马车上泛起了困,心里还有些离别的伤感。 顾斐见状撤下了横在两人中间的矮几,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昨夜未睡好?” 宋安安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闷闷地“嗯”了一声。 要从淮安离开,她怎么可能睡得好觉,几乎睁着眼到天亮。 顾斐抬手蹭了蹭她的脸,随后将手轻盖在她眉眼间。 “闭眼休息会儿。” 宋安安没反抗,只是睡不着。 手心传来阵阵痒意,顾斐忽然收回手,就这样对上宋安安故意睁大的眼睛。 他低笑了一声,从一旁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古籍。 自顾自翻开,而后开口念了出来。 枯燥乏味的诗章落在宋安安耳边仿若天文。 她在顾斐怀里蹭了蹭,抗议道:“你别念了,我睡还不行吗?” 顾斐眉目间染上几分笑意,但他语气和缓,不带停顿,宋安安捂着耳朵瞪他。 捂累了就缩在他怀里,不知过了多久,就这样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察觉到怀里人逐渐平稳的气息,顾斐这才熄声,将手中书册放下,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复更中,久等了各位~ 第83章 回去的路上, 顾斐没有特意加快行程赶路,回去的路上全当考察民情,走走停停,等到了京城, 已经有了冰雪消融之态。 从淮安回到京城, 披着的薄衫被换成厚厚的斗篷,走下马车时扑面而来凉意让宋安安有些不自在。 京城可比淮安冷了不少, 宋安安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顾斐察觉到她的动作, 往她身前侧了侧,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宋安安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臂,还煞有其事道:“你挡着我了。” 虽然她丝毫没有要松手的念头。 顾斐看着她的动作, 正要说话, 被赶来迎接的太后抢了先。 “安安路上受累了,这风口处不能久待。” 她亲热地要去拉宋安安的手,宋安安还没如何, 顾斐就把人往后拉了一下, 避过了太后伸来的手。 见状,太后撇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顾斐,丝毫不觉有异,毕竟顾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 他的所有物, 不允许任何人碰, 尤其是安安。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太后面色平淡地收回手,连声道。 顾斐回京,她总算能歇歇了,不用再担心朝中琐事了, 这段时间她真是累得不行。 在她身后,是前来迎接的诸多大臣,其中最激动的不亚于顾斐的外祖,在顾斐登基之后被再次任命的姜丞相。 顾斐再不回来,他们姜家就要被骂外戚干政了。 越过沿途跪拜的官员,顾斐牵着宋安安的手往皇城里走,心里忍不住泛起丝丝波澜,他终于把人给带回来了。 宋安安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知道顾斐签着她的力道越来越重,丝毫很怕她会离开一样。 她低头看了眼两人相握的手,思虑了片刻后回握了上去。 顾斐自然能感受到那顾轻微的力道,他一侧头就对上了宋安安的眼睛,脚步骤然一顿。 宋安安也只能止住步子,她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顾斐很快开口道:“安安还要回长乐宫?” 宋安安下意识点头:“回!” 她当时走的时候着急,长乐宫里还有不少东西没带走,其中不乏一些她精心绘制的画卷,她要去看看还在不在。 顾斐似乎看出了她的打算,出言道:“长乐宫的东西,朕已经命人搬去乾庆殿了。” 若是旁人,此刻定然能明白顾斐话里的意思,可惜他面对的人是宋安安。 小姑娘只会皱着眉头问他为什么,面上还有些不高兴,她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顾斐……顾斐也不行。 顾斐轻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揉搓着宋安安的手指:“安安日后就住在乾庆殿里。” 怎知宋安安想都没想,果断拒绝道:“不要!” 她可不傻,乾庆殿是大燕历代君王的住处,不知为何,她不喜欢那里。 而且乾庆殿分内外两殿,内殿是君王住处,外殿是与朝臣议事的地方,两殿虽然相隔不近,但宋安安只要一想到日后她住在那里会日日听见那些朝臣争论不休,她此刻便觉得头疼。 “安安不愿意?” 顾斐的眸色微微发暗,犹如一片泥潭,要抓着眼前人一起陷进去。 宋安安虽不知他的深意,但也能感觉到他似乎不开心了。 “不然……不然……” 她犹犹豫豫也没想出什么推脱的说辞,反而是顾斐恢复了神色,他道:“不然朕随着安安住在长乐宫里。” 宋安安瞬间睁大了眼睛,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顾斐的神色,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 她已经回绝过一次了,不能再拒绝第二次。 可是他日后要是住在长乐宫的话,会不会不合规矩。 可惜宋安安已经没时间思虑这些了,她刚一答应,顾斐就开始命人把从长乐宫里搬出来的东西再搬回去。 其中还包括他每日要用的东西以及衣物。 宋安安坐在廊下看着来往宫人不断进出,忍不住开口问道:“芸香姐姐,你说他为什么非要住进长乐宫里?” 长乐宫离乾庆殿本来就不远,根本没几步路,他放着乾庆殿不住,非要来跟她挤长乐宫。 “陛下这是想跟姑娘再亲近些,夫妻之间本也应该住在一起。” 芸香语气有些隐晦,她不好在宋安安面前多说这些,只能委婉开口解释。 “可是当初先帝也没跟太后住在一处地方。” 反倒是久待在重华殿,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会去皇后那里。 芸香一时语塞,只好追加了一句:“奴婢说的是恩爱夫妻。” “可……可是我们还没成婚呢。” 宋安安轻声呢喃,说话时耳边忍不住发烫。 “就快了,奴婢听说陛下已经让钦天监去算吉日了,还说要最近的。” …… 长乐宫外,太后站在一旁看着步履匆匆的宫人,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顾斐没回来前,她日日盼着他能早点回来,可他回来后,她看着眼前种种竟然开始担心起来。 太后一直都很清楚顾斐对宋安安的执着,执着到远隔千里也要去淮安亲自把人带回来。 她原觉得没什么,毕竟这辈子能遇见一个喜欢的人不容易,宋安安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心性如何她再清楚不过了,让她陪在顾斐身边太后也放心。 可自从顾斐为了宋安安抛下朝廷前往淮安后,她心里渐渐有了别的担忧。 顾斐嘴上说是为了清查盐务,充裕国库,可到底为了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有些拿不准,宋安安对顾斐竟重要到如此地瓜,这样究竟是好是坏? “太后娘娘是在烦心?” 陛下竟因为长乐郡主连乾庆殿都不住了,确实有些不合规矩。 “陛下现在在哪?” “陛下此刻在乾庆殿和众臣议事。” 再看了眼长乐宫的匾额,太后迈步去了乾庆殿。 第84章 “母后怎么来了?” 会见完朝中大臣, 顾斐接过宫人递来的茶水润了润嗓子。 他这时才注意到已经等候多时的太后。 “你要搬去长乐宫?” 太后手边的茶盏早已没了热气,她开门见山直言道。 顾斐点头,外面搬东西的动静不小,他也从未想过隐瞒。 见他应得坦荡, 太后一时语塞, 她迟疑了片刻,斟酌道:“自古就没这个先例, 就算是高祖皇帝对先太后如何宠爱, 也是分居两殿……” “母后觉得不妥?” 顾斐放下手里的空茶盏,坐到了太后身边,神色淡然。 太后被他呛了一句, 但还是最后劝了一句:“哀家是怕朝中非议。” 顾斐不紧不慢道:“朕本想让安安住进乾庆殿, 可惜她不愿意,朕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长乐宫住下了。” 太后听闻竟有些庆幸, 还好安安懂事, 不跟着顾斐胡闹。 比起两人一起住在乾庆殿里,她觉得顾斐搬去长乐宫更能让她接受。 她站起身来,一言难尽道:“皇帝竟然还没安安懂事。” 顾斐满不在乎,分居两殿, 他可不乐意。 送走了太后, 顾斐撇了眼桌上堆积的奏章, 决定先去长乐宫看看。 也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了。 长乐宫里, 宋安安看着寝殿内多出来的大半东西,有些不适应,好像是自己的地盘被侵占了一样。 原先长乐宫的寝殿并不小,但对于宋安安来说算大的, 可顾斐的这些东西搬进来后就显得有些局促。 “姑娘舟车劳顿,是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就在宋安安面对一屋东西不知怎么办时芸香过来问她。 闻言,她直接往偏殿浴池去,她其实有点困了,不打算用晚膳了,洗漱一番,直接去歇息好了。 长发挽起,宋安安靠在玉阶旁,乖乖等着芸香给她按揉肩膀。 因为实在太困了,她直接把眼睛闭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肩颈上的力道,但那股力道与往常不同,也没之前舒服。 “轻点……” 宋安安按住了放在她肩颈上的手掌,熟悉的感觉袭来,她猛然睁开眼睛,侧过身看去,身后果真换了个人。 “你不是应该在乾庆殿吗?” 手下的温润让人爱不释手,顾斐勾起她散落在颈间的碎发,答道:“来陪安安用晚膳。” 宋安安没意识到自己在面前人眼里已经“一览无余”了,她太困了,趴在玉阶上就要睡。 “不吃了,我要睡觉,你回去吧。” 声音又闷又轻,如果不细听,根本听不出来宋安安在说什么。 “不能在这睡。” 顾斐忍不住放轻了声音。 “……不想动。” 浴池里的热泉太过舒服,赶了那么久的路,她好久没那么舒坦了。 顾斐无法,眼见宋安安昏昏欲睡,他直接把人从浴池里抱了出来。 一旁的软榻上放着寝衣,顾斐动作熟练地给宋安安换上衣服。 这么些年,他也就伺候过宋安安一个人。 玉簪被摘下,宋安安下意识抓着顾斐的衣襟,缩在他怀里睡得踏实。 ~ 次日,因为睡得早,天刚蒙蒙亮,宋安安就醒了,也可以说她是被饿醒的。 大概是因为昨日没吃多少东西,她早早就饿了。 翻身要起时,发现身边的竟然残留了几分温热,很显然,有人在她身旁睡了一夜,而且才刚走没多久。 床帐外,芸香听见动静,轻撩起床幔,对上宋安安还有些茫然的眼神,她轻声问道:“姑娘是不是饿了?” 宋安安点头,眼下还没到早膳的时间,但她实在饿得不行了。 芸香见状忙把一旁温着的莲子羹端了过来。 “陛下刚走,怕姑娘早上会饿,特意让奴婢温着碗莲子羹。” 宋安安捧着温热的莲子羹,脑袋慢慢清明了起来。 “他昨天晚上在这里睡的?” 芸香笑道:“姑娘忘了,昨天晚上姑娘险些在浴池睡着,还是陛下把姑娘抱出来的。” 是吗?她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一碗莲子羹下肚,宋安安拒绝了芸香让她多休息会儿的提议,起身去了长乐宫的库房,离开那么久,她都快忘了库房里还有她收藏的宝贝了。 ~ 朝会上,众臣纷纷汇报起这段时间所发生的诸事。 虽然顾斐大致都知晓,但他仍旧从头到尾听了下来。 这场朝会直到午时才有了要结实的迹象。 顾斐指尖勾了勾腰间挂着的香囊,抬眸问道:“众爱卿可还有事启奏?” 那香囊与朝服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突兀,但顾斐仍旧执意带着。 今早是他起的最晚的一日,险些就误了早朝,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为什么历朝皇帝里会有昏淫无度,延误朝政的昏君。 第85章 时间将到午时, 顾斐才下令散了朝会,他没回乾庆殿,而是极其自然地往长乐宫去。 吴公公也自然能猜到顾斐的意思,直接让宫人将奏章全送到了长乐宫的书房。 以至于等到宋安安拿着从库房精挑细选出来的墨条打算“大展身手”的时候, 发现她的书案已经被奏章给堆满了。 不过是去换了一身常服, 顾斐没在寝殿内看见宋安安,便知她会在书房, 本是唤她用膳, 但看见被奏章堆满的书案,以及手里拿着墨块,明显不高兴的宋安安, 顿时明白了过来。 这是嫌自己东西太多, 占了她的书案? “你自己没有书房吗?” 刚要上前请安的吴公公闻言惊出来一身的冷汗。 这世上恐怕只有长乐郡主一人敢跟这样跟陛下说话。 顾斐闻言非但不生气,还带着抹笑意,他走到宋安安跟前, 把她手里的墨块接了过来:“安安准备画什么?” 宋安安指了指窗边已经冒出绿芽的海棠树, 算是回答了顾斐的问题。 “海棠花还未开,安安不如换个。” 宋安安环顾了一下四周,或许是顾斐暗示地太过明显,向来迟钝的她竟然听懂了顾斐的意思。 她轻皱了皱眉, 而后坚定地摇头道:“我要画点别的。” 方才她去收拾库房, 发现长乐宫的库房里收藏的画卷有一大半都是顾斐的画像, 都是出自她手。 她一一整理下来, 现在对着顾斐,已经没有想要给他画像的念头了,起码现在没有。 顾斐瞥了眼窗边刚泛绿意的海棠树,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那棵树给移走。 但仔细想想, 那棵海棠还是宋安安亲手种下的,宝贵得很,真要移走恐怕小姑娘要跟他闹上几日脾气。 “该用膳了。” 顾斐看了一眼吴公公,将手里的墨块递给她,拉着宋安安去用膳。 吴公公明白了顾斐的意思,麻利地接过墨块将它放在书案上,而后指挥宫人把奏章挪了一半放到一旁,总算腾了一半的地方出来。 其实书房里再摆一张书案也有地方,但吴公公不敢去问,陛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午膳期间,顾斐忽然提起了婚服的事,大婚的事宜他早已命人准备好了,就连婚服也已经备好,就等宋安安亲自试试了。 虽然尺寸不会有多大变化,但他担心小姑娘会不喜欢,趁着钦天监算出来的黄道吉日还没到,还能再改改。 “今天就试?” 这不才刚回来吗? 顾斐点头,“朕让宫人午后送过来,安安试试喜不喜欢。” 虽然他再清楚不过宋安安的喜好,但在这种事情上,他还真有些担心。 “行吧。” 不就是试个衣服吗?有什么难的,宋安安答应得很利索。 可她没想到,帝后大婚的婚服既琐碎又隆重,一层接一层。 裙摆上的绣纹她很喜欢,但看久了有些眼花缭乱,她偷偷扯了扯芸香的衣摆,轻声道:“芸香姐姐,我要喘不上来气了。” 好重,她觉得穿上这身衣服走路都是问题。 芸香闻言连忙掂了掂宋安安身上的衣服,随机松了口气,“姑娘别乱说,你只是不习惯,若是不舒服再让她们改就是。” 宋安安已经许久没穿那么隆重的衣物了,一时适应不了也是有的。 而且在淮安那么久,原本孱弱的身子被养得精细,身量于原先有些不同,衣物试过之后要拿去再改改。 可惜顾斐午后便因要务去见了朝臣,没能看见。 随着衣物被送来的还有头冠,芸香想让宋安安也试试,但换下衣服已经没什么精力的宋安安捂着头不愿试,看着就累,还要重新梳妆。 “能不能明天再试?” 宋安安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通传声,太后娘娘来了。 “安安忙什么呢?” 太后对着宋安安还是跟原来一样的态度,但是比之前更加亲热了些。 毕竟再过不久,宋安安就是她名正言顺的儿媳了,而且依着顾斐的个性,后宫中应该不会再有别人。 日后在这宫里也只有她们两个能说上话。 看着面前人,宋安安竟觉得有些陌生,她笑了笑,唤了声:“太后娘娘。” 看着旁边摆着的东西,以及殿内的宫人,顿时明白了过来。 “钦天监已经算好了日子,皇帝心急些也能理解。” “太后娘娘……” 不知为何,顾斐提前大婚之事宋安安不觉得有什么,但太后一提起她反倒害羞起来了。 “哀家又不是外人,皇帝也真是的,他今日怎么不在?” 这人不是一直都盼着这天吗?眼下人带回来了,他倒没时间陪着了。 第86章 如果顾斐知道太后心中所想, 一定会言说冤枉,他何尝不想守在长乐宫里,只是回宫不过数日,他搁置的政务还没处理干净。 他若再推迟下去, 恐怕内阁那几个老臣会长跪乾庆殿。 顾斐可惜自己没看见宋安安换上嫁衣的样子, 但宋安安却没觉得失落,不过是试件衣服而已, 她看着太后, 轻声问道:“娘娘过来所为何事?” 太后面色微僵了一瞬,也许是许久未见,她觉得宋安安与她生疏了不少, 或许该说她们从未亲近过。 毕竟日后也是婆媳, 太后从前觉得宋安安身子骨弱,常年多病,对她算不上喜欢。 可眼下的情况, 已经不是她说不喜欢就行的了。 “开春了, 依着往年的规矩,后日该办场宫宴,遍邀京中闺秀进宫来……” 太后话说到一半,宋安安便想起来往年确实有这这种宫宴, 她喜欢凑热闹, 但顾斐不想她往人堆里扎, 只是带她去走个过场, 待不了多久便会离开。 同时,她也知道,这场宴会名为“赏花”,实际上却是另一种方式的“选秀”。 就连如今的太后, 也是在那时被指给了先帝。 察觉到宋安安似乎有些出神,太后又补充道:“安安若是不喜欢,这宫宴不办也罢。” 对于这场宫宴她也不是非要办,太后心里清楚得很,即便来的名门闺秀再多,顾斐也看不进去,而且临近帝后大婚,内务局本就忙不过来。 只是眼下后宫一个有位分的妃嫔都没,前朝那些官员牟足了劲想把自家女儿往后宫里塞,有不少人明里暗里都求到她面前了。 那段时间顾斐不在皇城,她怕朝堂不稳,不好一口回绝,就含糊应了。 现在顾斐回来,她也想起了这事,就打算办场宫宴应付过去,她给过机会了,是顾斐看不上别人。 “太后娘娘能派人给姜悦送张帖吗?” 太后等了半天,宋安安就说了这一句话。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可以。” 同为姜姓,太后记得姜悦,说起来她们还有点远亲,只是离得太运,不值一提,她记得这姑娘早就订了亲,似乎是夏末的婚期。 若她没记错,姜悦还是宋安安为数不多的密友。 太后本想再将宫宴诸事同宋安安细讲一番,思虑一番又作罢。 光是帝后大婚就够累的了,这种宫宴诸事,等以后她再慢慢跟宋安安说好了。 太后没坐多久便走了,她前脚刚走,顾斐后脚就踏进了长乐宫。 可惜他过来的时候,女官已经把婚服撤下了,说是尺寸不合适,还需要再改。 只有那顶扎眼的凤冠被留了下来,样式都是顾斐亲自挑选出来的,可先下他却觉得凤冠上的明珠光泽欠佳。 宋安安注意到他的目光,像是忽然开窍了一般,对着顾斐道:“已经很好了,你别再去折腾内务局了。” “朕总不能白养他们。” 最后那顶凤冠还是被送了回去,顾斐一句不满意,工匠们又要加班加点忙活。 宋安安看着窗外昏沉的日光,算来,再有一个月就到婚期了,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有些快。 “怎么了?今天母后过来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顾斐走到她跟前,自从把人带回来之后,他越发在意宋安安的情绪,生怕她在淮安待的时间久了会不习惯皇城。 “太后娘娘说后日有场宫宴,若我当日无事可以去凑凑热闹。” “宫宴?” 顾斐微皱起眉头,这几天他一直在忙朝政琐事,差点忘了这场宫宴。 作为一直长在皇城里的顾斐,他自然清楚这场宫宴代表了什么,只是母后居然跳过他,直接来跟宋安安说这些,看样子她这是已经答应了。 “你若不愿去就陪朕去乾庆殿看折子。” 且不说他前朝诸事都忙不过来,更何况他早已跟母后说过,自己无意册立妃嫔,哪怕是为了平衡前朝,恐怕小姑娘不知道这场宫宴是因何而办。 “不要。” 宋安安想都没想就拒绝,她之前就一直待在乾庆殿,实在无趣的紧。 太后娘娘已经答应她要把姜悦也请过来,她好久没见到姜悦了。 若是跟顾斐说,他才不见得会同意。 思及此,宋安安往他跟前靠了靠,轻声开口道:“我能请姜悦来皇城陪我说说话吗?” 顾斐若是答应,后日宫宴她就在乾庆殿陪他,哪也不去。 “可以……”顾斐像是明白宋安安为什么会答应母后了。 没等宋安安高兴,顾斐接着道:“等到姜悦大婚,朕给姜家一个恩典,给她个品级,到时候你想见就直接昭她入宫。” “为什么要等到她大婚后?”距离夏末还有好久。 宋安安撇了撇嘴,顾斐就是不回答她。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担心宋震忽然反悔,会借着姜悦来做什么文章。 等到夏末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宋震再反悔也没用了。 结果就是这天夜里,顾斐被赶出了长乐宫,连晚膳都没用上。 “姑娘,这事要是被旁人知道了,怕是不好。” 芸香说的自然是被宋安安“赶走”的顾斐。 “他活该!” 回皇城前还答应她,只要她想出宫,他都答应,现在倒好,她就是想要姜悦进宫来陪陪她,又没非要离宫,他都不乐意。 “皇城那么大,他又不是没别的地方去……一顿晚膳而已,不吃也饿不着他。” 宋安安瞥了眼窗外还没离开的身影,后半句声音故意放大了些。 顾斐侧耳听着殿内的动静,暗暗发笑,看来他不但吃不上晚膳,晚上也没地方睡觉了。 不过已经享受了数日温香在怀的顾斐,显然不乐意独自在乾庆殿凑合。 他思索片刻后,唇角带笑地走下台阶。 这晚长乐宫的烛灯灭得甚早,似乎是故意为之,就连外殿也没留下一盏。 不过这对于已经熟知长乐宫布局的顾斐来说,想要走到寝殿并不难。 他伸手轻轻撩开珠帘,细碎的声音没把床榻之上熟睡的娇人吵醒。 顾斐动作轻缓,脱去外衣,把宋安安缓缓揽进怀里。 轻细的呼吸声似乎有一瞬间颤了一下,但就只一瞬的功夫又恢复正常,也不知顾斐察觉到没有—— 作者有话说:复健中,维持日更 第87章 其实顾斐回来的时候宋安安才刚歇下没多久, 但她困得实在睁不开眼睛,哪怕察觉到顾斐的动作,在熟悉的气息笼罩下,一点都不愿动弹, 也就由着他了。 不过宋安安想着明日她要早些醒, 好对着顾斐“指责”一番,不答应她的要求还半夜爬上她的床, 不能就这么便宜他。 可惜她打算得挺好, 顾斐准备起身准备早朝那会儿她根本就起不来。 只能象征性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力道微乎其微,但顾斐还是察觉到了, 他看了眼挣扎着想起身的宋安安, 轻轻扯了扯衣袖。 不扯不要紧,扯了之后小姑娘反而拉得更紧了。 窗外还暗着,这个时间点要是把她折腾起来, 怕是一天都没什么精神, 这几日大婚的事就已经把她累坏了。 顾斐想了想,轻叹口气,把腰间的玉佩塞进了她手里,趁机把衣袖抽了出来。 见自己没吵醒她, 顾斐才放心离开。 临走前顾斐特意将身边跟着的小太监留下, 让他等宋安安醒了之后再来回禀。 枕边余温渐消, 宋安安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大亮, 她刚要坐起来,就察觉到了手里的东西。 很熟悉但又有点不不同。 宋安安打量起手里的龙纹玉佩,顾斐身为太子时就有一块,她经常拿着偷偷出宫。 这个是他留下来的? 宋安安愣了一瞬, 随后朝着床幔外喊了一声:“芸香姐姐。” 正在整理东西的芸香猛然一激灵,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匆忙掀开床幔就看见宋安安举着手里的玉佩对着她道:“芸香姐姐,拿着这个我可以让姜悦进宫吗?” 芸香看着玉佩上清晰可见的龙纹,有些无奈地道:“当然可以。” 有这东西,别说是让姜姑娘进宫了,就算是拿出去调兵遣将都行。 “不过姜姑娘明日也要进宫,如果连着两日都来,恐怕会多出不少口舌是非。” “好像是哦。” 还没高兴多久的宋安安又躺了下来,她看着手里的玉佩,扔进了一旁的被子里。 “算了。” 她都已经答应太后娘娘了,总不好反悔明天说不去,姜悦这时候肯定也已经收到了帖子,那就等明天好了。 “困,不想起。” 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就是一股不开心的感觉。 “姑娘不打算用早膳了?” 芸香浸湿了手里的帕子,往宋安安跟前递了递。 温热的水珠滴在了宋安安指尖,她把手缩了缩,仍旧不乐意起身。 昨天晚上顾斐把她折腾醒了,她都没睡好。 芸香见状也不再勉强她,收了手里的帕子,“奴婢是怕姑娘会饿。” “不会饿……” 宋安安把自己埋进寝被里,反正等顾斐下朝之后还会再上一份早膳,她那时候再吃也不迟。 床幔被再次放下,隔绝了大半晨光。 屏退了殿内旁人,香炉内重新点上了安神香,丝丝缕缕的香气在四周充盈。 日上三竿之时,前朝散了朝会,今日无要事,顾斐也没留朝臣再议事,去了趟慈宁宫看望太后,说了没两句话就要走,还拒绝了太后要留他用膳的想法。 “人就待在那,又不会跑,瞧他心急的,连陪哀家用早膳的时间都没。” “太后娘娘要是想让陛下陪着,不如明日让郡主过来一并用早膳?” 太后垂眼看着手边还冒着热气的茶水道:“这个时辰,说不定安安都没醒,她身体不好,折腾她做什么。” 倒不是非要顾斐在慈宁宫待多久,她只是觉得这段时间慈宁宫太过安静了。 她当皇后的时候,要探查帝心,还要操持后宫诸事,旁观后妃争宠,时常觉得乏累,但现在她成了太后,先帝的后妃都被安置在了京郊行宫。 这种清闲日子过几天还好,日子久了便觉无趣。 “长乐宫那里,让太医院多关注着些。” 就目前来看,皇帝后宫怕是不会再有别的人了,她还盼着宋安安身子好些了,能常来慈宁宫陪她说说话。 长乐宫内,安神香早已燃尽,殿外春意盎然,殿内也别有一番春意。 知道宋安安还没醒,顾斐换去朝服的动作轻缓,也没让别人进寝殿。 他换了身常服,走到床边轻轻挑起床幔。 动作虽轻,仍旧惊扰了床上人,宋安安眨了眨眼,一侧身就对上了顾斐的眼睛。 “什么时辰了?” 顾斐视线缓缓下移,嘴角扯出一抹笑,漫不经心地答道:“快到午时了。 ” “啊!” 闻言,宋安安猛地坐起来,她竟然睡了那么久。 正要喊芸香,却因动作太急,又没用早膳,眼前有些发晕,险些没坐住。 顾斐赶忙伸手托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有些后悔逗她了。 “还早,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别急。” 宋安安缓了缓,靠在顾斐身上瘪了瘪嘴,“那也不早了,都怪你昨天晚上吵我睡觉。” 一觉睡到现在,传出去都让人笑话,现在又跟以前不一样了。 “好好好,我的错。” 宋安安还想说什么,忽然发现顾斐伸手把她的衣带重新系了一遍。 她这才发觉,原本好好的寝衣,衣带早就凌乱,就虚虚挂在腰间。 也就是说刚才她的寝衣跟没穿一样…… 顾斐帮怀里人系好了衣带,视线扫过小姑娘早已通红的耳垂和脸颊,轻笑了一声,语气缱绻:“安安这是害羞了?” 第88章 宋安安红着脸靠在顾斐身上, 任顾斐怎么哄都不肯说话。 “朕又不是没见过,安安羞什么?” 真要论起来,最早还是在那日御花园,他把中了迷药的小姑娘带回来…… “不许说……” 宋安安抓了抓他垂在身边的衣角, 面颊绯红。 顾斐在她背后轻拍了下, 准备先出去,让小姑娘自己缓缓, 垂眼间却看见了宋安安随手扔在一旁的玉佩。 是他今早上朝时放在她手心里的。 “这是不喜欢?” 顾斐将玉佩捡起, 随口问道。 眼见顾斐作势要收回,宋安安连忙伸手拽住了玉佩下的穗子。 “谁说我不要的,你给了就是我的了。” 她又不是真傻, 这个玉佩用处可大着呢, 她要留着。 顾斐指尖一松,玉佩就落到了宋安安手里。 手中的玉佩好没拿稳,宋安安就被顾斐抱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 先用早膳。” “我还没洗漱呢!” 宋安安抓着他的衣襟, 语气里带着些许抗拒,老是被他抱来抱去的,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外面还有那么多宫人, 让人看了笑话。 话音刚落, 早就等在一旁的芸香将润好的湿帕子递了上来。 “朕亲自伺候你。” 顾斐抱着人坐下, 格外自然地接过芸香递来的帕子。 “闭眼。” 这世上能让他这么伺候的也就只有宋安安一个了。 宋安安迟疑了一瞬, 随后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看了眼小姑娘轻颤的眼睫,顾斐轻扬了下手,实意殿内宫人退下,芸香见状也趁机下去张罗早膳。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 发现自家姑娘连发髻都整理好了,一看就是出自陛下的手笔。 “明日宴会,你若觉得吵,直接把人叫来长乐宫就行。” 顾斐站在宋安安身后,将手里的珠花缀在她发间。 他是无暇顾及那什么赏花宴,不过是给太后一个面子。 虽然知道不会有人敢在宋安安面前找不痛快,但也不排除真有那些不长眼的。 “不要。” 她都答应太后娘娘了,不能反悔。 “行,你想去就去。” 说话间,顾斐已经熟练地替她把耳边的坠子戴上。 用完早膳,宋安安又被顾斐拉去了乾庆殿,他在前厅和内阁议事,她就坐在后殿百无聊赖地翻书。 手上是吴公公给她找来的话本子,平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放在书案上,和奏章堆在一起,方便她来了翻看。 宋安安看着话本上的缱绻之语,忽然神游了起来,她喜欢看民间趣事,可吴公公似乎误会了她的喜好,寻来的话本都是些情情爱爱的,甚是无趣。 若是这些东西被外面那些老古板看见,定要翻了天。 “这是今岁新下来的龙井,郡主尝尝鲜。” 吴公公捧着一盏新沏的茶水放到宋安安面前。 淡淡茶香萦绕,勾回了宋安安早已神游的思绪。 她看了眼手边的热茶,看起来不是很感兴趣。 宋安安迟迟没反应,吴公公就已经开始慌了,这点茶叶是新贡上来的,千金一两,难道郡主现在不喜欢喝茶了? 他求助一般看向一旁的芸香,想让芸香出出主意。 “姑娘,奴婢听说御膳房在为明日的宴席挑选茶点,其中有几样各位新奇,不如姑娘也试试?” 说罢,吴公公立刻接道:“奴才这就让人送来。” 看他这脑子,光顾着上茶,忘记备上几份茶点了。 “可是我刚吃完早膳。” 宋安安抿了一口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摆在她面前的各式茶点。 因为要应和明日的赏花宴,御膳房备的茶点大多都是鲜花点心,样式更是漂亮,一时让她挑花了眼。 “姑娘前段时间消瘦了不少,太医都说了姑娘平日里要多用些吃食,只要不积食便好。” 说着,芸香把一碟茶酥往宋安安面前推了推。 前厅因为朝政吵得不可开交,后殿倒是一片岁月静好,顾斐忙完就看见宋安安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话本,一手捏着块茶酥,真是清闲。 甚至连他靠近都没发现。 直到手里的茶酥被顾斐半路截下,宋安安才将视线放到面前人的身上。 已经被她咬过一口的茶酥如今到了别人嘴里。 “午膳还吃得下吗?” 顾斐拿过一旁的帕子给她擦了擦手,问道。 “我想喝莲子羹。” “还要再过些日子才有新鲜莲子,小厨房里煨了参汤。” “那个不好喝。” “朕让他们加了些别的,再试试,这次再不好喝以后都不喝了。” “好吧。” 宋安安放下手里的话本,开始讨价还价:“我的药膳什么时候能断?” 一点也不好吃,又清淡又无趣,她感觉自己现在已经很好了,不用再调理了。 “快了,再养养。” 顾斐伸手虚量了一下她的腰身,太瘦了些,昨日为她诊脉的太医说她最近脉象平和,已经没有原先不足的脉象,但日后还是要仔细养着。 宋安安顺势靠在他身上,好像没了力气一般,“还要多久嘛?” 顾斐轻拍了下她的后背,安抚道:“就快了。” …… 午后斜阳西照,顾斐坐在书案前批阅奏章,他的动作幅度很小,朱笔勾勒的声音也被他刻意放轻。 原因无它,顾斐视线微移,侧目便能看见已经靠在他身上睡得酣然的宋安安。 小姑娘不愿意去床上躺着睡午觉,非要挨着他,就成了现在这样。 当然,顾斐格外喜欢宋安安粘着自己,就任由她靠着。 吴公公在一旁整理奏章时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吵到某个小祖宗睡觉。 只有实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他才会出声。 “陛下,太后娘娘差人过来,说……” 他话没说完,就被顾斐一个眼神打断了,吴公公立刻便噤声,出去回话。 “嬷嬷先回去吧,陛下这会儿正休息,实在不好打扰。” 来传话的老嬷嬷看了眼天色,甚是怪异,这个点陛下寻常不会…… 吴公公请咳了一声,又道:“陛下这几日甚是乏累,这才多睡了会儿。” …… “休息?这时候?” 慈宁宫内,太后看着逐渐西沉的太阳,忍不住反问。 “吴公公是这么说的。” 太后看向一旁的女官问道:“今天,长乐是不是去乾庆殿了?” “回太后娘娘,郡主今日一早就被陛下带去了乾庆殿,一日了也没出来。”女官语气微顿,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跟郡主尚未完婚,眼下是否不合规矩。” 太后闻言轻叹了口气,只要是关于长乐,她这个儿子就念不得什么规矩和体统了。 日日住在长乐宫不说,像是离了长乐就不能活一般,恨不得一直把人绑在身边—— 作者有话说:刚歇两天,还想让我出差,这破工作QAQ 第89章 “陛下, 方才太后娘娘差人过来,说是有事相商。” 在宋安安离开乾庆殿后,吴公公才将此事报给顾斐。 “朕知道了。” 吴公公看着丝毫没有动身意思的顾斐,心下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噤声退下。 “晚上让御膳房往长乐宫送些好克化的吃食, 她今日吃了太多点心,让长乐宫的宫人注意这些。” “……是” 吴公公脚步一顿, 他还以为陛下开口是因为太后娘娘, 结果还是长乐宫的事。 要是让太后娘娘知道了…… 吴公公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的,自从陛下登基以后, 陛下与太后娘娘的关系越发僵硬了。 …… 慈宁宫内, 太后轻挑着眼前的灯花,跳跃的烛光映在她眼里,眉间满是深沉。 “今日长乐一天都在乾庆殿?” “回娘娘, 郡主午后才离开。” 孙嬷嬷放轻了语气, 在太后身边服侍久了,可能别人察觉不到,但她却能感觉到,太后娘娘似有怒气。 良久, 慈宁宫里都是寂静无声, 就在孙嬷嬷想要再让人去乾庆殿请顾斐时, 太后终于有了动静。 “明日都安排好了?” “娘娘放心, 明日的宴会不会出错的,只是陛下那边……” “无妨,随他吧。” …… 天光不过乍亮,宋安安就被芸香哄着起来。 “姑娘醒醒, 今日可不能睡过三竿了。” 宋安安抱着怀里的锦被,眼皮都不动一下,任由芸香在她耳边催促。 温湿的帕子都要干了,芸香轻叹了口气,也就陛下有办法让姑娘早些起身。 现在正是早朝,她又不能去把陛下请来,而且就算真来了,按照陛下的态度,说不定就任由姑娘睡下去了。 “今天姜家姑娘也会来,姑娘不早就念着她吗?” 听此,宋安安像是忽然想起今日的赏花宴,闭着眼坐起身。 她强撑起眼皮往窗外看了一眼,随后看向芸香道:“外面天还没亮呢。” 芸香忽略她语气里的些微埋怨笑道:“等姑娘洗漱收拾一下,就到时候了,这个时间,京城那些官家小姐早就已经候在宫门外了。” 芸香说的不错,眼下这个时间,宫门外早已停满了车马,太后这场赏花晏办得声势浩大,遍邀京中,以及京城周边的官家贵女,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两个姜姓姑娘。 一个是长乐郡主的闺中密友,姜悦,另一个便是太后母家的姑娘,叫姜嫣然。 姜悦一下马车就感觉到人群内不少目光朝她这边看。 她毫不在意地回看过去,她这次来宫里只有一个目的,已经好久都没见到安安了,想陪她说说话。 至于其他人,姜悦忽然想起最近京中的流言蜚语,心里着实多了些担心。 “姜姑娘安。” 姜悦侧目看向来跟她问好的姜嫣然,扯了扯唇角,回了她半礼。 “嫣然姑娘客气了。” “我们同为姜姓,早就听说姜姑娘风采,如今看来更是亲切。” “虽同姓姜,但我的‘姜’和嫣然姑娘的‘姜’没有任何关系,嫣然姑娘有事不妨直说。” 姜悦打量着一身盛装的姜嫣然,再加之京城最近的的流言,姜悦很难不去想此次她进宫的目的。 眼见自己套近乎没用,姜嫣然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出身太后母家,自从陛下登基之后,从未有人敢这么下她的面子。 不过是一个小小武将之女,平日里她断不可能接触,想到临行前父亲的交代,她压下了脾气,也将自己的来意全盘托出。 “听闻姜姑娘与长乐郡主交好,可否请姑娘代为引荐?” 毕竟是在众人面前,姜悦没多说别的,语气平淡道:“郡主想见谁自会传唤。” 她说完,宫门被缓缓打开,沉重的声音压下了姜嫣然心中的不快,等见到了太后娘娘,姜悦算什么东西。 只不过还没等她开心,就有一位内侍径直走到姜悦面前,眉目间尽是恭敬,“郡主让奴婢来寻姜姑娘,请姑娘随奴婢走吧。” “臣女们进宫不该先去跟太后娘娘见礼吗?” 就在姜悦打算抬步跟上时,姜嫣然先她一步走到了内侍跟前。 从长乐宫出来的人,自然不会在意姜嫣然如何说。 “走吧姜姑娘。” 姜悦收回视线,欣然跟上。 没直接忽略的姜嫣然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面上遍是红霞,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更是针扎一样。 “诸位请随奴才去往慈宁宫。” 来接应的女官是太后身边的人,她亲眼看见长乐宫一个小小内侍就如此放肆,想着事后定要禀明太后。 为了不让姜嫣然太难堪,她走到对方面前说了几句话,彰显了一番太后的亲厚。 皇宫里流传最快的就是闲言碎语,宫门口的热闹很快就传到了顾斐这里,哪怕此时早朝还未结束。 他看了眼下面仍在争论的朝臣,给吴公公使了个眼色,吴公公立刻明白,悄声退下。 …… 长乐宫内,宋安安端着手里的参汤迟迟不肯喝,到底是谁让熬的参汤,大早上喝这些。 反正顾斐不在,她就算倒了应该也不会被他发现。 正在宋安安准备“使坏”时,吴公公踩着点来了长乐宫。 宋安安手里的参汤又被她送回了嘴边忍着怪味喝了两口。 还煞有其事地把没了小半的参汤往桌上一放,让吴公公看见。 “吴公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芸香面带诧异地看向突然过来的吴公公,这会早朝不是还没结束吗? 宋安安听见芸香发问,也开始盯着他。 吴公公没忘记笑着行了问安礼,随后解释道:“陛下今日让奴才跟在郡主身边,郡主可别嫌奴才碍事。” “跟着我?” “是,奴才今日犯了错,惹得陛下不快,只好来郡主身边避避。” 吴公公说得一本正经,只是这话未免有些荒谬。 宋安安撇了撇嘴,真拿她当小孩哄呢,在皇宫里还能出什么事,非要吴公公过来看着。 “行吧。” 两人说话间,姜悦已经随着内侍进了外殿。 她不是第一次来,对长乐宫的布局还挺熟悉的。 被领进内殿时,姜悦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宋安安,她们许久未见,但细算起来也不过一年的时间,眼前人的变化竟然会那么大。 姜悦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说变化大,倒不如说宋安安的精神比原先好太多了,现在的她像是一株被养护得格外细致的山茶,开得漂亮又张扬。 第90章 “你终于来了, 用过早膳了吗?” 见到昔日好友,宋安安就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她先是招呼姜悦坐下,让芸香加了一副碗筷。 她刚把那碗参汤喝下, 直接让人把早膳端了上来, 平日里前朝若无要事,她都是等着顾斐下了早朝一同用早膳的。 今日不同, 她答应了太后娘娘要去御花园的赏花宴, 她可不想饿着肚子过去。 “多谢郡主。” 宋安安拿着勺子的动作微顿,微微皱眉道:“在长乐宫里就别这么叫了。” 她把姜悦当朋友,不想她们之间那么生分, 更不喜欢姜悦方才的称呼。 “谢谢安安。” 姜悦轻笑了一声, 许久未见,面前人比着之前变化太大,她方才也是担心自己若是称呼亲密, 会不会惹人不快。 好在, 安安还是那个安安。 “这才对嘛。” 宋安安给她夹了一个虾饺,御膳房最近做出来的点心,她很是喜欢。 吴公公在一旁忍不住咋舌,平日里哪见过这祖宗给别人夹菜, 陛下都没这待遇。 虽然之前来过几次长乐宫, 姜悦仍有些拘谨, 听说这段时间陛下除了乾庆殿就是呆在长乐宫里, 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寝宫。 而且……姜悦看向一旁候着的吴公公,陛下身旁的司礼太监今日是要跟着她们? 用罢早膳,见无一人提起御花园的宴席,姜悦忍不住开口提了一嘴。 宋安安摘掉发髻上的珠钗, 让芸香给她换一个,“确实该过去了。” 换了支更衬衣衫的珠钗,宋安安便带着姜悦动身前往御花园。 今日进宫的诸多女眷,只能在御花园周边活动,所以她们来的路上并没有遇见旁人。 路过一处莲池,宋安安多看了几眼池子里将开未开的莲花。 别人不知道她什么心思,芸香可是能看出来,她轻笑了一声道:“奴婢让人看着呢,一定第一时间把新鲜的莲蓬送到长乐宫。” 她家姑娘别的不爱,就是喜欢刚剥出来的新鲜莲子。 再往前面走便是御花园了,已经能隐约听见细碎的说笑声。 宋安安脚步微顿,突然有点不想过去了,早知道就听顾斐的话,跟姜悦在长乐宫说说话得了。 意识到宋安安停下了脚步,姜悦侧头看向她:“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 既然答应了,她不过去就是落了太后娘娘的脸面,思及此,宋安安复又迈开步子。 就去太后身边坐会儿,差不多一个时辰,她就带着人回长乐宫。 一路上问安的声音不断,宋安安感觉到越来越多的目光往她身上靠拢,甚至有人开始明目张胆地打量起她。 或许是那道目光太过扎眼,宋安安定身看过去,她不认识这人。 而对面,姜嫣然匆忙收回目光,是她放肆了,方才她不过好奇多看了几眼,没想到长乐郡主竟如此敏锐,怎么跟传言中的不一样? 传言她不是先天不足,反应迟钝,状若痴傻吗? 宋安安看过来的时候,她竟然感觉到了一股压迫感。 “臣女见过郡主,郡主万安。” 不过是多看了她几眼,算不得什么大罪过,况且,还有太后娘娘在…… “安安来了?快过来。” 太后早就看见了宋安安,只是一直坐着没出声,她让姜家送个机灵点的进宫,没想到挑来的人竟如此莽撞。 她看了一眼姜嫣然,示意她也过来。 有了太后出面,宋安安收回视线,朝布置好的座位走去。 宋安安的身份摆在那里,她坐在太后下首不会有任何人置喙。 太后看了眼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吴公公,眉间微皱,不过一场赏花宴而已,他竟如此放心不下。 还是说……是不放心她。 复又看了眼姜嫣然,太后心下便有了打算。 她把姜嫣然叫到身旁,对着宋安安介绍道:“这是哀家母家的姑娘,名唤‘嫣然’,与安安你年龄相仿,都是姑娘家应该会相处得来。” 宋安安眨了眨眼,拿了一块桌上的点心,回道:“娘娘今日让人备的糕点之前从未见过,是御膳房新制的吗?” 站在一旁的吴公公攥紧了手里的拂尘,险些没笑出声来,郡主这装傻充愣的本事跟谁学的? 不同于吴公公的忍俊不禁,姜悦抓了抓手心,满是紧张,虽然她也不喜那个姜嫣然,但她害怕宋安安这样回话,会让太后娘娘不快。 太后终究是太后,是陛下的生母,和旁人不同。 她担心太后会给安安使绊子。 “安安若是喜欢,哀家让人做些新的送去长乐宫。” 出乎姜悦的意料,太后非但没生气,嘴角的笑意都未减一分。 “还是算了,多谢娘娘好意,可是他不让我吃那么多点心。” 宋安安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点心。 昨天晚上,顾斐拉着她不让她睡觉,跟她交代了好多今日之事,他说御花园都是女眷,他不好过去,没办法陪在她身边,只能她自己去。 其中便包括,不让她接太后娘娘的话,不管太后娘娘说什么,她只需要随意找个话题带过便好。 可当时她昏昏欲睡,也就记住了这一句。 最后,看她实在困得厉害,无奈温声加了一句:“安安若是觉得烦,不搭理她们便是,一切有朕在。” “嗯……” 她好像应了一声,然后便睡着了。 回忆完昨晚之事,宋安安把自己面前的点心尽数推到了姜悦那里。 她方才没说谎,顾斐近日严格控制着她进口的点心数,因为她吃了点心就不好好用膳了。 以前他们不住在一起,顾斐想管也只能口头说说,现在他们住在一起,她多吃一口点心他都知晓。 更别说吴公公还在一旁看着,她只能忍痛把席上新奇的点心全都推开。 姜悦注意到宋安安的动作,顶着太后审视的目光,觉得自己或许该拿一个试试。 可她觉得宋安安眼巴巴看着她手里的点心,应该是自己想吃吧,为何……难不成她跟太后娘娘不合,已经到了连她准备的点心都不吃的地步? 联想到方才太后有意无意提携姜嫣然的话,姜悦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但她之前进宫的时候,太后娘娘对待安安的态度是极为温和的,如今怎会…… 那块被她送进嘴里的点心食如嚼蜡,姜悦的心思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看来哀家这点心准备的不好,安安看不上不说,姜姑娘也觉味道不行?” 太后近乎诘问的话,让姜悦瞬间回神,她匆忙咽下那块点心,起身回道:“太后娘娘见谅,方才臣女是在想这点心所用何物,竟能如此特殊。” “太后娘娘命人在里面加了鲜花汁子,自然特殊。” 被忽视良久的姜嫣然忽然开口接话。 “可惜郡主好像不喜欢。” 一句话,似是要挑起宋安安与太后之间的矛盾。 可宋安安连太后的话都不接,自然不会搭理她。 就像顾斐昨晚说得那般,她沉默地坐在位置上,不发一言。 或许是与顾斐相处太久,她就坐在那里,竟然也隐隐带着些许威压。 一时之间,御花园竟鸦雀无声,无人敢说话。 姜嫣然掐着手里的帕子,还想再说什么。 “行了,安安本就体弱,少吃点这些杂物也好。” 毕竟是自己张罗的宴席,太后也不想闹僵了。 她环视四周,都是些年岁不大的姑娘,今日的赏花宴,赏得自然不是御花园的花,赏得是这些打扮艳丽,尽心收拾的“花”。 可惜了,顾斐只偏爱宋安安一人,不会来她精心操办的宴席。 太后看着仍旧沉默的宋安安,她也不得不承认,若论容颜,在场无人能出其右。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之前她还是满意宋安安的,可最近她看着顾斐对宋安安越来越偏宠,越来越纵容,她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该阻止一二。 身为太后,她不能只顾着顾斐的心意,后宫长久以往若只有一人独大,外戚干政的时候,她再想干什么就晚了。 要知道,宋安安的父亲可是镇国公,那个让先帝都忌惮的人。 说到先帝,太后忽然想起来当初她身为皇后,被当时的太后刁难,咬牙应下数位妃嫔册封的时候,说来可笑,兜兜转转,她竟也成了自己当时最讨厌的人。 “安安若是身体不舒服,不若回长乐宫歇息?” 宋安安对上太后关切的目光,轻摇了摇头答道:“多谢娘娘关心,我没事。” 回答她这个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无事便好。” 太后嘴角笑意不变,接着便拉起一旁姜嫣然的手道:“哀家许久未回姜家了,也不便宣召你们进宫,今日趁着机会,你就多留几日,在慈宁宫多陪哀家几日吧。” 姜嫣然听罢喜从心头起,知道太后娘娘是打算把她留下了,立刻便应下:“臣女叩谢太后娘娘厚爱。” 不止是她,在场诸人都明白了太后娘娘的意思,姜悦侧头看着仍旧无所动的宋安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芸香同样暗下脸色,果不其然,太后娘娘办这场赏花宴,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姑娘还没和陛下安生多久,便被太后娘娘这般搅和。 或许是觉得宋安安听不懂,太后又道:“安安日后没人解乏了,便来慈宁宫好了,毕竟你们日后也要好好相处,理应姐妹相称。” 话到此处,几乎已然订下了姜嫣然的身份。 “娘娘言重了,臣女……” 姜嫣然耳际泛红,还想假意推迟一番,没想到宋安安直接高声朝她身边的奴婢问道:“芸香姐姐,父亲还有别的女儿在吗?他怎么没告诉我?” 芸香扫了一眼脸色微僵的姜嫣然,轻笑着答道:“回郡主,您自然是国公府的独女,没有旁的兄弟姐妹。” 那双剔透明亮的眼睛复又看向太后,状似疑惑道:“太后娘娘听见了吗?况且姜姑娘姓‘姜’,谈何姐妹?” 她似是不懂,又似是明白,但无论怎样,她都在反对方才太后那番话。 【 www.w】 90-99 第91章 “几日不见, 安安口齿伶俐了不少,看来最近太医院的医术见长。” 太后毕竟在后宫浸润多年,即便当场被宋安安反驳,也不见面露怒意。 她十几岁便嫁入皇家, 还不至于因宋安安一句话便歇了自己的打算, 真正让她担心的是皇帝的态度。 方才她的话尚留有余地,若是皇帝不应, 姜家的颜面也不至于扫地。 “时候不早了, 都坐吧,哀家也许久未见宫里这么热闹了。” 太后将方才的事按下,不再多言。 一时之间, 御花园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迎上姜悦的目光, 宋安安对着她微微一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耳边响起了阵阵琴瑟声,前来参宴的名门贵女在太后面前纷纷使出了看家本领, 她们前来本就是为了能进后宫。 原本得知陛下不来, 还有些失望,但方才太后既然能提携姜家姑娘入皇城,若是看上她们,说不定也能开口让她们留下。 面前似乎上演这一场格外另类的选秀, 吴公公看得明白, 也一直注意着宋安安的情绪, 若有不对, 他便找个理由先劝人离开。 可宋安安非但没有低沉之意,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展示才艺的闺秀们。 看到了兴头还拉着身旁的姜姑娘说话,他一时有些看不明白了。 高台是临时搭建的,加上御花园繁盛的鲜花, 哪怕这是站在上面,便成一道美景。 但再美的景,看多了也乏,临近午时,宋安安低头打了个哈欠,看向一旁的吴公公。 对方立刻会意,上前走了两步到太后跟前道:“太后娘娘,请恕奴才擅自开口,郡主到了该用药的时候了,陛下特意交代过奴才,一定要记得时间。” 眼见都把皇帝搬出来了,太后自然不能说不行,左右她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倒没阻拦。 “去吧,安安今日也累了,回长乐宫好生休息吧。” “多谢娘娘关心。”宋安安语气恹恹,显然有了倦意。 她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上姜悦,若是单独把人留下,宋安安怕她受欺负,她要保护好自己的朋友。 两人走后,姜嫣然走到太后身边,低声道:“太后娘娘,郡主就这么走了?” 太后听罢神色如常,语气里带着些冷意:“今日就算皇帝在这,她也依旧如此,你就先留着慈宁宫内,等皇帝松口给了你位分,再谋划别的。” 她怎会不知姜嫣然话外什么意思,心里竟有些厌烦,不聪明没事,但不能犯蠢,还没站稳脚跟就想跟宋安安对上,太过愚蠢。 她收回放到台上的目光看着一脸娇俏的姜嫣然道:“午后,皇帝多半会来慈宁宫,别丢了姜家的脸。” “是,臣女一定不负娘娘心意。” 看着姜嫣然通红的面庞,太后却回忆起今日看上的几家闺秀,若是皇帝肯松口,这些人倒也合适。 御花园热闹渐歇,回长乐宫的路上,宋安安一路沉默,姜悦以为她是累了,但芸香却觉得自家姑娘好像有些生气。 应该说,不是“有些”,是“很”生气。 “郡主,正好这个时间陛下应该早就散朝了,肯定在长乐宫等着您一块用午膳呢。” 吴公公也看出了不对,连忙开口道。 宋安安瞥了他一眼,没搭话,反倒放慢了回去的脚步,似乎是想在走之前逛逛御花园。 但她再怎么拖,御花园离长乐宫也就那么点路,走不了一刻钟就到了。 宫门口站着御前随侍的宫人,顾斐这时应该正在长乐宫。 姜悦迈步的时候略显迟疑,若是陛下也在,她此刻跟着进去怕是不妥。 “怎么了?” 宋安安看向落了她半身的姜悦,面带疑惑。 “陛下在,我还是先回去吧,今日跟安安聊得很开心,下次……” 她话未说完,宋安安便接道:“既要避嫌,直接让他走好了。” 吴公公刚还在为姜悦的识大体而感到欣慰,结果就听见这祖宗说的话,呛得他咳了好几声。 “郡……郡主……” 他都来不及说话,就看见宋安安径直往寝殿走去。 她们回来的消息早就传到了顾斐耳朵里,看天色不早,顾斐直接让人上了午膳,刚巧赶上她们回来。 听着殿外的脚步声,顾斐面上总算带了几分笑意,他站起身来,对着朝他走来的宋安安伸出了手。 “安安……” 宋安安确实是把手放了上去,但却是反手握住,拉着他就往外走,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了这是?” 顾斐微眯起眼睛,轻扯了一下把人扣在怀里。 宋安安抬眼看着他,面上的不开心显而易见。 “母后做什么?” 他也是刚下朝不久,还没来得及问御花园发生了什么,只是看怀中人的情绪不对,应该是受委屈了。 在这个皇宫里,敢给她委屈受的也就只有太后了。 “没有……” 宋安安摇头,她不喜欢太后今日办的这场宴席,在御花园她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可她明明清楚太后什么意思。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听见宋安安如此说,顾斐非但没生气,反倒轻笑了一声:“朕今日一直在乾庆殿和朝臣议事,什么时候惹我们长乐郡主了?” “反正是因为你。” 她就是觉得生气,明明知道跟顾斐没多大关系,他都没去御花园一步,可太后搞这一出不还是为了他。 越想越气,宋安安直接把人拽出了寝殿,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姜悦进去,顺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扣门的声音之大,让吴公公狠狠颤了一下。 没想到这祖宗说得是真话,还真把陛下跟赶出来了。 从回京之后,他还没见过这两人吵过架,陛下可千万别生气。 “御花园发生了什么?” 顾斐并未生气,他捋了捋被宋安安拉皱的衣袖,一脸淡然地发问。 吴公公斟酌着语气,确保自己不偏不倚,将御花园之事交代清楚。 “陛下,太后娘娘此举也不怪郡主生气。” 他还是没忍住,为宋安安说了句话。 听罢,顾斐眸中浮现一抹凉意,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想到母后还是没歇了那份心思,想先斩后奏?她是觉得自己一定会顾及姜家的颜面? “陛下……” 见顾斐良久没出声,吴公公出言提醒。 从思绪里出来,顾斐看了眼紧闭的殿门,眸光尽是温柔:“朕让人温了参鸡汤,午后再端过去,她现在喝了肯定又不愿意吃饭了。” “奴才记下了,那现在陛下是回乾庆殿?” 顾斐转身大步流星:“去慈宁宫。”—— 作者有话说:又是加班的一天 第92章 寝殿内, 姜悦被宋安安拉着落座,可看着桌上丰盛的膳食,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安安,你……” 她欲言又止, 方才亲眼看着宋安安把顾斐给关在门外, 心里不禁担心起来。 顾斐毕竟是皇帝,被如此对待会不会生气? “怎么了?” 偏偏宋安安根本没想那么多, 她一脸平静地看向姜悦, 还催促她赶紧用膳。 姜悦看向她身旁同样平静的芸香,把心放了下来,芸香是个稳重的, 她都没说什么, 应当是无事的。 虽然宋安安还想让姜悦多留些时辰,但御花园那些人已经散了,姜悦也该回去了。 “安安别伤心, 你我同在京城, 日后要见面也不是难事。” 在宋安安开口想她多留片刻之前,姜悦起身告退。 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因为自己让宋安安遭人非议。 “那就不一样了。” 宋安安小声嘀咕,姜悦先是一愣, 随后笑道:“怕是下次我再见到安安, 就该改口唤皇后娘娘了。” 虽说是她先订下的婚期, 但比着立后大典还是晚了半月。 按照典礼规定, 立后那日,京中贵眷都要进宫朝拜,那日,她们应当能再见。 但也确实如宋安安所言, 到时的情形与眼下不同了。 “我今日进宫可是带着任务来的,父亲让我来看看安安在皇宫里过得怎么样,若是安安觉得皇宫太过拘束,或是临时有悔,那……” 想到方才发生的事,姜悦轻笑了一声,不再往下说。 “父亲又这样。” 明明前两日她才刚回过书信,说自己一切都好。 “国公也是担心安安。”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 她怎会不知父亲是放心不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宋安安突然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边,拿出了一对护腕。 是她最近新做的,没赶上给父亲回信,正好今日让姜悦带回去,也好让父亲安心。 除此之外,宋安安还送了姜悦一对上好的血玉镯子,眼见人要推迟,她开口道:“这可是我专门去找的玉石,让内务局的工匠做的,不可以不要。” “那便多谢安安了。” 将人送出皇城时天色已经见暗,宋安安没急着回去,下了撵轿,让芸香陪着四处走走。 “姑娘药还没喝呢,再走下去该误了时辰了。” 芸香记挂着晚间还有一剂药,可自家姑娘却丝毫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苦的要命,不想喝。” 芸香知道她是心情不好,柔声劝道:“姑娘再忍忍,太医说了,等这副药喝完姑娘就能将药停了。” 说话间,芸香余光看见了缓缓朝这边来的顾斐,正要出声,只见他抬手示意,芸香立刻明了,噤声退到一旁。 于是等宋安安侧头再看过去时,身边人就已经从芸香换成了顾斐。 她沉默着不说话,只是有意无意同他拉开了半身的距离。 察觉到她的动作,顾斐伸手拉住了准备离他越来越远的宋安安。 “怎么?安安这是把气都撒在朕身上了?” 好在小姑娘并不是真生他的气,乖乖靠在他怀里,只是仍旧不说话。 顾斐知道她在想什么,柔声安抚道:“我早就跟母后说过,让她别插手后宫之事,方才我去了一趟慈宁宫,让人送她出宫了。” 说送是给姜家留了颜面,今日太后在众人面前宣布要留下姜家姑娘,结果不到两个时辰,就被赶回了家,今日过后,姜家的脸面荡然无存。 不过顾斐倒是不在乎,他事先已经明确告诉过太后还有姜家,他的后宫只会有宋安安一人,让他们打消把姜氏女送进宫的念头。 没想到他们仍没死心,打算先斩后奏,是觉得他会顾念姜家以及太后的颜面,不会拒绝? “你就这么把人送走,太后娘娘不生气?” 宋安安微微抬头看向顾斐,提起太后,她少见的动了气,宋安安想不明白,太后娘娘之前对她也挺好的,虽不至于视如己出,但笑脸相迎总是有的,可现在就差恶语相向了。 顾斐轻拍着她的后背,“她把人留下来的时候就应该能想到现在。” “朕在前朝并未亏待过姜家,是他们贪心不足,就该想好后果。” 晚风乍起,吹散了宋安安心头的郁气,也吹乱了太后的心绪。 慈宁宫里寂静无声,孙嬷嬷挥退了殿内的宫人,端来杯新砌的茶水走到太后身边轻声道:“娘娘喝口茶吧。” 她手里的茶盏是新换的,之前那个已经在一个时辰前被太后狠狠摔在陛下脚边了。 “娘娘何苦要为了姜家跟陛下起争执?” 殿内的狼藉早已被收拾干净,任谁也看不出这里方才发生过争执。 太后看了眼递到眼前的茶,并未接过。 “朝堂之事谁都说不准,哀家最了解皇帝,万一有哪日姜家办事惹了皇帝不快,皇帝肯定不会顾念这层亲缘关系。” 她不过是想给姜家留条后路,最好是能有一个留着姜家血脉的皇子,她就这点念想,皇帝都不肯成全。 眼下姜家在前朝有多势大,她就有多揪心,因为太过熟悉了,当年先帝刚登基时就是如此处理外戚的。 太后嘴角扯起一抹轻嘲,他们父子两个,当真如出一辙。 “让人放出去消息,就说哀家病了,病得连起身都做不到。” “太后……” 到底是跟着太后多年,孙嬷嬷瞬间明白她想干什么,忍不住开口想规劝两句。 当触及到太后坚决的目光后,孙嬷嬷收回了还未说完的话,低头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殿外轻风徐徐,若是放在平时,她定会扶着太后出去散散步,可惜,那种安静闲适的日子,不知道还会不会有。 当消息传到顾斐这里时,他刚陪宋安安用过晚膳,打算批完折子就歇息了。 “太医过去了吗?” 顾斐听到太后“病重”的消息时,面上并未有慌乱的神色,只是翻看奏章的手微顿了一下,而后恢复正常。 倒不是他不关心太后,而且他午后刚去过慈宁宫,太后并未有任何不妥,如今搞这一出,为了什么他大概能猜出来。 “太医已经过去了,可是……” “可是什么?”顾斐合上手中奏章,不轻不重地扔了回去。 吴公公头都快垂到地上了,欲哭无泪地回道:“太后娘娘不准太医进殿,说自己……说自己时日无多,让陛下准备后事。” 话罢,吴公公都想挖个洞把自己给藏起来,太后好好的为何要这样,他这话都传的惊心动魄。 许是吴公公方才传的话太过惊骇,宋安安起身走到顾斐身边,看他面色不太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握住了他放在书案上的手。 每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顾斐这样握着她的手,她都会感觉好些。 顾斐回神后,反握住宋安安的手,示意她别担心。 “陛下可要去慈宁宫看看?” 吴公公迟迟等不来两人说话,壮着胆子开口问道。 顾斐还在考虑,宋安安便道:“去看看吧。” 虽然知道自己这时候于情于理都要去一趟慈宁宫,好全了那份孝道,可当顾斐听见太后不肯见太医,好让他准备后事时便清楚她是在装病。 因为他强硬送走姜家女,她在用世人皆知的孝道逼他就范。 可她似乎忘了,他已经不是任人摆布的三岁孩童了。 “下去吧。” 顾斐安坐如常,并没有要起身去慈宁宫的打算。 吴公公如释重负,脚步不停急忙退了出去,至于慈宁宫那边,明眼人就知道太后娘娘这是跟陛下较劲。 他们这些奴才可劝不动两位主子。 “你真不去看看?”宋安安再次开口问道。 吴公公退下后,殿内就剩下他们两人,顾斐松开了她的手,把她揽在怀里,就这样抱着。 “不想去。” 宋安安没想到这种带着点任性的话竟然是从顾斐的嘴里说出来的。 “万一太后娘娘真的病了呢?” “姜家的事还没了,母后若真病了不会不让太医诊治,她是怪朕没留下姜家女,在逼迫朕而已……” 宋安安感觉顾斐抱着她的力度更大了些,“姜家一定要把女儿送到宫里做后妃?” “在前朝,姜家可用之人没多少,朕再怎么抬举外祖,等外祖百年之后,姜家便无人能接他的班。” 姜家那几个小辈顾斐不是没见过,资质平庸,若非有荫封,日后恐怕难以有个一官半职,所以太后才会那么心急,急着把姜家女塞给他。 “在母后心里,姜家远比朕重要。” 为了姜家,她不惜让世人指责他不孝。 宋安安不懂朝政,也不了解姜家什么情况,她只是担心这事对顾斐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她这样想在,也就直接问了出来。 “朕是皇帝,能有什么影响?顶多听御史念叨几句。” 他已经想好明日该怎么应付那些人了。 “可我不想他们指责你,明明不是你的错。” 顾斐听罢心中微动,随后轻笑道:“安安不想,那便不让他们有这个理由在朕耳边念叨。” “随朕去趟慈宁宫吧。” 宋安安自是点头:“好。” 第93章 他们到时, 慈宁宫宫门大锁,门外已经跪了一众太医,太后执意不肯医治,他们又不能放任不管, 只能这样跪在宫门外候着。 顾斐看着宫门外跪了一地的人, 面上多了一丝凉意。 “陛下,您劝劝太后娘娘吧。” 孙嬷嬷此刻不在殿内陪着太后, 而是站在宫门外等着, 似乎早已笃定顾斐会过来。 太后眼下谁的话都不肯听,孙嬷嬷只盼着顾斐能劝劝她,毕竟再怎样也是亲母子。 “苏太医何在?” 顾斐没急着回应孙嬷嬷的话, 在一众跪拜的太医中叫出了太医院院正。 “微臣在。” “太后脉象如何?”顾斐发问道。 “回陛下, 太后娘娘未让臣等把脉……” 苏太医话声微顿,不敢隐瞒直言道:“慈宁宫的宫人拦着不让臣等进去为太后诊脉。” 好歹是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苏太医隐约猜到太后娘娘与陛下之间是发生了矛盾, 而他们太医院夹在中间两边为难。 是慈宁宫传信说太后气急攻心要太医诊治, 他带着几个得力的匆匆赶来,却又被拦在宫门外,碍于太后他不敢有异议,但在陛下这里他自然是如实告知。 孙嬷嬷闻言反驳道:“奴婢已经劝过了, 可太后娘娘执意不愿让太医把脉, 奴婢这才让人去请陛下。” 透过微微打开的宫门, 宋安安隐约看见了慈宁宫内的情况, 宫人们个个有条不紊,一点也看不出着急的意思。 她看向顾斐,似在询问他要不要进去。 顾斐轻握了下她的手,带着些安抚的意思, 让她别着急。 “母后生气怕是因为朕,朕就不进去了。” 不等孙嬷嬷再开口,顾斐直接看着江太医吩咐道:“苏太医先去给太后诊脉吧,朕就在慈宁宫外等着。” “微臣领命。” 孙嬷嬷无可奈何,想着再劝劝,但顾斐接下来的话直接让她慌了神。 “想必母后也不愿外祖担心,孙嬷嬷替朕劝劝母后,为了祖父能安心,母后安心静养为好。” “是,奴婢知道了。” 孙嬷嬷进去后,宋安安才轻声问道:“你真的不进去看看?” “安安觉得朕会医术?”” 宋安安撇了撇嘴:“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今日之事固然让她对太后有些埋怨,可她毕竟是顾斐的母后,她怕太后真被气出好歹。 “不用,有姜家在,她会爱惜自己的身子。” 顾斐知道宋安安的顾虑,跟她解释道。 更何况姜家还有外祖在,今日之事,他也想知道外祖是什么想法,他是不知情还是私下应允。 夜风微凉,就在顾斐打算让宋安安先回去的时候,苏太医总算从慈宁宫出来复命了。 虽然夜间不易视物,但顾斐还是注意到苏太医袍角的茶渍。 “太后身体如何?” “回陛下,太后娘娘是有些气急攻心,但并无大恙,微臣已经为太后开了安神的汤药,按时服用静养几日便可。” “如此,朕就放心了。” 顾斐看向跟着苏太医出来的孙嬷嬷冷声吩咐道:“慈宁宫宫人规劝太后不力,罚俸半年,太后需要静养,这几日慈宁宫不允许外人觐见。” 孙嬷嬷闻言沉默叹气,不知道太后听见这个命令又会如何。 “走吧,该回去了” 说罢,顾斐便拉着已经开始犯困的宋安安离开。 “你是想让姜丞相出面?” 宋安安被冷风吹得来了些精神,忽然开口问道。 顾斐把人往怀里揽了揽,替她挡掉了大半冷风。 “他怎么做,事关姜家的日后。” 姜家对他助益良多,又是太后母家,他早已跟外祖商量过姜家的日后,也明确说过不会让姜家女再入后宫,若是外祖改变了主意,想要姜家在后宫再多一番助力,那他…… “明日还有朝会,不能陪你用早膳了。” 顾斐压下心头思虑,颇有些遗憾地道。 “少来,没有我你还能吃不下饭?” 话落,宋安安想了想,好像一直以来,只要顾斐在她身边,就会陪她一同用膳,多忙都不会忘记。 “说不定,还真是如此。” 顾斐不是开玩笑,那段时间宋安安不在,他当真是食不知味。 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那些爱意早已深入骨髓,无可救药,就算真的有药,他也不愿解脱。 “再过一段时间镇国公便会回京,朕已经让人重新修缮国公府。” 大婚那日,宋安安会从国公府出嫁,那日不单单只是立后大典,更是他们成婚的日子。 “那我想回去看看。” “行,过两日不忙了我陪你一起去。” …… 次日早朝,已经许久未出现的姜丞相重新走到了众臣前列。 新帝临朝后,为了姜家锋芒不会太盛,他主动选择了“告病”,隐隐有了想要离朝的想法。 有顾斐在,只要姜家不干出谋逆反叛的重罪,姜家后代便可安享富贵。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太后竟然没跟他商量就想让嫣然进宫为妃,若不是昨日嫣然被哭着送回来,他还被蒙在鼓里。 正当他要进宫求见太后时,又得知太后气急攻心,有不让太医医治,想要以孝道逼迫陛下收了嫣然。 他当时险些背过气去,先是斥责了长子,让他今日跟着自己去跟陛下告罪,又将嫣然暂时送出了京,等过段时间,事情告一段落了再把人接回来。 只是经此一役,日后嫣然议亲时,恐怕会有波折。 还有姜家,想起他之前与陛下商议的那些,姜丞相只觉头疼。 今晨他上朝时,便隐约感觉到朝臣对他的态度有所变化,都是在朝堂浸润多年的老狐狸,他怎会不知这些人在想什么。 只盼还有回旋的余地,姜家一定不能步阮家的后路。 顾斐自然也看见了姜丞相,他并未多说别的,仍旧顾着姜家的颜面,对姜丞相嘘寒问暖了几句。 在外祖没有表态之前,他会给姜家保留颜面的。 早朝结束后,顾斐便留了姜丞相以及几位重臣议事,期间姜丞相即便心急,也不得不先按下不表。 “近日各地上报奏章,极言春耕之态,百姓安居,实乃我朝之福,是陛下圣明所在。” 顾斐翻看着手里的奏章,忽然开口道:“丞相怎么看?” 姜丞相心头一跳,随即答道:“南省淮安一带多雨,臣以为需叮嘱当地官员关注水利之事,以保秋收。” 顾斐听后微微点头,“便依丞相所言。” “众卿可还有事要议?” 除却姜丞相,其余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对方,个个都心知肚明。 “臣等无事启奏,先行告退。” 等到殿内只剩下他时,姜丞相总算能找到机会开口了。 可是正当他要开口时,殿外传来了众人见礼的声音。 “郡主万安。” 宋安安微微点头回礼,她朝乾庆殿内看了看,似乎在想自己来得是不是不凑巧。 听殿外的宫人说,姜丞相还在里面,她不是很想进去听他们谈论政事。 就在宋安安迟疑不决之际,吴公公已经从里面走出来请她进去。 “郡主来了怎么没进去?侧殿已经准备好了郡主爱吃的茶点,奴才还记得昨天郡主的书看到了什么地方,都给您翻好了。” “里面……” 她还是有点迟疑。 “郡主放心,奴才带您去侧殿,等陛下忙完了就来见您。” 宋安安几乎是被半扶着进去的,像是生怕她跑了。 侧殿内燃着她喜欢的那味熏香,宋安安靠在软枕上看着在她跟前忙活的吴公公,询问道:“你不去内殿伺候?” “这不是陛下嫌奴才烦,又把奴才赶出来了,要不郡主把奴才给要过去?奴才还是喜欢在郡主身边伺候。” “贫嘴。” 宋安安才不会相信他的话,怎么可能有人放着顾斐身边的大太监不做,来她身边伺候。 “奴才说得可都是真心话。” 与其在乾庆殿每日担心自己伺候不当会惹陛下不快,倒不如去长乐宫。 “说什么真心话呢?” 顾斐刚打发走了姜丞相,便听见两人在偏殿说笑。 “你怎么现在就出来了?” 顾斐没急着回答她,而是坐到了她旁边,端过她手边的的茶水一饮而尽,从早起到现在,他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那是我的茶。” 芸香姐姐刚给她泡上的花茶,他老是嫌甜腻,最不喜欢来着。 “朕现在连长乐郡主一盏茶都喝不起了。” 顾斐摇头低笑,又给她重新倒了一杯。 “哼,这茶可是我从淮安带回来的,本来就没剩多少。” “朕让人从淮安给你送来。” “那我还要街角铺子里卖的蜜饯果子。” “行” 宋安安没问他跟姜丞相都说了什么,她相信顾斐会处理好姜家的事,她也不用为了那些糟心事而烦心。 “对了。”宋安安忽然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吗的,她让芸香拿来了食盒。 “你还没用早膳吧,我是来给你送吃食的。” 忙到现在,按照往常的习惯,他肯定连饭都顾不得吃。 之前宋安安还没怎么在意过,毕竟他的皇帝,身边那么多人跟着,怎么也不可能让他饿着。 可是经过昨天,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多关心他些。 顾斐看向摆在他面前的吃食,轻笑道:“安安是想起朕昨天说的,来陪朕用膳了?” 宋安安微扬了扬下巴,反问道:“不是你说没我陪着吃不下饭吗?” 顾斐抬手挥退了殿内的宫人,语气里带着些许期待,犹如诱哄一般,“那朕说些别的,安安也能答应?” 宋安安轻眨了下眼睛,“那……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只是每天陪他用早膳而已,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殿内没有旁人,但顾斐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说出的话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 乾庆殿外,芸香想着今日还要去领宋安安新制的衣服,殿内不用她伺候,这会也乐得清闲。 只是她还没清闲多久,宋安安就从乾庆殿内出来了,细看之下,颊边尽是红晕。 “郡主这是怎么了?” 吴公公见状连忙问道。 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难道两人吵架了?不能吧? 宋安安轻喘了口气,不去理会吴公公,抬步就走。 登徒子!她再也不要心疼他了! 第94章 回长乐宫的路上, 芸香一直想问宋安安发生了什么,看她的样子,似乎是跟陛下起了争执,可若真是那样…… 芸香注意到宋安安颊边的红晕, 看上去更像是羞恼, 随即放心下来,轻声道:“方才长乐宫来了消息, 国公爷的信件到了。” “!”宋安安猛然看向她, 把方才的羞恼抛诸脑后,忙追问道:“芸香姐姐,父亲信上说了什么?” 芸香从袖口掏出还未拆封的书信, 答道:“奴婢也不知道, 只是传话的人说国公爷和萧大人再过半月就要到京城了。” “半月?” 宋安安想起钦天监拟测的大婚日期好像就在眼前了。 “过得好快。”她好像刚跟父亲分开没多久,但这次见面之后,再相见就要等到每年一次的除夕宫宴了。 “奴婢还怕姑娘嫌过得慢呢。” 看她耳际红晕未消, 芸香忍不住打趣道。 “嗯?”宋安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眨了眨眼,随机抬手作势要打她。 “芸香姐姐!” 芸香对她轻飘飘的拍打不放在心上,“奴婢错了,姑娘别生气。” 宋安安急着要看信, 轻哼了一声不再理她。 午后清风徐来, 柔柔地吹在人身上, 心旷神怡。 宫宴过后, 御花园恢复了以往的静逸,宋安安随意选了一个凉亭坐下,开始拆信。 足足三大页的纸,铺开都能把她面前的石桌给占满。 宋安安逐字逐句地看过一遍, 三张纸上大多是父亲和舅舅这段时间所遇趣事,已经对她的叮嘱,最后才说他们已经启程,不日便能在皇城相见。 算算这封信送到的时间,确实还差半月就能再见。 将这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宋安安才把信件重新收好。 芸香站在一旁等着她说回长乐宫,谁料宋安安忽然抬手指了一处地方道:“我想在那支个秋千。” “姑娘说什么?” 芸香被她忽然跳脱的话一惊,方才不还在看信吗?怎么忽然要支秋千了? “奴才这就差人去办。” 不等芸香有反应,一直在凉亭外侯着的郝公公便直接应道。 眼下这个皇宫谁不知道,除了陛下和太后娘娘,就是伺候好这位长乐郡主。 面对的是未来皇后娘娘,哪怕刻薄如郝公公,面上也带着几分笑意。 不过一个秋千而已,就算今天宋安安说要在御花园搭个戏台,他也不敢多说别的。 不过半个时辰,秋千就已经立在了方才宋安安指的地方。 此刻日头渐落,眼看都要用晚膳的时间了,不远处,长乐宫的宫人还在往这边望,应该是想要问要不要传膳。 芸香看着正稀罕秋千的宋安安,忽然犯了难,按照自家姑娘现在的兴致,八成要把晚膳往后推,可太医说了药膳要按时用,不能耽误,她看向一旁的凉亭,跟郝公公商量了一下,准备把晚膳摆在凉亭里。 索性现在夜里也不凉了,只一晚上不打紧。 于是等到顾斐来陪宋安安用膳的时候,就被早就得知消息的吴公公领到了御花园。 凉亭附近支上了宫灯,合着夜色以及周边的景色,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顾斐看了眼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晚膳,正思忖着小姑娘想干什么,侧头便看见了不远处的秋千,以及不想从上面下来的宋安安。 芸香正端着碗为难地看向他,她已经劝过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怎么说都没用,她只好先把汤给盛了出来,想着先让她把汤喝了。 顾斐示意她把碗给自己,“今日镇国公送信来了?” 芸香迟疑了一瞬答道:“国公爷说近日便会来京,还在信上跟郡主说了些这段时间发生的趣事……” 话未说完,顾斐便端着碗往宋安安的方向走去,他本以为小姑娘是看了信之后想念父亲所以心情不好,但听方才芸香的语气,应该跟那封信没什么关系。 走近之后,顾斐才发现宋安安不是心情不好,只是在满无目的地发呆,就跟之前一样,他处理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安安不开心了?” 听见他的声音,宋安安下意识抬头,只是明显还没回神。 顾斐也不着急,微微弯腰哄着人喝了一整碗汤,吴公公很有眼力见地把空碗给接了过来,然后带着一众宫人撤了下去。 其实宋安安早就已经回神,只是一想到今天顾斐在她耳朵边说的话,她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嗯?” 对上宋安安看着自己的视线,顾斐轻挑了下眉,等着她说话。 “你怎么过来了?” 顾斐颇为无奈道:“朕记得昨天还说没有安安陪着吃不下饭,况且……安安不是知道吗?” 四目相对之际,宋安安忽然开口道:“不行,你想都不要想。” 旁人可能不知道宋安安在说什么,顾斐却是一清二楚,“真的想都不能想吗?可……” 在他还没说完下句话的时候,宋安安便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她有预感,接下来的话不是她想听的。 “不是要用膳吗?走吧。” 不过她刚起身就被顾斐重新按在了秋千上。 “怎么忽然喜欢起秋千了?” 宋安安沉默了片刻后道:“国公府里就有一个秋千,父亲说那是娘亲还在的时候做的。” 听罢,顾斐便明白了她今日的反常,从前很少从小姑娘嘴里听见有关已故宋夫人的事,或许是在淮安待的时间久了,和萧家的关系更亲近了,自然更想念已故多年的娘亲。 “明日,我陪你回国公府可好?” “你有时间吗?” 毕竟顾斐已经连续几日待在乾庆殿议事,宋安安很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 “陪安安的时间还是有的。” 明日没有朝会,正好陪她出宫散散心。 他说完宋安安就着急想要回长乐宫准备,只是顾斐一直挡在她面前不让她过去,她瞪了一眼对方,随后妥协似的在他唇角轻轻啄吻了一下。 “流氓。”亲完她还不忘骂上一句。 顾斐似乎不生气,反问道:“朕要是流氓,今早趁着朕还没醒,偷偷亲朕的安安是什么?小流氓?” “你胡说,我那不是……” 她想解释,可是顾斐根本不听。 不但不听,顾斐直接把她抱了起来,“夜凉了,该回去了。” 宋安安忙抓住他的衣襟,虽然已经习惯顾斐把她抱来抱去了,但这种突然的动作还是把她吓一跳。 “我能自己走。” 附近那么多宫人看着,宋安安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让你自己走回去,恐怕要到子时了。” 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宋安安轻哼一声,“嫌我走得慢你就自己回去。” “自己回去?那朕今晚恐怕要独守空房了。” 他要是现在把人放下,那未来半个月,他就别想进长乐宫了。 直到进了长乐宫内殿,顾斐才把怀里的人放到软榻上。 宋安安手指蹭了蹭软榻,拉着顾斐的袖子让他别着急走。 “怎么了?” 见她不说话,顾斐试探着俯身靠近,乃至接触到那片柔软,她都没拒绝。 气息交缠间,不知是谁先乱了心神,直到顾斐按住小姑娘已经放到自己腰带上的手,还没到大婚,他不能放任下去。 艰难地把自己从无限旖旎的气氛中脱身,压下心里翻腾的欲念,故作镇定地拢了拢面前人的外裳,“太晚了,该休息了。” “那你今天晚上睡这。” “为什么?” 顾斐微眯起眼睛,问道。 宋安安煞有其事回答:“因为你今天惹我生气了。” 她今天本来就不打算让顾斐进长乐宫的,只不过出了点意外,她被顾斐抱了回来,不用走路的感觉还是挺好的,她就没非要半路下来。 而且,方才她就想跟顾斐说这件事,谁知道他直接就亲了过来,她都没来得及反应,所以,他今晚只能睡软榻。 刚才的半推半就早就被宋安安抛之脑后,反正是顾斐引诱的她,都是他的错。 顾斐暗暗发笑,明明方才还拉着他不松手,这会儿又要跟他算账了。 顾斐没应声,他抬手捋了捋宋安安耳边的碎发,指尖辗转来到小姑娘已经有些红肿的唇瓣上。 他娇养出的花朵,当真越来越让人惊艳。 “为什么生气?因为朕今日说要安安陪着一起沐浴?” “你不许说了!” 宋安安应激一样捂住了他的嘴,“再说你就回乾庆殿睡。” 顾斐顺势在她手心亲了一下,“行,听郡主的话,朕今晚上就睡榻上。” 说罢,他唤来了殿外的宫人,要了一碗莲子羹,他还未用晚膳,这会儿有些饿了。 长乐宫本就设有小厨房,没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就被送了过来。 然而这碗莲子羹,有小半碗都进了某个只用了几口药膳,忽然感觉饿了的人嘴里。 喂完最后一勺莲子羹,顾斐放下手中的空碗,催着宋安安早些休息。 “明天还要去国公府,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宋安安小小打了个哈欠,撩开珠帘就进了内室,她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睡着,可是直到外面都安静下来,她还是毫无困意。 难不成她已经习惯了和顾斐睡在一起,所以今天晚上才会忽然睡不着? 借着床头仅剩的一盏烛光,宋安安缓缓坐了起来,她开始纠结,晚上睡不着明天回国公府都没精神,可她又不想把顾斐叫进来,肯定会被他嘲笑一番,说自己现在连睡觉都离不开他。 眼看夜越来越深,宋安安咬了咬牙,光脚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顾斐休息的软榻旁,慢慢掀开他盖着的薄被,把自己塞了进去。 睡意本就浅的顾斐被这么一折腾,直接清醒了。 殿内残留几缕烛光,顾斐看着忽然躺在他怀里装睡的宋安安,微微勾唇,刚想开口,但是想到眼下太晚了,他便没说话,拉了拉盖着两人的被子,不让怀里的人着凉。 就这样,一夜好眠。 第95章 次日清晨, 宋安安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在哪,因为顾斐今天说要陪她回宋家,今日的朝会便提前取消了。 当她发现自己仍旧躺在软榻上,而身旁之人还睡得安稳时, 宋安安心中一动, 动作轻缓地将身上的薄被移开。 见顾斐仍旧没动静,她这才放心, 起身就要下榻。 就在她的脚要触到地面的时候, 腰间忽然被猛得一拉。 “安安这是要去哪?” 略带着些沙哑的声音在宋安安耳边响起,惹得她耳朵发痒。 “睡……睡醒了自然是要去洗漱。” “只是这样?” “那不然呢?” 宋安安被他用手臂夹着,只得侧仰着头看他。 顾斐神色慵懒, 似没睡醒, “昨晚安安独自一人睡不着?” “才不是。”宋安安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放开,“我只是觉得在这榻上比在床上要舒服。” 见她嘴硬, 顾斐故作疑惑道:“朕还以为安安是离了朕睡不着, 这才夜半跑来这榻上。” “都说了不是。” 宋安安边反驳边躲顾斐凑上来的亲吻,却又有些半推半就的意味,不过片刻便眼神迷离起来。 直到殿外传来敲门声,才让她回神。 同时清醒的还有顾斐, 怀中之人双颊通红, 实在是被欺负得紧, 他把宋安安身上凌乱的寝衣整理好, 才唤外面的人进来。 敲门之人正是芸香,若是旁日,她断不会这个时间敲门,只是姑娘昨夜睡前叮嘱, 今日要回国公府,让她一定这时唤她起身,不要误了时辰。 听见殿内回应,芸香带着身后宫人,微低着头走进殿内。 自知把人欺负狠了,顾斐赶在宋安安发火前开口道:“安安再不收拾洗漱,恐怕要误了时辰。” 说话间,他把小姑娘的衣带重新系好,故作好心地催她去洗漱。 看在今日他要陪自己回国公府的份上,宋安安没跟他计较,轻哼了一身往外殿走去,独留他一人躺在榻上“冷静”。 直到她都洗漱收拾好了,这人才慢悠悠从内殿出来,还换了一身浅色的常服,少了些天子威严,倒像是喜爱流连诗社的世家公子。 “我让人去准备早膳了,我们用完早膳就走好吗。” 刚点完妆,宋安安就已迫不及待启程。 顾斐走到梳妆镜前,拿起一旁的珠花替她簪上。 “都听安安的。” ~ 自宋震离京之时,为了宋家不再牵扯进朝堂,不管剩下的宋家人愿不愿意都被他一并带去了淮安安置。 是以如今的国公府只剩下日常洒扫的下人以及一个老管家以免宅邸荒废。 不过近日为了帝后大婚,内务局安排了不少宫人重修国公府,管事太监昨夜就得了消息说今日陛下跟郡主要来查看修建情况,他早早就等在府外迎接。 “老奴见过陛下,郡主。” “免礼。” 顾斐看了眼面前重新返修过的大门,侧头问道:“安安觉得可好?” “嗯……尚可。” 随着宋安安话落,余公公不禁松了一口气,只要这祖宗满意就行。 “月末可能修缮完?” 顾斐拉着宋安安的手,让她先别急着往里走。 “回陛下,老奴每日都在督促进度,月末定能完工。” 余公公答罢,宋安安就等不及牵着顾斐往里走。 虽说她只在国公府住过寥寥几年,但在她心里,这里才是她的家。 跟上次回来不同,现在的国公府一个宋家人都没有,她漫无目的地逛了几个院子,忽然没了兴致。 “朕接到国公的书信,再过几日他便能到京城,届时还有宋家几位长辈会一起回京见礼。” 察觉到宋安安心绪不宁,顾斐握紧了她的手说道。 他想让小姑娘开心点,不想让她承受血亲分离之苦,可宋震始终觉得他总有一天会背信弃义,有违誓言,不放心住在京城,认为自己在淮安能给安安留一条退路。 他若开口去劝,反而会让宋震更觉得他居心叵测。 “那今天晚上可以留在国公府吗?” 宋安安试探性地询问,把顾斐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没说不行,而是开口道:“今日没有宵禁,京城夜市也很热闹,安安是不是还从未在外面留宿过?” 果不其然,他看见宋安安面露纠结,像是在考虑是待在国公府还是听顾斐的。 “等国公回来,到大婚之日,你都能回国公府住。” 按照本朝的规矩,未婚女子出嫁前不得与新婚夫婿见面,他虽不想,但为了不让世人诟病,等宋震回来,他会先把宋安安给送回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顾斐轻笑,他什么时候信誉那么差了。 低头思虑了片刻,知道自己成婚前还能在国公府住一段时间,宋安安便答应晚上陪着顾斐去夜市。 不过眼下还不到午时,为时尚早,她最念念不忘的就是自己的小院子,宋安安抬手招来一直不近不远跟着的余公公。 “老奴在,郡主有何吩咐?” “余公公,我的院子修整好了吗?” 前些日子他还亲自来长乐宫问她喜好,询问是否要大改。 “郡主放心,一切都按照郡主的意思,并未大改,只是重新布置了一下。” 余公公边说边带路,心里倒有些惴惴不安,许是陛下在旁,哪怕他已按照郡主说得布置,但是又怕陛下不满。 小院离得不远,宋安安最关心的当属自己的书房。 “按照郡主的意思,着重修整了书房,老奴特意去内库房挑选的书案,郡主可满意?” 宋安安抬手轻扣了两下桌面,确实是好物件。 不仅书案,连文房四宝都准备好了。 “国公府的匾额也该换了,可要朕重新提字?” 说话间,顾斐已经准备拿去一旁的玉笔,余公公很有眼力见地将宣纸铺好。 正待他下笔之际,宋安安按住了他的手腕,“谁稀罕你的笔墨,我要自己写。” 玉笔被夺走,顾斐不怒反笑,转而去磨墨。 “朕的笔墨在郡主面前便是献丑了。” “那当然。” 余公公的头越来越低,暗道这御前的差事属实不好干,见两人旁若无人,他悄声退出了书房,留下两个宫人在门外候着。 论起书画,在这京中,确实无人能与宋安安相提并论,只是因为顾斐的缘故,她的书画鲜少外传。 不过片刻功夫,宋安安便收了笔,待笔墨晾干,便可送去工匠处做匾。 不过她一时来了兴致,重新铺就了一张宣纸,起笔之际又在思索画什么。 她画的最多的便是…… 宋安安目光扫过坐在一旁的顾斐,她画的最多的便是这人,当初学画时总缠着还是太子的顾斐帮她。 “安安画了朕那么久,理应最熟悉朕的眉眼,还需要再细看?” 顾斐放下手里的书,眉眼含笑地对上宋安安的视线。 “谁说要画你了?我是看那窗外的竹子挺好,打算算拿它入画。” 宋安安笔锋一转,在宣纸上勾勒几笔,便出了竹子的轮廓。 顾斐走到宋安安身后,将人圈在怀里,抵在书案边,“那朕求求郡主,将朕画上?” “你拿什么求?” 温热的气息逐渐逼近,宋安安动作微顿,反问道。 “闭眼。” 可怀中人似乎猜到了他想干什么,非但不闭眼,反而跟他对视起来。 指尖抬起她的下巴,顾斐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安安有本事,待会儿也别闭眼。” “你……哪有你这么求人的?”宋安安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还不是因为我的安安,很受用。” 唇息交缠间,两人似乎都忘了这是在国公府里,直到余公公过来敲门说他以安排好午膳,请两人用膳。 良久,殿内才传来顾斐的声音。 “端盆清水来。” 抬手拭去宋安安眼角溢出的泪花,顾斐自顾自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 正想替怀里人整理好衣衫,宋安安却往他身侧躲了躲,她面上潮红不散,衣衫更是凌乱,靠着身后的书案才勉强还能站着。 “……脏。” 顾斐将帕子收好,轻笑道:“朕都不嫌,安安怎么还嫌弃起来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是余公公来送顾斐要的清水。 书房内室已经不能细看了,书案之上更是笔墨横飞,宋安安起草的那幅竹林图更是被某人故意折腾坏了。 听见敲门声,她心头一跳,急忙推了推顾斐,生怕余公公直接进来。 “别担心,他不敢进来。” 顾斐亲自去把那盆水端了进来,当着宋安安的面慢条斯理地洗干净了手,小姑娘这才让他触碰。 “有劳陛下把书房收拾干净了。” 刚把人抱到椅子上,就听见宋安安开始吩咐他做事了。 “安安这是舒服完翻脸不认人了?” “反正不能让外人看见。” “看见了他们也不敢乱说。” 都是从宫里出来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无事,安安放心即可。” 想到外面已经摆好了午膳,顾斐便又打横将人抱起。 因为此刻宋安安羞于见人,顾斐屏退了周围宫人,哄着让人用膳。 许是因为胡闹太过,午后她便泛起困来,靠在顾斐怀中睡得安慰。 ~ 以此同时,慈宁宫内,太后见了姜相一面,两人屏退左右相谈了将近一个时辰,虽没有不欢而散,总归达成了共识。 姜相不是迷恋权柄之人,本想趁着顾斐登基他好颐养天年,也算得上是避嫌,以免姜家染上外戚干政之嫌。 总归有顾斐在,姜家的前程总不会差。 可他却忽略了自己的女儿,当朝太后,许是她与陛下母子情薄,才会因为担心姜家和她的处境折腾出许多风波来。 最后他答应仍处朝堂,为姜家谋划,她才肯松口让太医进殿“医治”。 只是当她听闻今日顾斐又带着宋安安出宫时,还是摔了手中的杯子。 “等他们回来,去请长乐郡主,就说哀家要见她。” 第96章 “去慈宁宫?”看着来人, 宋安安面带不解,太后不是称病不出吗?怎么这时候派人来找她。 抬手揉了揉眉心,宋安安此刻只想休息,昨夜顾斐带她去看了花灯, 还租了一艘画舫, 泛舟湖上。 虽然夜景和花灯着实好看,但在画舫上她根本睡不着, 后半夜还是靠在顾斐身上才勉强闭了会儿眼, 她以后再也不因为贪玩给自己找罪受了。 本想着回来能好好睡一觉,结果慈宁宫的人早早就在长乐宫堵着她,说太后要见她。 “要不奴婢让人去一趟乾庆殿?” 芸香心疼她没休息好, 却不好直接把慈宁宫的人赶走。 “不用了, 我去一趟慈宁宫就是了。” 前朝有大臣求见,顾斐刚回来就径直去了乾庆殿,就没陪着她会长乐殿。 她倒是不担心太后会对她做什么, 而且太后现在在慈宁宫“养病”, 她也理应去看看。 好在他们回来前用过了早膳,不至于饿着肚子在慈宁宫被太后晾半个时辰。 喝了口茶醒神,眼看着太后还是没有出来见她的意思,宋安安悄悄看了眼芸香。 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 朝她身旁轻挪了两步, 随即轻呼道:“快, 快唤太医, 郡主晕过去了。” 装病这件事对于宋安安来说,再简单不过了,她虚靠在芸香身上,再加上本就没休息好的面色, 任谁看了都觉得她身子不适。 这下慈宁宫一下子炸开了锅,赶紧让人去寻太医,一直待在内殿的太后也被惊动。 知道宋安安从小身体就不好,万一真在她这里出了事,她跟顾斐的母子情义是真要到头了。 “这是怎么了?” 太后被人扶着从内殿走出来,看到宋安安面色发白,心里不免有些慌,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该让她来慈宁宫,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眼看这宫人去唤太医,她想拦又怕真出事,今日这事传出去,外面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非议。 不知道还以为是她做了什么,不过是让她等了半个时辰而已,还是好吃好喝伺候着,一没罚跪,二没罚站的。 “回太后娘娘,许是郡主这几日因为大婚之事没休息好,这才会骤然晕倒。” 芸香话落,宋安安暗地里抓了抓她的手心,然后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太后过来,还想着起身行礼。 太后见状忙轻扶了她一把,“安安坐着就行,几日不见看着清瘦不少,大婚自由内务局操持,切不可劳神。” “多谢娘娘关心。”宋安安嘴角扯出一抹微笑,似乎想证明自己无事,只是在外人看来更加虚弱了。 两人说话间,太医匆忙赶来,顶着太后略带深意的目光给宋安安把脉。 眼见手边的茶都没了热气,太医仍旧没摸出一个合适的脉象,冷汗直流,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让在场两个祖宗都满意。 这倒不能怪他,宋安安这些年一直用药养着,脉象本就与常人有异,除非是一直照顾她身子的太医,旁人确实难以琢磨一二。 “启禀太后娘娘,郡主是……” “陛下到!” 外殿宫人的声音打破了殿内诡异的气氛,也让费劲心思不知怎么交差的太医松了一口气。 此刻心绪不佳的恐怕只剩太后一人,她这几日“养病”都不见顾斐来看她一眼,知道宋安安在这就生怕她受半点委屈,巴巴的过来。 “陛下此刻不该在乾庆殿议事吗?” 太后被扶着缓缓坐下,不紧不慢地问道。 顾斐先是看了眼面色苍白的宋安安,而后看向跪在殿内的太医,眸色微黯。 直到看见小姑娘朝他这边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没事,顾斐这才想起回太后的话。 “今日见了外祖,想起母后身子不佳,儿臣自是要来探望一二。” 他们母子本能“母慈子孝”过完这一生,至于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大抵是因为只要是人,都不会轻易满足。 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即便面前的不孝子拿姜相说事,太后仍旧咽不下那口气,可在皇宫久了,面上依旧风轻云淡。 “哀家病了几日,陛下这时候才想起来看望。” “儿臣忙于公务,还请母后见谅。” 顾斐自顾自走到宋安安身边,确定她真的没事,这才慢条斯理地回话。 “既然母后身子大好,已然能下榻,大婚之日,还请母后到场观礼。” 不等太后拒绝,顾斐又道:“儿臣会给姜家一个恩典,准姜家子嗣来观礼。” 他和安安大婚之日,不想有任何瑕疵,如若太后执意因为身子不适不愿前往,他也不能勉强。 给姜家一个体面,也是一个承诺,他会主动庇佑姜家,用不着太后在后宫折腾,也算得上是一种“示弱”。 太后看向被自己培养长大的儿子,听出了顾斐话里的意思,良久,她轻叹道:“知道了,哀家会去的。” 曾几何时,她也是期待顾斐大婚之日的,毕竟是她的亲子。 看着顾斐带着宋安安离开的背影,太后轻声问了句,“哀家做错了吗?” 而寂静的宫殿不会回答她的问题,慈宁宫又恢复了以往的静谧。 ~ 一回到长乐宫,宋安安就倒在顾斐身上闷声道:“好困。” 芸香见状忙将殿内宫人撤走,给两个主子腾地方。 顾斐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沉声道:“什么时候学会装病了?” 知道慈宁宫忽然唤了太医的那一刻,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对姜家太过仁慈,才让太后敢在皇宫里对宋安安下手。 “怎么没让人来乾庆殿找我?” “嗯……”不知道怎么解释,宋安安看着他老实答道:“太后娘娘不会伤害我,可她非要让我在慈宁宫等着,我好困,不想等了。” “你怎么就能断定她不会……” 话说到一半,怀里的人就已经靠着他睡着了。 看了她一会儿,顾斐心底那点郁气早就消了,是他欠考虑了,竟然没第一时间得知慈宁宫的动向,他太过关注前朝,对后宫的把控弱了些。 他将怀中人拦腰抱起,放到一旁的软榻上。 昨夜小姑娘确实没睡好,折腾到后半夜才闭了会眼,也难为她能想出这法子,让太后明知不对,却又不敢放任不管。 在她额间轻啄了一下,让此刻装睡的某人安心休息,“睡吧,乾庆殿还有事没处理完,朕晚点过来陪安安。” 知道他消气了,宋安安才放开攥着他衣角的手,安心睡了过去。 她睡醒之时已经过了午后,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饿了。 撑着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环顾了一圈,她看见坐在窗边翻书的顾斐,赤脚走了过去。 手里的书被人拿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怀里就塞进来一团温香暖玉。 “睡醒了?” 顾斐扶着她以免人掉下去,轻声问道。 “我想喝莲子羹。” 宋安安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顾斐轻笑,“这是还没醒?” 宋安安努力睁大眼睛,反驳道:“醒了!” 伸手给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顾斐想让她先自己坐着,他去让人传膳。 奈何宋安安不肯,只愿意靠着,不让他走。 顾斐作罢,伸手朝窗棱上敲了两声,“端碗莲子羹来。” 窗外的宫人一惊,忙忙应是,去小厨房盛了碗一直温着的莲子羹。 这是送进来的时候不敢抬头,将碗匆匆放下就退了出去,心中感慨陛下跟郡主之间真是情意深厚。 一碗莲子羹下肚,宋安安清醒多了,她躺在顾斐怀里抬眼看他,“你怎么不困?” 顾斐拿过一旁的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午后睡了片刻。” “骗人。”宋安安抬手碰了碰他眼下不怎么明显的暗色,“你身上还带着凉意,肯定是刚回来。” “安安什么时候变聪明了?”顾斐调侃道。 宋安安直接把手盖在他含笑的眼睛上,催他去休息。 “好,都听安安的。” “是因为最近事情太多了吗?” 顾斐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都处理完了。” 他要给小姑娘一个完美无瑕的大婚仪式,就像他们以后的日子一样,不会有任何差池。 “陪朕睡会儿?” 不等宋安安回答,顾斐就已经抱着人往床榻去。 “可我不困了哎。” 刚被放到床上宋安安就坐直了身子,她现在根本睡不着,彻底清醒了。 “那怎么办?安安不应该看着朕有没有好好睡觉吗?” 顾斐似若无意地放下重重床幔,反问道。 “不要,我还有幅画没画完,而且我睡不着,躺在你身边干睁着眼吗?” 宋安安拒绝,非要这时候去书房,好像方才一直缠着顾斐,恨不得长在他身上的人不是自己。 顾斐抓着她的手腕将人按下,动作轻缓但不至于被挣开,“那可不行,朕没安安睡不着觉。” 似乎猜到他准备干什么,宋安安挣不开他的手,只能侧着身子去躲他另一只手,却凑巧把自己的衣带送到了他手边。 看着她已经通红的耳垂,顾斐担心真把人惹生气,再不让他进长乐宫,俯下身亲了亲她发涨的耳朵。 “不欺负你,把外衣脱了舒服。” 在小姑娘怀疑的目光里,顾斐当真只是脱了两人的外衣,再没干别的。 他松开了禁锢着宋安安的手,把人搂着怀中,真的只是为了单纯的睡觉。 他这样正经,宋安安反倒有些不适应,因为靠得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斐此刻的呼吸。 就这样看了良久,已经忘了她所谓的画了,往顾斐怀里又蹭了蹭,近的她能轻易亲在他的唇角。 其实这样待着也不错。 而早已闭上眼睛的顾斐,察觉到她的动作后,唇角不经意上扬了几分。 层层床幔,阻挡了外面的喧嚣,仿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格外满足。 第97章 因为太后同意了顾斐的妥协, 这段日子一切都风平浪静,皇宫内已经开始挂上了红绸,按照顾斐的意思,就连几处偏僻落灰的宫殿都不放过, 入眼便是满目的红。 “陛下真是有心了。” 姜悦完婚后, 为了能让她时常来皇宫陪宋安安说话,给了她一个诰命, 方便她进宫。 “若不是我拦着, 他还想把长乐宫里所有的陈设都换了。” 她住惯了的地方,一时半会真不想换布置。 宋安安百无聊赖地挑着面前的玉镯,今早送来的贡品, 说让她挑喜欢的出来。 “好在一切事宜都有专人负责, 不会事事都来问你,我看你这几日是一直盼着国公回来,对典礼的事都提不起精神。” “才没有。” 宋安安靠在软枕上, 仍感觉腿脚有些发虚, 若不是今日晨起时顾斐非要闹她,她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什么精神。 “用过午膳你再走吧。” 眼见都要到午时了,宋安安想留姜悦在长乐宫用膳,可姜悦却说什么都要走, 估摸着等会顾斐就会过来陪着宋安安用膳, 她可不敢在这里碍陛下的眼。 “下次咱们再见面估计就是册封大典了, 到时候就该尊你一声皇后娘娘了。” 姜悦说完还跟芸香打趣道:“瞧你家姑娘, 都这时候了还害羞呢。” “快走快走,以后再也不留你了。” 看着她没精神,姜悦也没让她送,随着内官出宫。 芸香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案上散落的玉镯, 忍不住问道:“姑娘一个都不喜欢?陛下还说让您挑一对过些日子大典上戴。” “说不上不喜欢,就是觉得差点什么。” 殿内没了外人,宋安安彻底躺到榻上,指了指自己的腰,让芸香帮她揉揉。 芸香微微解开她的外衫,掀开看了一眼,低声抱怨道:“陛下也真是的,也不知道轻点。” 宋安安听见后轻咳了一声,她不好意思跟芸香说实话,腰上这点乌青不是顾斐弄出来的,是她不小心撞到床角搞出来的,要不是顾斐帮她挡了一下只会更严重。 被迫背了黑锅的顾斐还不知道这主仆俩在怎么编排他,他此刻已经收到宋震马上入京的消息了。 眼看着顾斐换了一身常服,看样子是要出宫,吴公公忍不住追问道:“陛下是要出城相迎?” “去长乐宫传个话,就说朕今日政事繁忙,顾不上用膳。” 说完不放心,他又叮嘱道:“你亲自过去一趟,看着郡主好好用膳。” 吴公公听罢一脸为难:“陛下您这不是为难老奴吗?您明知道郡主最讨厌被人盯着用膳了,万一郡主再不高兴。” “没事,等她下午见到宋国公就什么都忘了。” 这也是为什么顾斐没跟宋安安说宋震将要到京城的消息。 一旦跟她父亲搭边的事,连他也要靠边站,怕是得了消息就要吵着出宫。 这次他亲自去接人,等到她知道了也不至于太生气。 为了给宋安安一个惊喜,顾斐额外吩咐吴公公别让她察觉到自己出宫,约莫不过两三个时辰他就能回来。 …… “忙得连午膳都顾不上吃?” 长乐宫里,宋安安看着来传话的吴公公反问道,明明早上走的时候还说近日春花开得正盛,午后要陪她出去散步。 “奴才哪敢骗您啊,陛下被几位大人围着商议朝政走不开吗,这才特意派奴才过来知会郡主。” 吴公公讲得真切,宋安安就没再多问,让芸香扶着她去外间。 “吴公公不回乾庆殿守着?这次又不是被赶出来的。” 听出她话里的揶揄,吴公公陪笑道:“陛下除了让奴才传话,还说要让奴才看着郡主好好用膳,回去复命,陛下才能放心。”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回回都要人看着吃饭。” 宋安安不由分说将人赶了出去,还宽慰了一番,说若是顾斐怪罪起来,一定帮他说话,不会让他受罚,她可不想被人盯着用膳,怪不自在的。 “等会让人往乾庆殿送些吃食,朝政再忙也不能忘了用膳。” 说罢,宋安安还指了指桌上的一份老鸭汤,“这个汤不错,也给他送一份。” “姑娘放心吧,奴婢记下了。” 芸香又给她盛了一碗汤,难得她喜欢,多用些也无妨。 午后,宋安安觉得身子舒服了点,想出去走走,迟迟等不来顾斐,便先带着芸香去了御花园。 此刻正值春意盎然,虽没太后特意置办的赏花宴热闹,这样安安静静地走走也挺好的,这几日总是在想册封大典的事,难得有如此清闲放松的时候。 只不过突然发生了一件小事,路上宋安安碰见了被她派去送吃食的宫人,正要问她乾庆殿那边结束了没有,如果朝臣都走了,她好去找顾斐。 结果她还没问,就被告知乾庆殿内根本没有人在议事,“奴婢刚走到殿外就被拦下了,吴公公说陛下在忙,不让奴婢进去,可奴婢听得真切,殿内一点动静都没有,根本不像有人的样子。” 那宫人压低了声音,她本不敢妄下定论,可以往郡主让她去乾庆殿送东西,不管陛下再忙,吴公公都会先让她把东西放到偏殿,这次却连殿门都没让她进。 而且她看得清楚,吴公公面上明显带着些慌乱,说什么都不让她进去,莫不是殿内有不能让外人,尤其是长乐宫的人见的东西?更甚是人? 她越想越心急,连手上的食盒都忘了给,就赶紧回来复命。 “没人?” 宋安安倒没有多想,只是有些疑惑罢了。 如果真如这宫人所说,顾斐并没有在乾庆殿跟朝臣议事,那他在乾庆殿干什么。 “你先回去吧,我亲自去看看。” 说着就要往乾庆殿走,芸香对上那小宫人担心的眼神,知道她这是想岔了,但她也是好心,于是轻笑了一声宽慰道:“没事,我跟着郡主,你先回长乐宫吧,记得让小厨房把郡主晚上要吃的药熬上,别误了时辰。” 话落,她就跟上了宋安安的脚步,这么多年来她都看在眼里,并不觉得陛下会是那种见异思迁之辈,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乾庆殿这边,吴公公刚打发走了长乐宫的宫人,转眼间这祖宗就亲自来了。 “奴才见过郡主,郡主万安。” 宋安安没说话,上下打量着他,直到看见吴公公额角冒出细汗才缓缓开口,“公公怎么没在内殿伺候,反而守在外面?” 吴公公一时竟没回答上来,许是相处时间长了,郡主现在的行事作风颇有些陛下的感觉,让他不敢有所欺瞒。 “陛下说奴才碍眼,这才……” 他还想解释一番,作势要去拦宋安安。 结果被宋安安一句,“吴公公真想变成碍眼的那个?”给挡了回去 算了算了,他可开罪不起这位祖宗,等陛下回来自己解释吧。 宋安安进殿环视了一圈,正如那宫人回禀的一样,殿内安静的很,别说议事的朝臣了,就连洒扫的宫人都没有一个。 她没有说话,回头看向吴公公,等着他怎么“解释”。 “郡主息怒,陛下他……他是给郡主准备了惊喜,要不郡主在这稍等片刻?” 眼见瞒不住了,吴公公只好斟酌着把话说了出来,也算是没全透露出去。 不消片刻,殿内就摆好了茶水点心,吴公公一边期盼着顾斐早些回来,一边祈祷面前的小祖宗能安生一些。 可惜吴公公的祈祷没用,直到日暮黄昏,顾斐也没回来,显而易见,已经等了一下午的宋安安早已失了耐心。 面前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宋安安已经开始犯困了。 芸香见状劝道:“姑娘,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可宋安安仿佛铁了心一般,非要等顾斐回来才走,伸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浓茶,一饮而尽,她倒要看看这人瞒着自己干什么去了。 茶盏刚一落桌,外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吴公公派去打探消息的宫人。 “回郡主,陛下刚过永昌门,正往长乐宫去。” 宋安安皱眉,沉着脸起身往外走,亏得他还知道回宫第一时间就去长乐宫。 吴公公则叫住了那宫人,低声问道:“镇国公可随陛下其后?” “国公爷也在,奴才记得公公吩咐,才没在郡主面前提前国公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 有镇国公在,郡主想必就不会生陛下的气了。 …… 长乐宫内点了香烛,烛光通明,顾斐特意没让人通报,结果殿内却空无一人。 “郡主呢?” 守殿的宫人回话道:“回陛下,郡主午后去了御花园赏花,现下还没回来,似是去了乾庆殿。” 顾斐闻言暗道不好,他侧头看了眼一旁的镇国公,突然开口道:“岳父大人,等会你可要帮朕解释一二。” 宋镇面露疑惑,这是何处此言? 他还没明白过来,就好像听见了一声轻呼,“姑娘慢些。” 想来定是安安回来了,宋震不再思虑顾斐所言,忙往殿外望去。 宋安安原本因为顾斐差人骗她窝了一肚子气,连芸香喊她慢些都没听到,没想到刚一进殿,就看见了宋震。 “爹爹!” 宋安安面上的愠色瞬间变成惊喜,连顾斐都没在意,越过他直接走到宋震面前。 “爹爹怎么几日就到了?不是说还要过两日吗?” 顾斐伸出去的手落了空,无奈轻叹,方才他白担心了。 宋震许久未见女儿,现下骤然相见,自然是开心的,拉着宋安安就是一阵嘘寒问暖。 “爹爹想着没剩多远,便日夜兼程赶路,想早点见到安安。” 看着女儿气色尚佳,宋震便也放心了。 刚一坐下,宋安安就赶紧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舅舅呢?他不是跟爹爹一起来的吗?” “爹爹出身行伍,日夜兼程自然不是问题,你舅舅过两日便到。” 眼见两人越聊越起劲,顾斐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他对上宋安安不悦的目光解释道:“国公刚到,风尘仆仆,不如先下去休息,朕马上让人安排。” 闻言,宋安安也连忙点头,与预估的日子提早了何止两日,定然是一连几日都没怎么休息,虽然她还有很多话想跟爹爹说,但一想到此就催着他先去休息。 哪怕方才顾斐尊称了宋震一声“岳父”,宋震也没忘了君臣之礼,“既如此,臣多谢陛下厚爱。” 宋安安恋恋不舍的将人送出殿外,看着宋震随宫人离开,竟然又生出了一点分别的感觉来。 顾斐站在她身后安慰道:明日国公休息好了安安自然又能见到他了。” 宋安安闻言暼了他一眼,轻哼一声理都没理他,将他一个人留在殿外。 顾斐扶额轻笑,果然,小姑娘变聪明了,他糊弄不过去了。 第98章 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是, 他没被关在门外,宋安安还让他进门。 “朕亲自去城外把国公接回来,安安不开心?” 宋安安瞥了他一眼,依旧不说话, 她才不要理会这个骗子。 顾斐见状故作可怜道:“朕午膳都没来得及用, 安安可怜可怜朕,留朕用个晚膳可好?” “那, 你的午膳。”宋安安抬了抬下巴, 示意顾斐望桌上看。 中午被送过去的食盒正原封不动地放在那,他不提还好,说起这是她又想起自己在乾庆殿枯坐的几个时辰。 看见食盒, 顾斐瞬间便明白她是怎么发现自己不在乾庆殿的了。 早知道今日应该跟姜家姑娘说一声, 让她多在长乐宫待一会儿,帮他遮掩几分,失策了。 “那朕要看看安安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说着顾斐作势就要打开食盒, 看样子真要吃。 好在小姑娘还是心疼他的, 没真让他吃冷饭,冷着脸让芸香去传膳。 “朕想着给安安一个惊喜,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骗人,你就是不想我知道, 怕我缠着你要一起去。” 如果没有中午的事, 她说不定就真信了顾斐的说辞。 就这样被戳穿了心思, 顾斐眉梢微挑, 狡辩道:“今早太医过来诊脉,说安安有些受凉,今日风又大,朕是怕你得风寒。” 衣角骤然收紧, 宋安安抓着他的衣袖人忍不住反驳道:“我怎么受凉的?还不是怪你!” 她眼睛睁得溜圆,看上去气愤极了。 顾斐站在她面前,微微一笑弯下腰轻笑道:“安安是说昨晚……” 话未说完,宋安安便抬手捂住了他的嘴,面颊绯红道:“不许胡说。” “好好好,朕不提了,安安能原谅朕了吗?” 宋安安眨了眨眼,“那你让我跟着爹爹回国公府住几日。” 顾斐面上笑意不减,回答却不是她愿意听的,“不行。” 他抬手捏了捏小姑娘气鼓鼓的脸,又补充道:“国公府还没修缮好,这些日子国公暂且在皇宫住,大婚前两日就让你回去可好?” 被他捏着说不出来话,宋安安只能点头。 待顾斐刚一松手,她就追着咬了上去,没使狠劲,但也留了印子,算是报复顾斐方才故意捏她。 指尖触感湿润,顾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丝刺痛。 “咬完人就想跑?”顾斐按住了想要逃跑的宋安安,把人困在怀里好一顿欺负。 外间早已布好了午膳,奈何里面两位主子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饭菜凉了再热味道便差些,芸香听着些里面的动静,轻咳了一声道:“陛下,晚膳已布好,再耽搁下去,饭菜要凉了。” 在他们出来前,芸香屏退了殿内的其余宫人,省得姑娘出来见了外人会羞红脸。 因为折腾得太过,顾斐这晚上不出意外的被赶了出去。 “陛下,咱们这是回乾庆殿?” 吴公公看着紧闭的殿门,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斐动了动被咬出血的唇角,看来今天晚上他只能回去批折子了。 “国公那边多安排点人伺候,明日他若是要回国公府先派人告诉朕。” 国公府确实没修缮完,但也只剩些许布置,不耽误住人,如果明日宋震想带安安回国公府待嫁,他连阻拦的借口都没有。 宋震可不像安安那么好骗。 “是,奴才记下了。” 翌日清晨,宋震惦记着自己女儿,休息了一夜之后早膳都顾不上吃就到了长乐宫。 “国公爷慢些,这个点郡主说不定还没睡醒。” 由于不放心底下人办事,吴公公亲自跟着宋震,另一方面也显得陛下对镇国公有多看重。 宋震只觉得他吵嚷,若不是他不熟悉皇宫的路,定然一个人去。 只不过吴公公在跟前多念叨些宋安安的琐事,宋震才由着他说。 “往常郡主都是等到散了早朝才起,那会儿都日上三竿了,陛下也是那个时辰去长乐宫陪郡主用膳。” 宋震敷衍附和道:“陛下勤勉,安安年岁尚小,贪睡些也无妨。” “国公说得对,不过陛下也有偷闲的时候,偶尔没有朝会,他也是跟郡主一样,睡到很晚才起身。” 吴公公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别人听见他编排顾斐。 宋震却陡然停下了脚步,发问道:“什么一样?” 被这么一问,吴公公有点懵,下意识答道:“都在长乐宫,自然是起身时间一样。” “陛下不应该住在乾庆殿吗?” 宋震声音发沉,近乎逼问。 “陛……陛下早就搬到长乐宫去了。” 吴公公这才反应过来,宋震刚回来,还不知道这事。 “公公接着带路吧。” 宋震面色不好,但还是压下了脾气,让吴公公带他去长乐宫。 就算是早有婚约,就算大婚将近,两人也不该这时候住到一起,皇宫那么大,乾庆殿还能是摆设不成? 安安年纪小不懂这些,顾斐他能不知道吗? 宋震心里想着事,没再理会吴公公的喋喋不休。 等到了长乐宫,他记得路之后就把人打发走了。 一开始吴公公还不想走,后来宋震说殿前的司礼太监不该在他身边伺候,不成体统,会坏了规矩,他实在担当不起。 眼见都要说自己有罪了,吴公公这才赶紧离开。 没了“眼线”,宋震安然自若地坐在前厅等宋安安起身,他叫住了要去把人唤醒的芸香,问了她几句话。 芸香自然是如实回答,直到内殿有了动静,宋震才放她离开。 “爹爹已经来了?”宋安安自认为今天已经起的很早了,没想到还是晚了点。 “芸香姐姐怎么没提前唤我?” “是国公不让,他说让姑娘多睡会儿。” 芸香笑着回应她的娇嗔,将衣服递上,没跟她说别的,方才国公爷问她的不过是些日常琐事,应该也是想知道姑娘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 “奴婢已经让人准备好早膳了,姑娘要等陛下散朝还是现在就摆上?” 宋安安想了一下,最后摇头道:“不等他了。” 她要跟爹爹单独说会话,不想带上他。 于是,等顾斐下朝后,就看见了空无一人的长乐宫。 “陛下息怒啊,国公爷非要带着郡主回去,说陛下国事繁忙,就不等陛下散朝了。” 最主要的是,郡主一听要回去答应的那叫一个快,他留下来的小太监又是个没什么分量的,只能给他传个话。 这点吴公公怕顾斐生气没说,解释道:“而且郡主手里有您给的玉佩,这谁也不敢拦。” 生气倒是不至于,人家要带自己女儿回家待嫁,怎么说他都拦不住,只是他没想到宋震今日连跟他碰面的耐心都没。 顾斐走到内殿书案边,果不其然看见了一页书笺。 “归家,勿念。” 寥寥几字,似乎还是在仓促之下写就的。 “小没良心的。” 顾斐扯唇轻笑,估计是昨夜的事还没消气。 他将花笺放到唇边,上面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暗香。 “吩咐下去,今晚朕要微服出巡。” 他不能拦着宋震把人带走,宋震也不能拦着他出宫。 这天下都是他的,他还能进不了一个国公府? 当天夜里,顾斐站在镇国公府门前,迟疑了片刻,他唤住了要去叫门的吴公公,转身往后墙那边走。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宋安安的院子应该可以从这里…… 吴公公眼看着顾斐的动作,连忙制止,“陛下,您是打算翻墙进去?” 这不成体统啊! “你回去吧,不用跟着了。” 任凭吴公公说破了嘴,也拦不住顾斐就这么翻墙进去,亏得国公府刚修缮,镇国公身边的亲卫保护着萧大人都还没进京,不然陛下肯定连翻墙的机会都没有。 …… “姑娘早些休息吧。” 芸香见宋安安坐在灯前发呆,忍不住提醒道。 说来也奇怪,在长乐宫的时候姑娘总念叨着回国公府,回来了却总觉得心不在焉。 芸香问道:“姑娘在想什么?” 宋安安下意识回答:“在想我留下的信笺他看到没。” 都这个点了,她赶在顾斐下朝前走就是怕他不同意,不过都这个点了,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姑娘是怕陛下会生气?” “我跟着爹爹回自己家,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更何况她昨天的气还没消呢,最近不想看见他。 “困了,把灯都熄了吧。” 宋安安眨了眨发酸的眼睛,不去想他了,好不容易回国公府,她要在这里多住几日,等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回来小住。 夜里风凉,芸香把窗户关的严实,还点上了安神香,所以在某个翻墙的“登徒子”进屋的时候,没把床上的人惊醒。 顾斐放轻了动作,走到床边,床幔被轻轻撩动,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得安稳的宋安安,忽然不忍心把她吵醒了。 他坐在床边,想着要不在这坐一晚也行。 或许是他方才的动静有些大,也或许是宋安安心里藏着事,她翻了个身,有要清醒的迹象。 顾斐使坏一样顺势勾住了她乱抓的指尖,直接把人吓醒了。 第99章 “你……” 宋安安察觉到有人在就赶紧睁开了眼睛, 她本以为是芸香进来了,结果一睁眼就看见了坐在她面前的顾斐。 并且在她准备说话时捂住了她的嘴。 “嘘。” 顾斐缓缓靠近她道:“安安也不想朕被岳父大人赶出去吧?” 宋安安点点头,示意他把手松开,却在顾斐松开手的那一刻想要出声喊人。 好在顾斐早就看出了她的小心思, 直接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气息交缠间, 宋安安逐渐没了力气,也没了要喊人的心思, 她推不开面前的人, 只能紧紧抓着顾斐胸口的衣服。 直到夜风吹开了窗,惊动了偏房里的芸香,顾斐才不紧不慢地将人放开, 在芸香进来前将床幔放下, 单从外面看丝毫看不出异样。 芸香进屋将窗子关好,她动作轻缓生怕吵醒了正在“熟睡”的宋安安,岂料床幔之下, 自家姑娘正被一“登徒子”纠缠。 宋安安被顾斐禁锢住了双手, 动弹不得,只能瞪大了眼睛任由他“欺负”。 “唔……” 房门扣上那一刻,她才勉强有了喘息的机会。 “夜深了,还是别把岳父大人吵醒了。” 说罢, 顾斐抬手把外衣脱了下来, 一副要在这里歇下的样子。 被他一番折腾, 宋安安早就没了睡意, 只是拿眼前这个不讲理的“登徒子”没办法。 她就知道顾斐知道她被带走,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是怎么进来的?” 不应该啊?为什么他就这样大摇大摆进了国公府,父亲居然不知道? 某个爬墙进来的皇帝陛下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国公府还有些地方未修缮好, 在皇宫住着不好吗?” “嗯……”宋安安思索了片刻后摇头道:“不好!” 一个地方待久了属实没什么意思,她不喜欢皇宫,但她喜欢顾斐,所以才会愿意待在皇宫里陪他。 夜风吹开窗时带进来了一阵凉风,顾斐把人拉进怀里,怕她受凉,“哪里不好?” 宋安安躺在他身上,侧耳听着身下人胸膛的跳动声,低声喃喃道:“除了你,哪都不好。” 似是孩子气般的回答,顾斐抬手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因为我,委屈我们安安了。” 宋安安轻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那大婚前,安安就先住在国公府?” “真的?”宋安安抬头看向他,眸中满是不相信。 “真的。” 他原本就有这个打算,本来是想等到萧然进京之后再安排的,到那时国公府也修缮好了,只是没料到宋震那么心急,直接就把人带走了。 算下来也没剩多久,不过月余,这点时间他还是能等得起的。 “玉佩还带着吗?” 宋安安愣了一瞬,伸手往枕下摸去,拿出来那枚龙纹玉佩。 今日就是有这个玉佩在,她才能顺利出宫,因为太贵重了,所以她一直贴身收着。 她要还给顾斐,但他没要,“有了这个玉佩,安安可以随时进出皇宫。” “嗯?”宋安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看你的。” 顾斐抓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嘴上这么说,明天一早就什么都忘了。 “睡吧,夜深了。” 顾斐哄着她睡下,自己却没多少睡意,感受着身边人的呼吸,他闭眼假寐了片刻。 等宋安安再醒来的时候,床上只剩她一个人,她撩开床幔看了眼窗外,外面天光大亮,这个点应该是早朝的时间,她依稀记得今天好像有大朝会。 收好手边的玉佩,宋安安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 “姑娘,那水是凉的,奴婢让人去换一壶。” 芸香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将湿帕子递过去,“国公今晨去了朝会,眼下还没回来。” “那等父亲回来再一块用膳好了。” 朝会上,宋震冷眼旁观着朝中众臣议事,若不是顾斐派人来请他,他是真不愿再掺和朝廷之事,而且他已经把兵权上交了,现在就剩个国公的名头。 本朝不止他一个领虚职的国公,怎么没见顾斐挨个去请他们来上朝。 被迫一早过来听朝臣争论的宋震脸色怎么看怎么臭。 “宋爱卿怎么看?” 正在宋震神游天外之际,忽然听见顾斐似乎点了他的名,他瞬间回神,抬头看向坐在高位的皇帝,方才他们说了什么来着? 宋震皱眉回想,好像是有人提议他留京任职?做劳什子兵部尚书。 他看向提议之人,是个脸生的青年人,自己并不认识。 宋震面色平静躬身答道:“臣年事已高,有心无力,更无心朝政,先帝在世时便已告老还乡,陛下还是另寻他贤吧。” 说起这事宋震就一肚子气,先帝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只要他把兵权上交,就能如愿带着安安回淮安,结果安生日子没过多久,这斯就追来了,还把他女儿带走了。 “宋爱卿既无意,朕自然不会强求,兵部尚书的位置空悬已久,爱卿可有举荐之人?” 顾斐都说到这份上了,宋震再装糊涂也明白他什么意思,宋家除了他之外,无一人在朝中任职,萧然如今也只是在淮安当差,先前为了让先帝安心,他与原先的旧部大多断了联系,他在朝中无势力,便是日后的中宫无势。 怪不得今日非要让他上朝,这是明摆着往他手里塞权。 宋震说不出什么感觉,面色却和缓不少,“恕臣无能,此事还需陛下做主。” 帝王心术,他不想去揣摩,先帝原先待他如亲如长,可后来不也为了兵权拿他唯一的女儿当人质,让他们父女分离十几年。 正因如此,他才不愿安安嫁给顾斐,皇后又如何,失了帝宠被废的也不在少数。 他能做的只有收敛,不让世人觉得宋家日后会有外戚干政之嫌。 先帝尚且忌惮他,一定要他离京告老,他不信顾斐对他没有半点顾虑。 他生硬回绝,此事便作罢。 下朝之后,宋震回绝了不少想同他宴饮的邀约,着急回府,可惜脚还没踏过午门,就被吴公公拦下了。 “国公爷留步,陛下有请。” 忽略掉那些艳羡的目光,宋震随着吴公公去往乾庆殿,。 顾斐今天鲜少有了点空闲时间,在乾庆殿等着宋震过来。 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别人去揣摩他的心思,没想到这次轮到他去揣摩自己这位“岳父”的心思了。 或许是之前有过他把人带走的先例,在大婚仪式没完成之前,他总是担心会因为宋震出意外。 而且宋震对他似乎始终不放心,没给他好脸色,就像现在这样。 “陛下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臣还急着回去陪安安用早膳。” 宋震武将出身,学不会文官那种弯弯绕绕,也懒得跟拐走自己女儿的人客套。 顾斐轻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安安已经跟着宋爱卿回去了,那便让她在国公府待嫁吧,大婚之日,朕会亲自去接她。” “如此甚好。” 难得他不废话肯让步,宋震连忙应下,生怕他反悔。 “那朕就不留宋爱卿用膳了。” 其实顾斐是想跟着宋震一起去镇国公府的,奈何他一点没有要接话的意思,他就只能看着人离开。 顾斐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这下要“独守空房”一段日子了。 …… 国公府里,宋震回来就看见正捧着一碗鱼片粥的宋安安。 “怎么没等我回来先吃上了?” “谁让父亲下朝那么晚,我都等饿了。” 说话间,宋安安又往嘴里塞了一块云片糕。 “朝会上事情太多,耽搁了。”宋震喝了口茶,随后道:“大婚之前,你就留在国公府待嫁。” 早就已经知道这个消息的宋安安连连点头,一点也不惊讶。 反倒是宋震在疑惑,“当了皇帝倒是稳重不少,这次没非要跟过来。” 昨晚才跟人夜会的某人听见这话,呛了一口水,连咳了好几声。 吓得宋震差点让人去请太医。 宋安安叫住了他,说自己没事,“楚大夫给我把过脉,说我身体好得很,父亲别一惊一乍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说起来我在皇宫里怎么没见到楚大夫?” 宋安安回他:“楚大夫留了张方子,说自己要云游四方,前几天走的。” 她又不能拦着人不让走,顾斐给了他好多盘缠他也不要,只象征性地收了点“出诊费”。 “舅舅什么时候到?” “约摸就这两天了,我让人把东偏院收拾出来,让他在那住。” 父女两个说话之际,外院的管家忽然进来,说宫里送东西过来了。 宋震随口道:“送来了就收下,随便找个库房放。” 管家有些为难地道:“库房……放不下。” “放不下?” 宋震起身去了前院,想看顾斐在搞什么名堂。 宋安安也跟着过去,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到满院子堆满的箱匣时还是被惊到了。 “郡主万安,国公爷安好。” 来送东西的是吴公公,他笑着走到两人面前问安。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宋震问道。 吴公公随手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装好的首饰器具,“回国公,这是陛下一早便备下的聘礼,外面还有不少没送进来,要不先把这些放库房里?” 宋安安悄悄看了眼宋震的脸色,这事顾斐可没跟她说,要是父亲生气可跟她没关系。 不过这次宋震倒是挺心平气和,让管家带人登记造册,把这些东西都先收好。 “招摇。” 宋安安还是听见了宋震小声念叨了一句,她扯了扯宋震的衣袖道:“我还以为父亲会生气。” 宋震哼了一声,“他对你好,我有什么好气的?” 他难道还看不得自己女儿好不成? 宋震粗略看了眼吴公公送过来的册子,差点以为顾斐把国库给搬空了。 他开始思虑起来,让萧然带来的那些嫁妆是不是不太够。 戎马一生的镇国公,第一次因为钱的事犯了难。 【 www.w】 第100章【全文完】 第100章 “公公要不喝盏茶再走?” 见他忙得满头是汗, 宋震开口留他喝盏茶歇歇脚。 吴公公连连摆手:“多谢国公爷好意,陛下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呢。” 说罢,他又笑着向宋安安讨了一张花笺,说要拿到顾斐面前得个好彩头。 宋安安倒是没吝啬, 随手写了张花笺给他, “公公要是得了什么赏,可别忘了给我分点。” “是, 到时候奴才亲自给郡主送来。” 吴公公笑眯眯地道, 拿了花笺便匆匆走了。 随着吴公公来的还有两位宫里的女官,一来照顾她的起居,二来帮她熟悉大婚之日的流程, 眼见日子就要到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 院内的东西被一件接一件地抬到库房,宋安安对那封“聘礼”单子没兴趣,没细看就让芸香收了起来。 单子折了三折, 誊抄工整, 看上去准备了许久,不是仓促之下写就的。 也不知道顾斐什么时候准备的,她只粗略看了一眼,有些东西好像还是他得封太子时收的贺礼。 “不过了了。” 宋震嘴硬道:“爹爹跟你舅舅早就备好了你的嫁妆, 要比这多多了。” 他这些年来的俸禄和恩赏都没怎么动, 除了一小部分留给了宋家, 剩下全是他女儿的嫁妆, 再加上萧家本就家底丰厚,萧然置办的那些东西他也看了,两份加起来还是要比顾斐送来这些略胜一筹的。 从未在宋震嘴里听到这般孩子气的话,宋安安只觉得新鲜, “无需舅舅如此破费的。” “萧家的钱本就有你母亲一份。”说到已过世的国公夫人,宋震面露柔和,他道:“不说这些了,爹爹带你去个地方。” 宋安安跟在他身后,没走多远就到了清风院,她知道这里,原先是娘亲住的院子,自从娘亲去世后,这里就摆上了牌位,除了她和爹爹以及打扫的下人,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国公府重新修缮时,这里也被保护了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娘亲的牌位本来已经随着他们回了淮安,想来是父亲又带回来了,只为让娘亲看着她出嫁。 不常使用的房门被打开时发出了吱呀的声音,屋里干净整洁地摆放着各种物件,除了正厅的牌位和画像,这里就跟常人居住的房子没什么两样。 两人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上了香,沉默良久。 宋安安看向香炉旁摆放着还未盛开的莲花,一股莲香暗暗萦绕,上面还挂着露水,应该是今早新摘的。 爹爹说娘亲最喜欢这花了,清风院不远的湖里种满了莲花。 “你娘亲若是能亲眼看见你成婚就好了。” 宋震看着画中人,眼里是无尽的眷念。 “不过她一定会高兴的,安安能嫁给心悦之人。” 虽然他总觉得顾斐有各种不好,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人或许是安安最好的归宿。 说罢,宋震走向内屋的梳妆台,从匣子里取出了一对玉镯。 “这是你娘亲与爹爹成亲时戴的,说是萧家的传家之物,你娘亲怀胎之时还说,如果怀的是女儿就给她添妆,如果是儿子就给儿媳作聘。” 看着爹爹亲手给自己戴上的镯子,宋安安摸了摸,温润的触感仿若还带着娘亲的余温。 宋震仿佛完成了一项使命一般松了口气,他挥挥手道:“回去吧,爹爹还有话要跟你娘亲说。” 宋安安对着画卷里温婉柔情的娘亲笑了笑,心里暗道她已经比之前聪明多了,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会看顾好爹爹,让娘亲放心。 清风院里只余一抹相思长留。 随后的几日,宋安安日日都能收到吴公公给她带来的信件,因为舅舅到了京城,连带着国公府原先的护卫,顾斐这下再找不到机会翻墙进来。 还有父亲那句“大婚前,待嫁男女不能见面”的习俗,彻底堵住了顾斐的来路。 他们明明离得不远,却成了只能日日写信互述相思的有情人。 “郡主快试试,应该还热着。” 吴公公将手里的餐盒打开,里面是从御膳房里端来的酥酪,宋安安近日最喜欢的吃食。 她前日还在书信里跟顾斐念叨,说南门大街那家做的最好吃,没想到近日御膳房就研究出来了。 她尝了一口,用料都是一样的,只不过皇宫里用的东西总是比民间好不少,所以味道更加香甜。 吴公公见她用得开心,便道:“陛下还特意叮嘱奴才,郡主要是想吃奴才日日给郡主送来,外面的吃食总归不干净。” 一个大内总管,司礼太监硬生生成了两边跑腿的小厮,不过他这活干得开心,每日回去把郡主的书信递上,陛下一高兴赏给他的东西加起来比着几年都多,这可是个肥差。 宋安安用完一整碗酥酪,让芸香去拿了她昨晚的画。 说实话,多日不见她是真的挺想顾斐的,可爹爹却铁了心不让他们在婚前见面,盖因他和娘亲成婚的时候也这样吧。 午膳时,她因为那碗酥酪还没怎么消化,用得不多,又不好提前离席,就一点一点夹着米粒往嘴里送。 萧然见了轻笑,打趣道:“今日安安又出门觅食去了?怎么没给舅舅带些回来?” 只要宋安安不偷偷去见顾斐,宋震对她的管束很松,左右出门有护卫在,不担心她会受欺负,是以这段日子她快把京城给逛了一圈,还约着姜悦一起。 要不是想起自己还有段时间就要大婚了,婚服还没改好,恐怕一天到晚都要在外面过了。 宋安安有些心虚地说今日没有出去,只不过吃了点点心而已。 宋震却知道原因,冷哼道:“御膳房里的东西自然是比府里厨子做得好吃。” 萧然这才明白过来,替宋安安说话,“这世间最好的吃食当然是在御膳房,陛下也是念着安安才特意让人送来,国公未免太过苛责。” 宋安安在一旁不住点头,舅舅说得对! 眼见有人给她撑腰了,宋安安因为心虚低下的头又抬了起来。 “既然不饿就别硬塞了,省得积食。” 二对一,明显自己不在理,宋震放弃了说教,让厨房去熬了一碗消食汤。 成功避免一顿念叨的宋安安对着萧然偷偷眨了眨眼。 萧然轻咳一声示意她老实些,别太过,不然他们两个一起挨骂。 …… 乾庆殿内,顾斐正端详着吴公公送来的那幅画,前几日他在信中哄着小姑娘答应再给他画幅像,今日让人去取,本以为拿来的是宋安安新画的画像,没想到打开却是一片空白。 他自认小姑娘不会密函那种隐秘字迹的方法,应当就是一笔未动。 吴公公也是一脸疑惑不解,“或许是郡主拿错了,都怪奴才,忘记打开先看一眼了。” 顾斐摇头,想起这几日暗卫来报,她日日带着姜悦外出游玩,这幅画八成是她忘记落笔了。 料想他们现在没办法见面,他也不能做什么,就有恃无恐地给了他一幅白卷。 “小没良心的。” 顾斐笑着说了一句,若不是婚前将近,怕是根本想不起他来。 哪怕是幅白卷,顾斐也让吴公公拿下去收好,随口吩咐道:“大婚将近,如果当日安安还不熟悉流程,朕唯你是问。” 吴公公连连应是,心想陛下又把这种苦差事交给自己,他又要劝郡主又不能让那小祖宗生气。 吴公公左思右想,第二日又带着两位女官去了镇国公府,借口大典上的流程有所改动,让宋安安仔细回顾了数遍,临走时也没把人带走,这几人本就是要在她身边伺候的女官,便等着日后随着大婚庆典一并回宫。 芸香送走了吴公公之后又倒了杯温茶递到宋安安跟前,“姑娘快喝口水歇歇。” 宋安安摆了摆手没接,瘫倒在软榻上,太累人了,她还没穿戴上那些冠冕婚服,真不敢想那日一通跪拜下来她要有多累。 芸香见状给她捏揉着发酸的小腿,宽慰道:“帝后大婚定然繁杂,等行完礼祭拜过祖宗,接收群臣朝拜的时候,姑娘就能歇会了。” 歇了一会儿,缓过了劲,宋安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开口问道:“芸香姐姐,吴公公有问你画卷的事吗?” 芸香摇头:“并未。” “奇怪。” 宋安安喃喃道,她前日回来晚了,以至于答应给顾斐的画像没画好,又不想让顾斐找到理由得寸进尺,答应他别的要求,就拿了一幅白卷给吴公公交差,昨天她已经把画作好了,就等着今日吴公公来问,就说自己拿错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今天不管是吴公公,还是顾斐的书信上都没提这件事,难不成顾斐根本就没打开看? 应该也不是,宋安安想来想去没想明白,只当作是顾斐太忙了,没顾得上画的事。 她抬手细看着腕上的玉镯,忽然有些期盼日子过得再快些,她忽然好想见顾斐。 从来不知愁为何物的人,竟也品出了些相思之苦来。 之后的几天算不上清闲,就连萧然都被宋安安拉来挑选配饰,按照顾斐的吩咐,一切都是最好的用料。 看着那一匣硕大的珍珠,饶是见过诸多珍宝的萧然也不禁咂舌,这些珍珠也只是缀在鞋上的配饰,到底是皇家,普通世家再有底蕴也比不上天皇贵胄。 萧然被拉着当了几天的苦力,宋震倒是清闲不少,在府里品茗垂钓,想着这样养老的日子也不错。 宫里每日都有流水一样的东西送进镇国公府,供宋安安挑选,就像顾斐之前说的,他们的大婚,一切都是最好的。 …… 这夜,镇国公府内灯火通明,红绸挂满了院墙,便是清风院也挂上了红绸,向亡人述说这大喜之事。 今夜不止国公府,城内各处都装挂了红绸,因为帝后大婚之喜,顾斐下令免了三日宵禁,热闹非常。 先是在宋家的祠堂拜别了先祖,宋安安又单独去了清风院上了柱香,她没让宋震跟着,说有话要单独跟娘亲说。 实则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听姜悦说,她出嫁前夜是姜夫人陪着她睡的,说了好多体己话。 她总不能抱着娘亲的牌位入睡,只想着单独跟娘亲待一会儿,也算是她们母女之间的“体己话”。 出了清风院,芸香便赶忙带着数位女官为她装扮,生怕误了时辰。 今夜是睡不了觉的,宋安安趁着她们整理冠冕的时候浅眯了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阵阵丝竹之音,困倦才少了大半,转而变成了期待。 刚戴好冠子,宋安安就看上了厨房送来的几碟点心,如今已过寅时,晚膳没用什么东西,又折腾了半宿,眼下她早就饿得不行了。 芸香见状把挑了几块容易入口的点心放到她面前:“姑娘先垫垫。” 几块点心下肚,总算舒服了些,算着时间,再过半个时辰她就要动身了。 宋安安打量起铜镜里的自己,身后的女官为她簪上最后一支金钗,固定好头上异常华丽的凤冠。 好在这冠子只有特别隆重的“场合才需要她佩戴,要不然天天戴着可要累坏她。 绯红的衣摆拖地,芸香扶着她站了起来:“姑娘可要小心些,慢慢走别着急。” “不妨事。”之前她当郡主的时候也是有朝服的,虽不及这件华贵庄重,但她还能应付得来。 等了良久,宋安安忍不住抱怨道:“怎么还没到?” 芸香笑着打趣她:“姑娘怕是等不及要见陛下了。” 宋安安被她说得面露薄红,倒也没出言反驳,细算下来,他们都有将近一月未见面了,她自然是想的。 两人说落,外面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先是下人通传銮驾已经到了,随后便是宋震带着萧然走了进来。 “銮驾?”宋安安看向一旁的女官面带不解,她如果没记错的话,不应该是凤辇吗? “陛下亲临,自然是銮驾。” 萧然笑着解释道,本来应该是他们把宋安安护送到皇城,来的应当是凤辇,没想到今日是顾斐亲自来接。 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是莫大的殊荣,但在宋震眼里,顾斐本该如此才不会委屈了自己女儿。 今日是宋安安出阁之日,宋震看着已经装扮妥当的女儿,将心中不舍压了下去,终要有这么一遭,或早或晚罢了。 他将手递到宋安安面前,温声道:“走吧,爹爹送你出阁。” 宋安安欣然牵住宋震的手,跟着他往外走,就好像当年,他也是这样签着自己,把她送到皇城。 这是如今和当年不同了,当年她是入宫为质,现下是入宫为后。 天边泛着熹微的辰光,镇国公府外的街道早已被清扫干净,只是没特意封路,周边也有胆大的百姓围观。 他们不敢站得太近,只是帝后大婚的喜事可不多见,远远看上一眼也是沾上了喜气。 銮驾方停,顾斐就从上面走了下来,一身绯红色的婚服,与朝服不同,少了份庄严,多了些柔和。 今日只是他们大婚,他来迎娶自己心爱的女子。 出了回廊,宋安安老远便看见了门外之人,下意思加快脚步,却听见父亲轻咳了一声,只得又放缓了步子。 顾斐似乎也看见了她的小动作,唇角带着一抹笑意,多日不见,他实在想念的紧。 从回廊到门外的距离好像格外遥远,宋安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外的人,如果不是宋震牵着,她这不看路的样子说不定真会摔着。 待到门口,哪怕心中再不舍,宋震也不得不放手了,他将宋安安交给顾斐。 顾斐如愿牵过宋安安的手,不等宋震说话,便开口道:“国公放心,朕和安安会好好的。” 宋震听罢,眼角微酸,对着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该走了。 此情此景,让宋安安红了眼眶,顾斐宽慰般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扶着她上了銮驾。 “可是累了?”顾斐握着她的手问道。 宋安安很想摇头,但她确实有点困,可等会儿还要祭祖,她要打起精神。 “真的辛苦安安了。” 宋安安点头,是啊是啊。 顾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会儿,说好到地方了叫她,可等她清醒时,顾斐正抱着她往祭台去。 她猛地抓住顾斐的衣襟,方才应该是他抱着自己下的銮驾,可现在不应该把自己放下吗? 察觉到怀里的人醒了,顾斐示意她往前看,还剩很长一段台阶,他低声道:“安安想自己下来走吗?” 宋安安想了想,果断摇头,他是皇帝,他说了算,反正都这样了,她不要自己走了,上去一定好累。 好在周围不是朝臣,都是皇室宗亲,他们靠着皇帝过日子,不敢多嘴说什么。 宋安安窝在顾斐怀里轻声问道:“重不重啊?” 她当然不是说自己重,只是头上的凤冠再加这身衣服,可一点都不轻。 顾斐垂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而是加快了步子,用实际行动回答她。 等到了祭台,宋安安才被放下,主持祭典的礼官仿若并不意外顾斐的举动,神色如常地主持祭礼。 拜过天地祖宗之后,銮驾缓缓朝皇城前进,此刻天际已然大亮,顾斐从暗格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的点心尚且温热。 他怕小姑娘回去路上会饿,提前准备的,可是宋安安此刻却不想吃,方才礼罢,他们便已经算是完婚了,只是现在要回去接收百官和命妇朝拜。 她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斐,没有一点要用点心的念头。 顾斐看出了她的意图,开口称赞道:“安安好厉害,那么复杂的仪式,一点都没出错。” “是吧是吧。”宋安安心里得意,不往她这些时日日日练习,生怕今日出问题,都没睡好觉。 顾斐没忍住轻轻在她唇角亲了一下,“等朝拜结束,安安先回去休息。” “嗯嗯!”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和有品级的命妇早已等候多时,直到殿外太监传道:“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跪拜在地,余光只能看见两道相交的绯红色衣角,格外缱绻。 在场谁人不知帝后二人是年少的情谊,多年不曾更改,如此少年夫妻,也不过如此了。 …… 凤栖殿内,宋安安打量着周围崭新的布置,虽然她住惯了长乐宫,但顾斐说这里要比长乐宫大上许多,离乾庆殿更近,让人重新布置之后她住得也舒服。 不过她现下实在有些困了,只粗略看了看便让她为卸下头上的凤冠,简单洗漱过后,她换上了寝衣,芸香扶着已经快闭上眼睛的宋安安去休息。 “姑娘……娘娘,可要准备些吃食?” 芸香此时也换了称呼,她们姑娘已经是皇后了,一国之母,不该再用以往的称呼了。 “嗯……好。” 宋安安眼神逐渐迷离,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睡着了,殿内燃着熟悉的熏香,她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等她养足精神睡醒时,殿内静悄悄的,她看了眼窗外,天色逐渐暗了下去。 正要唤人,忽然看见了坐在榻上的顾斐,他也已经换下了绯红色的婚服,穿了一身常服,那一瞬间,宋安安仿佛看见了从前的太子哥哥。 “朕来伺候皇后娘娘如何?” 宋安安神游之际,顾斐已经走到了她跟前,他早就来了,见她睡得香便没打扰她,屏退了宫人在殿内陪她。 宋安安伸手抱住了他,埋在他身上缓了会儿神。 顾斐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笑道:“还没睡醒吗?该吃点东西了。” 听他这么一说,宋安安确实觉得饿了,今天她就吃了几口点心,早就饥肠辘辘了。 可她刚睡醒,没什么力气,就这样仰着脸看向顾斐。 顾斐果然知道她什么意思,弯腰把人抱了起来,外殿已经备好了饭菜,只等她睡醒。 只是到了外面,顾斐也没把人放下,反而是让宋安安就这么坐在了他腿上,对此,芸香已然见怪不怪了,她按照顾斐的意思盛了一碗莲子羹递过去。 一碗热粥下肚,宋安安有了点精神,她看着一直“伺候”她用膳的顾斐问道:“你不饿吗?” 顾斐挑眉道:“朕已经用过了。” 好吧,不管他了,反正他不会让自己饿着。 用完饭,宋安安迫不及待地拉着顾斐说要看看布置好的凤栖殿,顾斐却让她别着急。 饭菜被撤下,宫人端来了一壶温酒,顾斐倒了一杯酒放到宋安安面前道:“安安别忘了合卺酒。” 宋安安这才记起还有这么件事,她接过顾斐递来的酒,按照女官教她的动作,同顾斐喝下了那杯合卺酒。 不知道是不是酒的原因,她觉得身上有股热气,暖呼呼的,很舒服。 殿内的宫人尽数退去,顾斐轻轻将人揽在怀里,低头问道:“安安可有精神了?” 宋安安点头,她觉得现在特别精神,所以才想拉着顾斐四处走走。 顾斐明白她的意思,轻笑道:“不着急,安安好像还忘了一件事。” 因为饮酒的缘故,她两颊染上浅浅红晕,正要问是什么事,顾斐已经拉着她来到了床榻边。 床幔被缓缓放下,随之掉落的还有顾斐的腰带,那条宋安安亲自绣成的腰带。 龙凤花烛燃了一夜,殿内的旖旎一夜未散。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顾斐:吃饱了,该我吃了 完结了,后续番外会放在福利番外里,写点婚后黏黏乎乎的日常 下本开《惜姝色》,感兴趣的宝贝可以点点收藏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