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今天也要造反》 1. 第一章 “太子,快来吃甜糕呀。”身着内侍服的人半蹲下,对趴在船舱地板的少年太子招手,手里还攥着块香气诱人的橙黄色甜糕。 少年太子正拨弄着罐子里的小鱼,听见这话吸吸鼻子,果真嗅到香甜。他歪头去看,一双眼睛清澈无邪黑白分明,爬起来要去拿。 那内侍突然粗暴喝止:“您不扮小狗玩了吗?” 少年太子呆了呆,四肢着地爬过去。可他没有拿到甜糕,那内侍就像遛狗一样退到几步之外,引诱着他继续来拿。 “快来快来。”内侍摇晃着手里的甜糕。 少年太子委屈地“呜呜”两声,又爬过去。一遛一追,不知绕了舱房多少圈。 这时,船舱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女侍。她见状脸色瞬间变了,一把将甜糕夺过来,又扶起少年太子,扭头骂道:“你疯了?若是被人看见,不想活了?” 内侍毫不在意,不耐烦道:“这傻子懂什么?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皇帝早就想废了这个傻太子?要不是这傻子有个好外祖父,早就该让位给大皇子了。哼,现在派他一个傻子出来赈灾,估计就是想让他死在外面!” 女侍大惊,侧头看少年太子抱着甜糕啃得香甜,痴傻的孩子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女侍心里有些怜悯,帮少年太子整理头发。 那内侍翻着白眼嘲讽:“现在整艘船上大大小小的官吏都懒得管他,就你多事,一会儿都被丢下去喂鱼。” 女侍忍了忍,最终还是忍不住,斥责道:“就算其他人不管太子的死活,那位谢大人可是太子表哥,对太子向来忠心。一会儿他回来看到你欺辱太子,必定先收拾你。” 内侍听到这话,对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也有点后悔了,但让他对一个傻子认错,又丢面子。他瞪了女侍一眼,非但不认错,反而一脚将少年太子踹倒。 少年太子没站稳,噗通被踹倒,叽里咕噜滚了两圈,一头撞在矮桌案的桌角。 旁边装鱼的小罐子被扑倒,两条小鱼甩在少年太子的手边,他艰难地去抱鱼:“小鱼。”还没摸到两条鱼,他脑袋一歪就没动静了,一汩鲜红血水从脑袋边蜿蜒流淌。 内侍傻眼了。 女侍双腿一软摊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指着内侍,惊惧尖叫:“你,你杀了太子!” “我没有!”内侍一哆嗦回过神,当即变得面目狰狞,扑向尖叫的女侍,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颈,把她的脑袋往地上撞,“你给我闭嘴,闭嘴。” 女侍喘不上来气,眼白都翻出来一大半,无力地抓挠着内侍的手,却始终没办法挣脱,力气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突然,一股冷风袭来。内侍刚要转头,还没看清什么东西,就被突然袭来的一脚踢飞,摔在地板上,吐出大口鲜血。 内侍痛苦地捂着腰腹,一抬头便望见少年太子满身是血地站在不远处。 少年太子双手无力地垂落,发髻散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死气沉沉的眼睛,全然没有往日那孩童一般的天真。 内侍满脑子四个字——索命厉鬼!他惊恐地尖叫,手脚胡乱往外爬,拼命想要逃出船舱。 少年太子脚步沉甸甸,一步一步朝着内侍走去。他抬手一摘,将那最后勉强束住头发的笔簪拔下,靠近内侍时,用笔簪那锋利的一端,狠狠刺入内侍的脖颈。 所有的尖叫声和求饶声霎时间消失。 少年太子拔下笔,内侍脖颈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他微微后退,躲过了那血柱。 “啊。”女侍双手交叠死死地无助嘴巴,生怕自己惊叫出声,会引得发疯中的少年太子把杀意转向她。 可少年太子只是瞥了她一眼,双眸漠然疏离,连视线都没有聚焦在她身上,宛如行尸走肉般无神。他摇摇晃晃走到方才摔倒的地方,把笔簪随手往蓬乱的发丝里一插,双手捧起两条艰难挣扎的小鱼。 “你不必再受人摆布了,走吧。”少年太子走到船舱小窗前,双手伸到窗外,一分开,两条小鱼噼里啪啦掉进了江水里。 小鱼甩了下尾巴,消失在翻卷的大浪中。纵使前途坎坷渺茫,总归是不必再受命运框定了。 少年太子身姿修长挺拔,全然没有往日弯腰驼背的佝偻。在粉红彩霞和金色余辉交相映衬下,身上都泛着淡淡的仙气,不似凡人,飘飘欲飞远。 还瘫倒在地上的女侍看呆了,一时竟忘了逃命。可等少年太子回头去看她的时候,又像是寒山透骨,她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少年太子道:“没受伤的话,就起来做事吧。” “是。”女侍慌里慌张地起身,可手脚发软,跌倒了两三次,好不容易才爬起来。她弯着腰往外跑。 少年太子叫住她:“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女侍懊恼焦急,忙去扯那内侍的尸身。她侧着头,根本不敢看,害怕得浑身都在发抖:“婢子马上把他拖出去。” 少年太子扶住脑袋:“我觉得你应该先帮我叫医者,唉,头疼。”话音刚落,他仰面倒下,噗通一声没了动静。 女侍愣了下,丢下手里的内侍尸体,啊啊尖叫。 船舱里的叫声太过惨厉,穿透了层层船板。可外面来往路过的官吏、护卫只是看了一眼,始终无动于衷,根本没有进来帮忙的意思。 直到一个圆脸少年走来,脸上和善温润的表情霎那间消失,惊怒交加跑进太子所在的船舱:“殿下!” 一推开门,满舱狼藉血迹。 女侍好似找到了救星,赶紧求助:“谢大人!” 谢子正三步并做两步,眨眼间就跑到少年太子的身边,快速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口。 女侍道:“太子刚才被那内侍推倒,撞伤了脑袋。” “去叫侍医。”谢子正声音冷静地下令,可他处理伤口的手却在不停地颤抖,一点也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镇定自若。 女侍也不敢耽搁,马上跑出去传唤侍医。 谢子正不敢确定太子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也不敢乱动,便坐在地板上半抱着太子。他一边用袖子轻轻给太子擦拭着脸上的血迹,一边哄着:“很快就不痛了,您能听见臣说话吗?” 太子依旧闭着眼睛,没有给出回应。他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明明自己重病卧床、骨瘦如柴,一睁眼却变成了个健康娇嫩的少年郎,梦里的人还称他为“太子”。 接下来梦境一转,有关那痴傻太子的种种过往也纷至沓来。或许是痴傻之人记不住事,那些过往也都零零碎碎、不成逻辑。看得他稀里糊涂,累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轮轮梦境总算结束。他的意识也从痴傻太子身上抽离,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裴平安。 他不是那个痴傻太子裴承稷,而是被上天捉弄的裴平安。 裴平安猛地大吸一口气,挣脱方才困住胸口的窒息感。他一掀开眼皮,撞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亲切圆脸,喃喃道:“鹏举?” “太子?”谢子正没听清裴平安在说什么,只当是小傻子在说胡话,握住他的手道,“别怕,臣已经把那个以下犯上的内侍处理掉 了。” 不是他。裴平安回过神,沉默着没有说话。原来自己还是死了,方才的一切不是梦,而是自己确确实实借尸还魂到这个太子身上了。 迷迷糊糊间,他还以为自己遇到了闯进来的贼兵,把那内侍给误杀了。可现在回想起来,他也不觉后悔,也算是帮那可怜的傻太子报了仇。 谢子正担心不已,帮裴平安擦擦脸,却还是努力撑出笑脸:“您饿不饿?臣让人做了您爱吃的肉羹。” 这傻孩子一定吓坏了,不然怎么会杀那个内侍?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谢子正知道很多人都不喜欢自己这个太子表弟,但也没想到竟然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辱太子! 裴平安掩唇咳嗽了一阵,扶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被门外的嘈杂声打断。 女侍打开门,躬身退到一旁。 片刻后,身着奢华服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步履款款,丝毫没有慌乱担忧的意思。他身后跟着数名身着官服的官员,也都恪守规矩,不慌不忙。 谢子正起身行礼:“太师。” 太师微微颔首,停在裴平安床前,眼神冷漠地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裴平安在傻太子的记忆里很少翻到有用的信息,只能推算着眼前这人的身份,也轻声道:“老师。” 太师道:“太子身为储君,一举一动关系国之大业。臣身为太师,应督责您及时改错。” 这话对一个痴傻孩子来说未免也太重了,裴平安知晓来者不善,便也淡了脸色:“老师何出此言?” 马上有在旁的官吏打断裴平安的话,呵斥道:“太子不可失礼!” 裴平安眉头一竖,幽黑的眸子转过去。那官员看见那双眼睛就心里发虚,莫名其妙地闭上了嘴。 太师有些讶异,上下打量着裴平安,最终也没有询问是不是痴傻之症有了改善?将死之人罢了,傻不傻都影响不了什么。他继续说着自己的话:“那两个奴婢以下犯上,理当处以极刑、夷灭三族,此事臣都会处理好。” 躬身站在门口的女侍噗通跪在地上,连声哭诉求饶:“请太师宽恕,婢子......” 太师脸色愈发冰冷,抬手轻弹手指:“把她押下去。” 门口的卫兵立刻应声,拖着哭喊不断地女侍往外扯。 谢子正不忍,上前一步:“以下犯上的只有那个贼奴,与那女侍无关。她忠心护主反遭惩处,日后何人还敢为太子做事?太师这是何意?” 太师眼睛微眯,瞥了谢子正一眼,未做理会。他直直地盯着裴平安的双眸,却没得到对方的主动认错,脸皮几不可查地抽动,声音更加严厉:“臣还没有说完。两个奴婢该严惩,太子也应悔过。你不以法理审判奴仆,私自恣意残杀,枉顾律令、行事残暴,实在难为仁君。” 没等裴平安回话,谢子正护在裴平安前面,又插嘴道:“若是太子等着以法理去处置那贼奴,早就被那贼怒给害死了!” 另有官吏不攒同道:“若是人人都这么想,只怕是要天下大乱了。太师所言不错,正因为太子是一国储君,才更应该恪守律令礼法,作为民之表率。” 后面的官吏捋着胡须点头:“从前太子只是憨厚了些,尚且称得上是仁君,没想到本性如此残暴蛮横。若是传到了外面,只怕赈灾抚民不成,反倒激起民乱。” 太师也依旧维持着方才的端庄仪态,摆出师长架子,训责裴平安:“太子行事不端,又不听劝导。臣会一一据实告知陛下,无能教导太子。” 2. 第二章 裴平安的脑袋里一阵刺痛,零零碎碎的记忆画面涌来,一窝蜂地挤在他眼前,争前恐后塞给他。 记忆里的内容各不相同,但都是少年太子在平日里读书学习时的画面。他的确不算什么聪明人,可以称得上是痴傻,一个字反反复复地去记也记不住,被太师翻来覆去地训斥。 少年太子不明白自己的脑袋为什么笨,他只知道要努力、再努力,只要自己肯多努力几次,就一定可以学会的!就像是从前学习穿衣裳、用筷子,他相信自己可以学会。 于是,他攥着笔照着字帖“画”字。但落笔的笔画不对,下笔的姿势也不对,无论怎么努力都写不对。他还要克制着不由自主地走神玩耍的念头,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手指头也磨得流血,总算是写对了一个字。 那天他高兴地举着纸去找太师,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夸赞,反而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训斥责罚。 “臣教过您很多次,写字要横平竖直,做人要端端正正。您为何如此贪玩偷懒?怎么能承担得起一国储君的身份?” 少年太子惶恐不已,可嘴巴磕磕绊绊,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急切举起自己磨破的手指头,想要让太师看到,自己真的有在好好努力,只是比一般人笨一点、慢一点。 太师只是瞥了一眼,便冷声道:“您的执笔姿势也一错再错。若是您执意不肯用心思学习,那臣便回禀陛下,无能教导太子。” 少年太子以为太师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却也不敢再多反驳,着急忙慌把手指头藏在背后,生怕再惹太师生气,尽管他并不明白太师为何生气,只当是自己的手指头气到了对方。 可脑力健全的裴平安却看得一清二楚,那太师难道真的看不出来少年太子的努力吗?难道真的没有看见那纤细手指头上的伤口吗? 太师看得到,也什么都知道。只有痴傻的少年太子以为自己再努力努力,就可以改变一切。他不知道太师本就打算拥立大皇子。 他不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知道、大皇子知道、其他人都知道。他们只是冷眼放任太师的所作所为,甚至希望这样痴傻笨拙的人赶紧死掉。 裴平安扶着脑袋,半晌过后疼痛随着那些尘封的记忆一起消退,耳边还是太师喋喋不休的指责。 谢子正以为裴平安脑袋上的伤口作痛,忙扶稳了他,忍不住扭头对太师大声道:“太子今天也受了很重的伤,太师您就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责怪太子吗?明天赈灾船队抵达京口,太子还要出面安抚灾民,您就让他休息休息吧。” 太师的面色一冷。 旁边的官吏立刻接声,替太师说道:“谢子正不得无礼!你只是太子身边的伴读,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太师尽责教导太子,便是你祖父在这里,也说不得什么不好。” 谢子正忿忿咬紧牙关,一张可亲的圆脸都被怒气憋得胀红,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扯出一抹笑容道:“你说的不错。等赈灾结束回建康城,我也会把此事告知我祖父,让他好好‘劝’太子尊师重道。” 那官吏被谢子正一噎,谁不知道谢子正的祖父、太子的外祖父谢良统领全国兵马?若非如此,这样痴傻的太子早就被废了,也就是那该死的谢良一直想要保他!连前朝的前车之鉴都不顾,和前朝那蠢毒的贾氏外戚别无二致。 太师侧目去看谢子正,神情比方才还要冰冷。他一拢袖子,把微微颤抖的手藏在袖子里,冷笑道:“谢良知道又如何?当年立国时,我琅琊王氏也为功臣,就连高祖皇帝都会给家父三分薄面。” “你......”谢子正气得浑身发抖,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按了按手腕。他愣了下,转头去看一旁的裴平安。 裴平安用另一只手捂着嘴唇,咳嗽了数声,面色比之方才还要苍白。他仰头去望太师,惨笑道:“老师不要如此动怒,您说的对,是我不配做太子,我认错了。” 太师眸光瞬间冷冽,怒斥:“臣何时说过您不配做太子?” 不等太师的话说完,裴平安身体一软,直接栽歪着倒了下去,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还好谢子正一直在旁照顾,赶紧扶住了裴平安,急着喊侍医过来。他扭头瞪着太师,咬牙道:“您明明知道他是个憨厚的孩子!” 太师脸上乍冷乍热,手指头在袖子里捏得发青,若非知道这太子天生痴傻,他还以为是在故意算计他,把他架在了火堆上。若是让世人知道了,他岂不是成了不忠不义的小人? 自曹魏时始,出仕做官大多由中正官评点“九品”,家世门第、才品德行俱佳的上三品才可授予高官。 如今虽已经不似曹魏时那样重视品行,但想要出仕的人哪个不在乎名声?尤其是他们琅琊王氏这样的大世家,更加重视外在的名誉。 这竖子真是天生与他相克,太师眼角的余光察觉到周围官吏在窃窃私语,深呼吸一口气,温声嘱咐侍医:“好好为太子诊治吧,我回去写自省书。” 一旁的官吏劝道:“此事也不怪太师,您是耿介的大贤良,看到太子犯错,怎么可能不出言劝谏呢?” 太师无声叹息,摇摇头,转身离开。他依旧挺直着腰背,丝毫不失风骨。可脚步匆匆,内心并不如此冷静。 其余的官吏看看床上的裴平安,又看看太师离去的背影,交头接耳地讨论了两声,便也赶紧跟着出去了。他们好不容易趁着赈灾的机会接触到太师,可得去巴结着,哪能把时间浪费在一个痴傻太子身上? 侍医装聋作哑,自顾自地帮裴平安处理伤口。他快速帮裴平安重新包扎脑袋,便找了个煎药的借口,赶紧离开船舱。 没有人再追究刚才的事情了,女侍也逃过一劫,她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谢大人,太子还好吗?” 谢子正看出裴平安是在装晕,也没有戳穿,对女侍道:“你去盯着点侍医煎药。” 女侍的脸色霎时间白了,联想到这些日子来的不顺。太子天生痴傻,平日里也很少离开建康城,第一次出远门赈灾,一路上就多次遇险,很难说是不是有人故意下黑手。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个欺凌太子的内侍根本就是刺客!女侍越想越害怕,看谁都像坏人,担心侍医在药汤里面下毒,赶紧跑去监督了。 船舱总算空了下来,谢子正小心翼翼地帮裴平安整理胳膊,用被子给他盖严实。 天色黑了,船舱里渐渐看不清东西。裴平安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透过黑暗,凝望着看不清容颜的谢子正。 谢子正很敏锐:“太子醒了?” 裴平安微微一怔,笑了下:“你也是习武之人。” 谢子正听出这个“也”字,说的并不是裴平安自己,或许另有其人。他苦笑道:“你为何不继续装下去呢?” 裴平安道:“你果然看出我并非裴承稷,呵呵,不要害怕。唉,我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侥幸得到这个借尸还魂的机会。” 谢子正想到那个痴傻的太子,明明平日里也没有太多的好感,乍然得知对方可能永远消失还是难免心痛。他调整着呼吸,镇定下来问道:“你在太师面前假扮太子,为何在我面前不伪装了?” 裴平安沉默一瞬道:“我认为你不会把我的身份告诉其他人。” 谢子正自嘲:“是因为谢家?我们谢氏要扶立太子上位,如果太子不是痴傻之人那就更好了。” 裴平安撑着床板坐起来。 谢子正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去搀扶他。 裴平安笑了,摸着黑,抬手碰了碰谢子正的脑袋:“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友,脾性也像。我相信你。” 谢子正愣住了,竟分不清这孤魂野鬼口中所说是真是假?难道这孤魂野鬼不是什么残暴嗜杀的歹人?竟是个重情重义的君子不成? 可无论谢子正如何猜测,裴平安对自己的过往都不想深聊,转而说道:“这次出来赈灾,很多人都希望我死在外面,路上不会太平。你可有何对策?” 谢子正回过神:“太子的护卫们都在另一条船上,等明天我找机会,和您一起换到另一条船。” “好。”裴平安面露疲惫,“我有点累了。” “那您先休息吧,有事情就叫我。”谢子正平静地接受了裴平安,就好像真的不在意太子的身体里到底是哪个魂魄。他们谢氏只要太子。 船舱再次安静下来,裴平安忍着脑袋上的疼痛,强迫自己入睡,明日好应对那些难缠的人。 月上中空,漫无边际的江水之上升起了浓浓的雾气,把船队笼罩。前面的船几乎都看不见后面的船,只能凭借着感觉跟随。 到了后半夜,守夜的护卫都在打瞌睡,江面除了浪花翻卷,几乎再无其他声音。突然!一阵浓烟呛醒了裴平安。 谢子正撞开舱门,大火火舌轰地钻进来。他跌跌撞撞跑向裴平安:“太子,快跑,船舱失火了!”顾不得其他,连忙将裴平安半抱起来。 裴平安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眼看着大火瞬间吞没了半个房间,显然没有可能逃出去了。他一咬牙:“有人想要把我烧死,现在逃不出去了,就算能出去,没准外面还有后手。我们跳江!” 3. 第三章 谢子正一时犹豫。江水深不见底,这段时间赶上汛期,又接连降半个月的大雨,导致江水倒灌京口,可见贸然跳江的凶险。 就在这会功夫,船上猛地传来一道剧烈的“咔嚓”断裂声,不知道哪里被烧坏了,整艘船猛地向□□斜。 裴平安和谢子正一个没站稳,身体一晃差点朝着火海栽过去。幸好他们抓住了窗沿,又不约而同出手去抓彼此的胳膊,二人相视一笑,随即拧紧眉毛。 眼看着船体越来越倾斜,而大火还在快速吞噬,就连他们手边的船板都开始被火舌吞没,只给二人留出来方寸的喘息空间。 “来不及了。”裴平安冷静地道,“船马上要沉了,我们必须现在离开。赌一把?”船体燃烧的浓烟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不敢再张开嘴。 谢子正屏住呼吸,用力点头。他另一只手抓紧裴平安的胳膊,努力朝着窗口攀爬。 现在船体已经倾斜了大半,近乎要垂直没入江水中。又有浓烟和火舌的炙热侵扰,二人咬着牙攀爬,动作难免费力,速度却并不算慢,他们不敢停下来松懈。 终于!在船体又传来“咔嚓”一声的断裂声后,他们爬上了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 在他们落入江水的那一刻,身后被火焰吞没的船体也顷刻间沉入了江中。 数不清的呼救声、惊恐声、尖叫声、哭喊声......在他们身后嘈杂传开,却被茫茫江雾紧紧包裹锁住,没有办法传出这一小片江面,更等不到救兵。 裴平安和谢子正在江水中没办法沟通,但他们按了按彼此的手,默契地朝着其他随行船的方向游去。现在半夜三更正是江雾最大的时候,随行船恐怕很难及时发现这边的火情,他们必须得主动游过去,才能活命。 江雾大,江水的风浪也不小。他们逆流而上往西面游,可裴平安却感觉江水强大的顺流推力,在推着他往东漂流。 他咬紧了牙关,努力跟上谢子正,但痴傻太子的这幅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哪怕裴平安求生的意志力再强大,也只能和江水抗争片刻,便渐渐失去力气,被江水推着往东漂。 谢子正倒是比裴平安强健些,游着游着就察觉到身旁的太子没有跟上来,心里登时间惊慌。 江水之东四十余里就是入海口! 按照现在的大风大浪,用不上一个时辰,太子就有可能会被冲进入海口。到时候别说是救回来了,只怕连尸首都找不到。 谢子正一咬舌尖,也顾不得其他,当即折返顺着江水往东去拉裴平安。 此时,还在漂流的裴平安也发现到不对了。他呛了两口江水,却惊觉江水的味道有些发咸,更像是海水。 这绝不对劲!他明明听说少年太子是去京口赈灾,而京口分明与入海口相距甚远,根本不可能挨上。除非——此方世界正出于类似晋朝的阶段,海水还没有继续往东退去,京口与海岸只有几十里的距离。 裴平安也察觉到情况危机,若自己真被冲入海水,那就麻烦了。他努力保持着脑袋能露出江面,四面寻找着可以依附的东西,可茫茫江雾连月光都鲜少能透进来,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他心跳如雷,头脑却异常清醒,冷静地努力顺着江水维持自己的姿势,不被江水彻底吞没。同时在四周搜寻着逃生的东西。 少年太子是奉旨出来赈灾的,而灾情就是连日暴雨,导致江水倒灌进入京口。那么必定会有很多房屋、树木被冲进江水里。只要裴平安可以找到一样漂浮的东西充当木筏,就能暂时确保平安。 不知在江水里挣扎了多久,裴平安体力也被消耗大半,他尽量减少用力,让自己顺着水面漂流。并聚精会神探查四周。 突然!他看到几尺之外飘来一块较大的浮木,连忙朝着浮木用力划水,一把按住浮木,咬着牙网上爬,一点点脱离了水面。 裴平安趴在浮木上,切齿大笑,这辈子他绝对不会继续浑浑噩噩地枉死。笑着笑着,他眼角余光瞥见浮木上还趴着另一个人。 裴平安不知那人是善是恶,立时心生警惕,试探着温和去打招呼。 可那人始终没有回应。 裴平安猜到了一种可能,挪过去试探那人的呼吸。其实根本不用试探,刚刚一靠近,就能闻到那人身上浓重作呕的尸臭味。 仔细一看那尸体的手脚都已经被泡烂了,其中的一只手不知道何时早已脱落,只剩半条手臂。 尸体穿的是粗麻衣裳,衣裳颜色却泛着艳丽的红,明显还是个青春正好的少年人。或许是江水倒灌时,被洪水冲进了江中。他抓到了这块救命浮木,却等不到活命的机会,死在了浮木上。 裴平安对着尸体,竟也不受那尸臭的影响。良久后,他对着那尸体低声道:“世道艰难,可怜你命不由己。此处没有黄纸,无法为你画符拔罪,便诵《度人经》为你超度吧。”说完,他对自己这做法自嘲一笑。 可他还是低声喃喃碎碎念诵,念完,便将那少年尸体慢慢推入江水中。听“噗通”一声,尸体被江水卷没。 裴平安坐在浮木上,环顾四周浓浓的江雾,俯仰之间也具是江雾海浪,看不见天地,仅他孤身一人。只能等日出了,等江雾散去一些,他才能看清四周,再寻找逃生的路线。 裴平安闭着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却又突然听见了谢子正的喊声。他睁眼,先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确认不是幻听作祟,才循着声音的方向努力划动着浮木,果真在不远处望见谢子正。 裴平安没有犹豫,当即让浮木靠近,把谢子正拉了上来:“你怎么也被冲过来了?”他觉得以谢子正的体力,是完全可以游到随行的其他船只上的。 谢子正趴在浮木上咳嗽喘息,听见裴平安问话,便立刻回答道:“臣身为太子身边的伴读,必须得保全您的性命。” 裴平安无奈道:“你已经知道我并非真正的太子。” 谢子正道:“天意有此安排,必定有其道理。当年高祖皇帝在世时,郭璞曾预言‘皇室与谢氏女结合,所生之子可兴大秦’。皇后姑母生下太子后便病逝了,而太子又异于常人。其实我祖父也怀疑郭璞预言的真假,可今日见到你,我便知那预言无误了。” 如今很多人都以为是丞相谢良强行扶立痴傻外孙做太子,却忘了最开始是郭璞临终前的一句预言。 因为那句预言,谢氏女不得不嫁给当今皇帝;因为那句预言,就算谢氏女生下的独子是个痴傻孩子,也要按照高祖遗训被立为太子。 裴平安这才明白为何一个痴傻孩子被立为太子,思绪转而又被郭璞吸引。郭璞是晋朝时精通术数的大才,若真是同一个人,那么他就是来到了东晋时期,只是不知为何立国于江南的并非东晋,而成了一个陌生的秦国。 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裴平安回过神,冷嘲热讽道:“天命?不过是真假难辨的预言。”谢子正笑道:“我不知天命真假,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您能来到这里,便印证了太子的命格,未来会兴复大秦。” 裴平安神情淡然,依旧并不当真:“‘我命在我,不属天地’。” 谢子正只是笑着,也没有继续再说。但裴平安见其也不像是改变心意的样子,嘴角微抽,也不再劝。 裴平安仰头望了眼能透过光线的白雾,感觉雾气淡了些:“天亮了。你可......”说到此处,他又觉如此称呼略显失礼,又先问,“还不知如何称呼你的字?” 谢子正微微窘迫:“我今年才十四岁,尚未取字。难道您的真实年纪很大吗?” 裴平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反而道:“那我便称你为子正了。我原名裴平安。” 谢子正愣了下,哈哈大笑:“我皇后姑母生前就给太子取小字‘平安’,可见是天定缘分。” 裴平安不信天命,听到这话却也觉得巧合有趣,心里对此处多了些真实感:“那你可以称我为平安兄。” 谢子正挑眉道:“我是表哥哦。” “......我是太子。” 谢子正一时语塞,唤道:“是,平安兄。” 裴平安笑了下:“子正比我了解此处,可知我们该如何脱险?” 谢子正思忖片刻,有点犯愁,还是努力在脑子里寻找对策:“按照现在江水的流动,我们很快就会入海了,可四周都看不见岸......” 裴平安道:“入海口有沙洲吧?” 谢子正想了想,点头道:“不错。我在家里时,听祖父说起过海面有大大小小的沙洲,上面还生活着流民。原来您也知道吗?” “推测而已。”若是此方世界当真处于晋朝时期,那么海面必定已经冲积出大大小小的沙洲,日后这些沙洲会连成陆地。 谢子正崇拜地看着他,这人从前必定是个极为博学广识的智者,可惜不知到底是什么身份。 裴平安继续说道:“若我们遇不到渔船或救援的官兵,便顺着江水入海。等水势稳定后,寻找沙洲上岸修整,再寻方法回到陆地。” 裴平安说话时很笃定自信,稳定冷静的情绪也感染了谢子正,让这个少年好似找到了主心骨,方才的绝望烦闷也一扫而空,重新振作起来。谢子正当即道:“好!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我来观察周围的情况。” 裴平安确实疲乏,这少年太子的身体还是弱了些,“好。”他挪了下位置,靠着谢子正闭目养神。 日头越来越盛,雾气被太阳驱散,只留下薄薄的一层。裴平安闻到了越来越浓的海水腥咸,他们大抵已经进入海面了。 他睁开眼睛,眺望着四周。忽然旁边的谢子正激动道:“太子,您快看那边是不是渔船?” 裴平安也看到了,可他没有直接应声,依旧是掐了自己一把,又掐了谢子正一把。 谢子正茫然去看他:“太子?” 裴平安叹道:“在这种绝境,人容易出现幻视。不过那渔船应该并非幻视,我们把浮木划过去。” “好!” 渔船上,五个光着身子的干瘦男人在撒网捕鱼,旁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持木棍的汉子。 高个汉子一抬头,望见了裴平安和谢子正的浮木,几步跳到船头:“刘祭酒,前面好像是两个活人。正好岛上缺捞鱼的人手,我们把他们捉来吧!” 4. 第四章 救命浮木慢慢靠近渔船。可裴平安实在提不起分毫力气了,差一点就能到渔船近前,浮木却在海浪里打起了转儿,几乎不怎么动了。他一遍遍地咬着舌头,血丝几乎都从嘴角溢出,还是眼前阵阵发黑。 谢子正有点急切,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裴平安:“太子,您不要动了,我来划。” 裴平安艰难地抬起眼皮,望向渔船所在的方向,见那艘渔船也在靠近他们,松了口气,彻底晕厥过去。 大抵过去了很久,裴平安才逐渐恢复意识,四周的光线都暗下去了,海面再次升出茫茫海雾。他想要站起来,猛然发现自己的四肢被麻绳捆绑在一起,身上仅存的亵衣都被剥光了,明显遇到了歹人! 裴平安心头一跳,屏住呼吸,迅速检查自己的处境。不远处的船尾有五个同样赤身裸体的瘦小男人,他们在撒网捕鱼。从前他见过逃荒难民不着寸缕,眼前这五人身形干瘦,骨头都突出皮肉,和难民也差不了多少。 突然一个下半身穿着粗麻裙的矮个汉子路过裴平安,走向那五个捕鱼者。他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对着五人骂骂咧咧:“动作快点,今天捞不到鱼,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们?” 裴平安心里一沉,印证了自己的猜测。这条渔船上的人绝对不是普通渔民,更像是海上盗匪。而自己也被剥光了衣裳,恐怕很快就会沦落到那五人一样境地。 他的双手被绑缚在背后,掐了下自己的后腰,镇定下来便去寻找谢子正。幸好谢子正也在渔船上,同样被剥光了衣裳五花大绑,还躺在船板上,陷入昏迷。 “这两个小崽子长得细皮嫩肉,一看就是根本没干过活的小少爷,身上还没有什么好玩意儿。要不还是丢进海里当鱼饵算了。”矮个汉子一脚一脚砸在船板上,从船尾走到船头,对站在船头的高个汉子抱怨。 说着,矮个汉子看向裴平安和谢子正,对上了裴平安的眼睛。见裴平安醒了,他嘿嘿笑道:“倒是命大,小少爷还能醒过来。知道当鱼饵是啥意思不?用绳子吊着你,丢进海里吸引大鱼过来,一口一口地把你的肉都撕掉、吃光!”他一边说,一边还狰狞着表情,用手比划。 裴平安挣扎了一下,却还是被绳子紧紧捆住,显然是没办法挣脱的。他便不再挣扎,脑子里迅速琢磨对策,表面依旧镇定自若,声音不高不低道:“二位既然能救我们上船,便应该不是单纯想要个鱼饵。你们想要钱财吗?” “钱?”矮个汉子似乎听见了什么笑话,扶着高个汉子的肩膀,笑得弯了腰。 高个汉子也笑了,嘲讽道:“这世道,钱有什么用?我们倒是缺捞鱼的人手,可你们的样子也不像是能捞鱼的。”他指了指船尾的捕鱼者,那五人干瘦可怜,却一看就是平日里能干活儿的人。 裴平安心思一转,秦国已经立国数十年,算不上太平盛世,但商市早就稳定了,不存在钱财无用的问题。除非......这几个海盗是生活在沙洲上的流民!这群流民不归顺秦国管辖,一切都自给自足。 而沙洲距离陆地较远,中间相隔海雾,又常常被海水侵扰,所以秦国也不曾出兵去收剿沙洲上的流民。裴平安猜想,这群流民已经组成了一股海盗势力,言谈间对秦国也多有不满,若是得知自己的太子身份,那就一定会杀了他。 裴平安不停地盘算,看向那两个汉子,笑了下:“我看你们的日子过得也不大好,平日里在沙洲上缺衣少吃,竟然还要把我二人做成鱼饵......真不知道该说你们心思淳朴的良善,还是暴殄天物的愚钝。” “文绉绉的,说点什么玩意儿?”矮个汉子听不懂什么暴殄天物,对高个汉子嘀咕,“一个字儿都听不懂。” 高个汉子踩了他一脚,小声道:“猜你还不会猜吗?他说咱们是大善人!” 矮个汉子不满:“那他还说咱们愚、愚......愚笨呢!”他有点记不住了裴平安刚才说的具体是啥词儿。 高个汉子翻了个白眼儿:“真是没文化。刘祭酒常夸我们大智若愚,说我们太聪明了,聪明的就像笨蛋!” 矮个汉子压低声音,更小声道:“我就常不明白,又聪明又笨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其实高个汉子也不太懂,黝黑的脸泛起红晕,恼羞成怒道:“问那么多干什么?反正就是夸我们的。” 矮个汉子挠挠脑袋,对裴平安挥舞着木棍,呵斥道:“就算你想要讨好我们,我们也不会饶了你!” “......”裴平安沉默,轻轻提起一口气,幽幽叹道,“你们确实大愚若智。” 两个汉子没听出“大智若愚”和“大愚若智”的区别,都在沾沾自喜,但依旧维持着凶狠的姿态。 突然,一阵低沉尖锐的笑声从两个汉子背后传来。他们同时侧开身,回头去看:“刘祭酒,你笑啥?” 裴平安这才察觉到,原来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人。不过那人穿得就整齐多了,布料同样是粗麻,至少把上身下身都遮住了,是穿了身衣裳的意思。大抵这个刘祭酒在众人中是地位较高者。 刘祭酒也在打量裴平安,缓缓开口道:“他们要把你丢下去当鱼饵,你还觉得他们良善、愚钝?” 裴平安心神凝聚,神态自若道:“你们明明缺衣少食,却要把我丢进海里当鱼饵,又能诱捕几条海鱼?这难道不是愚钝吗?困顿至此,你们都不曾想过把我二人直接烹饪吃掉,这难道不是良善吗?” 一高一矮两个汉子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矮个汉子手里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往高个汉子旁边靠了靠,对裴平安道:“我们只是想混口饭吃,你这也太坏了。” “世家贵族就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喜欢吃人肉喝人血的豺狼虎豹。”高个汉子 冷哼,“我们再坏,也比不上他们随便一个念头的歹毒。” 裴平安似带嘲讽地轻笑了声,只当没听见这二人的对话,对刘祭酒道:“若是想要把我二人利用得最彻底,那就是直接烹饪果腹。若是想要让我二人发挥最大的价值,那就留下我们,让我们帮你做事。” 刘祭酒上下扫视着裴平安,打量半天,才开口道:“两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孩儿,能做什么事?比谁吃得多吗?在岛上,数量最少的人有两种,第一种是老人,第二种是小孩儿。看你也挺聪明的,知道为什么吗?” 裴平安道:“连活命都艰难的蛮荒之地,自然不会有礼义廉耻,也容不下没有劳动能力的老者和孩童。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方能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可惜那样的世界不会在现在出现,或许很久以后才会有。”他面露追忆缅怀。 刘祭酒一直沉寂的眼睛瞬间燃起光芒,直直地注视着裴平安,连脸皮都在微微抖动:“你......氢氦锂铍硼?” 裴平安一怔,这话实在莫名其妙,他猜测是什么特殊暗号,该怎么解开呢? 刘祭酒失落地笑了下,却没有放弃:“听不懂化学是吧?核心价值观总会吧?富强、民主、文明、和谐......”他盯着裴平安的眼睛,兴奋地等着对方接上暗号。 裴平安依旧沉默,心里却在琢磨着这八个字,不由敬佩叹息。 刘祭酒彻底失望,自嘲:“我真是被逼疯了,哪里有那么多的巧合?安得广厦千万间......”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裴平安试探着接了句。杜子美的这首诗他还是知道的,但这么简单的对诗会是刘祭酒需要的暗号吗?他心里并不抱希望。 刘祭酒一愣,随即目光如同炽热的烈火要把裴平安吞噬。他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裴平安,痛哭流涕:“文科生啊!你怎么不早说你是文科生!文科生你不知道核心价值观,你该死啊!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他一拳锤在裴平安的后背上。 裴平安听不明白刘祭酒在说什么,更对他的经历一无所知。不过心中却有了些许猜测,若按照时间推断,现在此方世界应该处于晋朝时期,但刘祭酒又怎么会知道杜子美的诗句呢? 答案只有一个,刘祭酒同他一样也是跨越时空来到此地。 但有一点不同,刘祭酒原本所处的时空应该比他所在的时空还要更晚,所以他才听不懂刘祭酒前面说过的话,或许那是后世人才明白的事情。 裴平安理清了思路,轻轻安慰着刘祭酒:“不要害怕,我来了。”他承认了自己同样是穿越时空的不速之客,却没有说明他与刘祭酒的来处不同。 在没有确认刘祭酒的品行和头脑前,他并不打算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刘祭酒,尤其是他的来处。裴平安垂眸,有些过往是不好说出口的。 5. 第五章 刘祭酒的情绪太过激动,箍得裴平安略感窒息。裴平安只好先安抚道:“我们的事情不好让太多人知道,其余的事情还是等日后私下说吧。” 他总是这样不急不缓地说话,平稳镇定的语气和声音都提天然自带令人信服的魅力。 听着裴平安这样在自己耳边说,刘祭酒崩溃的情绪也慢慢平复,想起来周围还有其他人,便立刻恢复了常态。 他一边给裴平安松绑,一边笑着介绍道:“我是刘策,那两个大愚若智是我的小弟。小个子的叫高聪,高个子的叫高明。” 裴平安仔细对比三人的容貌。刘策的长相并不算特别英俊,却也占个清秀,与那两个汉子决然不同。他委婉道:“你们的容貌相差甚远。” 刘策嘴角微抽:“小弟是下属的意思,他们又不是我亲弟弟。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真像个古人。” 裴平安面不改色道:“我从前不大喜欢关注这些。” “没关系。”刘策摆摆手。 两个已经看傻眼了的汉子,迈着小碎步挪过来,惊疑不定地观察着裴平安。这小子什么来头,竟然能让刘祭酒哇哇大哭? 裴平安对他们微微一笑,点头行礼。少年的五官深邃艳丽,嘴角还带着干了的血迹,皮肤却又苍白,笑得时候没有显得亲近,反而如同厉鬼。 两个汉子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停在半路上,也不敢继续靠近了。他们现在怀疑裴平安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海上的鬼怪,现在迷惑了刘祭酒! 高聪死死地掐着高明胳膊上的肉:“惨了惨了,咱们怕是都要死在这海妖的手里了。” 高明的心跳也快得要蹦出来了,却强撑着淡定:“怕什么?天师前一阵刚给我们赐下祛邪的符。” “符?符!符......”高聪在身上来回摸索,可他之穿了个粗麻布的短裙,哪里有地方藏符?急得浑身冒汗,往裙子里翻找。 裴平安在静静观察着二人,一见高聪的举动,立刻把头侧到一边,非礼勿视:“他们的名字取的......”高聪高明看上去并不是很聪明。 刘策哈哈大笑,拍着自己的胸口道:“我取的。他们两个原本是流民孤儿,也没有名字。怎么样?这名字取得贴切吧?真是两个‘大聪明’!”他嘴里说着嫌弃的话,可任谁都能看出来言辞间的亲昵。 裴平安也被他的情绪渲染,露出几分真诚的笑容,看向谢子正的方向道:“可以把我表哥也放了吗?” “当然。”刘策立刻指挥两个高明明去给谢子正松绑,“你们怎么会在海上漂流?” 裴平安自动忽略那些听不懂的词语,温声回道:“这些日子江水倒灌进了京口,我们没有躲开洪水,被冲进了江海里。” 刘策闻言欢快的神情变得沉重,眼角眉梢都耷拉下来,让他显得有些刻薄:“一定死了很多人吧?朝廷不会真心实意地去赈灾的,那些世家怎么会把普通人的命当回事儿呢?” 高明回头对刘策道:“刘祭酒,我听桑大祭酒他们闲聊,朝廷好像派了太子去赈灾呢。” “太子?”刘策冷笑,“谁不知道那太子是个傻子?指望他赈灾?呵,他不说出‘何不食肉糜’就不错了,还赈灾……呵,别把自己给掉江里。” 裴平安扶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喘匀了气后道:“不至如此。” 刘策给裴平安拍着后背,眼角眉梢透着冷意,嗤笑道,“前朝的晋惠帝算什么傻子?真傻子还得看秦国这位太子。琅琊谢氏为了争权夺利,扶立这么一个痴傻外孙太子,未来的下场不会比平阳贾氏好。” 裴平安斜眼去看刘策。 “可怜开国皇帝白努力一场。”那位疑似穿越者的秦国高祖皇帝,在西晋末年的乱世取代了东晋,于长江以南建立秦国,想要改变东晋南北朝的乱局。可惜最终后继无人,只能徒劳无功,未来的第四代皇帝还是个傻子。刘策叹息一声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裴平安道:“裴平安。” 刘策愣住。 高聪尖叫:“你是皇室!” “不是。”裴平安否认,“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子,其他亲眷大抵也已经死在洪水里了。恰巧与皇室同氏。” 高聪尴尬地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啊。” 高明用胳膊肘悄悄怼了下高聪,不停地给他使眼色,用口型道:“你疯了?也被那海妖给迷惑住了?” 高聪瞬间汗毛直立,连连后退,躲到了高明的身后,偷偷用眼神去瞄裴平安。 刘策回过神,笑呵呵地道:“我还以为你是那傻太子的亲戚呢,当着面说你亲戚坏话,怪难为情的。” 裴平安浅浅一笑:“我怎么可能是皇室呢?” “是啊。”刘策感叹,“我差点以为你背着我偷偷当主角,拿天命之子的剧本。可怜我还在吭哧吭哧当流民,一身志向无处施展,只能做个小小炮灰。” 裴平安听出刘策话里的不得意,恐怕来到此方世界后,这人一直都过得不大顺心。他没有细问,转而问道:“这里距离陆地有多远呢?” 刘策老实道:“挺远的,就连朝廷剿匪都不会跑到我们这边来。你想要回陆地吗?那得乘专门的大船才行,我们这小渔船半路就得被海浪掀翻。况且海上的雾气很大,我们也辨认不了方向。” 化解了生死危机后,裴平安只觉眼前的棘手处境并没有缓解。他是秦国太子,以后肯定是要回到陆地上的,总不能一直呆在流民海盗窝里。 刘策看穿裴平安情绪低落:“别难过,你先跟我在岛上呆一段时间,以后有机会我送你回陆地。” 这人太过真诚单纯,裴平安想起了一位故人,一张朝气蓬勃的脸浮现在眼前,又瞬间血肉模糊、四分五裂。他突然心口一阵抽痛,屏住呼吸忍着,半天才缓过来,憔悴地笑着道谢:“多谢。我平日里喜好读书,略识文字,岛上应该需要我这样的人做事吧?” 高明没忍住,追问:“你怎么知道?”岛上都是流民,很少有人认识字,确 实一直缺少这方面的人才。 高聪捂着嘴巴,锤高明的后背:“他是海妖!他什么都知道!完了完了,我的符不知道丢哪去了。” 裴平安扫了他们一眼,心下无奈,却还是细细解释道:“我看你们并非毫无纪律的散乱流民,当是有组织的。只要有组织,就一定需要识字的人才,去记账、管理事务。” 高明望向裴平安的眼神变了,多了些敬佩。 “不要被海妖迷惑喽。”高聪急得不停去锤高明,怎么现在还需要他反过来提醒高明了?这海妖当真可怕极了,太会骗人了。 刘策揽着裴平安的肩膀,哈哈笑道:“不错不错。到时候我把你引荐给桑大祭酒,就可以和你表哥在岛上做点轻松的工作,等日后有机会再回陆地。” 高聪眼前一黑,绝望地拍着脑袋:“完了完了,刘祭酒已经彻底被海妖给迷晕了。我们咋办?” 高明窥了眼裴平安,心里有点难受,不太想把这海妖赶跑了。他喃喃道:“这海妖的法力太强大了。恐怕只有天师才能收服。” 刘策和裴平安听这二人嘀嘀咕咕了大半天,不约而同对视上,皆露出无奈的表情。 “跟他们说不通的。”刘策见谢子正也转醒了,便把堆在角落的两团亵衣还给他们,“你们穿好衣裳。到了岛上,我得立刻带你们去见桑大祭酒。” 谢子正刚醒来,脑袋又晕又痛,没搞明白现在的情况。但他没有多嘴,沉默地护在裴平安身旁。 裴平安穿好衣裳,抬头便见到薄雾余辉中的一片沙洲小岛。 “那里就是我们的地盘,瀛洲岛。”刘策站在船头,深深地吸了口气,重重叹出。比起岛上的压抑,他还是更喜欢一直在海上漂泊。 渔船靠岸,高明高聪得带着那五个捕鱼者去交鱼,他们满脸狐疑,一步三回头去瞄裴平安。 裴平安看了他们一眼。 高聪立刻跳起来,嗷嗷尖叫着跑远。 高明强壮镇定,却也追得同手同脚,还故作掩饰:“你跑什么啊?跑、跑什么啊?” 裴平安失笑,微微摇头。他给谢子正一个眼神,紧紧跟在刘策身边。 刘策对自己这两个小弟也没招了,不再去管他们,走在前面道:“瀛洲岛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两个治头说了算,他们下面有四个大祭酒。我们这种小角色用不着见治头,直接去见管辖我们的桑大祭酒就好了,让他给你们安排个轻松的活儿干。” 裴平安琢磨着,拧眉问道:“这岛上的人都是天师道教徒.......” 他还没说完,忽然听见一道不大友善的笑声。裴平安循着声源去看,见一鼻梁高挺的中年男子走来,对方明明在笑,但眼神却没有多少温情。 那中年男子目光在裴平安脸上打着圈,又落在谢子正脸上,最后挪到刘策的身上,宛如一条蛇爬来攀去。他笑道:“想干轻松的活儿?就凭这两个没毛小子?” 刘策当即脸色一变,把裴平安和谢子正掩护在身后。 6. 第六章 “你应该明白岛上的规矩,不会无故养两个没什么用的人。”那人又扫了一眼裴平安,“尤其是这个细皮嫩肉的,一看便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你把他们带回来,岂不是在给岛上找麻烦?” 刘策担心裴平安被对方惦记上,又挪动了半步,尽量把裴平安挡住,警惕道:“我们江南治的事情与刘大祭酒无关,我自会与桑大祭酒说。” 裴平安垂眸,看着刘策的发顶,无奈叹气。自己这具身体哪怕才十三岁,但自小吃食不愁,个子长得就比普通少年要高,哪里是刘策能够挡得住的? 见刘策对他如此关怀,哪怕这关怀作用不大,裴平安还是难免动容。他抬眼看向对面那人,开口道:“我和我表哥是被洪水冲进江里的,误打误撞漂浮至此,家人亲眷具已不在,是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况且我二人还读书识字,可以帮你们做很多事,不是无用之人。” 刘怀本没把裴平安当回事儿,一听他言谈不俗,难得正眼去打量他。这么仔细一看,他才发现裴平安的气度绝非普通少年,恐怕也是个身怀才能的神童。刘怀起了收服的心思,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裴平安。”裴平安看了眼谢子正,担心对方会编不出来谎话,便直接扯了个谎,“我表哥叫岳鹏举。” 刘策瞳孔一缩,扭曲着脖颈去看裴平安,哪有这么巧和岳飞同名的?骗人呢吧? 刘怀不知晓“岳鹏举”三个字的奥秘,倒是听见了“裴氏”眉头一拧,神情不大好看:“你是秦国皇室?” 裴平安面不改色道:“只是恰巧同氏,并非同宗同族。” 刘怀将信将疑,眼神闪闪烁烁,不知在琢磨着什么坏主意。他时不时地瞄一眼裴平安与谢子正。 刘策一看他这幅奸猾的样子,就觉得膈应。他不大高兴道:“我和你都是刘氏,难道就是同宗同族吗?天底下一个姓氏的人多了去了。刘大祭酒要事盘查完了,我就带他们去找桑大祭酒了。” 刘怀收起心思,笑道:“桑肃带人去岛外办事。左右也是给他们安排活儿,就把人交给我吧。” 刘策再也压制不住怒火,怒道:“这是我们江南治的事情,关你江北治什么事?就算你也是大祭酒,那也管不到我们江南治这里来!不服的话,咱们就去找治头们评评理。” 刘怀脸皮微微抽动了下,依旧把笑容给维持住了,像是在看一个叛逆顽皮的晚辈,无奈道:“罢了,是我多嘴惹人嫌了。不过这两个人来历不明,想要留下他们,必须得好好查明查他们才行。” “随便你查。”刘策拽着裴平安和谢子正就要离开。 裴平安回头看了眼刘怀深不见底的黑眸,心头一跳。他方才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彻底确定了瀛洲岛上住的都是一群什么样的流民——天师道教徒。 汉时,张道陵创立天师道,也称五斗米道。自创立伊始,广纳教徒,并设立二十四治,分别管理各地教徒。 二十四治的管理者称之为治头,下有祭酒、鬼吏、鬼卒。 但魏晋以后天师道四分五裂,二十四治不复存在,各地教徒也都各自为政,并没有统一的管辖。 想来这座海岛上的流民就是聚集起来的一股教徒,裴平安回忆着天师道的规矩,这群教徒又不像是守规矩的样子,想来也并不是真心信奉天师道,只不过是领头人找了个集聚流民的借口罢了。 但不管这里的人是不是真的天师道教徒,管理等级大抵是没怎么变的。这个刘怀在教内的身份地位显然比刘策要高一些,裴平安担心会给刘策带来麻烦,一时走神,脚步慢了些。 刘策以为裴平安是害怕了,抓紧了他的胳膊,闷头往前走,直到把后面的刘怀甩开。他松开手,踢了一脚地上的砂石:“真是晦气。” 谢子正忧心忡忡,低声问裴平安:“那个人会不会查出您的身份?”他不太了解什么天师道,但也看出岛上的这群流民不同寻常,若是知道了太子的身份,恐怕他们就很难安全离开此地了。 裴平安心里也没底,若是岛上的人有心去陆地上打听,肯定能打听出来他们二人同时失踪,纵使名字对不上,但年纪却对得上。他沉思片刻道:“不好说。无妨,我们要提前在这里站稳脚跟,才有辩解的余地。” “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呢?”刘策走了半天,发觉身后没人跟上来,回头去找他们,“快点跟上来。岛上有规矩,黑天后不能随便乱走,不然会把你们丢进海里喂鱼的。” 裴平安闻言,立刻与谢子正跟上。 这座沙洲冲积出来的海岛上经过流民们的改造,外围一圈空出来海浪涨潮的沙滩,中间一圈种植了稻米五谷,再往里面就不知道了。裴平安的视线,被高大的栅栏挡住,看不清岛中核心的布局。 “到了。”刘策停下来,“这就是我的房子。我跟你们说,这岛上没有搭建房子的材料,一般人就只能住在草和石头搭建的窝棚里。我这房子可是我出海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材料,你们也别嫌弃它小。” 裴平安看着眼前方不方、正不正的竹屋,确实不大。估计里面也就只有个睡觉的卧房,可他并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或嫌弃的神色:“无妨,我幼年时生活的地方还不如这里。” 刘策有点好奇,这人从前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住在山里的贫困户吗?可是看他的谈吐和气度一点也不像呢,一定是付出了很多的辛苦和努力,才考出大山吧。 谢子正很好奇裴平安的过往,听见这话,不由得难过。这人从前没过什么好日子,被天意引领到这里,还落得如此境地。好在眼下的困境总会过去,等回到建康城就好了,太子会成为更厉害的太子。 裴平安察觉到二人对自己的怜悯,却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被怜悯。他不需要怜悯,无论过去还是未来,他都会 自己走出一条路来:“我们进去休息吧。” “好!”刘策第一次邀请人来到自己的“家”里,兴冲冲地推开门,回头对裴平安和谢子正招手,“快进来。” 裴平安看了眼和自己眉头一般高的门框,负手在腰间,笼住宽大的衣袖,微微低头俯身,钻了进去。 刘策看了眼对自己来说刚刚好的门框,茫然问道:“你怎么长这么高?”他的个子在岛上已经是名列前茅了,没想到裴平安更高。 裴平安笑了笑:“大抵是因为我正在长个子的年纪。” 刘策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三。”裴平安有点不明白,“不妥吗?” 刘策深吸一口气,抓住了谢子正的袖子,对裴平安指指点点:“这是十三岁小孩儿?”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谢子正长得还要更高。 谢子正有点不好意思:“我十四岁。” “我二十一。”刘策闷声走进屋,“你们随便坐吧,反正就一张床,我们挤一挤。等明天桑大祭酒回来,给你们安排完活儿,我就再攒攒材料,帮你们两个也搭个房子。” 裴平安坐在刘策旁边:“我看刚才那人心怀鬼胎,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刘策道:“没事,刘怀那个人一心想要拉拢我,不用管他。你别看我们这个岛上人少,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岛上的事全由两个治头说了算,也就分成了两派。咱们和刘怀他们不是一伙儿人,哪怕我什么事情都不做,照样和他有仇。” 裴平安闻言心思稍定,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外面吵吵嚷嚷,紧接着一阵鼓声传来。 “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刘策道,“我去看看,你们在这里不要乱跑。”说罢,他就匆忙出了屋子。 谢子正隔着门缝向外望了望,见刘策走远后,才对裴平安道:“太子,这里绝非善地,我们得赶紧找机会离开。我总觉得这里的流民像是反贼。” 裴平安叹道:“你的感觉没错。”若是一般的流民生活在岛上,完全不需要借助天师道。可见这两个治头野心勃勃,恐怕是想要利用天师道聚集流民,日后行造反之事。 裴平安冷静地道:“绝对不能泄露我们的身份。等这里有大船要去陆地,我们就借机会脱离此地。” “是。” “朝廷派出来赈灾的傻太子失踪了。”提前回岛的桑肃把教众都叫来,紧急说道,“那傻太子还没到京口,所乘的船就失火了,至今下落不明。朝廷在到处搜寻傻太子的下落,这两个月所有人都不许再靠近陆地。若是被朝廷的那群狗官逮到,你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时,刘怀走到桑肃身边,对人群前的刘策挑眉:“这倒是巧了,刘策今天刚带回来两个少年人,会不会和傻太子有关系?桑肃,刘策是你的下属,你不会想要包庇他吧?” 7. 第七章 桑肃并不怀疑刘策,若是私底下,就真的打算轻轻放过了。但刘怀这么当众说出来,旁边还有其他两位大祭酒在,他无论如何也得给个交代。 桑肃瞥了刘怀一眼,对刘策微微抬了抬下巴:“过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刘策气冲冲地绕开夯土台阶,走到近前,满脸不高兴:“我在海上捡到了两个难民少年,他们读书识字,正好带回来做事。桑大祭酒看上了裴平安,非得要把他讨过去,我们不同意,他就在这污蔑人。” “刘策!”刘怀很喜欢听刘策这张破嘴说别人,但轮到自己了,里里外外都难受的要命,“公私不可混为一谈,难道那两人的身份就不可疑吗?万一他们真的跟朝廷有关系,我们的大业顷刻间就要毁于一旦!” 刘策不是很理解:“什么大业?几百个人的捕鱼社团吗?说得好像我们有几十万人的造反队伍似的。这点小家小业还不如我老家村头打群架。” “......”刘怀被他气笑了,“什么村子打个架还能发动几百人?”自从汉末乱世以来,人口凋敝,哪里有那么多人组成个村子? 刘策随口敷衍:“地球村。” 刘怀笑容沉下来,他要是听不出自己被糊弄,那他就是头猪! 眼看着两个人僵持,桑肃轻咳一声提醒刘策收嘴。 其他两个大祭酒道:“既然大家都对那两人身份有异议,不如把他们叫过来盘问。若是真的有问题,也好早点解决掉。” 刘策嘴巴一张,立刻被桑肃捂住。桑肃指派了两个鬼卒把裴平安二人带过来,“说的没错,有没有问题,问问就知道了。”他也很想看看那两个能被刘策看中的人到底什么样? 刘策平日里很少有看得上眼的人,这二人或许真的有些本事。 半晌后,裴平安和谢子正一前一后走来。二人被一群教徒夹在中间,却丝毫不露怯,一看就知道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抛开两个人的身份问题,桑肃是真的有点欣赏他们了,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下来:“两个小兄弟想要留在岛上,就得说真话。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和朝廷有没有关系?” 裴平安看了刘策一眼,用眼神安抚住躁动的刘策,而后将一早就准备好的身份来历讲了一遍。现在京口发洪水,没有人能立刻跑去验证真假,只要他编造的足够可信便没有问题。 说完自己的来历,裴平安对四位大祭酒拱手行礼,飘飘然退后一步。举手投足间不卑不亢,脸上是不符合稚嫩年龄的沉稳老成。 看见裴平安这个样子,别说是刘怀蠢蠢欲动想要拉拢,就连桑肃和另外两个大祭酒也难以克制拉拢的冲动。别看他们瀛洲岛上的人不多,但内里的龃龉却不少,两个治头在争权,下面四个大祭酒也在拉帮结派。 桑肃率先一步开口道:“我觉得这两个小兄弟没什么问题,又有刘策为你们做担保,日后就先留在我身边做事。等过一段时间,我看着给你们安排具体的活儿。” 刘怀见裴平安真的打算答应,冷哼道:“桑肃,这里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说了算的。难道我们三人同意留下他了吗?” 桑肃好脾气地道:“岛上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他们的来历既然没有不妥,为什么不能留下呢?说实话,下面那群道民哪个不是来历不明的流民?何必要针对这两位小兄弟?莫不是你真的想和我抢人?” 刘怀被说中了小心思,一时有点下不来台,心里暗恨难怪是刘策那个犟种的上司,说话一样不中听。他摊开双手:“刚入岛的道民都是要做苦力考核一段时间的,桑大祭酒一心护短,不愿意遵守规矩,那我也无话可说。” 桑肃看了眼另外两个大祭酒,其中一个也是他们江南治的祭酒,可对方并没有出口帮自己的意思。他心中无奈叹息:“我会安排两个小兄弟做苦力的,只不过是在我身边做事。小兄弟,你们愿意吗?”他询问裴平安和谢子正。 裴平安拱手道:“我与刘策一见如故,他相信的人不会有错。我们愿意跟着桑大祭酒做事。” “好。”桑肃总算露出点轻松的笑容,对刘怀道,“刘大祭酒还有问题吗?” 刘怀满心不高兴,却还是故作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你自己决定,反正最后真的出了什么岔子,也是你自己负责。” “自然。” 裴平安就这样在瀛洲岛上落下脚跟。他和谢子正现在都是最底层的“道民”身份,与奴隶无异。等他们通过考核后才可以升为“鬼卒”,大致等同于平民。 桑肃不想落人口实,便让二人跟在自己身边,每日端茶送水的伺候。他怕二人心中生出想法,还宽慰道:“等过两个月通过考核,你们不用做这些事了。” 裴平安道:“我们都明白,多谢桑大祭酒。” 跟着桑肃做事也有好处,在四个大祭酒里面,就属桑肃手里接触陆地的事务最多,因为岛上最大的生活来源是海上劫掠,而劫掠之事就由桑肃负责。 裴平安在这里,每日都可以听到外界消息,寻找着脱离瀛洲岛的时机。 三日后,出海劫掠的鬼吏和鬼卒归来,紧急上报朝廷的消息:“那傻太子还没有找回来,现在朝廷已经出船来海上搜寻,看着船都快开到咱们附近了。” 桑肃当即脸色大变。他们这里的确距离陆地比较远,但朝廷的船若是真开过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裴平安心脏悸动,明白这是自己脱离瀛洲岛的好时机,他看了眼谢子正,不急不换地问道:“大祭酒,我们不会被发现吧?” 岛上可不是普通的流民,而是一群以“天师道”聚集起来的反民,真被朝廷逮到,别想有活路。 桑肃沉着脸,负手在屋子里徘徊两圈,拍案道:“准备撤离。” 裴平安道:“撤离?” 桑肃以为裴平安是害怕了,到底是少年人,便安抚道:“不用担心,咱们做这种事情很有经验。偶尔有大风大浪刮过来,瀛洲岛就会被淹没一大半,那时候我们经常分散撤离到其他安全的小沙洲上。” 裴平安好不容易得到脱离瀛洲岛的机会,怎么能这样错过呢?他镇定地道:“是不是要留一部分人看守瀛洲岛?” 桑肃点头。 裴平安拱手道:“大祭酒,我们兄弟二人请命留下守岛。” 桑肃惊讶:“守岛是很危险的。如果有其他海盗或朝廷军打过来,你们就会没命的。”他们每次留下来守岛的都是一群最下等的道民,生死不计,可以再“招揽”。 裴平安道:“现在岛上的人都不信任我们,我们兄弟二人正好可以趁着这次机会证明自己。” 桑肃顿时了然,也能理解裴平安的这种想法。这两个少年确实有才能,大抵也是心里有傲气的,不甘心一直做端茶倒水的活儿。可他还是劝道:“你们要考虑清楚,若朝廷军真的搜过来,你们就没命了。” 裴平安笑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是福是 祸尚未可知。” 桑肃叹息一声,尊重裴平安的选择。 裴平安沉默一瞬,温和地道:“多谢大祭酒对我们的庇护关心。” 桑肃摆摆手:“都是苦命人。我给你们留下五个道民和一条小船,真遇到危险了,就赶紧跑。如果找不到落脚的沙洲,就暂时漂着,我到时候会派人去海上找你们。” 裴平安动容:“好。”可惜他到底和桑肃不是一路人。 担心朝廷军过来,岛上教徒紧急撤离,不消一个时辰便走得一干二净。可见遇到危险就逃跑的经验很足。 刘策只当做裴平安二人跟着桑肃一起乘船,便也没有太担心。直到他到了落脚的地方,才发现裴平安他们根本没跟过来,当即急得要返回去寻找。 裴平安让那五个道民做好巡逻,四下无人后,才对谢子正道:“这里的反民到底是个祸患,等日后我们回了建康城,还是要想办法清除。” 谢子正道:“臣还以为您会顾及刘策和桑肃的情义。” “到时候我会单独安顿他们二人。”无论是谁在岛上,都不会影响裴平安的决策,他不希望自己在未来接手一个千疮百孔的秦国。 说话间,巡逻的道民惊恐跑来:“不好啦,是大船!朝廷的大船!” 裴平安和谢子正相视一笑,他镇定地道:“不要惊慌,大家先躲到方才计划的位置,若情况不对就乘船离开。鹏举,我们也先躲起来,看看情况再说。” “好。” 不多时,大船靠岸。一众兵将呜呜泱泱下船,惊道:“这里好像有人住过。” “无非是些流民乱匪,抓也抓不到。”为首的官员揣着袖子,嫌弃地踩在沙滩上,“这次我们的目的是找太子,不要在这儿浪费时间,快点搜搜。” 一旁的将领道:“唉,太子恐怕早就淹死了,上哪儿去找人?” 那官员笑了声,侧头靠过去道:“我们要找的就是尸体。”话里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就算是活人也得变成尸体。 将领大惊,连忙往旁边挪了两步,又担心他人听见,走回官员的旁边,急道:“这话怎么能对我说呢?” 官员毫不在意:“你以为是谁的意思?” “宫里......” “嘘。”官员嗤笑,“大皇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咱们也得拿出点诚意来向大皇子示好,那傻子的尸体就是最好的诚意。。” 谢子正捏紧了拳头,担心地望向裴平安,低声道:“太子......您别担心,我们以后回去找我祖父。” “不必了。”裴平安表情淡淡,没了前两日想回陆地的热情,“为了皇位,他们会不遗余力要我的命,皇帝态度暧昧。你祖父身为人臣就算再有权利,到底也是受皇帝钳制。昨日我不死在船上,今日我不死在江里,明日也是要死的。” 谢子正心头狂跳,按住裴平安的胳膊:“您打算做什么?” 裴平安平静地道:“在我死而复生的那一刻,我就决定,我的命运就要掌握在我的手里,不会再指望他者施舍。我想要什么,也会自己去拿,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谢子正听出裴平安话里的反意,瞳孔一缩,怒火瞬间消退,他惊疑不定道:“您是不打算回建康城了吗?”其实他更想问裴平安是不是就打算落草为寇,可他不敢问的那么直接。 “是他们不想让我回去。”裴平安顿了下,笑道,“但是我会回去的。” 8. 第八章 但他再次回去的时候,局面的主动权就不会在他们手里了。裴平安环顾着这一片的沙洲,盘算着自己的未来:“这里便是我的开始。” 谢子正下意识松开了手,目睹裴平安平静双眸下隐藏的勃勃野心,烫得他不敢再触碰。太子这是打算——落草为寇,起兵造反! 裴平安察觉到谢子正的退缩,心底失望,可他没有表现出来,很好脾气地道:“你若是不愿意跟着我,那就回建康城吧。那些人想杀的人是我,你只是被我拖累。” 谢子正沉默。 裴平安凝望着他,没有继续逼迫谢子正给出回答。其实他的话只说到了一半,还有另一半要等谢子正给出答案。 时间一点点流逝,谢子正闭眼做下了决定:“我愿意跟着您。您想要做一番大事业,身边怎么少得了信任的帮手?臣既出自于您的母族,又是您的伴读,本就是最忠诚于您的人。” 裴平安笑了,他要的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同道中人,而非受制于形势委屈求全的下属。 现在谢子正主动做了决定,他便将后半段没有说出来的话,继续讲出:“你祖父是权势滔天的外戚,一旦没了我这个外孙太子,用不了几年就会被清算。你跟着我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以后我们成就大事,也可以挽救谢家于水火之中。” 谢子正张了张嘴,跌坐在地上。他也是个聪明人,转瞬间便想通了裴平安口中的推测.......若太子真的死了,那他们陈郡谢氏一族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现在真的就只能跟着太子一条路走到黑了,搏一搏,还有个活路。 裴平安宽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忧,眼前的绝境未尝不是坦途的开端,福祸不在天意,而在你我的一念之间。” 谢子正调整着急促的呼吸,一咬牙,跪在地上:“臣愿誓死追随您。” 裴平安托起谢子正的手:“等我收揽了瀛洲岛,再整肃我军、招兵买马,就去陆地联络你祖父,届时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建康城!” 谢子正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乱臣贼子,听见裴平安这番话也没有多高兴,但还是努力扯出笑容:“是。” 裴平安收回手,背对着谢子正,望着不远处散乱的朝廷军:“有的时候忠君未必有用。胡兵侵扰中原,君王仓皇南逃,你觉得这样的国还有什么未来?”他在评点秦国,可语气里的悲讽愤恨却好似在说自己的经历。 谢子正偷偷凝望着裴平安的背影。 这时,不远处的朝廷军忽然骚动起来。 裴平安迅速收回思绪,拧眉观察,见朝廷军扭着一个道民押送到将领和官员面前。 而那道民就是方才在巡逻的五人之一,他看见朝廷军在到处搜索,心里一个害怕就想要逃跑,结果暴露了行踪,直接被逮了起来。 “我们得赶紧撤离。”裴平安不等那官员审问道民,便断言道,“他一定会供出我们现在的藏身之地,走。” “是。” 裴平安和谢子正按照提前规划的路线,偷偷逃向藏着小船的口岸。 果不其然,那道民胆子本来就小,更经不起朝廷军的酷刑拷问,很快就供出了一切:“不要杀我,求求大人们不要杀我。我还知道其他人在哪里,可以带你们去找他们。” 将领道:“这里生活的人似乎是乱民。” “不成气候的流寇罢了。”官员毫不在意,“我们是出来找太子的尸体的,一群流寇,真是浪费时间。”他随手抽出旁边士卒的佩刀,一刀砍掉了道民的右腿,阴冷怪异地笑了两声,“丢下他,自生自灭吧。” 将领心胆发寒,也不敢出声反对。瞥了一眼在地上翻滚哀嚎的道民,不忍地别开头:“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先把这岛上的流寇顺手清了,不然日后恐怕会生事端。” 官员面色一沉。 将领低下头,却很固执。 “随你。”那官员心情不畅,让人取来鞭子,蘸着海水抽搭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道民,“一群贱犬!” “啊!”那道民的惨叫声直冲天际。 马上跑到岸边的谢子正不自觉地停下来,浑身上下汗毛直立。 裴平安却反应平平,他的恐惧和怜悯早已被更惨的过往所见麻木,“上面的人昏庸无能,才让这样的恶吏当道。走吧,我们现在没有能力救他。” 谢子正茫然道:“可每一个人都是经过中正官品评其品行,被评为上三品、中三品和下三品,才能出任官职的。” 裴平安道:“门第高、出身好的人自然品行会被评优。按照制度,唯有被评为上三品者才能出任高官,但寒门和平民哪一个能被评为上三品?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家......这种事情,你以后会见得更多。”他不喜欢,所以以后要改一改这规矩。 不等谢子正深思,便听见方才那惨叫的人大喊着饶命,把他们藏身的地方都嚷嚷得清清楚楚。 “快走。”裴平安立刻跳上小船,和谢子正解开拴船的绳子,努力划动着船桨,让小船驶离岸边,融入淡淡的海雾中。 在小船逐渐漂远时,将领已经带着朝廷军追过来了。他们从那道民的口中得知了小船所在的位置,就赶紧追过来。 眼看着小船逐渐远行,那将领也顾不得其他,拔出随身携带的弓箭,对准裴平安和谢子正,引弓射出数箭。他看见裴平安和谢子正躲闪不及,背后都中了箭矢,而后消失在茫茫大雾中。 “将军。”士卒小心问道:“我们要去追吗?” “不必,那两个流寇活不了多久。”将领道,“海雾太大,马上要涨潮了,准备撤离吧。” 他们也是机缘巧合才来到这片沙洲,对这里并不熟悉,万一遇到风浪意外就惨了,得赶紧离开。 小船只能容纳三五人,根本没有遮挡的船篷。方才箭矢密集地射过来,裴平安和谢子正连躲避地方都没有,他们只能蹲下试图避开,但也是徒劳。 裴平安中了两箭,都在肩膀和大腿上,没有伤及要害。因为在 箭矢射过来的时候,谢子正把他护在了前面,用后背挡住了大部分的流箭。 “谢子正!”裴平安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箭,赶紧扶着谢子正趴下,检查对方现在的情况。 可海雾实在是太大了,就算二人紧紧挨着,也有点看不清楚。裴平安废了半天力气,总算确定谢子正没有伤及心脏要害,这才松了口气。 谢子正挣扎着要起身:“一会儿要起浪了,臣找个沙洲靠岸,然后再处理身上的流箭。” “我来吧。”裴平安按下谢子正,熟练地划动着船桨。鲜血从他肩膀的伤口往下流淌。 隔着白雾,谢子正也看不太清,只能隐约看见裴平安划船的影子。他强撑着坐起来,也开始单手划桨帮忙。死里逃生后,心情开阔了许多,还能笑着调侃:“想不到您还会划船?” 裴平安也笑了,随口道:“从前跟着一个蠢货到处逃亡,海上、江上都去过,不会划船的也会划了。” 谢子正愈发好奇裴平安从前的经历:“那人是您的朋友吗?” 裴平安嘴角微抽,冷笑道:“不是。” 谢子正听出裴平安不高兴,便也不敢继续问下去。他四处张望,视线全部被海雾阻隔,根本看不见哪里能靠岸。 但裴平安的经验显然更多一些,判断过后,把控着小船的行驶方向,半晌后划行到了一小片石头荒岛。 “这里的石头比较高,就算晚上涨潮也不会被全部淹没。”裴平安扶着谢子正下船,而后细心地把小船绑定在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上。 谢子正流了太多的血,此刻脚步都有些发虚。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环顾着四周的环境,“这里只有石头,连吃的都没有。” “刚刚被冲击出来的小沙洲,能有石头就不错了。”裴平安扶着谢子正往上走,一直走到了最高处。眼看着海浪渐渐逼近,把他们能落脚的范围越吞越少。 这时,谢子正身体摇晃了一下,一脚踩空,差点掉进海水里。 裴平安一手拉住谢子正的胳膊,一手揽活下去。住他的腰:“当心!你先坐下,我帮你把箭头清理一下。” 谢子正的意识已经不大清醒,在彻底昏迷前,握住裴平安的手臂:“太子,也不知道桑肃他们何时能找到这里。若是臣不行了,您可以用臣的尸首充饥,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裴平安脸色一沉:“不许言死。我帮你把血止住,一会儿我捡点海物,我们也可以充饥。等明天天亮了,无论桑肃和刘策会不会找过来,我们都离开这里,再找更适合落脚的地方。” 其实他更想返回瀛洲岛,但逃亡时冲进了海雾里,根本不能辨认方向,更不知道如何折返。只能先活下来,再想其他办法了。 “刘策。”另一处沙洲上,桑肃难得对刘策冷脸,“你疯了吗?入夜后不得随意出海,你想死在海浪里吗?” 刘策扯着拴船的绳子,怒道:“裴平安他们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9. 第九章 桑肃一把将拴船的绳子扯过来,丢给一旁的鬼卒,薅住刘策的衣领:“老子看你真他娘的疯了!你才和他们认识多久?就没了脑子。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难道不明白什么叫生死有命吗?” 就算没有朝廷军过来,每隔几个月海浪就会将他们所在的瀛洲岛吞噬大半,那时大部分人都要撤离到其他沙洲上去。可偶尔船只有限,便只能丢下一部分道民自生自灭。 生死这种事情,他们见得多了,多到心里都已经麻木。别说是裴平安和谢子正那样的道民,就算是鬼吏、鬼卒每个月都会有死在海上的。 刘策挣扎着,想要扒开桑肃的手:“我的命不用你管!我愿意留在瀛洲岛上我就留,我不愿意留我就要走。我真是受够这破地方了!” 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简直比动物世界还要没有人性。他已经忍受了太久,好不容易遇到裴平安这样的好老乡,再也不要像过去一样孤身一人苟且偷生。 桑肃眼露悲叹,反手把挣扎的刘策按住翻转,单手束缚住他的双手,让人取来麻绳:“你的脑子不大清醒,冷静冷静吧。就算要去找裴平安他们,也得等明天天亮,那个时候海上才安全。” “放开我!”刘策的身体瘦弱,根本没有能力挣扎开,很快就被捆得严严实实。两个道民把他抬到了平坦的地方休息。他叫嚷个不停,或许是太过愤懑,脑子开始昏昏沉沉,不知不觉就昏迷过去。 桑肃脱下外衣,盖在了刘策的身上。他负手环顾四周,瀛洲岛是这一片海域里最大的沙洲,像他们现在临时栖身的沙洲只有方寸大,勉强能容纳他们这一船二十人,四面八方都是海浪声。 桑肃望着幽黑不见边际的海面,什么东西也看不见。 “大祭酒。”高聪小声问道,“裴平安他们会死吗?”海妖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吧? 桑肃道:“或许不会,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死了也怪不得别人” 高聪不明白,挠挠脑袋,回头去和高明一起照顾刘策了。 夜深,在海浪声中,二十人接连沉睡。 等刘策从梦中醒来,天色已经大亮。他看向四周,人数少了一半,桑肃和高明都不见了,两条船也不见了。刘策愣了愣:“大祭酒呢?” 高聪双手抱着干巴巴的干粮,一点一点掰碎了往刘策嘴巴里喂:“大祭酒去探查岛上现在的情况了,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如果朝廷军走了,他会让高明再来接我们。” 刘策撇开脸,拒绝吃东西,急了:“快给我松绑。” 高聪不敢:“船已经被大祭酒划走了,您只能留在这里休息。大祭酒是个好人,一定会去找裴平安的。” 日光驱散了海雾。一艘稍微大一点的船只漂泊在海上,桑肃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的瀛洲岛,没有看见朝廷军的大船停靠,便下令靠岸。 刚一靠岸,桑肃便看见了几具道民和朝廷军的尸体。 高明跳下船,几步跑过去查看,惊道:“大祭酒,他们都是被人折磨死的。”那些尸体上纵横交错着刀伤和鞭痕,还有火烧过的痕迹。 桑肃拧眉,负手走过去,低头查看一番,叹道:“都是出自一人之手,应该是朝廷军那边的官员将领做的。”他们这瀛洲岛龃龉虽多,却也不曾有如此暴虐之人。 高明错愕:“他们连自己人也杀啊?” “他们的自己人是世家,不是卑贱低微的平民士卒。”桑肃道,“行伍士卒甚至比一般平民的地位还要低——他们看不起军中武夫。”同样的官阶,武将却比文官更不受人待见。 高明咬牙切齿,一拳锤在沙滩上,“真是该死!大祭酒,裴平安他们不会......” 桑肃道:“我们留给裴平安的船不见了,他应该逃出去了。海上情况错杂,他们的经验不多,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与此同时,裴平安和谢子正也被强烈的日光刺痛了眼睛,接连转醒。或许是昨日失血过多,现在身上提不起一点力气。 裴平安小心翼翼扶着谢子正躺下,看了眼四周的情况道:“现在海浪已经退潮,我们能活动的地方多了不少。你先休息,我去找点吃的。” “太子。”谢子正叫住裴平安,强撑着坐起来,察觉到自己现在根本走不动路,只好退而求其次,“臣先给您把身上的箭矢处理一下。” 听到谢子正这么说,裴平安才觉肩膀上的疼痛明显起来。他没有拒绝,坐在了谢子正旁边的石头上,“现在海上的情况尚可,等我们补充点力气,可以尝试寻找其他更适合落脚的地方。”说到此处,他闷哼一声,拔箭的痛意比中箭本身还难以忍受。 谢子正抽出靴子里的刀刃,割下自己的衣裳,小心翼翼地帮裴平安简单包扎,担忧不已:“您千万不能沾海水,不然伤口会烂掉的。” “我明白。”裴平安说话时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总算包扎好后,他松了口气,“我不擅长拔箭,你身上剩下的箭矢不敢乱动。” 谢子正笑道:“多谢您,我没事的。”箭头暂时留在身体里,一时之间的影响不是特别大。 裴平安缓过来一点,上半身僵硬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海边。昨夜冲上来一些海物,正好可以用来充饥。他在海边的石头缝里捡到了一条小海鱼,两条章鱼,还有一些贝类。 他把海物运回上方的石头,叹道:“可惜没有火。” 谢子正倒是无所谓,可不想让裴平安受这种罪,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能把这些海物弄熟。 裴平安擦了一把被晒得冒汗的脸,以为谢子正嫌弃这些东西,安抚道:“这里实在没有其他食物,先对付一口,活下去。”在他眼里,谢子正还是个小少年,对和故友容貌相似的孩子,总是多很多耐心。 谢子正微微窘迫,忙道:“臣并不嫌弃,只是有点担心您。” “我?”裴平安愣了下,而后笑了出来,“为了活下去,再难吃的东西我都吃过,这已经算是美味了。”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低头捡起一块趁手的石头,杂碎贝壳,抠出脸面的贝肉吃。 他几乎没有咀嚼,几口便吞下去。 谢子正见裴平安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便知道他所言非虚,对裴平安的过往徒生怜惜:“您......我能知道您从前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裴平安沉默半晌,轻声道:“不过是敌军围城,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谢子正听见那“围城”两个字便什么都明白了,被围困在城中的人缺少存粮,能活下去都不错了,什么东西没吃过?他怕揭开裴平安的疮疤,不敢继续问下去,也捡起石头上的海物啃食。 裴平安观察着谢子正,见小少年脸都扭曲了,哈哈大笑着提醒:“吃这种难吃的东西,最重要的是直接吞下去,不要咀嚼。” 谢子正有些窘迫:“多谢太子提醒。” “以后还是叫我表弟吧,不要说漏了嘴。” “是。” 二人吃完了东西,总算是有了点力气。裴平安被晒得皮肉疼,心里却高兴,因为这样好的太阳就说明海上情况稳定,适合他们划船寻找活路:“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吧。” 裴平安扶着石头站起来,和谢子正相互搀扶着往小船停靠的位置走。二人合力把搁浅的小船推进海里。裴平安抬头望着太阳,估算着四周方位,便握着船桨开始划。 但在海上就算能看到太阳,也容易迷失方向。裴平安叹道:“要是有磁针就好了。”在海上最需要的就是能辨认方向的磁针。 谢子正一边划船一边听裴平安说话,闻言好奇地问道:“磁针?是和司南一样的东西吗?” 裴平安道:“比司南携带方便,指认方向也更精准一些。可惜我现在身边没有材料,等日后有机会搜集写磁石,做几个出来。我们生活在海上,总是需要这种东西的。” 谢子正对那磁针好奇极了,崇敬地道:“您真是学识广博。” “奇技淫巧罢了。”裴平安回忆着,当时他被迫同众人南逃时,见到船上有人用磁针,情绪低沉抑郁之际,便闲着无聊打探过。他没有实际动手做过磁针,但想来多尝试几次应该不会太难。 裴平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也一直冒着火气,眺望着四面八方的海平面,寻找可以落脚的大沙洲。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绿意昂扬在前方,只有成型多年的大沙洲才会有的场景。裴平安笑了,刚要鼓励谢子正往那边去划,突然收住了口,依旧先猛地牵动着伤口。 剧烈的疼痛唤醒裴平安,前方哪有什么大沙洲?不过是一片蔚蓝的海面。方才所见都是他的幻影罢了。 若是他们一直往前划,早晚会被那幻影拖得耗尽力气,最后死在海面上! 10. 第十章 “太子?”谢子正见裴平安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连忙伸手摇晃他的肩膀,“您在看什么?”前面明明只有一望无垠的海面,哪里有什么值得分神的东西? 裴平安回过神,怕谢子正惊慌,没有说出自己刚才幻视的事情。他笑了下道:“我在想我们要不要折返回原来的那一片小沙洲?但想了想还是作罢,那里地势太低了,但凡海浪大一点就会把我们淹了。” 谢子正不太懂这些,只是认真听裴平安的安排。 裴平安环顾四周,心中担忧自己选错了方向,导致他们的小船飘向大海的中心,距离沙洲和陆地都越来越远。但他还是维持住了镇定的姿态,给谢子正指认方向:“我们再去那边看看,现在日头应该是往西落下。” “好。”谢子正没有怀疑,配合着裴平安一起划船。 小船随着海浪起伏漂泊,在天色越来越暗的时候,前方又出现了一片绿意沙洲。这一次就连谢子正也兴奋地喊叫起来。 可裴平安还是冷静地戳了下伤口,在疼痛中唤醒自己。他的这一份沉着也影响到了谢子正。 谢子正也恢复了理智,同样牵扯着自己的伤口,克制着激动道:“太子,前面的沙洲是真的,对不对?我还是能看见它。” “或许。”裴平安低头,用自己的血水在船上画了一条横线,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字,同时操控小船向沙洲的方向划行。等数到了一千个数字,他就又在船上画一条线。 谢子正愣了愣:“太子,您这是?” 裴平安道:“计时。按照距离估算,那若是真的沙洲,我们用半个时辰也就划到了。若是半个时辰还是距离很远,大抵就是幻影,不要继续去追了,节省力气。” 谢子正不知该说什么好,除去祖父之外,他第一次看见这样时刻强大的人,好像所有问题在裴平安面前都不是问题,永远都那样无所不能。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未来不再混沌,只要跟着裴平安,一切都会不同。 裴平安在心里数着数,发觉小船的速度变慢了,回头去看谢子正,关心道:“累了吗?那你休息一会儿。” 谢子正立刻收回思绪,笑道:“臣一点也不累。您继续计时吧,可以用臣的血,臣流的血比较多。”说着,他还把受伤的胳膊递过去。 裴平安嘴角微抽,莫名想要笑出来,摇摇头没有答应。 谢子正有点失望,全身的情绪都化为力气,努力划着小船,让裴平安能够节省体力。 值得庆幸的是,没用上半个时辰,小船就成功地靠岸。那是一片真正的沙洲,而不是什么海市蜃楼。 这片沙洲稍微大一些,地势也更高,没有被涨潮的海水淹没。上面甚至还生长了草木绿植,最高的大树都已经长得比成年人还要高,一看便是适合生活的沙洲。 裴平安总算笑得轻松了一些,“好兆头。表哥,今天来不及收拾了,我们先把船栓好,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是。” 沙洲上只有几只飞来的鸟,还没有野兽,倒是挺安全的。二人找了一棵大树,就在树根下面倚靠着休息,筹谋明天在岛上搜寻食物。聊了没多久,他们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半夜裴平安又被“轰隆隆”的炸雷惊醒,可旁边的谢子正却没什么反应。他抬手摸了下谢子正滚烫的额头,咬着牙把谢子正背到了远处的石头后面。 他们刚离开那棵大树没多久,一道撕裂天地的闪电劈下来,正中方才的那棵大树。随着“轰隆”一声惊雷,大树瞬间被劈开,一半折断倒下,一半燃起了雷火。 若是裴平安二人方才还在树根底下,肯定是要被雷电劈死的。他心跳如雷,抱紧了谢子正,自言自语道:“没事了。” 可这一道雷就像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四面八方都闪现紫红色的闪电,轰隆隆的雷声接连不断,好似要把沙洲都劈开。海面上刮起了大风,卷着海水噼里啪啦下起暴雨。 裴平安咬了咬牙,握紧谢子正的手,没有将他抛下,而是背起他继续寻找安身避雨的地方。 暴雨下的太急太快,那雨水刺得裴平安的脸痛,根本看不清前路,更别提还要背着个头不小的谢子正。他踉踉跄跄地攀着石头,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没过多久便找到了一处狭小的石头洞。 这石头洞应该是从前海底珊瑚堆砌而成,空间很狭小,勉强把两人都塞进去,但好歹不用被暴雨折磨了。裴平安摸着谢子正的额头,对方的体温也降下去了,他靠着石壁仰天大笑。 他一定会活下去的,没有人能操控他的命运,就连天也不能。 实在是太累了,裴平安见谢子正脱离了危险,也昏昏沉沉失去意识,在雷雨声中睡着了。次日暴风雨歇,他咳嗽了几声转醒,嗓子发痛,先摸摸谢子正的额头,有一点热。 裴平安努力把谢子正背到干净的地方躺下,自己则一瘸一拐地去寻找草药。在这种地方受风寒是要命的,更何况他们身上还有伤口,他心里琢磨着几种草药,但并不抱太多希望。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谢子正也醒了,只是浑身都没有力气。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四处张望裴平安的身影,担忧地呼喊:“太子!”谢子正怕裴平安出了意外,努力爬起来。 “别动。”裴平安加快脚步,把怀抱里的一堆果子和野草丢在草地上,扶着谢子正坐在地上,“我找到了一些吃的和草药。这岛上的草药种类不多,我也只能自己尝试着配伍方剂。” “您真厉害,什么都懂。”谢子正笑着,一张圆圆的脸放着光彩,“臣相信您。” 裴平安也被他感染,笑了笑,低头把草药混在一起用石头锤凿。 谢子正紧张地道:“您先在臣身上用药吧?” 裴平安眉头微微扬起:“你不是说相信我吗?” “呃......”谢子正有点尴尬。 裴平安笑了两声,草药并不是很多,而谢子正伤的最严重,他本来也是要先给谢子正用的,剩下再留给自己。用草药帮谢子正重新包扎后,又把剩下的草药捣成泥状,用手抓着分食。他解释道:“这是治疗风寒的。” 谢子正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就抢先吃下。 别说,裴平安的医术还真不赖,用完药没多久,二人便觉身上舒服多了,应该是草药起了作用。 “太子,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裴平安道:“得继续寻找桑肃和刘策他们。不过咱们就把这里当成落脚的地方,搭个窝棚,免得下雨没地方避雨。” “好。” 二人趁着天色大亮,用野果子填饱肚子,便开始动手搭建窝棚。裴平安用石头和昨日劈断的木材做了个石斧,劈砍着其他的木材。二人配合着用石头、野草、泥土和木材搭建了个圆形窝棚,勉强能让他们躺进去。 谢子正还特意捡了几朵野花,插在窝棚的泥土中间,点缀着这个临时落脚的“房子”。 裴平安对着他们的“房子”看了半天,目光停顿在野花上,扶额苦笑:“你不觉得有点像长满荒草的坟吗?” “.......”谢子正赶紧把野花拔了。 裴平安评价:“寸草不生的坟。” 谢子正哭笑不得,最后捡了一堆贝壳往“房子”上面拍,总算把“坟墓”变成了精致小屋,看样子还挺像海底仙居。 裴平安自死而复生后,第一次心情极佳,亲自在“房子”旁边的石头上提了一首诗。只是他的笔簪蘸的是泥土,估计过两天字迹就会风干脱落,可他并不在意。 谢子正盯着那首诗,愈发惊艳佩服,在心里默默记下。等以后有机会,他就帮太子整理出诗集,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太子不再是痴傻之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天气晴朗时,二人便划船在附近寻找其他人的踪迹。等到了天色快黑,便返回沙洲休息,每日吃着岛上的果子和砸下来的野鸟,收集着雨水和雾水止渴。 他们还在岛上发现了埋藏的小金矿,可惜现如今都没什么用,只能是一堆石头。 裴平安观察着岛上的环境:“这里比瀛洲岛更适合生活,还有金矿在。等以后我会把一部分岛民迁徙到这里来。” “臣记下这里的位置。” 裴平安点了下头:“我们一直都没遇到其他人,或许他们离得太远,或许根本没有人寻找我们。只能冒险赌一把了,明天就把船划的远一点,多带点食物。” 谢子正自然不会反对,他知道太子的志向和野心,自己也不甘心一辈子被困死在一片沙洲上。 第二天,两人多准备了一些鱼干、野果和鸟肉,都放在船上。准备妥当后,再次划船出海,随着海浪漂泊。 天色黑了,他们没有收获,但也没有返回,就在船上休息一夜,然后继续划船寻找。 第三天,一艘稍微大一点的船只在远处乍隐乍现。裴平安依旧做着计时的记号,同谢子正向大船划行。 大船上,高聪小声劝道:“大祭酒、刘祭酒,我觉得裴平安他们可能已经......我们都找了这么多天了,也没看见他们。他们怎么可能靠一艘小船,就在海上活下去?” 刘策道:“不一定。”他从前也没少看荒野求生的节目,在心里不停祈祷裴平安也看过,还能好好把经验运用起来。 11. 第十一章 裴平安他们所划走的小船只能承载三五人,在这片海域中漂不了太远的。可是他们找了好几天都没见到什么踪影,除了刘策之外,所有人都不抱什么希望了。 桑肃负手走到船头,回头看了一眼也是满脸疲乏的划船道民,沉默片刻后说道:“再找三天吧。三天之后如果还是没有他们的踪迹,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海上的情况很难说,便是我们这样在海上呆了几十年的人也容易出事,别说是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了。” 刘策嘴唇紧绷,就算再怎么期待奇迹的出现,也明白桑肃的话很有道理。大家也不可能陪他这么一直去寻找下去,在瀛洲岛上是不养闲人的。他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三日后会独自继续寻找。 刘策眺望四周一望无际的苍茫海面,别说是裴平安他们的小船了,就连一片小沙洲都不曾看见,哪里是有人的样子? 渐渐地,刘策也生出了一股绝望无助。对于别人来说,裴平安只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但对于他来说,那是他在绝境中期盼已久的故乡人,能真正理解他的崩溃、孤独,也能真正明白他要追求的理想世界。 如果裴平安真的葬身大海,刘策低头看着船底一圈圈涟漪,顿生疲乏,只想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海面上起了风浪,小船的划行不大顺利,裴平安坐在船头努力控制着方向,眼看着不远处的大船渐行渐远。他憋着一口气,用力挥动着船桨。 好在前面的大船似乎看见了他们,放慢了速度。等到裴平安他们靠近之后,迅速放下了绳索,让裴平安和谢子正能够爬上来。 此时,小船已经在风浪里难以支撑,眼看着海水都扑上了船板,用不了多久怕是要沉掉。裴平安顾不得其他,马上和谢子正一起攀着绳索爬上去。 他们刚一落在船板上,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便被突然过来的四个汉子按住。 裴平安心头一跳,这艘船不是刘策他们派来的,更不是普通的商船。他给谢子正一个眼神,让对方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看清楚形势再动手。 “又抓到了两个逃亡的越人。”其中一个汉子嘿嘿笑道,“管事,咱们这回能领不少赏钱吧?” 不远处站着一个衣着稍显贵气的中年长须男人,就是汉子口中的管事。他打量着裴平安和谢子正的连,眉头微微敛起:“我怎么觉得他们长得有些面熟?” 汉子这才低头去瞧裴平安二人的容貌,惊讶地长大了嘴巴,捏着他们的下巴左右端详:“这两个越人长得怪俊的,一点也不像是山里出来的。” “是不是越人尚未可知。”管事走过去,撩起衣摆半蹲下来,“你们是扬州汉人吧?” 裴平安听出这管事口音同谢子正一模一样,又观其举手投足带着气度,推测其是京都建康城的世家管事。就算没有见过他们,也必定见过皇室或谢家人,觉得面熟也情有可原。 可痴傻太子在建康城的仇敌也不少,他摸不准这管事是那一伙儿的,便也不能透露身份。稍作思忖后,裴平安回道:“我是出来寻找太子兄长的,我旁边这位谢丞相派来跟着我的。” 管事一惊,仔细看看谢子正确实和谢良很像,而眼前这个说话的少年也确实像大皇子。他迟疑着问道:“那你们怎么会在海上?” 裴平安道:“我们原本是到一出沙洲寻找太子兄长,但遇到了一伙流民,只有我们两个好不容易逃出来。你也是建康人吗?可不可以送我们回去?等回了建康城,我一定会重谢你的。” 管事听裴平安谈吐有礼、言语天真,对比着传闻中的几个皇子,也只能对上五皇子了。听说五皇子和太子关系向来不错,如今主动出来寻找太子,倒也情有可原。 他心思转了转,那个傻太子肯定是回不来了,以后必定是大皇子成为新任储君。自己若是能把这个呆愣愣的五皇子救回去,还能帮大皇子树立兄友弟恭的仁德美名,未来肯定前途无限。 琢磨的这会儿功夫,管事已经做下了决定,笑得一脸温和可亲。他呵斥四个汉子赶紧把裴平安和谢子正扶起来,赔罪道:“小人是吴郡顾氏的执事,有幸得主家赐名顾大,您直接叫小人顾大就好。” 吴郡顾氏?裴平安并不陌生。自孙吴一国开始,江东本地有四大家族,分别是吴郡顾氏、陆氏、朱氏和张氏。 后来孙吴被西晋吞并,又经过东晋、南北朝乱世、隋、唐......朝代更迭,但历朝历代的朝廷为了方便统治江东,都没有彻底清算四大家族,直到唐朝时,吴郡顾氏依旧有子弟在朝中为相。 现在中间出了岔子,西晋结束后,没有东晋在江东立国。反而是本该早死的河东裴氏掌家人裴頠,在江东建立了秦国,划长江为国界。 裴頠为了能在江东站稳脚跟,让孙子,也就是当今的皇帝纳江东大族——吴郡顾氏的女子为皇妃,而后诞下了大皇子。 换句话说,眼前的顾大就是大皇子母族的人,与痴傻太子天然对立。甚至痴傻太子被刺杀一事,都逃不了吴郡顾氏的手笔。 裴平安暗自庆幸自己提前隐瞒了身份,否则不死也得死了。 而一旁的谢子正不需要理太多思路,听见顾大介绍自己的身份,就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立场。他浑身紧绷,悄悄靠近裴平安,将其保护在身侧。 裴平安还不明白现在船上的情况,便依旧佯装无辜,笑道:“原来你是我大哥母族的人,好好好。诶,你们怎么会跑到海里来?是出去做生意吗?”借着说话的功夫,他开始四处张望船上的情况。 没看见什么货物,反而看见船板上被困了二三十个干瘦黑黄的少年人,他们的身上还有着显现的血痕,一看就是刚用鞭子抽出来的。 裴平安眉头轻轻一皱。 顾大笑着解释道:“是顾氏在京口留下的越人逃奴。前一阵江水倒灌京口,发了大洪水,这群逃奴就趁着这个机会偷偷逃亡。主家有令,我就赶紧带人出 来抓了。” 那群少年听见这话,表情十分愤怒,操着熟练的江东话谩骂,又被旁边的汉子给抽了几鞭子。 裴平安出言制止,看了那些少年半晌,没有说什么,转而道:“我有点累了,有休息的地方吗?” “您随我来,我再给您准备点吃的喝的。”顾大没怎么搭理谢子正,谄媚笑着带裴平安进入船舱。 裴平安给了谢子正一个眼神。 谢子正瞬间心领神会,便也没有跟进去,而是在船板上来回徘徊。他一遍熟悉着船上的布防,另一边试图接近那群越奴少年。 船舱里倒是舒适奢华的很,比痴傻太子的船舱都要华丽。裴平安扫视着船舱内的布局,没有看到其他护卫。 这艘船大抵也就是船板上那六个汉子护卫了,剩下的还有一些船夫、抓回来的越人奴隶。倒是容易应对。裴平安只等谢子正回来核对信息,到时候准备反击。 他还不大了解此方世界,便在等待谢子正的功夫,一句一句套着顾大的话。待谢子正进了船舱,裴平安便支走了顾大。 谢子正回报自己探查所得,与裴平安的猜测别无二致。 裴平安道:“若是你填饱了肚子,能同时应对几人?” 陈郡谢氏本是二流世家,因谢良随着高祖裴頠建国有功,才有今日的地位。所以谢氏子弟都会自幼习武,谢子正也不例外,他笃定地道:“若是有趁手的武器,这六个人都不在话下。” “好。”裴平安道,“你先修养好力气,武器的事情我想办法。我们不能跟这群人回建康城,等时机到了就先下手为强,不可留活口泄露我们的行踪。” 谢子正没有犹豫,他也很厌恶这些世家私底下的嘴脸,忍不住骂道:“那几个越人年纪都不大,说的江东话却很熟练,一看就是从小被圈养的。” 裴平安并不意外,目光幽幽道:“自从孙吴在江东立国,为了拉拢江东大族,便下令抓捕越人,充当奴隶牲口分给江东大族。司马氏占据江东后为了让江东大族帮晋国控制这里的百姓,依旧没有做出太多改变。说实话,看到越人还有反抗的心思,我倒是挺惊讶。” 谢子正从前一直生活在建康城里,偏爱习武,读过的书远不及裴平安多。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残酷的事情,愕然过后愤懑不已。 裴平安看向谢子正:“你去试探那些越人少年了?他们什么态度?” 谢子正努力把火气压下去,老实回答道:“他们只想要逃回山里。” “回去又能怎么样呢?他们从小被养在京口,口音、习俗都已经变了。”裴平安的话很直白,“就算回去也会被土著越人排挤。你找个机会试探一下,他们愿不愿意跟着我走?去赌一个不用当牲口的未来。” 谢子正愣了下。 裴平安笑道:“想要活下去,还是要有自己的兵力。”只要稍稍有一点人手,回到瀛洲岛上,他也就能迅速掌握话语权。 12.第十二章 谢子正第一次接触裴平安这样的人,满身都是反骨,说出来的话简直是惊世骇俗。可他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心底竟也隐隐认同。 “先养好力气。”裴平安道,“他们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就回到陆地,我们不着急。” 说话间,有瘦弱矮小的越人少年端着饭菜进来,颤抖着拜访在桌案上,缩着肩膀弓着身子,看上去十分怯懦。大抵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怯懦,所以顾大才敢让他自由走动,充当奴仆。 谢子正先吃了几口饭菜,确认没有毒,才恭请裴平安用饭。 裴平安扫了一眼,桌案上的饭菜齐全丰盛,便招呼谢子正和在旁随侍的越人少年一起吃:“我这里的规矩不大,都来吃吧。” 越人少年呆呆愣愣地看了看裴平安,赶紧低下头,也不敢靠近。只当是裴平安在说别人,根本就没敢往自己的身上联想。他们这样的奴隶怎么能跟主人一起上桌吃饭呢? 裴平安轻轻敲击着桌案。 谢子正心领神会,把越人少年拉到桌案边,笑着道:“坐下一起吃吧。太......公子是个很平易近人的人,也不忍心看着你在旁边饿肚子。” 越人少年闻言把脑袋低得更深了,遮住自己失态的脸。他到底是年纪太小,看外表才十二岁左右的样子,所以才会对裴平安的话还有所触动。 裴平安在心里评估着,若是等着少年再年长几分,见惯了世态炎凉,他这一点区区的施舍,哪里能让对方如此感动呢?不过他原本也没指望能借此让对方做什么,只是力所能及拉扯一把罢了,都是被命运摆布的苦命人。 所以裴平安用碟子给越人少年弄了点饭菜,便安静地用饭,也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吃完了饭,越人少年主动开口提出收拾餐具,不似刚才那样怯懦了。还对裴平安说道:“小人叫阿乐,您有事的话,可以随时喊小人。” “好。”裴平安见阿乐够不到桌子另一边的盘子,随手拿起来递过去,差点吓得阿乐把其他盘子都摔掉,幸好他和谢子正同时出手扶了一把,“无碍,去做事吧。” 阿乐抿着嘴唇,感激地弯了弯腰,赶紧抱着餐具出门。 裴平安望着门口,眼底悲悯和愤恨交织,最后共同隐去。 顾大不算什么好人,却是个周到细心的小人。当他想要对谁谄媚的时候,便会耗尽全身力气,很难让人讨厌。他见裴平安身上有伤,又立刻送去伤药,还站在旁边陪着说话解闷。 两日后,裴平安感觉身上的力气恢复的差不多了,伤口也在慢慢愈合。他放下手里的书册,问道:“还有几日才可靠岸?” 顾大笑道:“您放心,再过个一天左右就到陆地了。咱们上岸补给一些,就直接从江路直抵建康城,到时候您就可以回宫了。” 裴平安叹道:“可惜我现在还没有找到太子。” 顾大也装作惋惜:“大概这就是命吧,可怜太子也是为了赈灾才来京口,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意外。”他摇着脑袋,好像真的很可怜裴平安。 裴平安默然不语。 顾大话头一转,又道:“但好在宫里还有大皇子那样出众的皇子,总不会影响我们秦国未来的稳定。您和太子的关系好,有些话本不是我这个小人应该说的,可......唉!天底下谁不庆幸能换个太子?要不然又重演前朝的事儿,搞得天下大乱,唉。” 裴平安打断他的话:“谢大人的兵器在逃亡路上丢了,你们这里有没有多余的刀剑?这海上也不安全,他功夫好,让他护卫在我身边,我才安心。” 顾大闻言也没有怀疑。这海上的确不太平,流民甚多,还经常有海上盗匪出没。陈郡谢氏的人不怎么样,但功夫还是值得肯定的,多个护卫,也多个帮手。 不多时,顾大就送来了一把长刀。 谢子正抚摸着长刀,那锋利的刀刃几乎要将他指尖划破,刀刃上还刻着吴郡顾氏的家徽:“吴郡顾氏私家打造的兵器,比朝廷的兵器还要好。” 裴平安扫了一眼,可以看出那兵器的锻造方法并不算特别厉害,但好在用料十分纯净,才能打造出这样的精铁刀刃。这样的铁矿本应该被笼络在朝廷手里,现在却成了吴郡顾氏的私产。 看来他以后要面对的麻烦有很多,想要揪出那个真正要杀他的幕后真凶,也不容易。不过他更难的事情,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子正。”裴平安道,“这两日我观察船上的人,在子时最为懈怠,就连值夜的人也会打瞌睡。穿之还有一日左右的时间就要靠岸了,我们今天便在子时动手。” 谢子正当即应下。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船上的人声也渐渐消失,只有船桨不断拍打着海浪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谢子政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飞快袭向那六个护卫汉子。 “噗通”“噗通”落水声接二连三出现,终究是吵醒了其他熟睡的人。苏醒过来的汉子当即大怒,也顾不得顾大曾经的嘱咐,抽出长刀就和谢子正打斗起来。 “出了什么事情?”顾大还以为是海匪,吓得连衣裳都没穿,就从船舱里跑出来。趁着月光,他看见了谢子正的脸,大惊,“你疯了吗?” 谢子正侧头瞥了他一眼,没有搭理顾大,继续对付那剩下的两个汉子。 顾大这才惊觉谢子正是真疯了,可他自己根本就不会功夫。眼看着谢子政杀红了眼,连忙跑进船舱去锁舱门,不停地叫喊着:“五皇子!外面那个谢家的人,他疯了!” 裴平安不紧不慢走出来,浑身穿戴整齐,根本就不像是在睡觉的样子。他按住顾大的肩膀,笔簪尖锐的一头对准顾大的脖颈,丝毫没有停顿的就扎了进去。 “你——”顾大捂住发凉的脖颈,摸了一手的热血,惊怒交加指着裴平安,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裴平安微微一笑:“你猜错了,我不是五皇子。其实我是——太子。”说吧,他拔出笔簪,鲜 血从顾大的脖颈喷涌而出。 顾大睁大眼睛,瞳孔已经开始扩大,嗓子却“呃呃呃”个不停。不知道他是想要求饶认错,还是在骂裴平安。 裴平安轻声道:“你这样的伥鬼,平日作恶多端,怨不得我。至于你所寄予厚望的大皇子,或许他能成为秦国的新储君吧,但未来的皇帝绝对不会是他。” 顾大的瞳孔已经彻底涣散,浑身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裴平安垂眸看着顾大变成一具尸体,鲜红的血迹洒在尸体上,刺痛着他的眼睛。他的手开始颤抖,捂着胃部,扶门干呕。 这时,船舱门口传来谢子正的拍门声:“您怎么样了?” 裴平安擦掉嘴角的水渍,调整好神态,打开被锁住的舱门。他一如既往地淡定笑道:“区区一个作威作福的小人,能把我怎么样?外面的都解决了?” 谢子正见裴平安说话的气息很平稳,又扫了一眼地上顾大的尸体,松了口气:“都解决了。” 裴平安负手走向外面:“把剩下的人都叫到甲板这边来。” 甲板上,那群不听话的越人少年还是被捆绑着,都好几天滴水未进了,意识也恍恍惚惚。但他们还是见证了刚才谢子正杀人的场景,哪怕杀的是恶人,也吓得他们不敢乱动。 裴平安站在船头的高处,对那些越人少年道:“这两天我让我表哥问过你们的意思,现在我再问一遍,你们愿意跟着我走吗?” 少年们惶恐不安,不约而同看向身形最为高大的那个少年,显然这人是一众越人少年的头领。那越人头领紧紧闭着嘴,盯着裴平安:“你不是皇子?” 裴平安笑道:“我是海匪。” “海匪!”越人少年们听说过,海匪各个都十分凶残,他们更加挤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那越人头领也是第一次面对凶残的海匪,对方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把那些压在他们头上的世家管事给杀掉了,显然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他怕答应裴平安,会沦为更惨的奴隶;可是不答应那海匪,他们还会有命活下去吗? “阿兄!”阿乐从船底下跑出来,身后还跟着划船的奴仆。他跑过去抱住了越人头领,激动地喊道,“公子是来救我们的山神。” 越人头领咬了下嘴唇,低声道:“他是海匪。” 阿乐愣了愣,回头去望裴平安。 裴平安微微一笑,在月光下宛如神祇。 阿乐道:“是海神吗?” “......是海匪。”越人头领无语,他弟弟是个聋子吗? 这时谢子正走过来,扫视一圈,见那些奴仆都跪在地上,没有什么要搞乱子的人,才回道:“都已经带过来了,方才我又盘查了一遍,没有漏网之鱼。” “好。”裴平安点头,“现在船还有一日就要靠岸,你们若是愿意跟我走的就举手。刚才那越人说得不错,我是海匪。跟我走,你们以后就要过着漂泊亡命的日子。” 13.第十三章 在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之前,没有人愿意去当什么海匪。海上的风险自是不必多说,海匪之间也经常会爆发矛盾,被欺负、被杀的情况不会比在世家手底下好。 裴平安的话说完,这些越人和划船奴隶都没有立刻给出什么反应。他倒是也不显异样,只是淡淡地道:“我只能再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看见我旁边的火把了吗?等到它燃尽之后,你们就得做好抉择。” 阿乐闻言情绪有些激动,扯着越人头领的胳膊:“阿兄!公子他就算是海匪,那也是一个好人海匪。如果我们不跟着他,就还得四处漂泊,难道这样下去真的能找得到回族的路吗?” 阿乐口中所言瞬间击中了其他越人少年的心。他们拼命想要逃出去,想要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再被当成牲口一样随意打杀欺辱。可是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便想要按照阿父阿母讲过的故事,去山里找其他的越人族。 但他们真的能找得到吗?这一路上为了躲避那些人的追捕,他们甚至不得不流亡到海上,最后还是被抓到了! 说实话,他们甚至都已经开始怀疑,父母口中所说的那个越人族地是否真的存在?想着想着,越人少年们纷纷看向越人头领,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的渴望,可最终还是要听头领的话。 头领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人,所做的选择绝对不会有错的。当初也是头领的主意,才能帮他们一起逃出那个噩梦一样的地方。 越人头领何尝感受不到其他人的态度变化呢?可他真的很害怕裴平安是在骗他们的,若是被这群海匪捉走当奴隶,海上四处不着岸,真不知道还能不能逃脱了。 裴平安扫视一圈,最后目光同样落在越人头领的脸上:“你们都已经走到了这样的绝境,真的不打算赌一把吗?我不能承诺你们未来一定会比现在过得好,但绝对不会再比现在差了,而且你们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越人头领抬头去看裴平安,他的手被绑在身后,悄悄捏着绳子:“如果我们跟你走,你会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可以为你干活儿,但你不能随便杀掉我们。” 裴平安点头:“这是自然。你们若是追随我,以后我就是你们的主公,怎么可能随意杀掉自己的亲信?我看你挺聪明的,你叫什么名字?” “阿川。” 裴平安道:“阿川,你以后就在我身边做事,暂时继续带着你的同族听命于我。” “是,主公”阿川俯首表示听命,这是紧张的浑身肌肉都在紧绷,他不知道今日自己所下的决定是否正确?希望眼前的这位新主人能够真的遵守诺言。 其他越人少年见此也纷纷低头高呼“主公。” 在旁边跪着的船工们见状也赶紧随着同意,海匪都是非常凶残的,他们可不想现在就死在海上。就算真的上当受骗,但至少还有一条命在,大不了去海匪窝多做点苦活儿,反正现在他们也挺苦的。 裴平安环顾一周,微微笑道:“子正,给这群小兄弟松绑吧。”他又转头看向船工们,“你们这几日划船可曾见过什么大的沙洲?” 船工们看看彼此,不大明白裴平安想要找什么样的沙洲?只好把自己沿途所见的说了一遍,却没有符合瀛洲岛的沙洲。 裴平安有些失望。 “主公。”谢子正竟也随大溜叫起了“主公”,“那顾氏家奴说我们还有一日左右就可以靠岸。记得咱们第一次落水漂流的时候,在海上也没有漂流太久,就被刘策救回去了。或许瀛洲岛距离我们也不算太远,不如就在海域上找找?” 裴平安道:“我也正有此意。”他回首望着苍茫大海,在黑夜里只能听见海浪声,视线被幽暗的光线和海雾全都阻隔。 随后他下令让船工调整行船方向,寻找瀛洲岛。 这一次他们换了顾氏的大船,在海上行进就方便多了。到了白天,裴平安坐在船头观望前方。在他身后,谢子正和阿川一左一右站立。 那些被释放的越人少年们井然有序地在船上走动、护卫。显然都是经过裴平安的一番训练,颇有点军队的样子,不似刚一见面那群不成气候的奴隶。 才短短半日的时间,越人少年们就已经开始对裴平安信服,渐渐脱离了对阿川这个曾经的越人头领的依赖。 其实阿川本也不是什么头领,只是一众少年中的带头人,所以他并不介意其他人会更加臣服于裴平安,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阿川模模糊糊的感觉到裴平安绝对不是普通的海匪,一个能装皇子装的连顾大都被糊弄住的主公,会是普通海匪吗? 另一旁的谢子正也暗暗惊讶,主要是裴平安训练这群越人少年的方法,明显是有一点点熟练的,绝对不是纸上谈兵。但他从外表上来看,裴平安身上的文人书生气质明显更强烈。 谢子正越来越看不透裴平安从前到底是什么人了,他左右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去问。 “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经历过一番生死考验,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裴平安明明背对着他们,却精准地猜到了谢子正的心思。 谢子正抿了下嘴唇,低声问道:“你以前是训练过其他士卒吗?” “没有。”裴平安回答的干脆利落,语气平平淡淡,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 “可......”谢子正又回头看了眼那一群越人少年。 裴平安望着海面,双手交叉在小腹上,眼神却渐渐失去焦点,回忆着从前:“只是在危难之际,别无他法,带着一群书生训练了一番。” 什么样的危难需要一群书生提起刀剑呢?恐怕就是亡国之危了。谢子正回想起裴平安曾说过的敌军围城,联想起来,似乎能猜到一点——敌军围城,城中将士败亡或根本不愿意出手,主公就组织起一群书生练兵,试图挽救都城于危难之际。 可是一 群书生真的能抵御外敌吗?谢子政心头一紧:“那您后来......” “螳臂挡车,困兽之斗罢了。” 裴平安眼前蔚蓝的大海和天空相交相融,最后被一片血色染红,渐渐吞没了整个世界。突然传来的呼唤声,让他瞬间从那诡异的世界抽离,眼前哪有什么血海?只有无边无际的纯净蔚蓝。 “主公?”阿川连喊了好几声,总算得到了裴平安的回应,“那边好像是有大船!我们要不要做好防备?” 裴平安起身,扶着船头的木板,眼看着那艘大船向他们而来:“注意戒备。” 谢子正和阿川立刻都握紧了手边的刀剑。而站在不远处排列护卫的越人少年们也纷纷将武器都竖起来,虎视眈眈的盯着大船驶来的方向。 “大祭酒,刘祭酒!”高聪大喊,“前面好像有一艘大船!” 桑肃和刘策听见这话,便立刻走到船头去看。果然看见一艘非同一般奢华的大船,绝对不是民间小打小闹打造的,上面的船帆还绣着世家的家徽。 高聪紧张地吞口水:“会不会是朝廷的船?” “不会。”桑肃冷静地说道,“朝廷的船不会打世家的家徽,或许是哪个世家运送货物的商船。我们过去看看。” 刘策脸色微微一变,按住了桑肃的肩膀:“大祭酒,咱们出来是为了找裴平安他们,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桑肃回头看他:“但打劫也是我们该干的活儿,肥羊都已经送到了眼前,就让他们溜掉吗?这些天我们为了找裴平安他们,已经放下了很多活儿,那几个人早对我不满,你该知道。” 刘策慢慢松开了手,桑肃能一直寻找裴平安,确实也是因为他一直在求情。若是因此害得桑肃丢了大祭酒的位子,那他是完全弥补不了的。 可是刘策真的很不喜欢过这种大劫的生活,所以他一直以来都是带着高聪高明去捕鱼,眼下无法回避。他愈发想念裴平安,只有和自己来自一个共同文明和平国家的人,或许才能够与自己真正共情。 而那个人只有裴平安。 “转向。”桑肃下令。世家的商船而已,又不是没劫过,他最喜欢截的就是世家的商船! 高聪和高明赶紧去转船帆。 他们的船只慢慢转向,朝着那艘奢华的大船而去。 奢华大船上的阿川紧张道:“主公,他们朝着我们过来了。” 谢子正拧眉道:“那船帆上没有什么标记,或许是海匪。”如果真的是瀛洲岛的海匪那就好了,可若是其他地方的海匪,必定会有一场苦战。 裴平安却依旧镇定如常:“他们的船不如我们的船大,倘若真的是敌非友,便直接火攻。不可让他们爬上我们的船,不然就没有那么好对付了。” “是!”阿川立刻安排其他越人少年准备燃火的东西,一旦对面的船靠近,确定其来意,便立刻动手。 14.第十四章 越是靠近那艘奢华的大船,桑肃的心就越来越发沉。他已经看见那船上被日光折射出来的刀剑光芒,上面持有兵器的护卫数量不在少数,至少有十多个人。 而他们手里却没有太多趁手的兵器,大多都是石头木头做的。一旦双方交锋,自己这边肯定是要落于下风的。 “他们的船比我们的船高。”刘策道,“如果继续靠近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对方火攻。他们手里一定是有弓箭的,若真的射出了火箭,咱们这老破旧可经不住,不要继续向前了。”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刘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哪怕打劫的是世家的商船,哪怕自己平时也在骂着世家门阀,可船上大多都是普通的奴隶,他并不想见到那些伤亡。 刘策紧紧盯着桑肃,等待对方下令停船。 高聪和高明面对面互相看着。犹豫了一会儿,眼看着他们的船就要靠近大船了,高聪有点害怕:“大祭酒,我们还要继续往前吗?现在如果调转船头方向还来得及。” 高明抓着船帆的绳子,手在不停颤抖着,腿比手还要颤抖:“人都是有死的那一天的,可不能死的轻于鸟毛。”他有点记不清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听刘祭酒说过一遍。 “是啊是啊。”高聪则完全听不懂,配合着胡言乱语,“咱不能死的跟只烧鸟一样窝囊,鸟被火烤了还能吃,咱们被火烤了就什么都没了。” “.......”桑肃扭头去看刘策,“你平时就这么教他们?我识字少,你不要骗我。” 刘策无奈:“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现在得赶紧把船停下来。大祭酒,咱们不差这一船的货物。” 桑肃道:“咱们的船本就不如那些世家的商船,无论哪一次出海,都是要经过一番殊死拼搏的。不然岛上的东西怎么那样紧缺?因为来之不易,因为兄弟们不会看见危险就撤退。” 刘策被他这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哪怕自己真的不喜欢瀛洲岛,但也不得不承认在瀛洲岛上得到了庇护,能让他活到今天。 “看你手无缚鸡之力,赶紧躲起来,不要耽误事儿。”桑肃拎着刘策的后衣领,也不顾他的挣扎,把他丢进了船舱里。而后转身指挥,“兄弟们,准备好登船的家伙!” “是!”船上的鬼卒和道民们或许也有人并不想去硬拼,可他们也不敢提出什么反对的意见,便只好硬着头皮去取扒船的工具,一会儿准备往大船上爬。 对面的奢华大船也在主动靠近他们,裴平安在船上打定了战术,“我们不能那么被动,务必先发制人。大家准备好火箭,一会儿我下令就立刻射出去。” 裴平安让船上的人紧急做了助燃材料,把这些材料捆在箭矢上,射出的时候点燃,便是一支支火箭。幸好他们所乘坐的船上东西也比较齐全,总是能够凑出一部分火箭的。 “我们的火箭不是很多。”裴平安道,“你们就按照我说的,我往大船上瞄,不要往人的身上瞄。人的身体太小了,你们瞄不准。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烧船!” “是!”一众越人少年齐齐应声。 阿川站在裴平安旁边,手里也握着弓箭,有点紧张:“主公,您还是往后站着吧,不要被误伤了。” 裴平安摇头:“我只有看得见战况,才好指挥你们。子正,我们这里面你身手最好。擒贼先擒王,一会儿看准了对面的贼首,你便想办法杀了他。” 谢子正紧紧握着手里的剑,拱手道:“是!” 平静的海面上,大战一触即发。 两艘船都想取得先机,靠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越是靠近,桑肃也越看清船上那些护卫井然有序的布置,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世家部曲,更像是被训练有素的朝廷正规兵! 难道他猜错了?这上面根本就不是什么商船,而是伪装成商船的朝廷军。桑肃当即脸色大变,跟这样训练有素的朝廷军交手,他们这群松松散散的海匪根本就不是对手! “停船,撤退!”桑肃立刻高喊下令。 高聪和高明紧急去调整船帆,可他们越是着急,手就越哆嗦。费了半天的劲,也没办法调整好,急的喊道:“大祭酒,来不及了!” 桑肃的心脏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对面奢华大船的船头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喊声——“大祭酒?” 桑肃愣了愣,抬头去看,对上了裴平安那张熟悉的脸:“平安小兄弟?” 裴平安笑了,回身对众人道:“是友非敌,大家不要担心了。” 阿川和一众越人少年纷纷松了口气,可在松下这口气的时候,也莫名有些遗憾。他们本来以为今天可以跟着主公大显身手,早已经被刚才激烈的战斗情绪所感染了。就算裴平安宣布解除警报,他们身上的杀气也没有立刻退散。 裴平安对谢子正低声道:“我们去见见大祭酒。一会儿不要说我假扮皇室的事情,桑肃不是蠢人,很容易多想。” “是。”谢子正亦步亦趋跟在裴平安身后,可手里的刀剑并没有收起来。他不相信任何人,也承受不起裴平安会被偷袭的后果。 裴平安直接跳到桑肃的船,双方的胳膊抓在一起,大笑道:“我还以为是遇到了其他海匪,原来是大祭酒。” 桑肃也颇为感慨:“我还以为遇到了朝廷军,想不到是平安小兄弟。我和刘策一直在找你们,可是翻遍了大半的海域,都没有你们的影子,还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 裴平安只是往船上扫了一眼,便知道桑肃没有说谎话。因为这条船上根本就不像专门出来打劫的,应该真的只是出海来寻他们。 原本他都已经做好了自己被放弃的准备,现在看见桑肃和刘彻还是在坚持,心里阵阵发暖。可他没有表现出来这种情绪波动,而是笑着讲述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只 是隐去了在新沙洲上发现的金矿,以及假扮五皇子的事情。 不过这样半遮半掩的经历,也足以让桑肃等人震惊不已了。桑肃更是不住地打量裴平安,最后捶了他胸口一下:“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东西吗?”能在海上活那么多天就算了,懂医术,还懂兵法,周身气度也是个很了不起的读书人。 高明道:“如果平安兄弟的父母亲族还在人世,以后肯定会有好前途。不用像我们一样在海上漂着。” 裴平安摇头:“这世道,哪里是说有才华就能出头的呢?看的最后不还是郡望门第吗?像大祭酒和刘祭酒那样厉害的人都只能做个海匪,我又多什么呢?” 桑肃哭笑不得,拍拍他的肩膀道:“我这一把老骨头哪里比得上你?好了,咱们就不要这样客套了。你现在有了这样一艘大船,还得了这么多兵,以后要去哪里呢?”他没指望裴平安还会跟他回瀛洲岛。 说实话,瀛洲岛并不是多好的地方。只不过因为他们都走投无路,才不得不一直留在那里。 可令桑肃没有想到的是,裴平安竟然主动说跟他们一起回瀛洲岛。 裴平安道:“有大祭酒和刘祭酒在岛上,我觉得去岛上呆着也挺好的,至少比在外面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要好。” 桑肃张了张嘴,转念想到了外面的环境,陆地也好,海上也罢,哪里真的有什么净土呢?哪里不是大大小小的瀛洲岛呢?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桑肃想通了以后,看向裴平安的大船,笑道:“你守岛已经证明了自己入岛的诚心,现在又带着这样的船和这么多人回去,至少能当个大祭酒了。” 裴平安有些惊讶,和谢子正对视一眼,没想到自己竟然能一跃成为大祭酒,当上瀛洲岛的三把手。这实在是比他计划中的还要快:“我才初来乍到。” 桑肃摇头:“瀛洲岛上不看资历,看的是势力。我们每个大祭酒手底下都有不同数量的人手,谁的人手多?谁的人才多?谁说话就有力度。现在你手底下就有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兵,当个大祭酒绰绰有余了。” “还真是现实。”谢子正都忍不住开口嘲讽,这样的瀛洲岛哪里像是天师道?不完全就是借着天师道的名义,聚集起了一群流民。 桑肃道:“世家门阀不也是如此吗?只不过我们看的是势力大小,他们看的是郡望高低。” 谢子正沉默了。 裴平安拍拍谢子正的肩膀,转而道:“我怎么没有看见刘祭酒?” 桑肃猛地一拍脑袋,赶紧回头招呼着高聪高明,去把刘策放出来:“方才我担心和你们打起来,再把刘策那小子给误伤,把他关进了船舱里。唉!一会儿他被放出来,肯定也要唠唠叨叨。到时候让他上你们的大船吧,放我清静些。” 裴平安笑了笑,答应下来:“那大祭酒便在前面领路,我们的船就在后面跟着,一起回瀛洲岛。” 15.第十五章 此处距离瀛洲岛,也有半日的路程。裴平安便不再耽搁,带着刘策和谢子正回到自己的大船上,跟在桑肃的船后面随行,一同前往瀛洲岛。 刘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在大船上呆了好半天,才确信自己是清醒的。裴平安不但活着,还活得有滋有味。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刘策差点直接眼泪涌出来,可他硬生生的憋了回去,一拳捶在裴平安的胸口:“我还以为你要背着我回去享清福呢!” 其他人都听不明白刘策这话。明明裴平安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被迫在海上当什么海匪,还能去哪里享清福呢? 可裴平安知道刘策在说什么。分明是在担心自己死在了海上,说什么穿越回去享清福?若是真的那么容易穿越,刘策自己就不死死耗在这里了。 裴平安对刘策笑了下:“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你看这艘船,这些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在海上九死一生,能得到这些,便也值了。” 刘策却不如裴平安的好心态,根本就笑不出来:“你现在可以组个商队,何必还要回瀛洲岛当海匪呢?” 话说着说着他声音就小了,刘策哪里能不明白呢?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哪里能容得下无权无势的小商队?哪个商队不背靠着世家门阀? “可就算是这样,又有什么盼头呢?”刘策环顾着四周苍茫的大海,根本看不到一丁点出路,“唉,哪怕让我去宋朝也好。至少普通人还有出头的机会,我还能在这世上做点什么......而不是空有一身想法......”却接二连三被世家欺压凌辱。 “宋朝?”裴平安的眼睛里暗淡的一瞬间,随即升起嘲讽的笑,“你觉得宋朝很好?” “至少比现在强吧。”刘策以为裴平安是宋朝黑,不想和自己唯一的伙伴争吵,便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要是去明朝当官,工作压力太大,同事关系也紧张,还是算了。” 他唉声叹气,抓起水囊往嘴巴里灌水。 裴平安喃喃自语:“原来宋季之后是明?” 刘策一口水直接喷出来,咳嗽了好半天,把在远处忙活的谢子正和阿川等人视线都吸引过来。他连连摆手,表示自己没有事。 裴平安抽出怀里的手帕递过去。 刘策没有裴平安活得那么精致,胡乱用手帕擦了把脸,把裴平安拉到自己旁边,龇牙咧嘴低声道:“不是哥们儿,你不是文科生吗?什么情况?历史朝代排不明白?你是国际友人吗?Howareyou?” 后面的话,裴平安一个字也听不明白,但猜出了大概自己刚才说错了,接替宋朝的并不是所谓的明朝。他不自觉的捏起了手,神情依旧如常:“我不大读史书。” 刘策上下打量他,嘀嘀咕咕道:“那你说话文绉绉的,跟真古人一样。”其实倒也不一样,像他们这群海匪,说话就从来不会文绉绉。 裴平安深知说的越多错的越多,便只是道:“喜好。”他还是很想知道宋朝之后的事情,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旁敲侧击道:“我听你那话的意思,还以为宋朝之后便是明朝了。” 刘策摇着脑袋:“蒙古人建立的元朝让你给吃了?” 裴平安怔愣一瞬,而后恢复了常态:“刘兄也很博学。” “谬赞谬赞。”刘策双手抱拳,学着水浒传里的英雄好汉,做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回礼。嘿嘿! 裴平安嘴角微抽,后世读书人的学识不错,但也太不讲究礼仪举止了。他暂时不想再去思考后世的事情,也不敢再继续问下去,害怕听见一些不好的事。 裴平安闭着眼睛调息半晌,被一头砸过来的刘策给凿醒。 他咳嗽两声,把刘策扶正:“刘兄若是困倦,可入船舱内休息。这些时日,也幸亏你一直在海上找寻我们,该好好睡一觉。” 刘策也确实困得睁不开眼睛,但还没忘了挣扎着做抱拳的动作,口齿含糊不清地道:“妙哉妙哉。”他就像梦游一样朝船舱的方向挪。 裴平安无奈,叫来阿乐搀扶刘策去睡觉。 “主公。”谢子正这才走过来,“我们要到瀛洲岛,估计还得一两个时辰。您也进去休息休息吧。”说着,他把手上的披风盖在裴平安的后背。 裴平安抓着披风的系带,踱步到船头:“我暂时还不困,等到了瀛洲岛,估计还有一些麻烦。” 谢子正不解:“桑大祭酒不是说我们回去就能够安定下来?还说您可以当大祭酒呢。” 裴平安道:“道理倒是没有错,只是或许有些波折。瀛洲岛不过方寸之地,岛上的资源都是很有限的。从前几个大祭酒便已经明争暗斗,如今再加上我......他们会不把矛头对准我吗?” 瀛洲岛并不是什么天府之地。岛上的土地虽然肥沃,可以种植粮食,但海水常常倒灌进来,一年到头收成也不是很多。 岛屿的位置距离陆地遥远,瀛洲岛又没有几条大一点的船,获取其他地方的物资更是艰难。就裴平安的观察来看,就连桑肃都没有办法每天能吃到肉。 本来这一点点资源,几个大祭酒分下来都不够。现在又多了个裴平安,就算用脚趾想都知道,他是一定会被针对的。 谢子正听完裴平安的分析,望着前方桑肃的船只,忧心道:“那我们还要继续回去吗?感觉瀛洲岛也没有多好,还那么多内讧。” “当然。”裴平安轻笑,“我们在海上漂流的这些日子里,你也看见了,瀛洲岛已经是这些沙洲里最大的沙洲岛了。日后我若是想要起兵,必得从这里开始积累。等到我把瀛洲岛稳定下来,便可以据守此地,对外扩张。” 谢子正哪怕已经知道了裴平安的野心,如今真的的的确确听见对方讲出来计划,还是紧张的抿了抿嘴唇。 裴平安转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最重要 的是,瀛洲岛四周常常有海雾遮掩,就算有外敌过来,也可以拖延他们的速度,给我们留出撤离的时间。” 谢子正不敢和裴平安对视,稍稍侧头,看着船板道:“主公所言极佳。”他这一张口说话,好似极为忠诚的将军,自始至终都不会背叛认定的主公。 裴平安低头看着谢子正的头发,几不可查的长叹一声。这叹声里包含了无限的思念与惆怅,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人的容貌和性情都如此相似呢?可谢子正终究和自己那位故友有所不同。 他不再去看谢子正,而是走到阿川旁边,低头看着少年记录海上的地图,还伸手指点了一下:“把这片海域记熟了。” “是。” 两艘船一前一后在海上漂泊,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好在海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只是多了大雾遮蔽天日。 不过桑肃在海上漂泊的时间久了,经验也多,在前面依旧能把路带的很稳。裴平安他们的船只,也在裴平安的指挥下,跟紧了前方的船。 大概又过了一个时辰,是见不到丝毫光芒,却传来了船只搁浅的声音——他们回到瀛洲岛了。 此时此刻,瀛洲岛上还有巡逻的鬼卒。他们一听见这边有动静,便赶紧跑来查看,见到桑肃的脸才大松一口气:“桑大祭酒,今儿个是运回来什么好东西了吗?”他们的眼睛往裴平安的奢华大船上瞟,满脸都是贪婪。 桑肃照着他们的脑袋一人敲了一巴掌:“那是平安兄弟的东西。再把眼睛乱瞟,老子就摘了你们的眼睛。” 鬼卒们顿时不敢乱看了,就是心里痒痒的。他们早就听说了,那个新来的漂亮少年裴平安应该已经死在海上了,怎么又回来了呢?还带回来这么大一艘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好东西? 裴平安还没有下船,便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贪婪目光,全部汇集在自己和这艘船上。 他扶着船板向下看,那举着火把的鬼卒们还在往他这里瞄,更有甚者,一些人的眼睛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只有少部分的鬼卒眼神清明,目不斜视地帮桑素收拾船上的东西,干起活来丝毫都不含糊,一看就是淳朴的老实人。但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桑肃等人都快把船给收拾完了,还没见裴平安下船。 桑肃没有立刻说话,扭头扫了一圈周围举着火把的鬼卒汉子们,从他们躲闪的眼神里猜到了些许。 而高聪还一无所知,正抬手招呼道:“平安兄弟,赶紧下来呀。咱们在海上漂了那么长时间,得赶紧去休息休息了,不然很伤身体的。” “主公。”谢子正和阿川一左一右站在了裴平安两侧,他们握紧了手里的刀剑,做保护的样子。 与此同时,正要收拾东西下船的其他越人少年们也停下了动作。他们看见裴平安手指动了一下,便迅速抽出弓箭,熟练地排列好阵型。 16.第十六章 奢华的大船只是停靠在岸边,上面的裴平安等人并没有下船。下面拿着火把的鬼吏和鬼卒们也是一动不动。海风和海浪哗啦哗啦的声音,让人心中渐渐生出不安。 桑肃的脸瞬间耷拉下来,训斥这群鬼吏和鬼卒:“你们这是成什么样子?岛上的规矩是让你们抢自己人吗?还不滚去做事!” 带头的鬼吏一点也没被桑肃这个大祭酒给吓到,反而不怀好意地笑着道:“您可管不到我的身上来,我是刘大祭酒手底下的人。咱是不能抢自己人的东西,但看一看总没错吧?难道桑大祭酒想要把这些东西全都私吞?咱们岛上也没有这种规矩呀。” 桑肃脸色阴沉,手腕轻轻一抖。 跟着桑肃一起出船的鬼卒们迅速聚拢到桑肃的身边,背对着裴平安的大船,在海岸边围成了半圈儿,将对面的鬼吏等人阻拦住。 鬼吏的表情也不大好,没想到桑肃会这么明目张胆拦住自己。可是现在他们的头儿刘怀又不在,他扭头给旁边的鬼卒使了个阴狠的颜色。 那鬼卒迅速往回跑,去寻刘怀过来。 桑肃冷眼看着那鬼吏:“让路。” 鬼吏打着哈哈:“这天才刚黑不久,桑大祭酒着什么急呀?等一会儿我们刘大祭酒过来,也可以一起帮你卸货不是?哎呀,这船是真漂亮,上面的好东西肯定也不少。”他的眼睛再一次越过桑肃,眼睛里贪婪的目光,几乎将船上的东西视为己有。 “桑大祭酒。”裴平安的声音从船上传来,依旧是那么的平静,丝毫没有被下面的鬼吏所吓到的意思。 桑肃和鬼吏一起循着声源去看,对上了正探头往下俯瞰的裴平安。 裴平安道:“让他们上来吧。” 鬼吏还以为裴平安是害怕了,得意地挑起眉毛。 “平安兄弟!”桑肃提着拳头,一定是平安兄弟担心他会为难,所以才让刘怀的人上船。可这群人上船,真的会那么好心帮忙吗?一定会去抢裴平安的东西,这些事情平安兄弟不知道,他却一清二楚。 桑肃不肯让路,冷着脸道:“我虽然不是直管你们的北部诸州大祭酒,但也是这岛上的大祭酒。今天你们胆敢踏上这船半步,老子就剁了你们的手脚。”他刷地抽出一直背在身后的长刀,杵在沙地上。 刚才还在得意的鬼吏瞬间变了脸,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回过神又觉得自己丢了脸。 他们可不害怕什么桑大祭酒,这桑肃本来就是他们的对家:“兄弟们不要怕,他们只有五六个人。今天我非得上那船上看看,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桑大祭酒私吞财货,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砍手砍脚吧!” 随着那鬼吏一声令下,后面的鬼卒瞬间涌上来,和桑肃身侧的鬼卒们厮打起来。他们身上都没有锋利的兵器,几乎全靠拳脚,打成了一团。 高聪和高明也在下面,但他们平时只跟刘策出去捕鱼,也没有什么打架经验。没过多久就挨了好几个拳头,被打趴在地上起不来。 刘策还在裴平安的大船上,虽然不知道下面已经打成了什么样子,却知道高聪和高明打架堪比幼儿园水平,急道:“平安,咱们什么时候下去呀?” 裴平安的视力比刘策好一些,能清楚地看到船下打斗的样子。高聪和高明被打倒后还在挨着拳脚,其他桑肃手里的鬼卒也在挨揍。而桑肃虽有一把长刀,却始终没有对准人,依旧用着拳脚功夫。 裴平安叹了口气,抬手从谢子正手里拿过弓箭。他引弓搭箭,对准了那带头的鬼吏。 一个个火把在打斗中逐渐熄灭,只剩最后一个火把也坠入海水中。 而裴平安也就趁着这最后的余光,松手。 箭矢嗖地飞出去。 转瞬间便擦着那鬼吏的耳朵飞出去。那鬼吏只觉得耳朵上一凉,伸手摸了一下,半只耳朵没了,摸了一手温热的血水。迟到的痛意才传来,他惨叫一声。 这叫声太过惨烈,盖住了打斗声。打成一团的众人纷纷停下了手,茫然的朝着四周张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桑肃擦了把脸上的汗,让高明爬起来去点火把。 随着这一点微弱的火把光芒亮起,众人这才看见满脸是血的鬼吏,登时浑身发凉,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鬼吏的耳朵是怎么没的? 只有桑肃看出了那好像是箭矢所伤,扭头去望裴平安。他们这小破岛上,根本没有那么锋利的箭矢,一定是裴平安。 裴平安将弓箭还给谢子正,双手撑着船板,朝下俯瞰,对桑肃微微一笑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察觉到有不少人跑过来,便抬头去往。 果然一群火把排着队奔来,却不是桑肃的人,而是刘怀。 刘怀扫了一圈狼狈的沙地,几乎每个鬼卒脸上都挂了彩,尤其是那鬼吏伤的最严重,耳朵都没了半只。就差那么一点点!那鬼吏怕是连脑袋都没了。 鬼吏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哭喊道:“大祭酒,他们从外面带了一船的货想要私吞。我们想去船上检查,可是那桑肃却拦着不让我们过去,还把我的耳朵、耳朵......” 刘怀把那鬼吏推向身后的鬼卒,狠狠地瞪了眼桑肃:“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会告诉我们江北治头,看你们江南治头还怎么护着你?” “且慢。”裴平安开口阻止,“方才的箭是我射出去的。谁知道你们是想检查船上的东西?还是想抢船上的东西?既然刘大祭酒已经到了,那我也就没什么好怕的,请刘大祭酒上船来检查吧。” 刘怀对桑肃嗤笑一声,撞开了桑肃的肩膀,大摇大摆地朝着裴平安的大船走去:“这就是你从外面找回来的手下呀?看起来对你不是很忠诚呢。” 桑肃捏着拳头,并不是因为裴平安,他相信裴平安的为人。只是刘怀这厮姿态忒恶心,若非顾及着岛上的表面稳定,真想一拳揍过去! “裴平安。”刘策拉住裴平安的袖子,“那刘怀不是什么好东西,向来贪婪得很。他一定会把你船上的东西抢走的!咱们瀛洲岛上虽然要交公,但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要交上去。” 裴平安拍拍刘策的手安抚,也没有立刻解释什么,反而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着。他对谢子正等人道:“我要和刘怀谈判。” 一群越人少年瞬间变换队形,围着裴平安聚拢成半个圆圈,齐齐面对着登船口。他们紧张的攥紧了手里的刀具和弓箭。 刘策呆了呆,好像明白了裴平安要干什么,兴奋地跑到裴平安的椅子后面,模仿着狗腿子捏肩递水,把裴平安衬托成恶霸一样。 “.......”裴平安尴尬地躲了躲,却没躲过去,还被按在椅子上。 刘怀还是第一次登上这么大的船,费了一会儿功夫才带着几个鬼卒爬上来。他刚刚爬到船板上,一抬头便看见火光下被一众越人少年环绕的裴平安。 就在这时,歘欻欻地兵刃声音凭空出现。一众越人少年齐刷刷地引弓搭箭、拔刀出鞘,兵刃整齐划一都对准了刘怀。 刘怀瞬间不敢挪动半分,身体僵硬无比,只敢转动着眼珠。他心里又急又气,却又害怕这些人放箭,干干地问道:“裴平安,你出去一趟,居然带了这么多人回来?我是瀛洲岛上的大祭酒,你们把兵器立刻收回去。” 越人少年们自然是不会听刘怀的话了,手里的弓箭和刀刃依旧对准了刘怀的方向,眼睛在往裴平安那边瞥。不过见裴平安没有什么表示,他们立刻收回视线,继续对刘怀释放杀意。 刘怀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心里隐隐明白这些人是不会听他的话了,便只好看向众人中唯一主事的裴平安。他恰好撞见正在“伺候”裴平安的刘策动作,瞬间一股怒火涌上来:“我对你几番招揽,你不肯投靠于我。现在居然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奴颜媚骨!” 刘策阴阳怪气道:“什么档次?也配跟我们裴老大相提并论?”他看刘怀不顺眼很长时间了,刚才刘怀的人还欺辱桑大祭酒,这会儿怎么不把他给气死呢? 身后的一众越人少年纷纷高声应和,只有裴平安尴尬的脚趾抓着鞋子。 刘怀本想再说两句,一下子被这群人的喊声给唤回理智,意识到自己正暴露于危险中,根本不敢再轻易讽刺。他不停的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脱身,一面和裴平安说道:“裴兄弟,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今日真的要反了瀛洲岛吗?我虽只带了几个人过来,但瀛洲岛上的人手是不少的,你们这几人也不是对手。” “不。”裴平安不再管刘策,坐直了身子,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在下裴平安,是带着我手底下的兄弟们,来投靠瀛洲岛的。” “你不早就是瀛洲岛的人了......”刘怀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明白了裴平安是要重新加入瀛洲岛,不是作为道民或鬼卒鬼吏,而是要做大祭酒! 17.第 17 章 裴平安坦然地与刘怀对望,哪怕嘴上说着是来投靠瀛洲岛,可身后的手下们却连弓箭都没有放下过,始终瞄准了刘怀的方向。 刘怀后背发凉,眼前的裴平安哪里还像前些日子那个低调的少年?分明是个狼子野心的,而他却错把恶狼当成了绵羊。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心里万分后悔上船的举动。 刘怀舔着微微干裂的嘴唇,安抚裴平安道:“既然裴兄弟是来加入瀛洲岛的,我们自然是万分欢迎的。不如随我一同去见天师和治头?” 裴平安叹息:“我怕我这一走,手底下的人就守不住船上的东西了。倒没有多少值钱的玩意儿,可到底也是我花力气夺来的。” 刘怀干笑着,赔罪道:“都是误会。在我们瀛洲岛上,哪里能丢什么东西?大家都是兄弟。这样吧,让刘策带着人帮忙收着,等裴兄弟见过天师和治头之后,安定下来,再安排船上的东西。” 裴平安左右思忖,熬着刘怀的耐心,在刘怀急得满头冒汗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答应下来。 他也没让那群越人少年撤下兵器,只是嘱咐道:“你们看好这里,我一个时辰后就会回来。” 刘怀的耳朵聪敏,听到裴平安这番话,便知道是在警告他们。若是裴平安一个时辰之后不能回来,那就一定是被困在岛上了,到时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这群训练有素的少年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此怀疑他的品行,刘怀心里很不舒服,他忍着没有再说什么话,生怕激怒了裴平安。现在他的命还被攥在裴平安的手里呢。 裴平安按照承诺,和刘怀一起下船。 刚一落地,刘怀的腿就有些发软,险些没有站稳。幸好后面裴平安跟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才没有跌倒出丑。 刘怀心里尴尬。不知该恨裴平安,还是该感谢他,便干脆什么也没说。他剜了一眼桑树,对一众手下说道:“都撤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些新过来的鬼卒们也察觉到情况不对劲,尤其是他们往上一抬头的时候,看见越人少年们手里举着弓箭,密密麻麻站在船边对准他们,当时头皮发麻,哗的一下各自散去。 没看到他们的大祭酒都已经栽了吗?他们还哪敢继续想着讨到什么好处?这瀛洲岛上可不是什么良善之地,也不是没有鬼卒在内讧的时候被打死。 桑肃根本不理会刘怀充满怒火的眼神,撞开刘怀的肩膀,站定在裴平安的身侧:“我陪你一起去。” “多谢。”裴平安自然不会拒绝桑肃的好意,一道结伴往瀛洲岛的岛中心走去。这是他第一次有资格走入瀛洲岛的核心区。 瀛洲岛被这群流民分为了三圈,最外面的那一圈住着最下层的道民,只能用草搭着简易的窝棚避雨,还要操持着岛上的农田。 中间那一圈则是刘策这样的鬼吏们住的地方,也是他们处理岛上事务的地方,不过识字的鬼吏不多,没有多少事物要处理,这样的划分规则也就成了摆设。 最核心的一圈则是天师、两个治头、四个大祭酒的住所,一般的人都无法走进去。围绕着核心一圈都布置了木头栅栏,还有鬼卒在昼夜巡逻。 桑肃和刘怀的带领下,裴平安顺利通过了木栅栏的闸口,被放行进去。裴平安一进去便察觉到不同,这里面的房子是用木料搭建而成的真正房子,不说有多么奢华,至少不是什么简易的窝棚。 他被带着来到一处最大的房子里,房门上还挂着“静室”两个字的匾额。裴平安联想着天师道的规矩,静室本是教徒们聚集举行仪式之所,在这里应该就是瀛洲岛处理重要事务的地方了。 此时此刻,静室内灯火通明,向来是有人提前通报了裴平安过来的事情。张天师和两个治头都坐在里面等候。 张天师名义上是整个天师道的最高者,坐在静室的正中央上首位置。可他形容畏畏缩缩,眼神躲躲闪闪,丝毫没有上位者的气质。裴平安只打量一眼,便知道此人是个傀儡,到底是不是教祖张道陵的后代都不好说。 那么这屋子里面做主的肯定是两个治头了。裴平安去打量坐在张天师左右边座椅上的二人,那二人都是中年模样,气度显然是岛上做主的人了。 右侧座椅上的中年身姿魁梧,见裴平安进来,便起身拱手行礼:“在下袁荣,出身汝南袁氏,是汉大将军袁绍的后人。” 裴平安颇感意外。当年汉季之时,原本势头正盛的袁绍被曹操大败,死后子嗣也大多被曹操所杀害,没想到竟然还有后人流传于世?到底是真是假呢? 他见袁荣对自己的出身颇为自豪,猜测估计九分为真。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汝南袁氏都已衰败,更别提袁绍这一支的后人了。裴平安心中并没有因此生出多少敬畏,反而觉得袁荣十分可悲。 像裴平安这么想的不止一个,左侧座椅上三角眼的中年男人冷笑,他面容稍显刻薄一些,举手投足也没有什么大家气派:“都是在这岛上混日子的人,提什么想当年?袁绍都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从前没人给他哭坟,现在孝子贤孙倒是蹦出来了。” 袁荣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冷眼扫了他一下,轻蔑地道:“总好过你一个洛阳狱吏出身的贱子。刁佐,眼下裴小兄弟刚刚来岛上,你就这样做派,让人家耻笑?” 刁佐摊开双手:“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别提什么当年,就算我爹是洛阳狱吏又怎么样?现在不还是跟你这个汝南袁氏平起平坐?裴兄弟,咱们这种人,跟他们世家的混不到一去,你以后就跟着我。” 桑肃站在刁佐的身后,对裴平安笑道:“这位就是我们江南治的治头。” 刁佐翘着腿,手里盘着两个铁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裴平安,等他走过来。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阴郁气质,决然不像是什么好人。 裴平安没有立刻动作,目光在刁佐和桑肃之间来回徘徊。他能看出来,桑肃内里并不是一个歹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跟着刁佐这样的人呢? 见裴平安还站在门口,袁荣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拉拢,声音浑厚地笑道:“我从未看不起任何人,只是我本就出身汝南袁氏,也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像我旁边的刘怀兄弟,可是汉室后人,正儿八经的汉高祖长子齐悼惠王的后人......你跟着我们干,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裴平安听他这么一说,便什么事情都明白了。跟着袁荣的大多都是世家贵族的后人,哪怕现在已经完全落魄了,身边也没有仆从附庸,却依旧自持出身高贵,与刁佐一派不是一类人。 刘怀听见袁荣介绍自己的身份,还是十分自豪的,就连脊背都挺直了。全然看不出刚才被裴平安吓得腿软,再反过来温声劝道:“我们是不会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岛上的。裴小兄弟,你跟着我们一起干,咱们早晚还会有东山再起之日。” 刁佐冷笑:“什么东山再起?你们是想恢复汉室江山呢?还是想恢复袁绍生前的地盘?呵呵,有这么样大的豪情壮志,却眼睁睁的看着胡人霸占了北方,跟着我们这群贱民躲在海上这么屁大点儿的小岛上。” 袁荣拧眉:“刁佐,你就一定要这样跟我作对吗?你是不是觉得咱们岛上实在太稳定了?” “可别这么说。”刁佐撇了一个白眼儿,“咱们本来就是半路搭伙,大不了一拍两散。这瀛洲岛到底归谁?就真刀真枪的试一试。” 一直端坐在上面当吉祥物的张天师忙劝阻:“大家也都是为了岛上好,就不要这样吵下去了,若是让外面的教徒知道,恐怕会多生事端。这样吧,这位裴小兄弟到底想要跟着谁,不妨自己去做个决定。我们就不要这样劝来劝去的。” 众人的目光齐聚在裴平安身上。这张天师什么事儿都说了不算,但这句话说的倒没错,但到底还是要活下去的,总不能真的拆伙吧? 裴平安心里也明白。刁佐从表面上来看,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不可能真心实意想要招揽自己;袁荣自恃出身高贵,看不起普通出身的人,也不可能特别想要招揽他。 但眼下两个人僵持在一起,所贪图的无非是他带回来的大船和人手,并非是他裴平安本人。这个时候他必须选择一个对自己极有利的,不能单看两个人的品行和喜好。 裴平安是这么想的,也直接问了出来:“不知道二位能给我什么东西呢?我带了一船的东西来投靠瀛洲岛,总不能让我白白付出吧。我也并非什么一定要投靠这里,大可以自己找个岛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18.第十八章 裴平安将自己的态度直接摆出来,他不是那个一开始流落到瀛洲岛上孤苦依依的少年,非得祈求两个治头收留。现在手里有人有物资,若非看中瀛洲岛是海上最大的沙洲,也不必和他们谈什么条件。 且不论袁荣和刁佐的品行如何,他们能各自带着一百多人的队伍,还想出了个“天师道”的名头联合在一起,就不是真正的愚蠢之徒。 听完裴平安的话,二人便明白了裴平安不是那么好操控的人,若是想要继续收服裴平安,就得切切实实的给出实在条件。 这样的刺儿头,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愿意留在手底下,袁荣和刁佐也不例外。可是他们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正如裴平安猜测的那样,贪图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他所带来的一船物资,和那二十多个人手。 刁佐单手托着下巴,慢慢摩挲着。自己若是真能把这裴平安收下,再找个机会吞掉他那些东西和人手,必定可以将那袁贼踩在脚下,到时候再收拾裴平安也不迟。眼下不妨就多让给他一些条件? 袁荣也在沉思,扶着椅子的扶手,沉默良久。他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被困在岛上,还希望有朝一日,趁着乱世可以光复祖上荣耀。 若是得到裴平安带回来的人手,就可以扩大自己的势力,先除掉刁佐和裴平安,再伺机上岸拓展地盘。所以就算是让一让裴平安,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以后让出去的条件都会收回来的。 在袁荣心思落定后,刁佐率先开口笑道:“如果裴兄弟加入我们江南治,我可以封你为百越部大祭酒,掌管百越过来的人。你别看现在百越的人少了,但他们都躲在山里呢,以后有机会可以随时去抓。” “呵。”袁荣不屑地嗤笑,“天师道可从来不是这样野蛮的盗匪作风。若是裴小兄弟加入我们江北治,我也可以封你为大祭酒,而且还允许你留下九成带回来的东西,只要上交一成就行。日后在瀛洲岛上也可以自由选择愿意做的事情,不必固定执行什么任务。” 刁佐没想到袁荣这么狠,直接把九成物资都留给了裴平安。他能猜到袁荣以后会把这九成物资也抢回来,但能暂时承诺出口也是心硬。他怕裴平安因此直接选择袁荣,便也急着补充道:“我也可以让你留下那九成东西。” 裴平安没听见刁佐学袁荣承诺后半句,便知道自己若是归顺刁佐,则必定要听从刁佐指挥,而不能像袁荣一样给他更大的活动自由。 刁佐愿意让裴平安自己扩增人手,袁荣则给裴平安更大的活动自由。两相对比之下,裴平安心里已经倾向于袁荣。不提他不喜靠抢掠来扩增人手,单是去山里抓越人做手下就是天方夜谭,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实现? 而袁荣所承诺的东西,明显是眼下就实实在在能实现的,也是裴平安更加需要的自由。他笑了,眼睛看向刁佐。 刁佐心中得意起来,飞给袁荣一个眼神。他身后的桑肃也面露些许骐骥,希望裴平安能选择他们江南治。 袁荣捏紧了椅子的扶手。刘怀的眼神也变得不善,去扫视对面的桑肃。 裴平安笑道:“刁治头给我的承诺的确很让人心动,不过很可惜,我不喜欢受制于人的滋味儿。”说罢,他走向了袁荣。 袁荣转怒为喜,当即站起身来抱住裴平安的肩膀,对着刁佐哈哈大笑:“哎呀,真是抱歉了,谁让我和裴小兄弟更加投缘呢?” 刁佐的脸瞬间垮了,目光阴狠地盯着裴平安,磨着牙齿,直接往外走:“希望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桑肃!我们走。” 桑肃还没有从裴平安选择的震惊中回过神,下意识地跟着刁佐出门,路过裴平安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不是指责,而是担忧。 裴平安伪装起来的假面有一丝松动,桑肃和刘策真是一模一样纯粹的人,他这辈子很难做这样的人,却很喜欢这样纯粹的人。可惜眼下却不得不分道扬镳。 刘怀见裴平安在回头看桑肃,上前半步,低声提醒道:“刚才的话你也都听到了,咱们江北治和江南治本就不是一路人。” 这种对立不是单纯因为内讧,其实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自从前朝亡于五胡乱世,长江以北大多都被胡人占据,而江北的汉人则陆陆续续南渡迁徙。 二十年前袁荣和其他南渡的落魄世家组队,不甘心被新朝秦国管制,流窜到了瀛洲岛。与此同时,刁佐也带着底层流民逃亡到瀛洲岛。 两方人本应该经过一场恶战,但那时海上危险太多,还要对抗岛上其他流民。他们便商量着组合在一起,扩大势力,方便应对外敌。 但两类天差地别的人,如何能团结在一起呢?最后博闻强识的袁荣提出了“天师道”,利用宗教把所有人“驯化”成教徒,就可以让他们团结在一起了。 不过自张道陵创立天师道以来,便立下了只有他的后代才能为最高的天师。所以二人随便抓了个张氏流民,谎称是张道陵后人,在荒岛上再创天师道,称荒岛为三仙山中的瀛洲仙岛。 现在日子慢慢稳定下来,本就是勉强组合在一起的两方人,矛盾也越来越大,都各自打起了小主意。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火拼。 裴平安在心里揣测着这些信息,也听懂了刘怀的暗示。 “不错。”袁荣道,“我们到底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但若是裴小兄弟真的很欣赏桑肃和刘策,可以把他们拉拢到我们这边。不过他们要是执意不肯投向我们,裴小兄弟就要做好取舍了。” 裴平安面不改色,笑容淡淡地道:“我明白。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去安置我的人了?” 袁荣笑道:“当然可以,刘怀带人去帮忙。你这两天暂且委屈一下,过些日子我让人给你修建个新宅子。” 裴平安微 微点头:“船上的舱房尚可,我最近可以住在船上。治头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可以随时叫我。” “好。”袁荣顿了下道,“还真有件事得麻烦你。过去咱们这边手里的大船不如江南治,所以最赚钱的出海活儿都是刁佐他们在干。现在你手里头有大船,手底下也有人手,可以出海干活儿。” 裴平安也是跟着桑肃在一起做过几天事情的,知道那所谓的“出海”活儿,就是去海上劫掠过往的商船。从前桑肃的船只最大,所以出海劫掠的事情大多都是他在做,江北治也只能分到一点点肉汤。 袁荣盯着裴平安的眼睛看,嘴上虽然说的很客气,但还是非常希望裴平安能接下这劫掠的活儿。到时候也可以给他们江北治增加更多的物资,不用了每次为了抢江南治的东西而煞费苦心。 裴平安看着袁荣:“好。” 袁荣笑了:“天色也晚了,刘怀送裴小兄弟去船上休息吧。” “是。”刘怀拱手,彬彬有礼地邀请裴平安同行,全然不复方才在船上的针锋相对。 裴平安也就跟着他一起出门,二人并肩走向海岸停船的方位。刘怀给裴平安介绍着岛上的情况和他们江北治,他讲得很细致,又读过不少的书,比桑肃讲得还要好。 裴平安一边听着,一边观察刘怀,心里对其颇感意外。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出言试探道:“我听袁治头说你是高帝后人。” 刘怀对自己的血脉出身很是自豪,当即昂首点头:“不错。可惜自曹贼篡国后,我刘氏皇族被屠戮打压,后人飘零南北东西,恐怕都已经不知道祖宗是谁。”说到此处,他的语气很是低落。 裴平安道:“汉室在民间的影响很大,不论是哪一朝都不会扶持你们的。” 刘怀沉默不语,过了半天之后问道:“你要说什么?” 裴平安轻笑了声道:“我只是不明白,当年汝南袁氏不过是刘氏皇族的臣属,算起来就是半个家奴。你就那么心甘情愿的给家奴做鸡犬?” 刘怀当即怒了,揪住裴平安的衣裳:“你这竖子满口胡言乱语!” “难道我说错了?”裴平安轻轻掰开刘怀的手指,“我看你那么效忠于袁荣,还以为你真的对他死心塌地。” 刘怀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这样激怒我,无非是想挑拨离间。” “我到底是挑拨离间,还是说中了你的心思,刘兄心里应该明白。”裴平安的声音幽然,宛如挑唆人心的海妖,“我只是不觉得袁荣这样的人有资格做治头。” 刘怀愣了一下,没想到裴平安竟然真的大大咧咧的说了出来:“你还想取代袁荣不成?” 裴平安道:“我初来乍到,人心不服,如何能取代?只是觉得以刘兄的出身更适合做治头罢了。” 19.第十九章 刘怀心头狂跳,压制在心底的念头不断从外涌出来。如今正值乱世飘摇,天下理当在期待大汉盛世重现,何尝不是他的机会呢?这个念头,他从前就有过,现在又一次被裴平安挑起来。 不过刘怀深知自己手底下的势力还不够,而那裴平安面白心狠,谁知道他心里到底作何想法?是否是真心拥护支持于他?万一是在挑拨离间呢? 刘怀不敢赌,便一如往常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现在能活下来便已不容易。若来日当真有施展抱负的机会,再说吧。”话是这么说,他对裴平安的态度却比方才还要温和,一路将其送到了船边,“裴小兄弟以后如果遇到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派人来找我。” “多谢。”裴平安看出刘怀的动摇,点到即止,不再继续多言,以免刘怀起什么疑心。他一直目送刘怀离开,才转身登上船。 谢子正和阿川从船上跑下来,其他越人少年们也纷纷跟在后面:“主公!” 裴平安抬头看他们,笑道:“我没事。以后咱们就可以安安稳稳在瀛洲岛落脚了,今天暂且歇在船上。明天阿川带着人在岛上盖房子,咱们也就有了住处。” 越人少年们抱在了一起,开心地嗷嗷大叫。从前他们在顾氏做奴为婢,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好不容易逃脱顾家之后,又一直在到处漂泊,甚至差点死在海上,被顾氏的人抓回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哪怕是做个海匪,他们也有了真正的落脚处,不久之后还会有自己的房子。原本他们还担心会被主公带走,换个地方当奴隶,但主公真的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以后就算跟着主公做海匪,也过去的日子强。 在瀛洲岛上落脚,只不过是最简单的一步。这对于裴平安来说,不是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他见这群少年欣喜若狂的模样,竟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极浅,很难让人发现。 谢子正先一步跑到裴平安面前,担忧道:“主公答应他们什么条件了呢?会不会让您太为难?” 裴平安摇头:“只是加入他们而已,可能以后要干一些出海的活儿,这都是小事。倒是我们需要捐献一成船上的东西给岛上,你带着人清点一下,找一些不太重要的东西给他们。” “是。”谢子正转身便要去做事。 裴平安又叫住他:“我记得这船上有一些稀珍?” 谢子正倒还真没留意这回事儿:“一会儿我再仔细搜搜。” “有的。”阿乐站在船上往下看,声音细细弱弱的,“那个顾大遇到了一个小商队,从他们那里敲诈了好几样稀珍宝物,听说是要回去献给主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裴平安颇感意外。阿乐的性子不如他哥哥阿川强硬,年岁也不大,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呢。不曾想他竟然如此细心,在船上给顾大当奴仆的时候,下意识地就记住了这些事情。 这孩子倒是有潜力,裴平安打算把他带在身边培养,便对阿乐笑了笑:“阿乐,你一会儿把这些稀珍宝物收拾出来。我要把他们送人。” “好!”阿乐也没问要送给谁,扭身便去收拾东西。 果真是个实诚的好孩子。裴平安对阿川道:“以后就让你弟弟跟在我身边做事吧,我会教他读书写字。” 阿川有点犹豫,偷偷摸摸地观察着裴平安的脸,想要透过这幽暗的光线,看清裴平安的想法。他并没有像裴平安一样发现弟弟的优点,也不知道主公怎么会看中一个小孩子? 他却听人说过,那些贵族会有恶心的癖好,很喜欢小孩子......他不想怀疑自己的主公,却不敢拿弟弟冒险:“主公,他年纪太小了。不如还是我伺候您吧。” 裴平安的目光深邃,其穿透层层白雾,似乎直达阿川的心底。他看出了阿春在担心什么,也没有因此感觉受辱恼怒,很平静的描述了一番阿乐的优点:“我觉得他日后的成就不会在你之下。你不要小看小孩子,没了父母的孩子,往往更早的独当一面。” 阿川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裴平安,愧疚不已,连声道歉。 谢子政语气不大好地道:“主公今年也才十三岁,能懂什么肮脏事?” 阿川都顾不得惶恐,当即愣住,呆呆的看着身形修长的裴平安:“主公您才十三岁?”无论是身高,还是周身气度,哪里像是十三岁的孩子?就算说是三十岁也有人信啊! 裴平安沉默一瞬,而后道:“我方才便说过了,不能用年龄去判断一个人的能力。难道我的能力不能让你们信服吗?” “当然!”阿川对裴平安只有更加敬佩的份,哪里会怀疑他的能力呢?他心中懊恼,今天晚上自己已经说错了好几回话,不敢再胡言乱语什么,赶紧跑回船上帮忙清点东西。 谢子正嘀咕道:“真应该让他多读读书。” “你说的不错。”裴平安看着谢子正笑道,“以后你就抽空教这些越人读书识字。他们都是我最初收服的嫡系,以后也是最忠诚于我的人,一定要将他们的能力培养出来,每个人都要读书识字。” 谢子正自己就不大愿意读书,听见他还要当老师,顿时苦恼的脸都皱起来。 这倒是件稀奇事儿,就算是他们漂泊海上生死未定的时候,也没见谢子政如此痛苦。裴平安拍拍他的肩膀,打趣道:“你也要多读书。我可不希望日后自己的心腹重臣有勇无谋。” 谢子政听见这话,心里高兴,可想起要多读书又想叹气。不过他硬生生的止住了:“臣明白。” “嘘。”裴平安低声道,“日后不可再以君臣相称,在这里我不是什么太子,你也不是什么伴读。你可以叫我主公,也可以叫我表弟......那些越人现在还没有真正成为我的心腹,还需要再观察考验一段时间。等到可以相信了,再把他们一部分人派到那藏有金矿的沙洲上驻守。” 谢子正当 即神情严肃:“是。” 他们以后无论是想要回到建康城,还是直接举兵逼宫,都是需要钱财的。那条金矿至关重要,一定得谨慎处理。 二人私下商量的时候,便听见阿乐在上面喊:“主公,我把东西都收拾出来了。” “好。”裴平安撩起衣摆,步履款款登船。 谢子正问道:“主公,我们要把那些稀珍送给岛上的人吗?” 裴平安点头:“在这个岛上,所有的宝物都是死物,还不如一个馒头。但拿着他们送给袁荣那些人,倒是可以另有妙用。” 谢子正想不明白会有什么妙用,挠挠耳朵道:“主公有什么事还是直接吩咐我吧。”这些事情他听不懂,干脆就不问了。 裴平安扭头看他,忍不住伸手在谢子正的头上敲了一下,这人真是和他的好友太像了,很难让他不去信任。 次日,裴平安按照约定好的那样,将船上一成的东西献给瀛洲岛。他派几个人把东西直接抬到了仓库,当着刘怀和桑肃的面入库清点。末了,刘怀热情地跟裴平安招呼,故意排挤着桑肃。 桑肃站在原地,凝望着与刘怀亲热一团的裴平安,苦笑道:“想不到我们把他救回来,倒是帮了刘怀他们。” 他和刘策在海上找了多少天呢?不知耗了多少的力气,才把裴平安他们救回来。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毫不犹豫,转头就投到了袁荣他们那边? 桑肃看出裴平安的出身大抵不是特别差,原本还对其抱有一丝希望,如今看来都是他犯蠢了,出身好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与他们这些流民共情呢?最后还是选择和同为落魄世家的袁荣走到一起。 刘策原本一直默默的站在桑素身后,听到这话后,忍不住反驳道:“裴平安一定不是那样的人。”他们同样长在红旗下的人,怎么可能会那样重视出身呢?他相信裴平安背叛他们,一定是有原因的。 桑肃冷着脸道:“就算他不是因为出身才选择袁荣,那也是为了利益,说到底并没有把我们当成兄弟。你看着吧,咱们江南治和江北治早晚会有一场火拼,到时候他不砍你一刀都算不错了。” 刘策沉默着。 裴平安走到一半,突然回头望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了刘策的脸上,对其微微一笑。 刘策瞬间睁大了眼睛,差点激动的跳起来。他就知道裴平安不会真的抛弃他的!等晚上他就偷偷过去问问,说不定对方有什么苦衷,到时候自己也可以帮忙。 “裴小兄弟,你在看什么呢?”刘怀察觉到裴平安的小动作,不大高兴地询问,“咱们和江南治的流民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裴平安笑了下,“只是想看看桑肃的表情。能看到江南治的人吃瘪,不是很好吗?” 刘怀闻言轻哼一声:“早晚有一天,把这群碍眼的都赶走。瀛洲岛本来就应该是我们的地盘。”也会是他刘怀未来发迹的龙兴之所! 20.第二十章 裴平安在岛上要了一块地方,留几个人在船上看守,带着其他人开始建造窝棚,总算是有了安定的落脚地方。他们忙活了两天才把窝棚搭建完,而后正式融入瀛洲岛的生活。 他那日答应了袁荣会出海劫掠,这边刚一安顿完,就接到了袁荣明里暗里的催促。裴平安便在次日风和日丽时,带着一部分人手出海,循着入江口的方向去寻找合适的目标。 说实话,他很难忍受这种被人支配的日子。裴平安琢磨着,除了要尽快挑起岛上的内讧,自己也该再招纳一点人手,早点做夺岛的准备了。 自从裴頠在长江以南建立秦国,从前较为荒凉的长江入海口就有了人烟,不只是南渡的船队,还有往来的商船。他们有的是从长江入海去其他地方,有的是从海上入江前往建康城或京口。 这条喇叭形状的江海交界口繁荣起来,也就成了海匪们最喜欢光临的地方。偏偏朝廷的舟师也不大成气候,再加上海雾常年封锁海面,很难把海匪们除尽。 “只要咱们能顺利度入江,后面的水路就安全多了,不会再轻易遇到海匪。”一艘承载着十多个人的小船,沿着海岸线漂泊,船上连个船舱都没有。 船夫介绍着前面的情况,“不过这一片儿的海匪很多,咱们还是得小心着点儿。要是真有海匪过来,也别硬犟,赶紧把手里值钱的东西都交上去,还能留条命。” 他在船上走来走去,确保每一个乘船的人都能听见自己的话“老子也不过是就指望拉着点人,能多赚两个钱养家糊口,可不想陪你们哪个犟种死在海匪手里!” “咳咳。”小船的角落里,一个病容憔悴的中年男人不停咳嗽着,看起来都不一定能活着上岸。 船夫心里嘀咕着晦气,这人上船的时候还没有这么严重,现在就半死不活的,可别真的死在他的船上。 那中年男人见船夫一直在偷偷瞄着自己,艰难地翻了个身,攥紧了胸口的衣服,像是在藏着什么东西。 船夫见状,便以为他在藏着值钱的财物,没好气地骂骂咧咧:“我说的话你们可得记住了,真要遇到了海匪,赶紧把值钱的东西都交上去。大家可不想陪着你一个人做野鬼。” 中年男人听出船夫是在说自己,紧迫的缩了缩身子,苍白的脸变得一片火红。 就在这时,白茫茫的海雾里摇摇晃晃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影,那是一艘大船,正在朝着他们驶过来。 不等那大船靠近,船上有人惊慌失措地喊:“是海匪来了!” 船夫觑着眼睛仔细看,确认对方果真是海匪,当即扭头骂道:“都把嘴闭上!身上有多少值钱的东西,赶紧掏出来。这些海匪大多都只要钱财,不要你们的命。” 船上已经慌了一片,哪里还能听得到船夫在说什么?他们彼此相互簇拥着抱在一起,哭喊个不停,却舍不得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掏。 船夫见状,气急败坏,想要上前去扯他们的行李。 那病殃殃的中年男人却起身拦住了船夫:“他们都是一路南渡的落单流民,这是他们仅有的活命钱。船夫大哥稍等片刻,容在下同那海匪商量一番,至少给他们一点活路。” 船夫骂道:“你脑子有病吧?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要是不想活,现在就从船上跳下去,我不拦着你!别耽误老子的事儿。”他一把推开中年男人,强扯着一个瘦弱的妇人怀里的包袱。 妇人哭喊着求饶:“这是我所有的家当了,就想办法留下来一点吧。不然让我和孩子以后怎么活呀?” “以后怎么活?现在你都要没命了,还想着以后怎么活?”船夫一脚踢开她,“你们赶紧自己拿出来,别逼老子这样去翻。”他越说越气,还要去踢人,却被那中年男人用身体挡下来。 中年男人护住了妇人和她的孩子,却被一脚踹得差点喘不上气,下意识地捂住了衣襟。 船夫眼睛一转,伸手去扯他的衣襟:“差点忘了你这病死鬼!赶紧把钱都交出来,老子没时间跟你在这儿扯皮。” 中年男人咳嗽了好一阵,却还不忘了抓紧衣襟,不让船夫翻找:“我怀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个木头发簪,是我学生送给我的,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少他娘的啰嗦。” 海匪还没有到近前,船上便已经哀嚎声一片。 而海匪大船上的谢子正站在船头往那边看,拧着眉毛道:“那船上的人遇到海匪了?” 裴平安声音淡淡地道:“可不就遇到了咱们吗?” 谢子正有些窘迫:“主公,我是听他们那边的动静不太对,要不要凑过去看看?”当他们凑近了,看见这艘简陋的小船时,便知道上面是一些孤苦的流民,根本没打算继续劫掠。 “过去看看吧。”裴平安下令后,大船很快就抵达了那小船旁边,恰好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被船夫踢下了水。他眉头微微一动,扯过旁边的绳子抛进了海里,恰好落在中年男人扑腾的区域,喃喃道,“能不能抓紧这条绳子活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还好,中年男人凭借全身力气,抓紧了绳子,被裴平安等人拽上了大船。他伏在地面不停喘息着,浑身都被海水浸透,头发湿哒哒的盖住了脸。 裴平安道:“那小船上的船夫应该是专门骗人到海上来杀人越货的。表哥带人去解决一下。” “是。”谢子正领命,立刻跳到了小船上。 那船夫显然不是谢子正的对手,裴平安也并不担心。他转身去看那中年男人,伸手帮他把糊住鼻子的头发掖在耳朵后面:“你是什么人?” 那中年男人听见裴平安的声音,又扭头去看他的脸,当即愣住了:“太子?” 裴平安微微一怔,仔细看那中年男人的脸,模模糊糊有点印象,那印象是来自于痴傻太子的记忆:“你是?” 中年男人激动地抓紧了裴 平安的胳膊,“臣是太子太保周会,教您武学的老师。” “周会”这两个字像是打通了一个阀门,让裴平安的记忆瞬间清晰了。皇帝不喜欢痴傻太子,给他找的老师要么是敌对势力,要么就如周会这般普通军中出身。 哪怕周会曾经为大秦立下不少战功,一度将北方的胡兵打得落花流水,甚至还夺回了北方数县,却因为出身平民,始终低人一等。十年前被提升为太子太保,教授痴傻太子武学,但半个月又被调回了军中。 周会手忙脚乱的在身上翻找着,总算那发簪没有丢。他颤抖着手把发簪掏出来递给裴平安:“这是您以前给臣的,您还记得吗?” 裴平安看到那发簪,怔愣在原地。一端是兔毛的笔头,一端是尖锐的木头,中间用银丝镶嵌着“平安”两个字。 这分明是前世好友送给他的贺礼,怎么会成为痴傻太子的东西呢?当年他侥幸被举荐进入太学,好友为了庆贺,特意花光了刚攒的钱,给他买了这笔簪。 难道他与那痴傻太子有什么因果联系?裴平安出神这一会儿功夫,谢子正已经解决了小船上的船夫。他回过神,询问周会怎么会沦落至此? 周会苦笑:“说来惭愧。臣此番北伐不利,所率领的小队几乎全军覆没,只能侥幸苟活下来,想要返回建康城请罪。不成想却听说了您坠江的消息,幸好您没事。”不但没事,看起来脑子也没有那么呆了。 难怪他的身体如此虚弱,裴平安沉声道:“我相信老师你的领兵能力,怎会落得如此惨败?” 周会痛苦地捂着脑袋,颤声道:“原本我安排好了援军,若是能得援军配合,并不至于落败。偏偏我率领的小队已经开始冲击,而援军却左右不至,最终全军覆没,都是我的错。” “或许援军是故意不去的。”裴平安的声音很冷,“你在军中的权力很大,却又不肯投靠任何一个世家,早就有人想对你除之后快了。此番你若是继续回建康城请罪,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周会仰头去看裴平安,只觉眼前的太子万分陌生:“您......” 裴平安道:“我暂时不打算回去了,离开了那片沼泽泥地,外面的世界更加广阔。至于那皇位,我会自己取回来。” 周会听见这话,哪里还不明白?太子这是打算组建反军了!他霎时间脸色更加苍白,连发丝都在颤抖着。 裴平安露出笑容,对周会伸手:“正好我还缺一个擅长带军的成熟将领,老师愿意帮我吗?不只是为我,也是为了你自己。” 周会看着那只修长纤细的少年手掌,明明是如此单薄,却又满是反骨之力:“太子,您、您......” 裴平安道:“京城容不下你,我这里能容;昏君不会重用你,我这里能证明。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呢?难道还指望回到建康城后,真的会有什么奇迹吗?我向来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做决定。” 21.第二十一章 周会心乱如麻,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背叛朝廷。回想起半个月前战败,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却四下不见援军的影子,他也没有生出过什么反心,一心回到建康城去请罪。 他知道自己这一会去可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还是拖着伤重的身体往南走。但他是真的想要求死吗?不过是看不到出路在哪里。当身边的人战友都死在面前,而援军迟迟不到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死了。 裴平安见周会一直没有回答,而谢子正已经带着越人们返回大船,低声对周会说道:“若是你不愿意跟着我,那就去那条小船上吧,我也不会强求你。不过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清楚,不要让那些死在北方的将士们白白牺牲。” 周会慢慢仰头望着眼前陌生的太子,他有些认不出来了。还记得当年他看见太子的时候,还是个三岁大的孩子,看上去呆呆傻傻的,和如今的气度全然不同。 “主公。”谢子正两三步跳过来,低头去看周会,神情戒备地道,“这人来历不明,要不要现在把这人送回小船上?” 周会并不认识谢子正,却记得谢氏其他人的长相,瞬间猜到了他的身份。他刚要开口行礼,就被裴平安用眼神制止了。 裴平安道:“带他跟我进船舱。”很多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去说,三人便来到了较为私密的船舱里。里面的财物大多已经被裴平安送人,看起来十分简陋。 就连周会这种没见过什么奢华的人,都替太子感到心酸。一进门后,他强撑着拱手行礼:“臣周会拜见太子。” 谢子正大惊:“您是征北大将军周会?您怎么会在这里呢?竟然还和一群流民坐在船上。” 周会苦笑,把战事失利又讲述一番,回忆起来都是痛苦:“大抵过几日消息就会传到南边,你们也就听到了。我是一个罪人,不是什么征北大将军。” “什么?”谢子正没想到居然会听到周会战败! 周会是什么人?他出身流民,带着另一群流民投军做了军中小卒,却凭借一身本事拼到了军中小将。在世家把控军政的南方,周会能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还做到了将军的位置,可见其能力之非凡。 在这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周会几乎是百战百胜,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还收复了北方一小半的国土,可惜世家们为了派自己的人过去管理,争来争去又把那国土给弄丢了,但那并不是周会的责任。 在朝堂上,周会是任人踩在脚下的低贱将种。但在民间,周会就是秦国的战神,声誉极高。 谢子正自幼便十分崇敬周会,听了这番讲述,非但没有指责周会,反而万分愤慨:“实在是欺人太甚!那援军分明就是故意拖延时间,怎么能怪得了周将军呢?” 裴平安叹气,扶着周会的手让他坐在椅子上,“我表哥说得没错,你不要太自责。世家权贵只手遮天,靠着一套九品法将人化为三六九等,稳固他们自己的权势地位,对内只知狗咬私斗,对外却默契打压寒门和平民.....世道昏暗至此,便是周将军收复了北方又能如何呢?” 周会第一次听人把世家背后的腌臜说出来,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正如他一样,大多数人对世家权贵的看法并非如此,他们早已经默默接受了那一套三六九等的划分,并努力往上攀爬靠拢。 所以这二十多年来,周会明明立下了那么多的战功,可在朝堂上的地位依旧很低,他也如其他将领一样鲜有怨言。他也接受了郡望出身决定一切的想法。 可现在裴平安却突然跳出来,告诉他们一切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周会的脑子像是被冲洗了一般,好久都没能说出话来。 就连谢子正也愣住了。 裴平安端详着他们,谢子正出身世家权贵,周会出身低微流民,但都一模一样的接受了那荒唐的规则:“我不喜欢有人压在我的头上,尤其是那些能力平庸却只是凭借出身的废人。你们若是愿意跟我改变这里,今日就留下。若是不愿意,我也并不强求。” 谢子正率先下意识地回道:“主公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裴平安看他:“你想要什么?是为了家族未来吗?”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别无所求的认准了他。若真的是忠臣,又怎么会背叛昏君?若不是忠臣,又怎么会不顾利益地追随他? 谢子正咬着下唇,深呼吸一口气,单膝跪在地上:“我希望能够让自己活得更加有价值,有一天可以像周将军一样去北方收复失地。” 这个心愿在现在的朝廷里是永远实现不了的,单单要不要北伐就能吵个好几年才会出兵,出兵以后像周会如今这样又遭人算计,他不想要这样。 周会扭头去看谢子正。 “北伐......”裴平安一时出神,听见了周会的咳嗽声才回过神,对谢子正道,“好。周将军呢?” 周会站在那里大半天,脑子里不停旋转徘徊着裴平安所说的话,最后也慢慢跪下来:“臣愿意追随太子。” 裴平安笑了,伸手把二人都扶起来:“暂时没有人敢动谢氏一族的人,但周将军的家眷亲族就危险了。此番你遭人算计战败,他们肯定会把所有责任推到你的头上,对你的家眷下手。我会想办法把他们都接过来。” 周会呼吸有些乱了,颤声道:“多谢太子。” 谢子正偷偷瞄着裴平安,欲言又止。 裴平安见状让周会先在船舱里休息,自己带着谢子正出去说话。他问起谢子正的犹豫。 谢子正道:“主公,依照朝廷的习惯,大概在周将军战败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处死了他的家眷。民间得到消息比朝廷晚,大概周将军的家眷已经......我祖父虽然是丞相,但被陛下猜疑,处处受到掣肘,未必能保得下周将军的家眷。” 裴平安沉默大半天,“过一阵还是让人到陆地上打探一下消息,此事暂时不要告诉周将军。” “是。”谢子正猜到了裴平安的用意。眼下周会本就身受重伤,若是再被刺激一番,恐怕性命难保。< /p>裴平安道:“出海一趟,总不好毫无收获。在四处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世家商船,劫一些东西回来。” 谢子正舔了一下嘴唇,才艰难应下。他好歹也是出身陈郡谢氏,很难一下子毫无障碍的接受自己当个海匪。不过既然是裴平安的吩咐,他还是照做了,过去与阿川等人巡视海面。 最后他们遇到了一艘吴郡张氏的商船。那商船根本就没把他们这些小海匪当回事儿,也正因如此轻敌,很快就落败,交出一笔布帛货物才算了事。 周会躲在船舱里看到越人们攻打张氏商船,不由得被他们的排兵布阵惊到,那一定是经过精心训练的阵法:“这阵法出自何人手笔?”他不记得谢丞相年轻时用过,显然不会是谢子正弄出来的。 裴平安神情半是缅怀:“是我的一位好友。他和周将军一样,曾多次从军却不受重用,但天生擅长领兵作战。”他摸出周会还给他的笔簪,上面的纹路与那位好友赠送的全然一样。 周会忍不住问道:“敢问太子,他叫什么名字?” “他姓岳。我也不知他在何处,你怕是见不到他的。”裴平安不想多聊,转而对周会说道,“如今我隐瞒身份,你不可再称我为太子,便当我是一个普通海匪吧。” “是。”周会有点忐忑,“其实您的东宫属官和属军应该还有一部分忠心与您的,要不要联系他们?” 裴平安道:“等我有了自保的能力,再联系他们。”他现在还承担不起行踪被泄露的风险。 周会自然同意。 大船劫掠完商队便完成了任务,折返瀛洲岛。这是裴平安第一次出海干活儿,受到了江南江北两治的关注,他把东西送到仓库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在围观。 而后他带着周会去找江北治治头袁荣,恰好袁荣在静室里,张天师和江南治治头刁佐也在。他们看见裴平安带回了陌生人,都是眉头一皱。 裴平安介绍道:“这位是曾经的征北大将军周会。他遭人算计战败逃亡,我正好在海上救了他。现在他无处可去,想要来我们瀛洲岛上。” 袁荣和刁佐到底是瀛洲岛上层,比裴平安先一步得知周会战败的消息,没想到周会竟然会来到他们的岛上!这简直是天降馅饼。二人立刻展现了比面对裴平安还浓烈的热情。 周会不擅长面对这种场面,又不敢泄露裴平安的身份,只好硬着头皮装作孤傲,也不怎么搭话。 袁荣觉得周会有点难办,但对方的能力和声望确实有助于他光复汝南袁氏。这种人不是封个大祭酒就能搞定的,周会什么世面没见过?怎么会被一个统领几十人的大祭酒打动? 他斜眼瞟了眼刁佐,见对方势在必得,干脆一狠心道:“以周将军的名望,在岛上做个大祭酒可惜了,不如就与我兄弟二人都做个治头如何?”他决定用拉拢兄弟的方式去拉拢周会。 周会不敢应声。太子都只做了个大祭酒,他怎么好越过太子做治头?这群海匪可真没有眼力劲儿。 22.第二十二章 刁佐的神情登时不大好看,袁荣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种程度,他还能拿出什么筹码拉拢周会?不过让周会当个有名无实的治头也无妨,也不算彻底是袁荣那边的人。 到时候他就不信不能把周会拉拢刮过来。要知道周会也是出身流民,和袁荣那种自恃世家的完全不是同路人。就算眼下袁荣赢了一步又怎么样?看谁能笑到最后吧。 刁佐斜眼瞥了下袁荣,眼底俱是嘲讽之意。可当他面向周会的时候,又换上了那张大方亲切的笑脸,上前拍着周会的肩膀道:“今日有周兄弟加入我们瀛洲岛,实在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儿,不如晚上就摆设酒席?” 袁荣脸色微冷,但也没有反驳:“岛上没有什么好酒好菜,请周将军不要介意。” 周会拱手道:“哪里。不过我看还是不必如此操办了,这位......”他回头去看裴平安,磕磕绊绊了好几下,都没能叫出来什么称呼。 裴平安主动接话道:“周将军,我叫裴平安,你叫我平安就好。” 平安那不是太子的乳名吗?周会不太敢直接叫,最后硬着头皮说了句:“这位裴兄弟入岛后都没有摆设宴席,我初来乍到怎么好意思?大家不要看我往日的身份,如今我不过是条丧家之犬。” “诶。”裴平安按住周会的肩膀,差点让对方下意识地弯腰。他不动声色悄悄挡住周会的肚子,笑道,“日后周将军在岛上是治头,我不过是个大祭酒,哪里能和将军比?” 刁佐斜了裴平安一眼,想起对方前几日的“背叛”,脸上没有多少好模样,对周会道:“我们瀛洲岛上规矩明了,以后在这岛上就是我们兄弟三人说了算。”他还拍了拍袁荣的肩膀,彰显着自己的豪爽。 袁荣也没有拆台刁佐,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周会能留下,也道:“不错,周将军就安心留在瀛洲岛。朝廷就算搜查,也很难搜查到这里来。这海上情况错综复杂,又常年有海雾遮挡,就算真的有朝廷军过来,我们也可以撤离到其他地方。” 周会本就要追随裴平安。眼下裴平安要留在瀛洲岛,他自然也不会走,便顺势应下:“只是我初来此地不大熟悉这里,可否让这位裴兄弟留在我这边?” 袁荣身形微微一顿。 刁佐暗中嗤笑,反正裴平安也不是他的人,他倒是无所谓被周会抢走,直接道:“当然没问题。正好裴兄弟也是刚刚加入瀛洲岛不久,让他给你当手下,相处起来也方便。” 袁荣偷偷瞪了刁佐一眼,强忍着胸口翻涌的怒火。他看了看周会坚毅的面庞,畅想着日后对方辅佐自己称王,硬生生压下了火气,笑道:“这倒也不错,就是不知道裴小兄弟怎么想?” 有舍才能有得,区区一个裴平安加上一船货,还远没有周会重要。 裴平安拱手道:“我自幼便崇敬周将军,此番若能追随周将军,自然是求之不得。” “不敢。”周会连忙拱手回礼。 刁佐和袁荣俱是不知其中缘故,见周会对裴平安如此客气,心里更是对周会欣赏不已。若是他们能得到这样的人相助,实在是一件幸事,所以一定要尽快将拉拢住周会的心。 袁荣笑道:“既然要庆贺周将军来瀛洲岛,那我就派人去安排酒菜。” 周会拱手道:“多谢。不过以后我也不是什么将军了,两位治头叫我周会就好。” 刁佐抢先笑道:“要我说就改叫周兄弟,这样才亲近。以后咱们就是同在一条船上的了,我这种粗人心直口快,有什么话就直说了。” 周会笑道:“我也很喜欢刁大哥的性子。” 袁荣笑意淡了淡,随即又重新维持着方才的自若,好似丝毫不介意刁佐的抢话和暗讽,笑道:“那我也斗胆叫一句周兄了。” 周会再次行礼。 三人在静室里称兄道弟,袁荣和刁佐完全遗忘了裴平安一般,前些日子裴平安还是这间屋子里的核心,被他们争来抢去,今日就成了被嫌弃的刺头废子,根本无人在意。 裴平安也没有说话,站在一旁的角落,看上去竟有些可怜。 当然他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怎么可能真的被遗忘了呢?不过是袁荣和刁佐都觉得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懒得再继续拉拢罢了。刁佐甚至还对裴平安现在的可怜样,暗暗嘲讽。 若裴平安那日选择的是他刁佐,近日也不至于被推出去了。跟着周会难道会比跟着他有前途吗?他以后是要成为整个瀛洲岛的主人的。 既然要安排欢迎周会的酒席,便也不再耽搁。趁着天还没彻底黑下来,袁荣便早早地派人安排下去。 瀛洲岛上物资匮乏,没有那么丰盛的酒菜。但是作为瀛洲岛上层,袁荣和刁佐还是能享受到酒和肉,品质不算多好,但也是蹲蹲都能吃上喝上的。所以想要安排一顿酒席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 此番酒席,不仅仅是治头们和大祭酒们参与,就连一些亲信鬼吏们也有幸一统聚在静室外喝酒吃肉。 裴平安这回也是见到了另外两个大祭酒。 瀛洲岛上最初分为两伙人,一伙是江北治,一伙是江南治。 江北治以治头袁荣为首,下面有两个大祭酒,分别是刘怀和刚刚见到的诸葛前,都有着不凡的出身。 袁荣颇为自豪地向周会介绍:“这位诸葛兄弟是诸葛武侯的后人。” 周会心中暗暗震惊,这小小的瀛洲岛上不过才几百人的样子,竟然如此卧虎藏龙? 那治头袁荣出身汝南袁氏,是袁绍的后人; 其下诸葛前出身琅琊诸葛氏,是诸葛武侯的后人; 那个刘怀更是出身汉室后裔,是汉高祖的后人! 难怪太子想要留在这里,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周会心里惊疑不定,想要回头去看裴平安,却被裴平安偷偷提醒,只得端正坐姿,维持着淡定的外表,依次 同诸人打招呼。 但另一边的江南治就没有那么耀眼了,里面的人大多出身流民。其中江南治治头刁佐已经算出身最好的了,但他的父亲也不过是当年的洛阳狱吏而已。 相较江北治,江南治看上去十分寒酸。 可江南治的人丝毫没有因此感到自卑,反而对江北治抱着家族曾经辉煌的行为万分鄙夷。 刁佐轻哼一声,介绍道:“我们江南治的兄弟们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也算不得什么名门望族,却都是一条心。那是我两个最好的兄弟,桑肃和秦容。” 秦容和桑肃坐在一起,同为江南治的流民大祭酒,但差距却有些大。秦容看上去黑黑壮壮,相貌也平平无奇,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劳苦汉子。但桑肃身上还是有一些不同的气质的。 秦容不善言辞,颤声跟周会打了招呼,便不再说话了。 桑肃则瞥了裴平安一眼,笑道:“想不到裴兄弟又转投了周治头。”他虽是笑着说的,但语气里还是有诸多不满,依旧对当日裴平安的背叛耿耿于怀,就差指着鼻子骂裴平安是三姓家奴了。 不等周会或裴平安说话,坐在桑肃身后的刘策立刻起身打断他们的话:“久闻周将军大名,想不到我们竟然有见面的那天!一会儿能给我签个名字吗?” 周会愣了下:“可以。”为什么要让他签名字呢?难道是要写什么契约吗?他想不透其中关节,便只好暂时答应下来,稍后再问问太子的意思。 坐在最中间的张天师总算得到了说话的机会,他这个天师当的真是憋屈,根本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可他也不敢主动说什么不满,笑着打圆场:“大家快点吃饭吧,一会儿酒肉都凉了。” 众人也就不再继续夹枪带棒,开始大口大口地吃着酒肉。这样的好日子也不是天天都有的,像他们这些祭酒还能隔三差五吃点酒肉,鬼吏们都得赶上特殊日子才能吃到。 今天有这么好的机会,众人也就敞开了肚子吃。最近海上的雾气变大了,不可能有朝廷军打过来,他们也就不担心有敌袭。便是今日喝醉了也没有关系。 这一场酒席一直吃到了后半夜,众人才醉醺醺地各自散去。周会被袁荣带去了宅子里住,裴平安便只好自己返回窝棚。 裴平安走到一半,就被拦住了去路。 桑肃醉醺醺地堵在小路口,手里还拎着个空酒壶。他望着裴平安,脸上俱是悲愤:“有些话我一直都想问你。难道我和刘策费劲了力气救你,你就一点也没有触动吗?” 这些日子以来,裴平安从未来找他们主动解释过,平日遇到也大多冷漠擦肩而过。桑肃不像是刘策那么“天真”,还以为裴平安会有什么苦衷。 他越说越激动,踉踉跄跄走向裴平安。 裴平安望着桑肃的身影,麻木冷静的眼睛里有情绪流动,他轻轻叹了口气。原本他不大信任桑肃和刘策,是打算日后再坦白计划的。 23.第二十三章 桑肃喝醉了酒,走路不大稳当,不小心绊在了土坑里,直接往前一趴。还好裴平安迅速跳过去,一把拽住了桑肃的胳膊,才没让对方直接摔在地上。 裴平安把他搀扶到一旁稍微干净的草地上坐着,“我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只是不想以后永远在刁佐手下做个马前卒。” 桑肃看他:“那你就愿意在袁荣手底下做小喽啰?” 裴平安笑了下,摇头背对着桑肃,半晌后说道:“我不喜欢刁佐,更不喜欢袁荣,我也不喜欢现在的瀛洲岛。” “那你......”桑肃的酒瞬间醒了大半,隐约猜到了裴平安的打算。这少年竟然是想要做瀛洲岛的主人吗?这怎么可能?要是真的那么轻松就能做到,他也早就把刁佐这些人赶走了。 裴平安转回身面对桑肃:“我看出桑大哥并非普通海匪,所以愿意相信你,才把这些打算告诉你。不希望看到你这样良善的人伤心。” “我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人,良善的人能在这儿当海匪?”桑肃自嘲两句,又盯着裴平安担忧道,“你这孩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真以为刁佐和袁荣是那么容易被赶走的吗?这瀛洲岛上不是没来过想要争岛外人,可都被他们联手弄死了。” 裴平安道:“我不一样。” 桑肃讶异,上下打量着裴平安:“你就那么确信自己一定会成功?” “我不确信,只是我一定要去做。” 桑肃怔了怔,低下了头,沉默着没有说话,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裴平安单手搭在桑肃的肩膀上:“今日桑大哥已经知道了我的打算,你愿意加入我吗?和我一起重新建立一个全新的瀛洲岛。” 桑肃慢慢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就这样相信我会投靠你?” 裴平安道:“从桑大哥遵守承诺在海上搜救我的时候,我就相信你的品行。”当然这话是半真半假,再加上这几日的观察,他才敢对桑肃放一点心。 他想要夺岛,首先就是把刁佐和袁荣的人手都拉拢过来。不就是拉拢人吗?刁佐、袁荣在那里争来抢去,哪里注意到自己的后院都已经开始失火?裴平安这只黄雀在背后悄悄偷家。 桑肃不知裴平安的真实打算,已然被他这番话给触动,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问道:“我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绝对不会是一个普通富户家出身的孩子。” 裴平安笑了下,俯身在桑肃耳边说了两个字——“太子。” 桑肃脸色大变,差点直接从草地上站起来,仰头去盯裴平安:“不可能!他明明是个傻子。” 裴平安幽幽叹道:“生活在那样水深火热的地方,我若不是个傻子,早就被害死了,如何能长这么大?” “所以你是在装傻?” 裴平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笑道:“所以我想邀请桑大哥和我一起做一番事业,现在你可以相信了吗?” 桑肃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就想凭借我们岛上这几百个人反朝廷?” “桑大哥说的是现在的瀛洲岛,但以后的瀛洲岛就不止于此。”裴平安自信地道,“我会竭尽所能带着你们走一条不同的路。但那条路也是崎岖难行,能不能走通,我也不知道。桑大哥都已经走到了绝路,难道还不愿意赌一把吗?” 桑肃沉默了好半天,努力想要去望天上的明月,却被海上的茫茫白雾遮蔽了视线。他不禁鼻翼酸涩,最后叹息一声扶着地面起身,对裴平安行拜礼,周身的气势瞬间变了。 裴平安也颇为差异,他看出桑肃不似普通海匪,但也没想到对方竟像个书生,身上的气息与他在太学的同窗们很像:“桑大哥从前是文人?” 桑肃苦笑道:“算是吧。太子可曾听说过乞活军?” 裴平安怔愣一瞬,他曾经在典籍的只言片语中读到过。 西晋时并州兵乱又逢天灾,并州刺史带着百姓们去其他地方求生,自命为“乞活”,队伍中男女老少参差不齐。后来并州刺史被杀,这支乞活队伍也流落各地。 而后天下大乱,士族纷纷南逃,抛弃了北方中原。但乞活军却自发留在了北方,化作流民乱军,孤军奋战反抗霸占中原的外族。几次差点覆灭,几次又复燃,代代相传抗击外族的使命。 可他们的力量太渺小了,像一片树叶掉进了河水里,激不起半点波澜。就连南方的汉人朝廷,也鲜少知道还有他们这一伙人在北方抗争。 当年裴平安读到这几行字的时候,深深受其触动,他想不到自己竟然有机会看到活生生的乞活人:“桑大哥出身乞活军?那怎么会在这里?” 桑肃都没指望裴平安能知道什么乞活军,所以一听见裴平安的问话,心里惊讶过后,心里翻涌着被压制许久的委屈和感动:“想不到还有人记得我们。十多年前北方形式严峻,我们这一支乞活军被杀戮殆尽,我原本是军中的教书先生,侥幸逃脱同流民漂流到南方。” 裴平安只读到过一两句关于乞活军的记载,对他们并没有太深入的了解,听见桑肃这话,惊讶道:“教书先生?” 桑肃点头,想起从前的往事,脸上的笑容都温柔了:“乞活军和其他的不一样,里面男女老少都有,自然也需要人去他们识字读书。我是自愿加入他们的。” 裴平安大受 触动,拱手相拜:“平安佩服桑大哥。日后我也想要让岛上的人识字读书,到时候就有劳桑大哥了。” “不敢。”桑肃连忙托起裴平安的手,“太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裴平安道:“桑大哥还是先叫我平安吧。我打算先挑起刁佐和袁荣的内讧,等时机到了,再火拼夺岛。”没办法,他现在手底下的人手还是太少了,真硬碰硬损伤太大,只能这样迂回婉转。 桑肃也不是一无所知的人,知道裴平安的顾虑,慢慢点着头道:“我会想办法策反我们这边的鬼卒、道民,到时候可以帮太.....平安。” “那就有劳桑大哥了。” 桑肃忽然道:“莫非那周会也是您的人?” 裴平安笑道:“不错。” “那刘策......”桑肃想起对裴平安无条件信任的刘策,开始怀疑刘策是不是也早就成了裴平安的人?但是他认识刘策的时间远比裴平安要早得多,那时候裴平安应该还是个小孩子呢。 裴平安哭笑不得道:“我与刘策一见如故,从前并没有什么交集。这段时间我一直都没敢联系他,等过一阵有时间,我再抽空去见他。” “您不必担心,我会私底下暗示他两句。” “也好。” “主公!”谢子正和阿川沿着小路跑过来,一脸戒备地盯着桑肃,“您一直没回来,我们来接您。” 裴平安让谢子正送桑肃回去,自己则带着阿川回了临时搭建好的窝棚。他们的窝棚很简陋,但也能这封挡雨。 他今日收复了桑肃,连带着桑肃手底下的几十人也都投向了他,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桑肃的身份来历。 裴平安躺在草垫子上,在黑暗的窝棚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北方剩余的乞活军怎么样了?”是他们南方的朝廷太慢了,唯一有希望带领北伐的将领周会还遭到算计,恐怕真的只有等到他控制南方,才能继续北伐了。 他在心里琢磨着这些事情,脑子被酒劲儿弄得昏昏沉沉,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忽然,裴平安听见了一阵叫嚷声,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裴平安翻身而起,掀开临时遮挡的草帘子,外面依旧是被海雾遮挡着,却依稀能看见火光。 正巧谢子正回来,裴平安问道:“外面是出了什么事情?” 谢子正道:“是一伙儿海匪闯进了瀛洲岛,但刁佐他们已经带人过去了。主公不要担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裴平安拧眉:“难道瀛洲岛上连基本的海上防务都没有吗?”这简直是太荒唐了,亏得袁荣他们自恃出身不凡,却原来都是草莽。 24.第二十四章 “巡逻的鬼卒有是有。”谢子正无奈。就算是纯粹的流民聚集在一起,也知道晚上会安排两个人守夜,一则避免野兽,二则警戒外敌。这瀛洲岛上自然也是有巡逻的鬼卒的。 听到谢子正话只说到一半,裴平安也就知道那巡逻的鬼卒有等于没有,想起那日自己刚刚把大船开回瀛洲岛的时候,见到那一群想要强抢大船的巡逻鬼卒,便什么都明白了。 如此没有纪律性,又能担起来什么事呢?只是一盘徒有其表的散沙罢了。 裴平安好不容易在瀛洲岛站稳脚跟,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瀛洲岛被别的海匪抢走,当即下令让谢子正调集自己手底下的越人:“我们过去看看。” “是。”谢子正也不耽搁,立刻去把所有的越人们都喊起来。 这群经过裴平安训练的越人与岛上的鬼卒截然不同,迅速且熟练地便跑出来排列好队伍,跟随裴平安一起前往岸边。 眼下海风呼啸着,空气中湿润的海雾铺面而来,众人一言不发地分为两列紧紧跟着裴平安往前走,步履整齐划一,走在地上的脚步声都比寻常要大。 走到半路,裴平安让众人多点燃几个火把:“每个人至少手举着两个火把。” 大家都不明白这做法的用意,只当是海雾太大,他们的主公担心看不清楚道路。可是火把也没办法驱散迷雾啊。 尽管不理解,众人却还是很听话地按照裴平安的指示去做事,低头捡起沿途能做火把的东西,每个人手持两个。 裴平安等人赶到岸边的时候,战况很不利于瀛洲岛这边。 对面的海匪也是有组织的,至少有几十人,打斗间都是训练有素的,明显并非偶然漂泊到瀛洲岛。这些人一上岸便开始砍杀遇到的道民和鬼卒,如今和刁佐带来的鬼卒们缠斗在了一起,也丝毫不落下风。 眼看着瀛洲岛已经倒下了数十人,对面的海匪杀意却更加猛烈,丝毫没有疲倦懈怠的意思,完全是穷凶极恶的海匪。相比之下,瀛洲岛这边的一盘散沙就不够看了。 正当那些外来的海匪已经觉得一切尽在把握中,突然听见了整齐的脚步声,好似训练有素的朝廷军一般,而且数量还不少。 “二当家!”外来海匪们听见这声音,便开始呼唤此番的带头人。 那二当家高喝一声,制止众人的喧嚣,目光循着脚步声去找。只见不远处的白雾中密密麻麻地飘着火把。 裴平安低声下令,让一众越人们散开来站位。火把们更是纵横交错,隔着白茫茫的海雾,让人难以数清。 二当家脸色大变:“该死!”他们得到的消息,这岛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训练好的打手,只是一群散沙聚集在一起,根本经不住他们的冲击。 可眼下看着对面整齐有序的队伍,明显非同一般!他们这几十个人砍一群散沙倒是手拿把掐,但真面对旗鼓相当的敌人就难了。 “二当家,咱们要不要先撤?” 打斗渐渐停下,刁佐已经沾了一身的血,扭头去张望,看见了白雾中裴平安摆出来的兵阵。这俨然不是他们岛上人的作风,会是谁呢?不必多想,他脑海里浮现出了裴平安那张淡薄的脸。 “是他?”刁佐呢喃了一句,没想到最后来救援的人会是裴平安。袁荣他们江北治的人呢?恐怕早就在听见敌情的时候,就像往常一样逃出去避风头了。 刁佐深呼吸一口气,冲着那伙陌生的海匪,大声笑道:“好哇,你们今天敢来偷袭我们瀛洲岛,就得把命给老子留下来!” 刁佐身旁的秦容不明白现在的情况,他只当是己方真的有了援兵,也跟着大声高喊:“治头,今天咱们就把这群孙子的脑袋摘下来,挂在船帆上辟邪!” “好!”刁佐冲着裴平安的方向一拍手,“准备好弓箭,今天非得把这群孙子的命留下来!” 二当家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更差,旁边的外来海匪们心里渐渐生出了退意:“二当家,要不咱们改天再来吧?” 二当家死死地盯着刁佐和秦容,又抬眼去望那白雾中的一片火把,咬牙冷笑:“老子不信这个邪。这破岛上要是真有什么能人,哪里会让我们杀得这么惨?不过是虚张声势!兄弟们,今天咱们就杀过去探探虚实!”他抬手下令,指着裴平安所在的方向。 裴平安隔着白雾,也只能勉强看清对面二当家附近的火把。 “主公。”谢子正等人担忧,“咱们要不要先避一避?”他们这点人实在是不够看的啊!现在他已经明白这些火把是在吓唬外来的海匪了,可假的到底是假的。他很担心裴平安的安危。 “无妨。”裴平安的语气依旧镇定,指着不远处的火把道,“能射到吗?” 谢子正愣了下,转头预估了一番道,“可以。” “按照我给你指的方向去射箭。” 谢子正心里对裴平安很相信,没有多问,当即引弓搭箭,奋力射出一支木箭。 木箭划破了空气,嗖地飞向二当家的方向。 二当家正要带着人继续打杀,突然听见空气中的异响,连忙低头躲了一下,却还是被射穿了头发。 “二当家!”一旁的海匪惊呼,赶紧把二当家扶起来。 裴平安冷静地道:“一半人继续举着火把,另一半人冲着那个方向去射箭,不用管会不会射到人,只要持续不断地射箭。”幸好他们从顾氏和张氏的船上都搜罗了一批木箭。 “是。”阿川刚搭上箭,忽然有些担忧道,“我们会不会射伤自己人?” 裴平安道:“刁佐若不是蠢货,这个时候就该知道带人蹲下躲闪。” “全都趴下!”刁佐迅速反应过来裴平安的用意,当即下令让自己这边的人全都趴在地上,免得被裴平安误伤。 那边的二当家听见刁佐的反应,心里顿时预知不妙,便也让自己这边的海匪开始躲避。可他们到底是反应慢了一拍,一支支的木箭飞射而来,猝 不及防射死了好几个外来海匪。 二当家咬牙趴在地上,目光阴狠地瞪着裴平安那边的方向,对面连成一片的火把看上去如此可憎:“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今天这仇我记下了!我们撤。” 趁着裴平安那边换箭的功夫,二当家立刻在海匪们的掩护下撤离。他们跳上了自己的船,飞快划进了茫茫大海里,在海雾的遮掩下消失不见。 刁佐踉踉跄跄爬起来,透过蒙蒙的一层雾气,看着一地死伤的尸体。他深呼吸一口气,对裴平安高呼:“裴兄弟,那群杂种已经跑了,你们过来吧。” “好。”裴平安高声回应后,让谢子正带人去收拾残局,“看看能用的木箭都收回来,如果有折损的就统计一下,到时候咱们想办法重新再补回来。” “是。”谢子正招呼着越人们跑下去,举着火把在尸体中间翻找木箭。他和这些越人们不是没见过死人,却是第一次直面如此死亡惨重的血腥场面,强忍着不适执行任务。 裴平安则走到刁佐的旁边。 刁佐的视线还落在谢子正等人的身上,他虽然没有多少见识,却也能看出谢子正等人行动有序、纪律严明,俨然和他们不同。是他低估裴平安了,对方手里的人手才二十多个,可都不是普通流民,还都有兵器。 裴平安顺着刁佐的视线看了一眼谢子正等人,呼唤刁佐,笑道:“刁治头?” 刁佐回过神,心有忌惮,表面上却更加亲热了:“幸好裴兄弟过来,不然我今天真要交代在这群杂碎手里了!” 裴平安不解道:“怎么只有刁治头带人过来呢?” 刁佐的面色一沉,冷哼道:“有人怕不是早就见势不妙先跑了。” 裴平安想过瀛洲岛是一盘散沙,没想到竟然这么散。就算没有自己从中挑拨离间,恐怕这散沙也支撑不了太久了。 刁佐道:“裴兄弟不用担心,这笔账我明天再找袁荣算。他想让我和我的人都死在这里,好顺顺利利把我们排挤掉,可没有那么容易。当初我们一起合作才有了今日的瀛洲岛,现在他想独占?呵。” 裴平安皱眉,看向那群外来海匪的尸体:“说来也是奇怪,我看这群海匪的意思并不像是误入瀛洲岛,倒像是早就知道了我们的存在,故意挑中这个日子来打杀。” 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容惊呼:“难道是有人故意把他们引来的?今天我们都喝了不少酒,万一真的醉得醒不过来,还不得死的更多?” 刁佐的脸已经变得激起难看。 裴平安还在那边道:“应该不会吧?引外来的海匪打杀岛上的人能有什么好处呢?” “这地上躺得都是我江南治的兄弟。”刁佐咬牙切齿,“袁荣!” 裴平安故作惊讶:“袁荣?怎么可能?” 刁佐冷笑:“怎么不可能?如果不是他,今天他怎么会带人跑得那么快?他就是想借刀杀人除掉我。袁荣想杀我?老子还不会放过他呢!” 25.第二十五章 刁佐彻底忍受不聊了。这几十年里,他和袁荣双方没有达成和谐,反而矛盾越积累越深,根本忍受不了彼此的存在。 现如今外来海匪袭击瀛洲岛,且不论到底是不是袁荣引来的人,但他在护岛的时候,袁荣却带着他们江北治的人跑了。如此背刺行为,几乎就已经明摆着决裂了。 裴平安在旁看着刁佐面目狰狞,问道:“刁治头有什么打算呢?难道还真的想要和袁治头火拼一场不成?如今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裴平安不劝说还好,一劝说反而激起了刁佐更大的杀心。袁荣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干这种事了,凭什么次次都要容忍下去?现在他已经在瀛洲岛上站稳了脚跟,以后有裴平安和周会相助,也不用管什么袁荣! “裴兄弟!”刁佐看向裴平安道,“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如今袁荣背叛了瀛洲岛,我是决计不能留下他的。如果裴兄弟愿意陪我一起除掉袁荣,那以后你就是江北治的治头。” 裴平安沉默不语。 刁佐急道:“裴兄弟也是被袁荣丢弃的。你看看,今天你刚被划到了周会的手下,袁荣就对你丝毫不讲情面,难道你还指望以后他会好好待你吗?今天你我兄弟二人便除了次贼,日后他手底下的那群人就划给你。” 裴平安知道刁佐这些话是在拉拢他,最后能不能兑现都是未知。可他本也没打算只要一个治头的位子,笑道:“好。” 刁佐松了口气,视线落在裴平安身后的那群越人身上,尤其在越人手里的弓箭兵器上微微一顿,真是好东西。 二人商议妥当,便直接在岸边港口设下陷阱。只等待袁荣明日重新返回瀛洲岛,便直接偷袭。 裴平安道:“我的人有弓箭,依旧如今日这般在草丛里射箭。刁治头便带人去岸边拦截袁荣。” 刁佐想起今夜裴平安手里这些人的箭术,便点头同意了。其实他更希望自己的人躲在后面射箭,可是也知道裴平安绝对不会把弓箭给他们用,也只能暂时如此行事了。 等除掉袁荣之后,他再想办法把裴平安也弄死。到时候裴平安手底下的人和兵器就都是他的了,还有那一船的好东西。真不知道裴平安到底从船上拿了多少好东西,竟然还有这样精良的弓箭。 刁佐一时走神,被裴平安喊了两声才回过神,拍着裴平安的肩膀大笑道:“走,裴兄弟,咱们去准备准备。” “好。” 次日,天还没有亮的时候,海边尽是茫茫白雾。但裴平安已经带人提前在草丛里埋伏好了,刁佐也带着人守在了岸边。 不多时,便看见几条船行驶过来,船帆上还带着袁荣的记号。 刁佐在岸边见了咬牙切齿,可还是笑脸相迎。只等袁荣一下船,突然举起砍刀斩了下去,只差一点便将袁荣的头颅砍下。 跟着袁荣下船的诸葛前和刘怀等人大惊,连忙喊人过来帮忙。两方人顿时厮杀在一起,血腥气息在海边蔓延开,不少鬼卒接二连三地倒下去。 刁佐大喊:“裴兄弟,快放箭!” 袁荣捂着脖颈上的伤口,鲜血直流,根本说不出话来了,眼前阵阵发黑。他努力想要喊裴平安,却喊不出声。 不过让众人意外的是,刁佐喊完这句话,却并没有箭雨射过来。刁佐在这个时候察觉到了不对劲,可两方人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可能再停下来。 直到袁荣方渐渐不敌,裴平安才开始下令放箭。只是这箭雨并非只是冲着袁荣那边的人,就连刁佐这边的人也没有放过。 “表哥,射刁佐。”裴平安轻声下令。 谢子正立刻引弓搭箭,对准了刁佐的后脑勺,一箭射出去。 霎时间,木箭穿透了刁佐的脑袋! 有人惊叫一声,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刚才还厮杀成一片的人,见刁佐的脑袋上插着箭,袁荣也半折着脖子,明显两人都绝了气,他们还在这里打什么? 一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后都寻找大祭酒。 刘怀见情况不妙就躲进了船舱里,听见外面的动静,露出半个脑袋,见他们打完了,才蹑手蹑脚跑出来。他一看到袁荣的尸身,也愣住了。 诸葛前方才为了保护袁荣,此刻身受重伤,也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江北治便只剩下了刘怀能主事,偏偏刘怀此时此刻手足无措,没了主张。 江南治则情况更加不妙,桑肃还在醉酒没有过来,秦容也没了半条命,好歹还能撑着有意识,可他的脑子不大灵活,也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裴平安率领越人们从草丛里跳出来。他走向袁荣和刁佐的尸身,检查了一番后,回身看向众人。 刘怀喃喃道:“裴平安?” 裴平安笑了下,抬手挥了挥。 越人们瞬间再次举起弓箭,瞄准了在场诸人。 众人惊呼一片,可他们不敢乱动,生怕自己被射杀。 裴平安道:“即日起,瀛洲岛更名通州,我便是新岛主。你们若是愿意归顺于我,便放下手里的武器蹲在地上。若是不愿意归顺于我,我也给你们一条生路,上船直接走吧。” 刘怀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没有想到裴平安竟然还会给他们一条活路,可是像他这样的人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儿呢?他不想走,偏偏想起自己从前为难过裴平安,心里更是绝望。 他们又怎么会知道捡回来的两个少年,非但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反而是披着羊皮的饿狼,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已把岛上搅和的腥风血雨。 裴平安扫视一圈,眉头微挑:“难道没有人想要走吗?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话,说了不杀你们,就会放了你们。如果你们不走的话,以后岛上的规矩就得变一变,听我的安排。” 活下来的鬼卒们有点害怕,他们也是见惯了风浪的人, 也杀过人,也见过两个治头斗来斗去。可裴平安这种凶狠残暴的人还是第一次见,仅仅用那么点儿的人,就能把他们算计的团团转,杀起人来也不眨眼。 他们敢留在裴平安的手底下做事吗?有些人实在是怕了,试探着爬起来往小船上跑。跌跌撞撞地跳上小船,努力划桨逃亡。 裴平安回头去瞅着他们,果真如自己承诺的那样,并没有派人射杀。 其余的一些人见状,也开始往船上逃,诸葛前看了刘怀一眼,也上了小船选择离开。裴平安这种人就是虎狼,与其共谋,必定不会善终。 片刻的功夫,活着的鬼卒就走了一大半。 谢子正忍不住上前两步问道:“主公,我们占据瀛洲岛,不就是为了这些人手吗?” 裴平安道:“我不需要心怀二主的人。”他低头去看刘怀和秦容,询问之意很明显。 刘怀哆嗦了一下,吸着气对裴平安跪拜:“主公。” 秦容看了看地上的刁佐尸体,又看了看刘怀,呆愣愣的也没有说话,却也跟着跪在了地上。 裴平安收回目光,下令让岛上剩余的人都去静室外聚集,他要重新安排岛上的事宜。 “主公。”刘怀喊出了第一句,接下来心里就没什么负担了,他偷偷观察裴平安的气质,便知道这少年不是普通人,或许跟着裴平安也未必是坏事,“那周会还在岛上,他会不会有叛心呢?” 周会被邀请留在岛上,是作为岛上一把手的治头的。现如今裴平安夺权,岛上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并肩而立的治头了。周会这样曾经的朝廷大将军,有可能会屈服于裴平安吗? 裴平安斜了刘怀一眼:“我自会衡量。日后在我身边做事,不可谗言同僚。这也是我的规矩。” 刘怀面色乍青乍白,低声道:“是。” 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当周会见到裴平安之后,毫不犹豫就认下了这个主公,根本就没有什么反抗的心思。这态度转变的,让刘怀都怀疑周会是不是假冒的? 倒是桑肃和刘策懵懵的,他们两个昨天不过是多喝了几杯酒,所以睡了一整夜。但是怎么一觉醒来,世界就变了呢?刁佐和袁荣怎么就死了?裴平安怎么就成为新岛主了?这实在是诡异。 刘策看着跪坐在台阶下的张天师,在看看台阶上面站得最高的裴平安,脱口而出:“卧槽!”他说他作为穿越者怎么窝囊了快二十年?原来主角不是他,而是他的好兄弟裴平安啊! 但兄弟这挂是不是开的太大了点?刘策的版本还停留在裴平安凄凄惨惨被救回岛上呢,这边还没适应裴平安成了比他高一级的大祭酒,那边裴平安就踢了刁佐和袁荣,自己当上岛主了。 同样是穿越者,这位兄弟是不是秀的过分了? 刘策晕晕乎乎,自己是不是要吃上好兄弟的软饭了?原来他前半辈子受的苦,都是为了今天能好好吃上一顿软饭吗? 26.第二十六章 裴平安将岛上的道民、鬼卒等人聚集在一起,揭穿刁佐和袁荣扶立假天师的事情,废除了天师道。而后重新安排了岛上的事务,模仿着朝廷设立诸多职位。用了半个月,他把过去的瀛洲岛,现在的通州从上到下重塑一遍。 如今岛上只剩下三百人,岛内核心的人手便是谢子正、刘策、桑肃、刘怀四人。 谢子正管理岛上的军务兵事, 刘策管理岛上的会计账簿, 桑肃负责岛上的教育和杂事, 刘怀则被裴平安派去管理岛上诸多后方内勤,比如农田、牲畜等等。 在这天下大乱的时节,各地群贼四起,一股极小的势力也渐渐在通州岛上聚集起来。从诞生之处,便已经有了极为正规的雏形,以星星点点之势开始燎原而起。 他们的起点则从反杀外来海匪开始。那日被杀退的外来海匪再次回来报仇,立刻就被谢子正带人击败,还押着他们夺下了对方的海岛。 裴平安看着自己手里新多出来的地盘,感叹:“还是人手太少了。” 一年后,建康城中例行朝会。皇帝坐在上首的御座,听着下方群臣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五兵尚书上奏道:“去年罪臣周会率大军北伐远征,几近全军覆没,今年军中兵力不足。臣请令多征民夫,以备军需。” 此言一出,度支上书驳斥道:“马上就要到春耕的时候了,民间哪有那么多的青壮让你征兵?年底的赋税你来收?” 五兵尚书气道:“那就等着北方蛮夷打过来吧!” “慎言。”旁边的大臣立刻提醒,而后打圆场道:“我记得每年都是先征召流民参军的,难道现在流民不够了吗?” 五兵尚书神情微微古怪,看了看他,对皇帝道:“确实减少了。按理说每年南渡的流民应该不会太少,但最容易汇聚流民的京口一带却越来越少见了,就好像是有人将他们收走了。” 皇帝面色微微发沉,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丞相谢良:“丞相怎么看?” 谢良道:“就怕有人聚集流民意图不轨。京口乃是重要防地,绝对不能出什么意外,最好派人过去查查是怎么回事?若那些流民当真聚集在一起意图谋逆,当早日清理干净。” 提起去京口搜寻,殿内众人不免想起一年前消失在京口的太子,至今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几乎所有人都认定那傻太子死在了京口。 他们偷偷打量着谢良,若非傻太子这个丞相外祖父阻挠,早就另外扶立大皇子为储君了。不过谢良这样一直挡着,估计皇帝已经对其产生厌恶了。 谢良好似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还是希望皇帝能派人前往京口查明此事。 皇帝却当谢良是想要再去寻找傻太子,心里不大高兴,听见其他大臣反驳谢良,便同意了:“流民不会总是南渡,一时之间减少倒也正常,不必如此大惊小怪?若是军中兵力不足,便可放宽征召的年龄标准。” “皇上圣明。” 谢良闭着嘴巴,不再说话了。他早就知道皇帝对自己产生厌恶,再过几年谢氏一族不一定会是什么结局,想着想着不由得悲从心来,除非他的太子外孙能够死而复生。 朝廷放过了京口的异样,京口的丹徒县县令也就松了口气。他推开书房门,见到里面坐着一个带着书卷气的少年:“岛主当真料事如神,朝廷果真没有派人过来查。” 裴平安淡淡一笑,抬手请丹徒令落座:“所以我们的买卖还可以继续下去了?”说着他往丹徒令的方向推了一块金条。 “自然。”丹徒令的眼睛落在金条上,双目都放着光,可还是例行公事装样子问了句,“岛主这两个月买了不少流民,难道还不够吗?” 裴平安摇头:“我做的是会死人的买卖,消耗的流民也多。这多余的事县令最好不要问下去了,问下去对您来说不是意见好事,左右逢年过节的孝敬是少不了您的。” 丹徒令猜出裴平安是流落在海上的海匪,可朝廷都不怎么管海匪的事儿,哪里轮得着他多管闲事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从那海匪头子身上捞点好处,何尝不是双赢? 裴平安与丹徒令又谈妥了几桩其他的生意,戴上了斗笠,走出县衙。他看了看左右四周,抬步走向最新丹徒县城里新开张的酒楼。 酒楼的生意很不错,裴平安进门就没有空座位了,被招呼的伙计往外请。他没有出门,轻声道:“我找你们的掌柜的。”说着他抬起斗笠的一角,露出了半张脸。 伙计笑道:“那客观往楼上请。”他伺候着裴平安上楼,一直送到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低声道,“岛主,川头儿在里面。” “好,出去做事吧。”裴平安推门入内。 阿川吓了一跳,立刻起身抽出了一把砍柴刀,见是裴平安才松了口气:“岛主。” 裴平安道:“不用紧张,我只是过来看看。刘策这主意不错,在这里开个酒楼倒是方便刺探朝廷的消息,你先代为管理几日。过两天我提拔个人过来接替你。” 阿川惊惧道:“难道我做错事了吗?” 裴平安摇头:“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办,我从丹徒令那里买了一条小铁矿。岛上最缺的就是铁制兵器,打起仗来也吃亏,以后你去铁矿那边带人把铁都运到附近的岛屿上,咱们自己打兵器。” “是。”阿川松了口气,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没想到是岛主更加信任他了,放在一年前简直不敢想,他能亲自去料理一条铁矿,“岛主,咱们有工匠吗?” 裴平安笑了下,“很快就有了。”他没有解释太多,交代清楚事情后,便在酒楼里等谢子正带人过来,而后一同离开。 阿川恭敬地送裴平安到了门口。 裴平安和谢子正一行人没有直接返 回通州诸岛,而是循着蜿蜒崎岖的路走入一处山谷,山谷里到处都是丛生的荒草、池沼。他站在一处高地,向下张望着。 谢子正站在旁边陪着看了半天,不明白裴平安要做什么?不过他没有多言多语,这一年来裴平安足以证明自己的能力有多强。 裴平安把一片瀛洲岛扩大到了海上通州诸岛,大大小小的沙洲都收入囊中,又凭借着他们漂流遇到的那条金矿收买贿赂沿海各处官吏将领。现如今他们通州诸岛的海匪已经是沿海各县默许的存在了。 还是跟在后面的阿乐忍不住问道:“岛主,这里有什么东西呢?”他是在是看不出来,明明只是一片荒地,连官府都懒得派人过来管理。 裴平安道:“通州诸岛到底是刚冲积出来的沙洲,随时都会被海潮吞没,想要连成陆地至少上百年。我们想要成就大事,就必须来陆地扎根,否则就真的只能当一辈子海匪了。” 阿乐头脑聪慧,瞬间明白了裴平安的意思:“岛主想要这这一片地方扎根?” 裴平安点头,眺望着远处的山脉:“那边是茅山山脉,没有太多的百姓居住,还是蛮荒的地方,只有一些道士和流民。正适合我们去扎根。” 谢子正听见要迁回陆地,心里高兴,也跟着去眺望那山雾间若隐若现的山脉:“那好像是句容县的地界。” 阿乐道:“句容县县令胆子小的很,上次我们去那边收流民,他都不敢吱声。只要给他点好处,应该也不会干预我们。” 裴平安眼底带着嘲讽:“建康城忙着争权夺利,地方县令也忙着敛财,这样的国家如何能长久呢?” 谢子正抿唇。 阿乐不知道裴平安的真实身份,也不明白二人话里的其他意思,只是高兴道:“等岛主日后成就大事业,其他人也就能过上好日子啦。可惜......”可惜他的爹娘却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 裴平安面对着阿乐的期许,笑了下,眼神悠长:“我也做不到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至少比现在强吧。罢了,以后的事情都还远着呢,回头阿乐带桑肃过来看看茅山山脉的地势,然后准备把流民迁徙过来开荒。” “是。”阿乐莫名觉得裴平安话里有话,小心问道,“岛主,您不在通州诸岛吗?”不然怎么会让他带桑肃先生过来呢? 裴平安道:“我有其他事情要做。”他需要铁匠、造船的工匠......还需要精通管理的务实人才。这样的人很难流落在外面,基本都被朝廷或世家垄断,所以寻找起来并不容易。 但恰巧裴平安从丹徒令那里得来一个消息,有一地方官犯了错将被往岭南流放,一同被连坐的家眷恰好有擅长打铁的工匠。他打算带人过去劫囚,正好这几人流放的必经之路距离海边不远。 阿乐见裴平安不再多言,便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几人在这里停留片刻,才返回通州诸岛做准备。 27.第二十七章 回到了通州诸岛,裴平安招来出去打探消息的下属,询问他们对那流放官员的调查结果。若是那人情况属实合适,他就尽快去必经之路上做劫囚准备,这样他们就不缺打造铁制兵器的工匠了。 下属很快便来回报:“岛主,同那罪官一起发配的确实有铁匠,不过手艺或许不会太好,要不早就被权贵买走了。” 这倒是不算什么,只要会打造铁器,那就可以再深入培养。裴平安又问道:“那罪官如何?” 下属的神情略微古怪起来,这个问题似乎让他有些难以启齿,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听说是个爱慕虚名人,在朝廷里也很不招人待见。这次他落难,几乎没有其他人帮忙捞一把。” 朝廷里打压异己的事情不少见,但是人缘差到这种地步的也是很罕见。便是寒门出身的官吏,也会和其他寒门出身的官吏抱团,怎么轮到这人就一个同伴都没有呢? 裴平安猜测此人必定脾气孤傲古怪,所以才会经常得罪人。他前世也曾见过这种人,因为性格太孤傲尖锐,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与之往来。可真到了关键时候,这种人反而比那些长袖善舞的人更加靠谱。 “无妨。”裴平安点了几个人,明日同他一起出发,准备在半路上劫囚。 他们已经打探好消息,这个罪官叫杨端,被发配到南端的晋安郡,必定会经过太湖,他们可以在沿途埋伏。 但与裴平安猜测的恰恰相反,发配之路上的杨端并不孤傲尖锐,反而极为“能说会道”,常常谄媚押送他们的小吏,一路上把小吏哄得极为开心,还解除了杨端等人身上的枷锁,让他们免得遭罪。 数日后,杨端一行人抵达太湖附近。 小吏道:“你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讨厌嘛。这次也算是你倒霉,哪个年月没天灾?偏偏让你赶上了。” 杨端也叹气:“上头要一个背锅的,可不就把我给推出去了吗?” “别人怎么没事呢?” 杨端摸着自己的下巴:“大概是嫉妒我的才能吧?” 他说完这番话,跟在后面的义兄铁匠都忍不住撇嘴,抱怨道:“要不是你整天惹人厌,怎么会被人推出来抵灾?” “你看看你。”杨端想要反驳,却没有什么底气,最后嘀咕道,“要不是我惹人厌,还当不了这几年的官儿呢。”他四处攀附世家,才能有当官的机会。 “诶?前面有个歇脚的店。”小吏道,“咱们过去歇歇脚,吃点东西。反正朝廷给的时间也够用,现在到了太湖,咱们明天就走水路。” 杨端笑呵呵地上前恭维小吏,惹得小吏更加高兴。他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察觉自己被人盯着,循着感觉去看,见歇脚店里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周身气质沉静儒雅,自带一股书卷气,看样子也是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只是不知怎么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歇脚店里? 杨端觉得这少年郎奇怪,直到落座后,还时不时地偷瞄两眼。 少年郎直直地看回去。 杨端尴尬地拱了拱手赔罪,小声跟小吏嘀咕:“那个少年真是古怪。不知道是谁家出来游历的小少爷?” 小吏偷偷看了一眼,提醒杨端:“这种权贵家的小少爷最娇贵,别惹麻烦,低头吃饭。” “诶。” 坐在少年郎旁边的青年则容貌相对平庸,却也气质清澈,压低声音道:“我咋看这杨端很不靠谱啊?一点也不孤傲。” 裴平安单手端着水杯,眼睛落在杨端的身上:“问问就知道了。刘策你在这里等我。”他喝了口水,便放下水杯,起身走到杨端旁边坐下。 小吏浑身不自在,提醒裴平安:“我是朝廷狱吏,押送的都是囚犯。” 裴平安浑然不在意,微笑道:“打扰了,我是来劫囚的。” 小吏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裴平安说的是什么,忽然感觉浑身发软,根本提不起力气来。他猛然意识到这水壶里被下了药:“你......”话还没说完,便失去了意识。 杨端大骇,差点直接跪在地上,哭诉道:“我就是平时喜欢蹭蹭你们名气,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儿,让我顶锅我也没反抗,咋还要杀我呢?” 裴平安挑眉:“蹭名气?” 杨端意识到裴平安不是权贵世家派来的,支支吾吾地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但注意到周围聚集来一群劫匪伙计,只好苦着脸继续说道:“像我这种出身低微又没有名气的,根本就没办法得到中正举荐做官。” 于是杨端便选择刷名气。他刷名气的方法可谓是极其没脸没皮,经常蹭着世家大贤的宴席,对外就宣称与某某有交情,实际上只是吃过一顿饭。人家家里举办喜宴、丧礼,他也要过去蹭一蹭,丧礼哭丧哭得比亲儿子都亲。 如此一来,他的名气的确提升了,也糊弄着得了个官位,却被朝中同僚唾弃。这次出了事,也没有人愿意帮他说话。 听罢杨端的字数,刘策起身过来,绕着杨端转圈:“人才啊。多好的公关人才?以后可以负责对外公关。” 裴平安听不懂什么公关,但也能猜出刘策话里的意思,看了眼杨端旁边跪着的铁匠,点头道:“把他们都带走。” 两个劫匪伙计立刻上前,把杨端与铁匠都绑起来。 二人连声求饶。 裴平安似笑非笑道:“跟我走,你们还有活路。不然你们以为晋安郡是那么好待的地方吗?到处都是瘴气和越民,你们觉得你们两个能活多久呢?” 铁匠听到这话,立刻和杨端抱在一起痛哭:“早知道我一开始就不认你这个干弟弟了。” “咱俩从小相依为命长大的,你咋说这话?”杨端敲他的头,也哇哇大哭,“早知道就装不认识你了,好日子没让你过上,还要跟我一起受罪。” 铁匠哭得更大声了:“好兄弟就是要有难同当。” 刘策瞠目结舌:“咱们也不是啥坏人吧?” 一旁的劫匪伙计默默道:“看着不像 好人。呃,岛主我不是说您。” 裴平安淡淡地笑了下:“把他们送到船上吧。这个小吏......”按理说最好是直接杀掉灭口,可他沉默几息后,让人将小吏也一并带走。 刘策不明所以:“那迷药的药效时间不长,过一会儿他醒了就能自己走的。” “他弄丢了押送的犯人,回去也活不了的。”裴平安道,“不回去就会沦为流民,还不如跟着我们走。” 刘策愣了下,立即笑弯了眼睛,追上裴平安的步伐,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说实话,这些日子你的变化实在太大了,真像个海匪头子。我还以为你忘了咱们的核心价值观呢......呃,你本来也不记得。”上次对暗号,裴平安就没对上来。 裴平安对刘策口中的后世充满了好奇,能说出那样价值观的后世人,不知所处的世道又是如何盛世?还会像他们一样被外族欺辱,国破家亡吗?还会像他们一样朝不保夕,被世家权贵凌辱吗? 这些话裴平安始终没有问出来,他还没有做好与刘策坦白的准备。关于自己的那些过往,到底有些难以启齿。 劫囚的过程很顺利,裴平安没有把他们带回主岛,而是带到了一座偏僻的小岛上暂且安置,等他们彻底相通归顺,再另做安置。 杨端相通的时间很快,脚刚一落地,就立刻想通了。主打一个能屈能伸,丝毫不拖泥带水,恭维陪笑:“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岛主想让小人做什么呢?我这义兄最会打铁了,我们兄弟俩都能帮忙。” “......”裴平安沉默几息,看着杨端和的笑脸道,“我知道你为何招人讨厌了。”谄媚过头的人显得异常虚假,很难让人从心底里喜欢。 杨端好似没听见,也不尴尬,继续呵呵赔笑。 裴平安打量着他,拍拍肩膀道:“在我这里,你可以做你自己。只要你真的有能力,就可以发挥你的才能,得到你应该得到的东西。谄媚也是天赋,你没有。” “.......”杨端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复杂地看着裴平安,“岛主想要我做什么呢?” 裴平安道:“看你的表现。我想要句容县的茅山山脉,你有什么方法?” 杨端道:“若是人手够的话,可以直接架空县令;若是财物够的话,可以贿赂县令;若是什么都不够的话......混进山里当个流民团,县令应该也懒得搭理我们。” 裴平安笑了:“你先跟着桑肃负责再茅山开荒的事吧,干好了我再重用你。至于你义兄需要跟我去其他地方,我要让他帮忙打造铁器,允许你们半年见一次。” 杨端也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和义兄铁匠只好答应下来。但凡海匪都不是什么好人,没准惹这个岛主不高兴,转手就把他们给宰了。 只是杨端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看着这海匪头子不像是泛泛之辈,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还要自己打造铁器?哪里来的铁矿?要打造的是工具还是兵器? 难道是一伙反贼? 28.第二十八章 裴平安将去茅山山脉开荒的事情安排下去,另外让铁匠去偏远小岛上冶炼铁器。一个是粮草产地,一个是兵器锻造,都已开始准备。 而后他多日不曾出岛,每日在屋子里除了处理主要事务外,便是在纸上写写画画。尽管通州诸岛已经开始扫盲,却也没有什么人能看懂他在写什么、画什么。 “裴哥。”刘策抱着账本从门缝探头探脑钻进来,“这是这个月的各项收支账簿,金矿都挖的差不多了,咱们得开源呀!” 裴平安放下手里的笔,抬眼看他,无奈道:“以后可以大大方方地进门,不要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 刘策嘿嘿笑:“我看你有没有偷偷干坏事儿,你这是在画什么......诶?指南针?”他惊讶地看着图纸上的画。 指南针吗?裴平安看着图纸上的磁针,笑了声,倒是贴切。 刘策有点兴奋,绕着裴平安左转右转:“你到底是文科生还是工科生啊?怎么什么都会一点点?” 裴平安道:“只是从前在海上漂泊,与工匠学了一些。”那时候天子南逃,在海上、江上漂泊逃亡,他随从在侧实在无力改变局面,便学了些无用的东西。没想到如今还能用上。 想起往事,裴平安眼底尽是嘲讽。 刘策没有注意到裴平安的神情变化,专心听着他的话,一拍裴平安的后背,哈哈笑道:“你看你穿越久了,说话还古里古气的。哦哦哦,我知道了,你从前坐船出去玩跟人家学的吗?” 裴平安默认,继续道:“金矿的金子也不够一直支撑我们的,正如你所说得开源。我打算把磁针做出来,安排一部分人出海,去辽东经商。” “呦。”刘策掐着手指头算,“从镇江到辽宁,走海路.....这可够远的,我看那些世家商队都去其他小国经商的。” 裴平安猜到刘策话里的地名。 京口只是这片地方的俗称,主要范围是丹徒县。如今丹徒县归属于扬州晋陵郡,但在他的时代归属于两浙路镇江府。 刘策是后世人,大概后世的划分又出现变化,丹徒县直接简称镇江了吧。 推测完,裴平安便神情如常道:“虽然远了点,但辽东有我们要的东西。我们可以把江南的丝绢布帛运到辽东,再从辽东购入马匹等牲畜。江南只有官府在养马,质量也不大好。咱们想办法买种马回来。” 刘策一边听一边点头:“是这个道理,骑兵可是冷兵器时代的重要兵种啊。以后咱们要造反,要有水军,也得有骑兵。” “冷兵器。”裴平安听着这奇怪的名字,难不成还有热兵器?难道是火攻吗?又或者是火器?火器的威力不说大不大,打造起来就费力不讨好。 刘策叹气:“是啊,如果咱们能造出来火炮就好啦。不过各种技术也不成熟,要研究估计要很多年,还要花很多钱。” 裴平安眸光微动:“日后会有机会的。” “是!”刘策给自己鼓劲儿,又去看桌子上的其他图纸,见是一张张堆叠起来的地图。 刘策举起两张地图比对,明明画得都是沿海这一片:“看起来不一样。” 裴平安道:“沧海桑田罢了。”海水不断冲击出沙洲,陆地慢慢扩大。在他那个时候,镇江已经不临海了。 所以船队要北上经商,就得有新的地图。他根据前世读过的书和这辈子做的测绘,一一比对绘制,大概可以划出来如今的海岸线地图。 刘策惊呆了,实在想不出裴平安到底是什么身份,自己好像认识了个大佬。他挠着头,低头再去看图纸,指着道:“感觉和我以前看的地图不一样呢,好像少了一块。”他指着海岸的区域,上海好像都没画出来。 自然是少了一块,海水会不断冲击出新的沙洲陆地。裴平安又怎么知道后世会多出来多少陆地呢?他只是根据自己记忆里的地图来绘制罢了:“只是随便比对一下,不算太严谨。” 刘策总觉得这话不太对劲。但他又想不明白裴平安骗他的理由,大家都是从二十一实际过来的老乡,现在又一起做着造反的事儿,怎么可能会骗他呢? 他心里是这么想着,努力说服自己。但他也不是傻子,真的随随便便就一直被糊弄着......刘策低头琢磨着,难道他要直接问吗?可是他直接问了就会告诉他吗? 他有点看不懂这个老乡了。 裴平安察觉到刘策的沉默,毕竟在以往的时候,刘策面对他总是很跳脱,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他相对静默片刻后说道:“你的疑问,我以后会告诉你的,只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说。” 刘策抿着嘴巴,深呼吸一口气,撑出笑脸:“好!我相信你。” 裴平安愣了下:“为什么?”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单纯的人?明明都已经知道自己被骗过一次了,竟然还这么相信他? 刘策嘿嘿笑:“因为咱们是朋友啊,而且我还指望跟着你打天下,以后当个开国功臣呢!呃,你不会干出来什么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杯酒释兵权的事儿吧?” 裴平安笑着看他:“不会。” 刘策高兴了。 “你又没有兵权。”裴平安手里大半的兵权都在谢子正和周会那里,倒不是说他信不过刘策他们,只是这些人的领兵能力都很一般。 “......”实话是实话,但是未免有点太扎心了。刘策默默难过了一会儿,看到手边的账簿又把自己哄好了,财务和兵权一样重要。 纵观各大公司,能当财务的,哪个不是老板的亲信?这说明裴平安最信任他啦。刘策又眉开眼笑,催促裴平安:“快点来查账,我这还有一堆事儿要忙呢。你这老板当的可真不上心,幸好我是个不贪污的好财务。” 裴平安笑着翻开账簿,他翻阅的速度非 常快,但是每一行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确实实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刘策心性单纯,但是在计算账本这方面的能力也是远超常人的。 裴平安称赞了两句,而后道:“等船队开通了,账本上的压力也就少了,这些日子辛苦你。” “还好还好。把那些收留的流民送到茅山开荒,就可以省下很多买粮食的钱。等到他们开荒完,明年有了收成,就又省一笔钱。” 裴平安点头认同,这也是他规划的一部分。只要一切走上正轨,他就可以伺机去建康城夺权了。 “岛主!”周会忽然急促的敲门,得到裴平安的应允后,立刻进屋汇报,“听说北方的胡兵打算南下攻打朝廷。”他们对朝廷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对于那些壶人更没有好感,否则也不会纷纷南逃渡江。 裴平安眉头紧皱,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啊。真要是南北双方打起来,乱的就不只是长江沿线的边防了。 这些年秦国内政昏暗,世家垄断权力,肆意欺压平民。各地的百姓、流民早就已经对朝廷很不满了,一赶上乱世,更容易纷纷起义造反。而裴平安的势力还没有彻底扶植起来,在这种乱世中并不占优势。 周会虽然已经沦落为海匪,可依旧骨子里是那个朝廷的北伐大将军,心心念念想着北伐。如今听说胡兵要南下,他早就已经急得心如火烧,恨不得立刻领兵上战场。 可周会也明白,自己此时此刻已经失去了继续领兵的资格。他现在只是个海匪而已,接下来要怎么做?一切都得听太子的。 想着想着,他的神情不免落寞,拳头也被捏得紧紧的。 裴平安察觉到周会的变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们会有机会北伐的。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那些胡人再侵占江南,你这消息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朝廷可曾知道?” 周会摇头:“我从前领军北伐,也曾结识过一些商贾。刚才我在海上巡逻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熟识的商贾,他是从北往南来的,买了这一则消息。您是觉得这消息有问题吗?” “不。”裴平安道,“有问题没问题,那是朝廷自己要判断的事情。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朝廷,让它提前做好抗击胡人的准备。以我们现在的势力,是没有办法独自面对胡人的,也不能在朝廷面前崭露头角。” “属下明白。” 刘策在旁听了半天,抓耳挠腮道:“可是咱们怎么透露给朝廷呢?难道要利用那几个县令?可是他们又怎么让朝廷相信他们的话呢?毕竟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官呢,手里的奏书能不能直接呈递到皇上面前都不一定。” 裴平安和周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都想到了东宫的那些属官,其中有一部分人就是痴傻太子自己的人手,只不过裴平安一直都没敢直接联系,害怕泄露了自己的行踪,毕竟他还没有准备好正面与朝廷交锋。 29.第二十九章 如今想要让朝廷及时防备北方的胡人南下,就不得不到了联络东宫旧部的时候了。最大的问题则是,裴平安也无法判断,到底哪些人是自己的人,哪些人是别人安插的眼线。 他从痴傻太子的记忆里没有找到相关的事情,那些记忆零碎松散,大多都是一些日常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吃喝玩耍、读书做功课等等,对于一个心智只有三岁的痴傻太子来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才是大事。 裴平安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抱怨的话,反而怜悯痴傻太子的过去。他思忖半晌,对周会道:“你也不了解东宫那边的事,去把我表哥换回来吧,我问问他。” 周会睁大眼睛,扭头瞪向一旁的刘策。太子怎么把东宫给说出来了?就算这刘策心思再单纯不过了,也应该会起疑心吧? 果然,刘策懵懵的:“咱们什么时候造了个东宫?我这账本上也没写呀。” “......”裴平安和周会俱是无语。 刘策感觉自己被当成傻子鄙视了,他挠了挠脑袋,忽然动作顿住:“该不会是、该不会是太子住的那个东宫吧?” 裴平安笑了,温声道:“我说过不会再轻易欺瞒你,这边是我要对你坦白的第一件事,希望你能保密。” 刘策连连点头,凑到裴平安旁边道:“你收买了东宫那边的人吗?” 裴平安微微仰身,与刘策拉开一些距离,斜着眼睛看他。 周会差点笑出声。 刘策郁闷:“你们笑什么呀?总不能你其实是太子吧?” 裴平安道:“为何不能呢?” 刘策瞬间目瞪口呆,他绕着裴平安走了两三圈,满脑子乱麻:“不是,你都是太子了,跑这儿当什么海匪头子啊?想要给你平坦的罗马生活开辟几条曲折小路?” 裴平安叹气,给周会使了个眼色,待对方退出房间去把手门口后,才对刘策解释道:“我来到此处时,那痴傻太子便遭人算计,差点被火烧死在船上。万不得已之下,我才和谢子正跳船逃生。” 刘策想起往日从桑肃等人口中听到的朝廷消息,再结合前世看的经验,咂舌道:“肯定是哪个皇子干的吧?太子都已经是个傻子了,却还能安坐储君的位子,一定有人嫉妒的眼睛滴血,对他下杀手。” 裴平安默然肯定:“朝廷里明明暗暗的敌手太多,我分辨不清楚孰真孰假?也曾试图返回建康城,却从那朝廷君的口中得知就连皇帝也见不得我活着。所以只能留在此处,日后想办法回建康城逼宫了。” 说到“逼宫”两个字,裴平安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更加重几分,好似在做一个极其难以出口的决定。可他还是说出口了,而且说的那样坚定,“我不得不那么做。这世道如此,那些昏君庸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死。但是我不喜欢等死!” 他已经等过了,可是等来了什么呢?靖康之祸他的同窗们都死在了汴京,而后老师上谏被杀,天子南逃......可是他却无能为力。甚至于连他这条命,都是同窗一命换一命换来的。 他不想再看见那样的事情发生了,也受够了就那样等待着他人支配自己的命运。裴平安握了握手:“我的命只能握在我自己的手里。” 他一遍一遍这样的诉说着,坚定着自己的正确,也说服着刘策。 但刘策完全没听出来裴平安的言外之意,他过去又没有恪守忠君之道,自然也从来不存在背叛君主的愧疚不安。 恰恰相反,他听见裴平安这些话,直接竖起了大拇指表示肯定:“说得好!这样稀里糊涂的国家,就算你不造反,别人也会造反。哥们来这儿走一遭,就得给人民照亮一条道儿。就算不能揠苗助长,一下子工业现代化,咱也得给共产的路添砖加瓦。” 裴平安听完刘策的话,反倒是被他给弄得愣了愣。一开始他不与刘策说自己过去的经历,是怀疑刘策的品行或头脑;后来他不与刘策言明过去,是担心刘策觉得他不忠不义。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刘策竟然毫无压力地接受了“儿子”造反“父亲”、“臣子”篡位“君主”,还说了一大堆让人听不懂的话。 裴平安不知道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刘策过去所处的世界到底怎样。可是他看见刘策的眼睛闪闪发光,便知道那是一个令人向往的世界。 他笑了,对刘策道:“多谢。” 刘策有点摸不着头脑:“谢我什么?”他什么也没干呀,还在这指望抱裴平安的大腿吃软饭呢。 裴平安笑了下,没有解释。他过去当了二十多年的忠君士子,如今大彻大悟,决心推翻无可挽救的朝局,可心里又怎么会真的不受过去影响呢?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甚至也在自我怀疑过。 可现在听了刘策的肯定,裴平安知道了自己在这条思想叛逆的路上并不是独身一人,便彻底放下了那些怀疑、负担。 刘策没听到裴平安的回答,也没有继续纠结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心里的小秘密,作为朋友就应该好好尊重对方。他转而激动地握起拳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太好了,你是太子,这样咱们造反就更容易了。” 可是太子,就算是痴傻太子,也必定是有一批大臣支持的。尤其是他可听说了,傻太子的外祖父是丞相谢良,这不是最大的助力吗? 裴平安按住他的肩膀,无奈道:“就算是要造反,也不可时时刻刻挂在嘴边喊出来。”他都一直回避着“造反”这个词,也不知道刘策原本的世界到底是怎样宽容?竟然允许百姓随意嚷嚷“造反”。 刘策捂住嘴,压低声音道:“对对对,我寻思这不没外人吗?放心,到了外面我肯定不说。哎呀!差点忘了正事儿,那你有法子把胡人南下的消息传递到朝廷那里吗?” 裴平安眉头微蹙:“这也正是我 现在为难的地方,我不知道朝廷有什么人值得信任。万一把我的行踪泄露给了敌方,恐怕我们的事业还未成功,便要夭折了。” 刘策下意识接了句:“出师未捷身先死。” 裴平安嘴角微抽:“这个时候就不要背诗了。” “啊对对对。”刘策忙把跳脱的思绪拉回来,“你外祖父呢?现在你表哥都跟着你一起造反,你外祖父应该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吧。” 裴平安道:“未必。一门父子、祖孙反目成仇的也不是没有,就连亲兄弟都会自相残杀。谢良虽然表面上支持我,但也是他的无奈之选。现在我失踪了这么久,他有没有倒向其他皇子?我也不知道。” “那咋整?”刘策犯愁,双手揣在一起,蹲在地上叹气,像个老农民。 裴平安失笑:“倒也没有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让我想想法子。总归是要把消息传递出去的,不管我们怎么争,都不能让胡人坐收渔翁之利。” “是,内部矛盾归内部矛盾。”刘策很难不支持,“胡人是一定要打的,可千万别学南宋下跪,好不容易有改变国运的机会,结果冤杀了岳飞,唉!” 裴平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把抓住刘策的肩膀,将他拎起来:“岳飞?”他死的时候,岳飞还在军中为小将,听说还立了功劳,怎么会? 刘策搞不明白裴平安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大呢?好像死了亲兄弟一样,他想要调侃两句,可是看裴平安发红的眼睛,却说不出来了。他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裴平安听刘策说起过后世的朝代,自然也知道宋朝保不住,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好友竟然会被冤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裴平安松开了手,踉跄两步,扶住桌案。 刘策小心翼翼地打量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想起裴平安古里古气的言行举止,再看他如今的反应,轻声轻语地试探道:“哥们,你是从现代穿过来的吗?” 裴平安摇头。 刘策声音都颤抖了,想起自己胡言乱语地跟裴平安说过什么话,这对一个古人来说是不是有些过于刺激了?不会哥们一登基,转头就把他给烧了吧? 裴平安的头脑冷静下来一点,声音平静无波道:“我宋时穿越过来的。那时我被天子召在身边当近臣,随其南逃,途径镇江府,一病而亡。” 刘策目瞪口呆,原来裴平安是宋朝文人?难怪很了解唐朝时候的诗词,对后世的一些东西不太了解:“那你......”他突然就明白裴平安一直以来的纠结是什么?让一个忠君的儒生文人造反,确实会饱受内心的煎熬,难怪从来不与他说过去的事情?是觉得他也会憎恶他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了!他可是从现代过来的,怎么可能会嫌弃裴平安造反呢?碰到这样腐败的国家,双手支持还来不及。 30.第三十章 刘策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有鄙夷裴平安,喋喋不休地开始讲造反的正义性,一口气说下来过了半个时辰,连喝了好几碗的水。最后他一摩挲嘴巴,拍着大腿道:“现在你相信我了吗?裴、裴,呃,裴兄。” 好怪呀,刘策穿越了这么多年,还是有点难以适应这么古风的称呼。 裴平安一直微笑看着他,向来疏远孤冷的脸上多了些许温暖,声音平和地问道:“若来日我能成功登基,便是天子。今日你说了诸多大逆不道的话,不怕来日我‘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吗?” 他的声音是那样平静,说起话来也是慢慢悠悠的,让人听不出到底心里是怎样的情绪?是真心话?还是玩笑话? 刘策笑着笑着,笑容就慢慢消失了。 裴平安目光依旧那样毫无波澜,淡淡地和刘策对视,甚至嘴角还挂着微笑。 刘策刚刚还活泼的心忽然掉下来,摔得难受,心里拧着劲儿的难受。他们不是老乡,甚至裴平安还是纯正的古代人,以后不会不会真的和裴平安说的那样,对他下杀手呢? 明明自己穿越后都已经吃了那么多的教训,怎么还是不能长点脑子呢?刘策咬住了嘴唇,再抬眼去看裴平安,眼睛里竟有点湿润。他说话了,声音却不似刚才一样活泼欢快:“你要是真的想要杀我就直接杀,不要再骗我了,我的脑子不如你们这些玩政治的好使。” 裴平安的笑容也消失了,抬手揩掉刘策眼角的泪珠:“玩笑而已。就算有朝一日你真的造反,只要不投向外族,我也会留你一命。” 刘策破涕为笑,挠挠头发,有点不好意思:“怎么可能呢?我最讨厌卖国贼了!只要你还站在人民这一边,我也不可能造你的反。”虽然他就算想要造反,恐怕也没有那个能力。 裴平安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道:“我只能保证在我登基后,百姓至少比现在要活的好一些。不过怕是比不上你的来处。” 刘策道:“会有那么一天的。唉,可惜你看不到我们那时候,说不上是超级强国,但也比现在被人踩在脑袋上欺负好。” “我会努力改变这一切的。”裴平安道,“不让人踩在我们的脑袋顶上。” 刘策握拳鼓劲儿:“嘿!话说回来,你不能暴漏身份和踪迹,又不知道朝廷那边什么人信得过。就得选一个生面孔去建康城送信,最好把信交给丞相谢良,不管怎么说谢良都不会看着胡人南下的。” 裴平安颔首:“我也正有此意。”只是这个送信的人,他还没有考虑好具体是谁,那人必须得信得过、胆子大,否则很容易在谢良的审问中,把他给暴漏出来。 刘策拍拍自己的胸口道:“那就让我去吧。” 裴平安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让刘策去送信,刘策的办事能力是不错的,尤其是算账记账的能力。但这人的心性就像是幼童一般,也没有什么心眼,甚至有一点单纯,很难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刘策看见裴平安在犹豫,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有点羞窘道:“我虽然脑子没有你们好使,但是送信这种活儿本来也不需要太多心眼儿。真诚就是必杀技,谢良看见我这么真诚的人,一定会相信我送的消息的。” 裴平安左思右想,想要拒绝刘策的请命,可思来想去却觉得刘策这话说得是没有问题的,的确是刘策最适合送信。 但谢良能不能信任这封信是一回事儿,刘策能不能平安返回通州诸岛又是另一会儿事儿。他背着手沉思良久,最后抬手写了一封信,交给刘策:“你放在自己最私密的地方,若是谢良真的打算对你刑讯逼问,便把这封信交给他。” “写什么?”刘策见那信纸都没有被密封起来,便知道裴平安是允许他看的。他就直接打开了信纸,上面只有寥寥七个字,却写着最有分量的话。 ——外祖父,平安敬上。 刘策惊讶:“要是让谢良看到你这封信就遭了,他肯定会猜到你还活着,没准儿还能猜到你就藏身在海上!还是赶紧把这信烧了吧。”他手忙脚乱塞给裴平安。 裴平安却按住了刘策的手,温声道:“你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也是一个很赤诚的下属。作为主公,若是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不能去保护,随时都可以放弃你们的性命,又有几人会效忠于我?” “可......”刘策被裴平安这番话动容。 裴平安笑道:“若是真的到了绝路,你就把我的存在告诉谢良吧。到时候让谢良独自来通州见我。若是他答应独自来见我,那就一切无事;若是他要调兵遣将,那我就要通州诸岛的人手都分散开来,免得被谢良一网打尽。你不要担心。” 刘策扁着嘴巴,看上去很是可怜,最后忍不住抱住裴平安的后背,嗷嗷哭了两嗓子:“你真是个好老板,我要给你当牛马。” 裴平安嘴角微抽,安抚道:“当牛马就算了,等你送完信顺利回来,还是好好给我算账吧。” “好!” 事不宜迟,谁也不知道胡人到底什么时候就会南下。通州诸岛距离建康城也有一段距离,就算是走水路也需要两日的时间。裴平安当即便安排刘策借着通州商船前往建康城。 临行前,裴平安又很担心:“你真的不会迷路吗?”他看刘策有点迷糊,很多时候都不能很好地辨认路。 刘策拍着胸口道:“放心好了,鼻子下面就是嘴,难道我还不会问路吗?等我好消息!” “好。”裴平安道,“这商船就是我们自己的商船,里面的人也都是我们的人。若是情况不对,你就直接去建康城外的渡口找商船,到时候会护送你离开。” “嗯!”刘策听见这么细致周密的安排,心里更加有底气了,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船。他还跟船上 熟悉的越人少年们打了个招呼,自己这回可是身负救国救民的使命的,感觉胸口的红领巾更加鲜艳啦。 裴平安送走了刘策后,便也着手开始加速通州诸岛的迁徙。他把大半的人口都迁徙到了茅山山脉附近,在那里开荒、种田,同时修建多个坞堡,俨然建造了一座山谷城池。 这些开荒的流民,一半是裴平安从丹徒县县令那里买来的,这些流民马上就要沦为权贵家中的奴隶,但被裴平安截了个胡;另一半则是南渡逃难而来,还没有沦为奴隶的流民,这些流民是主动投靠裴平安的。 而这两类人,也成为裴平安手里源源不断的人口引入。 “岛主。”刘策离开后,桑肃暂时接替了他记账的工作,把最近人口统计的账簿交给裴平安道,“现在我们手下能开荒的青壮人口有了不少,但我担心他们会不稳定。” 这种青壮流民最容易生事了,要么会鼓动其他人搞叛乱,要么还会直接跑走,没准暴露了他们在茅山的安排。 裴平安闻言毫不意外:“那就让他们稳定下来。我们不是也收容了妇人?趁着马上要到年底了,你安排组织个相亲的机会,让他们尽快成家就好了。成婚也要登记上专门的计簿。” “是。”桑肃感叹裴平安果然是天生的主公,“让这些青壮能够娶妻生子,又有土地可以耕种,他们自然而然就会稳定下来了!主公这一招真是厉害。” 裴平安道:“算不得厉害,只是想到他们需要的东西,给他们就行了。现在投靠我们的流民越来越多了,也要注意定好规矩,严明律令。” 桑肃立刻应下,又有点纠结:“主公,我们什么时候能再招点人手呢?现在已经开始教他们读书识字了,但也需要时间。我们这几个识字的都要身兼数职。” 裴平安笑道:“再坚持坚持,用不了太久的时间。等到我们再茅山扎根,也就可以开始再招募其他人才。不然我现在一穷二白,只有这大大小小容易被海水吞没的岛屿,能有几个人才会投靠我呢?” 想要吸引人才过来,自己也得有吸引力才行。裴平安很明白自己当前的任务是什么,那就是尽快建立好茅山的那一片地方,作为自己的后方大营,这样才会有人才愿意主动来投靠他。 桑肃听了连连点头:“还是主公想的周到。” “岛主!”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喊声,听声音是阿川。可阿川应该在茅山安排流民开荒才对,怎么会突然回来呢? 裴平安立刻召阿川进来:“出了什么事?” 阿川气息都没喘匀,显然是刚刚下船就一路跑回来:“岛主,我们在茅山撞见了山匪,交战后虽然赢了,但是那山匪显然不是只有一伙人!我怕后面还会遇到更多山匪,难以应对,便赶紧来回报您了。” 裴平安看准了茅山的地势,自然也有其他乱匪也看中了。 31.第三十一章 现如今的茅山山脉还没有经过彻底的开发,大片区域都是草木丛生,朝廷也懒得派兵管理。这种地方就很容易又流民跑过去,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山匪。 裴平安听完阿川的回报,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始终是那样的淡定冷静,让有些慌张的阿川和桑肃也平静下来。 裴平安见他们恢复了镇定,才开口道:“我早有预料。茅山那边的环境恶劣,不经过开荒,很难适合大批的山匪聚集。我们应对起来也不难。” 阿川听了裴平安的分析,送来口气,而后道:“那我多带点人手过去防御?” 裴平安点头:“先把坞堡、墙垣都搭建起来,圈出来一片地方,方便防守。桑肃,岛上的事情暂且交给你处理,我去茅山那边看看。” “是。”桑肃忍不住忧心叮嘱,“主公一定要小心啊。”他看着裴平安身形单薄,有一身书生气,根本不像是能与人对砍的,就怕被那些山匪给伤到。 他们通州诸岛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形成气候,和裴平安这个岛主是脱不开关系的。 他也好,刘策、周会等人也罢,再加上那些越人、流民等等都是因为裴平安才能聚集到一起。一旦裴平安出事,那他们这个还不牢固的组织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我明白。”裴平安拍拍桑肃的肩膀,安抚了两句。他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做,是不会让自己轻易死掉的。 最重要的是,现在他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刘策、谢子正、周会等等,还有那些远道而来的流民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怎么能死呢? 裴平安调集一路训练出来的新军,随他一同前往茅山山脉。他最近要忙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还是第一次去巡视开荒的进度。 他们选择了山谷里相对平坦的地方,周围都是树木遮挡,四周还有大山环绕,中间是弥漫的白雾。 就算有一天朝廷军想要剿匪,也很难直接找到他们。哪怕真的找到他们,他们也很方便撤进深山老林,往里面一钻,根本没有人能抓到他们。 裴平安踩着荒草丛生的小路,在阿川的带领下朝着他们的开荒地走,一路上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心里愈发满意。 可他的满意没有维持太久,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嘶喊声,乱乱糟糟的,很多人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好像是在打架。 “不好!”阿川大惊,“肯定是有山匪过来了。” “走。”裴平安率先加快了速度,没过一会儿,便望见坡下面打在一起的两伙人。其中一伙人是他们招募的流民,另一伙人好似野人一般,蓬头垢面,定是山匪了。 两伙人都没有什么兵器,拿着木棍和石头在互殴,却也打的头破血流。还有好几个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裴平安扫过去,一眼锁定了其中山匪带头人。他抬手从阿川手里夺过弓箭,拉弓射箭,一箭便穿透了那带头山匪的脑袋。 那山匪头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浑身失去力气,直接趴倒在了地上。 当即有山匪吓得惨叫一声。他们平日里能活着都算不错了,那里见过这么厉害的箭?那都是朝廷军才会有的兵器! 眼下见到带头的老大直接被箭射死,还以为是朝廷军打过来了,呜哩哇啦地惊恐大叫着,和同伴们一起往山里逃跑。 一些不明真相的流民也跟着跑。好在他们没跑出几步,就被阿川给喊住了。 阿川跳下山坡,没好气地道:“是岛主过来了,你们跟着乱跑什么?” 刚刚跑掉的流民走回来,不好意思地闹着脑袋:“我还以为是朝廷军过来了呢。岛主来啦?”他四处寻找裴平安的影子。 裴平安没有着急下山坡,喃喃道:“这就是未经训练过的流民。”比散沙都松散,遇到点风吹草动就会逃亡,难以安定下来。 他想要建立一个真正有根基的队伍,就一定要让这些散沙稳定下来。得让这些流民相信他能够保护他们,才能让流民彻底信赖依附于他。 裴平安思忖完毕,便走下山坡,仪态从容。先是让那些流民心生敬仰,而后温声道:“大家不要怕,我们以后要在这里开荒生活,就不能怕这些山匪。即日起我会安排卫兵在这里巡逻,你们早日修好墙垣,也就不用担心了。” 不管流民心里怎么想,此时此刻还是规规矩矩地对裴平安朝拜,齐声相应下。 裴平安也不再多说,安排大家下去做事。说得多不如做得多,不然空口白牙也没有几个人会相信。 流民们四散开来,该修建墙垣的修建墙垣,该锄草开荒的去锄草开荒,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裴平安召集卫兵们,安排他们重新布防:“我们这里有粮食,就还会吸引来山匪。若是有山匪主动投降,就暂且收容派去修建坞堡。其他的山匪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为了争夺粮食,都是殊死相争。裴平安看着倒在地上的几个人,里面大半都是山匪,看样子还有气息。 他叹息一声,让人把他们抬进窝棚里,叫来新招募的游方郎中赵臣:“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的运气了。”这里也没有太全的草药。 裴平安只到这里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把混乱的山谷给整顿好,甚至连布防都调配完毕,比前几日还要井然有序。 阿川有些自惭形秽,他和桑肃都没有岛主这样厉害。还差点害得他们丢了好不容易建立的地盘。岛主让他们把大半流民都迁徙到这里开荒,几乎堵上了通州诸岛的全部身家了。 裴平安走到高处的山坡上,眺望着四周的山坡走向,琢磨在什么地方安排瞭望的守卫。他半天没听见阿川说话,侧头一看才注意到阿川愧疚自责的表情。 裴平安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已经很聪明了,只是经验太少。无妨,日后我会调我表哥过来,你跟着多学学。”谢子正就算也没有带兵的经验,但好歹学过一 些兵法。 阿川哽咽道:“岛主,我还是去贴身伺候您吧。我,我恐怕做不了这些,会辜负您的信任。”他就帮岛主做这一件事情都做不好。 裴平安道:“你得留在这里。我手里虽也有一些下属,但亲信却不多。你多学学就好了,很有潜力的,以后也会帮上我的大忙。” 阿川听裴平安这么说,便顾不得心里那点难过了,当即用力点头:“我会努力学,永远为您做事。” 裴平安笑了笑,指着几处较高的山坡位置,教导阿川:“我们在这里安排瞭望的守卫,附近有山匪或敌袭都可以察觉。到时候让他们点燃火堆,方便传递消息。” 阿川用力地记在脑子里。 裴平安教着阿川,也没打算真的把所有茅山防卫都交给阿川来管理,毕竟阿川真的没什么经验。他派人把谢子正调回来,通州诸岛的防卫、巡逻都交给了周会。 谢子正一得到消息,就匆忙赶到茅山。毕竟距离有些远,过了六天他才到山谷,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眼前的山谷已经搭建除了城墙,四周连瞭望的木塔都建好了,城墙四周有巡逻的卫兵,城门口还有人专门把手。 这座小城说不上大,就连城墙也是泥土夯实的,偏偏给人带来极大的震撼。毕竟这里可是不通人迹的深山,几天之内就好似变成了世俗的小城。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流民们,都忙着干活儿,身上算不上干净,但精气神却截然不同。两个人迎面遇上,都知道互相退让一步,连基本的礼仪都知道了。 谢子正愣神好半天,问守门的卫兵:“这里可是来了什么贤能?” 卫兵听不懂:“您说啥?” 谢子正叹气:“最近这里来了什么人?” “岛主。” 谢子正愣了愣,随即笑了声:“如果是他,倒也能理解了。”那个人总是能给他带来很多惊喜,好像天底下没有事情能难道裴平安一样。 他脚步也轻快了,进城找到最显眼、最健全的木屋。和门口守卫的卫兵打听了一句,果然裴平安就在屋子里。 等守卫通传后,谢子正才进屋,看见裴平安正在屋子里面画图:“岛主!” 裴平安抬眼看他,笑道:“回来就好,以后这里的防御就交给你了。最近两天我已经带人击杀了两伙山匪,估计接下来还会有山匪凑过来。” 他们的城池太显眼了,是个人都知道里面有粮食。为了争夺粮食,山匪们也会冒险过来。 谢子正拱手,如同从前拜见皇帝一般行礼:“是。” 裴平安道:“你回来的时候,路过了句容县,可曾听见县里有什么风声?” 谢子正回想了一番,他回来的太匆忙,也没顾得上打探,不过确实听到了一点:“好像讨论山匪的百姓多了。难道是我们在这里建造城池的动静,惊动了下面的句容县?那县令会不会派兵过来?” 32.第三十二章 他们这边才刚刚稳定下来,如果句容县派兵清剿的话,他们的这些努力就全部白费了。就算山里的人可以四散开,躲避朝廷军,但他们搭建的城墙、房屋也会被摧毁的。 裴平安思索一番后,稳住谢子正:“无妨,我去见一见句容县县令。阿乐,你去把我们带来的黄金支取出来。”他高声唤阿乐入内,而后嘱咐下去。 阿乐听话地把藏在自己身边的黄金取来,神情有些许不舍:“岛主,咱们手里的金子越来越少了。” “千金散去还复来。”裴平安并不在乎手里攥着多少黄白死物,只有这些死物花在只当的地方,才能被称之为金银,“金子花没了不要紧,以后还会有的。” 裴平安点了阿川同他一道出山。二人乔装打扮了一番,穿着和普通百姓一样的衣服,脑袋上带着草帽,表面来看平平无奇。 他们混入进县城的百姓里。进入县城后,裴平安也没有直奔县令所在的府衙,而是去了附近摆摊的地方转悠了一圈,又去米铺打探了一番粮食价格。 “唉!”正巧有百姓来买粮食,一听粮食价格,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而后跟老板开始讨价还价,“这年头怎么粮价一天比一天高?哪还吃得起?” 早在两个多月前,他就已经只能买豆子果腹了。别说好不好消化的问题,就算豆子估计早晚也吃不起了。 老板寸步不让:“老哥,我这儿的价格已经很划算了,不信你去问问东边儿那家。这年头北边打仗,南边饥荒,哪哪儿不用粮食?朝廷前一阵刚从我这儿征走不少,唉!凑合活着吧。” 那买粮食的百姓听到这话,还是继续磨着老板,过了大半天磨掉了一尺布的价钱。 阿川看着那百姓拿随身带着的麻布结账,叫了一声:“你们不收钱吗?” 老板和那百姓回头看了看阿川,见其只是个少年郎,也没生气,对视着哈哈笑了两声。 “钱?谁知道那堆破铜烂铁明天还有没有用?” “今个儿说五铢铜钱好,明个儿又换个样。” “就是,算来算去还是用自家织的麻布付账吧。至少这麻布到了什么时候都是麻布,它不是个破烂儿。”那百姓提着装豆子的木桶,和老板摆摆手,道别后便出了门。 老板把麻布收起来,然后走向裴平安二人,搓着手笑道:“两位要买点什么?” 裴平安问了两样粮食的价格,果然都贵的离谱,看成色也都是陈旧的库存,哪里就值得上这样的价钱?“朝廷就那么缺粮食?还从您这儿强征?” 老板连忙拉住裴平安,扭头看了看门口没进人,才松了口气:“可不敢乱说。县令说了这是借粮,以后还会连本带利还回来的,呵。”他还是没忍住嘲讽地冷笑了一声。 阿川忍不住啐了口唾沫:“一群狗官,真想借粮能净挑着新粮拿?鬼知道他们最后还回来什么东西。” “呵呵,能还回来一点我都谢天谢地了。”老板双手合十晃了晃,撇这嘴摇头,按着自己的粮食袋子,叹了口气。 裴平安沉默片刻道:“也不知道朝廷借粮是做什么?也不至于缺粮到这种程度。”难道是胡人提前南下了?所以朝廷的粮草供应不上来? 想到此处,他心头一沉。 老板摇头:“谁知道呢?唉,这年头能活一天算一天。两位客官,您看着还买点啥不?” “改日吧,我们今天只带了旧钱。” 老板闻言便不再推荐粮食了,他可不收旧钱,破铜烂铁的玩意儿。 从粮铺子里出来,裴平安和阿川都有点沉重。单单是句容县这么个小县城的情况,就比前几个月要恶化许多,不知道这风雨飘摇的朝廷还能撑到几时? 怕就怕还等不到裴平安回去逼宫,秦国的天下就要彻底乱了。到时候他想要重新建立一个稳定的国家,也就更难了。 裴平安心里的担忧不便让他人知晓,神态便依旧如往常一样,也没让阿川看出来。他到了县衙,吩咐阿川留在外面等候,便独自进去拜访句容令。 句容县地处偏僻,比不上京口核心区的丹徒县,就连县衙都更显的破旧狭小。可当裴平安被引着进入后衙,却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说不上奢华至极,却也比大多富户的陈设要好。句容令坐在书房里,不知低头看着什么,笑得满脸褶皱,引人生恶。 裴平安压下心中的不适感,入内后先对句容令行礼。抬起头后,他才注意到句容令桌案上摆着的是一本册子。 句容令一听说他过来了,就已经把册子给合上了。 封面上写得是《礼记》,就是不知内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了?能被句容令如此掩饰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内容。 裴平安扫了一眼,便立刻收回了视线,从容道:“县尊大人。” “哎呀,好一段时间都没见过岛主了。”句容令抬手指了下旁边的座椅,“岛主最近忙得很呐。” 裴平安笑道:“是,岛上经常被海水倒灌,日子实在是难过。我就打算来岸上找个安神的好去处。”他从袖子里拿出被黑布包裹的黄金,推向句容令的方向。 句容令捏了捏那金块,悄悄用小手指拨开黑布一角,看见了一抹澄黄色,顿时眉开眼笑:“听上去岛主是找到了地方?”他把黄金连带黑布走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裴平安道:“就是茅山那一片地方。” 茅山那一片地方大多都归属句容县,虽说句容县懒得管,但也是句容令管理的范围内。他藏金子的动作一顿,看向裴平安的眼睛。 裴平安不慌不忙:“我以为这是双赢。” “哦?”句容令靠在椅背上,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知怎么双赢?若是让朝廷知道了,我这可是勾结乱匪掉脑袋的罪。” 裴平安道:“县尊在此地多年没有政绩,想要升迁离开也没有法子。但以后就 有了,这山里面不止我们一伙流民......您需要多少乱匪,我就给您多少乱匪,让您拿上去交差,到时候升迁也别忘了咱兄弟。” 句容令听见这话来了兴趣,在这破地方敛财再多,也是受罪。他早就想调走了,就是政绩实在搞不来:“仔细说说。” 裴平安吊着句容令的耐心,一点一丝地描绘着未来:“我们这些兄弟没什么作乱的心思,无非是想找个能安家立命的地儿。只要在茅山里落个脚就好,到时候也不干那要命的买卖了,想办法在山底下做点小生意,到时候该有的孝敬也少不了。”他按了按自己的衣袖。 句容令脸上的傲气全都散了,笑呵呵地道:“这倒是小事,安置流民、开拓荒地,本来也是本县的责任所在。” “那就多谢县尊大人了。”裴平安拱手相拜,“日后一定不忘了县尊今日之恩。” “哪里哪里。” 裴平安顿了顿又问道:“我听外面的百姓说朝廷在征粮,莫不是北边儿打过来了?” 句容令神情不太自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桌案上的小册子,又故作掩饰地咳嗽一声,捋着胡须深沉道:“朝廷有意北伐,先准备着粮草。” 裴平安看到这里哪还能不明白? 朝廷又开始拿“北伐”的幌子做文章,不知道是哪几派的人在斗法。一次一次地准备粮草,一次一次地准备北伐,最后不过是斗法的工具。 可看句容令的这幅心虚神态,估计朝廷征粮是真的,但也没有征的那么多,那些多征收的新粮食怕不是都进了句容令的腰包。 裴平安也扫了一眼那本小册子,八成就是句容令贪污的账本了,过一阵他再找句容令算总账。他送出去的东西是那么好收的吗?总会让句容令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句容令惦记着被揣在袖子里的金子,暗示裴平安要是没事就可以先走了。 裴平安也不继续叨扰,起身告辞:“那我先去收拾茅山那边了。县尊什么时候需要乱匪了,什么时候就给我个消息。我打算过一阵在县里开个铺子,您直接派人去铺子里给我信儿就行。” 句容令矜持颔首。 裴平安含笑退出县衙,走出去后脸色才沉下来,胸口翻涌着怒火,恨不得现在就把句容令这等蛀虫千刀万剐。再等等,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岛主。”阿川跑过来,“怎么样了?” 裴平安笑道:“一切顺利,可以放心继续在茅山开荒了。不过这安稳世道维持不了太久了,朝廷如此做派,逼反各地是早晚的事情,我们也得加快速度了。” “是。”阿川有点紧张,不过还是用力点头应下。 说起如今的动乱,裴平安不免皱眉,不知道刘策那边怎么样了? 刘策去建康城找谢良通风报信,说起胡人准备南下的事情,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了?按理说走水路的话,刘策此次此刻应该已经到建康城多日了。 33.第三十三章 建康城内,与其他落魄的城池迥然不同,处处繁华,歌舞升平。可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见街头巷尾那些流离失所的乞丐,他们大多断手断脚,身上还带着新鲜的伤痕,显然和权贵们天差地别。 刘策来到建康城根本就没办法“享受”眼前的繁华,在他眼里处处都是血肉模糊的污迹。可街上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多么的荒谬? 他绷着沉重的脸,寻找接近谢良的机会。 刘策打听出来谢良每天去上值的路线,便守在路旁等待。可惜谢良每每出没身边都有不少护卫,很难让他直接靠近。 他在路旁蹲守了三天,突然见谢良中途停下来,转道进了一家粮食铺子,半天都没出来。 刘策便装作买粮食的百姓,闷头往里面走,可惜就差一步,便被护卫们拦在了门口。他哭丧着说道:“家里实在没粮了,各位大哥让我进去吧。这是怎么了?” 护卫心生怜悯,却也尽忠职守,寸步不让:“快些走远点,一会儿我们家主人离开,你就能进去了。” “可是.......” “让他进来吧。”谢良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 护卫们只好遵守命令,上下检查了一番刘策,确认其没有带什么危险的武器,才把他给放进去。 刘策一进去便看见一位儒雅俊逸的老者,明明对方都已经上了年纪,偏偏看上去还是气质出尘,自带吸引人好感的魅力。 即便刘策是个男人,此刻也忍不住欣赏,不过还是正事要紧。他走向谢良,拜了拜:“多谢老爷,菩萨保佑您发财。” 谢良轻轻一笑,更是非同一般:“我不信神佛。你要买什么粮食?家里一点存粮都没有了吗?” 刘策随口编着谎话,却也并非全然是假,大多都是他在路上的所见所闻。其中更有悲惨者,他都没有说。 谢良听罢沉默半晌,抬手示意铺子里的老板退出去,而后面朝刘策道:“你的口音是京口那边的,不是建康人。” 京口和建康的距离很近,但中间有山峦沼泽相隔,大多都是要靠江上水路通行来往。所以大多数的普通百姓不会随意乱走。 两地口音也天差地别。 南渡逃难的士人权贵都集中在建康城,这里的北方洛阳口音为主流。而京口作为南渡的口岸,汇集了大大小小、五湖四海的流民,口音斑杂,一听便知道其中区别。 谢良道:“就算你真的是普通百姓,可看见门口带刀的护卫,也该唯恐避之不及,又怎么会强行非要进来?说说吧,你想见我所谓何时?” 刘策心中感慨,不愧是高祖皇帝托付的辅政大臣,就算被现在的皇帝如此猜忌,就算太子外孙已经生死未卜,还是能够坐稳丞相之位,可见其头脑能力非同小可。 刘策见谢良都揭穿了一切,便直接说出了自己要传递的消息:“我们在海上经商,偶然得知胡人打算南下。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更不知道该把消息告诉谁,只好冒险入都城来寻丞相。” 谢良思忖着刘策这番话的真假用意。如今朝堂上世家、皇子为了争权争得不可开交,都拿着北伐做幌子,想要更多的领兵权。 这刘策当真是传递消息来的吗?还是哪家派来的说客?目的就是让他同意“北伐”,把兵权分出去呢? 谢良的一双眼睛扫视着刘策,眼前的年轻人双目赤诚明亮,让他莫名想起了高祖皇帝。 高祖皇帝裴頠是一个博学儒雅的大才,而这年轻人却像是一个天真的愣头青。可他们的眼睛是那样的相似,似乎在为了一个目的地在拼尽全力。 谢良走神只是片刻的功夫,根本就没让刘策看出来:“你空口白牙,又没有证据,我如何能相信你呢?” 刘策听到这话心里烦闷,外地入侵的消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猜来猜去呢?“难道我不能证明,丞相就不信了吗?难道胡人会等着我来证明吗?” 听着刘策交集失礼的诘问,谢良愣了下,态度依旧从容:“朝廷里的水很深,我不得不防。”他抬手招来护卫,“把这位年轻的小郎君请回去,好好询问来历。” 刘策扭头就要跑,还是被护卫们给按住了。 护卫怕刘策咬舌自尽,卸了他的下巴,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寻找着线索。最后从刘策的衣襟里摸出了一封信,检查过信纸没有异常,才交给谢良。 谢良似笑非笑地对挣扎的刘策摇了摇信纸,当着他的面拆开,看见里面的内容后瞬间变了脸色。 刘策呜呜啊啊个不停。 谢良捏着信纸:“让他说话。你们先出去。” “是。”护卫们不知那封信有何异常,却也不敢多问,把刘策的下巴接上后,便将他放在地上,退出了铺子。 谢良蹲下来,捏着刘策的肩膀:“太子当真还活着?” 刘策根本就不想暴漏裴平安的存在,那封信是平安给他留下的最后保命符,眼下事情瞒不住,他也没了好语气:“不是太子下令,我会不要命地跑到这里来送信吗?” 谢良好脾气地道歉:“太子在外面可还好?为何没有回建康城?” 刘策道:“反正比在这儿安全。” 谢良叹息:“是我无能,护不住他。” 方才那出尘绝世的人,此刻竟显出颓态,有了些符合年纪的苍老无力。可这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刘策心软了,说话也不似刚才尖锐:“太子在外面会更安全,还不到回来的时候。这回丞相可以相信我了吧?一定要提防胡兵南下!” 谢良点头:“方才你进门时不肯把这封信交给我,可是太子也怀疑我了?我怎么会扶持其他皇子呢?别说他从前是痴人,现在他已经不再痴傻,我更不可能扶持其他皇子。” 刘策不好说什么,安慰道:“太子也是被逼无奈,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丞相,您若是要给太子写信,我可以转交给他。” “好。”谢良没有打听裴平安如今身处何地,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获取裴平安的信任,便有分寸地点到即止。 刘策等着谢良写信的这会儿功夫,在铺子里转了两圈,看了看粮食价格,咂舌。他又回去看谢良:“丞相,您不给您孙子写封信吗?谢子正也在我们那儿呢。” 谢良道:“路途遥远,不宜节外生枝,日后再说吧。”言语之间虽有关心之意,却让刘策无端觉得疏冷。 刘策挠挠头发,真的有点看不懂这个大人物。等谢良写完信后,刘策便要离开,却又被谢良叫住。 “太子若是缺人手,你这次就可以带过去一些。我会挑选靠谱忠心的人。” 刘策看不透谢良的心思,自觉玩不过这些大人物,也不敢贸然把陌生人往通州诸岛领,便婉拒了:“若是太子有需要的话,会再派人来联络丞相。” 谢良笑了笑,抬手从腰间拿出一枚玉佩:“日后若是有人来建康城,可直接拿着玉佩来找我。” “好。” 刘策拿了回信,得到谢良会调兵戒备胡人的准信儿,便找到通州商船,一同折返通州诸岛。他们怕谢良派人跟踪,特意绕行了原路,把有可能的追踪船只都甩掉。 等刘策抵达通州诸岛时,句容县等地的粮价已经又翻了几倍。山里的乱匪也越来越多了,经常有人聚众想要冲破茅山中搭建的城池。 不过在谢子正带头防卫下,没有人能真的闯进来,就连通州流民开辟的荒田,都没有山匪可以搅乱。甚至反过来还抓了不少人,正好丢去帮他们开荒、修建坞堡。 “岛主。”桑肃揪着自己的头发,盯着手里的账本,艰难地道,“现在外面的状况很不好,我们还要继续在句容县开铺子吗?”这年头,明显不管开什么铺子都不会赚钱的。 裴平安笑道:“无妨。那铺子不是用来赚钱的。” “那是干什么?” 裴平安道:“积累声望?打探消息?培植势力?......不管怎么解释,总之日后天下大乱时,我们要占领句容县,就得提前做好这些准备。我会亲自坐镇铺子,在句容县结交人脉、积累声望。” 一群莫名其妙从山里出现的山匪,是没办法让众人心服口服的。但一个在县城内有名声的人,却可以迅速让大多数人相信归顺。 裴平安看向一旁安静听事的刘怀,笑道:“当年汉太-祖若是不曾在沛县为吏,哪里就能有那么多人追随?” 刘怀故作无知地嘿嘿陪笑,只字不提前两年自己还暗戳戳打算复汉的事情。他只是想要趁乱分一杯羹,不是真的打算自寻死路:“岛主有这等奇才,也定会让豪强百姓们心悦诚服。” 裴平安试探完,见刘怀没什么反应,暂时不再怀疑他,指派刘怀去张罗铺子:“等刘策回来就好了,到时候他帮忙管这方面的账本。” 34.第三十四章 半个月后,刘策终于返回通州诸岛,得知裴平安在句容县开了个杂货铺子,便直接一路往这边赶来。 粮价飞涨,手里的钱也都不值钱了。百姓们很少出去买东西,可即便如此,杂货铺子的生意还是很不错的。这里面有些东西是商队从辽东海运回来的,看着新鲜,县内富户、豪强们也会过来闲逛。 刘策初来乍到,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可进门后看见忙活的账房是刘怀,先嘿嘿地笑了。 刘怀没好气地拍了下账本:“主家说了,过两天就让你来当账房。” “那有什么?”刘策不知道刘怀在挑剔什么?干什么工作都是干,左右都是在做正经事情,“主家在哪里?” 刘怀抬手指了指楼上。 刘策也没有继续废话,绕开喧嚷的客人,跑上了二楼。二楼也是杂货铺子,不过卖的东西要贵很多,只有三三两两衣着华丽的客人。 他看了一眼,便直接进了二楼角落的屋子,果然裴平安就坐在里面煮茶:“我回来了!已经把消息都传给了谢良,不过......他知道了你的存在。” 裴平安立刻起身,见刘策风尘仆仆却依旧精神,便知道没受到什么磋磨,松了口气。听到后半句话,也不甚在意:“他既然能这么放你回来,看来还没有倒向其他人,尚可信任。” 刘策挠挠脑袋,他弄不太懂这些弯弯道道,只能听裴平安的。 裴平安抬手示意刘策入座:“谢良既然已经知道胡兵南下的消息,必定会做出应对,我们不必过于担心,让谢子正在海上随时盯着就好。” 刘策点头,转而说起杂货铺子:“我出门一趟,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还开上了铺子。我看那铺子里有好些个东西,根本就不是南边的,是海上商船通路了吗?” “嗯。”裴平安道,“以后你负责杂货铺子的账本,包括海上商船的账本。”他没有把后者交给刘怀,那人还不值得那么信任。 裴平安又道:“世道不安稳。一年的时间,我们要在句容县站稳脚跟。” 刘策惊讶:“这么急?” “你离开的这些日子,句容县也出现了几波乱匪。” 刘策沉默,点头应下。 杂货铺子开的成功,裴平安又说服句容令在句容县附近建造了一个自己的停船渡口,专门承运海上商船的货物。 句容令也没有多想,见裴平安这些人真的老老实实做起了生意,平日里还没少孝敬自己,又经常抓乱匪给他添加功绩,稍微拿捏了一下裴平安,便同意了。 渡口开通,送上来的不只是北方的货物,还有采购来的马匹。这些马匹在路上病死了一大半,但也有健壮的平安抵达句容县。 裴平安便让人将这些马匹藏进茅山里,留一些培育后代。另外还有一些从北方买来粮食,也都暂时囤积起来,并不往外流通。 一天一天过去,街头流离失所的百姓越来越多,乱匪也是一伙接一伙。朝廷顾得了这头儿,就顾不上那头儿,忙得焦头烂额。 句容县没乱起来,还是有裴平安的人手在压着。小流匪跑过来直接就被消灭了。大一点的乱匪消息灵通,知道这边有人占着地盘,试了几次死伤惨重,便也不敢过来了。 相较于外面的乱世,句容县就显得祥和,宛如世外桃源。县内的豪强富商们也从一开始的担忧,变得矜持自傲起来,琢磨着发一笔横财。 于是,县内最大的酒楼里办了一场宴席,几乎县内的富豪都去了宴席。而新晋海商裴平安,自然而然也在受邀之列。 裴平安看着摆放在桌案上的请帖,没有说去或不去。听着下首落座的一众下属你一眼我一语。 刘怀急道:“这个时候还搞什么商会?说不准明天就天下打乱了。岛主,咱们得把握住机会啊!时势造英雄,这可是咱们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桑肃踢了刘怀一脚:“急什么急?岛主自有顶多。这群商贾看到一点荤腥就扑过去,比苍蝇还恶心。什么商会?说到底还是聚在一起琢磨着怎么搜刮民脂民膏!” 其余人也纷纷表示不赞同裴平安去参加宴席。这一年来,他们的杂货铺子生意越来越大,引起了一些人的眼红。还有人试图逼迫他们卖了铺子,好在裴平安说服了县令出面才平息。 他们跟这群奸商只有仇恨,哪有什么在一起好好吃饭的交情? 裴平安听着众人愤慨激昂,视线移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杨端。这个曾经的朝廷命官,后来被他们劫囚到这里,还没有施展出太多的能力。要不是看在他兄长铁匠的份上,早就不会继续用他了。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一些:“杨端,你怎么看?” 这里坐着的大半都是被朝廷不容之人,最是痛恨什么朝廷官吏。杨端也一直不怎么受待见,坐在角落的位置,听见裴平安问话,才开口道:“我认为主公可以去。” 当即有脾气比较大的拍案而起,要去揍杨端:“你这贼官,不安好心!” 杨端被吓得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 裴平安重重地点了下桌案,那人只好憋屈地坐下,不敢违抗裴平安的命令。 裴平安道:“大家都是为了我们通州诸岛,也都是为我提好的谏言。不过最后该不该采纳,是我要做的决定。” 谢子正和周会一左一右站在裴平安身后,他们刚才一直都没说话,只是手里抱着刀剑,拥护着裴平安。 众人喏喏。 裴平安面向杨端:“你平日里不愿意和大家深交,也难怪他们会猜疑你的用心。” 杨端听出裴平安对自己往日作为的不满,哪里敢承认?这群人现在披着海商的皮子,一年前还在到处打劫呢,现在也是山中海上的一伙流匪。他干干地赔笑:“是,日后我一定尽心尽力与大家相处好,一起为主公做事。” 裴平安自无不可:“继续说请帖的事情吧。” 杨端拱了拱手,眼睛溜了周围的一群“同僚”,也尴尬地笑了笑赔罪,这次继续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主公参加这场宴席,或许可以打听到点什么消息。最重要的是,能掌握每个富商的情况。等到我们举兵的那一天,也方便‘对症下药’。” 何为对症下药?自然就是拿着名单,该杀的杀,该抄的抄,该放的放,该用的用。这里面的门道太多,杨端不知这些“同僚”们有没有小心思,也没敢明说。 不过裴平安却领悟到了杨端的言外之意,思忖片刻后,便点了下头:“好,过两日我去一趟宴席。”他扫了一圈屋内众人,观察着每个人脸上的神情,而后宣布散会。 裴平安单独留下了谢子正、周会、刘策、桑肃四人。他靠在椅子上,神情看上去不大好:“日子好过了点,人心也开始浮动了。” 在严格的律令,也制止不住人性。 刘策没明白裴平安在说什么,就闭着嘴巴不说话,观察着其他三人,等着有人来给他解答。 桑肃最先接上裴平安的话:“现在我们手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但新提拔上来的人也都是经过考核的,甚至大半都是跟着我们一起拼杀出来的。” 按理说这些人是不会叛变的,可刚才议事的时候,桑肃也观察到了有人的眼神躲躲闪闪。 “财帛动人心。”裴平安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伤心和愤怒,“有些人手里有了权力,不用人教,自然而然就会了以权谋私。如果有富商豪强贿赂他们,他们最终早晚会叛变。” 裴平安难道就真的不能自己决定去不去参加宴席吗?可他还是把所有的管理层都叫来了这里。他对外并没有隐瞒自己是杂货铺子的老板,却也不曾宣扬过自己的行踪。 可这样一封请帖,却只用了半天功夫,就准确地传到了他的手里,中间没有经过刘策的审核。若说没有自己人从中帮忙,那裴平安就真的是傻子了。 这是仅仅传递一个帖子的事情吗?万一那宴席里面设好了埋伏,裴平安去了岂不是要送命? 方才这些人大多都嚷嚷着不让裴平安去,可其中一些人不过是在随大流,劝说的语气平平淡淡,还从反向说服裴平安去参加宴席。 谢子正拧着眉毛道:“从现在开始筛一遍叛徒?” 裴平安从头顶拔下笔簪。 周会立刻取来墨条,在桌案边研墨,并仔细铺好了纸张。 裴平安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查查他们,暂且不要动。把和他们有关系的都揪出来,等时机到了一网打尽。”他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被财帛动了心? 刘策有点担心:“要不过两天还是别去宴席了,谁知道是不是鸿门宴?” 裴平安道:“杨端说的有道理,去是要去的。不过表哥得带着人手埋伏在酒楼外,如有不测,可以随时接应我。” 35.第三十五章 几人还是很担心裴平安的安危,就算有谢子正在酒楼外带人埋伏,可若是裴平安真的在里面受伤了,也是难以弥补的。 谢子正运用着战场上的经验:“不如让铁匠做个结实的甲胄,可以穿在衣服里面?” “不能戴头盔呀。”刘策叹气,“万一他们砍岛主的脑袋呢?” 几人纷纷看向刘策。 刘策挠挠脑袋,尴尬地笑道:“我只是把情况考虑全面一些,不是真的希望岛主被人砍脑袋。” 裴平安笑道:“我明白。不过眼下他们也只是为了做生意而已,不是你死我活地争抢地盘,还不至于一定要砍死我。我让表哥在酒楼外埋伏起来,不只是为了我个人的安危,到时候表哥随机应变。”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酒楼会不会遇到什么情况,只是先做好这样的准备,免得到时候想要用人,却手边无人。 而众人之中,唯有与他多次同生共死的谢子正最为默契,所以裴平安才让谢子正带兵埋伏在酒楼外面。 谢子正自然领命。 五日后,句容县最大的酒楼被包下来。裴平安带着请帖,如期来到酒楼,可酒楼门前早已车马成行,看来他还是晚了一步。 酒楼内最有势力的商贾坐在包间的大桌子前,而其余的小商贾则坐在一楼大堂的桌子前。另外有歌舞、乐师,还有奉酒的美人。 此次带头组织宴席的是句容县最大的豪强,张扬。他与吴郡四大家族的张氏一族有些关系,是吴郡张氏的偏远旁支,但凭借着这一层关系就足够在句容县呼风唤雨了。 张扬经营木材生意,还垄断了句容县的一条铜矿,就连县令见了他也不敢先坐下。他手底下的木材生意、土地田产、奴隶等等,这么多年都没有交过一文钱的赋税。 在场的商贾也都对张扬很是畏惧,配做在侧的几人也是不停地恭维、敬酒。可偏偏这一张圆桌缺了个席位。 张扬都已经落座了大半天,那张席位还空着,没有来人。 坐在张扬右手边的布庄老板,瞥了一眼那席位,不大高兴地道:“这位海商倒是派头大得很,让咱们在这儿等了这么久。” 其他人观察着张扬的神情,也纷纷应和着道:“不过是走运在海上发了点小财,便摆起了谱。若是没有县令给他撑腰,早就在句容县混不下去了,也就是张老板有容人雅量。” 张扬浅浅地笑了声,指尖轻点着桌案:“你们懂什么?”若那裴平安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海商,早就被他给吞了,哪里还能容得下今日的放肆? 他的门路比这些商贾要广,早就从县令那里打听到了,裴平安和茅山里的乱匪有些关系。只是县令也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裴平安的底细到底如何? 他今日邀请一众人来此,一方面确实是打算趁着乱世发一笔横财,另一方面也是找个由头见一见裴平安。张扬倒是要看看,这个裴平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又到底......能不能为他所用? 张扬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周围的商贾们,他们也是句容县的豪强,家里也有几十个奴隶仆从,可到底也比不上他的底蕴。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就带着轻蔑,不过没叫他们看出来而已。 众人还在揣摩着张扬的话。他们也知道自己没有张扬那样的势力,得到的消息也不如张扬知道的多,难道那海商当真不平凡?可是平日里也看不出什么啊。 那杂货铺子凭借着从海上倒腾过来的稀珍玩意儿,的确吸引了不少人过去买,就连他们也在那杂货铺子里买过东西。可到底也只是个初来乍到的海商,能多有势力呢? 他们看不明白,只是在嘴里不停地恭维着张扬,想要再多打听一点关于那海商的消息。可张扬却不肯透漏其他消息了,他们再怎么着急,也没办法直接把张扬的嘴巴给撬开。 气氛焦灼火热之间,裴平安总算是姗姗来迟。进门后,他身上已经沾染了一圈一楼大堂的脂粉味,相较之下包间内确实安静淡雅的很。 裴平安迅速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很快就锁定了张扬。 张扬没有坐在主位,其他人也没有坐在主位,可偏偏他的气势确实最与众不同的,旁人也都对其点头哈腰,一看便知是带头之人。 这一番大量,裴平安只用了两息的功夫,只是转个身关门的时间而已。他随手推上了门,而后拱手对众人笑着赔罪:“实在对不住,我那边有点事情要处理,出门有些晚了。” 张扬笑道:“无妨,我们能理解。裴兄弟的杂货铺子每天生意那么好,肯定事情比我们多多了,左右酒菜刚刚要开上,裴兄弟先落座吧。” 裴平安听见张扬对自己的称呼,心里并没有太高兴。如今通州的人私底下都是称他为岛主、主公,尤其是新加入通州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姓名。可张扬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背叛他的人透露出去的? 张扬察觉到裴平安的迟疑,也是笑着解释道:“前一阵我想要联系裴兄弟,可愁于没有什么机会,便去请教了一番县令。今日总算是能见到裴兄弟了。” 桌子两侧的其他人惊疑不定,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海商?怎么会这么年轻?就算他是天纵之才吧,但怎么会是裴氏呢? 当今皇族就是出身河东裴氏。难道这小子和皇室有什么关系吗?若是如此倒是能解释得通,县令为何多次庇护这小子了。 裴平安听张扬如此解释,心里却是不大相信的。或许张扬是从县令那里得知他一部分事情,但是能这么准确地找上他,还是收买了他手底下的人罢了。县令对他的了解还没有那么多。 可现在裴平安没有直接戳穿张扬的意思,只当是信了张扬的解释,对众人笑道:“在下裴平安,侥幸与皇族同氏,却 是京口人士,并非与皇室同宗同族。” 这话说出口,有人信了,也有人将信将疑。若是裴平安不是皇族,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海商,怎么可能让县令那么胆小怕事的人出面庇护?看着也不像是给了县令多少贿赂。 他们判断不了裴平安的出身,便也没敢太过放肆得罪,笑着邀请裴平安入座。 裴平安看向那唯一被空出来的主座,不知道张扬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也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笑道:“我既然不是东道主,又怎么好坐在主座?还是张老板上座吧。”他走到了张扬旁边,单手请张扬移座。 张扬打量着裴平安。真是难得,这么年轻就能带领着一群乱民流匪,还一点也不显得自傲。他笑了下,还是谦让推辞:“我们这些人,如今哪有人的生意比裴兄弟还大?” 裴平安道:“不过是机缘巧合碰到了好运气,这海上的生意哪有稳定的时候?没准儿过一阵就得喝西北风了。” “哪里。”张扬也没有再推辞,起身挪到了主座上,“大家都坐吧。我今天邀请诸位来此,便是为了一起发财的生意。如今各地动乱,建康城那边儿也缺各种货。咱们不如组成一个商会,一起往建康城卖货,也免得路上被流匪打劫。” 众人听见张扬这番话,立刻就动心了。他们在句容县能卖多少东西?说到底句容县也就这些人口,早就想要多往其他地方拓展生意了。尤其是那繁华的建康城。 张扬的提议赢得了众人的支持,就连裴平安也没有出言反对。酒席上众人觥筹交错,一个时辰后就个顶个的不济事了。 而裴平安和张扬却还眼神清明。 张扬起身,推开了椅子笑道:“出去走走?我有一桩更大的生意,要与你谈谈。” 裴平安心里猜测着,跟着起身道:“好。”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隔壁的屋子。 这屋子里早已经点燃了熏香,准备好了茶点、醒酒汤。一看张扬便是早已经有单独和裴平安谈话的心思,才能准备的这样妥当。 裴平安没有喝那醒酒汤,他本也没有喝多少酒,开门见山地道:“不知张老板找我谈什么生意呢?”他的语气有点急促,听上去就好像急不可耐一般。 张扬自以为拿捏住了裴平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笑了笑,撩起衣摆入座,喝了口汤水:“裴兄弟不必如此紧张,我与你做的是一桩要命的生意,也是能让你飞黄腾达的生意。” 裴平安面露惊讶,似乎是被张扬这话给震惊住了。他心里却在不停琢磨着张扬的意思,难道张扬是打算谋逆吗? 张扬没有直接说具体是什么,转而又问起裴平安另外一个问题:“裴兄弟经常在海上经商,应该也知道如今是乱世之际,上面那位的龙椅能坐多久还说不准呢。难道裴兄弟带着一伙流民,就心甘情愿躲在茅山里,只做点小生意吗?” 36.第三十六章 裴平安沉默着,一时之间没有回答张扬的话,似乎陷入了艰难的抉择。半晌后他才说道:“我们都是漂泊到这里的,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只希望以后的日子能踏实点。” 张扬轻笑一声:“世道都乱了,你们怎么能保全自己?句容县离京口那么近,战乱早晚会牵连到句容县。若是不能提前做好应对准备,最终只会沦为他人的刀下亡魂。” 裴平安大惊失色。 张扬撑着桌案,靠近了裴平安一些:“我看裴兄弟年少英姿,未来不会只是做一个小小的海商。这乱世就是你的机遇。” “什么机遇?” “封侯拜将!” 裴平安震惊:“我......我怎么能当的上将军?就连县令都不肯用我,朝廷军更不愿意收容我。” “你难道还指望效忠朝廷吗?”张扬轻蔑冷笑,“流民出身的周会大将军,立下了那么多的战功,最后还是被害得生死未卜,沦为了通缉罪人,至今都不知飘零到何处了。难道周会还不能成为你的前车之鉴吗?” 裴平安苦笑:“我当然知道周大将军的事情,可、可我不效忠朝廷,又能怎么样呢?我难道是什么当首领的料子吗?只能做点小生意罢了。” 张扬心里更加放心了,克制着喜色,认真地看着裴平安道:“裴兄弟不可妄自菲薄。你手底下有人,我手底下有财和家世,只要你我二人联手,必定可以割据句容县,届时逐鹿天下。” 虽说是联手,却必定会有一人为主。裴平安听见张扬着重提到了他自己的出身,自然就是想要做裴平安的主公了。毕竟这年头都是以郡望为尊卑,出身吴郡张氏的张扬,自然而然比出身流民的裴平安尊贵。 可裴平安却不吃这一套,谁也不能压在他的头上,世家更不行。他笑着看张扬,也不接话。 张扬的神情就有些尴尬,摸不准裴平安的意思:“难道裴兄弟还不明白其中利害吗?你我现在联手就是最好的时机,等到过一阵天下大乱就晚了!” 裴平安不答反问:“张老板怎么知道不久后就会天下大乱呢?” 张扬见裴平安不肯相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裴平安透漏一些消息:“你看民间的粮价就知道,现在朝廷的国库里非常缺钱。可我得到消息,胡人还要在这个时候南下......一旦两边打起来,必定会逼得民间动荡,到时候朝廷也长久不了了。” 裴平安感慨道:“张老板不愧是句容县最大的木材商,头脑当真聪敏机警,惯会钻研琢磨。” 张扬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总觉得裴平安这话并不像是什么好话。他正眼打量着裴平安。 裴平安道:“不过张老板的眼神却不大好,这可不像是一个大商贾该有的眼神,竟然会以为自己能收服我?唔,又或许可以说是这的确是一个商贾的眼神,鼠目寸光,只能看到自己得到的蝇头小利。” 张扬听到这儿,哪里还能不明白裴平安刚才对自己的戏耍?他的脸霎时间沉了下来:“裴平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天把你叫到这里来,是怜惜你有几分才华,不然你以为自己能在句容县呆下去吗?” 裴平安也收起了笑脸,眼神变得森然,让张扬后背顿时发凉:“裴某今天能不能在句容县呆下去,不是看在你的面子,而是裴某自己赚来的面子。张大老板若是想要把裴某赶走,不如去问问县令同不同意?” 张扬被裴平安的眼神吓了一跳,回过神后又觉得很没面子,脸色也就变得更加不好看,语气生硬地骂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海商,领着一些个流民乱匪,就真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别说是城里的杂货铺子,就算是海边的渡口、茅山的坞堡,也都得给老子滚蛋!” 裴平安听见“渡口”的时候神情不大,情绪起伏倒也没有太大。可当他听见“坞堡”两个字,瞬间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表情和眼神都好似能把人千刀万剐。 茅山里的东西是他真正的底牌,也是不能轻易让外人知晓的东西。可现在张扬却轻而易举的知道了,若说不是自己人传播出去的,裴平安都不相信! “我最讨厌的就是叛徒,尤其是叛国卖家的叛徒。”裴平安所有的情绪霎时间一空,对面的张扬已经被他这一番情绪变化惊得愣住了。可裴平安却不打算放过张扬了,抬手将其按在了座椅上。 “你、你要干什么?” 裴平安拍着张扬的肩膀,笑道:“你既然已经打探了我的身份,便应该知道我是个海匪头子,可不是什么海商。如今是怎么敢坐在我面前大放厥词的?难道是我手底下沾的血太少了吗?” 这些话根本不用裴平安说,在被裴平安按在椅子上的时候,张扬心里就有些后悔了。他本来以为裴平安只是侥幸凭借机遇成为海匪头子,毕竟只是个少年人而已,所以应该很容易被拿捏。 可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裴平安哪里是什么普通少年?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海匪恶棍。张扬硬着头皮道:“我出身吴郡张氏。你敢动我,就是和世家为敌,朝廷绝对不会放了你们。” 裴平安轻笑一声,抽出腰间的短刀,架在了张扬的脸蛋上,“刚才张大老板不是说了吗?乱世将至,到时候哪里还有什么朝廷?你总不能在自己快死了的时候,才想到朝廷吧?” “你!” 裴平安手腕一震,刀刃割破了张扬的皮肤。 张扬霎时间闭上了嘴,刚才涌起来的怒火瞬间都消失一空,哪里还敢继续和裴平安犟嘴? 脸上的伤口滴滴答答地流着血,张扬疼得厉害,想要碰一下伤口都不敢抬手。 他只好苦着脸求饶:“都怪我痴人说梦、异想天开,裴兄弟是天生的大才,哪里能屈居于我这座小庙之下?咱们做生意的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今日我也想和裴兄弟攀个仁义交情,愿意相赠一半家财。”张扬嘴巴里说着求饶的话,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在转动,试图观察裴平安。估摸着自己安排在外面的人手,一会儿他们就会进来擒获裴平安! 裴平安笑了笑,也没说话。 张扬心里忐忑不已。 裴平安突然抓住了张扬的肩膀,把他拖到了窗户前。一手继续用刀架着张扬的脖颈,另一只手则推开了窗户,对下面的谢子正笑了下。 张扬却不知道谢子正等人的存在,以为裴平安是想要挟持他从窗户逃亡。这怎么行?他还指望自己的人在门口直接逮住裴平安呢!到时候看他怎么收拾这个海匪头子! 张扬连忙软声软语道:“裴兄弟,我这也老胳膊老腿了,哪里能经得住这么跳下去?要不咱们还是走正门吧?我带你去我家取金银财宝来。” 裴平安打断了张扬的话头:“看到了吗?” “看、看到了什么?” “风雨。” 张扬听不明白。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听见了“风雨”,屋外传来了打斗声,似乎是什么人闯了进来。他霎时间脸色苍白。 裴平安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善类,向来擅长以小人之心度人,出门在外生怕有人害我,又怎么会不带着点帮手呢?” 张扬的脸上已经一点血色都看不见了,双腿有些发软。 “我知道你在外面也安排了人,就等着把我捉走。不过很可惜,”裴平安笑了声,“咱们两个小人想到一起去了。” 张扬瞬间瘫软,支撑不住要跪下,却被裴平安架住了胳膊。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谢子正从外面走进来,彬彬有礼地对裴平安拱手:“岛主,都已经解决了。” 可张扬却不会认为眼前这个少年真是什么有礼君子,他已经看到了大开的房门外,自己安排的人手都被按在了地上,有几个反抗激烈的满身血迹地躺着,生死未卜。 张扬的视线再挪到谢子正等人的身上,看见他们每个人都手持精良铁制武器,更是瞳孔一缩! 这哪里是什么普普通通的海匪?分明是准备有素的反贼! 一般的海匪根本不会有这么精良的武器,这些武器到底是他们买来的,还是他们自己就已经回打造了?有些事情不能细想,一旦细想便更觉胆寒。 张扬万分懊悔,自己为何没有打探清楚就对裴平安出手?这样一个反贼,哪里是他能收服得了的?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他当即咬牙决定献出所有家财,但愿能换的一线生机。 裴平安将张扬丢给手底下的人,反身坐在了椅子上:“酒楼里的人都控制住了?” “是。” 张扬求饶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愿意给岛主献上全部身家,资助岛主大业。只求岛主能饶恕小人一命,小人、小人愿意......” 裴平安好似听不懂张扬的话,反问道:“我能有什么大业?” 37.第三十七章 张扬一噎,揣摩不明白裴平安此时此刻的想法了,眼前这个少年实在是深不可测。他明明都已经看穿了裴平安想要造反,可裴平安又矢口否认,到底想要他如何做? 张扬却不敢直接质问裴平安,尴尬地赔笑两声:“那、那不知岛主有何吩咐?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裴平安道:“我没什么想要你做的,你以后继续好好当你的木材商就好了。只不过这句容县车马嘈杂,我何为贵府的少爷们担忧啊。” 张扬听到这里,哪还不明白?他一咬牙,马上识趣地道:“那不如让那几个孩子去山里住一段时间?” “好吧。”裴平安让谢子正派人去接人,而后拍拍张扬的肩膀道,“你最好真的老老实实扮好木材商。” “是、是、是。” “一会儿知道怎么跟那些商贾解释吗?” “明白,明白,都和您无关。” 裴平安等了一会儿,估摸着自己的人差不多已经把张家的人都接走了,才下令放人,由张扬出去对大家解释。 裴平安也没着急离开,还是坐在椅子上,撑着脑袋沉思。 “岛主。”谢子正道,“您为何放了那小人?他恐怕没有那么老实,或许也不会顾及自己的孩子。”他觉得太子不应该只带走几个小孩子做人质,那张扬不像是顾念父子之情的人。 裴平安道:“只是需要他继续回去扮演好木材商罢了。如今还没有到天下彻底乱起来的时候,我们再句容县不能有太大的动静。至于张扬......畏威不畏德,处置了叛徒之后,把叛徒的尸首送给张扬,他自然就不敢乱来了。” 他捻着手指头,不自觉地掐着背诵道经的手势。 裴平安发了会儿呆,听着楼下嘈杂的人声,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熙来人往的百姓。在乱世之中,句容县竟显得如此安宁。 “子正。”裴平安唤了一声,而后又顿住话头,“没事了。”其实偶尔他也会对未来迷茫,更不知自己当下所处是否正确,这些问题显然是谢子正给不了他答案的。 裴平安静下心来,对谢子正道:“这段时间你打听打听有没有厉害的造船师傅。” 谢子正不解道:“岛主,咱们现在的船不够用吗?”难道是想要多增加几条商船吗? 裴平安道:“普通的船怎么能对抗朝廷的舟师?”在江南这片地方,到处都是水域,若是打起来一定会比拼舟师的。 谢子正恍然大悟:“好的,我去安排造船的事情。太子......世道真的要乱了吗?”他有点担心,心里隐隐期待着和祖父他们联系,这样一来或许还能够力挽狂澜。 裴平安猜到了谢子正的未竟之语,抬眼看他,认真地道:“世道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问题不是出现在百姓乱匪身上,更不是出现在北方胡人身上,而是朝廷内部就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不破不立。” 谢子正听了裴平安的话,隐隐领悟到了一些事情,有点羞愧。 “无妨,”裴平安安抚道,“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困惑,可以随时来问我,只希望我们两个日后也能如此坦诚。” 谢子正拱手道:“臣一定会全心忠于太子。” 裴平安托起他的手:“我相信你。” 但造船的事情还没有彻底落实,各地的动乱就已经先一步出现。多地郡县内都纷纷上报乱匪的消息,难民都朝着建康城的方向涌过来,自然也就瞒不住天下百姓。 向来较为安稳的句容县都已经来了好几波难民,县令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最后派差役去驱赶,直接引得难民暴动。 暴动后的难民闯进城里,一路抢掠打砸,最后聚集到了县衙前,抱团冲击着县衙。 哪怕前面的人被守着县衙的差役打倒,他们也没有丝毫退却,双目赤红地举着农具、木棍、抢来的刀剑,与差役僵持起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县衙后面囤了很多粮食”,一下子就激得难民们更加情绪激动,不顾地上的同伴们,踩着同伴的身体往县衙里面爆冲。若是有人倒下,那就是新的脚踏板。 县衙马上就要失守了,县令被吓得半死,赶紧带上一部分值钱的金银,偷偷摸摸从后院的小侧门逃走了。 半晌后,难民闯进了县衙里,骂骂咧咧地叫嚷着:“狗官藏在了什么地方?”他们没有找到县令,闯进了各个屋子里抢掠,还放火烧了县衙。 火光映红了句容县的上空。 “砰砰砰!”猛地一阵敲门声敲醒了正在沉睡的裴平安。 裴平安揉着额头坐起身:“进来。” “岛主,不好了!难民闯进了县城里,现在称到处抢掠。县衙都已经遭了殃,现在县令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裴平安最近忙着处理新回来的海船,晚上便歇在了杂货铺子的楼上。听见这番话,他立刻清醒了:“那些难民往我们这里来了?” “已经在另一条街抢着呢!咱们也赶紧出城吧。”下属急道,“我们留在县城里的人手不大够,恐怕应对不了那么多的难民。您的安危最重要,还是先退出城,调集其他兄弟过来吧。” 裴平安没有立刻回答,翻身下床便推开窗户。他站在二楼往外张望,果然看见静谧的县城有多处起了火,外面的咒骂声、哭喊声、求救声混成一片嘈杂,那些难民正朝着他们这边过来。 裴平安当即下令:“令所有人立刻撤出县城,调集在渡口的人手和刘策过来。” 眼下的难民显然已经变质了,不单纯是逃难的人在抢夺粮食,更是一群人在疯狂破坏、报复,把城内的普通百姓也当成了仇敌。 这里面估计有不少心怀不轨的人,趁机鼓动难民们到处烧啥抢掠,与流匪无异,甚至比一小股一小股的流匪还要可怕。谁也说不准这些人最后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裴平安想到唐季乱世,就算是出现吃 人的情况也无不可能。 “那岛主你呢?” 裴平安道:“我不会有事的,你先带人去调集人手过来,刘策会知道怎么做。”说罢,他便直接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 下属大惊:“岛主!”他跑到窗户边,却已经看不见裴平安的影子了。急得用力跺了一脚,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按照裴平安的命令行事。 裴平安跳下窗户后,踩着屋檐,平稳落在地面上。他脱掉了亵衣,在地上滚了两圈,全然没有了以往的清冽儒雅的书生气质,宛如一个乞丐流民一般。 他跑向商贾们居住的街坊,现如今只有商贾手底下还有人手,可以借来一起阻止这些乱民。只要能拖延到刘策带人过来救援就够了。 中途,裴平安还撞见了乱民队伍,可他的形象与那些乱民也没有多少区别,根本就没有引起什么人怀疑。他跟着乱民们走了一段儿,就抽身继续赶往商贾所在的街坊。 很可惜,他还是来晚了一步,街坊里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还伴随着烧焦的尸首味道。那些商贾们还没有等到他,就已经被攻破了宅邸,或许家里也没有多少活口了。 裴平安面色森然,屏息走进去,一路找到了张家。他一抬头,就看见张扬的尸首被挂在门楣上,乱民们进进出出,手里抱着各种财物。 有乱民撞在一起,干脆就扭打起来,想要抢夺对方手里的财宝。 张家是句容县最大的豪强,却也没能守住家门。这里不是一般的乱民能轻易闯进来的,看来带头作乱的乱民头子或许就在里面,以至于到现在张家也没有被放火。 擒贼先擒王。他现在手里没有人手,那就只能冒险一试了。 裴平安弓着身子,张开双臂展示自己手里并没有抢到什么东西。所以他被其他的乱民看了一眼,也就没有人搭理他,更没有被“同伴”们抢夺。 他往张家的宅子里面挪动。 有乱民垂头丧气走出来,看见裴平安还要往里面走,试图拦住他:“别去了兄弟,早就抢没了。” 裴平安苦笑:“我再看看吧,今天我还什么都没拿到呢。” “谁不是呢?”那人打了个哆嗦,看着面前一群面目狰狞的同伴,今天白天他们还在一起苦中作乐,晚上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回过神来,被自己和同伴们都吓到了。 那人双腿有些发软,不得不扶住了裴平安的手,才没有倒下去:“我们在干什么?” 裴平安刚要说话,见两个乱民横冲直撞地走出来,忙把那人拽到了一边,这才没让两个乱民给撞倒踩在脚下:“混乱之中,你也是身不由己。你可还记得是谁带的头?” 那人愣了下,惊愕地看向裴平安。 裴平安按住他的胳膊:“我和你一样,也是想尽快结束眼前的一切。他们是受人蛊惑铸下大错,若是继续错下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告诉我,是谁在带头?” 38.第三十八章 “是......”那人指向了宅子里,“我也不太认识,大家都管他叫高老三。哦,他的脸上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多谢。”裴平安拍拍他的肩膀,迅速和人流进了院子。他不需要仔细搜寻,便看见一个脸上有黑痣的人站在最高处的台阶上,料想那必定就是高老三了。 高老三浑身都是肉,脸上也带着凶狠的横肉,手里握着一把卷刃的杀猪刀。他这一身的扮相,裴平安几乎一眼便看出高老三过去是个杀猪的屠夫。凭借着一把子力气,成了乱民的头子,倒也不足为奇。 裴平安在心里掂量着自己和高老三的差距。他的武学天分并不算太高,当年也只是和岳飞学了几招而已,远比不得正正经经的武夫。如今想要徒手擒住高老三就难了。 他没有立刻靠近高老三,而是像其他乱民一样到处搜刮张氏宅邸里面的财宝。不过他要找的并不是值钱的宝物或粮食。 裴平安奔向张氏的小花园。 张扬自恃出身名门望族,对家中的装饰要求也很严格。宅子并不算大的离谱,但里面也养殖了诸多的奇花异草。 那就是裴平安的目标。 花园也已经被乱民糟蹋的一片狼藉,树木都被推倒、砍倒,奇花异草也都被拔出来,随意丢弃在路边,不止被多少人踩过,碾碎成了残破的枝叶。 就连几块假山的石头,也都被砸碎,丢弃了满花园的院子。裴平安看见这幅乱象,思及往事,心神稍一晃动,差点就被冲过来的乱民推倒。 他立刻侧身让开路,才躲过这一劫。这些乱民们都已经红眼了,哪里还顾得上同伴?一旦有人倒在地上,下一刻就会被踩踏致死。 裴平安收敛好心思,从路边捡起一个火把,在地上搜寻着满地花草遗骸。忽然,他弯腰捡起了几颗黑色的种子,陷入思忖。 这种子是牵牛子,本身便带有一些毒性。若是和另外一些东西,比如巴豆之类的,一起服用,就会增强更大的毒性。严重者还会让人腹泻而亡,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 乱民们都在忙着翻找财物,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裴平安的小动作。他们可是听说了,那些大家族的人都喜欢把财宝藏在地底下,现在都在忙着掘地三尺。 裴平安把种子暂且收起来,举着火把去寻找张扬生前炼丹的丹房。他要寻找一些能够增加这种子毒性的东西,到时候想办法喂给高老三。 他为了掌控张扬,自然要对张扬方方面面都了解清楚。知道张扬同大多数的隐士、士人一样,有着服“药”的习惯,甚至还亲自设置了丹房炼丹。 恰好裴平安对外丹之道也有所涉猎,毕竟当年的宋帝喜爱此道,他们这些太学学子也大多都要跟着学习,这样才更容易得到皇帝的赏识。 他知道,有一些修习外丹道的人,在炼丹的时候很喜欢添加一些巴豆。尤其是在晋时,很多服药的人都愿意往嘴巴里塞这些有毒的东西。 裴平安去丹房,就是要找到这些能配合增强种子毒性的巴豆。 当年为了迎合宋帝学的那些东西,没想到今天竟然还有实用的价值。裴平安自嘲地笑了声,循着记忆找到张扬的炼丹房。 丹炉盖子都已经从炼丹房滚出来了,里面的丹炉也被推倒,周围原本摆放整齐的炼丹材料也全都洒落一地。 那些能吃的草木材料都已经被抢走了,只有一些旷石、兽骨和零零碎碎散落在地的其他材料。 裴平安在屋子里找了两圈,总算找到了被压在丹炉下面的巴豆。有了巴豆和牵牛子,就有足够的把我控制那高老三了。 裴平安也不敢耽搁,当即握着火把去厨房。 厨房的狼藉程度远比花园还要严重。毕竟对于难民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食物,哪怕金银珠宝也没有粮食重要。他们每到一个地方,最先搜查的就是厨房、仓库这些地方。 这里刚刚经过一场争抢,地上有被撕碎的袋子,里面的粮食都被抢走了,但还有残留下来的颗粒。 裴平安蹲在地上,把那些五谷杂粮的颗粒收集起来,迅速把所有材料都丢进锅力。他舀了几瓢水,开始添柴点火。 他从小出身贫寒,幼年时候便知道该怎么生火了。眼前的灶台自然也难不住他,很快就生起了火,锅里的事物翻腾。 裴平安从灶台缝隙离扣出来散乱的盐巴,丢进锅里面。不多时,一股浓郁糯香的杂粮粥味道蔓延开,路过的乱民都迈不动步子了,伸着脑袋四处寻找,最后找到了厨房里。 裴平安见有难民过来,淡定地道:“是高老三让我给他煮点饭,你们要和他抢吗?” 乱民们还没有被彻底冲昏头脑,听见高老三的名号,便想起那个屠夫的凶狠模样,当即吓得瑟缩了一下。可他们还是舍不得离开,就重重围在厨房外面,吸着空气中的米粥香气。 裴平安放的食材并不多,所以没过多久便都煮熟了。他顶着众人的围观,把杂粮粥盛进一只勉强完好的陶碗中。 他斜眼瞥了一下门口吞口水的乱民,心里叹息。这些难民本身就因为没怎么吃饱饭,身体极度虚弱,肯定承受不住巴豆和牵牛相冲的毒性。 裴平安弯腰提起水桶,一桶水都泼进了锅里。 锅边上原本还粘着一点残渣,这下子都被水给冲没了。 难民们根本不可能在过去偷吃了,里面全都是水,还能吃到什么?他们不知道裴平安的用心,只当做对方小肚鸡肠,是害怕他们舔锅底。 一时之间,难民们挥舞着胳膊,围着裴平安骂骂咧咧。要不是还顾忌着高老三,他们估计都直接冲上来围殴裴平安了。 裴平安置若罔闻,端起杂粮粥的陶碗,目不斜视地走出门。 那些难民骂的厉害,却也都不敢阻拦裴平安的去路。一共就这么一碗粥,若是都洒在地上,到时候高老三肯定会找他们算账的。 想起那屠夫 杀人的样子,难民们都忍不住心惊胆寒,更是后退一步,生怕碰撒了那碗粥。 裴平安一路顺利走到高老三所在的地方。 原本高老三还是站在台阶上的,这一会儿已经找了个椅子坐下了。他旁边站着几个谄媚的乱民,周围堆砌了一大堆的财宝。 高老三抱着胳膊笑:“今天就让大家快活快活。这句容县倒是藏了不少好东西。”他们路过句容县的时候本来还在犹豫,不打算在这种落魄小县停留,可最后还是进来了,这才没错过。 “诶!”他旁边的乱民帮他按揉着胳膊,“我们明天是不是直接去京口呢?听说那边儿的富户可不少。” “糊涂!”高老三的脸色一沉,“京口那地界儿有朝廷重军把手,咱们过去送菜吗?就现在句容县安顿下来,我听说这儿有一片山?” 另一个身着张家仆从衣裳的人马上陪笑:“是是是,有一片茅山。里面还住着一伙儿很凶悍的山匪呢!我又一次偷偷听我们家主说,那伙儿山匪手里有不少好东西,不一般。” 高老三道:“那就会一会!”不过是一伙儿山匪罢了,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呵,山匪,老子又不是没宰过?” 他言语之间的血腥杀意,让那张家仆从更是腿软。 走到近前的裴平安抬眼看高老三,而后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弯腰讲热粥端上去:“您也一晚上没吃东西了,我看还有些粮食,就给您做了碗热粥。” 高老三愣了下,拧眉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的少年。他看不清裴平安的脸,但见其身材瘦弱便也没怀疑其身份:“倒是个机灵的,以前怎么没见你凑过来?”他单手接住裴平安递来的粥碗。 他们这一伙儿乱民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聚集在一起的,高老三有着狠劲儿和力气,能当场乱民头子,却没有过管理人手的经验。他不在乎有多少人死,更不在乎有多少人加入,只要自己的队伍越来越庞大就好。 高老三习惯了乡野间拉帮结伙的斗狠,所以对手底下的乱民也都不怎么了解。他只知道,人少了就去拉,反正自己手底下的人足够多就能横行霸道。 此次此刻,他面对着裴平安,也只当裴平安是中途加入的。 裴平安随口编造了一个谎话:“我刚加进来不久,也是今天才有机会靠近您,可以表现表现。以后咱们要是留在这儿,我能不能......” 高老三瞬间明白了裴平安的言外之意,哈哈大笑着道:“老子在句容县当了皇帝,你以后就是、就是丞相!哈哈哈。”他没读过多少的书,只是听说书的知道几个大官的称呼。 裴平安也装作一无所知,感恩戴德:“您快尝尝味道怎么样?改天我再给您做。” “吃粥吃粥,嘴里淡出个鸟儿来。明日你烧个肉。” “城里的肉铺好像着火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剩下什么?” 高老三嘿嘿一笑,对躺在地上的尸体抬了抬下巴。 39.第三十九章 裴平安的双手颤抖着,不是害怕,而是在克制宰杀高老三的冲动。 高老三却当做是裴平安被吓到了,哈哈大笑着把粥碗接过来,直接往嘴巴里“吸溜吸溜”地灌,“别说,你这小子的手艺还真不错。以后就给老子当个膳夫。” 裴平安走到高老三旁边,没有接这句话。 突然,高老三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他捂着剧烈疼痛的肚子,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突然想起了可能是裴平安做的手脚,当即伸手要去抓旁边的裴平安。 不曾想,他现在因为疼痛而失去了力气,被裴平安扭着手腕挡回去。裴平安抽出鞋子里藏着的短刀,架在了高老三的脖颈上:“把你的人手都叫回来。” 高老三咬着牙,因为疼痛,让他的额头冒出黄豆大的汗珠儿。 周围一圈难民察觉到情况不对,高声惊呼涌过来。 裴平安动了动短刀,划破了高老三的脖颈。 高老三忙高声制止众人靠近,咬牙切齿地道:“小子,别以为你能活着走出去。要是老子死在了这院子里,你也活不下来。” 裴平安道:“我没打算活。按照我说的做,不然我拉着你一起死。临死前也要多几个垫背的。”他眼神一转,凶狠地扫视着周围一圈人。 周围的难民心生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高老三不怕狠人,因为狠人也是有软肋的,他就怕裴平安这种愣头青。不敢再用言语刺激裴平安,只好放低声音耐心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会满足你。” 裴平安道:“你把外面那些乱杀人的难民叫回来,我再说我要做什么。快去,我的耐心有限。” 高老三深吸一口气,命令经常跟在自己左右的几个亲信去召集难民。这些难民虽是一盘散沙,但平日里也是很听高老三的话的,毕竟跟着高老三才能到处抢掠好东西,被赶走了就没有这么好的日子了。 天边此时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这不太平的一夜马上就要过去了。但那些无辜惨死的人却永远留在了昨夜。 裴平安望着天边刚要升起的太阳,看着越来越多的难民回到了这张家主院。 高老三腹痛难忍:“现在可以说出你的条件了吧?赶紧放了老子!你到底下了什么毒药?快点给老子解开。” “别急,再等等。” “还等什么?”高老三真想一巴掌把裴平安拍死,可他现在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忽然,街巷里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马蹄声,将张家院子四面八方都包围了起来。距离门口比较近的难民们,已经看见了外面来了很多陌生人,当即慌了。 那些人穿着整洁的衣服,动作训练有素,手里都握着长毛兵器。一看便知道不是普通的家仆或流民。 有难民被吓得尖叫一声,崩溃大喊:“朝廷军来啦!” 小院立刻慌了,所有难民都开始到处乱跑。有人爬上墙,想要从墙上翻出去,却被外面的人射杀。有人开始寻找躲藏的地方,却被同伴们踩踏。 惨案在院子里几乎顷刻间爆发出来,裴平安望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幕,抿了下嘴唇,高声喊刘策带人进来控制局面。 随着裴平安的一声令下,外面的通州军都冲进来,没用多长时间就轻松把乱成一片的难民们给控制住了。从前他们在训练的时候,就会被带去抓捕山匪,是真刀真枪的打过仗的,应对这些散沙难民还绰绰有余。 高老三面色惊恐:“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裴平安瞥了高老三一眼,眼神平静到几近空洞,好像眼睛里根本就没有映出高老三的影子。他把高老三交给下属捆绑起来:“刘策,把这些人都送去杂货铺关起来。” “是。”刘策招呼了几个人,把高老三和难民们带走。 高老三还不停地回头去呼喊裴平安,可都没有得到裴平安的回应。 裴平安招来高聪和高明:“你们两个带人在大街小巷搜罗一下漏网的乱贼,并通知幸存的百姓今天下午来县衙门前。县令已经逃走了,城里也没有什么官吏善后,你们多辛苦。” “是。”高聪和高明其实不大明白裴平安这做法,不过他们有一个优点就是听话。现在连他们的刘策老大都那么信服裴平安,那他们也对裴平安极为敬重,也不似从前一样混日子偷懒,当即领差去办事。 半日的时间,刘策已经带人统计完城内的损失和幸存人口。很可惜,在这群乱民的四处抢掠打杀下,城内死了一小半的人口。尤其是城中富户生活的地方,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裴平安安静地听着刘策回报,没有流露出什么悲悯之色。他只是手里捻着手势,似在默念超度枉死亡魂的道经。 听刘策讲完,裴平安冷静地安排下一系列善后的命令:“安排好人手去追杀句容令,不要让人把这里的消息传递出去。” 刘策愣了下:“你打算把这里占了吗?”如果不是想要占据句容县,他想不出裴平安隐瞒县令逃亡、县城失守的用意。 裴平安笑了下:“是。现在的世道已经乱起来了。不管咱们现在准备了多少,都要出山占领地盘了。否则错过了这个时机,就未必再有发展起来的机会了。” “好吧。”刘策对这方面不是很懂,选择听从裴平安的话。他又问道,“现在城里这么乱,肯定会有人跑出去,把这里的消息传到京城的。” “所以要暂时将城门封闭起来。”裴平安道,“把山里的人都调过来一部分,一定要控制住县城。” “那城中幸存百姓的粮食......”句容县的县城里面没有什么地方能种菜,大部分时候都要靠从城外的农田运菜进来。这一封城不知道要封到什么时候,只怕城中百姓的生活也会遇到问题。裴平安对此早有准备:“让桑肃安排一部分人每天运送粮食和菜进来,在县衙门口支开施粥的棚子。城内所有百姓,如果家里没有余粮的,都来县衙门前领粥。” 也是让城中百姓尽快相信和适应他们的一种方法。况且裴平安也实在没有办法,弄到那么多的东西,挨家挨户的送过去。 只要他能够把城中的人都稳住,度过这一段时间的风声,就可以解开县城的门禁了。到时候城里百姓的生活自然也就不成问题了。 不过在那之前必须得获取百姓的一些信任才行,否则封城只会激化矛盾。至于如何获得百姓的信任呢?就是用到高老三的时候了。 当天下午,裴平安召集城中的百姓都到县衙门前。他站在最高处的台阶上,望着下面还处于惊恐状态的百姓,这里面男女老少都有,但是个个都神色极差,脸上带着恍惚。 裴平安叹息一声:“昨天有乱民攻入城中,县令大人却已经提前逃走了。所以大家才会受这样的祸害,就连裴某的杂货铺子也受了灾。” 在场的百姓哪一个不是亲身经历了昨天的动乱?再次听见裴平安讲起这些事情,恐惧还是让他们忍不住颤抖。可当他们听见县令抛弃他们逃跑的时候,却有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甚至有人当场嚷嚷着要去把县令逮回来砍了。要不是县令这样无能,平日里只知道贪赃枉法,今日又怎么会这样轻易被乱民攻进来?他们又怎么会受这样的灾难,甚至家里的亲人都惨死在自己的面前。 裴平安等待百姓们宣泄完情绪,而后才缓缓开口道:“不过幸好裴某手底下还算有一些人手,侥幸控制住这些乱民。今天就把他们都压过来,当着大家的面,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他话音刚落,刘彻便带着人将昨天作恶的乱民们都压上来,为首的便是那高老三。 高老三因为中毒的原因,现在已经面无血色,甚至连独立站起来走路的能力都没有了,被人拖着前行。 有百姓认出了高老三的模样,当即指着他大骂:“就是这个畜生,带着人来杀了我娘!今天我也要杀了他!”说着他便冲上去要厮打高老三。 裴平安喊住这个人,也制止了其他百姓的暴动:“裴某知道大家的心情,这些人是一定要处理的,大家的仇也一定会报。但是一定要有秩序,不要发生踩踏,否则只会徒增伤亡。你们的日子还要好好过下去,以后还会有更好的生活,犯不着为了这几个杂碎赔上自己。” 听见裴平安的这番安慰,百姓们都忍不住相拥哭泣。刚才还沉浸在麻木和悲痛中了,他们都没有想起来哭泣。可是此时此刻,听见有人为他们主持公道,听见裴平安的安慰,他们心里的后怕、委屈和悲伤,霎时间全都涌上来。 县衙门口顿时哭声一片,悲嚎声都传入了天际。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火灾后的呛人味道,那是县衙被烧后的痕迹。 40.第四十章 似曾相识的众生悲哭,一遍一遍冲刷着裴平安的记忆。眼前的句容县,变成了汴京城。 眼前的这一群百姓是不幸的,却也是幸运的。他们不必遭受一个月的围城,围城到弹尽粮绝,甚至不得不把死人的骨头当柴烧。那是什么时候啊?寒冬腊月的汴京城,大雪铺满了长街。 裴平安甚至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是饿死的?有多少人是被冻死的?又有多少人死于绝望,跳进了那冰冷的河水里。可就算他们撑过了这一个月,又能怎么样呢? 接下来便面临三个月的搜刮、囚禁,能顺利活下来的人又有多少呢?那都是裴平安亲眼见过的,他才刚刚被推荐进了太学,还以为自己能迎来人生的转机,能改变这个腐朽的大宋。 只要像老师一样忠诚于皇帝,提升自己的能力,便可以做到那些。但是裴平安直到死后复生才明白,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寄于他人,都是在自掘坟墓。 他想要改变一切,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那就只有把一切握在自己的手里。这样才不会沦落到老师的下场,几次死谏,最终被处死弃尸。 “岛主。”急匆匆赶过来的周会越过人群来到裴平安旁边,“您没事吧?昨天实在太危险了,您不应该留在这里冒险的。” 周会是一个老实人,平日里都几乎不怎么置喙裴平安的决定。可是这一次他终究是忍不住了。别人不知道裴平安的真实身份,他难道还不知道吗? 这是秦国的太子,而且是最有潜力的太子,未来整个国家的兴亡荣辱都寄托在裴平安的身上。周会能留在这群乱匪窝里,也都是因为裴平安这个太子,他只是追随太子,并不是真的叛国。 裴平安听见周会的关心,知道他也是一片好意,便也没有打断他的话。等到周会说完了,他才拍拍周会的肩膀笑道:“我知道。只是等到援军过来,至少也得天亮以后,还不知道城里能剩下多少活口?” “可是......” “难道周将军希望我日后成为一个自私谋利、枉顾百姓的昏君吗?”裴平安道,“天下的子民,是我的子民。句容县的子民,也是我的子民。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区别。” 周会哑然。其实若是换做他在这里,昨天也不会离开的,可他就是放心不下太子而已。觉得不应该是太子冒这个风险。 裴平安继续道:“放心,我真的有分寸。”这样的事情他又不是没经历过,当年的靖康之祸,周会还不曾见过。 周会向来不怎么会说话,听着裴平安这样坚决,便没有继续相劝。最重要的是,他打心底里认同这样的主君。 “好了。”裴平安眺望着路口停驻的通州兵,“既然你已经把兵都带来了,现在就去句容县附近巡查。昨天夜里的那一群难民,不会独有他们一支。你带人去搜查附近,免得有漏网之鱼侵扰乡里百姓。” “是!”周会领命,顿了下又问道,“若是遇到了其他难民怎么办呢?” 他不知道太子到底有什么打算。是想要将这些难民安置起来?还是直接驱逐?亦或是关押起来? 现在城里的县衙也被烧了,监狱都不知道能不能安置新人,想要关押也是件麻烦事。这都是周会不敢私自做主的。 裴平安看着如此老实的周会,叹气:“若是遇到其他难民,观察其品行。若是品行不佳者,手底下沾了人命,就地格杀;若只是普通的难民,便带到城外来,我派人另行安置。” “是。”周会留下了一部分兵,带着大部分人去附近巡逻了。 刘策一蹦哒一蹦哒,单着腿跳过来,见裴平安还在眺望周会的背影,好奇道:“你们这些古人不都很喜欢这样忠诚的将军吗?” “是。”裴平安笑了下,“只是想起了一些故人。”明明周会的领兵能力极佳,却被那些世家压制至此,都没有激起他反抗的念头。 作为主君,他很喜欢这样忠诚的人。 但同作为人,他却很悲悯这样的周会。 所以他要改变这一切,等到有一天不再以家世论高低,像周会这样的人才也能够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 不远处,高老三这些乱匪正在被审判。周围聚集的百姓,脸上的泪还没有干,就已经瞪圆了眼睛,看着高老三他们被处决。 随着乱匪一个个倒下,人群中涌现出一道巨大的欢呼声。那欢呼声和悲号声交杂在一起,想要痛快的把心里所有的气都撒出来。 裴平安望着这一幕,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脸上扬起了笑容。 有几个冷静下来的百姓凑过来:“裴老板,你真是太了不起了,你手底下的伙计也这么厉害。要是没有你们,真不知道......” 裴平安道:“都过去了。不过外头兵荒马乱的,也为没有城里安全。我建议大家还是暂时不要出城为好,我也会派人把城门封死,免得再有乱民闯进来。” 这些百姓大多在外地,也没有什么亲人,让他们去逃荒都不知道去哪里逃。听见了裴平安的这一番安排,仿佛自己得到了“朝廷”的保障一样,心里踏实多了。 可有些清醒的百姓却知道裴老板到底不是“朝廷”的官吏,原本也没有什么义务去帮助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带着自己的伙计们离开。一旦裴老板他们撤走了,句容县就保不住了。 到时候他们去逃命,又能逃到哪里呢?如今天下大乱,也只有在句容县日子还好过点。 一名身材瘦长的中年走出来,瘦的好像随时都能被风折断腰一般。可他还是站得笔直端正,一看便是曾经读书习字过的人。 裴平安面向他,温声道:“先生有何指教?” 中年人摆手道:“小人愧不敢当。只是看出裴老板有凌云之志,希望您能考虑把句容县当成龙兴之所,小人们受到裴老板的恩惠,也会老实忠诚于裴老板。” 中年人说话有点文绉 绉的,不过话里的意思是求裴平安留下来,这些事情,百姓们已经听懂了。他们也希望裴平安能够留下来,现在县令都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还有谁能够管他们呢? 胡人又要南下,只怕朝廷都自顾不暇了。现在裴老板手里的伙计那么厉害,还有那么多的武器,肯定能护住句容县的。就算直接拥立裴老板当主公又怎么样呢? 裴平安推辞了一番:“裴某也只是暂时帮忙稳定城中而已,没有先生说的那样厉害。最后还是要等县令回来的。” “呸!”人群中不知是谁啐了口唾沫,骂道,“那个狗官出了事情就丢下我们自己跑了。他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回来?” “就是!要是他没有逃跑的话,也许我阿娘就不会死。” 裴平安听着人群七嘴八舌的痛骂,等大家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又道:“裴某也明白大家心里的委屈。大家放心,朝廷会换新县令过来的,不会再留着那个糊涂官。” 听到裴平安的这番话,百姓刚刚平复下去的情绪再次涌现上来:“朝廷那群狗官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哪个把我们当成人看过?这些年我们交的税还少吗?前两天刚抢走我家的粮食,说是借,可有年月能还?” 提起“借粮”的事情,百姓们骂的更大声了。 方才说话的那中年人再次拱手相拜:“请主公收下句容县。”他的声音喊得极大,好像要把中气都喊出来一般,一下子盖过了百姓们的骂声。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些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就拐到这方面上了。但他们希望裴平安能留下,更希望裴平安能当新县令,不要让朝廷来接手。所以也都纷纷应和着这句话,学着中年人拜首。 裴平安无可奈何一叹:“裴某手底下的兄弟们都是跟着我四处讨生活的流民,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当什么主公。只想带着兄弟们过好日子罢了。” 过好日子,那不就是每个人心里所想吗?谁不想过安稳的日子?百姓们的请求声更大了,甚至有人带头跪了下来。 中年人其实已经看出裴平安三推三让的“大义”表演,可他乐得配合裴平安。句容县能有这样的主公坐镇,便是最大的幸运了。 于是中年人再次拱手相拜:“现如今天下大乱,主公想要作为一介商贾活下去,又谈何容易呢?若是不能早日做出决断,只会被乱世碾碎。” 裴平安沉默了良久,最后开口道:“那我暂且留在句容县,绝对不会辜负大家对我的信任。大家放心,我会尽快安排句容县恢复日常运行,最近这几天就劳烦大家在家中稍留,不要到处乱走。我也会派人关心大家家里的存粮,不会让大家饿到肚子。” “是!”一众百姓大喜,几乎裴平安说什么是什么。 裴平安抬抬手,让刘策带人疏散百姓,而后他叫住了那中年人。刚才这人倒是与他配合默契,完成了一场正义凛然的造反表演:“你叫什么名字?” 41.第四十一章 “在下王林。”中年人规矩地回道,“从前高祖在各地设官学,侥幸读过几年的书。可终究出身闾巷,只是草芥之身,难有作为。” 又是那位高祖皇帝裴頠,疑似也是同他和刘策一样穿越而来的人。让本该死于八王之乱的裴頠侥幸逃脱,还能够率先南渡,取代司马睿开创新朝。这人的能力绝不一般。 或许此人也曾抱有过改变这世道的想法,所以他开办官学,希望能让更多平民子弟有读书的机会。若是裴平安没有猜错的话,这位高祖皇帝能活的再久一点的话,就会推行与官学配套的科举制。 开办官学只是让民间的百姓有读书的机会。想要出仕,还需要其他门路,要么就投靠某个世家,要么就只能一辈子碌碌无为。 所以只要高祖皇帝想要改变这世道,就在几年后一定会推出科举制。通过考试选拔人才,取代已经腐朽的举荐法。可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仅仅在登基十多年后便病逝了。 高祖皇帝才刚刚把江南稳定下来,还没有大显身手整顿、北伐,就撒手人寰,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又过了三十多年,稳定下来的江南又混乱成这个样子,当年他的改革全都付之东流。 而眼前落魄潦倒的王林,也是那个时代的陪葬。他本应该等着科举制度的推行,顺利的入朝为官,甚至成为高祖皇帝的新臣。但这一切随着高祖皇帝突然病逝,全都成了泡影。 当年高祖皇帝推行的官学早已成了摆设,更别提还未出世的科举了。那些曾经在官学里读过书的人改变了半生,不知有多少人像王林一样。 裴平安没有说什么外围的话,只是对王林说道:“官学会重新开办的,会有那么一天的。”前辈没有做成功的事情,便由他来做吧。 王林苦笑:“就算读了书又能怎么样呢?小人有的时候甚至觉得还不如从未读过书,至少稀里糊涂的能活得更快活一些。”他根本就看不到什么出路,上品高官无寒门出身,何况他这样的草根? “若是让你从头活一遍,你还会去官学读书吗?” 王林沉默一瞬,最后沉重地点着脑袋。哪怕明知道未来的痛苦,他也想读书,想识字,想要明白更多的道理。他宁愿这样痛苦的活着。 裴平安笑了:“以后你留在我身边做事。” “多谢主公。”王林收敛起所有杂七杂八的心思,郑重拱手应下。他方才出面,是为了那些百姓,但配合裴平安演戏,也确实有着自荐的心思。 裴平安看中了他的品行和志向,却还不了解王林具体的能力如何,便留在身边考察几日,再另做安排。他给王林发了第一个考题:“你把城里的人口情况都统计清楚,每家每户的存粮家产情况也都弄明白了,还有一些在火灾中的折损。” “是。”王林察觉到这可能是主公在考验自己,便立刻答应下来。 裴平安没有具体的说如何去做这些事情,更没有让王林统计成册。他就是想放开了看看,王林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城内好几处都着了火,通州兵现在依旧在灭火,空气中全都是呛人的烟灰。裴平安擦了下鼻子,咳嗽两声。 高明赶紧上前递水:“主公,现在城里好一点的地方都被烧了。您要暂时住在张家吗?其实杂货铺子也还行,但是周围的房子失火了,味道有点呛鼻子。” “那就暂且在张家落脚吧,城内所有事物都送到张家汇报。” “是。” 句容县的动乱还没有传回朝廷,现在朝廷还都是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句容县已经失守。朝堂上下都为着更大的民乱焦头烂额。 居然有人借着天师道的名义造反,而且是造反的队伍一路势如破竹,攻破了好几个县城。最令皇帝不能容忍的是,那些县城里还有一些百姓主动相迎。 “马上把这群乱匪解决,那些乱民也都依谋反罪论处!”皇帝怒不可遏,双手按在桌子上,都在不住的颤抖着。分不清他到底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 当初高祖皇帝在世的时候,江南各地都安分得很。可自从他继位以来,各地经常有大大小小的盗贼出现,现在竟然还爆发了民乱。难道秦国就要亡在他的手里吗? 不,绝对不可能!皇帝再次厉声让谢良亲自带人去剿匪。 谢良年轻的时候的确追随高祖皇帝南征北战,还有少年将军的美名。可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几十年过去,曾经的少年也变成了老者,哪里还能经受得住剿匪的奔波呢? 更不要说谢良根本就不同意如此做法,便驳回了皇帝的话:“陛下,现如今还要应对随时南下的胡人,根本分不出那么多的兵力去各地镇压乱匪。臣以为不如招安。” 皇帝被如此直接地反驳,当即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可他到底忌惮着谢良,没有直接说太难听的话:“难道按照丞相的意思,朝廷还得向一群乱贼妥协不成。” 谢良道:“倒也不算是妥协,只是缓兵之计。如果能将那些乱贼收归朝廷,还能够壮大朝廷的兵力;如果那些乱贼不同意招安的话,也可以暂且拖延时间,等到解决了北边的边患,就可以专心对付国中乱贼了。” 说到底还是朝廷军的人手实在是太少了。还是高祖皇帝在世时征发的朝廷军最多,如今的朝廷军不过是各个世家自己招揽的流民,甚至连皇帝都没有直接管辖的权力。 谢良无法保证那些世家会一直效忠朝廷,万一他这边带兵去剿匪,而其他世家却半路反悔,夺取他在朝中的权力不说,搞不好还会背刺一刀,“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 无论如何,谢良都是不愿意去冒这个险的。 皇帝咬牙屏住呼吸,盯着谢良半天,也不见对方改变主意 。他突然抓起手边的墨条摔在地上,拂袖离开了偏殿。 “这该死的谢良,真是个老不死。”皇帝迈着大步子走去了后宫,简直恨不得把谢良立刻千刀万剐。这些年无论他想有点什么动作,都会被这谢良驳回,“到底他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 内侍脚步匆匆跟紧了皇帝:“陛下消消气,那谢良向来目中无人。如今太子......谢良没有了未来的倚仗,支撑不了太久的。” 皇帝冷笑,语气还是极为不善:“谢良为了一己之私,非要朕去立他那个傻外孙做太子,是想重现前朝之祸吗?”如今那个傻孩子都已经死了好几年,可谢良还是压着他,不让他立新太子。 这秦国简直像是他谢氏的囊中之物了。秦国的皇族到底是裴氏还是谢氏?皇帝觉得自己已经忍不了了,无法再忍到谢良老死病死:“你去让人请顾爱卿入宫。” 不用皇帝提什么名字,内侍便知道皇帝口中所指的顾爱卿,就是大皇子的外祖父、吴郡顾氏的家主、御史大夫顾绍。 现在傻太子已经死在外面了,用不了多久谢氏就彻底完了。到时候大皇子成了新储君,那吴郡顾氏便是秦国新一代的顶级世家,而顾绍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内侍恭敬地应下,亲自去请顾绍入宫。他身为皇帝身边的近臣,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帝的态度,在面对顾绍的时候更是谦逊,人人都能看出来,皇帝意属大皇子为储君。 顾绍也没有了早年的低调,走路时都昂首挺胸,甚至在朝会上常常与丞相谢良作对。此番他见到内侍,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哪怕这个内侍对他很恭敬,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阉人罢了。哪里值得他吴郡顾氏的家主好生相待?当年高祖皇帝能稳住江南,一半的功劳都是他们吴郡顾氏带来的。 江南四大家族,吴郡顾氏为首。要是没有了他们顾家,这秦国的皇帝能不能坐稳帝位都尚不可知呢!那谢良凭什么来和他们顾家争抢? 顾绍大摇大摆入宫,直接入后宫寻找皇帝。 皇帝眼底划过一丝憎恶,但表面上却还是很温和:“不要多礼了,直接坐吧。”他同顾绍说了一遍今天和谢良的争执,“朕以为不能再等下去了,谢良身体康健,不像是这两年就能病倒的样子。只要他还留在朝廷里,老大就没办法被册封为太子,唉!” 顾绍听见这话当即怒火中烧:“他谢良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您可是秦国的皇帝,一国之君!他凭什么出处驳回您的命令?招安、招安,招一群乱贼回来,到底做什么?难道只要造反了,就可以被召回朝廷做官吗?长此以往,岂不是造反的人越来越多了?” 皇帝面色阴沉地点头:“朕现在已经摸不准谢良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甚至想过......他会不会早已经暗中投靠了北边?顾卿,朕现在就只能指望你了。” 42.第四十二章 顾绍听着皇帝的诉说,心里也不停的转动着念头。现在四处都是匪乱,或许正是把谢良支出都城的好机会。只要谢良一离开建康城,那就别想再轻易回来,更别想再把控着朝政。 皇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顾绍的神情,拿起旁边的水杯,小口饮了一口冰凉的冷水,让自己的头脑更加清醒:“顾卿可有什么好办法?” 顾绍道:“臣回去同其他人商量商量。如果趁着这会儿的风头,能把谢良支出去就好了。” 皇帝微微颔首,默许了顾绍的提议,却并没有开口承诺什么。到时候成功了自然极好,失败了,谢良也不能找他的麻烦。 顾绍想着自己的外孙马上就能当太子、当皇帝,心里热血澎湃,到时候他们顾氏一族马上就可以成为秦国的顶级门阀了!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谢良赶出建康城。都是这个该死的谢良,一直挡在前面,拦着皇帝不让册封大皇子做储君。顾绍的眼神变得狠厉,起身与皇帝告辞,立刻出宫与自己的人商议。 皇帝目送顾绍离开,眼神也凉下来。 “陛下。”内侍小声道,“大皇子请见。” 皇帝的神情稍稍放松,笑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人走入殿内,恭恭敬敬地对皇帝行礼。好一派端庄雅正的芝兰公子,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气度。 皇帝越看大皇子越满意,唯一可惜的就是有顾绍那样一个外祖父。可他后宫的那些孩子,哪一个母族不是世家呢? 大皇子道:“儿臣听闻外祖入宫,可是民间的乱匪严重了?若真是如此的话,儿臣请旨亲自去镇压乱匪。” “这些事情不用你来操心。”皇帝拉着大皇子的手道,“你只要好好地跟着朕学,怎么当好一个国主,未来这大秦的天下都要交到你的手里。” 大皇子认真点头:“儿臣明白。” 皇帝又道:“眼下你用得上顾绍,可以与他走得近一些。但不要忘了朕教你的道理,世家只想操控皇权,让皇子做世家的傀儡。等到日后你继承大统,一定要奉行高祖遗志——拔除世家这些附骨之疽。” 大皇子抿了下嘴唇,默默点了下头,动作微不可查。 皇帝望着大皇子,好似找到了未来的希望。他是没有这个能力见到皇权集中的那一刻了,纵观所有皇子里,也只有这个从小长在他身边的老大,能继承他的志向。 至于那个傻太子?皇帝的思绪微微一顿,随即叹息一声。根本不可能把希望放在那个傻孩子的身上,那个傻孩子只不过是陈郡谢氏操控皇权的工具罢了。 若是日后让那傻孩子当了皇帝,他们秦国很快就会被这些世家撕咬瓜分,皇帝沦为傀儡,再现前朝之祸。 皇帝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傻孩子可怨不得朕,怨只怨他是谢良的外孙,还一个心智不全的痴傻傀儡。 “父皇。”大皇子突然想起了正事,“而臣听闻,沿海一带也常有匪乱,若是沿途重要的水路关卡被乱匪霸占,那就危险了。要不要派御史下去盘查各县情况呢?” 皇帝思忖片刻,同意了大皇子的提议:“尤其是距离建康城比较近的丹徒县、句容县......这些重要的地方。” “父皇圣明。” 半个月下来,句容县已经恢复了稳定的秩序,甚至比从前在朝廷的统治下还有秩序。裴平安举办了小型考试,从句容县境内选拔出一批官吏,将句容县里里外外整顿一番。 “主公!”周会匆忙从城外跑进来,一路奔向裴平安处理事务的张氏宅邸,紧急汇报,“我等在海上巡逻,查探到东南方向有数只大船沿岸开过来,上面的旗帜不像善类。” “东南......”裴平安思忖着,“必定是从会稽郡方向过来的。” 在原本的历史走向中,会稽郡也极其容易发生民变,比如孙恩,短短十日的时间就引得周围八郡百姓响应,还杀掉了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后来更是屠戮迁居至此的谢氏族人。 周会心头一紧:“臣马上去布置沿海防御,免得那些乱贼直接从海上攻过来。” 裴平安点头,又问道:“最近可有什么消息从东南传过来?” 周会道:“咱们的商队一直都没有往东南拓展,对那一边的消息还不大了解。” “没有消息传过来,便是最坏的消息。”裴平安的声音依旧冷静,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底发沉,“这说明那边的乱匪已经彻底占领了会稽等郡,根本没有消息往北边传。” 周会大惊,完全没有想到东南方向的民变情况如此严峻。 裴平安冷静地发布命令,让周会做好海事防御,而后派人迅速去东南方向探查情况,再让谢子正开始征兵扩员:“若东南方向当真已经失控,咱们就没有时间继续筹备了,必须尽快控制建康城!” 若是想要稳抓稳打的话,肯定是要步步提升自己的实力,然后以句容县为中心,向四周不停地扩大地盘,最后再入主建康。 可现在东南方向一失控,就没有那么多的提升时间了。裴平安要回到建康城,以太子的身份逼迫皇帝退位,掌控住朝廷的其他兵力,才能平定失控的东南方向。 否则东南方向的反民一旦成了气候,就再也难以平息了。眼下还是最佳的平乱时机。 当天,刘策、桑肃等人纷纷被召集到议事的屋子。裴平安向几个心腹宣布了自己的计划。 刚刚得知裴平安是太子的王林已经快惊掉下巴了,什么?他们的主公竟然是那个失踪了好几年的痴傻太子? 不是,您是太子的话,干嘛要在外面当乱匪呀? 裴平安无奈道:“眼下不是解释这些事情的时候。刘策,我派你再去建康城走一趟,看看如今都城的情况。找个机会与谢良联络,争取里应外合迅速拿下建康城。” 王林喃喃 道:“若是其他乱匪这么做,是没有办法稳住人心的,就算能靠偷袭拿下建康城,也是守不住的。但您是太子,本就有资格继任大统,此举或许传出去不好听,却也确实有用。” 桑肃拧着眉毛道:“主公若是不宣布自己是太子,倒还好。一旦对外宣扬自己是太子,还回京夺了皇帝的龙椅,无论是传到世人耳朵里,还是传到后世,恐怕......” 无论是为了追求稳妥,还是为了保护裴平安的声誉。他们自从一开始没有打算让裴平安凭借着太子的身份回建康城夺位,只当做那个痴傻太子死在了江水里。 可现在计划要改变了,他们曾经所有的顾虑都将成真。 刘策是真的不太懂这些古人的想法,观察着裴平安的神情,见其也一副凝重的模样,开口道:“这算什么呀?只要日后主公能做一个举世无双的好皇帝,就不会有人把逼父禅位的事情当回事儿。” 别说是逼老爹让皇位了。玄武门之变,李世民都把自己的亲兄弟给杀了,但只要当皇帝当的好,照样是名垂千古的唐太宗。 “菜才是原罪。”刘策摊开手,“前朝司马家的那些皇帝顺位继任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一直挨骂?难道你们不相信主公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皇帝吗?” 他这话是问的屋内其他人,眼睛却看的是裴平安。刘策的眼神亮晶晶的,满眼都是信任和支持,没有丝毫的怜悯、指责、苦大仇深。 就像他所说的话一样,好像真的并不在乎裴平安是不是逼父禅位。 裴平安压在心上的那一点点不适随之散去,对刘策微微一笑。他是真的很好奇,刘策到底来自于一个什么世道的人呢?竟然能养出这样天真、叛逆却又赤诚的人来。 屋内的其他人听了刘策这么说,竟也诡异的觉得很有道理。他们是不知道什么玄武门之变,更不知道后世的那些事情。可是他们知道前朝司马家的事,难道司马家夺取天下的手段就很光彩吗? 或许真的就像刘策说的那样,只要他们的主公在未来能够成为一个好皇帝,就不会有人再随便提起逼父禅位的事情。如果他们的主公能带领大家收复失地,一统河山,没准还能成为千古一帝。 到时候他们这些追随主公的人,也就成了有从龙之功的名臣。所以何必想那么多呢? 想通了这一点,众人纷纷支持裴平安的想法:“只怕那些反对主公的世家,比如吴郡顾氏一族不会善罢甘休。” 裴平安颔首:“所以我们在攻打建康城之前,先扫除路上的阻碍,拔了吴郡顾氏的根。”他摊开了一大张地图,向众人展示着周围的城池、地势。 “这......”王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清晰的地图。 这地图自然就是裴平安根据各类地志书绘制出来的,中间还有刘策提出种种建议,绘制精准,看起来也很方便。 有了这样一张地图,打起仗来也就更加容易了。 43.第四十三章 “我将你们分为两路。”裴平安在地图上画着线,“桑肃、周会,你二人往东南控制吴郡。” “吴郡?”桑肃不太明白,他们应该往西北攻打建康城,为何要分出兵力去对付吴郡呢? 裴平安环顾屋内众人,这里面除了谢子正对朝中情况还算了解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其中的肮脏龃龉。即便周会从前也是朝中将领,却因常年不怎么在都城久留,也对建康城里的事所知甚少。 他也没有隐瞒:“我大哥的母族便出身吴郡顾氏。顾氏一心要扶持我大哥做储君,还几次三番对我下杀手,我也是侥幸才能逃脱。这次我们要控制住建康城,必定会遭到顾氏的极大反抗。所以必须得先挖了顾氏的根基。” 吴郡是顾氏宗族的大本营,控制住了这里,顾氏就被斩断了左膀右臂,想要扑腾也扑腾不了太高了。 众人听到这话,才更觉裴平安能活到今天的不容易。难怪他们的主公明明是太子,却还要落草为寇,用这样艰难、大逆不道的方法夺回皇位。 桑肃理解了裴平安的安排,却还是有点为难:“我们手里的人手还不是特别多,如果分兵到吴郡那边,到时候攻打建康城就艰难了。吴郡聚集了江南本土四大世家,他们下面的奴仆众多,也不是那么容易攻破。” 裴平安笑了笑,看向周会:“招兵、拉拢人心这种事情,周将军应该很熟悉怎么做。” 自从高祖皇帝去世以后,秦国的军事建制便一落千丈。朝廷征兵都很艰难,大部分青壮年已经被世家收藏吸纳,所以周会每一次的出征北伐,基本上都是靠他自己去征兵。 偏偏周会每一次征兵,只要练习一段时间就可以带上战场。这样厉害的将领,朝廷却不懂得珍惜,仅仅因为其出身平凡,便被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可悲可叹。 周会如今不必从前胆子大了,担心裴平安有其他想法,连忙谦虚。 裴平安道:“周将军不必如此,我也很相信你的忠心。我把吴郡的事情全权交给你,桑肃只负责统计粮草账簿,不会干涉你的行动。我的要求也只有一个——控制住吴郡。” 周会抬头去看裴平安的眼睛,那是一双不夹杂一丝一毫试探算计的眼睛,燃起了他心里被熄灭许久的心气:“是,臣领命。” 裴平安笑了笑,而后对谢子正道:“建康城的最重要防线就是京口。表哥你带主力牵制京口朝廷军,尽量拖延他们回援建康城的时间。” 牵制京口朝廷军不是什么难事,谢子正这两年也锻炼出来不少的实战经验,再加上极具领军的天赋,假以时日便可以赶上周会。 可谢子正没有立刻接下任务,担忧的看着裴平安:“周将军被派去吴郡,臣去京口。难道您要亲自带兵去建康城吗?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霎时间慌了,赶紧劝阻裴平安。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屋子里吵的厉害。 裴平安等大家说的差不了,抬手制止众人继续劝阻:“只要你们能控制住吴郡、牵制住京口,拿下建康城并不是什么难事。” 裴平安也没打算大张旗鼓的带着大军去攻城,那样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攻下城池。他就打算带着一股队伍进城,与谢良等人里应外合,能迅速控制住武库、皇宫,便足够了。 这方法听上去可行,但未免也太冒险了。谢子正等人还想继续劝裴平安,又或者换个人带兵入建康城呢? 裴平安道:“我是太子,最容易控制住皇宫和建康城。你们若是替我做这件事,必定会激起城中更大的反抗。” 太子逼宫夺位,听着不好听,还会引起许多重视伦理之人的反感。但太子到底也是皇族人,也不至于让那些大臣全然排斥,没准还会有人主动支持他。 可要是谢子正等人替他做这件事,那就真是乱臣贼子要谋朝篡位了。 “我支持主公。”刘策开口道,“主公是 打算过去逼宫的,又不是打算攻城。当初高平陵事变,司马懿也没用多少大军啊,趁着曹爽不在洛阳城,迅速控制了洛阳城。” 其实刘彻更想举例玄武门事变的,可这些人又不知道什么玄武门事变,说了也是白说。还好他平日里上历史课没偷偷睡觉,还记得高平陵这回事儿。 众人齐齐看向刘策,与这人共事这么长时间了,他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刘策的口无遮拦,最后发现还是自己想多了。刘策的嘴巴不是没有遮拦,那是根本就没有底儿。 裴平安笑道:“刘策说的不错,就这么定了。大家这一个月就准备去做事,刘策先去一趟建康城,探探谢良的口风。” “是。”众人心思各异,却也只能应下来。经过这几年时间的共处,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裴平安的强势和神秘,一旦对方决定了的事情,他们都很难再让其进行改变。 偏偏陪平安每一次的固执决定,迎来的也都是好结果。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觉得这样的主君有什么不对了,今日也是如此。 唯有刚刚加入的王林觉得不太对,再厉害的人也会有顾及不到的时候,所以明君都会广开言路,接受别人的劝谏,而他现在的主公却不是一个能轻易听进去谏言的人。 裴平安将众人指使下去做事,唯独留下了王林:“先生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并无不妥。”王林顿了顿道,“我只是觉得主公......” 裴平安的眼睛好像能看透他的内心,笑容依旧如平时一般淡淡的:“你觉得我以后容不下谏臣吗?” “是。”话都说到这种地步,王林一咬牙,也没有否认下去。 裴平安道:“我的确容不下,但我知道这样会出问题。所以先生就留在我身边,做我的谏臣,提醒我吧。” 王林动容:“若我提出谏言,您能保证会改正吗?” 裴平安有点勉强:“我能保证不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