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婚后不爱》 1. 1 邱蔓和罗焱上个月领证时,罗焱的两室一厅作为婚房还在重新装修,上周摆了喜酒后,邱蔓就出差了,今晚才回来。 所以二人的新婚夜不是选的什么良辰吉日,只是拖拖拉拉到了今晚。 邱蔓洗澡用了半小时,期间,喊了罗焱八次,一会儿说下水道不太通畅,一会儿问有没有别的牌子的沐浴露,还要他记得买内衣的专用洗液。 罗焱有问必答,但始终和邱蔓隔着卫生间的门,连一条门缝都没有。 他不确定邱蔓有没有锁门。 领了证,摆了喜酒,无论是从法律面,还是从社会面,他都是邱蔓板上钉钉的丈夫了。 作为丈夫,他不想相敬如宾地敲门,又不敢贸贸然往里闯,只能握住门把手,想下压,试试看他的妻子对他有没有戒备之心,思量再思量,作罢。 不急于这一时。 邱蔓洗完澡,穿着一条半新不旧的睡裙出来,浅灰色,长度过膝,领口变了形,歪歪地露出一边锁骨,勉强有两分风情。 但一头湿发用深蓝色毛巾松松垮垮地裹着,硕大个脑袋把两分风情又扼杀在了摇篮里。 “你要开会?”邱蔓打量罗焱。 他先于她洗的澡,这大晚上的,换了衬衫和西裤,一身黑,发型也是打理过的。 邱蔓理所当然以为罗焱要开视频会。 他做猎头的,企业和人才两边都不乏在海外,有时差,一天二十四小时,几点开视频会都是家常便饭。 罗焱跳过邱蔓的问题:“喝一杯吗?” 开会?他再怎么工作狂也不会在新婚夜开会。 真相是他洗完澡,穿着浴袍从卫生间出来时,领口“不经意”大敞,邱蔓视若无睹,他这才换了衬衫和西裤。 他知道,男人穿正装是她的菜。 客厅里,有罗焱开的一瓶红酒,醒得差不多了。 邱蔓没看见红酒,只看见墙上的挂钟,快十二点了,以为罗焱又老生常谈地让她睡前喝一杯牛奶助眠,打了个哈欠,往卧室走:“不用了。” 她真搞不懂罗焱怎么总能和“老”字挂钩,老生常谈都算好的,偶尔还老泪纵横,明明他比她还小一天,没少被她逼着叫姐姐。 罗焱不执着于红酒,跟在邱蔓身后,表面上不疾不徐,暗暗口干舌燥,血液比红酒醒得速度快多了。 这套作为婚房的两室一厅面积八十平,他买了不足一年,当时打算的是他一个人住三年五载也够用,没想到结婚结得像火烧眉毛,邱蔓甚至等不及他买新房。 重新装修是他的底线。 要依她,她直接就拎包入住了。 九九新的水泥色地砖被无情地撬开,换上奶油色地板。双人床是新的。床上红灰色相间的四件套也是新的,吻合他红色的心,和灰色的思想。 邱蔓停在床尾:“你睡哪边?” “下边。”罗焱滴酒未沾,脑子却混混沌沌。 他的思想也不全然是灰色。所谓下边,是他想让邱蔓在上边……这样的思想,说是黄色更恰如其分。 “你说什么?”邱蔓拆着头上的毛巾,没听清。 退一步说,即便她听清,也未必能听出罗焱的露骨。在她主观、片面的认知里,罗焱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孩子。 罗焱掩饰地调整了一下加湿器:“你挑吧。” 邱蔓没有选择障碍,径直走到左边,坐下试了试床垫,够软,心满意足地往被窝里钻。 罗焱没动。 眼下种种和他预期的大相径庭。似乎,在他的新婚妻子看来,今晚只是稀松平常的一晚,他这个新婚丈夫,也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熟人,熟得连男人都不算。 难怪他穿正装也不是她的菜。 “你去忙吧。”邱蔓把枕头竖直,再困也要在睡前刷一刷手机。 她是个家居设计师,出差去铺货,五天跑三座城市,假如再跑十天半个月,也能铁骨铮铮,但回了家,松了劲,也就是一滩泥了。 她没把罗焱当作新婚丈夫,倒是能把这里当作家。 罗焱还是没动:“你头发还湿着。” “一会儿就干了。”邱蔓为了不弄湿身后的枕头,左手绕到脑后,将一头湿发拢到左胸前。她这个人,一向是人前精益求精,人后得过且过。 “会……” “不会!”邱蔓在刷短视频了,没抬眼,“不会头疼。” “我帮你吹。” “你再啰嗦,我才真要头疼。” 罗焱闭了嘴。 不同于罗焱的草木皆兵,邱蔓每一句都是闲话家常:“你不开会了?” 罗焱只能说:“取消了。” “那睡吧。” 罗焱下意识地握了一下拳,掌心潮热,指尖发麻,默默转身去关了四处的灯,再回到卧室,仍悟不出邱蔓说的“睡”,是不是他理解的那样。 他们不曾“睡”过。 甚至,他们不曾恋爱过。 他没有任何可借鉴的经验。 留了一盏床头灯,罗焱才沾床,脉搏和呼吸双双往上顶,充血的除了大脑,更有身体的另一个部位。 “哈哈哈……”邱蔓刷到一条短视频,“你看这个狗狗吃饭好搞笑!” 罗焱像领命一样凑过去看,被邱蔓散发的沐浴露的味道笼住,顿时连她手机上是猫是狗都看不清了。 可那明明是他惯用的沐浴露,用在她身上,没道理地令他头晕目眩。 邱蔓被罗焱肩并肩抵住,这才将视线从手机调向他,看他还穿着衬衫和西裤:“罗三火,你穿这样睡?” 罗焱将来会不会再穿这一身“无用功”另当别论,当务之急是低低地抗议一句:“你别乱叫。” “就叫,三火三火三火。”邱蔓给罗焱取这个绰号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叫过八百回了,他如今才抗议会不会反射弧太长了。 “今天不准叫。” “为什么?” “像散伙,不吉利。” 邱蔓随手捏捏罗焱的脸:“好烂的谐音梗。” 从小到大,罗焱的脸惨遭邱蔓的毒手也有八百回了,但现在是新婚夜,现在在床上,他不能像小猫小狗似的被她逗弄,拨开她的手:“别乱捏。” 叫是乱叫? 捏是乱捏? 邱蔓觉得罗焱今晚是活脱脱地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这不得镇压? 然而她被罗焱拨开的手,落在他胸前,她出于本能地摁了摁,便眼睛一亮,抛开手机,对着他侧过身:“你这么有料?” 镇压的事,先放放。 “你才知道?”罗焱的口吻只有一分猖狂,其余九分,谴责和哀怨一半对一半。 邱蔓和罗焱不折不扣地认识了二十七年。小时候,二人被两家家长搁在一个洗澡盆里扑扑腾腾。此后,她看他从小鸡仔子拔高,看他从竹竿子出落得要肩有肩,要腿有腿,八块腹肌更不在话下。 他的胸 ,她也没少看。 看过他把扣子系到领口。她第一次听“禁欲系”这个词,就是听别人评价罗焱。 也看过他光着。 在今晚之前,她作为朋友没能非礼勿视,但至少管得住手。如今二人是夫妻了,不摸白不摸。当即,邱蔓跨坐上罗焱的腰,十指扣在他胸前。 罗焱倚在床头,双手自然而然扶住邱蔓的大腿,视线落在她睡裙的下缘。以她这样的坐姿,原本保守的睡裙下缘只能险险盖住里面那一块大概只有巴掌大的布。 他不由得去猜,是什么颜色。 谢天谢地,他穿着西裤,没有弹性的面料箍住他最身不由己的部位,痛归痛,好歹不至于直愣愣地杵上邱蔓的后腰。 邱蔓的注意力全在她的十指上,也就是罗焱的胸上,挑剔道:“你别用力。” 罗焱淡淡否认:“我没用力。” “骗小孩儿呢?”邱蔓在罗焱面前习惯性地扬了下巴,“你当我没摸过男人呢?再结实的胸肌,不用力的时候也是Q弹的。” 罗焱抬眼,没什么波澜地对上邱蔓高高在上的目光:“有多结实?姓段的、姓卢的、姓许的,一个个的能有多结实?” 这不拆台吗? 瞧不起她情场上的过客,不就是瞧不起她吗? 邱蔓熟能生巧地用一只手对罗焱锁喉:“谁还没个美中不足了?你回回失恋都跟丢了魂儿似的,我笑话你了吗?” “你笑话的还少吗?”罗焱随着邱蔓手上的力道微微仰头,好一副温驯的模样。 他的喉结不可避免地在邱蔓的虎口处滚动,邱蔓觉得痒,继而觉得气氛没来由地陌生。陌生,便让人丧失安全感。她识时务地收手,要从罗焱的腰上下去,上半身晃出去,又像不倒翁似的晃回来,这才意识到她的两条大腿被他钳制在手里。 她啪地一声拍在他手上:“松开。” 罗焱对邱蔓堪称百依百顺,但这一次,他的手有自己的意志,不但不松开,还满把攥了攥。 “疼疼疼……”邱蔓大呼小叫。 罗焱再了解邱蔓不过:“你接着演。” “罗焱,这可是你自找的!”邱蔓声势浩大地抬了双臂,用手腕上的皮筋随意将一头湿发扎起,摆明要大干一场。 就凭罗焱怕痒,她要他求饶,易如反掌。 但这一次,出了岔子。 不等她对罗焱打蛇打七寸,罗焱看向她的眼神骤变,不是求饶,也不是抗衡,看着像是……饿了? 邱蔓随着罗焱的眼神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她浅灰色的睡裙被她之前拢到左胸前的湿发洇透了,染作深灰色倒是无所谓,但贴身得像第二层皮肤,没遮没挡,饱满的形状有目共睹,顶端的苏醒更是在二人共计四道目光中愈演愈烈。 邱蔓在罗焱面前一向“厚颜无耻”。 除此之外,二人对对方的身体不算陌生。 按理说,这一幕不足挂齿。但邱蔓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脑袋里嗡嗡作响,一手捂自己,另一手捂罗焱的眼睛:“不准看!” 忸怩作态得都不像她了。 那就休怪罗焱也不像罗焱了。向来听话的罗焱,如愿以偿地处于邱蔓的“下边”,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要称王称霸,还怎么听话? 邱蔓的大腿重获自由,代价是两条手臂被罗焱反折,合并到背后,被他一只手固定。如此一来,她只能眼睁睁看他对她倾身的同时,当真饥肠辘辘一般张开了嘴。 2. 2 邱蔓选择和罗焱结婚,从没打算在“夫妻义务”上做假,她认为早履行,晚履行,早晚会履行。更何况,以罗焱的条件,她更倾向于把“夫妻义务”称之为福利。 择日不如撞日。 此情此景,也算是水到渠成。 以上,都是邱蔓做好的心理准备。然而她以为令罗焱馋涎欲滴的,以及她要贡献的,是她被湿发洇透的左边。不料,他要掠夺的,是她干燥的右边。 方位有误,邱蔓做好的心理准备一律不顶用,还是如同被偷袭一般瞪大了眼睛。她的双手被轻巧却牢牢反剪在背后,只剩跨坐的两条腿徒劳地并了并,可谓是帮倒忙。以至于她谴责的杀伤力和挠痒痒差不多:“罗焱,你不讲武德!” “武德是什么?”罗焱的唇舌在百忙中兼顾发音,吐字清清楚楚,“你知道的,我只讲公平。” 讲公平? 邱蔓恍然大悟:他这是要把她右边干燥的睡裙“加工”得和左边一样。 关于罗焱的“讲公平”,邱蔓比谁都有发言权。 二人的交情,始于二人的妈。 二十七年前,庄晓梦和熊昕相差一天生下邱蔓和罗焱,住进同一间病房,一见如故。从此,两家人越走越近,最后近到同一个小区。两家都不是大富大贵,住普通的房,开普通的车,夫妻和子女间也是普通的相亲相爱。 到了六岁,邱蔓和罗焱不仅是同班同学,还坐邻桌。 邱蔓右边是个女生。 两个女孩子聊天、分享零食,去哪都手拉手。 坐在邱蔓左边的罗焱总是横插一脚。邱蔓和别人聊,他也要聊。邱蔓给了别人什么好吃的,他也要吃。除了邱蔓去厕所之外,他总是如影相随。 久而久之,邱蔓厌烦:“罗三火,你能不能别缠着我?” 罗焱给邱蔓扣了好大一顶帽子:“做人要讲公平,你跟她好,也得跟我好。” 那时,邱蔓还真被罗焱的言之凿凿唬住了,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一碗水端平。 从此,罗焱动不动用“讲公平”上纲上线。 其中邱蔓知道的,比如她亲了他一边脸,他的另一边脸也要她亲。 其中邱蔓不知道的,比如她送了男朋友香水,罗焱会买一样的。 “疼!”邱蔓这一次不是装模作样。她身上这条穿了大半年的睡裙再软,到了罗焱的嘴里,也把她磨得丝丝缕缕的疼。 罗焱欲壑难填地又重重品尝了一口,这才后撤,看他的杰作。 邱蔓不得不跟着他一起看。 不看还能自欺欺人,一看真的要脑溢血了。 公平?她的左边贴身得像第二层皮肤,她自己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至于右边,被罗焱当作山珍海味,在他大快朵颐之后,泛着不同于清水的光,皱巴巴一片,惨不忍睹。这算哪门子公平? “恶心死了……”邱蔓卯足劲挣开罗焱的手,两条腿坐麻了,下不去,只能一脸嫌弃地从罗焱的腰上往后挪。 罗焱的身不由己再也藏不住。 被邱蔓压出的一声急喘,是他使出浑身解数去自制的结果了。 邱蔓二十七岁了,在情场上也算有几个过客,不会不知道硌住她的是什么。她赶紧再往下挪挪,免得给罗焱压得断子绝孙。挪到他的大腿上,她自然而然看到他的西装裤绷得就差开线了,脱口而出:“好家伙!” 罗焱在邱蔓眼皮底下这副德行,心潮澎湃,但面上不显:“你还没用过,怎么知道这家伙好不好?” 邱蔓翻了个漂亮的白眼:“好家伙是语气词!感慨,懂吗?我只是感慨你定力差。” 在罗焱看来,邱蔓是从小漂亮到大的,是怎样都漂亮的,喜怒、胖瘦,对他好时,置他于不顾时,一概漂亮。他定力差?他从十二岁有了性意识,到如今二十七岁,等了她十五年,等到新婚夜,他要是定力差,就没人是柳下惠了。 “你也好不到哪去。”罗焱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在他的裤腰处抹了一下,多了一抹莹亮,展示给邱蔓。 这莹亮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满室只有一盏床头灯的光线,从邱蔓的角度,原本没注意到她留在罗焱裤腰处的“罪证”,这会儿被他揭发,也无伤大雅。在他面前,她向来坦坦荡荡:“我都孤家寡人多久了?对着你这么一块肥肉,馋了也是人之常情。” 罗焱咬文嚼字:“肥肉?” “比喻懂不懂?”邱蔓掐罗焱的大腿,“你别再绷劲儿了,我对你的体脂率不感兴趣。” “一样是馋了,凭什么你是人之常情,我就是定力差?”罗焱勾住邱蔓作祟的手,想往他身上带。此情此景,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和脂肪没什么区别,都想争她的宠。 然而良久,他捻着她的指根不敢造次。 “不一样。”邱蔓看向二人交缠的手,“你才分手多久。” 二人的无名指上,戴着对戒。 结婚虽然仓促,但该有的一样不少。 邱蔓的钻戒,是罗焱一个人去买的。 对戒,原本说好一起去买。 那天,二人都走到珠宝店了,邱蔓接到主管的电话,说她负责的一个瓷艺系列,成品和图纸不符。几千件成品在生产线上前景未卜,邱蔓一只脚迈进珠宝店了,也不得不拔出来。罗焱说送邱蔓回公司,改天再来。邱蔓在手机上核对着图纸、样品,和成品之间的千丝万缕,随口说不买了。 这个婚,她是结给别人看的,抓大放小,戒指,小得不能再小了。 于是,对戒也是罗焱一个人去买的。 卡地亚的1895系列,铂金。 邱蔓本以为3.5毫米的素圈戴在她的手上太突兀,也太乏味,戴上后,却意外的耐看,越看越满意。 罗焱更满意。 它戴在邱蔓的手上足够有存在感,无论他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他们是一目了然的夫妻了。 “我分手多久?”罗焱忍不住哂笑,话里有话,“我的爱恨情仇,你总比我说得更头头是道。” 邱蔓似懂非懂,却不深究:“你买--了吗?”她早就困了,但和罗焱嬉戏了这么一番,箭在弦上,那不如速战速决。 平心而论,罗焱觉得邱蔓这个问题问得太直白,太煞风景。 明摆着是要解决生理需求。 但他没办法斤斤计较了。 事已至此,他快要连音色都把持不住,隐隐发哑:“买了。” “还不去拿?”邱蔓又一次要从罗焱的身上下去。 罗焱也又一次阻止了她,揽住她的背,压她入怀:“你别动。” 邱蔓直不起身,只能贴在罗焱的身前像泥鳅似的:“就动,就动!你的口水,还给你。”她的本意是和他作对。< /p>和他作对,是她二十几年的肌肉记忆。 但照她这么个蹭法,还不蹭出火来? 罗焱像被丢入一场三伏天,热到暴躁,闷到奄奄一息。不甘任邱蔓摆布,他的手从下缘入侵她的睡裙,考虑到自己处于临界值的心跳和血压,跳过丰盈,先攻占她的后背。 他本以为,后背怎么也算不上活色生香。 却不料她一节节嶙峋的脊椎骨也会令他失神。等他回神,他已经将她被蹂躏得不像样子的睡裙脱了下来。伏在他胸前的新婚妻子,身外之物已经仅剩那一块大概只有巴掌大的布了。 “让我看看。”罗焱将邱蔓推坐起来。 邱蔓以为罗焱要看她同样“有料”的地方。 不是没给他看过。 那时她十八岁,减肥减得皮包骨,自己都觉得没什么看头。 如今大不同。 邱蔓在罗焱面前本就大方,再存了炫耀的心,于是貌似遮遮掩掩,实则一条小臂横压在胸前,更有视觉效果。 结果,罗焱的目光根本没往上面落。 他看的是下面。 自从邱蔓跨坐到他身上,他就在猜她掩盖在睡裙之下的颜色,猜了千百种可能。揭晓,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淡紫色。但从此,这便是他最爱的颜色。 邱蔓根本不知道罗焱脑子里的弯弯绕,只当他有福不会享,便伸手抬了他的下巴,逼着他往上看:“看这儿!” 罗焱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往哪看都是死路一条,倾身吻住邱蔓的脖子。邱蔓忙不迭推他的头:“我明天要穿一字领!”相较于缠绵,暂时,她更关注明天的脖子会不会姹紫嫣红。 罗焱自顾自陷入一种迷路的错觉,想接吻,也想往下吞噬,终于是搂着邱蔓往后倒,手掌扣在她脑后。 嘴唇才碰上嘴唇,邱蔓躲开:“不要。” “为什么不要?”罗焱被困在邱蔓和床之间,却没着没落。 邱蔓实话实说:“别扭。” “又不是没亲过……” “八百年前的事了!” 片刻,罗焱自己哄骗了自己。他和邱蔓跳过恋爱的步骤,结婚结了个一挥而就,她还没做好接吻的准备也是情有可原。退而求其次,他的吻落在她的脸上,接二连三。 邱蔓躲倒是不躲了,但催促他:“你做不做?” 做。 当然做。 即便邱蔓只为了解决生理需求,罗焱也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他无论如何不放邱蔓下去,“负重”去够床头柜的抽屉。邱蔓被颠了几下,玩心大发,张嘴就是一声“驾”。 罗焱真服了…… 他又不是驮着她,面对面也能被她当作骑大马? 而他到底是有多渴求,这都不觉得败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小盒子,一边撕塑封,一边还要询问邱蔓的趣味:“我衬衫要不要脱?” 邱蔓由上至下解开罗焱衬衫的纽扣,敞开:“就这样。” 罗焱的“有料”在展露后比关禁闭时更不受控地起起伏伏,波及他的手。他迟迟没能撕开小盒子的塑封,这就又给了邱蔓“别出心裁”的机会。 “裤子,不准脱。”她原本在解他的裤腰,从扣眼中倾斜出一半的纽扣,又被她慢条斯理地系了回去。 脑袋里一锅粥,罗焱做不到遣词造句:“那怎么做?” 3. 3 邱蔓矫揉造作地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扣眼下方的拉链:“这不是有门吗?” 话音未落,她扑哧一声,显然是脑补了画面,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罗焱现在分辨不出五脏六腑的位置,但即便一团糟他也敢断言他被邱蔓气得肝疼。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她就不能投入一点,给他一点面子吗? 然而他敢怒不敢言,只能说:“我里面那件没门。” 他气得头痛欲裂也只能说不是他不满足邱蔓的(恶)趣味,而是她的提议不可行。 邱蔓对答如流:“你小时候穿的不都有门吗?” “你也说了是小时候!”罗焱在考虑要不要吃一片止疼药了。 邱蔓讶然地眨眨眼:“你凶我?” “我没凶你……”罗焱要凶也是凶自己。相比邱蔓的谈笑风生,他太一板一眼了。他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做不到张弛有度。 “那时,”罗焱亡羊补牢,“我们才七岁。” 换个话题,以便他重整旗鼓。 “错。”邱蔓说了算,“那时我七岁,你六岁。” 因为那天,是邱蔓的七岁生日。罗焱比邱蔓小一天。邱蔓的理论是,没过生日就不算长大一岁。 那时的邱蔓,是班里最受欢迎的女生之一。 她开朗又大方,三不五时给女生们分发小玩意儿,像是彩纸、贴画之类的,不值钱,但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就是对花里胡哨没有抵抗力。 班里有个叫黎今安的女生,同样开朗又大方,同样会给女生们分发小玩意儿。久而久之,二人免不了争做课间被人“簇拥”的那一个。 邱蔓的七岁生日,爸妈给她买了一盒她心心念念的蝴蝶结发卡。庄晓梦不理解女儿的眼光:“你挑两个大的不好吗?买这么一盒小鱼小虾,戴到猴年马月去。” 邱蔓才不是自己戴。 五颜六色,和女生们分享最好不过。 课间,邱蔓又结结实实地满足了一把被女生们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的虚荣心,包括黎今安,之前对她的彩纸、贴画没什么兴趣,这一次也两眼冒红心:“蔓蔓,我喜欢这个蓝色的!” “送你!”邱蔓对黎今安没有敌意,反倒英雄惜英雄。 天堂般的课间,换来了地狱般的下一节课。 邱蔓没顾上上厕所,上课铃一响,她就心说:坏了! 才经历众星捧月的十分钟,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举手跟老师说要去上厕所?她生生憋了四十二分钟。 为什么是四十二分钟?因为老师拖堂两分钟。女厕所大排长龙。 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邱蔓经过女厕所,拐弯,闪进存放拖把和水桶的清洁间,尿了裤子。不幸中的万幸,是没人看到。至于不幸,那还用说?她裹着一条湿哒哒的校裤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一刻,她觉得她的人生到七岁,也就到头了。 然而无需她叫天叫地,罗焱敲响了清洁间的门:“邱蔓,你在里面吗?” 罗焱上课的时候看邱蔓坐在椅子上拧麻花,一看就是尿急。趁老师不注意,他还对邱蔓使眼色来着:你还能坚持吗? 他的计划是,假如邱蔓坚持不住了,他替她举手,不跟老师说上厕所,就说她头疼。他知道邱蔓要面子,尿急不光彩,头疼是上上策。 但邱蔓还给他的眼神是:烦死了! 多年以后他说邱蔓当时的样子和孙悟空那个“烦死了”的表情包一模一样,邱蔓会回敬他:“师父,别念了!”她有时候真觉得罗焱像唐僧一样,总是念念念,念得她逃不掉。 总之当时,罗焱一片好心也没能救邱蔓,邱蔓还是走到了尿裤子这一步。 罗焱追着邱蔓到清洁间,才敲响了门,她就打开一道门缝,将他拽了进去。 “我要转学了。”邱蔓对罗焱宣布。 她跟他太熟了,不觉得难堪,只是表态说她在这个学校混不下去了。 罗焱看了一眼邱蔓颜色变深的校裤:“我跟你换。” 七岁的女生比男生个头猛,二人的校服是同一个码数。顿时,邱蔓眼睛一亮:“对啊,你才六岁!尿裤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只比你小一天。” “对啊!所以你明天才七岁。” 对什么对……但罗焱无所谓邱蔓的歪理邪说,如果这样能让她心安理得把尿裤子的灾难转嫁给他,他接受。他不能让她被同学笑话,更不想让她转学。她转学,他也想转学,万一他妈不让呢?万一她转了学,交了比他更好的好朋友呢? “你转过去。”罗焱准备脱裤子。 邱蔓的脑回路是:“你没穿裤衩?” “穿了!” “那我有什么不能看的?我们还在一个盆里洗澡呢。” “那是小时候!” “现在你也才六岁啊。” 又绕回来了……罗焱说不过邱蔓,心一横,眼一闭,脱就脱。 邱蔓看看倒也罢了,还要评价:“你都多大了?还穿卡通裤衩呢?” 罗焱学以致用:“我才六岁!” “这是什么?”邱蔓还弯腰往前凑了凑,“皮卡丘?” “我妈买的!”罗焱这一刻衡量不出哆啦A梦和皮卡丘,哪个相对更像男子汉,大概都好不到哪去。但他没瞎说,这个系列的男童内裤,真是他妈的眼光。 他脸红脖子粗地将脱下的校裤塞给邱蔓:“你快点。” 不用邱蔓命令,罗焱背过身。 他还反过来嘱咐邱蔓:“你现在七岁了,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知道,”邱蔓平衡不太好,换裤子的过程中金鸡独立,站不住,蹦了好几下,“但你又不是别人。罗焱,你是罗焱。” 当时,罗焱心里甜如蜜。 独一份。 他是邱蔓最最与众不同的好朋友。 直到十年后,他才渐渐意识到这份殊荣也是他不折不扣的镣铐。 二十年后,新婚夜,邱蔓话赶话地提到罗焱小时候穿前面开门的,势必是指他七岁差一天穿的那条皮卡丘图案的男童内裤,毕竟在那之后,他没再给她看过,等她再看到,他早就不穿前面开门的了…… 既然提到了,罗焱有话要说:“我妈觉得我配不上你,就是从这件事开始。” 庄晓梦和熊昕——也就是邱蔓和罗焱二人的妈,是一对从为人母那天相见恨晚的好朋友。 庄晓梦大学学的是缅甸语,毕业后在一家油气公司做翻译。 熊昕曾是一名篮球运动员,退役后开了家儿童体能馆。 二人从外形,到性格,处处迥异,一个文秀、细腻,另一个英气、仗义,但事事合拍。 包括二十七年来,二人都觉得罗焱配不上邱蔓。 先说庄晓梦, 她待熊昕和罗焱是真心实意,但当妈的,就是“蛮不讲理”地觉得自己的女儿天下第一好,谁也配不上。 再说熊昕,她的真心实意和庄晓梦不分伯仲,区别只在于她也觉得邱蔓天下第一好,至于自己的儿子,再好,也比不上香喷喷的贴心小棉袄。 总的来说,罗焱是在爱中长大的,但邱蔓是在偏爱中长大的。 七岁差一天的罗焱和邱蔓换了校裤后,跑到厕所玩水龙头,化身落汤鸡。 老师给熊昕打电话,熊昕怒气冲冲赶来学校。这一个“怒”字,不是冲罗焱。知子莫若母,她知道罗焱不是熊孩子,所以怀疑有同学欺负罗焱。 只能说,幸亏她鼻子灵,赶来后第一件事是从头到脚检查罗焱身上有没有受伤,结果……闻着味儿了。 母子二人对了个眼神。 熊昕:尿裤子了? 罗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熊昕这才悬崖勒马,没让老师彻查。果然,儿子不是熊孩子,玩水龙头只是他急中生智。 说是知子莫若母,熊昕到底还是被罗焱骗了,而且一骗就是二十年。她至今不知道当年尿裤子的另有其人。后来,她还没少拿这件事灭罗焱的威风:“同样是小学一年级,蔓蔓在全校的联欢会上做小主持人,你却在尿裤子。” 有时候,熊昕说这种话的时候,邱蔓也在场。 邱蔓从不怀疑罗焱会不会“出卖”她,只管笑盈盈地被熊昕夸上天。 “要不是干妈天天夸我,你能有这么出类拔萃的一天?”邱蔓边说边解罗焱的西装裤裤腰,“多亏我激励你。” 罗焱不理会邱蔓大放厥词,只在乎一件事:“还叫干妈?” 上周摆喜酒,邱蔓对熊昕改口叫了一声妈,但毕竟叫了二十几年的干妈,改口哪能是一朝一夕。 “还是干妈好。”邱蔓就事论事:“婆婆……怪怪的。” 罗焱正经:“但老公比朋友好。” 这是他万万不能让步的。 要让熊昕一辈子做邱蔓的干妈,他岂不是要一辈子做邱蔓的朋友? 罗焱有多正经,邱蔓就有多漫不经心:“老公?谁是谁老公?” 也难怪邱蔓这么问。 恋爱都没谈过,邱蔓自然没管罗焱叫过老公。 倒是小时候玩过家家,罗焱管邱蔓叫过老公——当时邱蔓抢着演爸爸,他要和她凑一对,就只能管她喊老公。 二人有的没的,聊到这里也差不多了。罗焱的西装裤终于被邱蔓磕磕绊绊地扒了下去,只剩聊胜于无的最后一层,那还聊什么? 邱蔓这辈子第一次见成年男性的“隐私”,见的就是罗焱的。 那时他也才成年。 距今过去八九年,不知道是她的记忆有出入,还是罗焱又长了,那时就吓她一跳的家伙,如今变本加厉又吓她一跳。 显得她这八九年没见过世面似的。 罗焱对邱蔓目不转睛,看她瑟缩,习惯性地以为是他的问题,用手去遮挡,但手一放上去便被本能支配着给了自己两下甜头。 “真色啊你。”邱蔓评价罗焱。 罗焱不确定这是不是褒奖。 好在,邱蔓没让他提心吊胆太久:“别磨蹭了,快点。” 快点快点快点…… 就这么小儿科的两个字在罗焱的脑海中循环开来,在无形中炸得他七零八落。 4. 4 邱蔓把罗焱像拆礼物一样三下五除二拆得“破破烂烂”,罗焱还在拆手里的小盒子。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一件事:“我得一等奖的那个剪纸,难道不是你剪的?” 她想起上小学时,学校里举行剪纸比赛,她思如泉涌地画了一大堆图样,却因为手笨,总是剪坏。 最后,是罗焱照着她的图样剪的。 她得了一等奖。 小小年纪就有一双巧手的他,如今连个塑封都拆不开? “难道是干妈剪的?”邱蔓注视罗焱的手,有了更大胆的猜测,“帕金森?你还不到三十岁!” 好好一个新婚夜,罗焱怀疑自己快要入土为安。 他将小盒子交给邱蔓:“你来。” 他认了,言外之意是你行你来。 邱蔓行不行,看跟谁比。跟罗焱这种零经验的比,她可太行了。她不费吹灰之力地拆开:“你喜欢女朋友代劳?” 罗焱没有女朋友,一个都没有。 但老婆,他有且仅有一个:“我喜欢老婆代劳。” “你别乱叫!”邱蔓下意识呵斥。 罗焱微微皱眉。 他不准邱蔓叫他罗三火,是因为“散伙”不吉利。邱蔓不准他叫老婆,是因为什么?和她对接吻的排斥是同一个原因?还没做好鹣鲽情深的准备?但似乎,她满意现状——满意这个“熟人局”的现状? 罗焱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邱蔓在为“手头上的事”犯难。 戴不上。 她自认为手法没问题:“这是你买的吗?” 罗焱几乎在被邱蔓粗暴地对待。继肝疼、头疼之后,他又多了一处痛不欲生的地方,说话直抽气:“有问题吗?” “你不知道自己用多大的?”邱蔓扫了一眼丢在旁边的包装,醒目的L码。 罗焱再怎么零经验,也知道这玩意儿是分码数的。 他好歹有过集体生活,进过澡堂子,好歹知道自己大概是什么水准。 他去便利店买这玩意儿,架子上花花绿绿,并没有一目了然的大中小号,倒是被他看到“紧致”二字。不难猜,“紧致”相当于S码或者M码。 终于被他看到个L码,就它了。 谁知道还是小了。 “我自己来。”罗焱接手。 他对待自己,可以比邱蔓更粗暴。 “轻点,你轻点!”邱蔓看得心惊胆战:“你再给弄破了!你是环保吗?不是的话,你买XL不好吗?” “还有XL?” “应有尽有!” 罗焱好歹是戴上了,但最最勒得慌的是心里:“你这么内行?” “这是常识!” “你见过谁用XL?排除许其修,是姓段的,还是姓卢的?” “都不是。”邱蔓无暇和罗焱斗嘴,拖着他的手,勾了勾她的淡紫色裤腰,是无声地指引。显然,她让他衬衫大敞,裤子只褪到一半,跟五花大绑差不多,自己倒是奔着舒舒服服的精光去的。 罗焱恭敬不如从命,但不能不追问:“还有我不知道的人?” “没有,没有!”邱蔓不耐烦,“我没吃过猪肉,还不能见过猪跑吗?” 她的两条腿随着罗焱的手有抬有落,如愿以偿地没了身外之物。 对于这一晚,邱蔓不像罗焱有着历久弥新,且五花八门的憧憬。她原本只是倦鸟归巢,但分分秒秒行进至此,可谓是天上掉馅饼。 她喜欢罗焱在身边,无妨她独处一般的自在,又给她锦上添花的陪伴。 她喜欢这张够软的床垫,床头灯刚好,室温刚好,她洗澡时不喜欢的沐浴露的薄荷香,挥发了一会儿也刚好。 唯一不刚好的是罗焱的目光史无前例的灼人,看得她小鹿乱撞。这一撞,又刚好让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更“性”致勃勃,也算是歪打正着。 钢铁与蜜糖相接的一刹那,罗焱血脉偾张到无以复加,嘴上也就没有把门的了:“宝贝,我爱死你了……” 咔。 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秒针倏然止步不前。 邱蔓和罗焱四目交接。后者仰视前者,失神、发热,和气喘只增不减,若他的头顶真有一根秒针,势必在癫狂地左右乱颤。前者则纹丝不动。 二人在床上“厮混”了这么久,论生理上的需求,邱蔓并不比罗焱逊色,但他这一句情真意切,让她一脚刹车踩到了底。 邱蔓今晚第三次要从罗焱的身上下来,做到了。 只是床垫太软,她太慌,几乎是连滚带爬。 罗焱慢半拍地以为邱蔓要换个姿势。尽管他的首选是邱蔓在上,但邱蔓的意志高于一切,他无条件接受。然而他覆向她时,她抢先一步下了床,还随手抄上了她的灰色睡裙,挡在了身前。 “你说什么?”邱蔓再回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罗焱完完全全摸不着头脑,“我说什么了?” 他静观其变也不是,下床逮邱蔓也不是,更甚者,褪到一半的裤子提也不是,不提也不是。 难为他在这样的处境中还能保有色相。 邱蔓多看了罗焱两眼,甩甩头,这才提醒他:“你叫我宝贝?” 这是个问句,答案无非是Yes或者No。 罗焱拿不准邱蔓的态度,心中的天平一边是敢作敢当,另一边是死不认账。 偏偏这时,他想起邱蔓曾和他吐槽,说她有个男同事,海王,为了不混淆,管暧昧对象个个都叫宝贝。莫非,邱蔓以为他也是这种烂人? 于是,罗焱在Yes的基础上信誓旦旦:“我只有你一个宝贝。” 刷地,邱蔓把睡裙穿回了身上:“你还说……你爱我?” 情急之下,她把睡裙穿反了,前胸是后背,后背是前胸。倒也好。领口高了,胸前也干燥了,整洁又得体。 反观罗焱,皮囊再怎么出色也还戴着个L码,勒不勒倒是其次了,关键是不合时宜。他连续问了两遍:“不然呢?不然呢?” 不然我们为什么结婚呢?! 邱蔓石化,而后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小范围地踱来踱去,半天憋出来一句:“你早说啊……” 你早说你爱我,我就不会跟你结婚啊…… 三个月前。 邱蔓在臻果设计兢兢业业三年,距离升组长只差一步之遥。她的主管邓仪琳,有才华,知人善任,是她的榜样——至少当时是这样。 所以那天下班后,她在公司附近看到邓仪琳和一个男人发生口角,那男人拂袖而去,留邓仪琳一个人掩面而泣时,她选择伸出援手。 邓仪琳接受了邱蔓的纸巾和关怀。 二人去了酒吧。 邓仪琳说那男人是她老公,出轨了。在此之前,邱蔓和邓仪琳私交甚少,她甚至不知道邓仪琳已婚。酒过三巡,邓仪琳抱着邱蔓不撒手:“你帮帮我……” 女强人不为人知的无助,击中了邱蔓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从那以后,邱蔓除了是邓仪琳工 作中的左膀右臂,二人平添一层隐秘的友谊。 邱蔓不遗余力帮邓仪琳收集老公出轨的证据,以便在离婚时争取更多应得的权益。二人齐心协力,眼看要大获全胜,邓仪琳倒戈了。 老公跪在她面前,要死要活地说永不再犯,邓仪琳便被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冲昏了头脑。 诸如“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这种常识,邱蔓没有对邓仪琳多嘴多舌。她是热心肠,不是傻,她知道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本以为就这样不了了之。期间,邱蔓没想过利用和邓仪琳的私交,为自己的升职加码,也万万没想到她和邓仪琳的这段“同仇敌忾”,会断送她的升职。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下半年升组长的人不是她,是赵凯旋。 论资历,论作品,赵凯旋样样比不上邱蔓。 她很难不去找邓仪琳要个说法。 “汉斯那边,投了一个亿开拓海外市场,比臻果更有前景。”邓仪琳给邱蔓的不仅是说法,还有一封推荐信。 邱蔓很难不懂,邓仪琳这是要她滚蛋。 在臻果设计,只有她知道邓仪琳欣然接受了头顶上的草原。似乎,只要她滚蛋了,邓仪琳老公的出轨就能一笔勾销。 至于汉斯,邱蔓先不管它未来三年五载能不能位居臻果设计之上,当下,她只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她好心没好报,要像眼中钉、肉中刺一样被邓仪琳拔掉?就算汉斯是个潜力股,她也只想对邓仪琳说:要去你去!汉斯汉斯,我祝你和你老公焊死! 然而她不能逞口舌之快。 她只能保持微笑:“我考虑一下。” 当晚,她向罗焱求了婚。 烧烤店,她撸串撸个半饱,灌了两口北冰洋,好像喝的是二锅头似的咂咂嘴,上头道:“干脆!我找个人结婚。” 之前邱蔓帮邓仪琳收集老公出轨的证据时,曾表态说自己不打算结婚。毕竟她在情场里玩耍、拼杀过几遭,结局一律是得不偿失。邓仪琳附和她:“你说的对,男人是万恶之源。” 邱蔓当时还心说不至于不至于…… 结果邓仪琳扭脸就大赦了渣男,真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事已至此,邱蔓没处说理去,要想守住她在臻果设计的位置,她只有一条路可走:打不过,就加入。 男人是万恶之源? 你入地狱,我陪你入地狱! 将来邓仪琳的头顶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她还能装一装同是天涯沦落人。 哪怕是撸串,罗焱也吃有吃相,破天荒地被一口凉拌黄瓜呛住:“咳咳……结婚?你要跟谁结婚?” “我和段子骞半年没联系了,贸然向他求婚,不好吧?”邱蔓把脑海中的人选挨个儿过一遍,“卢平倒是三天两头在我朋友圈里刷存在感,但他上赶着我的时候,都动不动把相夫教子挂在嘴边,我要给他个眼神,他准蹬鼻子上脸,要我辞职,给他当全职太太。还有……算了。” 罗焱没吃几口,胃胀得厉害:“别算了。我替你说,还有许其修。” 许其修是邱蔓的初恋。 邱蔓一声叹息:“美好的回忆,我还是默默珍藏吧。” “美好的回忆?”罗焱没忍住,“你忘了你和他分手闹得有多鸡飞狗跳?邱蔓,你可真大度。” 邱蔓将罗焱的阴阳怪气左耳进,右耳出,自顾自钻着要和邓仪琳“同流合污”的牛角尖,又撸了一串脆骨,嚼得嘎嘣嘎嘣响:“干脆,就你了!” 5. 5 ——干脆,我找个人结婚。 ——干脆,就你了。 罗焱的世界仿佛下了一场名为“干脆”的冰雹,砸得他头脑稀烂,理智粉碎,除了“邱蔓要和我结婚”之外,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邱蔓把罗焱的沉默当作拒绝,擦擦嘴:“罗焱,你是我结婚的首选!第一,我们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第二,我们都是在大学期间情窦初开,有经验,不滥情,也算是旗鼓相当。第三,我升职,少不了你的好处,你不是一直想买那个……那个什么浪的音响?我赞助你!” 邱蔓每一句都是晓之以理。 但进了罗焱的耳朵,都是动之以情。 邱蔓的一句“你是我结婚的首选”,足以令罗焱目眩神迷。她再说什么升职,他只当“升职”和“结婚”是双喜临门,根本没参透其中的因果关系。 罗焱做梦似的,怕醒,怕一说话就醒。 邱蔓又一次误解了罗焱的沉默,不强人所难,该吃吃,该喝喝:“我今天也是有感而发,回去你考虑考虑,我也再琢磨琢磨,三天……要不一周,我们再碰。” 听听这求婚,字里行间跟提案并无二致。 罗焱愣是没觉得不妥,平日里的足智多谋真是喂了狗了。 一周? 罗焱根本等不到。 第二天,他就把钻戒买好了。 站在他的角度,求婚是邱蔓向他迈出的一步,那接下来即便有十万八千里,他包揽。他唯一担心的是,邱蔓求婚时,他呆若木鸡没能说Yes,Ido,没能趁热打铁,邱蔓随时会打退堂鼓。 罗焱的担心并不多余。 邱蔓当真在第二天就扪心自问来着:要不要这么拼? 固然她好心被邓仪琳当驴肝肺,可恶,又固然她在臻果设计的前途葬送于此,可惜,但这份可恶和可惜加一块儿的重量,能否和婚姻相提并论? 婚姻不是儿戏。 更何况,还有诸如喜酒、同居、财产等等的麻烦事一大堆。 偏偏这时,罗焱给邱蔓带来的除了钻戒,还有高枕无忧。 喜酒? 罗焱选了三个场地,宾客的名单列了十桌和二十桌两个版本,邱蔓只要做选择题即可。 同居? 邱蔓在京市也有一套小两居,首付有爸妈助了一臂之力,还贷的压力不小,但在同龄人中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罗焱的A计划是他卖了他的两居,买套三居当婚房,邱蔓随口说了一句“那得等好久”,他就给出了B计划——只要她不嫌弃,就用他的两居当婚房。 嫌弃? 这话说的! 邱蔓求之不得。一来,她从罗焱那边上下班,更方便。二来,谁不爱狡兔三窟?从此她有爸妈家,有罗焱那边,还有属于她自己的小天地,美哉美哉。 至于财产,罗焱说:“辛苦你管账。” 邱蔓摆手几乎要摆出残影:“不辛苦不辛苦!” 她可太爱管账了…… 总之,邱蔓认为的麻烦事,到了罗焱这里迎刃而解。表面上有百利而无一弊,她也就顾不上婚姻的本质是儿戏,还是人生大事了。 第一个知道邱蔓为什么要和罗焱结婚的人,是黎今安——也就是当年和邱蔓在班里争做C位的小学同学。 二人上中学、上大学,都不在一个学校,工作更是一个搞设计,一个搞科研,但“六人定律”在她们之间甚至用不着六人,“共友”总能让她们相聚。 黎今安谏言:“蔓蔓,事业和婚姻两手抓,不是你这么个抓法。你这相当于把事业和婚姻混为一谈,抓在一只手里了。” “那敢情好!”邱蔓想起邓仪琳还是一肚子气,“我空出一只手抓小人。” 黎今安中肯:“我懂我懂,你领导让你一颗火热的心拔凉拔凉,你更不接受你的事业中道崩殂,但条条大路通罗马,你再找找别的路。” “你说的对,”邱蔓把黎今安的话听进去了,“我再想想。” 她尤其把黎今安那一句“条条大路通罗马”听进去了。 她今年二十七岁,大好的年华,工作和生活都有无限可能,赚了点实实在在的小钱,也还保有点顾头不顾腚的冲动,进可攻,退可守,或许没那么高瞻远瞩,也或许傻人有傻福,无论如何,能一人做事一人当就OK了。 那么,结婚这条路,不失为条条大路中的最优解。 作为朋友,黎今安该劝劝,但也尊重邱蔓的选择:“你说行,就一定行!” 从始至终,黎今安没问邱蔓爱不爱罗焱。二十年交情,她旁观者清,知道邱蔓把罗焱当朋友——只当朋友。 至于罗焱对邱蔓如何……黎今安拿不准。 她和罗焱同样是小学同学,同样认识二十年,她对罗焱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假人。 并非贬义词。 她就是觉得罗焱这个人优秀、周全。但过犹不及。太优秀、太周全,就太端着了。 然而邱蔓和她的看法恰恰相反。邱蔓对罗焱的评价是:“他那人没什么优点,就一点好,接地气。” 黎今安真不知道她和邱蔓到底是谁眼瞎。 至今,黎今安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邱蔓为什么和罗焱结婚的人。 当事人罗焱,直到新婚夜,仍痴痴地以为邱蔓向他“求婚”,是她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恍然大悟是他罗焱站在灯火阑珊处。 他满心欢喜,满面春风,满脑子罗曼蒂克,箭在弦上,忍不住满嘴甜言蜜语,到头来,一句“宝贝,我爱死你了”,直接把邱蔓吓了个连滚带爬。 邱蔓一伸手,抄上枕头:“我去睡客厅。” 罗焱脱到一半的裤子不得不提上了——他整个人快要灰飞烟灭,唯一的好处是,就算是戴着L码的钢铁也化了,裤子至少能提得上去。 他夺下邱蔓的枕头,端端正正摆在床头的中央,再抄上他的:“我睡客厅。” 罗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貌似大刀阔斧,实则是个逃兵。 不能叫宝贝? 不能说爱? 明明,邱蔓对“肉麻”的接受度高到令人发指。 她和几个前任谈恋爱时,连土味情话都来者不拒,发自肺腑的你侬我侬更是让人脚趾抠地。 怎么到了他这儿……怎么到了他这个新婚丈夫这儿,他才上个开胃菜,她就掀桌了? 问题出在哪里? 她,就是她。那么,是他和她的几个前任有所不同? 罗焱想到这里,不敢再往下想了。 卧室门一关,罗焱没有透视眼,再看也看不穿邱蔓在里面是怎样一番光景,是像他一样愁云惨雾,还是怡然自得。 咔哒一声。 这一次,无需罗焱求证,他的新婚妻子板上钉钉对他锁了门。 五月的京市,深夜乍暖还寒,罗焱只拿了枕头出来,穿着滑天下之大稽的衬衫和西裤,束缚不说,甚至不足以御寒。 他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盖”着三个靠垫,好一副“安详”的模样。 本以为会失眠,却还是昏昏欲睡了。 半睡半醒间,罗焱被形形色色的冷侵袭。 还记得上中学时,他大冬天的连续吃了两个月的饼干当午饭,从里往外冷。 上大学时,他跳到海里救人,从外往里冷。 就在不久前,他阴差阳错目睹邱蔓和别人接吻,那真是里里外外一瞬间就冻透了。 总之,罗焱这觉睡得,还不如失眠。 当他被温暖包围,睁开眼,看邱蔓站在沙发前时,他根本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手一动,碰到身上的毛毯,才确定是邱蔓大发慈悲,不忍心在新婚夜将他活活冻死。 “你怎么还没睡?”罗焱坐起来, 头顶和脚底在长度近一米九的沙发里卡了太久,浑身发紧,连喉咙都是紧的,轻咳两声,无心插柳柳成荫地装了把可怜。 邱蔓用手心探探罗焱的额头:“行不行啊你?脆皮。” “我行不行,你不得试过才知道?”罗焱周身笼罩着怨气。 邱蔓在罗焱旁边坐下:“都怪你。挺好一男的,非长了一张嘴。” 挺好一男的? 挺好?一男的? 这五个字,罗焱没有一个字是满意的,但有了祸从口出的教训,他选择沉默是金。 “我问你,”邱蔓用手肘拱拱罗焱,“你说的那句,真的假的?” 失眠的人是她。 她辗转反侧两个小时,还是得找罗焱要句痛快话。 “哪句?”罗焱能拖则拖。 邱蔓直截了当:“就那句,你爱死我了。” 罗焱是做猎头的,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要把“职业病”带到邱蔓面前。他不动声色,以审视为目的看她提到“爱”字,脸不红,心不跳,反倒咬着下唇里的肉,像是遇到了难题。 罗焱记忆犹新,邱蔓上小学时遇到难题就是这副模样,只不过是咬笔头。 那时候,庄晓梦看女儿的笔头上总有牙印,还拜托过他:“焱焱,你帮阿姨治治她这臭毛病,她再咬,你就拍她!” 罗焱没拍过邱蔓,一次都没拍过。 他只会提醒她,不卫生。 没用。 后来,他对症下药:“你再咬笔,会龅牙。” 邱蔓爱美,当场就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心理作用,真觉得两排小白牙在往外突了,再不敢咬笔头。 罗焱确认了他的一个“爱”字,是邱蔓的难题,便是找到了症结所在。 事已至此,新婚夜变成心理战,新婚妻子变成他要挖的人,他先摸摸底:“邱蔓,你的前任,他们都不说爱你?” “那能一样吗?”邱蔓的逻辑无懈可击,“他们是真的爱我,他们不说,我都要逼着问的。但我们是合作伙伴,我们只能说合作愉快。” “合作伙伴?”罗焱重复了一遍,气定神闲的本质是求个死缓。 莫非……他以为的蓦然回首和灯火阑珊处,是误会? 莫非邱蔓向他求婚,是她的万全之策,甚至只是权宜之计? 邱蔓回想:“我是不是忘跟你说了?我结婚,是为了对邓仪琳以毒攻毒。” 她想不起她有没有对罗焱明确说过“我跟你结婚,是为了留在臻果设计”这句话,假如她没说过,她只是默认罗焱和她心有灵犀。 邱蔓此言一出,罗焱的悬顶之剑掉落。 他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没说,但我长眼睛了,看得出来。” 这话说出来真是打脸。 做猎头,少不了火眼金睛,但在这件事上,他长了眼睛就是一对摆设。如今回想,假如邱蔓是在兜兜转转之后选择了他,为什么不从恋爱谈起?为什么急赤白脸地结婚? 是他昏头了。 “那……”邱蔓试探,“你对我,没有误会?” “没有。”罗焱诈邱蔓一手,“那你对我,有误会吗?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结婚吗?” 邱蔓斩钉截铁:“为了耳根清净啊!你家往上数三代,以你太爷为首,以你七大姑八大姨为辅,个个是催婚的好手。去年过年,你不还为相亲的事跟他们翻脸来着啊?” 这就算诈出来了,罗焱点点头即可。 邱蔓推进:“那我说合作伙伴,没毛病吧?那你……你说爱死我了,是你有毛病吧?” 罗焱定定地看了邱蔓几秒钟,类似于助跑,再开口,便是纵身一跃。 “呵,”他轻笑,“邱蔓,男人在床上说这种话,你当真?” 邱蔓一怔。 “这种话……”罗焱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是用来助兴的吗?” 6. 6 罗焱必须否认他对邱蔓的爱,必须要让这场婚姻如邱蔓所愿,是一场合作。 不然,他不确定邱蔓下一步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分居、离婚,乃至绝交,都有可能。 她不爱他,她会用包括但不仅限于分居、离婚,和绝交的方式“放过”他。 邱蔓不爱他…… 活到二十七岁,这是罗焱第一次有这样的认知。 在此之前,他的认知一直在“邱蔓爱不爱我”和“邱蔓将来会爱我”二者之间横跳。两个月前,他以为他终于等到这一天,殊不知,他等到的只是自己漫漫十年苦恋结出的硕果,一口咬下去,只咬到自己的舌头才知道是幻觉。 “助兴?”邱蔓对罗焱没有质疑,只有请教,“什么意思?” “说爱你,或者……”罗焱即兴发挥,“说你好辣,你好乖,说你做得很棒,我很爽,诸如此类,都是为了让我们的夫妻生活更和谐。” 顿了顿,他又强调一遍:“并不是字面上的,我爱你的意思。” “所以,你不爱我?” “我……当然不爱你。” “咳!”邱蔓如释重负,“你不早说。” 反观罗焱泰山压顶。到头来,他的爱是邱蔓不折不扣的包袱? 再反观邱蔓无事一身轻,翩翩然侧坐到罗焱的大腿上,同他勾肩搭背,睨着他:“说,你是不是约过?” “约过什么?” “炮啊。什么又辣又乖,又棒又爽的,这种话你对女朋友说,叫真情流露,你对没感情的人说,才叫助兴,对吧?你这么内行,没少约吧?好啊你罗焱,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有。 罗焱心说有。 别说炮友了,他连女朋友都不曾有过,这秘密够不够劲爆? 但他嘴上只能说:“还不去睡?你明天不上班了?” “上啊!”邱蔓一股脑儿道,“新组长的人选不是我,就是赵凯旋。我用结婚迷惑了邓仪琳,留在了臻果,站在赵凯旋的角度,那就是我嘴里的鸭子去他面前飞了一圈,又回到了我嘴里,他能甘心吗?尘埃落定前,我眼睛都不敢眨。” “去睡吧。”罗焱能感觉到邱蔓把他当人肉沙发,窝着窝着就开始上下眼皮打架。 邱蔓确凿了和罗焱“合作伙伴”的关系,困意来势汹汹:“你抱我回去吧。” 罗焱天人交战,既想让邱蔓好好休息,又想既然打了“助兴”的幌子,那不如抱她回卧室,让这个新婚夜有始有终。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邱蔓被罗焱硌得醒了盹儿:“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定力差。” “定力好,还用得着约吗?”罗焱的怨气像煤气一样泄露,随时会爆炸。 “也对。”邱蔓起身,哈欠连天地往卧室走了几步,又折回罗焱面前,双臂环胸,“不对不对,我越想越不对……” 罗焱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 他的谎言要被邱蔓揭穿了吗? 终究是天(情)网恢恢,疏而不漏吗? “哪里不对?”罗焱肆意靠住沙发背,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说白了是任人宰割。 “你那方面……”邱蔓含蓄,“是不是不太行?” 罗焱的脑细胞今晚早就岌岌可危,勉强能听懂邱蔓所谓的那方面,是哪方面。但他回答不上来。客观来说,他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他只能以攻代守:“你何以见得?” “你要靠耍嘴皮子助兴,那只能是……”邱蔓严谨,“可能,可能是为了弥补自身不足?” 罗焱沉默了。 不行就不行吧! 总好过因为一往情深而被邱蔓踢出局吧? 邱蔓把罗焱的沉默当默认,俯下身,开导地拍拍他的肩:“你放心,我在那方面没多大需求。” 再撂下一句“晚安”,邱蔓优哉游哉地回了卧室。 留下罗焱一个人黯然神伤,穿插着对邱蔓恨得牙痒痒。她接人待物明明不是短板,这次被邓仪琳绊了跟头,只能说防不胜防。但她在他面前,真就跟个以“傻”字为首的傻白甜似的,连最基本的好赖话都分不出来! 他约炮? 他那方面不行? 她真就这么觉得了?! 后半夜,罗焱有了毛毯,反倒瞪眼到天亮。 邱蔓是个择席的人,但罗焱不算外人,罗焱的地盘,也就是她的地盘。这是她第一次睡在罗焱的卧室里,床是新的,床品也是新的,她愣是一觉睡到八点半的闹钟大作。 邱蔓打开卧室门,看罗焱正在把早餐摆上桌。 复烤的贝果,夹上厚厚的奶酪,不难做,却是她的最爱。不像她妈庄晓梦,为了营养均衡,总会塞上好几层的肉蛋菜,她张开“血盆大口”都不够用,味道也错综复杂。 工作日的第一口咖啡也是邱蔓的最爱。 罗焱给她端到手边,她感慨:“结婚这么爽的吗?” “早知道结婚这么爽,早结了?”罗焱和邱蔓的口味不一样,他陪她吃贝果,但夹的是辣椒酱。 “可不?” “你以为你随便找个人结婚,都有这待遇?” 罗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无非是想听邱蔓说一句:是你是你,只能是你。 邱蔓却就事论事:“一开始,都大差不差。时间久了,就不好说了。你看我爸妈,当年两个都是付出型,如今爱没有消失,但一个赛一个的奸懒馋滑。你再看邓仪琳,据她说,她老公当年连袜子都不让她自己穿。” 罗焱没听到自己想听的,也是习以为常。 九点,邱蔓和罗焱出门。 邱蔓二十岁拿驾照,二十七岁了还没摇着号,没车,原先上下班都是坐地铁,除了拥挤,倒也免受堵车和停车难之苦,罗焱这里距离臻果设计三公里,他上下班稍微绕个远,就能把她捎上了。 要让邱蔓列举和罗焱结婚的好处,这一条位列前三。 邱蔓坐在副驾驶位上化妆,手不稳,时不时哎呀一声。车子停在红灯前,罗焱转头看邱蔓画眼线,人中都跟着用力。邱蔓心旷神怡:“姐姐好看吧?” 大一天,一辈子都是雷打不动的姐姐。 “好看。”罗焱本想说好看死了。 他本以为婚后不用再收敛,想了想,还是别冒进了。 这光天化日、车水马龙,他总不能用“助兴”当借口。 邱蔓用余光注意到右侧一辆SUV的驾驶位降下车窗,相比罗焱的轿跑,对方地势高 ,投来的目光居高临下,看个没完没了。 看得她不爽。 她啪地合上小镜子,转头迎战,上一秒击鼓,下一秒鸣金。 因为那是一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性面孔——仅次于她爸和罗焱。 邱蔓刷地转回头,追问罗焱:“真好看假好看?” 从罗焱的位置,他看不到右侧SUV司机的脸,不知道邱蔓好端端的怎么就如临大敌了。 “我问你呢,”邱蔓催命,“我画眼线,是真好看还是假好看?我不是说现在,刚才,刚才画的过程中,我是不是小眼睛,大鼻孔来着?” “蔓蔓。” 这一声不是出自罗焱之口,是从右侧SUV传来。 罗焱认得这个声音,许其修,邱蔓的初恋。 “毁了毁了,”邱蔓对许其修的呼唤充耳不闻,更像个鹌鹑似的往罗焱那边扎,“我跟许其修五年没见,再见就是一对大鼻孔,我形象全毁了!” 许其修是邱蔓的大学学长。 在罗焱看来,当年,许其修就是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五年过去了,还是阴魂不散。 “邱蔓?”许其修叫了第二遍。 罗焱默默嗤了一声:话真多…… 可人家就叫了两遍邱蔓的名字,共计四个字。 他就是连人家喘气儿都看不惯。 红灯变了绿灯。 前车在动了。 邱蔓紧急做好表情管理,在两辆车相继起步时紧急转头,和许其修相认:“是你啊!好久不见……” 与此同时,罗焱向左变道,轿跑和SUV之间隔开一条银河,邱蔓和许其修的对话因为“不可抗力”而中断。 邱蔓对罗焱不满:“我还差个撩头发的动作呢!”她本想撩个头发,和“大鼻孔”功过相抵的。 “左转。”罗焱面不改色。 他要左转是不假,但真犯不着隔八丈远就变道。 邱蔓的手机一响,是许其修打来电话。 二人当年分手分得像琼瑶剧一样,本着“最好的前任要像死了一样”的原则,互删了所有联络方式,但还不至于拉黑。时隔五年,许其修还记得邱蔓的号码,邱蔓也还能认出许其修的号码。 “好久不见。”许其修把中断的对话接上了。 邱蔓淡淡又唏嘘:“五年三个月,零十四天。” 假的。 邱蔓胡诌的。 是她“逗”许其修的。 不仅限于许其修,和邱蔓交往过的男性,无一不认为她有趣。但在罗焱看来,邱蔓的有趣等于会撩。类似于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罗焱是恨邱蔓会撩,独不撩他。 邱蔓和许其修有说有笑,挂断电话前,二人说好要把微信加回来。 挂断电话后,邱蔓和罗焱分享:“他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单纯。”她那一句几年几个月零几天,罗焱知道是她胡诌的,但许其修别提多动容。 “单纯?”罗焱试探,“是褒义,还是贬义?” “当然是褒义,”邱蔓在通过许其修发来的微信申请,随口道,“我最讨厌心机男了。” 罗焱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抽搐了一下。 心机男…… 他当之无愧。 7. 7 小学四年级,学校组织环保时装秀。 庄晓梦和熊昕这两个当妈的,心思全花在邱蔓身上,用气泡膜给邱蔓做了公主裙,裙摆大得快要连门都出不去,在阳光下更是像一颗行走的钻石。 反观罗焱,他亲妈熊昕丢给他一个纸箱子:“你从这儿挖个洞,脑袋钻出来,不就是变形金刚吗?” 罗焱不怪熊昕偏心。 论偏心邱蔓,他不遑多让。 但变形金刚就算了…… 据他所知,班里少说有三个男生知道邱蔓要扮公主,便要扮王子,甚至还有一个缺心眼儿的,跑去向邱蔓邀功:“我可是放弃了奥特曼!” 黎今安好奇:“罗焱,你扮什么啊?” “他啊,”邱蔓抢答,“变形金刚。” 罗焱没说话,默默给旁边一个要插嘴的男生使了眼色。那男生吃人嘴软,赶紧小嘴巴闭闭好,没有泄密。罗焱要扮的不是变形金刚,也不是王子。 是恶龙。 他用零花钱买了零食,收买了几个男生,帮他用垃圾袋和瓶盖做了恶龙的披风。 和邱蔓的公主裙别提多般配了…… 彩排当天,罗焱给老师讲了个“公主勇斗恶龙”的故事,老师拍案叫绝,说对啊!公主为什么一定要等王子来拯救?公主可以自己勇斗恶龙啊! 顺理成章,老师选了邱蔓和罗焱走这场时装秀的压轴。 三个王子窝里斗,齐刷刷地竹篮打水一场空。 邱蔓眉开眼笑。 除了公主裙,她还得到了一把宝剑——她和罗焱一起用硬纸板做的。 表演当天,邱蔓不仅闪闪发光,更威风凛凛,拿了最佳创意奖不说,照片被贴在学校门口的宣传栏里,说是光宗耀祖也不为过。 邱蔓她爸邱战先,只要路过,就会驻足,只要旁边有人,就会说:“我闺女!这是我闺女。” 照片中的恶龙倒在地上。 罗焱他爸罗万明,也不会为儿子鸣不平,还对儿子的演技指指点点:“你一个反派,被打败了还笑得出来?” 罗焱当然笑得出来。王子也好,恶龙也罢,留在公主身边的才是胜者。 二十七岁的邱蔓说最讨厌“心机男”,并不是敲打罗焱,毕竟罗焱在她心目中是勤劳又善良的化身,但二十七岁的罗焱不能不中枪。 他的心机,始于十岁的恶龙。 如今他信誓旦旦否认对邱蔓的爱,更是炉火纯青。 邱蔓在微信上给许其修发了个“猿粪”的表情包,就算告一段落了。她放下手机,这才注意到罗焱脸色不太好看,以为是他的胜负心作祟,不介意哄哄他:“你开车好帅。” 她了解……至少她自认为了解罗焱,这人胜负心强得不可理喻。 小学五六年级那会儿,邱蔓和黎今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话题总围绕着哪个男生帅,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邱蔓那会儿的“菜”,是隔壁班体委。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六五黑皮体育生。 当时,罗焱身高还不到一米五,白白净净。 上下学的路上,邱蔓总把隔壁班体委挂在嘴边,什么好酷啊,好man啊,句句拖着长音。罗焱一声不吭。邱蔓习惯罗焱做一个倾听者,不疑有他。 直到有一天中午,室外三十六度,罗焱一个人在操场上打篮球,中暑了,被送进医务室。 别人都以为他贪玩,只有邱蔓知道他压根儿就不是贪玩的人:“你是不是有心事?考试没考好?闹别扭了?跟干妈,还是跟你那几个好兄弟?” “都不是,”罗焱博同情,“我想晒黑。” “为什么?” “帅。” 邱蔓被惊得眉毛一高一低:“那只是我的审美!像是黎今安、悠悠、小苗,她们都喜欢你这种小白脸!” 罗焱的脸是真的黑了。这都哪跟哪?别人的审美,跟他有什么关系? 邱蔓最善于大事化小:“帅帅帅……我也觉得你帅!你虽然不酷,不man,但你是那种一清二白的帅,像小葱拌豆腐一样!” 她词汇量有限,尽力了。 罗焱对邱蔓“宽宏大量”,这就小事化了了。 从那以后,邱蔓再夸别人帅,夸别人头脑好、会运动,夸别人幽默、浪漫,都不忘捎上罗焱:“你也是,你也是!” 一听就是糊弄。 久而久之,罗焱不好糊弄了,邱蔓才肯花心思给他“定制”。 比如曾经,邱蔓夸别人唱歌好,扭脸就夸罗焱胃口大。那时候,罗焱正在蹿个儿,一顿吃三碗米饭,但请问这有什么好夸的? 比如现在,邱蔓夸许其修单纯,扭脸就夸罗焱开车好帅,但罗焱现在只是随着早高峰的车流缓行,别说速度与激情了,连耍帅的单手倒车都没有,请问这到底有什么好夸的…… 罗焱先不计较这个,他要计较的是:“不是说最好的前任,要像死了一样吗?他这算什么?诈尸?” 邱蔓想了想:“算你倒霉。” “怎么?”罗焱幽幽看邱蔓一眼,“他要是早两个月冒出来,你的‘合作伙伴’就是他了?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邱蔓有一说一:“不排除这种可能。” “结婚,堵住我们家十几张催婚的嘴,我耳根清静,不算倒霉。”罗焱面对邱蔓的另有人选,敢怒不敢言,怕只怕稍有不慎,他就要让位了。 “有得必有失。”邱蔓郑重其事,“结了婚,你就不能再约了。” 约。 这个字对罗焱来说就是个生僻字,时隔几小时,再一次被邱蔓提及,他又要动一动脑筋才能领悟:约炮。 邱蔓误以为罗焱的停顿是有异议:“罗焱,我有说过婚后可以各玩各的吗?” 罗焱不敢把话说得太绝对:“我不记得你说过。”一夜之间他从如梦如幻到浑浑噩噩。 “你不记得,是因为我没说过,”邱蔓没在开玩笑,“我没说过,就代表不可以。结了婚,你再约就是出轨。” 邱蔓的感情观是开放但有原则的。 她认为谈恋爱好比打开窗,多看看,多感受,相应地,结婚好比关上门,挑好了,认定了。就算她和罗焱结 婚不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那也是她挑了他,他认了她。 更何况,她走到这一步是被邓仪琳出轨的老公“做局”,她怎能不对出轨嫉恶如仇? 邱蔓板着脸,罗焱一颗心却阴转晴。 他知道,邱蔓不是双标的人。她要求他对婚姻忠贞不渝,便会对自己有同样的要求。换言之,她不会和许其修重修旧好。 “我知道了。”罗焱答应邱蔓。 邱蔓难得追问:“知道什么了?”以往,只要罗焱答应,哪怕是只言片语,邱蔓也能放一百个心。 罗焱明确:“不可以各玩各的,不约,不出轨。” 车子来到臻果设计的楼下,罗焱靠边停。 邱蔓满意罗焱的承诺——尽管男人的承诺听个响儿就好,但某种程度,邱蔓没把罗焱当男人,那他就是言而有信的。她习惯性地抬手,要捏罗焱的脸,恰恰赶上邓仪琳从车头的方向迎面走来。 邱蔓抬了一半的手像是虚晃一枪,改落在罗焱的手臂上,拽他的同时,凑向他,叭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亲给邓仪琳看的。 她从“不婚”到“结婚”,转变的速度和邓仪琳大赦渣男的速度不相上下,她知道邓仪琳怀疑她弄虚作假,既然碰上了,随便演一出给邓仪琳尝尝咸淡。 罗焱来不及欣喜若狂。 他和邱蔓同时看到邓仪琳,知道自己是个“工具人”。 但邱蔓这一口,将他的思绪亲回了十五年前。 那年他们十二岁,作为市级三好学生,被推优进入了两所不同的重点中学。 两家人为了庆祝,去马尔代夫玩儿了一周,吃的、住的,都拣最好的,花钱花得好像日子不过了似的。 庄晓梦和熊昕,在教育上的观念是一致的——算不上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不唯成绩论,但如果孩子名列前茅,她们比谁都翘尾巴。 庄晓梦对邱蔓说:“蔓蔓,你要是想考北大,爸爸妈妈砸锅卖铁也供你。” 熊昕对罗焱说:“焱焱,你要是想考清华,我现在就给你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两个做老公、当爸爸的,只能背地里吐槽。 邱战先说:“等从马尔代夫回去,她还惦着去欧洲转转,这是砸锅卖铁供孩子,还是假公济私?” 罗万明说:“《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我没记错的话,孩子现在是小升初吧?” 吐槽归吐槽,不影响两家六人欢天喜地。 确切地说,是五人。 另一人罗焱心事重重。 和邱蔓上不同的中学,无异于“天各一方”。他胡思乱想,想他和邱蔓渐行渐远怎么办?想有人对邱蔓近水楼台怎么办? 以上分离焦虑,专属于罗焱一人。 至于邱蔓,她壮志凌云,想的是要和罗焱代表两所重点中学一决高下。 分离焦虑在她这里根本说不通。两所学校虽然一东一西,但连区都没出,分什么离?他们既不住校,又不搬家,每天放学都回到同一个小区,焦什么虑? 罗焱渐渐释然,是在开学后。 8. 8 二人每天放学各坐各的公交车,相约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一起走回家。得益于“距离产生美”,邱蔓对罗焱的热情与日俱增,有说不完的话,兴高采烈时,甚至在罗焱身边忽左忽右地蹿跶。 但邱蔓所谓的“一决高下”,因为星探的出现而被搁置了。 那天是国庆假期前一天。 邱蔓的学校举行校园歌手大赛,每个同学可以邀请一名家长观看。邱蔓在庄晓梦和邱战先之间,选择了罗焱——对外说是她弟弟。 那天也是罗焱他们学校的学生节,除了有演出、集市之外,搭建了大型闯关设施,奖品丰厚。 罗焱放弃了他们学校每一年都馋哭全市孩子的学生节,去了邱蔓的学校观看集跑调、忘词,和破音于一体的校园歌手大赛,只因为邱蔓对她们学校特别有归属感和荣誉感。 她时常跟他说,她们学校的炸鸡排特别好吃。 她说,操场上有个位置看夕阳特别好看。 她说,她的储物柜柜门上多了个特别隐蔽的小爱心,不知道是谁画的。 邱蔓说的以上每一句话,对罗焱都有无与伦比的诱惑力,不是他们学校“区区”一个学生节能相提并论的。 那天,邱蔓带罗焱买了炸鸡排,坐在操场上边吃边看夕阳,顺便讨论给她画小爱心的三个“嫌疑人”。 十二三岁的年纪,二人一般高,邱蔓的同学都以为她和罗焱是龙凤胎。 既然邱蔓享受当姐姐,罗焱默认就是了。 唯独对其中一个给邱蔓画小爱心的“嫌疑人”,罗焱借邱蔓去买水的机会,对那男生声明:“我不是她弟。” “那你是?” “现在是邻居。” “以前是?” “以前也是邻居。” 那男生就是给邱蔓画小爱心的“真凶”:“那不就是邻居?还分现在进行时和过去时?” 邱蔓买水回来了,罗焱的“将来时”没能宣之于口。 将来……不只是邻居。 那男生急不可耐地向邱蔓求证:“他不是你弟?老师说了,不能带朋友进来。”那个年纪的男生,九成九都还没掌握跟心仪的女生相处的要领,能说上句话就飘飘然。 罗焱是九成九之外的小概率:“姐姐,我们回家吧。” 邱蔓听罗焱开口叫姐姐的次数寥寥无几。 她脑海中仿佛有一筒烟花。 罗焱默认自己是弟弟,只是引火捻,开口叫了这一声姐姐,才是火树银花。 邱蔓带罗焱离开,不忘回头给那男生尝尝火药味:“你让老师给我妈打电话吧!问问看他到底是不是我弟。” 明明是同龄人,那男生的心理年龄比罗焱小了五岁不止,根本是以卵击石。 那天,唯一的意料之外,出现在邱蔓和罗焱回家的路上。 有个星探拦住二人,张嘴就是一顿夸,什么气质独特、市场稀缺、潜力巨大…… 邱蔓听了半天都没听出来:“慢着慢着,你说的是谁啊?” 星探原本觉得邱蔓和罗焱两个都是“可塑之才”,但他费半天口舌,男生不为所动,女生倒是有膨胀的苗头。他索性从薄弱的下手:“说的是你啊,小姑娘。能不能把你家长的联系方式给我?你看,我敢找你家长,我肯定不是骗子。”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就行。”罗焱将邱蔓护在身后。 星探想当然:“你是她哥?” 邱蔓当姐姐正在兴头儿上,可听不得这种倒反天罡,当即把罗焱扒拉开:“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她再对星探一伸手:“名片。” 星探奉上的名片跟小广告似的,背后还印着几张他和明星的合影,难说是不是P图。 邱蔓和罗焱离开,不等罗焱给邱蔓敲警钟,邱蔓自己分析得明明白白:“他肯定是骗钱的,要我报培训班什么的,号称先小小投资,再大大回报。” 罗焱从不会小看邱蔓,她聪明,却不自大,不是软柿子,也不做出头鸟。 再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罗焱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却不料,邱蔓这次阴沟里翻船,没把星探的名片扔掉,也没交给庄晓梦和邱战先——她知道交给他们,他们会扔掉。她心痒痒地做了两天明星梦,自己给对方打了电话。 果然,对方“升级”了说辞。 气质独特,但表现力欠缺。 市场稀缺,但稍纵即逝。 潜力巨大,但得开发。 千言万语汇作一句话:培训班的费用打了折也要一三六八八。 邱蔓有话直说:“我没钱。” 她自认为光脚不怕穿鞋的,说破大天,她没钱就不会吃亏上当。 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对方让步说培训班可以先缓缓,但模卡不能不拍,那是进入演艺圈的敲门砖,只要一六八八,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这下坏事了。 邱蔓拿不出一万多块,但一千多块,她凑一凑是真的够。 邱蔓一边质疑,一边侥幸,瞒着庄晓梦和邱战先,也瞒着罗焱,掏空自己一千块现金——她的压岁钱都被庄晓梦存进了银行,只有这一千块是漏网之鱼。 另外六八八,是她找一个女同学“提现”的。 她饭卡里有充值,女同学给了她六八八的现金,吃饭刷她的卡。 模卡拍得好看极了,毕竟,邱蔓长得就好看极了。 接下来几天,放学后,邱蔓和罗焱一如既往结伴从公交车站走回家,罗焱都会听到邱蔓的肚子叫得震天响,问她是不是没吃午饭,怀疑她减肥。 邱蔓听罗焱像唐僧一样絮絮叨叨了几天减肥的坏处,受不了了,摊牌了:“说不定哪天我就要去试镜了,上镜巨显胖,我再瘦五斤刚刚好。” 罗焱一语道破:“你拍了照片,是不是没钱了?” 邱蔓沉默。 “没钱吃午饭?” 邱蔓沉默。 “饿不饿?” 邱蔓沉默不下去了,眼眶刷地就红了:“饿……” 星探和拍模卡的事,邱蔓让罗焱保密,所以从那天以后,饿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转移到罗焱身上。 罗焱也没有现金,也只能用饭卡找同学“提现”。他找他前桌费彦博“提现 ”了八百块,都给了邱蔓。 费彦博知道罗焱有个从小玩儿到大的邻居,以为罗焱把饭钱省下来对人家献殷勤,一度怀疑罗焱是不是被夺舍了。 他心目中的罗焱,对老师和同学都保持着边界感,礼貌,但不亲密。 他脑补罗焱天天啃饼干,面黄肌瘦,给人家送花,人家嗤之以鼻的画面,在课堂上笑出声来,还被老师数落了一顿。 论伪装,罗焱相较于邱蔓是遥遥领先。 以至于邱蔓发现罗焱没钱吃饭,是在两个月后了。 那时,她在拍了模卡后,第一次得到试镜的机会,角色是一部偶像剧女主的青少年。试镜在周六。周五放学,她对罗焱眉飞色舞:“你猜我明天跟谁演对手戏?” 罗焱闷闷不乐:“男主小时候?” “不是。” 排除了这个,罗焱就放心了:“好朋友?” “也不是。” “父母?” “算了算了,你肯定猜不到!” 因为根本不是“人”。 邱蔓要试镜的剧情是男主给女主送了一只小狗,女主要表现对小狗的喜爱。 “你从没养过小猫小狗,”罗焱觉得不乐观,“能行吗?” “怎么不行?”邱蔓信手拈来地将罗焱的脑袋一通胡撸,捏着嗓子:“汪汪,以后你就跟着我吃香喝辣!” 街坊四邻都是看着邱蔓和罗焱长大的。 张爷爷和蔼:“蔓蔓,焱焱,放学了?” 李奶奶幽默:“蔓蔓给焱焱做什么新发型呢?” 王阿姨亲切:“焱焱个头儿都追上蔓蔓了,怎么还受欺负呢?” 邱蔓代表二人跟街坊四邻问好。 罗焱无语:汪汪?好简单粗暴的名字,这要是小猫,就是喵喵。比名字更简单粗暴的是“吃香喝辣”,她举手投足间好像老大收了个小弟。 “如何?”邱蔓自我感觉良好。 罗焱没说话。 他难得对邱蔓夸都不知道怎么夸。 邱蔓家住三号楼,罗焱家住六号楼。讲道理,二人先路过六号楼,但罗焱不是讲道理的人,他会把邱蔓送到三号楼楼门口,再自己折回去。邱蔓一开始说他“吃饱了撑的”,时间长了,就变得理应如此。 “不好?”邱蔓到了楼门口,拽着罗焱的袖子刨根问底:“那你说说,哪里不好?” 她不只把罗焱当弟弟,也当良师益友。 “我不懂演戏,”罗焱实话实说,“我只是没感受到你的喜爱。” 这一次,真不是罗焱诡计多端。 他不是演小狗吗? 邱蔓不就是要表现对他的喜爱吗? 没想到他的实话实说,迎来意外的收获。 “没感受到……”邱蔓若有所思,不多时,脑海中仿佛叮地一声,有了主意。 她不由分说将罗焱拽进了楼门口,双手捧住他的脸,嗲声嗲气:“这是谁家的汪汪呀?这是我家的汪汪。” 紧接着,MUA! 这一声并非弄虚作假,邱蔓当真把罗焱当作小狗,MUA在了他的鼻尖上。 9. 9 还是那简单至极的名字——汪汪。 邱蔓也还是粗暴至极。罗焱下意识后仰,她踮着脚尖,几个小碎步将他逼到墙角,还是像老大对小弟。 总之邱蔓的演技还是逃不开“简单粗暴”。 但无语不足以形容罗焱的感受了。他连意识都无了,两眼一抹黑,身体像面条似的往下出溜。 饿得…… 他一包饼干分三天吃,昨天多吃了两块,今天就少吃了两块,本来就发虚,根本接不住邱蔓这样放大招。 邱蔓不知道罗焱没钱吃饭,不知道他是饿得。 从她的视角,罗焱被她MUA晕过去了! “罗焱!”邱蔓随着往下出溜的罗焱蹲在了地上,放声,“你醒醒啊罗焱!来人啊!救命,救命啊!” 她吓坏了,自认为放声,但音量跟蚊子哼哼似的。 罗焱是唯一一个能被她惊动的人,竭尽全力:“巧克力……” “什么?”邱蔓把耳朵凑到罗焱嘴边。 “巧克力……给我一块。”罗焱知道邱蔓书包里有巧克力。他给了她八百块,够她吃饭,偶尔还能买个零食解解馋。 邱蔓摘下米白色书包,一向爱干净的她也顾不得脏不脏了,往地上一撂,掏出半板巧克力,也没掰,直接往罗焱嘴里塞:“这就是你临终的愿望吗?” 罗焱要是再晕过去,那就是被邱蔓气得了。 自此,邱蔓才知道罗焱为了她,两个月没好好吃午饭了。 “罗焱,”邱蔓热泪盈眶,“你等我当上大明星,我就算不孝敬我妈我爸,我也会孝敬你!” 转天,邱蔓参加了试镜。拿罗焱练了两次手,她自认为表演得可圈可点,但还是没选上。 多的是上“培训班”的孩子,哪轮得着她? 邱蔓回头是岸,明星梦破灭。 刻不容缓,邱蔓缠着庄晓梦,今天想吃肘子,明天想喝鸡汤。这点小小的口腹之欲,庄晓梦当然会满足女儿。但邱蔓每吃一筷子,每喝一勺,就赞不绝口地“打包”,说要拿去给干妈尝尝。 干妈当然是幌子。 邱蔓是想给罗焱补补身体。 直到有一天,邱蔓跟庄晓梦说想吃象拔蚌。 什么玩意儿? 这玩意儿庄晓梦从来没做过,女儿怎么会想吃这玩意儿? 庄晓梦不能不问:“你知道什么是象拔蚌吗?” “大象的鼻子啊。”邱蔓想当然地以为象拔蚌的蚌,是棒子的棒。 庄晓梦脑瓜子嗡嗡的:“你吃过啊?” “我没吃过。” “那你从哪知道的?” “我们班同学都吃过。”邱蔓夸大其词了。 她是偶然听她们班几个男生说象拔蚌大补,而且没听出来他们是在开玩笑。她估摸着大象的鼻子便宜不了,她说大家都吃过,免得庄晓梦舍不得买。 庄晓梦哭笑不得:“那你们班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抓起来!” 邱蔓露了怯,跑去拿罗焱撒气:“都怪你!” 罗焱连续吃了好几天大鱼大肉,都积食了,对邱蔓以德报怨:“我请你喝酸奶。” 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奶站,琳琅满目的酸奶都是超市里没有卖的,邱蔓第一次去就立志要尝个遍,罗焱今天也不妨喝一瓶,消消食。 罗焱至今记得,那天他和邱蔓喝的是同一个牌子的酸奶,包装上印着谐音梗——莓你我可怎么活,活是指活的益生菌,他喝的是蓝莓口味的,邱蔓喝的是草莓的。 那天是一道分水岭。 之前,邱蔓会自然而然地和罗焱喝同一瓶水。 据庄晓梦和熊昕说,二人小时候不是精养,也不是放养,是“混养”,连奶嘴都能从一张嘴里拔出来,好歹擦一擦,就塞进另一张嘴里。光阴似箭,却也润物细无声。二人就这样亲得像一个人似的从孩童,到青少年。 直到那天,罗焱拧开他那瓶蓝莓口味的酸奶,递给邱蔓。 他的,向来要先给她尝尝。 邱蔓破天荒地婉拒了:“不用了。” 面对罗焱的不解,邱蔓循循善诱:“我们都这么大了,不能再对嘴儿喝了。” 邱蔓的觉醒并非无缘无故。 在她把罗焱当作小狗给MUA晕了之后,她有反思,她的无心之举是不是越界了。 她今年年初迎来第一次月经,步入女性的行列。或许男生比女生晚熟?或许罗焱还不算男性?那把握两性之间的分寸,她义不容辞。 或许男生普遍比女生晚熟,但不包括罗焱。 他比邱蔓更先意识到男女有别。 对于邱蔓婉拒和他喝同一瓶酸奶,他的第一反应是她见外了,但细想想,他们做了十几年的朋友,见外未必是坏事。 在经历了一系列的邱蔓饿肚子、罗焱饿肚子、MUA事件、象拔蚌事件,和酸奶事件之后,邱蔓和演艺圈指甲盖儿大的交集就算彻彻底底地翻篇了。 如今,邱蔓和罗焱在做了二十几年的朋友之后,做了夫妻。 新婚夜的第二天,罗焱开车送邱蔓上班,邱蔓为了做戏给邓仪琳看,在罗焱脸上亲了一口。 罗焱从当年的小狗沦为如今的“工具人”,可谓越混越抽抽。 当罗焱伤春悲秋之时,邱蔓都亲完痛痛快快下车了。 “老公拜拜!”邱蔓对罗焱叫的第一声老公,也是做戏给邓仪琳看。 罗焱勉强笑了笑。 邱蔓避开邓仪琳的目光,嘴不动,对罗焱挤眉弄眼:“快说啊。” 罗焱稍稍挑眉,表疑惑。 邱蔓瞪他,声音依然从唇齿间扁扁地挤出来:“快说爱我啊……” 罗焱秒懂邱蔓的挤眉弄眼,他不过是在装腔作势——说爱你?我昨晚说爱你,换来了什么?我就差被你打入冷宫。你这会儿让我说爱你?我偏不。 下一秒,罗焱的嘴背叛了他:“爱你,老婆。” 邱蔓心满意足地关上车门,佯装才看到邓仪琳:“Eileen,早啊!” 罗焱再没得到邱蔓的一个眼神,凄凄惨惨戚戚地目送她和邓仪琳虽然心不和,但面和地步入写字楼。 臻果设计位于这栋写字楼的十七和十八两层。 巧的是,电梯的低层和高层之分,就是这两层。 邱蔓的工位在十七楼,邓仪琳的办公室在十八楼,二人等待相邻的两部电梯,隔着一米远,继续说场面话。 邓仪琳夸奖邱蔓:“深市那边,多亏你。” 邱蔓这次出差去铺货,跑了三座城市,深市是重头,几个卖场的陈列各有各的猫腻,展架相差一层,销售额能浮动百分之三十,价格战打得火热。臻果设计这次推出不锈钢雕系列,邱蔓和卖场那边打了几下太极,敲定了六十分的展架,但算上价格的优势和有备而来的折光镜,就有一百分了。 邱蔓恭维邓仪琳:“产品才是根本。” 无论如何,邱蔓不抹煞邓仪琳对市场的判断和设计水平,邓仪琳这次策划的不锈钢雕系列,比欧洲几个风向标的品牌更先手。 比电梯先来的是赵凯旋。 他两手提了八杯咖啡,往邱蔓和邓仪琳中间一站,一并问了:“来一杯?” 赵凯旋比邱蔓小一岁,真本事有,但不多,为人圆滑,高明之处是并不谄上欺下,对谁都不错,比如像今天这样多买几杯咖啡,谁要“续命”,谁拿去就是。 他长得不错,浓颜系。 他入职时,处于空窗期的邱蔓还多看过他两眼。 但多看两眼也就看出来了,他是她最讨厌的那种“心机男”。 入职没多久,他靠“勤学好问”蹭了个项目,名字挂在最后,也算有了代表作。 后来,他借第三人之口搬弄是非,他的两名同期鹬蚌相争,他渔翁得利,进了组长Loe的团队,比包括邱蔓在内的几个前辈更近水楼台。 再后来,Leo跳槽,他八百年藏着掖着没有过像模像样的设计,偏偏这时候掏出一套树脂工艺,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被称之为雪中送炭,将其余人的勤勤恳恳对比得好像生不逢时。 “不用了。”邱蔓谢绝赵凯旋的咖啡。 她回想她早上喝了罗焱的手冲咖啡,罗焱拉花拉了“一坨”,真白瞎他上大学时曾在咖啡厅打工,手艺全还回去了,好在味道是一流。< /p>就这个工夫,邓仪琳问赵凯旋要一杯美式。 赵凯旋的八杯咖啡分了三种,不好拿,高层电梯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顺理成章地跟着邓仪琳上了电梯,去往十八楼。 邱蔓被留下继续等待低层电梯,自叹不如。 等邱蔓上到十七楼,赵凯旋正好从十八楼步行下来。 邱蔓本想礼貌性点点头了事,赵凯旋却迎上来:“天文馆那个项目,成本比我们预期的优先级更高,你要不要考虑设计为成本让路?” 文创这一块是臻果设计的新业务,是看蛋糕太大了,忍不住掺和进来分一分,但入门晚,难度大。邱蔓和赵凯旋谁升职,迟迟悬而不决,众说纷纭到最后,都是说看谁能啃下天文馆这块硬骨头。 赵凯旋的分享,对邱蔓来说无异于一颗烟雾弹。 甲方的心思就够难猜的了,邱蔓至今拿不准甲方强调的“平衡”,是怎么个平衡。 如今更难猜的是赵凯旋的心思,他这人真假话掺着说,好比真假货掺着卖,最是暗箭。 罗焱送了邱蔓上班,又调头回了家。 他今天下午去见客户,上午没什么事儿,不用去公司。 家里多了邱蔓的生活痕迹,诸如她的高跟鞋、护肤品,切切实实地让他欢欣鼓舞。说真的,眼下这些东西比邱蔓本人更让他如获至宝——至少这些东西不会恶语伤人。 太缺觉了,罗焱给自己做了今天的第二杯咖啡,树叶的拉花不过是随手的事儿。 今早,他本要给邱蔓做爱心拉花,但昨晚一朝被蛇咬,不确定爱心拉花会不会也触犯天条,索性“一坨”了。 到了傍晚,罗焱见客户比预计的难缠,给邱蔓发了微信。 四火:「别等我了。」 罗焱的微信名是从“罗焱”各取了一部分,也是默默对抗邱蔓给他取的绰号——三火。他不喜欢“散伙”的谐音。但四火,谐音是“死活”。 他死活都喜欢邱蔓。 蔓:「发错人了。」 邱蔓三天两头改微信名,“蔓”是罗焱给邱蔓的备注,多少年都是这一个字。 邱蔓秒回,但罗焱卡了壳儿。发错人了?什么叫发错人了? 还得靠邱蔓破局。 蔓:「你说别等你接我?」 蔓:「你今天说接我了吗?」 今天是没说。 但在今天之前,二人说好了,罗焱上下班稍微绕个远,就能接送邱蔓上下班。显然,二人对这个约定有截然不同的理解。罗焱默认没说,就是接送。 邱蔓默认没说,就是不接送。 好比今早,邱蔓要是知道罗焱不用去公司,她不会让罗焱专程送她上班。 没必要…… 蔓:「我都到家了。」 她下午去了天文馆,没回公司,直接回了家。 蔓:「你加班?」 蔓:「那你回家吃饭吗?」 邱蔓几乎要刷屏。 她对罗焱说话,比自说自话更随性,不用瞻前顾后,也不用遣词造句。她没想气罗焱,也没想哄他,但罗焱就是被她前几句的漫不经心气了个半死,又被她一句“回家”哄好了。 没有什么比“回家”更好的了。 四火:「回家吃饭。」 客户出去接电话,罗焱回味他和邱蔓的对话,引用邱蔓的那句“发错人了”,发了个问号过去。 邱蔓秒回一条语音:“我今天不是跟你强调了不能出轨吗?我以为你是发给哪个藕断丝连的,让人家别等你了。” 活该!罗焱就多余问,活该又被邱蔓气了个半死。 罗焱到家都快九点了。 他跟邱蔓说了好几次让她先吃,别饿着,邱蔓还是等了又等。邱蔓独居过两年,厨艺是及格的。她做了个咖喱锅,便捷又丰盛。 椭圆形餐桌是罗焱精挑细选的,可以面对面,也可以并排,各有利弊。 罗焱洗手时,邱蔓摆好了两副碗筷,先坐下了。 是面对面。 不等罗焱坐下,邱蔓先动了筷子,夹了块胡萝卜放进嘴里,烫得声音黏黏糊糊:“你动我内衣了?” 10. 10 罗焱站定。 他今早开车送邱蔓上班后,回到家,打扫。 婚前,他的家就干净得有悖于对单身汉的刻板印象,但打扫只是他被父母培养出的习惯而已,今天是第一次,他乐在其中。 洗衣机里有邱蔓出差穿的几身衣服,昨晚太晚了,没洗。 他操作按键发出的滴滴声,悦耳得仿佛仙乐飘飘。洗衣机运转后,他又驻足了一会儿。邱蔓和他二人的衣服从今往后都会在这个滚筒里翻搅,但愿她和他的人生也能像这般难舍难分。 去阳台晾衣服时,罗焱看到晾衣架上有三件邱蔓的贴身衣物,一上,两下。 其中一上一下,是邱蔓昨晚洗澡时,顺手洗的。 当时,她还隔着卫生间的门嚷嚷,要罗焱记得买内衣的专用洗液。她嚷嚷完,罗焱就用手机下单了,今早就送到了。 还有“一下”,是淡紫色的。 罗焱不难推测,是他被“打入冷宫”,在沙发上半睡半醒时,邱蔓洗的。 至于为什么洗…… 昨晚邱蔓跨坐在他身上的情景,罗焱想回味,又不敢,不敢回味,又身不由己。邱蔓不止一次说他“定力差”,他第一次听觉得是血口喷人,第二次听也不服,现在不服不行。 现在他穿着家居裤,好处是不像昨晚的西裤那么束缚,坏处是一目了然。 未免自怨自艾,他将目光从淡紫色上移开。 却也没好到哪去地落在了邱蔓的内衣上。 他不懂那个款式叫无痕,只觉得是光滑的肉色,没什么款式可言。 他也不懂那叫裸色。 光滑,也只是他视觉上的判断。 他没碰。他只是拿住衣架的一端,把它从晾衣架上摘下来,看了看,又挂了回去,连肩带都没碰。 “你坐啊。”邱蔓从咖喱锅里拣了一只虾夹到罗焱碗里,一抬眼,看他还像电线杆子一样杵着。 罗焱这才坐下:“明天想吃什么?我做。” “酸菜鱼。”邱蔓又补充,“要黑鱼。” 类似这样的问题,邱蔓从来不会说“随便”。 从小到大,罗焱问她想吃什么,想去哪,想玩儿什么,她都能给出明确的答案。她并非以自我为中心,在集体中,她谦让、随和。只有对亲近的人,她才会随心所欲地表达。 然而亲近的人,邱蔓不只有罗焱一个。 比如还有她的初恋许其修。 当年,邱蔓和许其修才确认恋爱关系,第一次约会说好去游乐场。前一天,邱蔓紧张得不行。罗焱给她出主意,说如果是四人约会就好了,人多不冷场,又有朋友照应。 邱蔓觉得是个好主意,但盘算一圈,她的朋友要么单身,要么没时间。 罗焱毛遂自荐:“你不考虑我?” “你?你有女朋友?” 罗焱没有。 但如果他没有女朋友,他就不能加入邱蔓和许其修的约会。 但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有”这个字。 被他赌赢了,邱蔓误会了他的沉默:“谁啊?我认识吗?你们学校的吗?什么时候的事儿?罗三火啊罗三火,闷声大干事儿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你不认识。” “明天就认识了!” 四人约会就这样敲定了,邱蔓的紧张烟消云散。 转天,三缺一。 罗焱对邱蔓和许其修面不改色:“她家里有事,来不了了。” “那……”邱蔓是好心,“那你回去吧。” 她不能让罗焱为了照应她,做个电灯泡。 罗焱低声:“我来都来了。” 许其修也是好心:“那一起吧。” 他大邱蔓和罗焱两岁,颇有学长的风范。 所以三人之中只有罗焱“没安好心”。他给邱蔓出四人约会的主意时,就计划到了这一步。 气氛不算尴尬。 罗焱以旁观为主,看许其修对邱蔓无微不至,看邱蔓虽然紧张,但并不装模作样,想吃火爆大鱿鱼,想再玩儿一次海盗船,想在这里、那里拍照,这样拍,那样拍……有什么,说什么。 邱蔓为了不冷落罗焱,时不时跟他搭话:“你女朋友喜欢吃什么?你女朋友敢玩儿过山车吗?你女朋友喜欢拍照吗?” 罗焱编都不编:“她随便。” 邱蔓百分之九十九的心思都放在许其修身上,剩下百分之一根本没看出来罗焱是在交白卷。 游乐场里的项目大多是两人座。 罗焱不争不抢——他一没有争抢的立场,二没有争抢的胜算。 他安于落单,明里暗里都没有做任何不利于邱蔓和许其修关系的举动,堪称为邱蔓的第一次约会保驾护航。 后来没多久,罗焱被“女朋友”甩了。 邱蔓见都没见过,对她的印象仅限于罗焱说不管问她什么,她都说随便。 邱蔓开导罗焱:“分得好!她张嘴闭嘴只会说随便,不是没主见,就是难伺候,分就分了!还有一种可能,她对你根本就不上心!你这么好,她都不上心,她根本就没有心!” 谁没有心? 罗焱的不动声色之下是波澜壮阔:到底是谁没有心?! 至此,罗焱的“初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罗焱的第一任“女朋友”,在邱蔓的认知里无名无姓,绰号随便。 罗焱认可邱蔓的看法。在亲密关系中,“随便”几乎等同于扫兴。他旁观她的每一段亲密关系,失败的原因形形色色,但从不包括扫兴。 罗焱往坏处想,邱蔓对许其修,对姓段的、姓卢的,一律不扫兴。 但往好处想,在这方面,他能和邱蔓爱过的男人们分庭抗礼。 甚至,他是他们的鼻祖。 邱蔓和他还是孩童时,她就会说想吃他的冰棍儿,想玩他的变形金刚,想给他梳小辫儿,想看他系鞋带——他先于她学会系鞋带,想看他引体向上——他还不到五岁,只能挂在单杠上。 如今,邱蔓说想和他结婚,想睡在双人床的左边,想让他被衬衫和西裤“五花大绑”着做,想叫停,不想说爱,只想说合作愉快,今天想和他分享咖喱锅,明天想吃他做的酸菜鱼,她二十七年如一日地对他畅所欲言。 这样想,至少让罗焱聊以自慰。 二人有来有往地闲聊 几句,就在罗焱以为躲过一劫时,邱蔓又想起来了,赤脚在餐桌底下踢了踢罗焱的小腿:“你是不是动我内衣了?” “什么内衣?”罗焱又是能拖则拖。 他本来就做贼心虚,邱蔓还碰他…… 新婚二十四小时不到,他的定力像是破罐破摔,根本碰不得。 邱蔓话锋一转:“你把腿伸直。” 罗焱不懂邱蔓的意图,但肌肉记忆让他服从。 邱蔓一年四季手脚总是凉,她踢了罗焱的小腿,隔着他的家居裤,感受到他暖烘烘的体温,就让他把腿伸直,她赤脚往他裤脚里钻。 小时候,她用他取暖是家常便饭,冬天在楼下打雪仗,手往他脖领子里插,夏天在家吹着空调看动画片,脚往他肚子上搁。 有了两性意识之后,她在肢体上和他保持了距离。 如今做了夫妻,天经地义。 罗焱从脚踝到小腿,感受邱蔓凉丝丝的脚趾一伸一缩地前进,紧接着是脚心,搓着他得寸进尺,直到他的裤脚被撑到极限。 两害相权,为了转移肢体上的注意力,他不得不回答邱蔓关于内衣的问题:“动了。” “你给我放哪去了?”邱蔓边吃边聊边暖脚,三不误。 “挂回去了。” “挂回去了?挂哪去了?” 罪犯会下意识地看向犯罪现场,所以罗焱下意识地看向阳台。 邱蔓跟随罗焱的目光,先是不解,而后缓缓放下筷子,坐直了腰板:“我是说,我放衣柜里的内衣,找不到了。” “放衣柜里的?”罗焱斩钉截铁,“我没动。” 邱蔓小时候,隔三差五找不到雨伞、跳绳、红领巾……哪样都没丢,喊罗焱找,他一找就能找到。长大后,她也常常干出类似于戴着眼镜找眼镜的事儿,是这方面的惯犯。十有八九,今天也不例外。 家里没进贼,内衣也不可能长脚,只能是她又睁眼瞎了。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阳台这一关,罗焱要怎么过? “放衣柜里的没动……”邱蔓明察秋毫,“那就是动晾在阳台上的了?” 不打自招。 罗焱再否认,也只会像死鸭子嘴硬。 他索性把碗里最后两口饭匆匆干掉:“我去洗碗。” 这是让邱蔓高抬贵脚。 寄希望于惹不起,躲得起。 邱蔓好说话,把脚从罗焱的裤脚里撤出来,给他自由,却在他起身后,端着自己还没吃完的饭,屁颠屁颠跟着他进了厨房:“你拿我内衣干嘛?” 罗焱只有自己的一只碗可以洗,翻来覆去地洗。 邱蔓歪着头看他:“干嘛不说话?”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罗焱消极抵抗。 “你不会给我弄脏了吧?洗了吧?”邱蔓的嫌弃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要不那件就送了你吧,我再穿也怪怪的。” 罗焱一只碗洗到最后,像是在盘它:“说完了?” “还差一句。” “说。” 邱蔓细嚼慢咽地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递给罗焱:“我给你买了XL。” 11. 11 XL的什么,不言而喻。 邱蔓也不是无缘无故买这玩意儿。 她下午回到家,断断续续整理自己搬过来的东西。 卧室的衣柜,也是罗焱新换的。两组五门,他分出五分之四给她。她搬过来的衣服还不多,夏装也不占地方,空荡荡的。 另外五分之一挤满罗焱一年四季的衣服。 “搞得我多吃多占一样……”邱蔓自言自语,雷厉风行将罗焱的衣服往她这边转移。 然后她就找不到自己的内衣了。她明明记得昨晚收到衣柜里了,这会儿怎么也找不到了。 小时候,她找不到的雨伞、跳绳、红领巾……罗焱一找就能找到。她每次都说:“就在这儿呢?我找了好几遍呢!” 长大后,罗焱不能再随叫随到,她再找不到帽子、耳机、维生素……就只能再买新的,过几天,旧的又会冒出来。 她“屡教不改”,如今找不到内衣,根本没怀疑是不是自己又睁眼瞎了,第一反应就是罗焱拿了。至于他为什么拿,一个在新婚夜生生“憋”回去的男人拿女人的内衣,还能是为什么? 邱蔓啧啧了两声,用手机下单了一盒XL。 没想到是乌龙。 但过程错,结果是对的。反正都是内衣嘛,罗焱动阳台上的,和动衣柜里的,反正都是一个“色”字当头嘛。 罗焱接邱蔓递过来的碗,手一滑,好在掉在水槽里,没碎,只是咣当一声。 邱蔓吓一跳:“你别真是帕金森吧?” “我要真有毛病,也是心脏病。”罗焱婚后也算对邱蔓有了新的认识,原来知道她气人,但不知道她这么气人。 邱蔓饱暖思yin欲,伸手就袭了罗焱的胸:“我给你揉揉就好了。” 罗焱拿邱蔓没办法,手上还有洗洁精,躲也不是真躲:“左边,心脏在左边。” 邱蔓笑得不行:“你这就叫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都要。右边要,左边也要。” 罗焱今晚是真的有个视频会要开,对方是美国一家新能源公司的工程师,虽然级别不高,但现阶段行业需求大,也是猎头眼中的香饽饽。 他和昨晚一样换上衬衫和西裤。 邱蔓也和昨晚一样不拿他当盘“菜”。 她才和庄晓梦打了视频,才会对他咽口水:“我妈给我们包了包子,猪肉大葱的,让明天去拿。” 包子都比他像盘“菜”。 罗焱在书房开完会,又是快十二点了。 卧室门开着,他看邱蔓趴在床上用平板刷综艺。房间的隔音不好,为了不影响他开会,她戴着耳机,笑也不敢大声,吭吭哧哧的。 邱蔓慢半拍地一抬眼,脸上挂着的笑意在看到罗焱之后更浓,摘下一只耳机:“完事儿了?你来你来!” 她动作不怎么优雅地往旁边挪了挪,在平板前给罗焱让出半个观影位。 罗焱有样学样地趴下,方位是垂直于床头和床尾,一米八的宽度掐头去尾,够邱蔓的身高,但他的小腿只能悬空。 “这段巨好笑!”邱蔓把摘下的耳机塞进罗焱的耳朵。 罗焱本要提醒邱蔓不用戴耳机了,但像这样分享同一副耳机……他粗略地算算,是十年前的事了。 当年,邱蔓和罗焱在两所旗鼓相当的重点中学上初中,邱蔓在做了两个多月的明星梦之后,就和罗焱较着劲儿地好好学习了。 三年间,也追星。 也打游戏。 也看校草和校霸都爱上我的网络。 但再没影响过学习,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二十名。 她想去罗焱的学校读高中。 因为她看腻了她们学校操场上的夕阳。 因为她去了一次罗焱的学校,发现他们学校有三个食堂,意面、卤肉饭,和桂林米粉,随便哪一个都能让她把她们学校的炸鸡排抛到九霄云外。 因为被她列为在她储物柜柜门上画小爱心的三个“嫌疑人”相继浮出水面,个个一言难尽。 中考后,邱蔓心想事成。 但罗焱险些没能留在本校。 初三上学期,罗焱家愁云惨淡。 熊昕开的儿童体能馆遭遇恶性竞争,被泼了“不规范训练导致孩子运动神经受损”的脏水,官司耗时耗力地打赢了,但口碑受了影响,大批客户认为不可能空穴来风,纷纷退款。 罗万明是当年熊昕所在篮球队的队医,熊昕退役后,二人恋爱、结婚,创业一起创,也就是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十五岁的罗焱看爸妈欠了一屁股债,四处赔笑脸、借钱,心里不是滋味,想着是不是该他撑起这个家了,便动了不上高中的念头,想上职高,尽早赚钱。 “好好好!你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邱蔓气得团团转,直竖大拇指,“你是这个!” 她真觉得罗焱太幼稚了,先不说还有包括她妈在内的多少大人在鼎力相助,就说他一个孩子,再怎么尽早赚钱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是自我感动。 但她再想想,假如她和罗焱调换个位置,她也未必能继续心安理得做个孩子。 后来,熊昕和罗万明没少对罗焱软硬兼施,软着讲道理,硬着拍桌子,也自责:怎么养出这么个懂事的孩子?还不如不懂事! 熊昕拜托邱蔓:“你帮干妈劝劝他。” 邱蔓绞尽脑汁:“罗焱,你好好想想,你不上高中,就剩我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你?” “万一有人欺负我……” “谁欺负你?” “万一!假设!” “那你跟我说,我上不上高中都能保护你。” “那都晚三春了!还有,”邱蔓两只手尽可能地一低一高,“初中的难度在这儿,高中在这儿,你不上高中,我万一学不会,我问谁去?” “问老师去。” 邱蔓睁眼说瞎话:“我内向,不敢问老师。” “你内向?” “还有还有!我们初中三年没在一起,感情本来就淡了,高中再分开,你就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罗焱被邱蔓这句话狠狠戳了软肋。感情淡了?不是最好的朋友了?他从懂事起,就在死守“邱蔓最好的朋友”的位置。他动摇了,但熊昕的消瘦和罗万明的白发,还是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我求求你了,”邱蔓在胡说八道之后,词穷了,“你听话吧!听干妈的话吧。还有我,我想跟你一起上高中,一起考大学,我不想让别人当我最好的朋友。” 罗焱被说服了。 他“险些”没能留在本校,便是留下了。 邱蔓和罗焱上高中没多久,熊昕和罗万明的儿童体能馆触底反弹。 却轮到邱蔓的爸妈出了问题。 庄晓梦是一家油气公司的缅甸语翻译,有个外派两年的机会,薪资可观。邱战先端的是水利部门的铁饭碗,要去偏远地区锻炼两年,算是升职的信号。二人都想在事业上拼一把,那谁来顾家?孩子谁来带? 一发不可收拾地闹到了要离婚的份上。 邱蔓面对即将四分五裂的家,落差太大了,从掌上明珠到娘不管,爹不要,仿佛是一夜之间的事。 她变得封闭,在学校里几乎不和人说话,下课铃一响,就戴上耳机用MP3听歌,等同于立了一块“闲人勿扰”的牌子。 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同学看不惯她,说她“真能装”。 罗焱和邱蔓不在同一个班,甚至是楼道的两头。 他觉得邱蔓真是乌鸦嘴。 她说的什么弱女子,被人欺负,成真了。 说学不会高中的课程,也成真了。 说他不再是她最好的朋友,也离成真不远了。 她似乎不需要朋友了,包括不需要他。 罗焱想方设法打开邱蔓的心门,每个课间都去给她讲新搜罗的八卦,上学路上给她带好吃的,放学后给她补课,都没用。 直到有一天,他开窍了,课间再去找邱蔓,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抢了她一只耳机,自己戴上。 既然打不开她的心门,他从窗户跳进去就是了。 令罗焱意外 的是,邱蔓的耳机里没有声音,她没有听歌,也没有听学校鼓励听的英语,她只是把自己封闭在一个鸦雀无声的世界里。照这么看来,同学说她“真能装”,没说错。 她比他们以为的更能装。 从那天以后,罗焱每个课间都陪邱蔓站在楼道里,一人一只耳机,什么都不听,安安静静。 一人闲出一只耳朵,邱蔓难免听到流言蜚语从“一班的邱蔓真能装”,演变为“一班的邱蔓和七班的罗焱谈恋爱”,偶尔有邱蔓的初中同学站出来辟谣:别瞎说!人家是龙凤胎。 罗焱听不到别的,只能听到邱蔓的呼吸。 十六岁的他每一次要认清他对邱蔓的感觉,那感觉就会像烟熏火燎似的将他笼罩,辨不清,屏不住,晕晕乎乎,即便她只是呼吸,都是在他的世界里兴风作浪。 后来,庄晓梦和邱战先重归于好。 邱蔓还是被爱包围的孩子。 她偶尔还是会和罗焱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听英语。 时隔十年,罗焱被邱蔓塞上一只耳机,和她一起趴在床上用平板刷综艺,明明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用戴耳机,但这样也别有一番亲密。 片刻,邱蔓心猿意马,面向着罗焱侧躺,又用脚蹭他的小腿:“你还不去洗澡?” 这次可不是取暖。 但她这话说的……要不是她看到好笑的地方喊罗焱来一起看,罗焱早就“出水芙蓉”了。 罗焱下床,去衣柜里拿他洗完澡要穿的内裤,打开旁边的柜门随手找了找,从肩带处拎出一件黑色内衣:“是它吗?” 邱蔓一骨碌坐起来:“就是它!” 她再看罗焱拿了内裤,话糙理不糙:“穿了也得脱,多此一举。” 罗焱洗澡时,邱蔓的综艺看不下去了。 昨晚,她和罗焱的“厮混”在她计划之外,她来不及期待或顾虑,就开始了,就戛然而止了。今晚大不同。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她有期待,毕竟她在这方面的需求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被满足了。 顾虑她也有。 她自认为对罗焱知根知底,唯独这方面是盲区。昨晚他默认了他不太行,但不太行是有多不行?考虑到他的自尊心,考验她“演技”的时候到了…… 罗焱洗完澡,出来时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 毕竟邱蔓不让他“多此一举”。 邱蔓原本平躺着将被子“岌岌可危”地盖到胸口,打算和罗焱天雷勾地火,但眼皮一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裹着被子坐了起来:“罗焱,你好性感。” 罗焱太阳穴猛跳:“你吃错药了?” 这种用词,算是他对她大不敬了。 “我说真的!” “你又不是没看过,昨天还看过。” 邱蔓的轮廓像个无害的雪人:“我以前只觉得你身材好,但身材好和性感是两回事。身材好是客观,性感是主观。” “客观是评价,主观是……想上?” “你好会概括。” “现在才想上?” “现在又不晚。” 罗焱有锱铢必较之嫌:“以前,就没有过一次想上?” 无害的雪人从被子里索命般伸出一条白花花的手臂:“你过来。”自然而然略过了罗焱的斤斤计较。 罗焱板着脸,却是赴死一般走到床边。 邱蔓的指尖才划过罗焱的胸,便收回来,按在自己的右眼眼皮上:“右眼是跳财,还是跳灾?我眼皮从来不跳的,好端端的这是什么预兆?” “跳财。”罗焱不确定,但总不能给此情此景打上跳灾的标签。 “你洗澡的时候,做了什么?”邱蔓拢着被子跪坐起来,凑向罗焱,在高度上仰视他,本质却是严刑拷打,“我没道理突然想上你。” 罗焱轻笑:“你怀疑我做俯卧撑?” 貌似对于给肌肉充血不屑一顾,实则虚张声势。 邱蔓根本不中计,鼻尖近得能感受到罗焱的身体蒸腾的热气,用力闻了闻,再笑便是狡黠:“原来如此。” 12. 12 说“闻”,或许不确切。 邱蔓是捕捉到罗焱散发出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罗焱刚刚问她,难道今晚才是她第一次“想上”他?难道在今晚之前,她没有过一次觉得他“性感”? 答案并非如此。 九年前,邱蔓和罗焱经历高考。 两家父母的初衷再怎么佛系,也早就被重点中学的大环境裹挟着把分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了,花在补习班上的费用早就突破了六位数。 庄晓梦和熊昕私下里犯嘀咕,这么多钱花出去,要是再考不好,真不如留着这笔钱将来给孩子傍身。 犯完嘀咕,也还得一条道走到黑。 高三下学期,两家父母更是合资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给邱蔓和罗焱节省花在上下学路上的时间,庄晓梦和熊昕轮流陪住,负责做饭、打扫,以及关注两个孩子的精神状态。 做饭和打扫可谓必不可少。 但邱蔓和罗焱的精神状态用不着她们关注,二人内部消化就够了。 高三晚自习到九点半,二人从学校回出租屋只要步行十分钟,但他们和两个妈说好了,散散步,放空一下大脑,十点回去。 半个小时,他们无话不说。 邱蔓有萎靡不振的时候,罗焱也有。 他们谁也不是天才,好成绩都是靠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有时候十分耕耘,成绩却下降,面对旁人的鼓励,他们只能保持“胜不骄,败不馁”的姿态。 他们只能在私下口出狂言。 说不想考了,说想离家出走,像个“喷子”一样抨击高考,甚至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喷完了,该学还得学,该考还得考。 邱蔓有人追求,罗焱也有。 庄晓梦和熊昕即便抛开“亲妈滤镜”,也能体会到两个孩子在外面有多招人。她们自认为开明:“有什么想法,都等到高考结束再说。上了大学,你们谈十个八个都没人管。” 邱蔓和罗焱到了这个年纪,也是敷衍父母的好手:“知道了。” 邱蔓的花花肠子只能对罗焱说。 比如,她会说:“我今天在楼道里碰上李泽了,他一看见我,就哭了!你敢信吗?他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下来了。你说我之前拒绝他,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你心软了?” “有点儿。” “可他要的不是你的同情。” “那我怎么办?” “离他远点儿,让他看不见你。” “有道理。” 又比如,她会说:“张韬三天没给我发晚安了,你说他是换目标了,还是跟我欲擒故纵呢?” “这重要吗?” “好奇。” “好奇的下一步就是动心。” “真的假的?那我要不要拉黑他,防患于未然?” “你自己决定。” “就这么办!” 关于罗焱的追求者,也是邱蔓在挑头。 比如,她会说:“我今天看见周思璇送你一双篮球鞋,是什么限量版吗?” “我没收。” “她家太有钱了,几千块的礼物她觉得是毛毛雨,但太给你压力了。回头我跟她说说,礼轻情意重。” “你别多事。” “嘁。” 又比如,她会说:“孙茜壁咚你的事儿都传到我们班了,罗三火,你是真火了!” “不是壁咚。” “那么多人看见了!” “她突然冲过来,我躲开了。” “壁咚未遂也是壁咚。“ “是未遂。” “嘁。” 总之,每天晚上的九点半到十点,邱蔓和罗焱在春夏交际的晚风中散步,发泄学习的负面情绪,消化含苞待放的情愫,精神状态无疑是高三生中的佼佼者。 散步时,邱蔓从不让罗焱帮她背书包。 她的理由是:“我早就不长个儿了,但俗话说男生二十三,还能蹿一蹿呢。你可劲儿蹿吧!要不我帮你背书包吧?” 罗焱这个时候已经一米八二了,已经比邱蔓高出大半头了:“你觉得男生多高合适?” “就你现在这样。”邱蔓属于发育早的,上小学时还当大排头,后来身高停在一米六三,只剩下被人赶超的份,再排队就越来越靠前。 “我没法保持现在这样。”罗焱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校裤在一天天变短,别说背书包了,就算让他去移山,也压不住他。 “谁让你保持了?我仅代表我个人觉得一米八出头站我旁边最合适。”邱蔓看好罗焱,“你最好长到一米八八,现在里的男主一米八五都算矬的。” 罗焱没说话。 里的男主关他什么事?他只想站在邱蔓旁边。 几分钟后,邱蔓话题都换了三个了,罗焱又把话说回来了:“你别找一米八出头的,不然下一代更矬。” 邱蔓抡了他一书包:“你想的够远的!” 出租屋两间卧室,邱蔓和罗焱一人一间,轮流陪住的两个妈都执意睡客厅,谁也不肯跟邱蔓挤一挤,哪怕邱蔓的房间里是双人床。 她们说一来,不能影响邱蔓的睡眠质量,二来,她们睡客厅,也算值夜班,邱蔓和罗焱谁有个风吹草动,她们能冲在一线。 邱蔓对罗焱吐槽:“我看她们很享受当高考生的家长,入戏很深!” 邱蔓一个人睡双人床,睡眠质量的确得到了保障。 但所谓值夜班?无稽之谈。 有一次,邱蔓夜里饿得睡不着,去到客厅,站在沙发前喊了好几声妈,庄晓梦愣是没醒。 还有一次,罗焱夜里去厕所,客厅里有把椅子挡道了,他撞出一声巨响,熊昕只是翻了个身。 就这,还有个风吹草动冲在一线? 邱蔓和罗焱敢说万一哪天地震了,他们逃生得一人扛一个妈。 如今,二十七岁的邱蔓在和罗焱新婚夜的第二晚,追忆自己在此之前有没有过哪怕一次觉得他“性感”,“想上”他,答案是有。 环环相扣的第一环,就发生在那出租屋里。 高考倒计时只剩个位数的一晚,邱蔓夜里去厕所,熊昕一如既往在客厅的沙发上呼呼大睡,邱蔓看到罗焱房间里有光从门缝透出来,以为他在挑灯夜战,就去轻轻敲了两下门:“罗三火,你还没睡?” 她本意是提醒他劳逸结合,没想到把他吓着了,房间里传出咣当一声,显然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邱蔓回头看熊昕,这夜班值得鼾声都不带卡壳儿的。 “你没事儿吧?”邱蔓隔着门问罗焱。 罗焱的声音不对劲:“我没事儿,你别……” 你别进来。 然而罗焱话没说完,邱蔓推门而入。她听罗焱声音闷闷的,以为他摔着头了,一看才知道他是伏在地上,在从床和床头柜的间隙里够东西。 三更半夜,罗焱在自己的房间里当然只穿了一条内裤,看邱蔓近在眼前了,把床上的被子往腰间一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邱蔓根本没把罗焱的身体当回事儿,看他安然无恙也就放心了:“你什么东西掉了?我给你够。” “不用……” 罗焱不能对邱蔓“动手动脚”,说话被邱蔓当耳旁风。邱蔓手小,往床和床头柜的间隙里一伸,就把罗焱的手机够出来了。 想当年邱蔓尿裤子,不幸中的万幸是只有天知地知,她知罗焱知。 如今罗焱看小电影,不幸中的万幸是手机连着耳机,邱蔓听不到声音,只看到画面…… 邱蔓烫手似的把罗焱的手机往床上一扔,横眉冷对,好在是还能控制音量:“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这种东西?” “费彦博发我的。”罗焱围着被子站起来,但头是万万抬不起来的。 他没骗人。 费彦博是他初中同学,他当年为了邱蔓从饭卡“提现”八百块,就是找的费彦博。从那以后,费彦博算是见识到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二人也就走得更近了。中考后,成绩一般般的费彦博去了本校的国际部。 一分钟前,罗焱的确如邱蔓以为的在挑灯夜战,睡前再背一背英语作文,费彦博给他发来所谓“好东西”,他打开了。 满打满算看了没一分钟,就被邱蔓抓了个正着。 “他又不高考,等着出国,”邱蔓对罗焱怒其不争 ,“你呢?你怎么拎不清呢?” “我就看了两眼。” “你非得这时候看两眼?那就是没有自制力,就是沉迷,就是堕落,就是寒窗苦读即将毁于一旦!” 罗焱本身就理亏,看邱蔓越说越上纲上线,只想快刀斩乱麻:“我不看了,你快回去睡觉吧。” “我明天去找费彦博,我非得跟他说道说道。”邱蔓逼罗焱叫了十几年的姐姐,大多是纸上谈兵,这一次最要担起姐姐的责任。 罗焱顿时头疼。 自从邱蔓和他跟着“一个妈”租房住,同学们更确定了他们是龙凤胎,说是一个跟妈妈姓,一个跟爸爸姓。 但费彦博知道他们只是从小玩儿到大的邻居,知道他对邱蔓是怎么个“倒贴”。 他不敢想,要是邱蔓以姐姐的身份找费彦博说“你别用乌七八糟的东西影响我弟弟高考”,费彦博会怎么耻笑他。 “你别,”罗焱不能坐以待毙,“我保证我再也不看了。” “那我跟干妈说,让她这几天盯你盯紧点儿。” “邱蔓……” “你叫我也没用。”邱蔓扫了一眼倒扣在床上的罗焱的手机,“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罗焱不假思索:“你说,我答应。” 邱蔓明知道熊昕鼾声如雷,但还是用手挡住嘴:“等高考结束,你也发我看看。” 罗焱的头疼更上一层楼。 邱蔓理直气壮:“你不能吃独食儿。” “行。”罗焱干干脆脆画下个句号。 邱蔓离开罗焱的房间时还一步三回头,用食指隔空点他:“不准再看了!” 越临近高考,时间越变得像一根橡皮筋,毫无规律地给人忽快忽慢的错觉,然后到了高考这两天,嗖得就弹过去了。 邱蔓和罗焱两家人上次一起旅游,还是他们小升初那年。 时隔六年,庄晓梦和熊昕又兴致勃勃地张罗着出去玩——虽然还没出分,但两个孩子估分都在650分往上,也算是手拿把攥,早点出去玩,错峰也能在机票和酒店上省点钱。 两个当妈的声称这次旅游除了是奖励孩子,也是犒劳自己,毕竟陪读也是跟着废寝忘食。 邱蔓和罗焱偷偷交换眼神:两个妈辛苦是不假,忘没忘食先不谈,但废寝?没有的事儿! 六年间,两家都是赚的没有花的多。熊昕和罗万明的儿童体能馆大难不死,也得慢慢缓。庄晓梦和邱战先当年为了事业闹离婚,到头来,邱战先让步,庄晓梦外派的机会却黄了。 囊中羞涩,六年前在马尔代夫大手大脚的两家人,六年后就近选了一座海边城市,胜在心态好,天不蓝、水不清,沙子扎脚,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两家人整整齐齐。 但才第二天,祸不单行。 庄晓梦公司急召。邱战先的亲大哥抱恙。熊昕和罗万明家中爆了水管,把楼下的吊顶都泡掉了。 四个大人不得不返京。 邱蔓和罗焱上个月相差一天满十八岁,倒也不算孩子了,留了下来。 身处陌生的城市,即便邱蔓是他最最熟悉的人,罗焱也控制不住想入非非。 反观邱蔓和在家里没什么两样。 吃饭时,罗焱剥了虾想喂到邱蔓嘴里,邱蔓抢先手对手地接过去,甚至没发现他图谋不轨。 在海边玩儿水时,罗焱想谈心,邱蔓趁他不备,将他推倒在水里,哈哈大笑。 玩儿沙子也一样,她只想拿他堆狮身人面像。 请问狮身人面像怎么谈心?! 回酒店前,二人去超市买零食,罗焱推着车走在后面,邱蔓蹿在前面,被人搭讪了,罗焱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自称邱蔓的男朋友,搭讪的人还没怎么着,邱蔓先笑场了,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回到酒店,邱蔓先去罗焱的房间,一块儿给庄晓梦和熊昕打视频,报平安。两个妈都让罗焱照顾邱蔓,罗焱都来不及表态,邱蔓就强调她是姐姐,她照顾罗焱还差不多。 罗焱一颗心像是跳上岸的鱼,声势浩大地扑棱几下,眼看要咽气。 偏偏这时,邱蔓对他勾勾手:“费彦博发给你的那个好东西,交出来。” 13. 13 自从高考结束,邱蔓跟罗焱提了好几次这事儿,罗焱每次都推拖,寄希望于拖着拖着,能把这事儿翻篇了。 却拖到了今晚这个天时和地利他一个都不占的局面。 “你回房间吧。”罗焱下逐客令。 邱蔓反倒在沙发上坐下了:“你不交出来,我就不走。” “你回房间,我发你。” “你都糊弄我多少次了?” “不糊弄了。”罗焱审时度势,知道今晚拖不下去的,是真打算等邱蔓回房间就发给她。 邱蔓半信半疑地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再坐下好一副大马金刀的模样:“你别发我了,我就在这儿用你的手机看吧。” 罗焱能迈出给邱蔓发小电影这一步,是他的极限了。 她要在这儿用他的手机看?! 那他何去何从? “不行。”罗焱拒绝。 “为什么不行?” 罗焱当机立断地拿上手机:“我现在就发你,你回房间看。” 邱蔓从沙发上弹起来,夺下罗焱的手机:“我不想我的手机里有这种脏东西。” “脏东西你还看?” “大家都看过!”邱蔓当年对庄晓梦说大家都吃过大象的鼻子,是她胡说八道。 但今晚不是。 她不止一次听到女生们谈论小黄文、小黄漫,还有小电影。 她不知道她们都是从哪看的,又拉不下脸去问,只能嗯嗯啊啊地听着,佯装我懂我懂,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本以为罗焱和她一样是门外汉,倒是小看他了。 邱蔓将双手背在身后,罗焱要拿回他的手机,只能往她身侧绕。 他绕,她也绕。 他转向,她也转向。 罗焱的阳光面还在恪守,阴暗面起兵造反,稍有不慎就用双臂圈住了邱蔓。他浑身发燥,白天在海边玩的水和沙子,仿佛都进了心里,又胀又磨。 邱蔓却只是仰头:“你又长个儿了吧?我这样看你,脖子都要折了,我就说吧,我找一米八的最合适。” 罗焱双臂收拢,箍着邱蔓的腰将她直挺挺地拎离了地面:“这样合适了吧?” 邱蔓冷不丁失去安全感,哎哎地叫了两声,双手扶在罗焱肩头,稳住后深吸了一口气:“上面的空气果然新鲜啊。” 抱成这样,罗焱的阳光面被阴暗面吞噬得连渣都不剩了:“你不能找一米八的。” “为什么不能?” “就是不能。” 邱蔓反击:“那你不能找一米七的。” “行。”罗焱对邱蔓这样不经大脑的反击求之不得,能立个字据才好。 邱蔓被箍得喘不上气:“你放我下去。” “脏东西,还看吗?”罗焱没放手,自认为这是谈判的条件,想让邱蔓知难而退。 邱蔓却根本没觉得双脚沾不着地是什么劣势:“看啊。”她直接将罗焱的手机对准他的脸,想解锁。 罗焱越躲闪,邱蔓越把手机当照妖镜一样照他。两个人这样抱在一起搏斗,不同于邱蔓萌发的胜负欲,罗焱飙升的只有把胜负两个字去掉的一个欲字。 片刻,邱蔓的肢体定住,口中一连串道:“我靠我靠我靠……” 她不常说这两个字。 眼下她感受到罗焱身体上的变化,理论知识让她心知肚明,但实践为零让她手足无措。 罗焱几乎是将邱蔓扔下去的。他以最快的速度在沙发上坐下,上半身前倾,手臂搭在大腿上,将“见不得人”的玩意儿藏得严严实实。“快回你房间去。”他的视线垂在邱蔓穿着人字拖的脚上。 被他又是拎,又是扔,她的人字拖错了位,露出脚面被晒红的痕迹。 “罗三火!”邱蔓气得叉腰,“你什么态度?” 十八年来,罗焱对邱蔓好言好语,她被养刁了,今晚他语气稍重了一点点,她便觉得他是让她“滚”。 罗焱身体不能动,只能抬眼,按捺着:“邱蔓,请你回房间,我们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不好?” 怪只怪他这样的角度看上去太像淋雨的小狗了,邱蔓动了恻隐之心,上前一步,摸摸他的头:“想看就看呗。” 罗焱本身就不太能思考了,邱蔓这话又说得没头没尾,他只能连蒙带猜:他想看的,非邱蔓莫属。可以吗?可以想看就看吗? 房间里是两只单人沙发,并排相隔一张圆形茶几。 邱蔓在另一只沙发上坐下,将罗焱的手机摆在茶几的中央:“一起看呗。” 她丝毫不知道罗焱对她有“龌龊”的想法。她以为他看她,和她看他是毫无二致的,二人是朋友——是与其说无关性别,不如说逾越了性别的朋友。她将他身体上的变化,归结于他们的话题围绕着小电影,丝毫不怀疑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罗焱的视线本着“想看就看”的原则追随邱蔓,最后落在他的手机上,才知道她以为他想看的是小电影…… 她这是什么脑回路?! 机灵劲儿都用在学习上了是不是? 倒也算用对了地方。 “你今天非看不可了是不是?”罗焱给邱蔓下最后通牒。 邱蔓却往沙发背一靠,娓娓道来:“首先,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东西是好,还是脏,我总得看看才能下结论。其次,我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我们马上上大学了,谈恋爱在所难免,我不想打无准备之仗。” “你跟谁谈恋爱?”罗焱听不下去了。 他明明最爱听邱蔓说话。 上小学时,有一篇作文的题目是《最动听的声音》,他写的就是邱蔓说话。 当然,老师没给高分,老师的评价是“立意不够深刻”。 邱蔓的作文被评为范文,她对他倾囊相授:“这种题目,你要写老师的教诲、妈妈的唠叨、大自然的呼唤,你写我也不是不行,你最后升华一下,说姐姐的小幽默里藏着大道理。” 又用生日大一天占他便宜…… “我现在哪知道将来跟谁谈恋爱?”邱蔓憧憬,“我猜是个文质彬彬的学长。” 她的审美变了,不像上小学时喜欢一六五黑皮体育生了。 但“学长”一词,更是将罗焱排除在外。 罗焱不得不退让:“谈恋爱就谈恋爱,吃饭、看电影,不够你谈的?” “我也没说一定会搞出少儿不宜的大动作,”邱蔓有理有据,“就好比我们高中三年,学的就一定考吗?不一定。但我们不能不学。” “懂了吗?”邱蔓又点点罗焱黑屏了的手机:“这种大动作,我不一定搞,但不能不会搞。” 邱蔓又斜眼看看罗焱:“你比我小,你都学了。” 僵持不下,邱蔓起身要走:“算了算了,你发我好了。” “但是,”她的头脑始终清醒,“你要保证没有病毒什么的,我的手机是安全的,你还要保证我们这样发来发去的不算违法乱纪。” 相较之下,罗焱的头脑是摆设了。 他用一只手稳准狠地拿上手机,解锁,却并非是将小电影发给邱蔓,而是播放,然后将手机放回茶几的中央。 邱蔓睨了罗焱一眼,觉得他都十八岁了怎么还这么叛逆——她要看,他非要她走,她要走,他又给她留下了。 她嘁了一声,以胜利者的姿态坐回去。 但随即,她大惊失色:“耳机!你去拿耳机啊!” “没电了。”罗焱稳坐。 他也是有脾气的,嘴上不能顶撞邱蔓,暗中挑衅连连:你不是要看吗?看吧,好好看吧!好看吗? 邱蔓用双手捂住罗焱的手机:“那也不能公放啊!隔壁听见了会怎么想?” 高考前,邱蔓将罗焱看小电影抓个正着,当时他手机连着耳机,她没听到声音,只大致扫了一眼画面,不痛不痒,但眼下连看带听,白花花、啪啪啪,冲击太强了。 “是谁说得冠冕堂皇的?又是调查,又是学习,怎么还偷偷摸摸?” “罗焱!” 罗焱的气势顿时弱下去:“这是最小音量,隔壁要是能听见,除非顺风耳。” 有了罗焱这句话,邱蔓稳稳心神,再侧耳, 循序渐进地松开手,发现“如雷贯耳”的确只是她的错觉。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邱蔓终于坐好,用余光拉开所谓调查和学习的序幕。 此后,邱蔓踊跃发言:“一上来就这样吗?一点儿剧情都没有吗?这女的好好看啊,妆再淡一点儿就更好了。这男的身材不行啊,一块腹肌算怎么回事?这不是一镜到底吧?是剪辑过的吧?这男的看着好虚啊,换个姿势,就得歇会儿吧?” 罗焱怎么也想不到邱蔓跟他一块儿看小电影会是这么个“学术”氛围。 要不是他发现她脸红得像个番茄,不停捋头发、擦手汗,坐姿也愈发别别扭扭,还真以为她“天赋异禀”了。 滔滔不绝只是她的伪装罢了。 “你渴不渴?”罗焱一片好心,觉得邱蔓话说得太多,想让她自己拿瓶水喝。不是他不想代劳。是他现在的状况根本不能起身。 他半天才说这么一句话,邱蔓下意识地看向他,舔了舔嘴唇。 罗焱哪禁得住这个,别开脸,想背个元素周期表静静心却连第一句都想不起来。 “罗三火,”邱蔓轻言细语,“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罗焱盯着壁纸上的一处开胶:“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现在要是没有喜欢的人,你给我看看呗?” “这不是给你看了吗?”罗焱没有调回视线,只抬手敲了敲茶几。 “不是这个,是你。给我看看你呗。” 罗焱猛看向邱蔓:“你说什么梦话?” “你什么意思?”邱蔓不悦,“我想看看你,是做梦?”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有,”罗焱豁出去了,“我有喜欢的人。” “谁啊?” “你。” 邱蔓在对话的过程中,始终一心二用,并没有把小电影抛到脑后,即便是现在也依然断断续续地偷瞄:“你有劲没劲?不想给我看就直说。” “看哪?”罗焱抱有侥幸,“腹肌?” 邱蔓一秒钟让他死心:“再往下点儿。” 罗焱口不择言了:“你又不是没看过!” “那都几岁的事儿了?过去这么多年,你不长吗?”邱蔓嫌弃地指指茶几上的手机,“这男的……属于什么水平?尺寸,还有美观度,能代表人均吗?我想拿你做个参照物。” 罗焱关手机的气势和刚刚打开手机一样稳准狠,然后目光又回到壁纸上,看那开胶的地方像是在他心上撕出一片伤口。参照物?参照物!邱蔓对他一没有戒备心,二没有弯弯绕,归根结底是她没把他当人看。 房间没有了啪啪啪的“最小音量”,鸦雀无声,邱蔓和罗焱陷入有史以来第一次冷战。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邱蔓默默起身往门口走,不是负气,也并非以退为进,就是单纯地不喜欢冷战,又破解不了,单纯想走。 罗焱目送邱蔓,有史以来第一次想让她走。 她再不走,他真不知道今晚要怎么收场。 可惜,天不从他愿。 邱蔓的手握住门把手,又松开,缓缓转过身:“罗焱,我难受……” 她装不下去了。 扪心自问,小电影看了没两眼,她整个人都感到不适,心理上作呕的排斥,身体上的不适更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她明明有随时喊停的权力,却像是被另一重猎奇的人格支配,倒要看看能有多糟糕。 高谈阔论都是装出来的。 和罗焱的冷战让她害怕,但回去一个人的房间更像龙潭虎穴。 她害怕小电影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害怕自己的身体还在变得越来越怪诞不经。 罗焱把邱蔓说话评为“最动听的声音”。十八年来,她说话有高昂,有消沉,有郑重,有玩笑,一律动听。 但以上这一句“我难受”,是他从未听过的求助。哪怕她有过尿裤子,有过没钱吃饭,有过爸妈闹离婚,她都不曾发出这样求助的声音。 罗焱义无反顾地起身,直奔邱蔓:“笨死了。” 14. 14 笨死了?! 邱蔓瞪罗焱,以往这样的眼神能犀利得像飞刀,现在跟毛茸茸的狗尾草似的:“我生病了,你还骂我?” “我没骂你,你也没生病。” “那我为什么难受?” 罗焱现在很难有耐心:“你是真不懂,还是耍我?” “是耍你,行了吧?”邱蔓炸毛,忽地打开房门,要走。 她早该走了。 无论是她,还是罗焱,都觉得她早该走了。和两个妈打完视频,报完平安,她就该走。在此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该走。 罗焱却一抬手,霍地将房门又关了上:“你不是要看我吗?看吧。这是我的难受,你也有你的难受,不难懂吧?看‘脏东西’就是会难受,自作自受。” 他话里话外无非是:现在知道走了?晚了。 邱蔓的视线往下一落,像落地的乒乓球一样弹起来,作势东张西望:“你……你也难受?” “呵,”罗焱难得有嘲笑邱蔓的机会,“我穿着裤子你都不敢看,还大言不惭说要比较尺寸、美观度?我告诉你,这玩意儿就没有美观的。” 邱蔓咬牙切齿:“小人得志。” 二人又不说话了,无关冷战,单纯是双方都进退两难。 “那你……”邱蔓打破沉默,“就这么难受着?” “不该管的别管!” “谁管你了?我这不是请教吗?” 至此,罗焱做出了判断:“邱蔓,你是……真不懂。” 做出判断的同时,罗焱的思绪也陷入了绝境。 学校里有关两性的课程,和家长的教导,都是围绕着“安全”二字,对“自我满足”避而不谈。 罗焱是无师自通,且绝大多数男生都是无师自通。至于女生,罗焱的世界里只有邱蔓一个女生。眼下,他面对邱蔓在这方面的愚不可及……难道她自己悟不出来吗? 难道她还要有人教吗? 可谁能教她? 他吗?! “你……”罗焱握住邱蔓的手腕,抬高她的手,话尽量说得含蓄,“这是摆设?” 含蓄,却夹枪带棍。 邱蔓不悦:“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罗焱甩开邱蔓的手腕:“自己摸。” 他顾此失彼,要做到好好说话,肢体上就要和她划清界限。 言简意赅的三个字,足以让邱蔓茅塞顿开。但她被罗焱“无情”甩开的手,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后又向前,重重地打在罗焱难受的地方。罗焱痛得闷哼一声,她也就顾不上自己的收获了。 “你没事吧?”邱蔓对罗焱的关心是实打实的,所以探上去的手,也不是虚的。 罗焱脑袋嗡地一声,再回过神来,他将邱蔓抵在了墙上,速度之快,根本不够邱蔓收手,她的手被挤在二人之间,出于本能地握住。 邱蔓完完全全被转移了注意力:“救命……” 这两个字和“我靠”差不多,都被她用来表惊叹。 罗焱的右手尽可能虚握在邱蔓肩头,左手竭尽全力撑在墙上,免得将邱蔓压扁:“要死的人是我,你救什么命?” “你比他大好多……”邱蔓不敢用眼睛看,手上倒是不含糊。 她觉得她被罗焱圈在一个狭小又“安全”的地带。 她目视前方,看到罗焱的白色T恤上沾着零星的沙粒,像能见度不高的星空,让人有清数和拼凑的欲望,营造出静谧的氛围。 罗焱却仿佛身处战火纷飞:“你别拿我跟他比。” “OK。” “O什么K?” 相较于之前感到不适和猎奇的人格分裂,现在的邱蔓是统一的整体:“我还是想看看。” 她双眸亮晶晶地望向罗焱,深信他不会让她感到不适,他更不是猎奇的“奇”。总归要有人为她推开这一扇窗,她深信罗焱是最佳的人选。 罗焱对邱蔓也有“深信不疑”。 他深信她是他的克星。 “我说了,不好看。”罗焱也不全然是夸大其词,“我自己看了都想吐。” 不同于邱蔓是一张白纸,他有过“自我满足”,而后会自厌。 “别瞎说!”邱蔓安慰罗焱,“你好着呢,你哪哪都好着呢!” 词穷却真诚,然而这和小白兔安慰大灰狼有什么区别? 罗焱受用,手伸到颈后,干脆利落地脱了T恤:“腹肌看不看?他一块,我八块。” “你不是不跟他比吗?”邱蔓一边习惯性地挑罗焱的错处,一边往下看。 少年精壮的身体固然好看,但更吸睛的另有其物。 失去了T恤的掩护,邱蔓原本就不敢看的地方更显得巍然屹立,将她始终没放开的手对比得好生不够用。 她后知后觉地收手,尴尬作祟,手心在身侧抹了抹。 “嫌弃?”罗焱脾气大得很,“嫌弃别摸。” 邱蔓觉得罗焱无理取闹:“出去玩儿了一天,都是汗……” 她话音未落,罗焱比脱T恤更干脆利落地进了卫生间,随手关了门。 邱蔓难以置信地眨眨眼:搞什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并不知道,罗焱是习惯性地被她支配——她嫌他高,他没办法,但她嫌他一身汗,他洗澡是易如反掌的事。 “好好好……”邱蔓气结,“翅膀硬了。” 就在邱蔓要拂袖而去时,罗焱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只打开大概二十公分,他没露面,也一句话都没说。 邱蔓不知道罗焱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直到从卫生间传出他打开淋浴的声音。水流不规律地砸落,代表他不是故弄玄虚,当真在洗澡。 如此一来,这二十公分无疑是一张通行证。 看,或不看,选择权在邱蔓的手中。 邱蔓左手推门,右手横在双眼前,从指缝中只见罗焱站在淋浴下,背对她,只见泡沫被水流带走,像一层纱离开他的身体。 她轻咳两声:“转过来。” 邱蔓的指令越明确,罗焱越感激。最好别让他猜测、揣摩、抉择。最好是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罗焱向后转,以一种“这是你自找的”的姿态面对邱蔓。 邱蔓横在双眼前的右手尽职尽责,指缝猛地合拢,再缓缓张开,最后垂落。 “不难看。”邱蔓口是心非了。 她不再拿罗焱和小电影中做对比,但的确如他所言,那玩意儿和“美观”风马牛不相及。 他有一张权威的脸,是一种几乎不存在分歧的帅,融合了醒目和内敛。他有优越的身高,出色的比例,平日里藏在衣服下的线条真是像宝藏一般不能白白被别 人看去。那玩意儿在视觉上便愈发像“败笔”。 邱蔓是心地善良,才说不难看…… “看够了就把门关上。” “好。” 罗焱将本就不高的水温调得更低,一转眼,看邱蔓言出必行地把门关上了,却是把她自己也关在了门内。 他吼了她:“我是让你出去!” 这让他如何不吼她? 这就算水温低到下冰碴儿,也灭不了他的火。 邱蔓吓得一激灵:“你也没说让我出去啊!” 她真不是有意而为之,就是鬼使神差地在关门前往里迈了一步。 “我也没说让你进来。” “所以,是你说话有歧义啊!” 罗焱走投无路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底泛红,抬起他的右手:“我要用这个了,你出不出去?” 他对邱蔓的尊重和倾慕是真金不怕火炼的,但前提是,他得活着吧?他要是憋死在这儿,尊重和倾慕也就都灰飞烟灭了吧? 卫生间的门一关,氧气告急,邱蔓嚷嚷了两句就头昏脑胀:“你是左撇子?” “这是右手!”罗焱气得扬了邱蔓一把水。 他的被逼疯,在邱蔓看来却是宣战。 她气得把右脚的人字拖甩向罗焱:“我就不出去!” 三秒钟后,邱蔓被“打脸”了。 罗焱的右手才被征用了三秒钟,他甚至手下留情地又背对了她,她还是像个开水壶一样尖叫着蹿出了卫生间。 相隔卫生间一扇关得严丝合缝的门。 门内,罗焱明知道这一次即将到来的自厌会比之前每一次更排山倒海,仍不可自拔地追逐着还未消散的邱蔓的触碰和凝视带来的质变。 门外,邱蔓靠在墙上,双手掩面,光着一只脚,并拢的双腿懵懵懂懂又突飞猛进地探索,陌生到不可思议的感受来得像没有预告的失重,致使她整个人揪紧了俯下身去。 淋浴声停止。 罗焱没拿干净的衣服,在腰间围着浴巾打开卫生间的门时,并不确定邱蔓有没有离开——少了一只鞋,也拦不住她上天入地。 她却静静等候在门外。 邱蔓没走,的确不是因为少了一只鞋。 她想给今晚画下句号,想和罗焱闲聊几句,或者计划一下明天的行程。 她不能否认她对于小电影的“上头”让今晚误入歧途,她觉得她有责任收拾这个烂摊子。 然而四目交接,她方寸大乱。 罗焱干净的头发、干净的皮肤、干净的味道,蛮不讲理地混合为一种“肮脏”的气息,在无形间寻找臭味相投的同类,而她做不到洁身自好。 邱蔓夺门而出,非但没有给今晚画下圆满的句号,反倒像是将整张纸都揉皱了。 时隔九年,二人新婚夜的第二晚。 邱蔓对洗完澡的罗焱给予了“性感”和“想上”的评价。 二十七岁的她大彻大悟,九年前的“肮脏”,等同于今晚的“性感”,那么她九年前的夺门而出,只能归结为“想上”不能上。 她再倒推罗焱散发的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答案明摆着——洗澡时,他用了他的右手。 邱蔓执起罗焱的右手,戏谑道:“罗焱,你老婆在外面眼巴巴地等着,你倒在里面跟它玩儿上了?” 15. 15 “我没有。”罗焱问心无愧似的把手抽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无地自容。 “你没有?”邱蔓逗罗焱,“那你发誓。” 她不信这些。 但罗焱信这些:“不发。” 邱蔓觉得二人心知肚明就够了,不强求罗焱承认,先前裹着被子从平躺到跪坐,这又索性站到了床上,对罗焱居高临下:“你闭眼。” 床垫太软,邱蔓又站得靠边,晃晃悠悠。罗焱闭眼的时候,顾不上考虑自己会不会任人宰割,还操心邱蔓:“你别摔着。” 下一秒,邱蔓敞开被子,面对面将罗焱裹了进来。 罗焱缺失视觉,其它的感官蜂拥而上。 首先是香气扑面。 相贴后,他是灼热的,她是沁凉的。他洗完澡的水气迟迟不散,皮肤的摩擦力增大,但她很滑。用她的话说,他很“有料”,她也不逊色,但男女有别,这样的交锋可不是“硬碰硬”,她不自量力,自己把自己挤到变形,甚至给人一种快要融化的错觉。 拥抱的姿态,邱蔓将脸埋在罗焱的颈侧,哧哧地笑,并不吝啬对他的赞美:“我好有福气。” 罗焱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这一次,他知道邱蔓所谓的福气,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她只是在表达一种享受,是说他这个合作伙伴在合作之余,还能提供“贴贴”的增值服务。 当然,他也在享受。 他肢体上的享受和心理上的“屈打成招”像两股麻绳一样往上拧。 “我可以睁眼了吗?”罗焱问邱蔓。 “睁吧。”邱蔓让罗焱闭眼,是因为她被子里没有蔽身之物了,要把罗焱裹进来,敞开被子的那一瞬间岂不是神似大街上人人喊打的暴露狂? 她也是要面子的…… 罗焱睁开眼,交颈使得他的视线被邱蔓的头发分割得支离破碎,还不如眼不见为净,这一乱糟糟,他又自取其辱了:“不能亲嘴吗?” 昨晚,邱蔓拒绝了接吻。 她说别扭。 罗焱没奢求邱蔓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给他红灯变绿灯,没想到她对准他,虽然快,但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行了吧?” 不算敷衍,但不排除是“好吧,姐姐就宠你一回”的态度。 罗焱在某种程度上被激怒,吻像暴风雨一样落在邱蔓的脖子上,倾洒而下。但这算什么惩罚?邱蔓先是一只手,继而两只手都陷入罗焱的黑发,就差说一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 两个人共计四只手,谁也不管被子了,随便它滑落。 倒下时配合得天衣无缝。 即便后仰的邱蔓像个“垫背的”,也在刚刚好的压迫下只感受到前奏的美妙。 二人要逆时针转九十度,才能调整为床头和床尾的方向,也不知道是谁舍不得分开,也有可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四肢百骸纠缠着费了好大劲,罗焱的浴巾难免在半路掉了队。 “重死了……”邱蔓到底是受不了罗焱越来越像是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让她粉身碎骨的重量。 面对面侧躺,二人拉开的距离充其量只能算是不再人挤人,都缓上口气。 罗焱只觉得两只手不够用,上下左右和前后,想去遍邱蔓的任何一个地方,但不敢越界,每每跳过中心。 邱蔓恰恰相反。尽管二十七岁的罗焱相比九年前少年精壮的身体更具备力与美,她却分得清主次,撸猫撸狗似的划拉了他几下算作铺垫,便去往中心。 “你以后别那样了。”邱蔓劝罗焱。 罗焱反应不过来:“别哪样?” 邱蔓的手想安抚罗焱:“就是你在洗澡的时候干的好事儿。” 九年前,邱蔓是一张白纸,罗焱比她无师自通。 九年间,罗焱原地踏步,邱蔓后来者居上。 如今她理论联系实践:“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三分钟不到,不能给我好的体验感,所以先偷偷自己来一次。但这个办法弊大于利,它等于是打破了你的自然规律,钻不应期的空子。偶尔一次两次,可能有效果……” 罗焱恍惚间觉得自己在课堂上,但对邱蔓做不到尊师重道,打断她:“邱蔓,你研究点有用的不好吗?” “这怎么没用了?”邱蔓不服气,“我告诉你,长此以往,不但会有损你的身体,加重你的心理负担,而且效果也会越来越不尽如人意!” 罗焱听出来了…… 他听出来邱蔓是理论联系实践了:“谁用过这个办法?” 邱蔓手上加了把劲儿:“你就非得在床上聊我前任?你这张嘴要是闲不住,我宁愿你说那些肉麻兮兮的话。你不是要助兴吗?助一个我听听。” “这可是你要求的,”罗焱抓住邱蔓的话柄,“别再大惊小怪。” 邱蔓去够床头柜上的XL时,顺便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半。 够晚的了。 她明天还要上班。 好在看样子罗焱用不了多少时间,之后再洗个澡,她一点之前怎么也能睡觉了。 没想到接踵而来的是疑问,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是无休止地计划赶不上变化…… 邱蔓的第一个疑问是罗焱为什么不符合她的理论知识?他似乎没有两次之间的“钝性”,早在他还站在床边,她用被子裹住他的那一刻,他就是敏锐的。 他的敏锐让她安抚的手起到推波助澜的反作用。 他的敏锐持续到第一只XL的拆封。 以至于邱蔓对罗焱在“硬件”上的估值被一次次刷新。 而后她的疑问层出不穷。 比如罗焱为什么又菜又猛?菜起来像个生瓜蛋子,连她的腿都不知道怎么摆。猛起来又像个混蛋,勤能补拙的混蛋。 比如罗焱的身体到底行不行? 要说他行吧,她无意间探到他的心跳、脉搏,真怀疑他会不会猝死。 要说他不行吧,她觉得她死去活来也好不到哪去。 最令邱蔓后悔莫及的,是她没把罗焱的嘴给缝起来。 起初,他发神经一样追问她:“宝贝,你要我吗?你确定你要我吗?” 邱蔓真想对他翻白眼,真想给他来一句“要要要,切克闹”,你吊着我是不是?谁也别好过! 她并不知道,罗焱并不想“不明不白”地走到这一步,但无论如何,她说了算。 后来,邱蔓像一艘满目疮痍的船,渗水算好的,罗焱的“花言巧语”无异于飓风,每一秒都有可能将她掀翻。 他千方百计地说爱她…… 之前,罗焱列举的话术明明五花八门,有“你好辣”,也有“你好乖”,邱蔓等半天也没等来诸如此类的吹捧,心说难道我不辣?不乖?但片刻,她不敌罗焱的“信口开河”,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宝贝,我不能没有你。 ——老婆,你只能是我老婆。 ——姐姐,你别不要我。 邱蔓闭着眼,捂着脸,真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 罗焱怎么这副德性啊? 说这种假大空的话都不带打草稿的啊? 助不助兴的,她不确定,毕竟这是她和罗焱的第一次,也是她第一次尝试截然不同的“演技”——过去,她要浮夸,这一次,她绷都绷不住。横向和纵向都没有参照物,她自顾不暇。 邱蔓再看时间时,是一点十分。 比她计划的超时十分钟。 但考虑到她精疲力尽,大概能秒睡,倒也不算占用她太多睡眠时间。 计划赶不上变化,比她秒睡更有效率的是罗焱的重整旗鼓。他再拆封时可谓一回生,二回熟:“邱蔓,这是你昨晚欠我的。” 欠他的? 给他脸了! 邱蔓心里指着罗焱的鼻子骂,张嘴却是软绵绵的一句:“你可要留得青山在……” 她被罗焱的“不太行”先入为主,怕他透支、逞能,怕他就这一锤子买卖,得不偿失。 还是依他了。 她今晚才知道她没吃过饱饭,也想试试自己有多大胃口。 直到快三点,罗焱打着收利息的幌子要来第三回,邱蔓是真的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你骗人!你扮猪吃老虎!罗三火,你再动我,我们就散伙!” 邱蔓把被子一卷,背对罗焱,不折不扣地秒睡。 床上仅有的没有被波及的地方被邱蔓霸占,罗焱发怔地守着其余大片大片的不堪。 他对邱蔓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肺腑之言,本该掷地有声却消散得比换一张床单还要快。 早上八点半,邱蔓被闹钟叫醒。罗焱不在卧室了,床单是换过的,另一边有他睡过的压痕。邱蔓不能赖床,昨晚睡了个一了百了,今早便多了洗澡的步骤。 她下床,腿从没这么虚过,往前栽了两步,扶住衣柜,发出砰地一声。 罗焱闻声而来。 他彻夜未眠,算下来快要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但看上去神清气爽。 邱蔓看自己这副“衰相”,再看罗焱没事人一样,换作以往,她早就气不打一处来了,准会质问罗焱是不是吸了她的真气。 但眼下,她眼珠子乱转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今天不吃早餐了,也不用你送。” 闪进卫生间,邱蔓捂住砰砰作响的胸口,不得不将昨晚定性为“贴贴一时爽,结束大冷场”。 九年前,她把罗焱当朋友,看了小电影,推开了新世界的窗,转天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如今,她把罗焱当合作伙伴,昨晚所谓履行夫妻义务却走火入魔,转天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她是“尬点”高的人,别人脚趾抠地的时候,她往往一笑置之。她最大的“尬点”,就是每当她和罗焱的关系颠覆她的认知。 罗焱准备的早餐,依然是邱蔓的最爱,外焦里嫩的华夫饼配一块冰黄油,和咖啡相得益彰。 邱蔓说不吃,就不吃,闻着香气,出门时就差垂涎三尺。 罗焱目送邱蔓像夹着尾巴似的出门,没强求。 他知道邱蔓在尴尬。 九年前,在那座海边城市,他给她看小电影,给她推开新世界的窗,就在他做着“他们或许不再仅仅是朋友”的美梦时,邱蔓一个人返京了。她给他发微信时,人在当天最早的一班火车上了。 不辞而别。 即便如此,罗焱当时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以为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 直到三个月后,邱蔓交了男朋友,他才知道她或许需要长大,需要自由,需要灿烂和风浪,唯独……不需要他。 16. 16 当年,两个孩子一先一后从海边返京,两个妈不能不过问。她们得到的答案是:邱蔓追星,罗焱嘴欠说邱蔓家“哥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把邱蔓给惹急了。 这是邱蔓教罗焱的说辞。 发微信教的。 她的最后一句是:「就这么定了。」 罗焱才输入一个“好”字,来不及发送,邱蔓又补充一句:「勿回。」 他默默将“好”字删除,想着二人住同一个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话,见面再说也不迟。 没想到邱蔓一猛子扎去了乡下奶奶家。 罗焱从邱蔓的朋友圈看她摘菜、喂鸡、搓麻将,在活动站唱露天的卡拉OK,打露天的台球,天天不识闲。 庄晓梦看罗焱天天闷在家,问他要不要去找邱蔓玩儿,顺便劝和:“蔓蔓对她家‘哥哥’正在兴头儿上,我和她爸说一句,她都能六亲不认,焱焱,你别往心里去。” 邱蔓追星是不假,但真没到“你知道我家哥哥有多努力吗”的份上,庄晓梦说一千道一万,就是护犊子,让罗焱让着邱蔓。 熊昕替罗焱做出决定:“他去不了,明天开始我就让他给我上街发宣传单了。” 私下,熊昕问罗焱:“你是不是对蔓蔓有什么心思?” 罗焱也才十八岁,做贼心虚:“什么什么心思?” 熊昕却一锤定音:“你呢,虽然不是癞蛤蟆,但蔓蔓呢,是天鹅肉。” “妈,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罗焱从不怨熊昕偏心邱蔓,这一次破例。 “是啊,”熊昕理直气壮,“所以我才说你不是癞蛤蟆啊。” 那也是配不上邱蔓…… 当晚,罗焱做梦梦到邱蔓像天鹅一样高昂着头问他:“那么多人喜欢我,罗焱,你比他们强在哪里?” “婆媳和睦算不算?”罗焱说完这句话就惊醒了。 他这是想到哪去了…… 罗焱会给邱蔓的每一条朋友圈点赞。 他每天会打开十几遍他和邱蔓的聊天界面,二人的对话始终停在邱蔓的那一句“勿回”。 他知道海边那一晚令她张皇失措了,但那一晚之后,等待宣判的人是他。 他知道假如他将一句“邱蔓,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不计后果地发过去,就能结束这一场度日如年的等待,但他不确定结果会不会是暗无天日。 后来,几乎从不发朋友圈的罗焱发了一条他给熊昕的儿童体能馆发宣传单的四宫格,貌似打广告,实则只是让邱蔓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等了半个小时,等来了邱蔓的点赞和一条微信。 蔓:「你去馆里多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发我,我也帮干妈拉拉生意。」 终于将那刺眼的“勿回”二字往上顶了顶。 罗焱一口气拍了二十多张照片发给邱蔓,发得太急了,忘了勾选“原图”,又一张张撤回,重新发。 不多时,邱蔓发了朋友圈。 酷爱发九宫格的她,这次只发了一张照片,帮熊昕做的宣传文采斐然,最后还有一句PS:丑照仅供参考!到店惊喜连连! 丑照? 也就是说,就这一张还是她矬子里拔将军。 罗焱不在乎他的拍照技术是不是被贬低,只觉得机不可失,当即给邱蔓拨了语音通话:“哪里丑了?” “构图、光线,哪里都丑!”邱蔓伶牙俐齿,“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被/干妈的对家收买了。” 罗焱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邱蔓又在他的世界里鲜活了,意味着他们的“过渡期”结束了。但她鲜活得和之前如出一辙,他们的关系“过渡”去了哪里? 没有前进,便是又退回到了朋友。 高考出分前一天,邱蔓从乡下返京。 小区门口的奶站还在,夏天批发冰棍儿。 邱蔓和罗焱一人拎个塑料篮,在一排冰柜前精挑细选——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邱蔓到这个节骨眼上犯嘀咕了:“你说我答题卡应该不会涂错吧?” “不会。” “作文应该没跑题吧?” “不会。” “有没有可能解答题我对答案,答案是对的,但过程全错了?” 罗焱笃定:“什么意外都不会发生。” “那借你吉言。” “你决定了吗?报哪?” 邱蔓吃力地拎着满满一篮子去结账:“等出分了再说。” 罗焱跟过去给她搭把手:“还是首选南市吗?” 邱蔓和奶站的老板娘早就混熟了:“阿姨,您可别再算错了,上次就多饶了我两根。” 她自然而然地跳过了罗焱的问题。 “差不多就行!”老板娘看多了邱蔓和罗焱形影不离,“你们这是上哪玩去了?怎么就你一个人晒得黢黑,他还白白净净。” “我们没一起,”邱蔓笑盈盈地澄清,“我们不是去哪都一起。” 跟肤色一比,她的牙齿白得发光。 罗焱的心却像日全食一样暗了下去。 那一天,二人的冰棍儿都是乱拿的,毕竟都心不在焉。 高考出分,没有意外,邱蔓和罗焱都考了660+,符合他们的水平,上游,但不拔尖,但对两家父母而言足够喜极而泣了。 黎今安约邱蔓出来玩儿。二人小学六年“相爱相杀”,中学六年虽然不在同一个学校,但“共友”无数。两个女孩子找了家手工坊做陶艺,聊到去哪上大学,都准备往南去。 “罗焱跟你一起吧?”黎今安问邱蔓。 “我是我,他是他。” “吵架了?” “我跟他是不会吵架的。”邱蔓两手都是泥,但心如明镜,“不是我吹,我跟他的友谊,就是天下第一好,没有哪一对朋友能比我跟他更好了。” 自从海边那一晚,邱蔓回顾她过去十八年,幸运而平凡的人生也算有起有伏,但无论起伏,都不及她打破她和罗焱的友谊这般地动山摇。 只要将“友谊天长地久”和“未知”放在天平的两端,她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前者。 当罗焱梦到“婆媳和睦”时,邱蔓做的梦更高瞻远瞩。 大概是因为白天奶奶带她去了祖坟烧纸,晚上她梦到几十年以后,她和罗焱站在坟地里,父母都不在了,似乎他们的伴侣也都不在了,只剩他们两个人。 在梦里,她对罗焱说:“幸好还有你这个朋友陪着我。罗三火,你可千万千万不能死我前面。” 梦醒后,邱蔓泪流满面。 似乎所有孤独、恐惧,甚至死亡,罗焱的友谊都可以作为解药。 “你跟我说实话,你喜不喜欢罗焱?”黎今安强调,“男女的那种喜欢。” “不喜欢。” “那他喜欢你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最好不要。他要是跟我唧唧歪歪,我就不理他了。”邱蔓用肩膀碰了黎今安一下,“我跟你天下第一好。” 黎今安惨不忍睹的拉胚就这样解脱了。 她用肩膀撞回去:“你把我当备胎!” 两个女孩子欢声笑语,谁也不知道罗焱站在不远处的屏风后。 熊昕的儿童体能馆也在这家商场,他原本在楼下发宣传单,上来喝口水,路过这家手作坊,隔着玻璃看见邱蔓和黎今安。 还不如没看见,进来后听到一句句“恶语伤人六月寒”。 也幸好看见了,听到了,不然他真的会对邱蔓表白,然后,死无葬身之地。 大学,邱蔓去了南市,罗焱留在了京市。 这样的结果,对二人来说都是首选。 但如果没有发生过去半个月的种种,十八岁的罗焱会把自己的前程放在第二位,把邱蔓放在第一位,毅然决然跟她去南市。 八月底,有庄晓梦和邱战先送邱蔓入学,罗焱排不上号。 邱蔓出发前一晚,去罗焱家跟熊昕恋恋不舍地话别。熊昕给邱蔓准备了两大包京市特产,让她带去送给室友,搞好关系。 罗焱拎着这两大包特产送邱蔓回家,从六号楼到三号楼,转瞬即逝。 “你有时间去找我玩儿,”邱蔓收尾,“我请你吃盐水鸭。” “国庆。” “什么?” “国庆放八天假。” 从八月底,到十月初,罗焱计划尽可能快地和邱蔓再见面,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邱蔓更快地在九月底发了一条“官宣”的朋友圈,她谈恋爱了。 再见面,是国庆假期,邱蔓带着她的男朋友许其修回了京市。 时隔九年,邱蔓和罗焱是一对夫妻了,却在履行了夫妻义务之后,邱蔓又尴尬地跑路了,不吃罗焱准备的早餐,也不让罗焱开车送她上班。 罗焱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冰黄油在外焦里嫩的华夫饼上一点点融化,回忆邱蔓九年前跑路后,他一步差,步步差,如今再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他拿上手机,给邱蔓发了微信。 邱蔓还在等电梯,手机嗡嗡一震和她肚子的咕咕作响像是合奏。 四火:「昨晚还好吗?有哪里需要改进吗?」 邱蔓低血糖了似的眼前一黑。这人怎么还开总结大会来了?莫非尴尬只是她一个人的报应? 蔓工出细活:「还好。」 四火:「有哪里需要改进吗?」 这人怎么还复读机了?电梯是救兵。趁着上了电梯没信号,邱蔓头脑风暴赶紧转一转。 下了电梯,邱蔓给罗焱发了一条语音:“小问题我就先不说了。最扣分的,是你不够体贴。我起床看我嘴角都裂了,你昨晚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给我喝 口水?” 坐电梯的工夫,足够邱蔓夺回主动权。 九年前,她去乡下奶奶家也好,去南市上大学也罢,都是她当家做主。 九年后,罗焱要开总结大会,她对他鸡蛋里挑骨头也不在话下。 罗焱回复了一条语音:“怪我,我没想到你会……缺水。我下次注意。” 罗焱含蓄了。 他所谓助兴都是肺腑之言,除此之外,他不是调情的高手,他原本想说的是,他没想到邱蔓会“流失那么多水”,临说出口,改为了“缺水”。 但太含蓄,又违背他的初衷。 他只好再补充一句:“下次,结束后要我帮你洗澡吗?昨晚会不会睡得……不够清爽?”昨晚,他换了床单,但邱蔓身上多的是黏腻和干涸,难免影响睡眠质量。 不等邱蔓回复,他又发了几条文字。 四火:「你骑车去公司?」 四火:「好好骑车,别回了。」 四火:「路上别想这些。」 罗焱也算“翻身农奴把歌唱”了,也有他让邱蔓“勿回”的时候了。 邱蔓才扫了一辆小黄车,还没上车,接收到罗焱语音和文字一股脑儿地轰炸,咽不下这口气,给他拨了语音通话,劈头盖脸:“你大清早游手好闲地说这些,还不让我想这些?你要不说,我能想吗?还下次?没有下次!你别忘了回我妈那儿拿包子!挂了!” 罗焱被邱蔓凶了,也就放心了。 吃一堑长一智,他再不会“姑息”她的尴尬。 邱蔓目前的工作重心是天文馆的文创。她这一行,跟“艺术”相去甚远,她觉得她的工作说白了就是让卖家卖得开心,买家买得开心。 赵凯旋或真或假地提醒她,她的设计方案利润率是死穴,相较于信或不信,改或不改,她选择扩大同类比的调研。 市场部委托了第三方,好巧不巧是许其修所在的公司。 公司规模不大,许其修做到副总的位置,当然不会直接接手邱蔓的项目。 二人是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聊起工作才知道世界很大,二人五年没交集,世界也很小,开车能遇上,工作也能遇上。 这顿晚饭,本来还有罗焱的份。 几小时前,许其修给邱蔓发微信,约她一起吃晚饭。 邱蔓有两点推测。 第一点,许其修恐怕还不知道她结婚了——她和罗焱的喜酒不算大办,她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昨天,她和许其修加了微信,她有关结婚的朋友圈早就不可见了。二人分手五年,也没什么“中间人”了。 第二点,许其修恐怕没看见昨天开车送她上班的人是罗焱。 邱蔓没必要对许其修隐瞒她已婚的身份,又想卖个关子,便问能不能带个朋友一起。 许其修猜测邱蔓要带的是“男朋友”,倒也大度地说没问题。 邱蔓联系罗焱时,罗焱正好去见了个客户,正好顺路去邱蔓的“娘家”拿包子。 邱蔓让他把手机给庄晓梦,母女二人先聊了两句,然后邱蔓才对罗焱说:“晚上你有时间吗?许其修约我吃饭,我算你一个。” 罗焱从丈母娘手上接过一袋沉甸甸的包子,真想跟丈母娘告状:妈,邱蔓她捡了西瓜,还想着芝麻,您管不管? 他忍住了。 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并不适用于庄晓梦和罗焱。庄晓梦看罗焱,是个知根知底,内外兼修的好孩子,但还是自己的女儿最好。 罗焱要当真告状,庄晓梦十有八九会说:那你要从自身多找找原因,焱焱,你真的是蔓蔓的西瓜吗? 罗焱将包子送回家,开车去臻果设计接上邱蔓,赴许其修的约。 途中,邱蔓一边补妆,一边和罗焱闲聊:“我馋了一天我妈包的包子,许其修来得真不是时候。” “非去不可?” “你不想去?”邱蔓解释,“我是想着,我们在大街上有缘千里来相会,聚聚也是人之常情吧。” “他知道我们结婚了吗?” “我当面跟他说,你车上还有喜糖吗?” 罗焱打开中央扶手箱,拿出一份之前以备不时之需的喜糖,没递给邱蔓,而是放在了他那一侧车门的储物槽里。 邱蔓伸手:“给我吧。你不想跟他吃饭,把我送到了,你就走。” “我没有不想跟他吃饭。”罗焱不动声色。假如这顿饭可以缺席一人,可以是许其修,可以是邱蔓,唯独不能少了他。 邱蔓最后抿了抿口红,眼睛一亮:“我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不只是我跟他,也包括你跟他。罗焱,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的确。 罗焱和许其修的交集,可不仅仅是相约游乐场,更有后来,许其修“不堪其辱”地跳了海,是罗焱把他救上来。 17. 17 九年前的国庆假期,罗焱没能按计划去南市找邱蔓吃盐水鸭。 他至今记得,那天是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二。下午,他参加摄影社的活动时,费彦博给他发来微信,急赤白脸问他邱蔓朋友圈里那男的是谁。 罗焱打开邱蔓的朋友圈,看到一张邱蔓和“那男的”的合影,二人对视,从侧脸也能看出含情脉脉,配文是:路蔓蔓其修远兮。 在此之前,罗焱不懂“CP名”这种东西。 这一刻,他无师自通——邱蔓谈恋爱了,她男朋友的名字不外乎“路其修远兮”这几个字。 费彦博去了美国上学,当地时间凌晨两点,在微信上皇帝不急太监急,问罗焱怎么回事?自顾自说罗焱围着邱蔓蓄势待发十八年,却在一个月之内被别人捷足先登。 罗焱这个“皇帝”不是不急,是急得好像死了一样。 入学后,他参加了两个社团,沙盘和摄影。 沙盘社是为他自己,通过模拟经营,熟悉企业的经营模式和不同岗位的核心竞争力。 摄影社是为邱蔓。 小时候,他和邱蔓有大量的合影,是两家父母为他们留下的珍贵回忆。进入青春期后,相比合影,邱蔓更喜欢自拍。近两年,相比自拍,邱蔓更喜欢别人帮她拍“氛围感”照片。 邱蔓的“御用”摄影师是黎今安。 邱蔓也会手把手地教庄晓梦和熊昕,提高她们的拍照技术。 但她几乎不让罗焱帮她拍,主观上觉得男生在这方面朽木不可雕。高考后,在那座海边城市,只剩他们两个人,她没得选,让罗焱帮她拍了几张。 罗焱看邱蔓,是怎么都好看。 邱蔓看照片,只送给罗焱一句:“全靠我这张脸撑着。” 她甚至懒得教他。 后来,罗焱给熊昕的儿童体能馆拍照片,也是被邱蔓贬低得一文不值。 入学后社团招新,摄影社打出的旗号之一,是致力于拍出让女朋友满意的照片。罗焱不敢想将来邱蔓会不会是他的女朋友,但他想拍出让邱蔓满意的照片。 如今,朋友圈里的“路蔓蔓其修远兮”眼中只有彼此。 罗焱有一种他终于是摄影师了的错觉…… 邱蔓的“官宣”朋友圈没有分组,两家父母都看到了。 有些话,父母还是磨不开面子说。 于是庄晓梦找了熊昕,熊昕找了罗焱,让罗焱给邱蔓提提醒: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别吃亏。 当晚,罗焱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给邱蔓拨了视频通话。 他这边光线暗,不让邱蔓看他看得太清楚,多少能给他安全感。邱蔓接通时,人在亮堂堂的宿舍。她说了一句“你等一下”,他便从地震般的画面中看她一溜小跑,到了宿舍楼下。 南市在下小雨,邱蔓没带伞。 “下雨,”罗焱皱眉,“你下楼干什么?” 邱蔓找了棵梧桐树避雨,基本淋不到:“我是有男朋友的人了,在宿舍里跟你聊天,不合适。” 罗焱的口吻只是询问:“你偷着跟我聊天就合适了?” “谁偷着了?我跟许其修说了,我有个从小玩儿到大的弟弟。” “许其修……” 邱蔓自豪:“好听吧?这名字一听就是文质彬彬的学长。” 百分之百符合她之前对于初恋的憧憬。 而罗焱,只是弟弟。 “怎么好上的?”罗焱的心平气和不是演出来的。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不歇斯底里?为什么不和邱蔓划清界限?他是木偶吗?任由邱蔓摆布吗?邱蔓说做“天下第一好”的朋友,他就要奉陪到底吗? “一见钟情。”邱蔓对罗焱言无不尽,“他大三,经济学,是我们学校公益协会的会长。他们给听障小朋友送温暖,征集醒目又好看的书包设计,我一个学市场的,力压设计学院的人才济济……这么一说,也不算一见钟情吧?他是折服于我的才华吧?” “听着倒像个正人君子。” “什么叫‘像’?他就是正人君子!” “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妈让你问的?” 罗焱默认。 他并没有私心。 要依他,他不问。 “就拉拉小手。”邱蔓下楼下得急,没拿耳机,为降低音量,整张脸凑向手机,“我们今天才确认男女朋友的关系,能发展到哪去?” 罗焱看邱蔓一张脸快要溢出屏幕,鬼使神差地想伸手摸摸,被邱蔓发现了。 邱蔓误会了:“你截我丑照了是不是?” “是。”罗焱将计就计,“邱蔓,你要是跟他做不该做的事,我就公开你的丑照。” “你让我妈放心,许其修比我保守,不该做的事……除非是我对他霸王硬上弓。” “你会吗?” “你是问我有没有这个打算,还是有没有这个能力?” “都问。” 邱蔓想了想,自己也拿不准:“反正你让我妈放心。” 雨下大了。邱蔓本想再聊聊罗焱的近况,罗焱却让她赶紧回宿舍。她并不坚持,说了句“那改天再聊”,对镜头摆摆手,就挂断了。 标准的朋友。 罗焱这边的夜晚秋风送爽。 他难得矫揉造作,觉得南市的雨,是他的眼泪。 然而并不是。 深夜,罗焱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浸湿他的枕头。 他必须学着自欺欺人——朋友没什么不好,朋友比恋人更是一张安全牌,恋人会从爱到不爱,到厌倦,甚至到憎恶,朋友却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他必须像个小人一样将“路蔓蔓其修远兮”的结局预设为上下求索而不得。 当邱蔓光明正大地谈恋爱,他的光明正大便被剥夺了。 国庆假期,庄晓梦和邱战先唯恐女儿和男朋友在南市闲得没事儿瞎胡搞,勒令邱蔓返京。讨价还价后,邱蔓把许其修带来了京市。 这才哪到哪,远没到见家长的时候。 更何况庄晓梦一视同仁地觉得谁也配不上女儿,不可能给许其修这么大面子。 便只有罗焱见到了许其修。 在南市,邱蔓和许其修仅限于一起吃食堂,泡泡图书馆,连校门都没出。到了京市,才算是二人第一次约会。 也就是罗焱居心叵测地组织的游乐场“四人约会”。 到头来,他根本不存在的女朋友爽约,他安分守己地为邱蔓和许其修的第一次约会保驾护航。 没有什么比邱蔓的快乐更重要。 他快不快乐只是细枝末节。 那天之后,两家父母在罗焱面前坐了个半圆,要他汇报对许其修的印象。 “挺好的。”罗焱实话实说。 “展开说说!” “各方面……都挺好的。” 两家父母没得到太多的信息,但信得过罗焱的判断力,也就放心了不少。 此后两年,邱蔓和许其修的恋爱堪称大学校园恋爱的典范,甜蜜、上进,几乎没有过矛盾。 邱蔓和几个室友都合得来,时常四人约会,偶尔还能凑三对。 邱蔓和黎今安在微信上聊天的频率跟置顶的效果差不多。黎今安在更靠南的城市,邱蔓去过一次,二人钻一个被窝还是有说不完的话。 但有些话,邱蔓只会对罗焱说。 比如,她说她好喜欢许其修,毕业后可能会为了许其修留在南市。这些话,她不能跟室友或黎今安说,她们会说她恋爱脑。 比如,她说许其修接吻从来不伸舌头,不知道是有洁癖,还是有什么心理阴影。这些话,她也不能跟室友或黎今安说,她们之间聊这方面都是以“攀比”为主。 又比如,她说许其修的妈妈好像不喜欢她,在学校里碰上过一次,管她叫“邱同学”,像教导主任一样。这要是让黎今安知道,黎今安会劝分。

总之,邱蔓林林总总的心事只对罗焱一个人毫无保留。 因为只有罗焱一个人会无条件地支持她。 罗焱说恋爱脑怎么了?投入越多,享受越多,恋爱脑也是一种天赋。 罗焱说许其修他妈不喜欢你又怎么了?劝分是他妈的事,分不分是你和许其修的事,其他人劝,都是越俎代庖。 至于接吻…… 罗焱在视频通话中开导邱蔓:“舌吻也没什么意思。” “你好有经验?” “凑合。” “你这就是朱门酒肉臭,跟我这种路有冻死骨说酒肉没什么意思。” “暑假,你回来我让你试试。” 邱蔓震惊:“罗三火,你原则呢?人品呢?下限呢?” “我单着。” “但我有男朋友!” 罗焱一笑带过:“所以你有原则和人品就行了。” 言外之意是,他没下限又如何?日月如梭,邱蔓谈情说爱,他也不是原封不动。不变的,他永远是邱蔓的朋友,永远呼之即来。 变了的,是他越来越像一颗烂心的苹果。 表面光鲜。 背地里,只要邱蔓愿意,他可以做出不亚于“我无意破坏你和他的感情,只要你偶尔记挂我”的任何事。 但显然,邱蔓不愿意。 邱蔓将罗焱的“没下限”当作开玩笑。 曾动摇他们友谊的那一晚,早就被她翻了篇,甚至,掺杂了主观色彩的记忆让她更确认,她和罗焱的友谊逾越了性别。 如今,她和许其修瑕不掩瑜,罗焱虽然被女朋友甩了,但也算另一种精彩,她和他都在长大,都在体验,也都在向前。 邱蔓人生中的第一盒安全套,是庄晓梦送她的。 但幕后之人,是罗焱。 当时邱蔓和许其修谈了半年,庄晓梦疑神疑鬼了半年。 熊昕找罗焱套话,连“当代大学生”这样的词都搬了出来。 罗焱心领神会:“您跟庄阿姨说,这种事,邱蔓自己心里有数儿,许其修想催,催不动,庄阿姨想拦,也拦不住。要让邱蔓保护好自己,不是靠一遍遍跟她说你还小,你要慎重,你还不能为自己负责。最有效的保护,是那一层乳胶制品。” “什么乳胶制品?”熊昕反应过来,脸色红一阵,青一阵,却也不得不承认儿子说得在理,打了几句岔,要走,又转念,“你小子用没用过?” “没有。” 熊昕一巴掌呼在罗焱后背上:“你嘴上一套一套的,全是空话!你怎么不知道保护自己,保护女孩子?” “哪来的女孩子?” 熊昕又反应过来,亡羊补牢地给罗焱揉一揉:“你小子还是处男?” 罗焱借用熊昕的词:“当代大学生多的是处男。” 庄晓梦送了邱蔓安全套之后,那一根神经就没再绷着了。女儿长大了,时代也不一样了,当妈的能做的,只有帮女儿建立科学的认知,过犹不及。 安全套的保质期三年,时间过半,邱蔓还没有用。 那个夏天,邱蔓和罗焱即将大三,许其修毕业,费彦博在美国上了两年学,课程全A,风风光光回国休假,他爸送了他一艘游艇当奖励。 在珠市,费彦博组了二十几人的局,出海。 以他和罗焱、邱蔓的高中同学为主,有家属的欢迎带家属,邱蔓带了许其修。 众人在三层的观光厅看够了海天一色,去往二层的客厅连吃带玩。 罗焱不会把目光锁定在邱蔓和许其修身上。 当年在游乐场,他没有破绽。 如今两年过去,他更是炉火纯青。 他权当消磨地吃着葡萄,合群却不算积极地玩着Uno,除了费彦博之外,没人能看出他情有独钟的女孩子在和别人谈恋爱。 就在他手中只剩一张牌,按规则喊出Uno的工夫,原本坐在一旁吧台的邱蔓和许其修不见了。 18. 18 许其修毕业后,进了自家的贸易公司。 邱蔓对许妈妈的第六感没有错。 许妈妈要求儿子将来的伴侣能有助于自家的生意。对此,邱蔓能理解。“联姻”不是豪门的专属,像许其修的父母白手起家,苦苦经营,也有立场将儿子的婚姻当生意一样谈。 但还没到棒打鸳鸯的份上。 目前,许其修对邱蔓坚定不移,邱蔓在二十岁的年纪也相信人定胜天。 二人恋爱谈了快两年,还没有发生关系。 第一年,邱蔓觉得没问题。她珍视自己的身体和心理。许其修不猴急,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只会更高大。 到了第二年,邱蔓觉得她的身体和心理都成熟了,时机成熟了,便想迈出这一步,想享受爱情中除了精神的默契,还有肉/体的共赴。但许其修日复一日老僧入定似的,猴急的人是她了。 二人也曾有花前月下,情难自禁。 也曾有五天四夜的旅行,五天如胶似漆,四夜相安无事。 邱蔓甚至上网查:谈恋爱多久滚床单? 大多数答案集中在六个月到一年。 她和许其修的确“落后”了。 于是,邱蔓有暗示。 旅行时一间房,两张床。熄灯三分钟,邱蔓蹿上许其修的床,说她那边被空调直吹。许其修亲亲她的额头就下了床:“我去睡那边。” 这岂止暗示? 这是投怀送抱。 许其修又岂止坐怀不乱? 他是孔融让梨。 邱蔓也有明说:“你是不赞成婚前性行为吗?”据她所知,她也是许其修的初恋。她没有可参考的前史。 “我不是不赞成,只是想等我们的关系更稳定。”许其修推心置腹,“蔓蔓,我想对你负责。” 稳定? 邱蔓不知道等到什么阶段算稳定? 等许妈妈认可她?等她毕业、工作?还是等他们结婚? 平心而论,她不认为发生关系会决定未来的走向,也不用许其修为她“负责”。滚床单这件事,在她看来是水到渠成,是锦上添花。即便负责,也是自己为自己负责。 但许其修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邱蔓也不好再和他各执己见。 不然,显得咄咄逼人了。 她两年前跟罗焱开玩笑说她对许其修“霸王硬上弓”,真是乌鸦嘴,越来越奔着一语成谶去了。 这次,费彦博请大家出海,邱蔓本来不想带许其修。她知道他不会游泳,也不喜欢大海。但许其修说他工作以后没有太多的时间陪邱蔓,想和邱蔓多多珍惜眼前。 大家都是好相处的人,在游艇的三层观光厅其乐融融后,去往二层客厅,有人唱K,有人打牌,有人准备钓鱼或冲浪。 邱蔓和许其修,同两个男生玩了几局2V2的桌上足球后,坐到吧台喝一杯。 这时,转折来了。 那两个男生一边单挑,一边聊到费彦博交了个美国女朋友,怀疑亚洲人的尺寸够不够用。 坐在不远处的邱蔓和许其修听见了。 邱蔓虽然反感这种下流的言辞,但皱皱眉也就算了。 她看许其修比她更听不惯,脸色发青,握酒杯的手指都在用力,便提议:“我们去甲板吹吹风。” 二人来到甲板的无人处,邱蔓挽住许其修的手臂:“别生气,不至于,我们要接受人类的参差。” “我不是生气,我只是觉得……”许其修言行不一,“无聊。” 他说的话不痛不痒,但整个人笼罩在密密实实的低气压中,连海风都吹不透。 邱蔓的思绪却拨云见日:“许其修,你……” 她咬了舌头才急急止住跑在脑子前面的这张嘴,但顾此失彼,没管住探究的目光,灼灼地往许其修的下半身投去。 许其修像被电到一样甩开邱蔓的手,背过身去。 这是两年来,他对邱蔓最不绅士的举动。 邱蔓一通百通。 怪不得……怪不得许其修明明对她情深似海,也并非无欲无求,却始终不越“雷池”一步。 问题出在他的“尺寸”上。 “你在自卑吗?”邱蔓心急火燎地绕到许其修面前,握住他两条小臂,就差摇晃他了,“你在因为那丁点儿大的事自卑吗?” 丁点儿大…… 邱蔓说者无心,本意是说这件事本身不值一提。 但许其修听者有意。 丁点儿大,他认为这个词对他的侮辱性是“直观”的。 “这真没什么大不了的!”邱蔓强调。 但越抹越黑…… 大不了,就是大不了。 许其修面红耳赤:“你别说了!” 看自己温文尔雅的男朋友暴露出狼狈不堪的一面,邱蔓痛心疾首:“我说真的!尺寸根本不重要。它完全不影响你的感受,也不完全影响我的感受。你要科学地看待天赋和努力的关系,尺寸不够技术凑,我们一起努力!” 邱蔓不是信口开河。 她不是两年前的一张白纸了,她的成熟,是建立在做了实打实的功课之上。 她说“一起努力”,更是发自肺腑。 她的百密一疏,只是低估了男性在这方面的自尊心。 许其修自从进入青春期,就被这件事困扰。他会游泳,小时候还拿过区里的奖牌。他只是长大后不喜欢穿泳裤了,久而久之自称不会游泳,不喜欢大海。 在大学校园,他是男神一般的存在。 他被外界捧得越高,越不能接受自己的“短板”。 邱蔓是他的初恋,他一方面对她情深似海,另一方面抗拒和她情到浓时……怕露馅、出丑、丢脸,怕童话般的爱情毁于一旦。 阳光好烈。 游艇好颠簸。 酒精好会趁人之危。 尺寸不够技术凑? 也算是天之骄子的许其修如何接受这种先天不足,后天努力的鼓舞? 他将邱蔓一张苦口婆心的嘴幻视为血盆大口,逃命一般越过甲板的护栏,跳入海中。 “许其修!”邱蔓破了音,“来人……” 她第一声呼救话音未落,罗焱像大变活人一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到她身边。 邱蔓不知道许其修会游泳,腿都软了,双手摽着罗焱的手臂仍往下出溜:“救救他,你救救他。” “你坐着别动。”罗焱放邱蔓坐在甲板上。 此后,邱蔓听到罗焱跳入海中的声音,听到有船员和同学赶来,抛投救生圈,叫嚷声一波高过一波,直到船员在下风侧将罗焱和许其修救回游艇,并确认二人没有生命危险,她坐着一动没动——罗焱一句话,比孙悟空给唐僧画的圈好使多了。 说罗焱是许其修的“救命恩 人”,并不为过。 许其修会游泳,但头脑不清醒和落水的冲击让他几乎在落水的一瞬间就抽了筋。 邱蔓回过神来,后怕得要死——要不是海况作美,许其修和罗焱都会凶多吉少。她在同学的搀扶下起身,去看那两只落汤鸡。罗焱体力耗费大,面无血色,呼吸久久不能平复。 她再看许其修,不看还心如刀绞,一看真是火冒三丈。 他裹着保温毯,注意力还放在对他“自卑”的地方遮遮掩掩。所以他不后怕吗?他不为自己的小题大做、意气用事而自责吗? 谁允许他将生命当儿戏?! 更何况,牵扯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生命。 游艇靠岸,罗焱和许其修被送去就医,以免发生肺损伤等等继发性问题。 许其修的跳海,被邱蔓掩饰为失足。 罗焱被邱蔓“逼”着救人,也没能落下什么英雄的美名,反倒被教育说不是专业的救生人员,贸然跳海救人,只会让风险和损失最大化。 邱蔓内疚。错在许其修,错在她,反倒是罗焱背了最大的锅。 罗焱倒是无所谓。他总不能眼睁睁看邱蔓和情投意合的恋人天人永隔。 住院观察了一晚,确认无大碍,许其修从珠市回南市,准备投入工作,邱蔓回京市,过暑假,和罗焱结伴而行。 经此一遭,邱蔓和许其修分别时各有各的隔阂。 还是邱蔓先打破沉默,让许其修遵医嘱,回去先好好养两天,再观察观察。许其修拥抱邱蔓,眼眶泛红:“蔓蔓,我不会辜负你。” 飞机上,邱蔓问罗焱:“你是不是听见了?” “听见什么?”罗焱闭目养神。 “甲板上,我和许其修说的话。” 罗焱默认。 当时,他赢下那一局Uno,隐约感觉邱蔓和许其修从吧台不见之前的脸色不太好看,放心不下,便找去了甲板,没露面,但该听的和不该听的,都听到了。 邱蔓嘱咐罗焱:“你不要外传。” 罗焱睁开眼:“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自己人。” 邱蔓拎得清。假如换别人听到她和许其修的对话,她会难堪、会不安。但罗焱听到,她那一句“你不要外传”只是没话找话。 她甚至觉得罗焱听到了更好。 无需她做“大嘴巴”,罗焱就能跟她有难同当。 邱蔓发泄地抓了抓头发:“怎么会搞成这样?” “你做得够好了。”罗焱说的是假话。 真话是:邱蔓,你是什么大圣人吗?他许其修先天不足是你的错吗?你从未伤害他的感情,为什么要你为他的“自卑”买单? 邱蔓当然不是大圣人。 她比罗焱以为的更爱憎分明。 返京两周后,邱蔓对许其修提出了分手。 她不介意许其修的尺寸是大是小,但鬼门关走了一遭都治不好他庸人自扰的毛病,还什么都没做,他就时不时打预防针一样对她说过意不去,她到底是谈恋爱,还是给他做心理辅导? 邱蔓不接受在心理素质上不平等的恋爱,但对许其修两年的感情,也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好在失恋时,她还有“天下第一好”的朋友陪在身边。 殊不知罗焱像一颗烂心的苹果用光鲜的表面引诱她做坏事:“你眼馋的那件事,试试吗?” 19. 19 失恋的前三天,邱蔓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外界沟通。 庄晓梦和邱战先是开明的父母,允许女儿有失恋的情绪,与其隔靴搔痒地安慰或鼓励,不如接受情绪自然地来,自然地走。 父母将一日三餐做好送到女儿房间门口——为此还专门买了一辆餐车,指不定什么时候,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将餐车神不知地拉进去,再鬼不觉地推出来。 “吃的还没耗子多。”邱战先一声叹息。 庄晓梦把橱柜最里面的电子秤翻出来:“下顿,餐前和餐后都秤一下,看她具体吃了几克,够不够维持生命。” 熊昕这个做干妈的帮不上忙,拿儿子开刀:“蔓蔓连你也不见吗?你要不要去看她?她可别把眼睛哭瞎了!” “她不见我,我怎么去看她?” “你不会爬窗户吗?” “她家住五楼。” “那不正好吗?你正好从六楼顶放一根绳子下去……” 熊昕当然是开玩笑,但接下来一句话说对了:“你怎么都不关心蔓蔓?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 到了第四天,一大早,罗焱给邱蔓拨了视频通话。 邱蔓头发油了三天,才洗得清清爽爽,支好手机,将视频通话当镜子照着擦头发:“你猜我三天瘦了几斤?” “两斤。” “整整五斤!也算是有失必有得吧。”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说最多摆烂三天吧?” “对!再多就是浪费生命了。” 对什么对? 这话,根本就不是邱蔓说的。 她是被罗焱“篡改”了记忆。 四天前。 傍晚,邱蔓不顾罗焱的疑问,按计划把他带到游乐场坐摩天轮。当年,她和许其修、罗焱在这里“三人约会”,摩天轮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三人同坐的项目之一。 如今,邱蔓和罗焱两个人,分坐两个吊舱。 然后,邱蔓按计划在摩天轮运行一周的时间里,对许其修提出了分手。这是她精挑细选的地方,安静、私密,又蕴含从起点到顶点,再回到起点的意义。 罗焱比邱蔓晚一个吊舱,上升时看不到邱蔓,直到过了顶点,开始下降,他看到邱蔓打电话的背影。 只是个背影,他就能看出她在伤心。 罗焱便猜到了她和许其修的结局…… 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罗焱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邱蔓的伤心之上。 夜幕降临,邱蔓对许其修画下句号:“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邱蔓和罗焱前后脚地下了摩天轮,邱蔓的眼泪这才开闸:“我和他分手了。” 罗焱没有表现出他猜到了,也不做评价:“你早说,我带包纸出来。”他被邱蔓二话不说带出来,两手空空。 “我也没带。”邱蔓用手背抹了两把眼泪,抽泣道,“我光记着带你了。不然……我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在外……外面哭,不……不安全。” “带我就够了。”罗焱把大臂往邱蔓跟前送一送,“新换的,用不用?” 邱蔓两只手抹不干泪流满面,罗焱的T恤袖子就是雪中送炭。 这一晚,邱蔓把罗焱两边的袖子都哭透了。期间,她还动了反悔的念头:“要不……不分了吧?我跟他说,我开玩笑的。” 罗焱没说什么。 邱蔓自己又打消了反悔的念头:“不行不行,长痛不如短痛。” 下定决心后,她哭得都快缺氧了。 罗焱就是在这个时候给邱蔓灌输:“分手,伤心是正常的,哭也是正常的。我分手那会儿,也伤心,也哭。接下来你还会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但是,邱蔓……” 他俯身,同邱蔓四目相对:“你最多摆烂三天,再多,就是浪费生命了。” 这句话出自罗焱之口。 但二人从游乐场回到家,罗焱将邱蔓送到楼下,他是这样对她说的:“你既然说要摆烂三天,我三天以后再找你。” “好。”邱蔓就这样把罗焱说的话,当作了自己立的fg。 三天过去,她要“说到做到”。 罗焱有备而来:“露营,去不去?” 上学期,罗焱帮导师做了大量的数据处理,但本科生在这个项目中只能以“志愿”的形式参与,导师便送了他一张绿波岛的露营票,算是犒劳,让他带女朋友去浪漫浪漫。 他的同学和导师都以为他有女朋友。 异地。 不然,怎么解释他在学校里过得像个和尚,却时不时对着手机轻言细语,一张平日里让人看不出情绪的脸只在这个时候有或高或低的波动,以及,他常常邮寄一看就是女孩子爱吃的东西,有老字号,也有最新火起来的网红店,大多要排队排好久。 对此,他不可能承认,不可能捏造邱蔓的身份,却也从未澄清,放任了以讹传讹。 绿波岛,位于京郊。 暑假是旺季,露营票基本要提前两个月预定,罗焱给邱蔓提供了“说走就走”的机会,邱蔓收拾了个小包,欢天喜地地出了门。 庄晓梦和邱战先将目光投向九九新的餐车,打算挂到咸鱼上。 邱蔓的包越小,罗焱的“行囊”就越大。 大至天幕和折叠桌椅,小至驱蚊水,不大不小的还有卡式炉和琳琅满目的食物,好在罗焱一八八似乎也打不住的身形并不显吃力。 邱蔓对罗焱有了新的认知:“你这么有劲儿?你是不是可以单手公主抱?” “那是什么?”罗焱再怎么过得像个和尚,也知道什么是公主抱。 加上“单手”这个前缀,也不难理解。 他是故意问的。 “就是这样……”邱蔓无实物地比划了一下,“算了,跟你说也说不明白,回头我让你试试。” 罗焱的目的这不就达到了? 二人乘摆渡船登岛。 在水上,邱蔓对罗焱坦露:“我从珠市回来后做了好几次掉水里的噩梦。跳海的虽然不是我,但我的心理阴影不比你们小。” “我给你治治?” “你有办法?” 罗焱若有所思:“让你做别的梦不就行了吗?” 邱蔓嘁了一声:“你说的简单。” 二人登岛时快要到中午了,傍水的露营位早就没了地方,只能往山顶走,景色大打折扣,好处是人少,更有世外桃源的意境。 邱蔓和罗焱分工合作。罗焱搭天幕。邱蔓摆折叠桌椅、卡式炉,和食物,一边摆一边咽口水:“我三天掉了五斤肉,你要一顿给我补回来。” “你说的那个单手公主抱,我也不差你那三五斤。” “那你等我吃饱了的!” 二人马不停蹄又忙忙碌碌一上午,才坐下,邱蔓失恋的情绪才有反扑的迹象,部队锅中辣酱和泡菜开胃的香气袭来,她又民以食为天了。 年糕和火腿,都是邱蔓的心头好。 但部队锅中的豆腐,最合许其修的口味。 于是邱蔓吸溜着裹有芝士的拉面,还是红了眼眶。 罗焱只看了邱蔓一眼,便垂下目光,有条不紊地给她最爱的烤菠萝翻面:“正常。那么多回忆,指不定什么时候冒出来,一起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想起来会心酸和遗憾,这都正常。” 邱蔓能感觉出罗焱是经验之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罗焱警惕。 邱蔓反思:“你失恋的时候,也很心酸和遗憾,也很煎熬吧?我都没好好安慰过你。” 罗焱的警惕是多此一举了。邱蔓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所有的经验之谈,所有的“心酸和遗憾”,甚至为此产生的所有卑鄙和龌龊,都是因为她,也只会因为她。 “好好吃你的吧。”罗焱对邱蔓有气。 他明明不敢让她知道他的心意,又气她愚钝至极。 邱蔓吃到胃都鼓出来,离开遮阳的天幕,往四面八方走了几步,拍了几张风景照,被晒得五官皱巴巴地回来,瘫回椅子上,准备发朋友圈。 然后,她收到罗焱发来的两张照片。 是他偷拍的她。 不是 ! 不是偷拍。 这种水准的“氛围感”照片……要称之为抓拍! “你是谁?”邱蔓从晕碳到喜出望外,“你快从罗三火的身上下去!” 结合罗焱的“历史战绩”,邱蔓有理由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人附了身。她并不知道他为她参加了摄影社,勤学苦练。 这两张照片当然跻身邱蔓的朋友圈,帮邱蔓收获了一大波点赞和“彩虹屁”。 下午,邱蔓一个人去逛了不远处的动物园。 她不让罗焱陪,罗焱便知道她需要独处,需要自愈。 邱蔓去喂了羊驼,站在一群小朋友中间发挥身高的优势。小朋友们急眼,直找爸爸妈妈告状:“它们只吃姐姐的饲料,都不跟我们玩!” 后来,邱蔓遭了“报应”,被一匹打喷嚏的矮马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坐了个屁墩儿。 小朋友们笑话她:“哈哈哈,姐姐屁股开花!” 最倒霉的是,她的凉鞋崴了一下,绑带断了,再走路只能一瘸一拐,岂不更颜面扫地。 当即,邱蔓给罗焱发了位置和四个字:「速来救驾!」 此时不单手公主抱,更待何时? 邱蔓的重量几乎全放在罗焱一条手臂上,她只管圈着他的脖子,稍稍调整平衡,坏掉的凉鞋随着他的步伐,在她脚面上晃晃荡荡,不但不难堪,还平添一丝丝招摇。 小朋友们好大声:“姐姐羞!这么大还要人抱,羞羞羞!” 邱蔓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呵呵,你们还小,等你们长到“土狗”的年纪,就懂姐姐这一刻的风光了。 离开小朋友们的视线,邱蔓也要脸:“快快快,放我下来!” 又不是真的拍偶像剧。 罗焱把邱蔓放下,蹲下身,帮她把断了的绑带别好,至少先不绊脚,凉鞋凑合当凉拖穿一穿。 二人要乘坐六点的摆渡船离岛,就在罗焱“拔营”时,邱蔓收到大学室友发来的照片和微信。 这张照片不是抓拍,是偷拍——高档餐厅,许其修在和一个女孩子吃饭。 大学室友还不知道邱蔓和许其修分手的事,难免怀疑许其修劈腿。 邱蔓不得不回复:「我们分手了。」 失恋这件事,公之于众无疑会带来第二次伤害。 似乎,大家还不知道,就还能当作一切没有发生。 反之,板上钉钉,众说纷纭。 室友“字斟句酌”了良久,发来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我不想回家!”邱蔓怕罗焱拒绝,索性盛气凌人。 “想去哪?” “哪也不想去。” 罗焱又怎么可能拒绝邱蔓:“岛上只有一家酒店,早就满房了。帐篷你行不行?有租的。” “行!”邱蔓千真万确不想回家。 现在家给不了她安全感,只会让她无所事事,胡思乱想。 现在她恨不得去登月,去考古,去拆弹,最好能集中她全部的注意力。 如果哪都去不了,能睡个帐篷也是好的。 罗焱租好帐篷和睡袋,去旁边的超市找邱蔓。她负责买过夜的必需品,来之前想了八样,往购物篮里挑好七样,还差一样是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罗焱趁着邱蔓绞尽脑汁,偷袭她:“许其修给你发微信?” “不是,是姚遥。” “说什么?” 邱蔓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她看见许其修相亲了。也不见得是相亲,但我看十有八九是相亲。” 罗焱猜到了,邱蔓好端端不想回家,跟许其修脱不了干系。 他巡视着货架上的漱口水:“你想要什么味道?薄荷、西柚,樱花会不会太甜?” “我拿了牙膏了。”邱蔓还在想差一样什么,自言自语地做着排除法,“牙刷拿了,毛巾拿了……” “选一个。”罗焱坚持。 邱蔓根本没过脑子。十几块钱的东西,罗焱要买,就让他买。他列举的几个味道,依次从她左耳进,右耳出,她便随口选了个还没走远的:“樱花。” 20. [锁] [此章节已锁] 绿波岛空气好,星月交辉。 邱蔓和罗焱去看了露天电影,很巧,也很不巧,当晚放映的是《当哈利遇到莎莉》,一部探讨“男人和女人能不能做朋友”的经典。 二人去得晚,只能搬着椅子坐在后排的角落。 “你看过吗?”邱蔓问罗焱。 “看过。” “什么时候?” 罗焱闪烁其词:“忘了。” 而他清楚地记得,他看过这部电影两次。 第一次,是两年前。 当时,邱蔓把他扔在那座海边城市,一个人返京,继而去了乡下奶奶家,对他避而不见,他除了等待,还上网查了“异性之间有没有纯粹的友谊”,有人用这部电影来举例。 那次看,他觉得哈利和莎莉跟他和邱蔓一点都不像,他也不接受过程中哈利和莎莉各有各的感情生活,直接将进度条拖到结局,好在,结局是友谊的种子开出爱情的花。 他第二次看,是差不多一年前。 当时,邱蔓和许其修的感情并不像他期望的来得快,去得也快,反而还在升温,他觉得他和邱蔓跟哈利和莎莉有一点像了——邱蔓有了自己的感情生活。 有了代入感,罗焱再看到结局,心潮澎湃。 “好看吗?”邱蔓接着问罗焱。她和他之间可以半天不说话,但更多时候,是她一句接一句。景区的露天电影,人来人往,她跟身边的人窃窃私语几句也不算没有公德心。 “好看。” “好看你不推荐给我?” 罗焱招架不住:“你看不看?不看回帐篷睡觉。” 闭上嘴,邱蔓看得全神贯注,但气温坐滑梯一样往下降,她这才想起来在超市里被她遗忘的第八样必需品是暖宝宝。 在绿波岛过夜是计划之外,罗焱身上也只有一件T恤。 二人回营地的途中,邱蔓找罗焱要个剧透:“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了。” “那就好。” 邱蔓并没有和罗焱进一步探讨友谊和爱情的关系,她只是单纯地把这部电影当作/爱情片,单纯地倾向于爱情片要有一个HappyEnding。 回到营地,邱蔓和罗焱都还不想睡——一个怕睡不着,另一个还在处心积虑。 二人并排坐在帐篷外,邱蔓把睡袋的拉链拉开当被子盖,不是想和罗焱共用,是怕沾了地,才把一角搭在了他的腿上。 邱蔓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聊了挑战杯的项目,聊了庄晓梦想做医美,也聊了黎今安学校里曝出潜规则的丑闻。 聊到口干舌燥,邱蔓对罗焱找茬儿:“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长大了,感情淡了?” 罗焱掏出手机,打开和邱蔓的微信聊天界面,往下滑动,用事实说话:“你好意思说我感情淡了?” 事实是在邱蔓和许其修恋爱期间,邱蔓和罗焱的交流总是罗焱发五六条,邱蔓“敷衍”一个表情包——再别出心裁的表情包,也只是点点手指的敷衍。 事实就是邱蔓犯了绝大多数人都会犯的错误——重色轻友。 总之,罗焱平日里为了在邱蔓的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从未间断对她讲述自己的生活。 只要邱蔓不健忘,她会知道他拿了多少奖学金,以及某MOBA类手游打到了多少颗星,她会知道他什么时候剪了头发,以及流感季有没有中招,她甚至会知道他的导师老来得女,以及他有个室友的爷爷是一位德艺双馨的老演员。 邱蔓当然不健忘,以上,她都知道。 邱蔓理亏,但在罗焱面前向来“厚颜无耻”,咧嘴笑笑:“跟你,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眼馋的那件事,试试吗?”罗焱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契机,耐心,却也果决。 “我眼馋什么了?” “舌吻。” “罗三火!” “怎么?不好意思?” 邱蔓五秒钟前才口出狂言说她跟罗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五秒钟后,就被罗焱偷换了概念。 她一下子夺回搭在罗焱腿上的睡袋,全抱在怀里,正襟危坐:“这跟好不好意思没关系!这是道德问题。” “你单身,我也单身。” “但我们只是朋友!” “我也只是尽朋友的义务,”罗焱偷换概念真的有一套,“就好比你馋三禾家的牛舌饼,馋MISS家的千层蛋糕,我能帮就帮,举手之劳。” 邱蔓也没那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牛舌饼和舌吻能一样吗?你不会举例就别举!” “你不想,就算了。”罗焱以退为进之后,紧接着下猛药,“我本来还想……用这件事来解决你做噩梦的问题。” “以毒攻毒吗?给我留下一个更大的心理阴影吗?我再也不会梦到掉水里,但春梦中是你的脸吗?” “你会做春梦?” “你不会?” “会。” 邱蔓没有问罗焱的春梦中是谁的脸,反倒换了个思路:“罗焱,你亲过几个?” 罗焱的谎言并非信手拈来,但有个现成的:“我只交过一个女朋友。” “但你亲过不止一个,对不对?”邱蔓推断,“你在这方面的道德感不高,觉得朋友之间亲一下也无所谓,说不定还没少玩那种嘴对嘴传纸巾的游戏。” 不等罗焱反驳,邱蔓得出另一个结论:“你吻技还不错?” “我自己说了不算。”罗焱在这个问题上不可能有底气,但话说出来,大有一种“亲过的都说好”的意味。 猛地,邱蔓凑向罗焱:“来吧。” 谁也想不到,“压垮”邱蔓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罗焱自吹自擂的吻技。 在此之前,许其修在分手的第四天辞旧迎新,令她耿耿于怀;罗焱对于和朋友接吻的心理负担为零,从而拉低了她的心理负担;甚至罗焱提到的牛舌饼和千层蛋糕,都令她咽口水。 以上种种都怂恿她在这个计划之外的夏夜胡作非为。 原本她还在坚守。 但罗焱说他吻技好……类似于抢银行,干还不干票大的?亲,还不亲个吻技好的? 二人的折叠椅紧挨着,上半身相隔一大团睡袋,脸之间的距离不足十公分。 罗焱在消灭这个距离的过程中,看到邱蔓熟能生巧地闭上眼睛,意识到这是许其修留给她的肌肉记忆,一瞬间,嫉妒像被没收的所有危险品一样炸开。 没有循序渐进,他的舌头单刀直入地撬开她的唇齿。 他不接受任何莽撞、冒失,之类的评价。 他真的等了太久,也忍了太久。 邱蔓唔地一声,本能地后撤,但脑后被罗焱一只手掌扣住,没有退路。 她想睁眼,但口中被侵占、被俘虏、被肆虐的感受层层递进,吓得她反倒把眼睛闭得更死,睫毛都要被眼皮吞没。 然而这只是她直观的感受。 至于心理上,她无条件相信罗焱不会伤害她。 所以她下意识地从自己身上找原因:饿太久的人,突然吃大鱼大肉会消化不了,同理,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突然捞着个吻技好的,也难免不识货。 她根本没怀疑,罗焱就是个愣头青。 邱蔓有太多诉求想表达,比如喘不上气,比如舌头痛,比如牙齿摩擦的声音让她起鸡皮疙瘩,但罗焱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哼唧了几声后,罗焱还教训她:“别这么娇气。” 娇气?! 邱蔓不服。 她虽然算不上女中豪杰,但上大学离开家,独立又自强,宿舍里搬个重物要靠她,飞进来个虫子也是她把室友们护在身后,娇气这个词,跟她不沾边。 是罗焱表达有误。 他想说的是“娇”。 他宁可邱蔓在这个时候张牙舞爪,总好过她这样哼哼唧唧地给他火上浇油。 一大团睡袋在二人之间是阻碍,也是防护,邱蔓的十指抓在上面紧了松,松了紧,一会儿像揉面,一会儿像搓衣服。 得益于罗焱的悟性,直到他从不管不顾,到竿头日上,将原本是“空头支票”的吻技兑现给邱蔓,邱蔓才在腾云驾雾的感受中,咕哝出第一句评价:“你好甜。” 身为二十岁的男性,罗焱不认为“甜”是褒义词。他辩解:“你选的。” “什么?” “樱花,你选的。” 邱蔓这才睁开眼,直接瞪得圆溜溜。 所以,罗焱在超市里让她选漱口水的味道,是让她选舌吻的味道? 这也能选? 邱蔓被取悦到,朋友的身份带给她的心理负担愈发形同虚设,眼睛一下子又笑得弯弯:“早知道……都买了。” 都尝尝看。 罗焱不想在这种时候跟邱蔓聊天——以他对她的了解,她聊天只会让气氛从旖旎走向不拘小节。 鼻尖挤过鼻尖,他换了个角度将邱蔓拖回濡湿的风暴中,封印她的语言。 邱蔓没有叫停,她或许一时间分辨不出她对于这般深入的吻是喜爱、热衷,还是平平、排斥,她只知道罗焱清空了她的大脑。 什么都不用思考,是她四天以来,乃至从珠市返京以来,最最求之不得的状态。 《当哈利遇到莎莉》中最经典的告白,是哈利对莎莉说:“当你意识到你想和某人共度余生,你会希望你的余生开始得越早越好。” 这是邱蔓没能看到的结尾。 退一步说,即便她看到了,她也不会在和罗焱接吻时对号入座。 但罗焱会。 只是他的处境是哈利的另一个版本。 他悲观得多:他想和邱蔓共度余生,假如他和邱蔓只有这“短短”一个吻,他会希望他的余生结束得越早越好。 说“短短”,只是他的主观臆断。 实际上他们亲了好久。 邱蔓薄薄一片身体的感受一分为二,身前有睡袋和罗焱,热得冒汗,背后吹着夜风,快要寒彻骨。 她抬手拍拍罗焱的手臂:“往下点儿。” 她搞不懂他为什么要一味捂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后脑勺又不冷。 罗焱的手迫不得已往下落,给邱蔓的背御寒 。 他的自制力本来就在溃败的边缘,邱蔓放行他的手,他不敢保证她会不会是引狼入室。 力道不在他的掌握中,轻了,邱蔓动来动去,说痒,重了,邱蔓又抗议:“你给我搓背吗?” 可明明他更难受,轻了或重了都在饱受欲壑难填。 “我学会了。”邱蔓丢给罗焱这四个字,便以攻代守。 罗焱从主导到承接,心火却更旺。此后几年,他追溯他更倾向于邱蔓在“上面”的癖好的由来,大概就是这一刻她带给他的颠覆。 也幸好邱蔓的本意只是展示她的学习成果,对罗焱来说无异于浇下一盆冷水,不然,他真把持不住。 邱蔓的学习成果堪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无论罗焱的感受如何,她自己把自己亲得快要爽飞了。 恋人、朋友,甚至陌生人,都是其次。 接吻的尽头,只剩下血气方刚的女人和男人。 去看露天电影之前,二人洗漱过。营地的公共洗漱间条件有限,邱蔓从超市买的两块香皂,她和罗焱一人一块。眼下两个人身上是同样不怎么高级的香味,混合依山的植物融入土壤,和傍水的微生物散发的气息,怎么也算不上沁人心脾,但足够原始。 足够让她今朝有酒今朝醉。 邱蔓不再满足于两张折叠椅的限制,她开始往罗焱身上翻。 “邱蔓……”罗焱用呼唤作为阻止,又能阻止什么? “承重是多少?” “我?” “你什么你?”邱蔓对罗焱一连串道,“你还禁不住我吗?椅子,我是问椅子的承重是多少。” “不知道……” “我赔你。” 邱蔓此言一出,便是要有钱能使鬼推磨了。 她一鼓作气翻到罗焱身上,睡袋依然阻碍在二人之间,但无妨她大显身手地和他接吻。 罗焱被邱蔓问住的数字,是一百公斤。 邱蔓在过去三天瘦了五斤也没用,和罗焱加一起怎么也超过了承重。铝合金支架开始变形。牛津布像是被上方的人类带坏了一样越来越要亲吻地面。 罗焱无声地笑出来。 他觉得邱蔓好可爱好可爱。 那一刻他觉得她不爱他也没关系了,只要她肆意妄为。 同椅不同命。 一张闲得发慌。 另一张战至终章。 幸好二人扎营的位置偏僻,不然,被人看到接吻勉强算养眼,被人看到把椅子都亲塌了还不住口,未免太辣眼睛了。 这个吻的收场,是邱蔓累了。 她早就从网上看到过接吻能减肥这样的说法,本以为是谬论中的谬论——咂摸几下嘴,能消耗几个卡路里? 直到今晚体会到,累,好累。 亲到最后,她累得跟跑了个八百米差不多。 最不可思议的是她根本没用到手脚,手脚却跟灌了铅一样。 “不来了。”邱蔓说停就停。 她跑步的习惯不好,每次冲过八百米,一屁股坐地上,不给心率和肌肉缓冲的过程。 她接吻的习惯也不好,开始是一句“来吧”,结束是一句“不来了”,也不给罗焱缓冲的过程。 既然如此,罗焱着眼下一次:“我让你解馋,没让你一顿吃顶了。” 他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他不由得想起邱蔓曾经迷上椰丝卷,连续吃了几天,吃顶了,后来对所有椰香味的食物说不。 “不至于,我意犹未尽。”邱蔓一说话才觉得嘴唇不对劲,用手摸摸,“我香肠嘴了!” 邱蔓一阵风似的去照镜子了。 罗焱被邱蔓喂了一颗定心丸。她说意犹未尽,便是有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这个暑假有的是时间…… 至少他当时是这样认为的。 当晚,邱蔓和罗焱一人一顶帐篷。 罗焱跟邱蔓换了睡袋。 邱蔓以为罗焱是看她的睡袋被蹂躏得不像样子,在椅子塌了之后还难免沾了地,所以把他的换给她,殊不知罗焱贪图它留有她的味道。 这一夜,邱蔓果然没有再做落水的噩梦。 也没有做春梦。 她梦到和罗焱一起去动物园,无忧无虑喂了一宿的动物。 时隔七年,邱蔓和罗焱是一对夫妻了。 新婚夜的第三天,许其修约邱蔓吃晚饭,邱蔓带上了罗焱。 赴约的途中,邱蔓回忆罗焱是许其修的“救命恩人”,回忆许其修的跳海引发的一系列后续,恍如隔世。 罗焱看邱蔓一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只想见面后对许其修说一句“离我老婆远一点”。 却连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都不确定。 更糟糕的是,罗焱和邱蔓抵达餐厅门口时,罗焱接到一通工作电话,他某个客户的MPC(最佳候选人人选)在转机时更改了行程,疑似去面试另一家公司。 人和飞机,罗焱都拦不下来,但他不能不亲自跑一趟。 也就是说,他要放任他“老婆”及其初恋你侬我侬…… 21. 21 邱蔓听罗焱讲了几句电话,听出他有迫在眉睫的工作,便抬手,用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个走路的手势,让他去忙。 罗焱一边讲电话,一边将邱蔓这两根手指攥进掌心,貌似让她稍安勿躁,实则想牵手,想让每一个长眼睛的人都看到他们戴在无名指上的婚戒是一对。 挂断电话后,罗焱别无他选:“我要去一趟晋市。” “现在?”邱蔓本以为罗焱是要回公司,不料是出差,多少也觉得突然,不自知地想了想他们作为新婚夫妻真是聚少离多。 “不用,”罗焱算算时间,“我还有十五分钟。” 邱蔓在罗焱胸前不留情地拍了一掌:“十五分钟和现在有什么区别?走走走,现在就走,堵车。” 罗焱又看看表:“许其修还要多久?” 十分钟前,邱蔓收到许其修的微信,说他前方两公里出了事故,导航上堵成深红色,抱歉要让邱蔓和她的“朋友”等一等。 “你管他还要多久!”邱蔓不理解,“你跟他虽然是‘过命’的交情,但也不是非见不可吧?” “或者……你跟他说改天?” “我来都来了,见完完了。” 邱蔓的用词不存在情意绵绵,甚至还有把这顿晚饭当“任务”的意味,罗焱不便再多言。 离开前,罗焱对邱蔓俯身,以一种观察的姿态看向她的嘴。 “看什么?”邱蔓被看得心里发毛,上半身微微后仰。 “哪裂了?” “什么哪裂了?” 罗焱目光一抬,看向邱蔓的眼睛:“你早上不是怪我,说我昨晚没给你喝水,你嘴角裂了吗?” 邱蔓的脸腾地就红了,推了罗焱一把:“你有病吧?被窝里的事儿,能不能别拿到被窝外面说?” “又没人。” “我不是人?” “我是说,没别人。”罗焱居心叵测,给邱蔓灌输了除了你和我,其他人都是“别人”的概念。 罗焱离开后,邱蔓独自等待许其修。 都怪罗焱!她在人满为患的餐厅里满脑子都是昨晚翻来覆去的画面,真像个变态。 许其修迟到半个小时,看只有邱蔓一人,心中才升起“她说带个朋友来是不是在逗我”的侥幸,紧接着看到她手边的喜糖和无名指上的婚戒,难免懵了一下。 “上周才摆的喜酒,你没口福,”邱蔓大大方方给许其修送上喜糖,“这个让你沾沾喜气。” 许其修本身就是谦谦君子,到了奔三的年纪,更上一层楼,笑得得体:“恭喜。” 五年没联系,二人能说的话不少。 先是许其修问邱蔓的新婚丈夫是什么人,邱蔓让许其修猜。 这个“猜”字一出,许其修至少知道是他认识的人。 他猜了几个,都没猜到罗焱的头上。 只能说,当年邱蔓和罗焱的友谊是真的“纯洁”——至少邱蔓问心无愧,许其修在和邱蔓恋爱期间,不曾对女朋友身边这个从小玩儿到大的朋友产生敌意。 邱蔓用手机给许其修亮出她和罗焱结婚证上的照片后,许其修甚至感到意外:“罗焱?” “父母包办。”邱蔓开玩笑,看许其修一副当真了的模样,也真是无可奈何,“逗你的!” 如今翻回头想想,当年许其修就不太能接住她的玩笑,但她喜欢他,即便是他的木讷也会在她眼中闪闪发光。 邱蔓没必要向许其修讲述她和罗焱结婚的来龙去脉,又说不出“我和罗焱坠入了爱河”这种天理不容的鬼话,只能折中:“我跟他两小无猜,挺好。” 许其修也只能附和:“挺好……” 而后邱蔓问许其修这几年怎么样,许其修也幽默了一把:“我属于父母包办……未遂。” 七年前,邱蔓在暑假里和许其修分手。没多久,许其修来京市找邱蔓,要复合。邱蔓这才知道那天她的室友看到许其修在一家高档餐厅和女孩子吃饭,的确是许妈妈给他安排的相亲,但他去,是去和对方划清界限。 邱蔓相信许其修的诚意,但不同意复合。 毕竟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许妈妈的反对。 大三开学后,邱蔓回到南市。 二人身处同一座城市,许其修不放手,邱蔓也做不到恩断义绝,一晃,剪不断理还乱了整整两年,心理素质上的不平等激化每一个分歧,直到把彼此间的爱意消磨光,连“我宁愿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也直到邱蔓大学毕业,返京,二人达成了共识——最好的前任要像死了一样。 这才互删了所有联络方式。 许其修始终没有接受许妈妈的安排。 一度,他还真有机会用婚姻来挽救自家的贸易公司。他拒绝了。 差不多两年前,许其修来到京市,进了一家起步不久的市场调研公司,如今,做到副总的位置。 在邱蔓之后,他没有再交过女朋友。时间能冲淡一切,他对邱蔓谈不上念念不忘,来京市,也不是为她,但偶尔会想假如再遇到她…… 当真再遇到,她结婚了。 二人聊到工作,邱蔓惊觉臻果设计的市场部委托的第三方,恰巧是许其修所在的市场调研公司,这下,能聊的就更多了。 九点,邱蔓收到罗焱发来的微信。 四火:「我登机了。」 邱蔓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 不然呢?要说什么呢?说“起落平安”是不是也太官方了? 她以为对话告一段落,罗焱却还有下文。 四火:「你到家了吗?」 邱蔓和许其修约的七点,许其修七点半才到,上菜都八点多了……要她如何在九点到家? 蔓工出细活:「还在吃。」 四火:「我没关水龙头。」 蔓工出细活:「???」 罗焱拨来视频通话,邱蔓还以为十万火急,没避着许其修,直接接通了。 结果,罗焱一开口跟小学生写流水账作文似的:“我接你之前,先把从妈那儿拿的包子送回家,冰箱门没关严,我去洗手,它跟那儿滴滴响,我把冰箱门关严就出发了,可能没关水龙头,也可能关了,但可能性不大……” 邱蔓从十万火急到昏昏欲睡:“水槽侧面有那个排水孔吧?” “有,但太浪费水了吧?” “好了好了,我这就回去了。” 距离起飞还有一会儿,罗焱提议: “我跟许其修聊两句?” 邱蔓的手机是公放,罗焱此言一出,邱蔓和许其修双双一愣。有这个必要吗?连当事人许其修都心说我们关系有这么好吗? 三人中,只有罗焱气定神闲:“你吃你的。” 于是,接下来的局面在罗焱的安排下变得莫名其妙——许其修拿着邱蔓的手机,和罗焱寒暄,邱蔓一个人好好吃饭。 寒暄没什么内容。一个是初恋,一个是新婚丈夫,能讲文明就谢天谢地了,难道还肝胆相照? 但邱蔓实实在在地饱餐了一顿。滇菜,有她最爱的牛肝菌、腊排骨,和鲜花饼,刚刚她顾着和许其修聊天,都没吃上几口。 被罗焱来了这么一出,许其修凭借男人和男人之间的默契,察觉到罗焱对邱蔓绝非“两小无猜”那么简单。 甚至,他怀疑当年他不曾对罗焱产生敌意,是他有眼无珠了…… 饭后,许其修说送邱蔓回家,邱蔓谢绝。 许其修提议等罗焱出差回来,三个人再聚。邱蔓不确定许其修这一句是不是说场面话,假如不是……那她真是搞不懂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这么爱聊?这么爱聚? 邱蔓回到家,看水龙头“滴水不漏”。 十点半,罗焱落地晋市。 他收到邱蔓在十分钟前发来的微信。 蔓:「水漫金山!!!」 显然,邱蔓在耍他。 没关水龙头,是他编的。 他也不相信水龙头早不坏,晚不坏,偏偏今天坏。 四火:「发张照片。」 蔓:「我还能骗你?」 四火:「说不准。」 罗焱自认为给邱蔓出了难题,但片刻,他收到她发来的一张地面积水的照片。 只不过,是卫生间的地面。新婚夜,邱蔓第一次在他们的婚房洗澡,就说下水道不太通畅。转天,他检查了,但还是低估了女性的头发。 邱蔓得理不饶人似的拨来视频通话,将镜头对准快要漫出卫生间的积水:“好好看看,我骗你了吗?” “我联系物业,他们二十四小时……” “明天吧,”邱蔓冷不丁将镜头转向自己,“我懒得再换衣服了。” 镜头中的她穿着一件白色吊带,领口太垮,质地太薄,露出来的就够多了,遮住的更像是欲盖弥彰。 罗焱还在飞机上。 他戴了耳机,邱蔓的声音不会传出来。 他坐的商务舱,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差强人意,但他还是悄悄而迅猛地结束了视频通话。 四火:「信号不好。」 蔓:「你今晚还有工作安排吗?」 四火:「没有,我从机场直接回酒店。」 他和他要找的MPC住同一家酒店,选明天的早餐时间沟通,对大家都好。 蔓:「那等你回酒店,我们再视频。」 四火:「有事?」 罗焱有不好的预感。 邱蔓对他的健谈,仅限于面对面,分隔两地时,她远没有他“粘人”。她联系他,只会是有事。结合今晚她和许其修……他不敢再往下想。 这时,邱蔓回复了一条语音:“想你,算不算有事?” 22. 22 罗焱在从机场去酒店的途中,回顾他和邱蔓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鉴于他一出生,邱蔓就在他身边,他等同于回顾了自己的前二十七年。 邱蔓对他使用“想”字的频率,高到惊人。 但无一不是表达意愿。 诸如想吃什么,想玩儿什么,想去哪,也包括小时候跟他闹别扭,说不想跟他好了,以及过不了多久,说想跟他重归于好。 今天是第一次,她的“想”字是表达思念。 我想你。 我想你…… 罗焱在结婚这件事上才被冲昏过头脑,吃一堑长一智,再不敢尝到一点点甜头就如痴如醉,他怀疑越甜,越是糖衣炮弹。 而他的怀疑没有错。 邱蔓对他的确没安好心。 邱蔓和许其修在餐厅门口道别时,许其修的结束语是:“快回去吧,免得罗焱不放心。” “啊?”邱蔓的疑惑脱口而出。 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她好歹独居过两年,安全意识不是纸上谈兵。 许其修似真似开玩笑:“他把你看得挺紧。” 这一次,是邱蔓接不住许其修的玩笑了:“啊……我魅力挺大啊,哈哈哈。” 回家的途中,邱蔓站在许其修的角度看罗焱今晚的所作所为——他人没到,但参与感不比谁少,又是催她回家,又是跟许其修在视频通话中假大空,的确有“查岗”之嫌。 但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 罗焱不爱她,那他的“查岗”,不就是怀疑她给他戴绿帽子吗? 她邱蔓在他罗焱心目中,就这么道德败坏吗? 这要不趁早治治他,后患无穷。 十一点半。 罗焱抵达酒店,几乎在进房间的同时,就给邱蔓发了微信。 四火:「我到了。」 他再忐忑不安,也不能拖拖拉拉让邱蔓久等。 即刻,邱蔓拨来视频通话:“老公,你让人家等好久,怎么补偿人家?” 罗焱知道这个叫……夹子音。 他做了千百种最坏的预测,但不包括这样……匪夷所思的一幕。 镜头中的邱蔓手支额角,侧卧,虽然她在他眼中怎样都好看,但这一看就是“凹造型”,白色吊带下的可观也有“人为”的痕迹。 “你说怎么补偿。”罗焱尽可能以静制动。 邱蔓则是动静两相宜。 表面上,她稳如泰山。 暗中,她快要笑疯了。 她有过两三段感情经历是不假,对肉麻的接受度高也是不假,但“搔首弄姿”是她零的突破。归结于对面是罗焱,她搔弄得是好是坏,都不丢人。她连心理建设都不用做。 “人家要老公亲亲。”邱蔓一不做二不休,还把嘴嘟起来了。 罗焱后脑勺发麻:“别闹了。” 他怀疑邱蔓钓鱼执法。 “就闹就闹!”邱蔓在笑场前,改为平躺,撒泼似的在床上扑扑腾腾。 镜头一晃动,媚眼如丝的假象这不就营造出来了吗? 罗焱风尘仆仆地坐在沙发上,这才两个回合,无计可施。 反观邱蔓还有源源不断的台词:“老公怎么能这么冷若冰霜?人家不是你的宝贝了吗?才叫过几声老婆,就对人家腻了吗?不吃姐姐这一套了吗?” 宝贝。老婆。姐姐。 以上,邱蔓均取材于罗焱昨晚在床上的“花言巧语”。昨晚她仿佛被他一句句念着紧箍咒,今天她回敬他一记记回旋镖。 “邱蔓,”罗焱转换了思路,“你是想……” 他说不出口。 客观来说,他的经验仅限于昨晚,再怎么突飞猛进也还是个实打实的新手上路。 “嗯,想要。”邱蔓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出来了。 为了憋笑,她只能咬住下嘴唇,倒是更勾人了。 罗焱的防备稍稍松懈。 用“想要”来解释邱蔓的倒行逆施,倒是解释得通。 只要不是糖衣炮弹就好。 “你要我怎么做?”罗焱一步步预设。 要亲亲?可以。 或许,她还会让他脱衣服,毕竟她昨晚对他的身体表现出了难以言喻的满意。也可以。 不知道脱衣服包不包括脱裤子。 他不动声色地看看房间里有可能安装摄像头的隐蔽处,并质疑酒店WI-FI的安全性,同时对移动数据也谈不上信任……但只要邱蔓提出来,也不是不可以。 总之,邱蔓还一言未发,他自己就将底线一降再降。 邱蔓却连亲亲都没有再要:“你听着就好。” 罗焱的第一反应是:这么简单吗? 但片刻,他意识到这是不亚于糖衣炮弹的桃色陷阱。 邱蔓趴在床上,一根食指时而将发梢绕啊绕,时而划过颈侧、唇边,动作慢条斯理,却令罗焱眼花缭乱。 更何况,重头戏是邱蔓让他“听”。 邱蔓堪称一人撑起一台戏,不用罗焱回应,自顾自地先抱怨今天腰好痛,腿也好酸,顺其自然地接上一句“都怪老公太厉害”,再从形态、动能,和持久度几个方面阐述老公怎么个“太厉害”。 她上学时是好学生,工作后也兢兢业业人往高处走,从不投机取巧。 今晚她也是做了功课的。 罗焱喜欢耍嘴皮子“助兴”,她便投其所好,上网查了“男人在床上最喜欢听女人说什么”。 答案看得她一度眉头紧锁。 但细想想,她这样抄答案也不算昧着良心说话。 以防忘词儿,她还在便利贴上写满了关键词,贴在床头。 罗焱在丧失思考能力之前,幡然醒悟:邱蔓不是“想要”,邱蔓的目的是让他“想要”。 只能说,她杀鸡焉用牛刀?招惹他,她哪用得着做功课?她“裸考”就能拿满分。 所以即使过程中,邱蔓的夹子音时不时掉链子,也不影响罗焱的手忍无可忍地去往罪该万死的地方。 邱蔓通过罗焱的肩膀明察秋毫,大喝一声:“不许动!” 她收网:“罗焱,这就是你不信任我的后果。” 罗焱不敢动:“我怎么不信任你了?” “我和许其修吃饭,你就怀疑我会绿了你?你敢说水龙头不是你的借口?你敢说你跟许其修表面客客气气,眼神中没有暗藏杀机?” 罗焱不敢说……但始作俑者不是信任与怀疑,是爱和嫉妒。 邱蔓总结:“下不为例。婚姻或合作,我都会以诚相待,你以后不要没事找事。今晚管好你的手,就算我给你一个教训。” 罗焱百口莫辩:“好。” 他接受得太轻易,邱蔓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二人反倒僵持住了。 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挂,也不好挂。 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 论心境,罗焱往下坠,邱蔓往上升。 作用到眼神上,便是罗焱安如磐石,邱蔓飘忽不定。 良久,邱蔓 对罗焱算是打一巴掌,又于心不忍:“你……好好休息,工作第二,身体第一。” “邱蔓。” “嗯?” “我们的婚姻或合作,有期限吗?” 邱蔓一愣,难得没有直接回答罗焱的问题,而是反问:“你有什么想法?” “假如……”罗焱故意用邱蔓举例,“假如你有了喜欢的人?” 邱蔓中计,嗓门儿都大了:“罗三火,你喜欢上谁了?我们才结婚几天?你是跟谁旧情复燃了,还是今天在飞机上跟谁一见钟情了?” “我是说假如。” “那你也是事出有因!”邱蔓腾地坐起来,“我考虑不周,之前没想过期限的问题,也习惯性觉得我们有事好商好量就行了。既然你提出来了,至少……至少等我升职的事定下来,行不行?不然我白忙活了!话说回来,你到底喜欢上谁了?你这人怎么这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算精神出轨?混蛋!算我看走眼了,挂了!” 谁也没料到今晚的视频通话是这样收场的。 罗焱被邱蔓机关枪似的一阵突突,却又咂摸出了甜头。无论如何,邱蔓表达出的是一种“不愿意”的态度——不愿意结束他们的婚姻或合作,似乎,也不愿意他有喜欢的人。 比她之前说“合作愉快”的态度强了千百倍。 与此同时,邱蔓在家中气得对罗焱的枕头捶了又捶。 结婚又不是她逼他的。 难道他没有从中获益吗?他不是以此堵住了家中催婚的众口铄金吗?这才多久,他就找到了他的Mrs.Right?那她算什么? 不管他是卸磨杀驴,还是骑驴找马,那她不都是驴吗?! 让邱蔓更气的还在后面。 她又收到罗焱发来的微信。 四火:「你在床头贴了什么?」 该死……她刚刚坐起来义愤填膺,镜头拍到了床头的便利贴。 邱蔓转念,拍了一张便利贴的照片发给罗焱。 蔓工出细活:「因为不是真心夸你,所以要做小抄。」 四火:「保存了。」 该死!不管是不是真心,她对罗焱的褒奖留下了白纸黑字的证据。 转天一早,罗焱在武鸣吃早餐时,坐到了他的对面。 武鸣是碳基新材料的稀缺人才,是罗焱负责的MPC模式的根本——毕竟是先从候选人入手,再为他匹配岗位。 过去三个月,罗焱为武鸣把路铺到最后一步,如今要被人截胡。 武鸣看到罗焱时,有意外,也有抱歉,但更多是作为稀缺人才所掌握的话语权,口头offer接受了再反悔,损失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 罗焱昨晚做了两手准备,一是知己知彼后联系客户为武鸣提供更优的条件,二是为客户准备备用候选人。 不到万不得已,罗焱不想走到第二步。 他所在的猎头公司面临从大客户模式向PS和MPC模式的转型,武鸣的花落谁家,也关乎着他在公司的发展。 罗焱在晋市逗留的时间,比计划中要久。 他有多想家,有多想邱蔓,都只能瞒天过海地想。 只有邱蔓有畅所欲言的权利。 她想让罗焱回去,会直接说:你赶紧把工作搞定,赶紧回来。 她不想罗焱在外面瞎胡搞,也会直接说:你要敢在外面瞎胡搞,就再也别回来了。 直到有一晚,罗焱收到邱蔓这样一条微信。 蔓:「你是不是跟你喜欢的人在那边安家了?」 23. 23 罗焱将邱蔓这句话看了好几遍,看出三种可能。A,礼貌询问。B,强烈谴责。C,多疑吃醋。 三选一,他迟迟拿不准。 不怪他。 因为这里面没有正确答案。 正确答案是D,以上都包括。 这段时间,邱蔓对罗焱谈不上思念,更没有掰着手指头数他离京了多少天。她只知道庄晓梦给她和罗焱两个人包的包子,她一个人吃了好几顿,从美味,到充饥,最后三个进了冷冻室。 还有卫生间的下水道,修好了,又堵了。 还有她每天骑小黄车上下班,赶上一次脚踏板坏了,又赶上一次乱扣费,只能用倒霉来形容。 还有隔壁,每晚不消停。 她问过罗焱,罗焱说隔壁住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工作原因长期两地分居。 “长期”两地分居,“难得”团聚,就被她赶上了。 有好几个早上,她和他们乘一部电梯,她挂着黑眼圈,看他们红光满面,也只能微笑着默默祝福,顺祝自己将来到了他们的年纪,也还能这么“性/福”。 综上所述,邱蔓一个人越住越心烦意乱。 她很想礼貌询问她的“合作伙伴”:罗先生,您是不是在外面创造出了更互惠互利的机遇? 她也很想强烈谴责她的“新婚丈夫”:罗三火,你让我守活寡算什么男人! 以上A和B选项,都是建立在邱蔓不理智的基础上。 理智的话,她知道罗焱在和他的候选人、客户,以及另一家猎头公司四方博弈。 导致她偶尔丧失理智的,恰恰是C,多疑吃醋。 邱蔓对罗焱先后问过两次: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第一次,罗焱说没有,邱蔓不信。 第二次,罗焱说有,邱蔓也不信——因为他说不出姓甚名谁,是方是圆。 不管罗焱说什么,邱蔓都不信,这不是多疑是什么? 至于吃醋…… 邱蔓意识到自己有吃醋之嫌,便抢在两分钟之内,将那一条“你是不是跟你喜欢的人在那边安家了”的微信撤回了。 罗焱相当于还没答题,试卷被收了回去。 稍后。 四火:「你撤回什么了?」 蔓:「发错人了。」 又稍后。 四火:「本来是要发给谁?」 蔓:「同事。」 罗焱知道邱蔓没有发错人,他知道她是敢作不敢当了。 四火:「发的什么?」 蔓:「工作上的事。」 又稍后。 蔓:「我撤回的,你是不是看见了???」 四火:「没有。」 蔓:「你最好没有。」 二人的关系就这样进入了一个“距离产生美……和猜疑”的阶段。 直到罗焱返京。 那天,邱蔓人逢喜事。 天文馆的项目,她的设计方案力压赵凯旋,意味着她和赵凯旋的升职一仗,打得虽然焦灼,但大获全胜。下班后,她和团队吃了顿庆功的饭,也给许其修发了条微信,感谢他们公司的市场调研做得及时又面面俱到。 加上罗焱返京,邱蔓便算是双喜临门。 罗焱八点多到家,给邱蔓发微信问她在哪,要不要他去接她。 邱蔓回复一条语音:“不用啦老公,你在家等我就好啦。” 背景声是推杯换盏。 就冲这两个“啦”字和一声“老公”,罗焱听出其一,邱蔓喝酒了,其二,邱蔓在巩固她“已婚”的身份,大概邓仪琳也在场。 四火:「位置发我。」 邱蔓前脚回复了一条“真拿你没办法啦”,后脚就把位置发了来。 九点半。 邱蔓在邓仪琳等人的注视下,走向罗焱的车。罗焱落落大方地亮相,和邱蔓一同邀请看有没有谁要搭顺风车。大家都知道他们是新婚加上小别胜新婚,无一不友好地摆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上了车,罗焱给邱蔓绑安全带。 这是从没有过的。 邱蔓紧靠椅背:“你干嘛?” “还有人在看。” “谁这么闲……” 罗焱阻止:“你别看,自然点儿。” “那你快点儿。” “进不去。” 对罗焱而言,与其说小别胜新婚,不如说思念成疾。邱蔓身上的酒气,不分青红皂白地激发他的病症。他们早八百年前就做过比绑安全带更亲密千百倍的事,这一刻他的免疫系统却通通罢工看他笑话。 似乎邱蔓也不太自在?紧靠椅背的模样像是被劫持的人质。 但总好过他对不准安全带的卡槽。 “罗焱!”邱蔓呵斥,“你太过分了。” 罗焱以为他“打着在邱蔓的同事面前秀恩爱的幌子和她卿卿我我”的把戏被她拆穿了,却不料,邱蔓的下一句是:“你都有喜欢的人了,还跟我开黄腔?” 这…… 莫非是指他的那句“进不去”? 这话,他的确在床上说过。 那晚,他被邱蔓评价为“又菜又猛”。 菜的第一个表现便是他单一且长时间的“铺垫”,邱蔓忍无可忍地催了他一句,他说“进不去”。 但眼下,天地良心,他仅指安全带。 “我没有。”罗焱否认。 邱蔓追问:“没有什么?你是没有开黄腔,还是没有喜欢的人?” 咔哒,安全带插好。 邱蔓如梦初醒:“开车吧!” 她意识到自己多疑后,便下定决心不再就这个问题对罗焱刨根问底,结果防不胜防,说了五句话,又来了。 回家的途中,二人陷入沉默。 罗焱当时问邱蔓他们的婚姻或合作有没有期限,当然是试探——试探邱蔓对许其修会不会余情未了,也试探他对邱蔓的爱,会不会导致婚姻或合作的破裂。 走向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邱蔓怀疑他“精神出轨”? 此后,他便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你那位MPC,”邱蔓打破沉默,“不会再有变故了吧?” “不会。”罗焱言简意赅,“我客户那边专门为他新设立了岗位,从薪资到发展空间,他都不可能有更好的选择。” “你奖金少不了吧?” 罗焱看邱蔓一眼:“你不是有我账号和密码吗?” 婚前,二人说好了邱蔓管账。 罗焱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他当时就把家底像小猫小狗亮肚皮一样亮给邱蔓。邱蔓乍一听,觉得管账是美差,但具体想 想,这账有什么可管? 他的房子,理所当然他自己还贷。她搬进来,他总不至于收她房租或水电。那她买个菜之类的,也不会找他报销。 投资,她不擅长。 转移,她想都没想过。 所以她只当她的掌握财政大权是“虚名”。 酒劲儿攀升,邱蔓将车窗打开一道缝,吹吹风,将到了嘴边的一句“你把你账号和密码告诉你喜欢的人了吗”咽了回去。 怎么回事? 她魔怔了吗? “你要小心了。”邱蔓悬崖勒马地换了个话题。 “小心什么?” “工作得意,情场失意。” 邱蔓这话题换得,还不如不换。从多疑,到唱衰,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甚至变本加厉。她难免对自己火冒三丈,刷地看向车窗外,只留给罗焱一个天衣无缝的后脑勺。 后半程,邱蔓感谢罗焱默不作声,免得她指不定又怎么祸从口出。 她并不知道,罗焱是在等——等车子驶入地库,等二人莫名其妙像不熟一样进了电梯,站作对角线,等无论如何进了同一个家门,他上一秒关门,下一秒直截了当:“邱蔓,你吃醋了吗?” 邱蔓站着换鞋,失去平衡,往墙上一歪:“我们吃的烤肉,不蘸醋。” 罗焱话锋一转:“下水道还堵吗?” “还是有点儿。” “一会儿我看看。” “那你先洗澡。” “一起吧。” 邱蔓还不确定吃醋的话题是不是被她蒙混过关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酒都要吓醒了:“什么?” “洗澡,一起吧。”罗焱面不改色,“不然我搞不懂,怎么总堵在你这里。” 这有什么搞不懂的? 这不就是长头发惹的祸吗? 但邱蔓的逻辑误入歧途:“你有喜欢的人了,还要跟我一起洗澡?罗焱,你三观被狗吃了吗?” 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 追上了,也晚了。 邱蔓对罗焱三句话不离“你喜欢的人”,这要不是吃醋,就只能用喝多了来解释。 死马当活马医,邱蔓装醉,歪七扭八地往卧室走:“我是谁?我在哪……” 罗焱从容不迫地换了鞋,仿佛先让邱蔓三五米,再几步消灭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单臂从身后揽住她的腰,二话不说将她带往卫生间。 邱蔓七成被罗焱抱着,三成靠自己倒退:“放开我!我没吃醋!你放开我!冤枉……我冤枉!” 喊破喉咙,还是被罗焱抱上了洗手台。 “我要给干妈打电话!”邱蔓慌不择路,二十七岁的已婚人士要告家长。 罗焱双手撑住洗手台,行为上是对猎物的围剿,语言上却是安抚:“我相信,你不是吃醋。” 至于这安抚是不是进一步诱敌深入,要先存疑。 邱蔓被稳住:“你……你相信?” 罗焱有理有据:“你对我没有男女之情,怎么会吃醋?” “对啊,还是你最懂我!”邱蔓一着不慎,将罗焱当作救命稻草,“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总把你喜欢的人挂在嘴边,天天对你阴阳怪气啊?” “显然,你虽然不爱我,”罗焱也是才得出的答案,“但你要我……属于你。” 24. 24 七年前。 邱蔓和罗焱在绿波岛的营地接吻,邱蔓自己“选”的樱花味,却又嫌太甜。她说早知道把所有的口味都买来试试。她还说意犹未尽。 罗焱轻信了邱蔓,以为他和她还有下次、下下次……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然而比下次先到来的,是许其修。 许其修来京市找邱蔓,要复合。 邱蔓不同意复合,但她一颗心不是铁打的,失恋的伤流血又结痂,结痂又流血,哪还有心思跟罗焱再“切磋”。 此后两年,邱蔓和许其修同在南市。罗焱在京市和南市之间往返十七次,也远不及许其修近水楼台。邱蔓和许其修周而复始地内耗,也耗对方。 也耗罗焱…… 那段时间,邱蔓对罗焱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还是做朋友好。” 罗焱是敏锐乃至敏感的。他领悟到邱蔓的一语双关。一来,她宁愿她和许其修不曾是恋人。 二来,她在给他划界线、下定义、贴标签。 她将他们的接吻视为突发、意外、偶然,也可以说是不具备参考价值的仅此一次。 时隔七年,罗焱后知后觉,邱蔓从始至终将他关在一个名为“朋友”的笼子里,与其说是不想拥有他,不如说是不想失去他。 邱蔓坐在洗手台上,分不清她此时此刻的处境是被罗焱追捧,还是逮捕:“我要你属于我?你是说……我把你当鱼养?” “嗯。” “你血口喷人!罗焱,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罗焱不能不打断:“我没有看着你吗?” “好好好,你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会这样对你?” “我没说这样不好。” 邱蔓急得像课堂上的多动症,动来动去也不能离开座位:“养鱼好在哪里?” “好在……你的鱼塘里,只养着我一条鱼。” 罗焱不知道该不该满足或炫耀。似乎,在邱蔓的认知里,爱情是尽人事,听天命的,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你也别强求。但友谊,是听她的。 似乎,邱蔓的世界里有山,有海,她具备探索的精神,也接受任何一种结局,但唯独用一洼小小的鱼塘,将罗焱养在里面。 邱蔓还在否认:“你不是鱼!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冲突。”罗焱一边说,一边将邱蔓的套头衫往上掀,“假如你的鱼塘有名字,一定是叫‘友谊’。” 杏色的包身套头衫。 酒精和难题让邱蔓四面楚歌,她晕乎乎地被罗焱支配,先被脱下了两条袖子:“鱼塘还有名字?友谊鱼塘?” “嗯。”罗焱的手来到邱蔓的领口。 “你干嘛?”邱蔓如梦初醒,“你别给我蹭上口红和粉底,不好洗……” 所以醒也没醒到哪去。 她自己小心翼翼地脱下来,倒省了罗焱的事。 不等邱蔓反应过来,罗焱将脸埋进她的颈侧,深深地嗅。他有本事过滤掉一切外界的尘嚣,只汲取她本身的味道。但他不能醉生梦死,他要继续给邱蔓出难题:“友谊鱼塘……不完整,还有两个字被你掩盖了。” 邱蔓缩脖子也不是,后仰也不是,才要推开罗焱,又被难住了:“哪两个字?” “万岁,你要和我友谊万岁。”罗焱稍稍后撤,伸手打开了淋浴,再堵回来脱邱蔓的咖色铅笔裙。 这个款式的裙身太窄,长度又到小腿,邱蔓坐在大理石的洗手台上被箍了半天,巴不得脱掉,双手扶在罗焱的肩头,一边配合,一边自省:“我懂了。我是打着友谊万岁的旗号,要你属于我……” “去洗澡。”罗焱要将邱蔓抱下来。 邱蔓下意识道:“我还没卸妆。” 罗焱只好再等等,看邱蔓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久久不能自拔,再看一旁的几个瓶瓶罐罐,不难找到卸妆油,便代劳了。 “用手?”他问邱蔓。瓶身上没有使用说明。 “嗯。”邱蔓一心二用,“罗焱,你说得对。我这人念旧,什么破的烂的都舍不得扔……哎呀,太多了!” 罗焱左手掌心里掬着满满一捧卸妆油,用右手手指沾了,往邱蔓脸上抹:“你注意你的用词。别的男人都是你邱蔓精选,到了我这儿,破的烂的?” 他言辞犀利,但手指的力道根本不够给邱蔓卸妆。 “用点力,打圈。”邱蔓指教罗焱一句,又继续道,“你不要咬文嚼字。我是说……你就是我身边最旧的红人,最红的旧人。” “但是……你不爱我。”罗焱庆幸他在给邱蔓卸妆,手指有理由在她脸上打滑,在一定程度上掩护他的不安、不满,和不甘。 邱蔓皱眉:“你跑题了。” 罗焱无可奈何:“什么是正题?” “正题是……我们结婚是个错误。”邱蔓的眉心迟迟舒展不开,“你喜欢的人,抢不走我的朋友,但会抢走我的‘老公’。” 邱蔓拨云见日。 她对罗焱的占有欲,像是与生俱来,像是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样毫无存在感。也难怪她时至今日才意识到她对罗焱的所作所为是“养鱼”。 对罗焱提出结婚时,她没想过离婚——不是不想离婚,是压根儿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她自认为看透了,爱情就那么回事儿,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如升职和吃饭、睡觉更能提供源源不断的满足感。 鉴于罗焱一贯站在她这边,她默认罗焱和她不谋而合。 过去九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七岁,据她所知,罗焱交往过三两个女朋友,搞过三两段暧昧,说不定还“约”过三两次。 这样粗略一算,他经历过六七八九个各有千秋的女性。 但具体的,比如她们是什么人,罗焱和她们是怎么开始,又是怎么结束的,她知之甚少。 以及,她一个都没见过,不像罗焱和许其修等人个个“打成一片”,她对她们只有所耳闻,见所未见。 一方面,罗焱几乎不对她提及。 另一方面,她除了偶尔打趣他两句,几乎不过问。 如今大不同。自从怀疑罗焱有了喜欢的人,她对他堪称穷追猛打。 怪她。 “友谊万岁”的鱼塘明明牢不可破,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拉他走婚姻的钢索。 罗焱给邱蔓卸了妆,有一种卸掉了她的无忧无虑的错觉。 他看她愁容满面,真的不忍心:“没人抢我。” 他只能说到这个份上。 邱蔓对他就是州官对百姓。她 将对他的占有欲摆上明面,不代表他被赋予了对她说“爱”的权利。 “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邱蔓严谨,“你说没人抢你,也只能加上‘现在’这个时间状语。” “现在,没人抢我。” “你发誓。”邱蔓的多疑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我发誓。” 邱蔓松下一口气,这才专注于自己的着装只剩一套面积加一块儿仅有三个巴掌大的鹅黄色了,再看罗焱穿着西裤和衬衫。 然而,不是谁穿的少,谁狼狈。 罗焱挽着袖口,小臂上流淌着他大手大脚按了好几泵的卸妆油,大概是卸妆这么一件小事给他难坏了,额前的头发汗湿,却还能分出心来,又考验西裤的设计和做工对“定力差”的男性够不够友好。 总之,他比她狼狈。 “你不是说一起洗?你不脱?”邱蔓用食指指尖蘸着卸妆油描绘罗焱小臂的青筋,比若干年前涂色《秘密花园》还要兴致盎然。 “我去拿个东西。” “拿什么?” 罗焱找不到可以替代的词,直白道:“套。” “你要在这儿做?”邱蔓一惊,这要真是在涂色,这一笔得涂到纸外面去了。 “看情况。” “看你忍不忍得住?” “嗯,”罗焱转身走出卫生间,“但我确实不太能忍别的男人在朋友圈里发我老婆。” “谁是你老婆……”邱蔓被罗焱的用词绕得直嚷嚷,“不是!谁在朋友圈里发我了?” 罗焱拿了套和手机回来,打开朋友圈,让邱蔓亲眼看。 许其修截图了邱蔓发给他的感谢微信,配文是:这段时间的工作格外有意义。 格外。罗焱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小人之心,他认定这两个字是对他的挑衅。 “这……”邱蔓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否认道,“这跟我没关系。” 许其修的截图中没有她的名字。 感谢微信也没有对公司或项目指名道姓。 当她惊觉罗焱会不会要突击检查她和许其修的聊天记录时,罗焱根本用不着:“宝贝,我认得出你的措辞和口吻。” 糟糕…… 邱蔓本来问心无愧,但说了谎,就低人一等了。 更何况罗焱又叫她“宝贝”了,她本能地要跑:“他发的,关我什么事?你有本事找他算账去。” 卫生间能有多大地方? 罗焱堵在邱蔓面前脱衬衫,邱蔓就没处跑。 “我会找他算账,但你要给我这个底气。”罗焱的感情埋得暗无天日,但凡有个出口,他恨不得叫一万遍,“宝贝,想我吗?想要我吗?” 邱蔓被腻得要死,仿佛和罗焱两个人一起泡在卸妆油里,但是,杂念也随之离开了她,从头脑,到毛孔,整个人爽到飘飘然。 从洗手台到淋浴下,她被罗焱一提,一放,真和“飘”差不了多少。 邱蔓自认为冲水冲得毫无美感可言,毕竟罗焱对她步步进逼,害她像只淋雨的鹌鹑。 没两下,她后退到了墙角,只能被砸在罗焱背上的水流溅上零星。 她抬头,才要对罗焱抗议,罗焱捧住她的脸,拇指把她的下唇抹到变形:“能亲吗?” 25. 25 “你试试!”邱蔓没好气。 她就是吃了体型的亏,年长罗焱一天有何用?当家做主又有何用? 还不是轻易被他拖进卫生间,轻易被他举上洗手台,想推推不开,想走走不掉,又轻易被他拎到淋浴下。 要知道,她一个人洗澡尚且对形象有要求,举手投足间不亚于拍洗发水或沐浴露的广告。 让她如何接受在罗焱的面前脚下拌蒜,湿发一绺绺糊在脸上仿佛水鬼,还有她这套鹅黄色……既然是穿在包身针织衫和铅笔裙里面,当然是无痕的款式,吸饱了水,无异于在身上打了三块补丁。 罗焱听懂邱蔓是在说气话,那又如何? 他装作听不懂,俯身亲下去。 她往哪躲,他就往哪追。 直到他把她逼得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况她于他而言是食物链的顶端,她卯足劲一口,他疼是真疼,那也觉得赚大发了。 “你分不出好赖话了是不是?”邱蔓更气了。 也上当了。 她还真以为罗焱听不懂她在说反话。 她的判断力被情绪裹挟,她不喜欢这种乱套的感觉。 结婚,是她提出来的,但婚后种种,都脱离她的预期——第一晚的有惊无险,第二晚的死去活来,以及自从第三晚分隔两地,她就没停止过疑神疑鬼。 好不容易,罗焱用“养鱼”的说法为她答疑解惑。 她好不容易接受了这种说法,养鱼就养鱼吧,没道德就没道德吧,她不想让罗焱脱离她的掌控,不想让鱼跑了,说得通。 可她心如明镜了,身体又乱套了。 一天的忙碌和庆功的酒精让她的“血条”岌岌可危,罗焱给她脱衣服,给她卸妆,姑且能算是伸出援手,她笑纳,可他自己也脱了…… 不得不说,她没见过比罗焱身材更好的男人。亲眼和隔着荧幕都算上,或许饭是别人家的香,但人,还是要支持自己人,她就是觉罗焱是她见过的身材最好的男人。 该宽的宽,该收窄的收窄。 骨骼、肌肉,连皮肤都没得挑。 像是给她灌下一碗十全大补汤。 再加上他亲她。 那加亲吗? 那叫强吻! 她整个人的状态在“满血”和“残血”之间像抽风一样切换,要炸,要瘫,想发飙,想乞讨。她不喜欢这种“跟着感觉走”的感觉。从学习,到工作,再到谈情说爱,她全力以赴二十七年,失败打不倒她,但她不喜欢失态。 “你赶紧的!”邱蔓三下五除二地脱下身上鹅黄色的补丁。 这是她现在有且仅有的自主权。 罗焱伸手接,邱蔓自然而然交给他,以为他要帮她放到洗手台上,却不料,他拿到手,只将上面的一件放下,另一件攥在指间,似乎在寻找什么。 邱蔓以为他要看品牌…… 大概是想送她新的? “这个牌子……”邱蔓话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性价比不高”被生生吞了回去。 因为她惊觉罗焱寻找的不是品牌。 他用拇指指腹捻了某处。 当即,邱蔓的脑袋嗡地一声。 那块布料被她拖累着在淋浴下浇得透透的,但照罗焱这么个捻法,某处不同寻常的痕迹不是区区洗澡水能毁尸灭迹的。 她“渴求”的罪证会板上钉钉。 “罗焱!”邱蔓气急败坏,“你变态吧你!” 反观罗焱不疾不徐地放下那块“出卖”了邱蔓的布料,说得倒也有道理:“你让我赶紧的,我总得知道你有没有准备好。” 看来,准备得还算充分。 这一刻,罗焱膨胀了。 他觉得邱蔓比他有经验又如何?之前那晚,他领教了她的承受力,实在不怎么样。今晚,他对她的接受度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实在是低。 这就“变态”了? 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 他觉得他后来者居上不过是迟早的事。 邱蔓背过身,用洗澡作掩护避一避战。她对罗焱在这方面的了解仅限于之前那晚——他热衷于“铺垫”,甚至会让她觉得拖泥带水,过犹不及。 有了这样的先入为主,她以为她还有时间扳回一城。 所以即便背后传来可疑的窸窸窣窣声,她也没有在第一时间警铃大作。 这便奠定了她在被罗焱倏然转回来之后,兵败如山倒。 “先让我抱抱。”罗焱的说辞人畜无害。 可他干出来的事儿穷凶极恶。 窸窸窣窣声是他该脱的脱,该戴的戴,一改之前“拖泥带水”的作风。 他所谓的抱抱,也并非友谊万岁或温情脉脉的拥抱。 邱蔓身不由己地腾空,出于求生,化身树袋熊。 这么个抱法……更确切地说,是这么个“做”法,让邱蔓弹簧似的往上蹿,上半身后仰的力度大到她扒不住罗焱的肩,全靠罗焱腾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背。 他仅余一只手也能承担她的重量,但为了平衡,难免要往中间移。 他的心是好心,但对邱蔓来说就是火上浇油。 “你要跟我比力气,是吗?”罗焱的挑衅是给邱蔓指条明路。 邱蔓识时务。 据说,树袋熊抱树,是为了散热,为了生存。 她抱罗焱,是异曲同工。 散热是她最基本的诉求——尽管“树”也热得像是真金不怕火炼。除此之外,她怕坠入无底洞,怕被丢去外太空…… 她曾以一款名为“弹珠台”的机械游戏为灵感,设计过地毯。 她怕自己像“弹珠台”里的金属小球一样被撞到至死方休。 综上所述,她要么是没志气抱着罗焱生存,要么是铁骨铮铮地灭亡。 “邱蔓。”罗焱开口。 邱蔓好不容易习惯了罗焱在这种时候叫她“老婆”或“宝贝”,腻歪就腻歪吧,习惯了就好,他又冷不丁叫她名字。 准没好事儿…… 她回忆她和罗焱的上一个话题——许其修,与其再被罗焱咄咄逼人,不如她先表态:“你放心,我好马不吃回头草。” 她猜对了。 这个话题在罗焱这里的确还没有结束。他的一举一动有多大,心眼儿就是多小:“为什么?是你尊重和我的婚姻,还是你不喜欢他了?” 邱蔓的神智维持不了多一会儿,又渐渐抽离:“都有。” “都有?哪个更多?” “重要吗?” “重要。” 邱蔓作为“金属小球”,虽然不出力,但被撞得七荤八素,对罗焱的反击也只能是用自己的头撞他的头:“你要哪个多,就哪个多!” “我要你不喜欢他。” “好好好,我不喜欢他了……” “敷衍我?” 邱蔓混沌到难以从罗焱的口吻中剖析他是不是在调侃,但能从他给她的强度上确认他在动怒。“我真不喜欢他了!”她词穷,“真的真的!” 罗焱仍不收敛:“那其他的呢?” “什么其他的?” “其他回头草。” 邱蔓真想鱼死网破了,真想给罗焱来一句“士可杀不可辱”。 他这都是哪跟哪啊? 拿许其修的朋友圈来为难她也就罢了,陈芝麻烂谷子也要翻一翻?莫非这也能助兴? “你饶了我……”邱蔓心力交瘁。 被拷问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她发现罗焱在吊她胃口。 她对他的评价还停留在那晚的又菜又猛。他送她上的每一个巅峰,时机、形式,和程度都不符合她的预估。甚至,她怀疑也不是他有意而为之。 她怀疑他就是蛮干、撞大运。 今晚他判若两人。 他从第一下,将她抛至距离巅峰一步之遥,此后有下降,有上升,有搓磨,有冲刺,却唯独冲刺是假象。 一次两次,邱蔓以为罗焱就这半吊子的水平…… 毕竟这“做”法多少也有难度。 但几次三番,她每每将沸不沸,如何能不怀疑“火候”掌握在他的手里? “老公,乖乖 ,亲爱的,”邱蔓照猫画虎,“你相信我,我不喜欢回头草,一根都不喜欢。” 不就是昵称吗? 必要时,她甚至可以叫他哥哥、小甜心、MyLove。 她的当务之急是讨罗焱的欢心,换取他给她个痛快。 “那嫩草呢?将来你还会遇到形形色色的嫩草。”罗焱在拷问之余,还嘲笑一句,“邱蔓,你这两条是腿,还是面条?” 邱蔓不冤。 她为数不多的力气,都没用在刀刃上。脚趾头跟着较劲有什么用?两条腿早就随波逐流地荡来荡去了。 “反了你了!”邱蔓像一只刺猬馒头,软归软,那也是竖起了浑身的刺,“你一条鱼塘里的鱼,还管我将来好哪口?” “宝贝,你还能忍,是不是?”罗焱摸索出了在邱蔓这里讨便宜的奥义。 先套话。 他今晚最大的收获,便是她说她和许其修没可能了。 等他得寸进尺直到讨不到便宜了,他的甜言蜜语再派上用场。他知道她听不惯。可她的认知越听不惯,她的本能越捧场。 鸡皮疙瘩噌地冒一层。 抬手要打他,落下却还不够挠痒痒。 本意呵斥,出口只剩一缕气。 假如说以上都是可有可无的佐证,他最切身的感受当数他被她往死里绞。 这样看来,他当时情急之下编了个“助兴”的借口,倒是编到她心坎儿里去了。 邱蔓被吊了太久的胃口,眼睛都红了,对罗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我再忍就废了。罗三火你把我当驴整,给我眼前挂根胡萝卜,永远……永远也吃不到!” “你叫我什么?” “老公,行吗?” “你说不喜欢别人,只喜欢我。” “我只喜欢你,行吗?” 邱蔓明摆着还是敷衍,但罗焱适可而止。 “胡萝卜……”他满足她,“这不就吃到了吗?” 邱蔓任由罗焱认可了她是驴的比喻。凡事有轻重缓急。罗焱一整晚都在变着花样对她“大不敬”,这是轻,也可以缓一缓。 重的、急的,是她从不曾如此忘我。 在这件事上,她十八岁前比谁都更一张白纸,但后来,她稳扎稳打也毅然决然地长大。 她不损人,却更利己。 她自认为对这件事不热衷——新婚夜,她误以为罗焱“不太行”,便说自己“没多大需求”,不是宽慰他,是她的真心话,却也怀揣了一个不曾对任何人透露的秘密。 相比真人,她觉得玩具更胜一筹。 二者的高下类似于……玩具带给她的感受是实打实的一百分,但真人要靠感情,靠气氛,靠交流、发挥、配合,甚至靠脑补,靠五花八门的加分才能过线。 直到和罗焱共度的那晚,她有所动摇。 但她当时太意外,也太放空,归根结底是太不把罗焱当男人,便没有深究他和玩具,以及和其他人的区别。 今晚由不得她再浑水摸鱼。 邱蔓脑海中闪过的倒数第二个念头是,玩具要是一百分,满分搞不好是一千、一万。假如有一张柱状图,罗焱的参与,颠覆的是比例尺。 至于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的形象毁了毁了……全毁了! 之前的失态算什么? 还有现在的失控等着她。 她怀疑她整个人都扭曲了。大到核心和四肢,小到眼球、口水,都从她的管辖中叛逃了。丑哭了,她将自己喷薄而出的眼泪定义为丑哭了。 而她当然是多虑。 罗焱只会觉得邱蔓美死了。 他矛盾地一边不依不饶,一边安抚她:“好了好了,这就让你下来。乖,不哭了,顺顺气,有没有哪里抽筋?你不是想站着做吗?还站得住吗?” 邱蔓听罗焱前面几句,还算受用,无论她是刺猬馒头,还是眼前挂根胡萝卜的驴,火气都往下降了降。 但听到最后两句……Holdon!什么叫她想站着做?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鬼话?! 26. 26 “我断片儿了。”邱蔓投机取巧。 她是里里外外都泡透了的面条,不可能再支棱起来了,与其和罗焱掰扯来,掰扯去,只为还自己一个清白,还不如赖账更有利。 罗焱将邱蔓放下:“那我提醒你……” “不用了!”邱蔓放大招,“哥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她从小到大沉迷于“姐姐”的角色,这一声“哥哥”叫出去,不说是奇耻大辱,怎么也是割地求和了。 罗焱明显被这个称谓取悦到,开口却是:“过不去。” 说着,他将邱蔓推转了一百八十度,让她背对了他。 过不去。 他心里“过不去”的事,包罗万象,更不计其数。 往深了说,邱蔓怎么可以不爱他?邱蔓怎么可以接二连三地爱别人?邱蔓怎么可以连爱她的权力都不给他? 以及往肤浅了说,邱蔓是吃到“胡萝卜”了,他还没有。 她还叫他“哥哥”?这火上浇油的,更过不去了。 邱蔓赖账赖不掉,只能据理力争,身体被罗焱制约着转不动,只能回头:“你等等……我什么时候说我想站着做了?你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她语速像是被狗追一样越来越快,因为罗焱在她身后一刻没闲着,自从将她转过去,就要开始下一回合。 比“狗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还在申辩,自然不会配合,反手推罗焱之余,左躲右闪,还时不时往下来个千斤坠。 “你刚刚催我‘赶紧的’,然后背对我,难道不是说想这样做?”罗焱姑息邱蔓的左躲右闪,这样的小打小闹只会让他的弓拉得更满。 以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就是曲解邱蔓,那又如何? 比起她将他多年来的感情打为冤假错案,他只是曲解她一句“赶紧的”,不值一提。 邱蔓瞠目结舌:“当然不是!呀……” 最后一声,意味着她对罗焱的鸡蛋碰石头,终究是碎得狼藉。 也意味着从对立到统一。 从压迫与抗争,到不约而同地垂危。 邱蔓被胀得要死,恨罗焱,更恨自己。 她能感觉到她从对恶势力说不,到和他沆瀣一气,不过转瞬间。她知道她在容纳他之余,还在身不由己地挽留、吞没。 罗焱被烫得要死。 他的体温早就高得要冒烟,以至于三十八度的水温让他仿佛在洗冷水澡。倘若他不曾“离开”邱蔓,一切的感觉都会有迹可循。但他“离开”又“复返”,突如其来的烫像是在给他打下某种烙印。 真要一辈子做她的“奴隶”了吗? “你也太矮了……”罗焱给邱蔓来了这么一句。 他的用意是其一,转移自己太过于集中的注意力,其二,对邱蔓也算是激将法。 邱蔓中计:“我腿长着呢!” 说着,她不但站直了腿,还踮了踮脚。 聊胜于无。 更多还要靠罗焱牵就。 墙太滑了,邱蔓扶不住。她两只手相继打了几下出溜,被罗焱“热心肠”地从身后握住两只手肘,上半身几乎被提直。 人倒是能站住了。 但这样的受力太刁钻,邱蔓嗯嗯呀呀地闹唤,罗焱不得不改为手臂斜向上地揽在她身前,捂住她的嘴:“你是要报复隔壁吗?” 要是依他,他不想邱蔓的声音被任何人听去。 但要是邱蔓想放肆地叫,他听她的。 邱蔓摇头,此时此刻的服软是从骨子里服了:“那你轻轻嘛……” 受阻于罗焱的掌心,她发音不清。这一次,罗焱是真的听错了——把轻轻,听成了亲亲。他言听计从地扳过邱蔓的脸,亲她的额头和脸颊。 他猜测,这个时候她不会再对接吻提出异议。 他却要硬气一回,要等她先张嘴,最好把舌头也伸出来…… 当然,他没有等到。 妄自尊大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二人身高差太多,罗焱这样扳着邱蔓亲,难免要弯腰、后撤,也算误打误撞地做到了邱蔓要求的“轻轻”。 邱蔓缓上口气:“我没嫌你高,你倒嫌我矮了?” “你再说你没嫌我高?”罗焱的怨气和爱意一样深埋,一样急需出口,“你说过多少遍,你要找一米八的?” “你别篡改!我说的是一米八出头。” “我管你出不出头,姓卢的也不够。” 邱蔓聊这个,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罗焱口中的姓卢的,名叫卢平。她大学毕业,返京,第一份工作是做包装设计。卢平是她一位要好的同期的哥哥,比她大七岁。 身高号称一米八二。 罗焱有一次远远见卢平送邱蔓回家,对邱蔓说卢平最多一米七八。 当时邱蔓沉浸在对“爹系”的新鲜感中,自然把罗焱当对立面:“你的眼睛就是尺?” 后来没多久,“爹系”的爹味儿越来越重,卢平动不动把相夫教子挂在嘴边,邱蔓的同期也不顾邱蔓的意愿人前人后都叫她嫂子,她借着跳槽的机会,快刀斩乱麻。 如今,邱蔓恨不得说一米七八都是抬举卢平了,但一转念,她和罗焱之间没道理掺合别人:“你管我找多高的干嘛?你管好你自己!” “我不嫌你矮。”罗焱最恨邱蔓一聊到两性就和他划清界限,凭什么她能用友谊把他变得男不男,女不女? 恼火让他不再亲亲,也就不再“轻轻”。 顿时,邱蔓炸毛:“你凭什么嫌我?” 心理上不服,是其次。 首要是她的脚尖几乎跳芭蕾似的立起来。她自己当然没这个功底,全靠罗焱的手臂和另一处给她向上的作用力。 她感谢他的手臂,是惊涛骇浪中唯一一支浮木被她抓在手里。 同时她恨透了另一处。 始作俑者! 罪大恶极! 罗焱重申:“我不嫌。” 真是驴唇不对马嘴。 “你算老几?”邱蔓除了逞口舌之快,什么都做不了。 罗焱却只需换换角度或频率:“你说我算老几?” “呀!”邱蔓屈打成招,“老公老公……你算老公!” 罗焱心都要化了:“宝贝,想要什么?” 邱蔓说不出话来,仰头往罗焱的下巴上蹭蹭,无疑是撒娇。 “你说,”罗焱威逼利诱,“只要你说,我就给。” 邱蔓用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自己开解,也就破罐破摔了:“想要……还想要胡萝卜。” 她选择隐晦的表达,便在“驴”的道路上一骑绝尘了。 怪得了谁?这是她自己打的比方。 好在罗焱言而有信,不白白让她“自贬”。 邱蔓先是被罗焱固定在怀里,从侧面看硬拗的S形,根本违背了人体力学。没有躲闪或缓冲的余地。直到连脚尖都吃不上力,她怀疑她就是砧板上的一块鱼肉。 先前有没有翻白眼、流口水,她顾不上追究了。 眼下只会更糟糕。 谢天谢地有淋浴的遮掩。 后来邱蔓求了罗焱好几遍,被他蹬鼻子上脸地又叫了他两声哥哥,并发誓自己能扶好,他这才放开她的上半身,允许她也贡献一份力。 不再像个挂件但本质上是不劳而获。 邱蔓能说到做到地扶好,多亏了镶嵌在墙上的置物架,能让她有个抓手。 但最后,她恩 将仇报,以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将置物架从墙上拆卸了下来…… 伴随洗发水和沐浴露等相继落地的巨响,邱蔓又回到罗焱怀里,大有“去外面闯荡一番,倦鸟归巢”的意味。 二人平复所需的时间差不多,但罗焱比邱蔓对“温存”的要求高得多,迟迟不分开。 邱蔓尥蹶子:“好了没?” 反正她不是驴吗? 罗焱这才分开,不得不先给自己善后——摘下,打结,扔掉。 邱蔓面对一地烂摊子,先下手为强:“你这装修也太豆腐渣工程了!” “嗯,”罗焱原本就让着邱蔓,这会儿餍足着,更是对她俯首帖耳,“我的错。” 他再次将邱蔓抱上洗手台,绝无歹念,只为避免她被掉落的瓷砖碎屑扎到脚。 邱蔓看罗焱没有一句怨言地收拾着烂摊子,反思道:“你说我是不是跟你家犯冲?”先是下水道,后是置物架,都跟她过不去。 “少迷信。”罗焱才是最迷信的人。 邱蔓跟他家犯冲,岂不是跟他犯冲? 他不接受这种说法。 “你说隔壁会怎么想?”邱蔓懊恼。 比起她最后“拆家”的动静,她先前闹唤几声都不算什么了。 罗焱宽邱蔓的心:“你能理解他们,他们也能理解我们。” 邱蔓看罗焱收拾得差不多了,下地,堵到他面前:“那你猜,我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罗焱回避了邱蔓的目光。 此一时,彼一时。 邱蔓不再有“求”于他,他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洗澡水不知道流走了多少,邱蔓才终于迈出洗澡的第一步——洗头发。她搓出满脑袋的泡沫:“罗焱,我们回不到过去了,对吧?将来不管是谁的原因,只要离婚,我们都做不回‘天下第一好’的朋友了,对吧?” “就因为做过?” “这种事不可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邱蔓,我们结婚还不到两个月,你跟我提离婚?” “我这是提离婚吗?我这不是怕离婚吗?” 罗焱帮邱蔓抹去快要滑进眼睛的泡沫:“你怕离婚,那就不离婚。” 邱蔓挥开罗焱的手:“我跟你说真的呢,你别跟我虚头巴脑。结婚,是我考虑不周,我只顾眼前利益,没有考虑怎么收场。我不爱你……” 罗焱听不下去:“那你就爱我。” “我不爱,”邱蔓坚持,“不爱就是不爱。” 罗焱只觉得邱蔓脑袋上的泡沫都进了他的眼睛:“那只要你不爱别人,我们就不离婚。” “你呢?你喜欢上别人怎么办?” “你洗完了吗?” “洗完了。” “闭眼,闭嘴。” 罗焱摘下手持喷头,给邱蔓冲洗发水的泡沫,貌似无微不至,实则就是想让她闭眼、闭嘴。他不想再看她那双固执己见的眼睛,不想再听她光明正大地苛待他。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无非是要他说一句“我不会喜欢上别人”。 信不信是她的事,但她就想让他这么说。 她再怎么光明正大,这也是对他不公、无礼、狡诈地苛待。 “你说得对,我有可能喜欢上别人。”罗焱才是兔子急了也咬人,“既然你承认是你考虑不周,你就要自己负责。你怕离婚,怕我喜欢上别人,你就自己想办法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 邱蔓被冲得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只能往罗焱怀里扎,先噗噗地吐了两下水,顺便也达到了啐他的目的:“罗焱,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罗焱说的话有多猖狂,手上一下下为邱蔓顺头发的力度就有多谨小慎微,“你最好能让我对你死心塌地。” 27. 27 邱蔓的“血条”在反反复复后终于被罗焱榨干,再被他大放厥词,那还跟他客气什么? 她索性作威作福。 澡,是罗焱帮她洗的。牙,是罗焱帮她刷的。衣服,是罗焱帮她穿的。 头发,更是罗焱帮她吹的。 甚至连护肤品,都是罗焱一层层帮她涂的。 她只管找他麻烦:“你别乱摸!我牙膏沫都咽下去了!我不穿这件!疼疼疼……你要给我薅秃了吗?我几千块一瓶的面霜你当护手霜吗?” 罗焱不但不觉得麻烦,还乐在其中。 上学时,邱蔓十几斤的书包不用他帮她背;他总借口说去小卖部,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他“顺便”给她捎回来,她总说没有;她偶尔磕了碰了,或者肚子疼,去医务室,他也不是她的“第一联系人”。 长大后,邱蔓也不用他出力、跑腿之类的,小灾小难从不“惊动”他。 她只有在丢人现眼的时候才会用到他,本质是在“自己人”面前丢人现眼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罗焱愿意帮邱蔓在下不来台的时候兜底,也愿意代劳鸡零狗碎。 所以她越不跟他客气,他越心满意足。 邱蔓像生活不能自理似的来到说晚安的步骤——当然不是她对罗焱说,她还在颐指气使,是罗焱将她抱上床,为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对她说晚安的同时,还俯身,眼看要给她一个晚安吻…… “你别来这套!”邱蔓一掌隔开罗焱的脸,阴阳怪气道,“我虽然没有让你‘死心塌地’的本事,但你跟我这儿动不动就‘起立’,我们最好是保持距离。” 罗焱伺候了邱蔓一溜够,心情反倒好转了:“我没那么大精力。” “上次是谁一口气用了半盒?” “只能说六只装太少了。” “你搞不搞笑?这是几只装的问题吗?” “你睡不睡?不睡的话,那一盒还有两只。” 邱蔓缩头乌龟一样背过身,只留给罗焱一个后脑勺。 罗焱很想不顾邱蔓的上下眼皮打架,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或者自己也钻进去,很想无休止地跟她说话、纠缠,但他被她逼急了放的狠话,总不能一转眼就烟消云散。 他既然说了,要她自己想办法拴住他的心,他总不能一转眼就献给她。 转天是周六。 难得邱蔓和罗焱都休息。邱蔓的闹钟是八点半,没有工作日和休息日之分。闹钟大作时,罗焱在她耳边问:“再睡会儿?” 邱蔓点点头,罗焱帮她关了闹钟,她这一觉就睡到了十点多。 睁眼前,邱蔓能感受到罗焱还在她身边。她一只手装作不经意地搭过去,确认二人是面对面的姿势,便骑虎难下了…… 她怀疑罗焱是醒着的,在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一旦睁眼,他就会以“宝贝,该晨练了”为开场白,对她扑上来。 不是她小人之心。 整夜,罗焱无论是从前面,还是从后面,抱了她没有十次,也有八次,虽然不至于影响她的睡眠,但她血肉之躯、手无寸铁,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他时时刻刻都准备作战? 所以他到底哪来的脸说自己“没那么大精力”? 她是真的精疲力尽,每次“击退”他,要么是不耐烦地哼哼两声,要么是动动手指头,算他识相,也算他还有人性,多少能消停一会儿。 眼下,邱蔓也不能装没事人一样闭着眼翻身,远离,溜走,不然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思前想后,邱蔓猛地睁开眼,想吓罗焱一跳,最好能把他吓萎了……结果人家根本没醒着,白白浪费了她的未雨绸缪。 无妨。 好帅一张脸让邱蔓即刻跳过了出师不利,先饱饱眼福再说。 于是,想象和现实的差异来了。 现实是罗焱睁开眼,只见邱蔓直勾勾地盯着他,原本搭在他腰上的手在缓缓往他胸前移动,这一幕吻合邱蔓的想象,但“加害”和“受害”的角色彻头彻尾地对调。 “Go!”邱蔓在憋气和霸气之间,选择了洋气。 同时收手,终于还是要走“翻身、远离、溜走”的程序。 但失败是必然的。 罗焱握住邱蔓“咸猪手”的手腕,带她按回她原本的目的地:“这不是你的权益吗?” “呵呵,我也不是非得享受这个权益。”邱蔓说一套,做一套,手腕虽然被罗焱禁锢,但手指的力度和弧度是她的自由意志。 “睡得好吗?” “我是睡着了,不是晕过去了,你整宿拿枪指着我,还有脸问我睡得好不好?”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是骂你!” 罗焱不为所动。往好了说,是心理素质过硬。往不好了说,是脸皮厚。 但实际上,他只是享受和邱蔓在床上共同迎接的第一个清晨——尽管他从五点多等到了十点多。 “干嘛不说话?”邱蔓不习惯这样的相对无言。 “你刚才在看什么?” “什么刚才?” “我睁眼之前。” “我看你有眼屎。” 罗焱面不改色:“在你睡醒前的十分钟,我去洗漱了。” 邱蔓腾地坐起来:“然后你回来跟我装睡?” “也不能说装睡,你又没叫我。”罗焱仰视邱蔓,躺着的姿态给人一种逆来顺受的错觉。 邱蔓被蒙蔽,自认为像恶魔一样笼罩罗焱,双手撑在他脸旁:“那以后我不管三七二十一,醒了就叫你,半夜去尿尿也叫你,做梦也叫你,罗焱,罗焱,罗焱……我让你一个安生觉都睡不了,罗焱,罗焱,罗焱……就算有一天你魂儿飞了,我也能给你叫回来。” 邱蔓的长发在罗焱的上方散乱着,伴随她的“恶魔低语”,发梢抚在他的脸上、心头,也编织作一根最牢固的绳子让他连人带魂儿哪个也飞不了。 “你去给我妈打个电话,”罗焱抬手将邱蔓的长发拢作一把,“跟她说中午不过去吃饭了。” 二人原本答应了熊昕今天回去吃午饭。 邱蔓没反应过来:“你有事?” “你也有事。” “我有什么事……”邱蔓话说一半反应过来了,“罗焱你脑子里除了那档子事就没别的了?” 这真不能怪罗焱。 恋爱为零,婚后近两个月,罗焱才拥有这样一个至少看上去两情相悦的瞬间,他对邱蔓的感情在近乎于造反的狂欢,他想吐露,想表达,想宣泄,就只能借由“那档子事”。 他何尝不想郑重其事地说一句邱蔓,我爱你。 邱蔓要下床:“干妈下周去旅游,我给她买了两顶帽子,出片儿。” 这便是让罗焱死了这条(色)心。 罗焱不甘心,握住邱蔓一条小腿,看看时间:“半小时,也够了。” “够什么够?”邱蔓拍罗焱的手,“你有没有自知之明?” “我速战速决。” “你休想。” 邱蔓下床的决心就差让罗焱断子绝孙了,总算是逃出生天。 一溜小跑到卫生间的镜子前,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这个时间也就把早餐省了,邱蔓洗漱时,罗焱把床整理好,二人便同时来到换衣服这一步。 邱蔓这才想起她昨晚脱在卫生间里的那套鹅黄色,往阳台一看,好好地晾晒着,那只能是 罗焱帮她洗了。 自从上小学,邱蔓的贴身衣物就是自己洗,长大后也不曾让男人代劳,在这方面,她有边界感。 罗焱堂而皇之地跨越,打破,她难免要发难他:“谁让你帮我洗的?你是不是用手搓来着?是不是拧干的?你都给我洗变形了!” 她不能提昨晚“出卖”了她的下面那件,只能用上面那件做文章。 “我查了,浸泡、按压。”罗焱又补充一句,“你别碰瓷儿。” 邱蔓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二人准备出门时,隔壁也传来开门声。邱蔓做贼心虚地把才打开的门缝又关了上,人也随之往后撞进罗焱的怀里。 玄关处的穿衣镜照出二人背后拥抱的姿态,罗焱给邱蔓灌输:“这身高不是挺合适的吗?” “那是因为我穿了高跟鞋。”邱蔓口是心非。 她和罗焱小时候的合影多到懒得看,长大后,似乎再没像模像样地一起拍过照,高中毕业全年级的大合影,两个人的距离能有二里地,即便是结婚,她也以“以后再说”为由,没有拍婚纱照。 她始终不知道她和罗焱站在一起是什么模样。 她始终将他当作一种天经地义的存在,从不曾跳脱出来看看她是否当局者迷。 好端端的穿衣镜像照妖镜一样给了她当头一棒。 这么……般配的吗? 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上学时有人提名班花,总少不了她的份,工作后,也有恶意的声音说她“靠脸吃饭”。好的坏的,她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她是不缺爱,也不缺夸奖的幸运儿,外貌于她的重要性并不大。 眼下是史无前例,她几乎要沉迷于自己的美貌…… 邱蔓不习惯这种直观、肤浅,又来势汹汹的感受,情急之下将罗焱定义为绿叶。 对,绿叶衬红花! 对,才不是什么般配…… 邱蔓才开导了自己,罗焱寸步不让:“光脚也挺合适的。” “你又发情!”邱蔓肘击罗焱,结束了这个在她看来是飞来横祸的背后拥抱。 背后,光脚。 不管罗焱想到哪去了,邱蔓反正是想到昨晚在淋浴下,谁嫌谁高,谁嫌谁矮了。不管!反正心术不正的人是罗焱,她只是近墨者黑。 回到二人居住过二十多年的小区,少不了跟街坊四邻问好。 张爷爷脑子不好使了:“蔓蔓,焱焱,放学了?” 还把二人当小孩儿。 李奶奶腿脚不好,坐了轮椅:“蔓蔓又俊了,焱焱……焱焱还那样。” 把邱蔓夸得那叫个高兴。邱蔓高兴,罗焱就高兴。 王阿姨抱着才几个月大的孙子:“小宝儿以后要向叔叔阿姨学习,当高材生,可别随你爸!” 她当年让儿子向邱蔓和罗焱学习,如今孙子接了这个班。 庄晓梦带邱战先去参加大学同学的聚会了,不在家。熊昕和罗万明准备了火锅,邱蔓和罗焱进门就开涮。 对熊昕和罗万明而言,邱蔓是干闺女,还是儿媳妇,只是称谓上的差别。当时邱蔓和罗焱宣布要结婚,他们吓了一跳是不假,但在相处上,早就是一家人了。 一大桌子食材都是邱蔓爱吃的。 蘸料是罗万明调的,邱蔓每次吃都赞不绝口。 这顿饭,四个人中有三个都和往常一样——罗家三口,该吃吃,该聊聊。 唯有邱蔓食不知味,伺机而动,直到罗万明去厨房准备涮到火锅里的抻面,邱蔓让罗焱去帮帮忙,支走他,她挪着椅子往熊昕身边凑了凑:“干妈,我问您个事儿。” “什么事儿这么神神秘秘? “罗焱之前的女朋友,都是什么类型的?” 28. 28 熊昕偏心邱蔓,但怎么也是罗焱的亲妈,说白了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知道儿子没谈过,也知道邱蔓不止一次误会罗焱谈过,眼下不知道邱蔓和儿子发生了什么事,火锅涮得好好的,怎么把她给架在火上烤了? “类型……”熊昕打马虎眼,“没什么类型。” 邱蔓举例:“内向、活泼、成熟,他更倾向于哪种?” 熊昕的心跟筷子上的毛肚一块儿七上八下:“哪种都有。” 呃……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 显得儿子百花丛中过,片片都沾身一样。 熊昕来不及为儿子洗白或者越抹越黑,罗万明从厨房回来,像火锅店一样当场抻面,罗焱也端了切块的哈密瓜回来——邱蔓喜欢边吃火锅,边吃水果,邱蔓和熊昕的“蛐蛐人”也就告一段落了。 罗万明抻面总免不了求表扬,邱蔓总是最捧场的一个。 罗焱明察秋毫,看出熊昕像是做了亏心事,瞄他一眼,欲言又止,然后还被豆腐烫了嘴。 邱蔓忙不迭去给熊昕拿个冰块儿含一含,熊昕伺机给罗焱通风报信:“蔓蔓跟我打听你的女朋友是内向活泼成熟哪一种我说哪一种都有。” 连停顿都没有的三倍速。 罗万明根本没听清:“叽里咕噜什么呢?” 罗焱听清了,一个头两个大:“我真谢谢您了……” 四人吃完饭,按理说是罗焱和罗万明去洗碗,邱蔓陪熊昕试试新帽子,搭配几套熊昕下周和几个当年篮球队队友去旅游要穿的衣服,结果熊昕把罗焱留下了:“焱焱,你也帮我参谋参谋。” 明摆着是怕邱蔓再套话,怕自己再给儿子泼脏水。 罗焱心领神会地往沙发上一坐,保护熊昕,更保护自己的名誉。 然而母子二人杞人忧天了。 邱蔓之所以找熊昕打听罗焱之前的女朋友,无非是因为昨晚罗焱跟她放了狠话——不想离婚,就想办法拴住他的心。 她难免想探探罗焱在这方面的喜好。 打听了两句,她幡然醒悟。 问也白问。 她是会效仿,还是会反其道而行之?她都不会。 她欢迎罗焱加入参谋的行列,多个人,更欢声笑语。只是可怜了罗万明,没招谁,没惹谁,在厨房孤军奋战。 回家途中,邱蔓坐在副驾驶位上食困,喃喃道:“你谈过三个女朋友,内向、活泼、成熟,一样一个?” 罗焱有心理准备:“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突然吗?” “突然。” 邱蔓便无话可说了。 确实突然。 她之前确实没过问过罗焱的感情生活。 邱蔓望向车窗外,将她为数不多的认知当作大量缺失的拼图尽量摆一摆。 九年前,罗焱交往过一个不管问她什么,她总是说“随便”的女生。一对一连线的话,她大概是内向的类型,不善于表达。 后来,邱蔓和许其修分手,但大三和大四两年,二人时不时有重蹈覆辙的迹象,期间,罗焱在京市和南市之间往返了十七次。 去看邱蔓。 给她带好吃的。 也陪她过包括但不仅限于妇女节、儿童节、中秋节,等等的节日,送她礼物。 但不包括情人节。不是他不想。他做梦都想,但邱蔓用一句“你别搞笑了”就能封杀他。 一度,邱蔓让罗焱不用每个月都来看她,费时、费力,火车票往返要一千来块钱,也不是小数目。 罗焱说他不是来“看她”,是来休息。 当时,邱蔓有个室友,男朋友总是安排“特种兵式”的约会,室友偶尔会以回家为借口,躲在宿舍里休息休息。邱蔓想当然地以为罗焱交往了第二个女朋友。 罗焱为了能来看邱蔓,没有否认。 如今,邱蔓把罗焱的第二个女朋友和活泼连线。在她看来,罗焱不算“高能量”的人,活泼的类型大概是会让他招架不住。 邱蔓大学毕业,返京后,先后有两段感情生活。 一个是卢平,过犹不及的“爹系”。 另一个是段子骞,某甲方的实习生。当时邱蔓二十四岁,段子骞二十一岁,还在读大三。实习生替前辈干不该干的活儿,背不该背的锅,屡见不鲜,但邱蔓亲眼见段子骞被领导打了耳光,不能坐视不理。 她没有话语权,只是装作不经意地打了个圆场。 后来,段子骞以感谢为由请邱蔓吃饭,一来二去,二人谱写了一段“姐姐杀我”和“男大生”的佳话。只是激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邱蔓的这两段感情生活,都不长。 罗焱当年和许其修“打成一片”,后来也没有“错过”卢平和段子骞。 从“爹系”到“男大生”,罗焱曾忍不住对邱蔓怨气冲天:“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 邱蔓就事论事:“理想型本来就是个伪命题,罗列多少条条框框都没用,遇到对的人,全部推翻。” “什么叫对的人?”罗焱心浮气躁,“他们不都是大错特错吗?” “不试试我怎么知道大错特错?”反观邱蔓心平气和,“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比我稳定,比我有眼光。” 当时,邱蔓以为罗焱有个稳定的女朋友。她和卢平好时,说年上会疼人,罗焱默认。她和段子骞好时,说还是弟弟香,罗焱也默认。 如今邱蔓把罗焱的第三个女朋友归类为年上会疼人的姐姐,正好和成熟连线。熊昕说罗焱什么类型都谈过,正好一一对应。 邱蔓将目光调向罗焱:“我就是突然好奇了,不行吗?” “行。” “一会儿你把她们的照片给我看看。” “都删了。”罗焱倒打一耙,“邱蔓,你还留着你前男友的照片?” 邱蔓不置可否地啧了一声,不再理罗焱。她没有删照片的习惯,但在这种事上敢作敢当似乎也没有必要。 “去趟菜市场?”罗焱换了个话题,“晚上吃酸菜鱼。” 他并不恋战,毕竟他占的上风根本禁不住推敲。 酸菜鱼是二人早就说好的,因为罗焱出差,至今没吃上。 “从手机上买就行了。”邱蔓去菜市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罗焱引用邱蔓的原话:“你就不怕我一回家又满脑子都是‘那档子事’?” “我怕。”邱蔓能屈能伸,“走走走!今天我们逛到菜市场关门为止。” 罗焱当然也不是菜市场的常客。 他的提议是出于想和邱蔓约会,想和她做一些她不曾和其他男人做过的事,也做一些看上去就是夫妻才会做的事。 二人谁也不知道菜市场如今也有了“ 网红”一说,周六的下午,人山人海。 据说,水果、蔬菜,和肉类物美价廉都不值一提。 日用品应有尽有。 服装摊前跟不要钱似的哄抢。 网红糕点更是大排长龙。 罗焱和邱蔓大开眼界之余,终究是罗焱先随机应变,牵住邱蔓的手:“别走散了。” 这是二人第一次牵手。 孩童时期的手拉手不作数。 长大后,没有哪一对异性朋友会牵手,邱蔓对罗焱更是比任何一对异性朋友都更有分寸。 一起看片儿是学习。 舌吻是解馋。 做了夫妻,履行夫妻义务。 以上种种都比牵手更亲密,但都不如牵手有爱意真真切切地流淌。 邱蔓没有抽手,只调整了一下让自己的手更自在:“什么味道这么香?” 说着,她警犬似的带路,来到熟食区。 火锅像是白吃了,邱蔓指挥着罗焱买了炸糕、锅贴、凉皮,辣卤有荤有素,小海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都要,连咸菜都没放过。 罗焱提醒邱蔓:“你吃不了。” “不是还有你吗?”邱蔓又奔着散装的果干去了。 罗焱是真好哄,逛菜市场逛出一种伉俪情深的意味。 二人运气好,网红糕点才出炉,没有排太久的队就买到了招牌巧克力派。 罗焱为了和邱蔓牵手,将大包小包都提在一只手里,等回到车上,邱蔓发现炸糕和锅贴把巧克力派焐化了,也发现忘了买鱼。 邱蔓对罗焱一顿捶:“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 她过去从不和罗焱动手动脚,有时候真想捶他,也忍忍算了,免得朋友之间有打情骂俏之嫌。 如今做了夫妻就是好。 至于罗焱在想什么,自然是被细水长流冲昏了头脑。 罗焱要一个人折回去买鱼,邱蔓说下次,今晚这二十几个塑料袋一样尝一口就饱了。 酸菜鱼便又延后了。 然而邱蔓并没能如愿回到家中,在美食的海洋中度过一个阶段性胜利的周末。她和罗焱驶离菜市场没多久,接到黎今安的电话。 黎今安本科和硕士读的专业都是视觉科学相关,毕业后进了研究所,这几天有个业内的论坛,她跟大部队一起住在酒店。 她说她看到一女一男上了电梯,疑似是邓仪琳和赵凯旋。 邱蔓不止一次对黎今安吐槽赵凯旋在工作中是个心机男,也对黎今安讲述过邓仪琳“导致”她和罗焱结婚的来龙去脉,由于她是指着臻果设计团建的照片吐槽的,黎今安对这两号人物的相貌有个大致的概念。 主要二人都不是相貌平平。 邓仪琳一看就是女强人。 赵凯旋是浓颜系。 邱蔓大惊失色:“你说邓仪琳和赵凯旋去开房了?” 亏她还在为阶段性胜利洋洋自得…… 黎今安不敢打包票,毕竟她只看过邓仪琳和赵凯旋的照片。但邱蔓把黎今安的视觉科学专业搬了出来:“你不可能看错!” “宝宝,我搞的是眼保健器材研发,不是私人侦探。”黎今安在调侃邱蔓的时候,会叫她宝宝。 邱蔓当机立断:“我这就到!” 就这样,罗焱和邱蔓载着一车的菜市场“顶流”,驶向了某五星级酒店。 29. 29 半小时后。 黎今安在酒店大堂等到风驰电掣而来的邱蔓和罗焱。 就在不久前,邱蔓陪邓仪琳收集渣男老公出轨的证据,也曾捉奸到酒店大堂。如今,邓仪琳原谅了渣男老公,带赵凯旋来了酒店,邱蔓捉奸。真是造化弄人。 “一个都没走。”黎今安向邱蔓汇报。 她尽职尽责地把守着酒店唯一一个出入口。 邱蔓挽住黎今安的手臂,亲昵道:“谢谢亲爱的!” 罗焱和黎今安相互/点点头,二人的关系既相熟,又生分。 相熟在于,二人是小学同学,算下来也有二十年的交情了。 生分在于,互相看不惯。 黎今安看不惯罗焱,是觉得他“假”——不是贬义词,就是觉得跟他交不了心,觉得他像是藏着什么底牌。 罗焱看不惯黎今安,则是嫉妒。 同为邱蔓的朋友,他这个“天下第一好”的第一名嫉妒黎今安这个第二名,他的理性告诉他不要纡尊降贵,但他的感性做不到。 小时候,他嫉妒女孩子之间的友谊更形影不离。 长大后,他嫉妒同性之间没有避嫌一说。 如今更甚。黎今安知道邱蔓结婚的导火索是邓仪琳,知道邱蔓和他结婚的目的是留在臻果设计,是升职,而并非爱他。这让他在黎今安面前抬不起头来。 “你们先聊着。”邱蔓去洗手间,将罗焱和黎今安留在了原地。 她并不知道二人根本没的聊…… “你……” “你……” 短暂的沉默后,罗焱和黎今安异口同声。 黎今安求之不得:“你先说!” 毕竟她是没话找话,被打断的下文类似于“Howareyou”,一旦罗焱回答“Fihankyou”,一旦他连“Andyou”都吝啬,他们就会再一次陷入沉默。 那她不如听听他有何高见。 罗焱语出惊人:“你管邱蔓叫宝宝?” 黎今安一愣。 “你们通话的时候,我听到了。” 黎今安还是摸不着头脑:“所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叫她?你经常这样叫她吗?除了宝宝,你对她还有其他的爱称吗?” “罗焱,”黎今安有了眉目,“你以为今天是什么全民捉奸日吗?你也要凑凑热闹?连我的性别都不卡了?” 黎今安真的哭笑不得,罗焱的高见会不会太剑走偏锋了? 然而,这是她第一次觉得罗焱没那么“假”了。她怀疑罗焱深藏不露的底牌并非四个二或者两个王,搞不好就是一张怎么都出不去的三…… “宝宝算什么?女孩子之间叫老公老婆的,一抓一大把,”黎今安相当于再出一张四试试罗焱,“你没听过?” 罗焱皱眉:“没听过。” 果然!他手里就是一张三。 “我是说你孤陋寡闻好呢……”黎今安抑扬顿挫,“还是说你活到二十七岁,眼里就只有邱蔓一个女孩子呢?” 懂了懂了,黎今安全懂了。 罗焱的“假”,从始至终归结于他假装不爱邱蔓,假装只是邱蔓的朋友,假装不介意邱蔓跟别人谈情说爱——他没有介意的立场。 他装得天衣无缝,即便是她这样的旁观者,也没能旁观者清。 如今他和邱蔓是夫妻了,他有了介意的立场,就连她的一声“宝宝”都容不下了。 活脱脱的摊牌了,不装了。 罗焱的眉头更紧锁了:“你不要去她面前搬弄是非。” “搬弄是非?你给我扣这么大帽子?” “抱歉。” 黎今安看罗焱上一秒关心则乱,下一秒认错的态度尚可,再看邱蔓从洗手间回来了,也就对他得饶人处且饶人了:“祝你好运。” 扭脸,黎今安对邱蔓迎上去:“宝宝你可算回来了……” 她后脑勺没长眼,也知道罗焱脸有多绿,也算为自己蒙受的不白之冤解解气。 邱蔓对黎今安和罗焱的“对立”一无所知,还以为是邓仪琳和赵凯旋跑了,拔腿就要追。 “你别听她吓唬你。”罗焱不动声色地将邱蔓从黎今安手里抢回来,还顺便给黎今安穿了小鞋。 就这一个回合,黎今安对罗焱自叹不如。 阴,太阴了。 三人找了个最“敌明我暗”的沙发坐下。 邱蔓在来的路上便得出了条条大路都是死胡同的结论:“假如Eileen和赵凯旋来这里是有正当理由,是我误会了他们,我的出现,只会像个小丑。假如他们没有正当理由,就是一对狗男女,我出现,也无济于事。明着来,我势单力薄,Eileen比我有权,赵凯旋比我有势。暗着来,下属给上司背后捅刀,我顶着这样的污名和前科,以后还有哪家公司敢用我?” 最后,邱蔓一声叹息:“所以,我就是来看看到底是不是他们,来死个明白。” 这是她仅有的诉求。 “你信我吗?”罗焱问邱蔓。 邱蔓不解:“哪方面?” “黎今安只见过邓仪琳的照片,但我见过本人,我不会认错。你信我,我就去开间房,你去房间里边吃边等,我在这儿替你死个明白。” 难说罗焱有没有趁机“踩”黎今安。 总之,他比黎今安更可信。 黎今安顺势而为:“你不用开房,让邱蔓跟我回房间就行了。” “不行。”罗焱淡淡道,“她买了小海鲜,味道重。” 黎今安对味道有洁癖,被打蛇打七寸。 罗焱又补充:“欢迎你去我和邱蔓的房间,陪她边吃边等。” 好一个宣示主权。 黎今安目送罗焱走向前台的背影,不由得为罗焱的情敌捏把汗。她一个大直女管邱蔓叫了声宝宝,就要被罗焱严防死守。这要真是个情敌,罗焱不大开杀戒才怪。 她过去二十年评价罗焱是“假人”,是她有眼无珠。 他是“真狗”才对。 邱蔓化悲愤为食欲,接受罗焱的安排。 先前黎今安看到疑似邓仪琳和赵凯旋的两个人上电梯,还多留了个心眼,跟过去看电梯停在几楼。可惜,满员的电梯停了好几个楼层,包括十二楼。 邱蔓拿着1209的房卡,路过每个房间都难免竖一竖耳朵,一无所获。 美食当前,邱蔓的郁气稍稍疏解,黎今安八卦一句:“已婚的感觉如何?” 邱蔓用小海鲜搭配巧克力派,就是所谓的咸甜永动机:“本来没什么感觉。” “本来?也就是说现在有了?” “你也知道,我跟他太熟了,搭伙过日子能有什么感觉?但现在……有点悬念。” 黎今安以为不确定性只会发生在邱蔓身上:“你看上谁了?” “我已婚!我有道德,我能看上谁?”邱蔓若有所思,“我说的悬念是罗焱,我现在有点看不懂他。” < p>“他对你不好?” “好,但他给我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黎今安觉得不可思议:“他还钓系了?” “对对对!钓系,”邱蔓眼睛直放光,“你这个形容太精确了。” 黎今安只能呵呵。 她觉得罗焱“假”的时候,邱蔓说他是一盆清水,一眼看到底。如今她把罗焱看得透透的了,邱蔓又被他绕进去了。 钓系? 就冲他那个吃飞醋的德性,他还钓系? 邱蔓真太往他脸上贴金了…… 黎今安陪邱蔓吃到四点,不得不回到工作岗位去参加一个分论坛。 邱蔓去大堂找罗焱,终止了她要“死个明白”的计划。她懂得止损。再一味蹲守下去,她不但什么都改变不了,还白白浪费一个宝贵的周末。 八百块的房间开都开了,不住白不住。 邱蔓和罗焱上电梯,空气中隐隐弥漫小海鲜的味道。邱蔓知道她洗了三遍的手是“污染源”,为了不影响别人,便往罗焱的掌心里钻。罗焱心领神会地包裹住邱蔓的手,不论有没有作用,至少接住她的公德心。 重回1209,邱蔓熟门熟路地换鞋,窝进沙发,翻出同样从菜市场买来的杏皮茶,扎上吸管,溜溜缝。 罗焱换鞋换得慢条斯理,然后坐也不坐,倚靠在电视柜边:“邱蔓,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为了升职,跟我结婚,但有可能一场空。” “咳咳!”邱蔓呛了一口,“你在替我不值吗?” 罗焱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细想想,你跟我结婚的理由,有点冒进,有点站不住脚。” 邱蔓再咳就是演戏了,一手捂嘴,另一手拍胸口,脸也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有没有可能……你除了升职,还有别的目的?”罗焱识破邱蔓是演戏,任由她发挥。 邱蔓顿时不咳了,双臂环胸,二郎腿一翘:“别的目的?比如?” 她并非虚张声势。 她问心无愧。她绝没有。她发誓她结婚就是为了升职,要说“性价比”不高,她接受,但绝没有其他的目的。 罗焱看邱蔓稳如泰山,心中仅有三成的把握又降了降。他一个人坐在大堂时,曾闪过“升职只是邱蔓和他结婚的借口”这样的念头。毕竟一来,邱蔓没想过离婚——假如只是合作,怎么可能没想过期限? 二来,升职从好事多磨眼看要竹篮打水,她并没有表达“人财两空”的怨念。 那有没有可能不是“人财两空”,是有失有得? 至少,她“得”了他? 罗焱三成的把握本就是熊熊的奢求,眼下被邱蔓的态度浇作一缕烟。 他上前,有沙发不坐,偏要蹲在她面前:“比如,你并不满足于跟我做朋友?” 他还是急了,做不到计划中的步步为营。 “哈!”邱蔓迸发出笑声,“你的意思是我下了好大一盘棋,只为和你做夫妻?搞笑。” 她面前蹲个大活人,再翘二郎腿未免太不尊重人家,便放下来,结果,人家根本不会就尊重礼尚往来。 没有了二郎腿的阻碍,罗焱得寸进尺地蹲在了她的两条腿之间。 她今天穿了一条卡其色花苞裙,长度只到大腿的一半,即便罗焱一直望着她的眼睛,没有看不该看的地方,她也感受到了极大的不安全感。 更何况他在言语上也不怀好意:“催眠,要试一下吗?” 30. 30 “我不困!”邱蔓拒绝罗焱。 罗焱轻笑:“催眠不是哄你睡觉的,是帮你认清一些事实,一些……被你忽略或篡改的事实。” “你会这个?”邱蔓戒备,“我怎么不知道你会这个?罗焱,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这是邱蔓第一次对她自认为“知根知底”产生了动摇。她拿不准罗焱对这段婚姻的终点有没有规则或期许,她对他的前女友(们)只有笼统的概念,以及他什么时候多了一项催眠的技能? “我不会。” “哈!”邱蔓觉得被耍了,“不会你跟这儿故弄什么玄虚啊?” “但我可以试试。” “怎么试?这样吗?”邱蔓松懈,有了调侃罗焱的闲情逸致,从旁边的茶几上拿了颗同样从菜市场买来的樱桃,捏住柄,将诱人的果实在罗焱眼前晃了晃,口中念念有词:“睡吧睡吧,沉睡吧肉/体,醒来醒来,苏醒吧精神世界,罗焱罗焱,你的手机密码是多少?” 这也太外行了。 罗焱当然没有被催眠,但不影响他实话实说:“我生日的前一天。” “前一天是什么鬼……”邱蔓话说一半,意识到罗焱生日的前一天,是她的生日,“你骗鬼啊?” 她两句话说了两个“鬼”字,都落在自己头上。 归根结底是她不相信。 婚前,罗焱把银行账号和密码都告诉了她,让她管账。他的密码和谁的生日都没关系,是一串没意义的数字——安全性一流。所以她不相信他的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没道理,也不符合他的作风。 罗焱无所谓邱蔓信不信,言归正传:“你对催眠的理解太狭隘了。” 邱蔓不服:“你广泛一个我看看。” 这可是她要求的…… 罗焱的双手各司其职又通力合作,攥住邱蔓的两个膝盖,将它们分得更开的同时,也将邱蔓整个人往下拖。 邱蔓啊地一声,手中的樱桃划了条抛物线,砸在罗焱的肩头,果实便有了胜利果实的意味,归他所有。 她将空出来的双手撑在沙发上,十指都张开来扩大表面积,摩擦力仍不足以和罗焱抗衡。 于是她极大的不安全感在被她“束之高阁”后,哗啦啦地倾倒。 “你放开我!”邱蔓的腿挣不脱罗焱的手。 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 谬论。 罗焱好言好语:“你让我试试。” “你再鬼扯一个试试!”邱蔓这么会儿工夫说了第三个“鬼”字。 罗焱却说得头头是道:“电影里的怀表和你的樱桃,都是辅助的工具而已。催眠的本质,是让人进入专注却放松的状态。” 邱蔓的腿继续做无用功:“你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怎么放松?” 她被迫半躺半坐,脊背不科学地贴合沙发靠背和坐垫的角度,脑后的头发蹭得乱糟糟地起了静电。 “那就先专注。” “专注?你放开我我才能打坐!” 二人貌似一个怒发冲冠,另一个不紧不慢,实则不紧不慢的那个心火更旺。 “谁说只有打坐才能专注?”罗焱不再兜兜转转,“你让我亲亲。” 邱蔓破罐破摔:“亲亲亲!一天到晚就知道亲!我今天亲不肿你,我跟你姓!” 她以为,罗焱要接吻。毕竟婚后,他不止一次要和她接吻。她有过拒绝,有过敷衍,也有像昨晚一样不配合地被他强吻。 所以她说完,还配合地噘起了嘴。 却不料,罗焱对她热情洋溢的红唇看都不看,径直对她的花苞裙俯身。 邱蔓这才意识到罗焱不是要接吻。 裙长和姿态带给她的不安全感,原本只针对于罗焱的目光。她原本只是怕走光,怕被罗焱肆无忌惮地注视。这下好了,目光和走光不值一提。 罗焱的呼吸和压迫,统称为龌龊,说致命都不为过。 “你别闹……”邱蔓并非以柔克刚。 而是好歹也有九十几斤的大活人被罗焱埋首深深嗅了一口就化作一滩泥根本刚不起来。 她用双手去推他的头,怕是连他的发型都撼动不了。 更糟糕的是她记得罗焱的原话是“你让我亲亲”,所以这只是楔子,他根本还没有开始。 邱蔓不具备这种做法的经验——理论知识是有的,但她对这种做法的态度一贯是排斥。关于X事,她的态度是享受,但安于一隅。不然,她也不会把玩具当作首选。 既然排斥,她就不会迎难而上。 陷入此时此刻的局面,邱蔓回想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怎么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却根本想不起哪一步能扭转乾坤。似乎自从她否认和罗焱结婚有别的目的,自从罗焱蹲在她面前,她就上了过山车,被扣在安全压杠之下,唯一能保障的是安全。 其余喜怒哀惧通通听天由命了。 无关“受害者有罪论”,邱蔓只恨自己今天穿什么不好,非穿了这条花苞裙。 给罗焱闯入的难度降到了最低。 一层贴身的黑色安全裤毫无“安全”可言,是能阻挡温度、湿度,还是能抵御力度、强度? 显然都不能。 邱蔓的视线随着仰头而上扬,洒在白茫茫的天花板上,找不到落点,思绪从纷飞到四溅,越来越违背“催眠”要求的专注。 放松更是非分之想。 她的脖子和腰是两块钢板,想放松大概要达到一千五百度的熔点。 “邱蔓,”罗焱迟迟才评价邱蔓放的狠话,“你要是跟我姓,就是叫罗蔓,很罗曼蒂克,很好听,但我还是觉得邱蔓更好听……没有比邱蔓更好听的名字了。” 他的声音从花苞裙中传出来,带着闷热、潮湿的腔调。 一定是误打误撞。 才会将邱蔓的思绪生拉硬拽回九年前的某个午后。 那是高考后的暑假,十八岁的她和罗焱在那座海边城市一起看了小电影——因为她一意孤行,然后,她不负责任地一猛子扎去了乡下奶奶家。 某个午后,她做了不堪入目的梦。 她梦到罗焱和一个女孩子做小电影中的事。 她是旁观者。 两具躯体很清晰。 罗焱的脸也很清晰。 她醒来后,汗水浸透了凉席,还在源源不断,旁边本该“摇头”的电风扇卡了壳,一直在吹她的脚,吹到她抽筋,从小腿肚到脚趾像是打了石膏。 那是邱蔓对闷热、潮湿,最深有体会的时刻,类似于溺水,却连岸边都没有。 后来,她刻意去遗忘这个难以定性为是不是噩梦的梦,并且做到了。在今天之前,她再没想起过这个梦。即便她和罗焱做了夫妻,履行了夫妻义务,罗焱“色”得和她梦中一模一样的脸也不曾让她似曾相识。 直到现在,罗焱对她的“催眠”该死的歪打正着。 她想起那个令她不适的梦——谈不上惊恐,或者作呕,没有那么强烈的感情色彩,仅限于不适,像是白色衬衫的领口穿久了会变黄,隐蔽、均匀,却洗不掉。 所以直到现在,邱蔓才找到答案。 为什么她从不过问罗焱的感情生活? 为什么她从不关心罗焱的女朋友是姹紫,还是嫣红? 无非是她不想看清在她梦中和罗焱翻云覆雨的女孩子的脸。 “宝贝,睁眼,”罗焱的手不用再制约邱蔓早就放弃了抵抗的双腿,去往她的黑色安全裤,“睁眼看我。” 邱蔓的思绪被他从记忆中的午后叫回来,垂眼看向他。 “喜欢吗?”罗焱的脸色像醉酒,目光中交织的混沌和猖狂也符合贪杯的状态,“喜欢我这样亲你吗?” 邱蔓答非所问:“我不爱你。” 她有气无力,却无比无比坚决。 昨晚,她才承认她将罗焱养在名为“友谊万岁”的鱼塘里,足见她敢作敢当。但莫须有的罪名,她万万不认。她为什么要逃避她梦中的女孩子的脸?她不承认她出于惶恐——出于爱情使人惶恐。 “随便你。”罗焱被邱蔓激怒。 谁问她了? 他逼她爱他了 吗?他甚至不用她用甜言蜜语哄哄他。 她又何必对他这样恶语伤人? 邱蔓激怒罗焱的“下场”是更猝不及防地失去了黑色安全裤,以及整个人更被往下拖,近乎于躺在了沙发上,坐垫只够她脊背的一半,为了不跌落,她的腰全靠罗焱手捧,她的双脚踏在罗焱的肩头。 拥有的时候,邱蔓嫌那一层黑色形同虚设。 等失去了,才懂得该好好珍惜。 没有了那一层,邱蔓笃定罗焱的唇舌有一千五百度的高温,直抵她的熔点。 “催眠”中曾遥不可及的放松,变得唾手可得。 既然费解、顾忌,和难堪都远去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罗焱。 看着他好大一只却蜷缩在她脚下。 看着他抬眼和她对视的姿态像摇尾乞怜,更像以下犯上。 邱蔓丢盔弃甲时,眼前的罗焱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雨雾,画面有几分含混,几分变形,似曾相识。 何时见过类似的一幕? 邱蔓脑海中闪过的画面甚至不算历久弥新,因为就在今年春天,不过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 那天,费彦博找罗焱聊工作。他从美国镀了金回来,创业初期,找罗焱招贤纳士。二人聊完工作,吃午饭的地方在臻果设计附近,便叫上邱蔓一起。 三人边吃边聊,度过了美好的午间时光。 饭后,费彦博和罗焱大概是出于男士风度,送邱蔓回公司,三四百米的距离,步行。 一场春雨倾盆而下,将三人留在了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 便利店人满为患,邱蔓让费彦博和罗焱在外面等,她进去买伞。 往外走时也是人挤人,邱蔓隔着玻璃窗,看罗焱和费彦博闲聊的背影,不知道费彦博问了罗焱什么,似乎搞得罗焱忧心忡忡。 她挤出便利店,先给了罗焱一把伞,然后扣下了本该给费彦博的伞,跟他半开玩笑半算账:“你惹他不高兴了?” 费彦博喊冤:“你从哪看出来他不高兴?” “从他后脑勺看出来的。” “你牛!” 费彦博佩服邱蔓的眼力,但他冤还是冤。 他和罗焱的话题是邱蔓,是他问罗焱跟邱蔓有没有量变产生质变的机会——他从上初中就知道罗焱为了邱蔓可以饿两个月的肚子。罗焱说微乎其微。 亏邱蔓还问是不是他惹了罗焱,他可没这个本事。 费彦博不能出卖罗焱,编了个借口:“咳,我就是问他那个……那个他们家催婚的事儿。” “真的假的?”邱蔓看向罗焱,“我还以为他们催他们的,你不太往心里去。” 邱蔓知道罗焱的太爷和七大姑八大姨个个是催婚的好手。 她不知道的是,他们就压根儿没见过罗焱身边有除了她之外的女孩子。鉴于罗焱和她“仅仅”是朋友,他们与其说催婚,不如说怀疑罗焱感兴趣的是不是女孩子。 “真的。”罗焱只能这么说。 “那怎么办?”邱蔓当真了,“你哪知道什么时候找到真爱?有人一辈子都找不到真爱。” “咳,”费彦博打圆场:“结婚和真爱是两码事。” 雨势小了,这个无中生有的话题不了了之。 邱蔓被费彦博和罗焱送到公司楼下。 她在楼门口回头,赶上两位离去的护花使者的其中一位也回头。 自然是罗焱。 隔着雨雾,罗焱当时的脸和此时此刻如出一辙,几分含混,几分变形,压抑对爆发仿佛五十一对四十九的险胜。 “喜欢吗?”罗焱对脸上流淌的水置之不理,邀功道,“宝贝,我做得好不好?” 肤浅! 邱蔓浑身抖得像筛糠,恨不得骂罗焱一句肤浅,也只是嘴唇颤了颤。 不是“催眠”吗? 她意识到她和罗焱结婚的目的除了升职之外,当真有其他——她不接受罗焱和别人结婚,因为不接受他和别人,所以她毛遂自荐。 相比她震惊于“催眠”的效力,罗焱却只顾说下流话。 31. 31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邱蔓的姿态处于百分之百的弱势,她乏力、狼狈,但不代表没有话语权。 罗焱一怔。 现在说他肤浅,没说错。 现在他被卷入男欢女爱的漩涡中,醉酒和贪杯不足以形容他,酩酊大醉也不过如此,当真比不了邱蔓博大精深。 “我说,我现在不想看到你。”邱蔓先重复,后解释,“你不用问我什么意思,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罗焱想过邱蔓会和他一起陶醉、沉沦,也想过她会盛怒,甚至会反击,唯独没想到她会冷静地提出这样的要求。 越冷静,越没有转圜的余地。 此后,一切由邱蔓安排。 邱蔓让罗焱回家给她拿换洗的衣服和过夜的用品,包括昨晚罗焱亲手给她往脸上涂抹的瓶瓶罐罐,还有香薰、眼罩。 还有一只她平日里可抱,可不抱的jellycat。 邱蔓的口吻谈不上好或坏,只是井井有条地交代。罗焱不敢有异议,甚至不敢提出诸如“眼罩是要哪一个,粉色还是蓝色”这样的疑问。 最后,他嘴上说着“我很快回来”,离开的动作却是自相矛盾地慢吞吞。 邱蔓不置可否,更显得他那一句“我很快回来”是多余的。 罗焱离开后,邱蔓让客房服务送来了一次性浴缸袋,不顾所谓的“最佳泡澡时长”是十五分钟,在浴缸里泡了一个多小时。 一次性浴缸袋不断发出塑料的沙沙声,未尝不是一种白噪音,有助于邱蔓从肉/体的涣散和精神的震惊中缓和过来。 昨晚,她对罗焱的感情,突然从友谊变成了占有欲,这还不够? 今天,她和罗焱的婚姻,又突然从“合作愉快”和“互惠互利”变成了她的居心叵测?为了不让罗焱“旁落”,她假惺惺地对他抛出婚姻的橄榄枝。 幸好他接受了。 假如他拒绝,她会更无所不用其极。 邱蔓的身体在水中蜷缩,思绪也跟着集中。 要追溯她对罗焱的感情,就要贯穿她所经历的二十七年有余。 她对孩童时期的记忆并不多,但大量的照片和两家父母的讲述,足以拼凑全貌。 照片中,三五岁的罗焱总是站有站相,三五岁的她,要么是像大姐头一样对罗焱勾肩搭背,要么是明明比罗焱人高马大,理应大鹏展翅偏偏要对罗焱摆出小鸟依人的模样。 说好听了是开朗、有童真、表现力强。 说不好听了,每一张照片中的她都不曾“放过”罗焱。 两家父母聊起当年的趣事,也总是这样说。 ——蔓蔓去哪玩儿都要带着焱焱,特别有当姐姐的样子! ——两个孩子去打针,蔓蔓本来哭得震天响,一看到焱焱,立马不哭了,脸上还挂着眼泪,就笑得跟朵花似的,特别懂得给焱焱做榜样! ——焱焱太皮了,有一次抓了好几只毛毛虫,都给蔓蔓了。蔓蔓吓得小脸儿煞白,还替焱焱说话,说她喜欢。蔓蔓特别大气,特别仁义! 邱蔓如今再回想…… 她去哪都要带着罗焱,算什么好姐姐?只能算把罗焱拴在裤腰带上。 她小时候第二怕的就是打针。庄晓梦和邱战先两个人制住她,她就一边哭,一边对大夫喷口水,哪顾得上给罗焱做榜样?她笑,只是看到罗焱就开心,开心就笑。 至于她第一怕的,就是毛毛虫。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包括罗焱曾和小区里几个小伙伴志趣相投,喜欢玩毛毛虫。有一次,罗焱抓了好几只,几个小伙伴都争着抢着要。 她也争了,抢了,并且赢了。 双臂直挺挺地向前伸着,她捧着那一盒毛毛虫,的确吓得小脸儿煞白,但趾高气扬,因为罗焱对她最好了。 六岁之前,邱蔓就这样无忧无虑,将罗焱当作跟班,当作开心果,当作荣耀。 上小学之后,邱蔓结交了黎今安和其他好朋友。女孩子之间更有共同话题,更形影不离。她以为,她的重心不再是罗焱。 如今回想…… 那时只要她的目光“搜寻”罗焱,罗焱一定在。 不只黎今安,似乎每个好朋友都问过她:“罗焱怎么总缠着你啊?” 她都会不屑地回答:“别管他!” 她的不屑,源自罗焱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他甚至会上纲上线地让她“讲公平”,让她不能只跟女孩子好,也要跟他好。 这样看来,那是罗焱最“乖”的六年。 她什么都不用做,她对罗焱的占有欲就能被极大地满足。 天上掉馅饼,她便意识不到她对馅饼的渴望。 初中三年,邱蔓和罗焱不在同一所学校。 起初,邱蔓并没有分离焦虑——她还在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惯性中,以为罗焱“属于”她,就像日升月落一样不会更改,且天长地久。 转折点是她的储物柜上被人画了小爱心,是开始有男生对她献殷勤,是女生们之间的话题从哪个男生帅,发展为调侃谁谁谁重色轻友,开始有了“色”的概念。 那时,邱蔓和罗焱每天相处的时间只有放学后,二人相约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一起走回家。 不同于上小学时的爱答不理,邱蔓对罗焱有说不完的话。 每天的话题五花八门,但往往殊途同归。 比如邱蔓说起对她献殷勤的男生,便会对罗焱旁敲侧击:“你在学校里是不是也对谁鞍前马后?你昨天回来晚了,是不是替哪个女生做值日来着?还是跟人家屁股后头,偷偷送人家回家?” 比如说起篮球比赛,邱蔓会给罗焱下套儿:“今天我们班篮球队唯一一根顶梁柱,中场收到他喜欢的女生送的一瓶水,得意忘形,把脚给崴了,下半场我们班被七班按在地上摩擦。我真不理解,就一瓶水,至于吗?要是你喜欢的女生给你送水,你也会跟个窜天猴似的吗?” 比如说起星座的匹配度,邱蔓会诱敌深入:“我们两个都是双子座,还算合得来。我还查了,和双子女最配的,是天秤男和水瓶男。你知道她是什么星座吗?我帮你们查查匹配度。” “谁?” “你喜欢的女生。” “我没有。” 总之,无论邱蔓怎么问,罗焱的回答都是没有。 初中三年,他都没有喜欢的女生。 邱蔓如今后知后觉,她不是八卦,是在有了重色轻友的概念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不在她眼皮底下的罗焱会重别人,轻她。 上了高中,邱蔓和罗焱“团聚”,邱蔓来不及高枕无忧,就面临了庄晓梦和邱战先闹离婚。 当时,邱蔓上网查了民政部的数据,去年,全国办理离婚的夫妻共计384万对,今年只会更多。 假如她爸妈当真走到这一步,也只是三四百万分之一。 她十六岁了,不算小了,似乎不该觉得天塌下来了。 她只是觉得……迷茫。 且无人能诉说。 庄晓梦在邱战先之前,曾有过一段婚姻。 邱蔓发现这个秘密,是在小学四年级,为了臭美,偷翻庄晓梦的首饰,在衣柜抽屉里发现了庄晓梦的离婚证和一本日记。 邱蔓的第一反应是她爸妈离婚了,翻开离婚证,才发现男方的名字不是她爸。 再翻开庄晓梦的日记,邱蔓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十岁的她认识的字足够多了,足够她得出结论——庄晓梦从不摘下的玉镯,挡住的伤疤 是割腕所致。 爱情,婚姻,背叛,死亡。 当晚,庄晓梦看到一团乱的衣柜抽屉,便去了女儿房间,和女儿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聊天,然后相拥入眠。 庄晓梦是个好妈妈。她对女儿讲述了她的过去——爱情的璀璨与腐败,以及她最大的愚蠢是对生命的不尊重。邱蔓在妈妈的怀抱中消化了这个秘密,如今,爸妈举案齐眉,还有了她,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当庄晓梦和邱战先“适合大于爱情”的婚姻也变得岌岌可危时,邱蔓迷茫了。 她不知道人与人要怎样才能永远在一起。 那段时间,罗焱又像上小学时一样缠着她了,但庄晓梦上一段以割腕收场的婚姻连熊昕都不知道,更何况罗焱。 她不能对罗焱畅所欲言,不能问他人与人要怎样才能长相厮守。 后来,庄晓梦和邱战先握手言和。 他们之间有没有留下嫌隙,不得而知。又或许,“适合大于爱情”的婚姻本就具有包容性,不用吹毛求疵。 但邱蔓心里留下了一根刺。 多少年来,她视若无睹她对罗焱的占有欲,遑论感情。 但她对最初的许其修,对后来的卢平、段子骞,也就是对她认知中的爱情,向来尽人事,听天命。 和听天由命相差无几。 如此一来,唯一一个被她当作透明人的罗焱反倒是她的“包藏祸心”。 她不看好轰轰烈烈的爱情,对平平淡淡的婚姻也存疑,只强求罗焱。 邱蔓在浴缸里泡了一个多小时,对自己新的认知不亚于整容后在镜子前缓缓拆开纱布。 不论美丑,她被陌生感支配。 她至今清楚地记得,庄晓梦的日记中有这样一句原话: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这几个汉字对十岁的小学生而言太简单了,不用死记硬背,也牢牢铭刻。 鱼塘主明明是个好有话语权的角色——虽然不道德,但高位。 而像她这种耗尽毕生心血,甚至还搭上肉身只养了一条鱼的鱼塘主,真是凭一己之力给这个角色抹了黑。 鱼可以游向五湖四海。 鱼塘主气绝身亡。 真是倒反天罡…… 罗焱速去速回,用房卡开门,看邱蔓不在房间里,便看向卫生间关着的门,像是回到新婚夜,拿不准是要敲门,或者能不能不请自入。 “门没锁。”邱蔓开口。 罗焱把卫生间的门当作邱蔓的心门,几乎是往里闯,迎面是邱蔓从浴缸里迈出来,旁若无人地往淋浴间走,泡澡后总要冲一冲收尾:“衣服,帮我放那儿就行。” 冷静。 她的口吻比他回家之前的冷静有过之而无不及。 罗焱只能照做,将邱蔓换洗的衣服放下,不敢上前,甚至看都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也不舍得走。 “谢谢。”邱蔓这一句便是逐客令了。 罗焱离开卫生间,在距离卫生间最近的床尾坐下,既然是守候,能近一点,是一点。 不同于邱蔓的拨云见日,他置身于迷宫。 他不知道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致使邱蔓这样拒他于千里之外。 在菜市场时明明还有牵手。 来酒店捉奸邓仪琳和赵凯旋,她也并没有迁怒于他。 所以是他不该质疑她和他结婚另有所图,还是他不该打着催眠的幌子,满足自己的饥渴?这二者,到底哪一个罪该万死? 罗焱根本想不到他胡编乱造的“催眠”会奏效。 拒他于千里之外? 错,大错特错。 他根本想不到邱蔓现在爱他爱得要死,她现在在想方设法要将他这条鱼炸酥了,炖烂了,要他再也跑不掉。 32. 32 罗焱屏息凝神,听到淋浴声停止,便开始一秒秒默数邱蔓穿衣服的用时,然后,意外地听到了吹风机的轰鸣。 她不是向来懒得吹头发吗?今天倒是勤快! 罗焱猛地起身,想去找邱蔓问个清楚:你还是不想看到我吗?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那我走! 接着,他缓缓坐下。 不敢。 万一邱蔓顺水推舟地说“好啊,那你走啊”,他便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罗焱又起身,想去接手吹风机,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讨好邱蔓。他想通了,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邱蔓怎样才能饶恕他。 还是不敢。 万一邱蔓不咸不淡地说“不用了”,他会更举步维艰。 于是,当卫生间传来开门声,罗焱先下手为强:“有个候选人的背调出了问题,我回趟公司。” 他选择了做逃兵。 开口前,他将这个借口默默演练了好几遍,尤其是“回趟公司”四个字,可短可长,短则半小时,长则披星戴月,他便是可进可退。 但开口后,他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到精妙绝伦的“回趟公司”四个字几乎被消音。 因为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的邱蔓……摆明了在勾引他。 尽管她一言未发,一举一动也没有搔首弄姿,但他确定她在勾引他。 罗焱从家里给邱蔓拿来的是一套香槟色真丝睡衣,里面是吊带裙,裙长到大腿,外面是长袖罩衫,下摆几乎到膝盖。 邱蔓大概有十几件睡衣,包含不同的颜色、材质,和款式。 今天她并没有指定罗焱拿哪一件。 是罗焱为她选择了这一套,无关他的私欲,只站在她的角度,觉得吊带裙舒适,长袖罩衫又适合酒店里的空调。 眼下,邱蔓只穿了其中一件。 倘若是里面那件,罗焱不会自作多情,它再短、再深V,最多是性感。 但邱蔓只穿了外面那件…… 它的两襟别说拉链或纽扣了,连条绑带都没有。 它里面别说吊带裙了,连那件小小的三角形都没有。 他明明拿给她了!一条墨绿色,装在收纳袋里,他连同睡衣一并拿给她了。她不穿,难道是觉得墨绿色和香槟色不搭配?不搭配就不穿?呵呵,说破大天,她也是在勾引他! 罗焱的目光在比香槟色更诱人的地带深陷后狠狠拔起,来到邱蔓的脸上,意识到她还是那个“懒得吹头发”的她,除非……是为了漂亮。 他对新婚夜记忆犹新,她不拘小节地用毛巾裹着一头湿发,顶着硕大个脑袋晃晃悠悠,眼下,她漂亮得可以去拍洗发水广告。 “着急吗?”邱蔓问罗焱。 他说要回公司,在她的意料之外。好在,他在看到她这副模样之后的反应……还算有反应。不然,她要下不来台了。 “不着急。”罗焱这句话的句号,是喉结不受控地滚动。 他甚至不知道邱蔓问他的是:你着急回公司吗? 他以为她问他的是:你性急吗? 他相当于话音未落就把“回趟公司”的借口抛到了脑后,他所谓的不着急,不过是对于性急的死鸭子嘴硬。事实是她漂亮极了,又反常极了。事实是他快要急死了。 邱蔓垂眼的同时,抬手解罗焱的裤腰:“那做一次。” 逃兵束(精)手(虫)就(上)擒(脑)。 罗焱被邱蔓牵着鼻子走,拦她的手:“我先去洗澡。” 拦也不是真的拦,裤腰还是被她解了开。 “先做。”邱蔓将罗焱推倒在床上。 是她力大无穷? 还是罗焱弱不禁风? 总之一推就倒了。罗焱跟随床垫的弹性一阵起起伏伏,令邱蔓口干舌燥。他再自觉地往上挪,她更上火——拜托,这是谁勾引谁?喧宾夺主? 邱蔓大马金刀地跨上去时,脑海中似有一颗扑朔迷离的星星突然闪耀。 她突然对罗焱有了这样的猜测:“你喜欢在下面?” “嗯。”罗焱残存的理智仿佛残兵败将,撑场子都难,抗衡是万万不可能了。 “你跟我说过吗?” “说过。” “什么时候?” “床,你问我睡哪边。” 邱蔓想起来了:“你说下面。” “嗯……” 那是新婚夜,邱蔓听罗焱在双人床的左和右之间选择了“下”,以为是她听错了,今天才知道是她慢半拍了。 邱蔓的手来到罗焱衬衫的纽扣:“你一直有这个爱好?” “嗯。”罗焱接手,自觉地脱。 邱蔓便只用袖手旁观:“你跟谁都有这个爱好?” 罗焱沉默了。 即便是残兵败将,也能判断出这是一道“送命题”。他原本就拿不准邱蔓对他的感情,眼下又掺杂了她反常的“喜怒无常”。是与否,似乎哪个答案都有可能置他于死地。 啪。 邱蔓将罗焱的沉默理解为默认,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有没有吓坏他,待定,先把自己吓坏了。 力道并不大,但终归是一种侮辱。 她对他的默认是有多憎恶,才会管不住自己的手。 邱蔓做好了不欢而散的准备,毕竟,她不是真的力大无穷,假如罗焱要拂袖而去,她无能为力。 然而,她等来的“宣判”是罗焱勾起的嘴角。 邱蔓不知道罗焱的嘴角不是“勾起”,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在罗焱的视角里,邱蔓误会他也曾对别人有这个爱好,为此发飙。他巴不得她发飙!他甚至嫌她扇他这一巴掌微不足道,再多扇几下才好,能用“不自爱”之类的字眼骂一骂他才好。 “罗焱,”邱蔓皱眉,“你是M吗?” 她只能这样理解罗焱的笑。 不等罗焱回答,她俯身亲他充其量被伤及了皮毛的脸,断断续续穿插着警告:“你给我戒了!我不玩这个,我也不可能让你跟别人玩……” 罗焱的双手不多不少刚刚好,一只扣在邱蔓的脑后,没入她漂亮的头发,另一只按在她的背上,隔着真丝的长袖罩衫频频打滑。 他现在自信得不得了,甚至自满、自大。 他跳过“请示”的步骤,直接和邱蔓接吻,并且无法无天地评价:“宝贝,你知道你多甜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哪里更甜?”邱蔓的双臂死死撑直在罗焱的肩头,和他拉开距离。 一个“更”字,便是有选项,有比较和高下。 罗焱仰视邱蔓充满侵略性的眼 睛,知道她给出的两个选项是接吻和“催眠”,伴随他思考的时间,她的侵略性还在扶摇直上,他不得不评价她今天的“杀心”真的好重。 于是他思考的结果是将她的双臂拢回她的身侧,让她平行于他,再将她当冰棍儿似的直挺挺地举到比他高过一头。 因为现有的两个选项,他都不能选。 免得“厚此薄彼”,被她抓住一点点话柄大做文章。 所以他只能开发第三个选项,位于接吻和“催眠”的中间地带。 用冰棍儿比喻邱蔓,有恰当之处,比如她随时有融化的风险,也有不恰当之处,比如她是热的。 但罗焱对邱蔓,和吃冰棍儿毫无二致。 只是他平日里吃有吃相,现在是狼吞虎咽罢了。 他没有食不言的必要,边吃边投机取巧地回答邱蔓的“送命题”:“甜不是一种,甜分好多好多种,有甜得发腻,有甘甜,有香甜。好比这里……这里是香甜。” 邱蔓腹诽:可显得你会组词了是不是?! 也只能腹诽。 冰棍儿融化得淅淅沥沥,还如何唇枪舌剑? “邱蔓,”罗焱叫邱蔓的名字,便是理智占上风,“没套。” 他下意识地自责。邱蔓让他回家拿换洗的衣服和过夜的用品,其中“过夜的用品”理应包括家里剩的那两只XL。可惜邱蔓没明说,他就没想到。 怪他。 虽然客房服务可以送,也可以叫外卖,但暂停在这里终归是他的错。 “不用了……”邱蔓被罗焱只管往上举,不管往下放,只能自食其力地慢慢往下滑。 她原本以为罗焱的肌肉和线条用来赏心悦目,最多摸一摸,手上过把瘾也就差不多了,今天才知道有隐藏的玩法。 这是可以当“滑梯”的吗? 这是可以让她用来自娱自乐的吗…… 罗焱将邱蔓自娱自乐导致的满脸酡红尽收眼底,不知道是该为拥有这样出类拔萃的身体而自豪,还是该为失去“人”的属性而自怜。 无论是哪一种,邱蔓的“不用了”在他认为都是同样的含义:她不用做了,她这样就满足了,她自私自利才不在乎他会不会自燃。 “我叫客房服务,”罗焱去够床头柜上的电话,“很快。” “我问过了,”邱蔓睁眼说瞎话,“这里只有小小的均码。”她边说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比划,夸大其词。 罗焱再去够手机:“我叫外卖。” “那要等很……”邱蔓拉长音,“久。” 罗焱不接受邱蔓的借口:“均码和很久,你选一个。” 邱蔓玩不够“滑梯”,即便如此也要意犹未尽地撑起上半身,跪立着将罗焱的裤子扒了下去:“我都不选。” “必须选。” “为什么?” “必须做。” “谁说不做了?” “你!”罗焱吼了邱蔓,“你说不用了!邱蔓,你别想反咬一口,是你说要做的,你别想把我撂在半道上!” 这才时隔多久,邱蔓再一次对罗焱举了巴掌:“你再凶我!你说没套,我说不用了,罗焱,你脑子里进了多少水才会听不懂我说的大白话?听不懂就问,狗叫什么?” 举归举,但也仅限于停在半空。 33. 33 邱蔓说她没有“字母”的癖好,是真的没有。 她给罗焱的上一巴掌,是对他有过的经验恨得牙痒痒——尽管事实上他除了她之外,经验为零,眼下举过头顶的这一巴掌,是对他听不懂人话火冒三丈。 真不能怪邱蔓像个二踢脚似的动不动就炸。 她活到二十七岁,原本自认为在为人处世上只偶有主观、片面的不足,无伤大雅,直到今天才自知在感情上有懦弱、极端的缺陷。 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她神不知地埋下懦弱的种子,鬼不觉地开出极端的花,她对自己实打实的鄙夷。 这男人要是内外兼修,也就罢了! 这男人要是空有一副好皮囊,却蠢兮兮地连人话都听不懂,她更得不偿失了。 罗焱听懂了。 罗焱终于听懂了:“邱蔓,你想怀孕吗?” “我不想。”邱蔓放下了巴掌。 倒不是消气。 是她的两只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而她所做的事,不能称之为“服务”罗焱。毕竟罗焱的感受是又痛又痒,要说有愉悦,尽数来源于心理。反观邱蔓像是得到了比“滑梯”更好玩的玩具。 “服务”便更像是戏弄。 罗焱垂在身侧的双手将床单抓得皱巴巴,不屈不挠的男人何时这么娇气过?可痛是要断了的痛,痒是要炸了的痒。可连“它”也背叛他。 不懂自保。 一味变本加厉地讨好加害方,愈发耀武扬威、垂涎三尺。 “所以,”邱蔓望向罗焱的眼睛:“你等下要忍一忍,管好它,不准有意外。” “这是说忍就能忍的吗?”罗焱按捺着生理和心理的夹击,强撑着再和邱蔓讲一讲科学,“而且,你有没有常识?就算我能忍,这么做本身就不保险。” 邱蔓随手掐了罗焱的大腿内侧:“谁让你懂这些的?不学好!” 即便钢筋铁骨,这一块哪禁得住掐? 邱蔓没有手下留情,罗焱这一块明天不紫了才怪。 罗焱可以死要面子地不喊痛,但肢体老老实实地弹了一下,差点波及跨在他上方的邱蔓。 他也差点和邱蔓据理力争:算虚岁,我也奔三了!我懂个“生理卫生”,这叫不学好?你管这叫不学好? 然而他更恼火的是:“难道你不懂这些?” 难道她的前男友们有谁这样哄骗过她?畜生畜生畜生! 事实上邱蔓当然懂。她对罗焱就是州官对百姓。她懂,是博学多才,罗焱懂,是误入歧途。 邱蔓话锋一转:“我在安全期。” “安全期也不保险!”罗焱被邱蔓逼得也和二踢脚差不多了。 邱蔓又掐了罗焱:“混蛋,这都是谁教你的?” 罗焱喜欢邱蔓吃醋,喜欢她发飙,甚至欣然接受她对他大打出手,但眼看她在他上方大权在握,用双手将他戏弄得绰绰有余,随时会进入正题,他的当务之急是把话说清楚。 他一口气叫了两遍她的名字:“邱蔓!邱蔓……你想过吗?怀孕怎么办?” “你先想想你有这个本事吗。”邱蔓质疑和挑衅的本质是顾左右而言他。 今天上午,她还在家中的穿衣镜前暗暗感慨她和罗焱长得好般配,中午,她还在“婆家”其乐融融地吃火锅,下午,她还在菜市场和罗焱细水长流,怎么到了夜幕降临,她就走到了仿佛生死攸关的这一步? 走出卫生间之前,邱蔓的思绪万千汇集作唯一一条:她不能没有罗焱。 走向罗焱时,她无异于上战场。 勾引? 罗焱以为她在勾引他? 也是错,大错特错。 她是要完完全全地霸占他。 那一层乳胶制品,往往被认为是对女性的保护。但今天,在邱蔓看来,那是她霸占罗焱的最后一层阻碍。她对感情和婚姻的态度不可能在转瞬间从悲观到积极,她依然认为她对罗焱太过于根深蒂固的爱不会有好下场,依然认为走到婚姻这一步是她的一着不慎。 婚姻远不及友谊天长地久。 而她和罗焱再也做不回朋友…… 这让她感到绝望,绝望会让人先吃饱这顿,不去管还有没有下顿。 “万一我有这个本事怎么办?”罗焱嘴上说着万一,心里想着一万,已经想着有个小孩管邱蔓叫妈妈,管他叫爸爸,已经要爽得上天。 可惜,被悲观支配的邱蔓根本分不清楚罗焱是爽得上天,还是怒不可遏。 鬼知道他蜿蜒的青筋和泛红的眼睛是什么在作祟? 邱蔓将其理解为罗焱的抗拒——抗拒她怀孕的可能,抗拒她用小孩拴他一辈子的可能。 在上面就是好。 邱蔓稳准狠地坐下去,便进入正题。 更确切地说,她只要做到“稳准狠”中的后两个字即可。至于第一个“稳”字,天方夜谭。她怀疑她整个人被一劈为二,怎么稳? 她的大脑和五脏六腑都抽抽了,怎么稳? 而罗焱只会比邱蔓更糟糕。 要知道,这一幕仅仅是邱蔓的征服欲作祟,却是罗焱的“夙愿”。 他从不说脏话的,眼下却理解了有时候再文采斐然也不如一句“我操”更能表达得淋漓尽致。他当然不会说出口。他话到嘴边的是老婆,你救救我吧,老婆,你杀了我吧…… 矛盾吗?却都是他的情真意切。 却都没能说出口。 “你的常识里……”邱蔓自认为缓了缓,开口还是抖,牙齿咯咯作响,“不包括事后药吗?” 在今天之前,她从没思考过要不要生小孩。 眼下她意乱情迷也不具备思考这件事的能力。 但她至少能确定其一,她确定她的身体由她说了算,其二,她确定这件事和要不要拴住罗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 她要拴住他,有千百种办法,譬如论便捷和有效,一根铁链子岂不比生小孩更便捷,更有效? “你吃过?”罗焱从头到脚除了管不住的心脏和另一个部位在突突地搏动之外,一动不动,反倒对邱蔓发号施令,“你不会动?” 两道是非题,邱蔓一道也回答不上来。 她这一坐本来就“受刑”似的,偏偏对罗焱的愠色毫无抵抗力。她怀疑他说喜欢在下面,是对她设下的陷阱。他根本不像小猫小狗,根本不是任她宰割。 他不断地和她唱反调,他根本是在假惺惺地扮演一头束手就擒的巨兽。 是他过去二十七年给了她太多好脸色吗? 她冷不丁被他的愠色帅得直不起腰来这不是坏事了吗?喜欢喜欢喜欢。这次是她肤浅了,她觉得他帅炸天了。 罗焱根本不知道邱蔓在为他神魂颠倒,只管追问她:“事后药,你吃过吗?回 答我。” “没有……” “邱蔓,你十八岁的第一盒安全套,哪来的?” 邱蔓摸不着头脑:“嗯?” “嗯什么嗯?回答我的问题。” “我……我妈给我的。” “她是听了我妈的建议,”罗焱和盘托出,“而我妈是听了我的建议。你十八岁爱上许其修,我对你仅有的要求,是要你保护好自己。你越长大,应该越懂事,不是吗?到了卢平和段子骞,你应该不用我多管闲事了,不是吗?结果,你连我对你仅有的要求都做不到吗?” “我说我没吃过!”邱蔓再怎么沉迷于罗焱的美色,也要喊冤。 “没吃过难道不是应该的?你在嚣张什么?” “是你叨叨个没完!” “是谁挑的头?” “你还有完没完?” 罗焱还有第二道是非题:“你到底会不会动?” 他一颗心仿佛泡在糖水里。邱蔓曾经历过的感情生活,每一段和每一分每一秒,早就让他千疮百孔了。他对她和“他们”的交往,是一种自毁地关注。 九年来,他从没想过远离邱蔓和她的风花雪月,从没想过或许他在别处有他的峰回路转。 因为他不需要无关邱蔓的峰回路转。 他自讨苦吃地清楚邱蔓和许其修心心相印,但始终没有发生关系,清楚邱蔓对卢平和段子骞谈不上有多爱,但他们的可取之处足够让她尝一尝男欢女爱。 他什么都知道…… 他将他一颗心自毁得满是窟窿眼,换来如今邱蔓和他之间不存在那一层乳胶制品,是邱蔓给他的“特权”,糖水刺痛他密密麻麻的伤口,不妨碍他觉得甜。 他不需要任何人指出他的悲哀,毕竟他觉得他下一秒死了都值,这样的“投名状”岂不更悲哀? 邱蔓用行动回答罗焱。 会。 她会动。 不就是起起落落? 她的长袖罩衫还装饰在身上——只能称之为装饰,两肩早就滑落,下摆用来给大腿藏猫猫,灯光下的香槟色将她衬托得神圣。 可她在他身上做着这样“堕落”的事。 罗焱失神:“宝贝,你就这么点能耐?” ??? 邱蔓原本累归累,但累有所值。 她对此的评价原本是“真人”和“玩具”的各取所长,她既享受罗焱的美色,又掌握自己的进程,温吞是贪婪的幌子,不想太快崩盘,想尽可能逗留在边缘。 罗焱的一声“宝贝”,原本是给她火上浇油…… 毕竟她吃他“助兴”这一套。 她以为这一次他会夸她好辣、好棒诸如此类,结果? “谁比我做得好?”邱蔓停下来,“你脑子里在想谁?” 不同于罗焱对她的“包容”,她一旦认清她对罗焱的占有欲,便有了排他性,她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即便改变不了发生过的事,抹不去罗焱的曾经,她也要锱铢必较。 她快要恨之入骨:“你再想,信不信我给你脑子挖出来?” 完了。 罗焱看邱蔓这一副杀红眼的模样,知道自己完了,却为时已晚。 他内心极大的满足通通作用到身体上,直抵决堤的前兆。 刻不容缓,几乎是他将邱蔓从他身上急急托举起的同时,他将场面搞得一团糟…… 34. 34 随即,邱蔓和罗焱都对时长失去了判断力,谁也不知道整个过程用时是几秒,还是十几秒、几十秒,甚至,二人先后有某个时刻都觉得漫长、煎熬、遥遥无期。 起初,邱蔓觉得自己完蛋了。 她猝不及防地被罗焱托举起,抽离感钻心刺骨得仿佛是将她从他身上剥离开来,她不明所以地尖叫、佝偻,她怀疑她精心吹得漂漂亮亮的头发都尽数竖了起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惊觉比她更完蛋的另有其人。 她被后移到罗焱的大腿上,罗焱就在她眼皮底下喷薄而出,哪怕“帅炸天”也掩盖不了他的溃败。 这绝对不是她的揣测。 就凭罗焱不自量力地用手遮挡,足见他也自认为见不得人…… 遮挡也无济于事,根本达不到毁尸灭迹的效果。 于是邱蔓的心理活动犹如脱缰的野马:我靠我靠我靠,这么多吗?又不是吃了多久的素,不是昨晚才开过荤吗?话说那一层乳胶制品的XL码是不是连容量也大得惊人?不然,之前怎么装得下? 罗焱比邱蔓先一步觉得每一秒都像拔丝一样被拉长。 而他再这样自欺欺人只会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颜面扫地的同时,身体的感受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从此“一蹶不振”也不是不可能。 当机立断,他在颜面和身体之间能保哪个,保哪个——只能保后者,原本用于遮挡的手说倒戈,就倒戈,从掩耳盗铃到不管不顾地为自己“服务”。 多少年来,他做这种事的次数并不多。 论频繁,是十八岁之前更频繁。 十八岁之后,邱蔓的身边有了张三李四。 而他做这种事的时候根本管不住大脑。不想着邱蔓,他做不下去。想着邱蔓,他会在事后陷入亵渎她的自责,和只能止步于亵渎她的茫茫无望。 怎样都觉得好没意思。 久而久之,他只会在不得不纾解的时候随便弄一弄了。 今天走到这一步是他别无他选。他怎么能在邱蔓的注视下做这种事?然而……在邱蔓的注视下做这种事,好有意思。 既然羞耻心毫无意义,罗焱抬眼。他做好了接受邱蔓嘲讽的准备,却不料,邱蔓在对他……或者说是在对“它”目不转睛。 这让他脑海中冒出邱蔓小时候常说的一句话:看眼里拔不出来了。 有时,是她穿了新衣服,在他面前臭美:“好看吗?你可别看眼里拔不出来了!” 也有时,是她心情不好,拿他撒气:“看什么看?看眼里拔不出来了?” 那个年纪的罗焱比邱蔓心细如发。 他看她,并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她穿新衣服很好看,明媚、张扬、他只敢装作在不经意间看一看。她心情不好也很好看,忧郁、蛮横,他的目光只会更隐蔽。 远比不上此时此刻,邱蔓光明正大地俯视“它”。 那他大可以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邱蔓,你看什么呢?” 这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催眠”。 邱蔓喃喃道:“看你呢……” 她只能实话实说。罗焱的手长得很好看,兼容精美和硬朗,却在对一个丑陋的家伙,做着丑陋的事。 莫非负负得正的定律能用在这里? 不堪入目的同义词是吸睛。 罗焱对邱蔓明察秋毫,原本只用于“服务”自己的手,又被赋予了取悦邱蔓的使命,更肆无忌惮,也更矫揉造作。 万万没想到他的“表演型人格”是在这种事上被激活。 原来羞耻心并非毫无意义,那是催化,那是锦上添花。罗焱是彻彻底底地不要脸了:“有这么好看吗?宝贝,看眼里拔不出来了。” 邱蔓对罗焱的揶揄觉得耳熟,但也只能左耳进,右耳出。 她开始心有余而力不足。 当罗焱泰然处之,她开始觉得时间凝固。 她目睹了罗焱溃败的整个过程,除了最初的迸发和最后的吐露,中间的过程似乎没有规律——她以为结束的时候并没有结束,她一旦松懈就会付出松懈的代价。鉴于最后在精神上被KO的人是她,能不能用“溃败”形容罗焱似乎有待商榷。 或许这是他诱敌深入的另一种形式,和他说他喜欢在下面,是异曲同工。 尘埃落定时,邱蔓比罗焱更面红耳赤得像是命不久矣。 视觉退潮,嗅觉是被留在沙滩上的琳琅满目。 空气中弥漫难以言喻的味道。 绝对谈不上好闻。 但邱蔓对罗焱的感情仿佛才破土就长作一棵参天大树,她会盲目,会是非不分,她被激活的是见不得人的一面,根本来不及美化就暴露无遗。 罗焱再斗胆也不敢将邱蔓比作狗,但她千真万确吸了吸鼻子,在照单全收甚至贪得无厌地闻。 “去拿纸。”罗焱命令邱蔓。 他的阴暗面被邱蔓的“狗鼻子”极大地满足是不假,但这个味道算不算荼毒她? 邱蔓如梦初醒,对罗焱杂糅了爱憎的感情导致她出言不逊:“你怎么不去?” “我去得了吗?”罗焱反问邱蔓。 邱蔓哑口无言。 一来,她雷打不动地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二来,他的身体被他“自作自受”地搞得一团糟,在她看来像一块白巧克力淋面的蛋糕,连摆放着都岌岌可危,当真一动不能动。 邱蔓貌似心不甘情不愿,实则恋恋不舍地离开罗焱,去拿了“远”在床头柜上的纸巾盒。 罗焱一口气抽了几张,胡乱地擦。 邱蔓跪坐在旁边,依然看得明目张胆,看纸巾的质量不太好,在罗焱的身上粘了个支离破碎,看他八块腹肌的沟壑中有狡猾的残留。 直到罗焱又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按在邱蔓的大腿上:“我给你擦?” 邱蔓后知后觉她也被波及,从大腿,到脖子,堪称斑驳,她的长袖罩衫也没能幸免。 “心领了。”邱蔓挥开罗焱的手。 可惜她一句两句的硬气都是稍纵即逝,自己擦了没两下,便鬼使神差地用指尖沾了一点点,先是捻着试了试粘性,然后就往鼻尖送。 罗焱眼疾手快地制止了邱蔓:“你抽什么风?” 邱蔓这才像是从“梦中梦”醒过来一样恢复了理智。 场面是从哪一步急转直下? 她往前倒推,是她说要把罗焱的脑子挖出来,还是罗焱嫌她在上面只会乏味地起起落落? 对,他嫌她没能耐。 对,他见多识广…… “我就这么点能耐,你都没能坚持三分钟……”邱蔓恨不得剁了罗焱,“乖乖,你这算早X吧?” 罗焱并不意外。 该 来的嘲讽迟早会来。 他不能辩解,不能说他的兵败如山倒归结于邱蔓不准他想别人,否则就要把他的脑子挖出来,他不能说他的亢奋源于和邱蔓终于有了某种契合——他哪来的别人?他就算想破头也只有她一个。 但他只能说:“我早不早X,你不知道?” “我一个人说了又不算。”邱蔓要下床。 她的言外之意是罗焱的“前女友们”可以都来投投票,少数服从多数。 她的情绪在随着体温走下坡路。 她怀揣着一颗要霸占罗焱的心,根本禁不住推敲。 她外强中干,在这段关系中是板上钉钉的下位者。 她往远了想,庄晓梦在她十岁的年纪就让她引以为戒,说男人得到女人的心就会弃之如敝屣。 妈妈说的话不会有错,女人爱男人胜过爱自己就是自寻死路。 她往近了想,罗焱说要回公司。 他随时会走,随时会爱上别人,随时会对她说“邱蔓,我们好聚好散,你还是我‘天下第一好’的朋友”。 谁要跟他做朋友?! 她宁愿一刀两断。 总之,她远近都想不通,到头来只想下床去抱抱那只平日里只被她当作摆设的jellycat以求慰藉。 “去哪?”罗焱抓住邱蔓的一条小腿。 他不可能领悟邱蔓的言外之意。他要是见多识广,那就没有孤陋寡闻的人了。每一道有关男女之情的问题,他的答案一律是邱蔓。 情窦初开是她。 死心塌地是她。 落寞痛苦麻木疯癫的循环往复也都是她给的。 站在他的角度,邱蔓是个毋庸置疑的恶霸,把冰清玉洁的他“糟践”完了甩甩手就要走人。 而邱蔓在外强中干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你管不着!” “我当然管不了姐姐,”罗焱猛地将邱蔓掀翻,面对面压上去,“姐姐大我一天,就想横行霸道一辈子。” 邱蔓敢说罗焱叫的这两声姐姐里要是有半分尊敬,她给他做牛做马! 根本没有尊敬,他就是十分乃至十二分的寻衅滋事。 “你别挨着我,”邱蔓挣扎,“脏死了!” 效果类似于孙悟空在五行山下挣扎。 罗焱趁热打铁地叫了第三声:“姐姐翻脸真快,两分钟前还像个好奇宝宝,现在嫌脏了?” “你别叫我姐姐,”邱蔓活脱脱一只刺猬,“我没你这种大逆不道的弟弟。” “你确定?那我以后不叫了。” “以后再说以后!” “那现在叫什么?”相较于打情骂俏,罗焱更百思不得其解,“蔓蔓,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戴T?为什么冷落我?你不喜欢我用嘴?你确定不喜欢,我不会再犯。” 蔓蔓,罗焱这样叫邱蔓的次数少之又少。 家人这样叫她,朋友这样叫她,她的前男友们也这样叫她。 他要独一份,他就不能这样叫她。 除非他拿她没办法了,他才会屈服地向她的家人、朋友、前男友们靠拢,诡计多端地从她给众人的爱里分一杯羹。所以每当他叫她蔓蔓,他最是卑微。 而邱蔓根本不知道罗焱对她是怎样的机关算尽。 她有她的盲区。 所以,她有她的旁门左道:“你还不走?” 35. 35 罗焱一愣。 走?邱蔓让他走哪去? 他编的“回公司”的借口,让邱蔓郁郁寡欢,他自己倒是忘得干干净净。 “邱蔓,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罗焱束手无策。 他看不懂邱蔓,像是看不懂一张天书般的试卷,可他明明在她这道难题上苦心孤诣了不知道多少年,怎么就越学越回去了。 邱蔓紧盯罗焱:“变成哪样?” 在感情上的逃避,不是邱蔓有意而为之。她被另一个懦弱而极端的自己蒙蔽了不知道多少年,如今觉醒了,不能再坐以待毙。事已至此,她只有两条活路——要么收回她对罗焱的感情,要么让他爱她,胜过她爱他。 她对家人、对朋友,甚至对同事,无惧真心换真心,得失是其次。 唯独爱情……她回顾她对许其修,对卢平、段子骞,她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永远追求高回报。 却该死地让罗焱钻了空子。 他是一个能让她血本无归的存在。 邱蔓紧盯罗焱,是虚张声势的同时,寄希望于人无完人,小至一根鼻毛,大到人性中的恶,她玩儿命看,总归能让她看出端倪——让她下头,继而让她回头是岸的端倪。 然而酒店的灯光也是该死,她快要把自己看得斗鸡眼了,却连罗焱皮肤上的一个毛孔都看不出。 越看越上头。 再看下去,她更要被他一双“多情又薄情”的眼睛吸进去了。 多情又薄情?罗焱要知道邱蔓这样误解他,他以死明志都有可能…… 片刻,邱蔓否认了两条活路的其中之一——即便覆水能收,她一时半会儿也收不回她对罗焱的感情。 如同火山处于喷发期,她光是这样看着他,就想抱他、亲他,想气气他,再逗逗他,想将他变小了装进口袋里,走到哪,带到哪。 她便只剩第二条路可走。 “你不觉得吗?我们现在变得没办法沟通。”罗焱对邱蔓的绝望一无所知,“我们明明从小一起长大,明明最有默契。你说谎,不用和我串通,我就能为你打掩护。我们没办法一起玩狼人杀,因为天亮了,睁开眼,我们谁也骗不过谁。我们听到一首歌,吃到一家餐厅,能判断出对方会不会喜欢,准确率百分之百。在我们的交流中,过去语言是多余的,因为眼神就够了,现在语言还是多余的,因为说了也白说,邱蔓,你听不懂我,我也听不懂你。” 罗焱觉得要绝望,也是他绝望。 他如今听不懂邱蔓让他走哪去,当初更是连邱蔓对他的“求婚”都听得大错特错。 站在他的角度,邱蔓威风凛凛有什么好绝望的? “有什么听不懂的?”邱蔓急赤白脸,“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我都没回答,你哪来的听懂听不懂?你问我喜不喜欢你用嘴,我喜欢。” 她草木皆兵。 情侣间渐行渐远,大多以“我真搞不懂你了”收场,她怀疑罗焱对她也是这个路数。 她万万不会让他得逞。 罗焱更绝望了。 他垂头丧气聊沟通,邱蔓眉飞色舞聊“用嘴”,这岂不更说明他们的沟通出了问题? 然而他还是被邱蔓牵着鼻子走:“你喜欢?那你为什么冷落我?” “我没有。” “你亲口说你不想看到我。” 邱蔓满嘴跑火车:“那不叫冷落,那叫冷静期。男人爽完了,是不是有不想说话的时候?只想靠在床头默默来一支事后烟。女人爽完了也有这种时候,平复、回味、放空。我不知道学名,但我管这个叫冷静期。” 二人的气氛不但不好转,火药味反而更浓。 毕竟罗焱没有邱蔓所谓的“冷静期”,也不知道邱蔓经历过谁的“事后烟”,更觉得“爽完了”这种说法是对于二人关系的丑化。 她短短一番话,他诸多不满。 他不知道那处处是她无中生有。 与此同时,邱蔓看罗焱脸色,他脸色越黑,她越越抹越黑,进入一个恶性循环:“你还问我什么来着?我为什么不让你戴T?算我一时冲动行不行?下不为例行不行?你别这么小肚鸡肠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罗焱心灰意冷。 他对邱蔓明明是个粘人精,按理说,像他此时此刻这样皮贴皮,肉挤肉地压着她,天塌下来,他死也要跟她死在一起,然而她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诸如一时冲动、下不为例、小肚鸡肠……没有一句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 罗焱从邱蔓身上离开,却不料二人身前的“白巧克力淋面”的残留交融又干涸,粘性极大,皮肉之间好一阵撕扯。 “我让你走,你不走?”邱蔓痛到发飙,“我陪你聊,你又不聊了?” 于公于私,邱蔓都最讨厌情绪不稳定的人,但人往往会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她也不例外。 面对罗焱的“无情”,邱蔓做不到情绪稳定,每一句话都说得大起大落:“走走走,工作重要!走了你就别回来!我们来日方长!” 搭配上她的行为就更颠三倒四了。 她先是冷若冰霜地背过身,后是一骨碌坐起来,热情似火地在罗焱脸上亲了一口。 罗焱头都要炸了,甚至怀疑到底是哪一样菜市场美食卫生不过关,给邱蔓吃坏了脑子。 他唯一的收获是通过邱蔓的一句“工作重要”想起了他说他要回公司。 不等他出尔反尔,邱蔓一锤定音:“我送你。” 邱蔓所谓的送,是她先一步下床,一手将自己身上的长袖罩衫拢好,另一手拾了罗焱的衣服,像扔手榴弹一样扔给他,然后大步流星地去打开了房门。 罗焱只好穿了衣服,自己编的借口,打碎牙也只好往肚子里咽。 他一只脚迈出了门又回头:“我尽快回来。” “你别!”邱蔓拒绝,“我要睡了,你别扰我清梦。” 她不能让自己处于一个等待的位置,等待只会让她更患得患失。 罗焱进退两难,却天无绝人之路。酒店的机器人圆头圆脑地从电梯的方向驶来,停在隔壁门口。房门一开,露面的人是赵凯旋。 赵凯旋要从机器人的舱内取餐,和隔壁门口的罗焱四目相对。 二人都没见过对方本人。 都只在邱蔓的朋友圈里见过对方的照片。 罗焱陪邱蔓来捉奸邓仪琳和赵凯旋,有认知上的优势,先一步认出赵凯旋,看他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还湿着,明显是才洗完澡。 赵凯旋与其说认不出罗焱,不如说他的自我保护机制不允许他在此情此景中认出任何人,但他又做贼心虚地对罗焱瞄了又瞄,机器人提醒他从舱内取餐,他充耳不闻。< /p>邱蔓站在房门内,和赵凯旋谁也看不到谁,但不难从罗焱的反应中推测隔壁的人就是她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当即躲在门后只露个脑袋和罗焱一起以不变应万变。 如此一来,四人中最被蒙在鼓里的是邓仪琳了。 她迟迟等不回赵凯旋,来一探究竟,人未到,声先至:“我的小翘臀怎么还不回来?” 小翘臀…… 这是邓仪琳对赵凯旋的昵称?! 片刻前还在短兵相接的邱蔓和罗焱二人双双被雷了个外焦里嫩也就由此统一了战线。 赵凯旋灵光乍闪,认出罗焱,当即打了个晃,正好给邓仪琳让出了视野。 同样穿着酒店的浴袍的邓仪琳看到罗焱时,戴着婚戒的手正好啪地一声拍在赵凯旋的屁股上…… 邱蔓难得替人尴尬,这次也难免替邓仪琳脚趾抠地了。 她匆匆给罗焱使眼色:快回来! 缩头乌龟她来做,但求结束这一场闹剧。 罗焱任凭邱蔓差遣,更求之不得回到邱蔓身边,然而邓仪琳比赵凯旋有种,眨眼间从小翘臀的女王大人切换回邱蔓的主管:“罗先生,好巧。” 罗焱作为邱蔓的丈夫,不能贸贸然失礼:“好巧。” 在他的余光中,躲在门后的邱蔓似乎比被捉奸的二人更焦头烂额。 “罗先生这是刚到,”邓仪琳临危不乱,“还是要走?” “刚到。” “要介绍一下吗?”邓仪琳指的是和她一墙之隔的罗焱的“女伴”。 “不用了。” 邓仪琳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那就这样。” 她没有取餐就关上房门的一瞬间,她的临危不乱被盖戳了一个“假”字,无辜的机器人不知道何去何从。 罗焱谢天谢地回到邱蔓身边,随手锁了防盗链,算是给自己心理上的安慰。 “她……她以为你出轨?”邱蔓震惊于邓仪琳的先入为主,没注意到罗焱搞的小动作。 显然,邓仪琳以为出轨是大势所趋,以为罗焱的“女伴”不是邱蔓,才会问他要不要“介绍一下”,话里话外的底气无非是:我出轨,你也出轨,我们就当作今天谁也没遇到谁,你好我好大家好。 “邓仪琳和赵凯旋的关系没得洗了,你有什么打算?”罗焱边说边解衬衫的纽扣,致力于浑水摸鱼地留下来。 邱蔓若有所思:“小翘臀?赵凯旋有两下子……” 罗焱原本在小不忍则乱大谋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原则性问题万万不能忍。 他停下从邱蔓眼前蒙混过关的脚步,转身将她抵在玄关处,拽上她的手,碰瓷儿一样拽到他的屁股上:“是我的不够翘吗?你还惦记别人?” “惦记?”邱蔓高八度,“你管这叫惦记?” “不然叫什么?” “充其量叫联想。” “联想也是想。” 邱蔓的手下意识地在罗焱的屁股上捏了捏,不可能再心系邓仪琳和赵凯旋,然而罗焱才是最最让她棘手的一个。她不由分说再次驱逐他:“你走你走!少留下来恶人先告状。” 防盗链哗啦一声发挥了作用。 邱蔓对罗焱下手再重,也不可能将他从六厘米的门缝塞出去。 罗焱大胆猜测:“宝贝,你要是不想让我走,可以直说。” 36. 36 罗焱猜不到邱蔓对他浩瀚无垠的感情——当下,无论怎么手把手地教他,他都猜不到,即便现在把答案白纸黑字地摆在他面前,他都会提防是不是圈套。 他再大胆,也只能通过邱蔓的种种喜怒无常猜测她现在在留恋着他。 她说的话半真半假。 诸如“工作重要”是假话,诸如“走了你就别回来”是真话。 邱蔓因为罗焱的一声“宝贝”,心跳又漏了半拍,忙不迭做出人间清醒的发言:“我直说,你就能不走了?” 完了完了!全完了啊…… 人间清醒只顾着分析情情爱爱要为工作让路,忘了否认她没有不想让他走。 忘了否认,就是承认。 她承认了她不想让他走…… “能,”罗焱一只手掌按在门上,消灭了六厘米的门缝,“我明天再去处理。” 邱蔓又兴师问罪:“既然可以明天再去处理,你刚刚为什么急着走?” 罗焱的反问是圈套:“你说为什么?” 邱蔓又不打自招:“你就是想出去躲清闲!” “你是说……我想躲你?”罗焱当下的感受无异于按部就班地做一道题,却做出了一个怪诞不经的答案。他想躲邱蔓?他像蜘蛛精一样缠着她都来不及,如何想躲她? “随便吧。”邱蔓意识到自己多说多错,快要暴露出自己在爱情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一面,不能不断崖式收尾。 她两条腿呈弓步才推开罗焱,罗焱轻轻松松再抵回来:“什么叫随便?” “就这样吧。” “就哪样?” “罗焱,你让我压力很大!” “你压力很大会不会是因为你漏洞百出?” 邱蔓之前三句都算上,接下来的第四句更是渣男语录的精髓:“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渣男语录名不虚传,罗焱当即被洗脑、捂嘴,反省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欲速则不达反而破坏了邱蔓和他来之不易的和谐。 这一夜,邱蔓和罗焱背对背躺下。 邱蔓把她让罗焱从家里给她拿来的助眠的香薰和眼罩都用上,把jellycat也抱在了怀里,三管齐下。 不多时,她做了好现实的梦。 她梦到她和赵凯旋站在偌大的台上,聚光灯在他们的头顶巡回,邓仪琳走到他们之间,宣布胜出的人是“小翘臀”,台下掌声雷动,没有人对“小翘臀”提出质疑,她势单力薄地高呼不公平!不公平! 没有人听见。 或者说只有罗焱一个人听见。 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你利用我,难道对我公平吗?” “不是!我不是利用你……”她扑向罗焱,“罗焱,我爱你!” 罗焱冷冰冰地后撤一步,她扑在他的脚下。 罗焱俯视她:“蔓蔓,我只把你当朋友。” 她的手指碰到黏稠的液体,她转头一看,是庄晓梦在用鲜血写日记: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与此同时,罗焱做了好不现实的梦。 他梦到邱蔓翻了个身,静悄悄地蠕动到他背后,用额头蹭他,用鼻子闻他,用手搂他,用膝盖顶他,用脚趾勾他,一个人充当千军万马碾压他。 二人体型差太多,她在他背后怎么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地翻身面对她,她却像惊鸟一样扑腾扑腾飞走了,将jellycat抛弃在了原地。 于是他将那只兔子当作了战俘。 他梦到他和邱蔓周而复始。只要他翻身面对她,她就逃开。只要他背对她,不消片刻,她就蹭他、闻他、搂他、顶他、勾他……真的是使出浑身解数。 而她不但不营救那只兔子,他物归原主,她都不要,那只能归结于他比jellycat更好抱了。 鉴于罗焱彻夜未眠,他确定以上通通不是他的梦,只是像做梦一样。 他也确定邱蔓对他的“拉锯”不是装出来的——她逃开他,身体会偶有抽动,她碾压他,会发出微微的鼾声,这二者都不是她能装出来的。 所以“拉锯”了一整夜的,更像是她的意志和她的身体。 天亮后,邱蔓不知今夕何夕地摘下眼罩,惊觉她像个书包成精一样位于罗焱背后。她无声地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尝试神不知鬼不觉地和他拉开距离。 罗焱没想让邱蔓难堪,只是断断续续背了一整夜的“书包”,卸重后难免想动一动筋骨。 邱蔓慌不择路,看到罗焱把她的jellycat抱在怀里,等于看到了他的把柄:“罗焱!你偷我兔子!” 罗焱有太多要伪装…… 要装作才睡醒。 要装作对邱蔓昨晚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尤其要装作并没有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她。 他淡淡认错:“抱歉。” 邱蔓逢凶化吉,至少她自认为是这样。 离开酒店时,邱蔓不想再碰上邓仪琳和赵凯旋。她原本就是来找答案,对错与否都接受,不想节外生枝。罗焱把车开到酒店门口,黎今安送她上车,她头都不敢抬:“别送了别送了,我们这样目标太大。” 黎今安调侃她:“怎么会有人捉奸捉到最后,反倒像是被捉的?蔓蔓,你和罗焱到底是不是合法夫妻?” 罗焱替邱蔓发话:“结婚证要给你看看吗?” 大热天的,黎今安不禁搓了搓发寒的手臂。罗焱不是在和她开玩笑。关于他和邱蔓“合法夫妻”的关系,他一板一眼,不接受任何人带有质疑性质的开玩笑。 黎今安只能说:这人真没劲! 回家途中,邱蔓和罗焱都不说话。昨晚一觉睡下来,邱蔓心里累,但身体舒服,罗焱心里舒服,但身体累,综合下来,不分伯仲。 罗焱能感受到邱蔓对他身体的喜爱逾越了喜爱,或许达到了依赖、迷恋的程度。 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他不是不求甚解。 他求了。但他求不出邱蔓的懦弱而极端,他只能求出或许他的身体比她的前男友们好太多? 她算是……识货? 他对邱蔓的要求原本就一降再降,降到没有要求。她突如其来的依赖和迷恋,足够他欣喜若狂,根本不在乎她所依赖和迷恋的是本质,是表面,还是身外之物。 什么都行。 只是俗话说,货比货得扔,他要想方设法立于不败之地才行。 车子停在红灯前。 罗焱装作不经意地将右小臂搭在中央扶手箱上,算是赌一把,看会不会像是把蛋糕喂到邱蔓嘴边,看对她有没有诱惑力,看她忍不忍得住。 邱蔓原本在刷手机,屏幕上是她搜索的“如何追求二十七岁的优质男人”。 她要让罗焱爱她爱到命都能给她,虽然道阻且长,但行则将至。 她搜索出的答案从心理 ,到步骤,再到注意事项,应有尽有。她正学得忘乎所以,正信心大增,罗焱的右小臂闯入她的余光,像野性又可爱的小猫闯入课堂。 这她还学个屁啊? 屏幕上,注意事项的第一条就是切忌太过于主动,以免掉价。 她将手机一关,权当没看到,抬眼看红灯的倒计时只剩八十多秒——漫长的八十多秒,被她形容为“只剩”。 “那是家什么店?”邱蔓装作往路对面看,身体自然而然向左/倾斜,手臂贴上罗焱的手臂,连小拇指都隐隐要勾缠。 赌赢了。 罗焱知道自己赌赢了,却只能窃喜,面不改色,顺着邱蔓的视线往路对面看:“美发店。” “不是,我是说美发店左边。” “房产中介。” “右边,我说错了,是右边。” “养生,按摩。” 邱蔓倾斜得更厉害,也就贴得更厉害:“叫什么名字?” 罗焱转向邱蔓:“你没戴隐形?” 二人的脸相隔随时能接吻的距离,邱蔓却只顾庆幸罗焱没有识破她的手臂在搞小动作:“戴了。” “戴了你还看不清?” “视疲劳。” “你看什么了就视疲劳?” “看手机。”邱蔓总不能说是看自己的内心。 “那你就少看。” 邱蔓趁机让右手也来享享福,抓住罗焱的手臂晃了晃:“就让你帮我看看店名,你还教育上我了?” “你要知道店名干什么?” “改天来按摩。” “你不是有一家常去的?” “按摩又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罗焱这才将店名告诉邱蔓,当场考她:“记住了吗?重复一遍。” 不中不洋的四个字,有一定难度。 邱蔓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没记住,偷看了一眼,这下好了,视疲劳的谎言不攻自破。她再垂眼看看罗焱的手臂,野性又可爱的小猫害人不浅,撸它注定会伤痕累累。 罗焱却根本不“挠”邱蔓:“改天让你试试我的手艺。” “什么手艺?” “按摩。” 邱蔓惊讶:“你还会这个?” 罗焱当然不会,他只是会利用自己的身体:“略懂。” 八十多秒果然如白驹过隙。 红灯变绿灯,邱蔓拖泥带水地结束和罗焱的肢体接触,这时手机一震,收到邓仪琳发来的微信,让她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公司,面谈升职细则,以便在十点的例会上宣布。 面谈升职细则。 升职细则。 升职。 邱蔓一步步提炼出关键词。 似乎早该属于她的东西,几番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她本以为会心潮澎湃,却并没有。 又或许本就没有“早该属于她”这一说,尤其是……罗焱。 她在七岁时,排名最重要的人,把妈妈爸爸干妈干爸奶奶还有黎今安等一众好朋友都排在罗焱的前面,因为要给所有人面子,但罗焱是自己人。 她在十七岁时,将罗焱排除在爱情的范畴之外,憧憬过学长、霸总、明星,白道黑/道和神尊魔尊都不挑,总之只要不是罗焱,谁都行。 那么,活该她要在二十七岁时追求罗焱…… “你前面靠边停,把我放下,”邱蔓雷厉风行,“我要先去个别的地方。” 37. 37 顿时,罗焱心神不宁:“去哪?” 怎么好端端地又翻脸?他的手臂虽然有诱惑力,但转瞬即逝吗?要露大腿吗?边开车,边脱衣服算不算违反交通规则? “我想去买点东西。”邱蔓把罗焱捧在手心都来不及,何来翻脸一说。 罗焱反应快:“买药?” 邱蔓反应慢:“什么药?” 罗焱幽幽地看了邱蔓一眼。 事后药。 昨晚没戴T,虽然是邱蔓“一时冲动”,但他不能不放在心上,就算他速战速决被邱蔓扣了早X的帽子,风险并不由时长决定,他一直伺机再和她掰开了揉碎了地聊聊。 邱蔓这才反应过来:“不是。” “我陪你去。” “我说了不是买药。” “你有药?” “你有病?” “邱蔓……” “罗焱!你跑题了。” 到头来,被掰开了揉碎了的只有罗焱。他让步:“你要去买什么?我都可以陪你去。” 邱蔓自认为奴颜婢膝地笑了笑:“我说的是‘去买点东西’,也就是你不用知道我要去买什么,也就是不用你陪,uand?前面靠边停,谢谢。” 但在罗焱看来,这样的邱蔓和笑面虎有什么区别? 只能说,虚无缥缈的认知改变不了与生俱来的食物链,邱蔓的幡然醒悟改变不了罗焱习惯性被她死死压制。于是罗焱只能放她下车,抓心挠肝地猜测她三分钟前还在对他的手臂如痴如醉,三分钟后要去哪里逍遥快活。 他猜测的大方向是对的。 接下来的大半天,邱蔓的确是逍遥快活。 毕竟消费使人快活。 她先去美容院做了个皮肤护理,然后给自己买了两件衣服,最后给罗焱买了一副耳机。 劲浪的耳机,一万出头。 为此,她又给自己买了双鞋,和两件衣服凑一块儿总价也达到了五位数,(强行)做到了没有爱男人胜过爱自己。 当初她向罗焱“求婚”时,她的理由除了门当户对、旗鼓相当之外,她还对罗焱投其所好,说她升职后会给他买劲浪的音响。 她言而有信。 但追求二十七岁的优质男人,送礼物要遵循循序渐进的原则。 她先用一万出头的耳机探探路,免得十几万的音响直接砸下去,他不为所动,她连提升的空间都没有了。 在邱蔓快活地消费期间,罗焱先后给她发了两条微信。 第一条是下午四点。 四火:「你回来吃晚饭吗?」 当时邱蔓才走进彩妆店,回复罗焱:不了。 第二条是晚上八点。 四火:「我去接你。」 当时邱蔓在眼镜店等取镜,回复罗焱:不用了。 她两条都是秒回。 尽管网上不建议秒回,但她觉得像罗焱这种“高手”,吊胃口这种雕虫小技,不够他塞牙缝的。 另外,网上建议灵活使用波浪线和表情包。灵活使用?她觉得像她这种“菜鸟”做不到灵活,不如不使用。 而罗焱先后收到邱蔓这两条迅猛且干巴巴的回复,无疑觉得她在打发他——连敷衍都不算,就是直截了当地打发。到底谁是“高手”,谁是“菜鸟”,真不好说。 邱蔓取镜后,又灵机一动且兴致勃勃地从眼镜店折回彩妆店,到家都快晚上十点了。 千算万算,她没算到罗焱不在家。 她这才看到罗焱在十五分钟前给她发的第三条微信。 他去公司了。 罗焱今晚是真的有工作要处理,原因和他昨晚编的借口相差无几,堪称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邱蔓买了一盒瑞士卷,打开冰箱,看原本空荡荡的海鲜抽屉里多了一条鱼,唯一的可能是罗焱买回来,准备给她做酸菜鱼的。 可惜,她没有回来吃晚饭。 他们就像和酸菜鱼犯冲一样,怎么也吃不上。 邱蔓再看垃圾桶,里面只有一个方便面的包装袋,显而易见罗焱的晚饭是什么。 关于罗焱爱不爱吃方便面,邱蔓至今要打个问号。他们大学四年的后两年,罗焱频繁往返于京市和南市之间,同时“爱”上了吃方便面。邱蔓怀疑他是不是把生活费都花在了路上,没钱吃饭。 他否认。 他一口咬定他爱吃方便面。 后来,邱蔓再没见过罗焱吃方便面。 他说吃腻了,倒也说得过去。 罗焱今晚吃的方便面,是邱蔓在他去晋市出差期间买的。 邱蔓对着垃圾桶拍了张照片,发给罗焱,附言:五块二一包。 五分钟后,罗焱如邱蔓所愿发来一笔转账。 然而,数额是一万块。 邱蔓咣当一声把手机倒扣在了桌面上。 谁稀罕他的臭钱?! 他看不出来她稀罕的是他的520?财大气粗,有本事发五万二! 不多不少偏偏是一万块。 冥冥之中像是报销了她买给他的耳机,要和她亲兄弟,明算帐。 邱蔓并不知道罗焱在这五分钟里经历了什么。 五块二,这显而易见的520罗焱当然看得出来,但结合邱蔓打发了他两条微信,到了第三条,回都不回,结合新婚夜她被他一句“宝贝,我爱死你了”吓得连滚带爬,就算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可能给她转账五块二。 他不会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 相比邱蔓的明枪暗箭,他要处理的工作都是毛毛雨了。 以上是暗箭。 明枪在一小时后。 十一点左右,邱蔓接收了罗焱的转账。 她不接收,罗焱惴惴不安。她接收,罗焱预感暴风雨要来得更猛烈了。果不其然,邱蔓随即一口气给他发来五条微信。 蔓:「我在你公司楼下。」 蔓:「我给你打包了猪肝粥。」 蔓:「你方便拿吗?」 蔓:「不方便也没关系。」 蔓:「我看看能不能找人送上去。」 罗焱的应急工作处理得七七八八了,候选人背调涉及境外犯罪嫌疑,今晚只能先上报,明天再复核,他原本要回家了,这反倒被邱蔓堵得要考虑该不该反锁办公室的大门。 邱蔓来给他送粥? 作为朋友,她对他的好是天下第一,但绝对不是这种“无微不至”的好。 假如她的台词有两个选择。A是罗焱,方便面没有营养,猪肝粥补气又明目,B是大郎,该喝药了……他会心如死灰地选B。 他对她情比金坚,不好打发,她狠狠心一劳永逸不是不可能。 二人在这一刻也算心有灵犀。 < p>邱蔓在楼下考虑对罗焱的说辞,不能对他说“你给我转账一万块,我生气归生气,还是要抓住你的心,先抓住你的胃,这碗猪肝粥虽然不是我亲手做的,但二十七岁的优质男人相比诚意,更看重品质,它的品质就代表我的诚意。” 她并不知道罗焱无论相比什么,都更看重她,她不能和盘托出。 于是她想插科打诨,也想到了那一句大郎,该喝药了…… 时间对两个人来说都貌似漫长,实则罗焱在收到邱蔓的五条微信后,恍惚间有片刻留恋,片刻悲壮,便下了楼。当时邱蔓没有收到罗焱的回复,也想不到他会这么快下楼,在用手机照镜子。 说一千道一万,形象好才是追求人的关键。 潘金莲不也得形象好? 于是罗焱看到的邱蔓好漂亮。 她大晚上的穿着新衣服——他见过她所有的衣服,她不在家时,他曾打开衣柜看过,或者说是用目光抚过她所有的衣服,这一件他没见过,只能是她今天新买的。 高跟鞋也是新的。 她还化了妆。 她对着手机拨弄睫毛,真的好漂亮,眨眨眼的威力等同于重击他的心脏。 于是邱蔓看到的罗焱是转瞬间来到她面前,吓得她脱手手机,勾在小拇指上的打包的猪肝粥倒是晃都没晃,幸好,罗焱接住了她的手机。 说辞全忘了。 “你怎么下来了?”邱蔓自问自答,“给你。” 罗焱从邱蔓的小拇指上摘下猪肝粥,没忍住揉了揉她被勒红的地方:“穿这么漂亮,要去哪?” “漂亮吗?”邱蔓一下子心花怒放。二人是从小玩到大的关系,罗焱似乎从没夸过她漂亮,似乎根本不存在他夸她漂亮的契机。 罗焱嗯了一声,内心夸过无数遍,这一声嗯却是零的突破。 邱蔓不能从这一声嗯中听出千回百转,她听了只觉得罗焱是随口夸夸,当即找茬儿:“就只是穿的漂亮?” 气氛又要僵。 幸好有罗焱的一位新同事路过,之前没吃上罗焱和邱蔓的喜酒,不认识邱蔓。 罗焱介绍:“我老婆。” “谁是你老婆?”邱蔓找茬儿的结果是又要自问自答,反驳罗焱的介绍,落得只能自我介绍,“我……我是他老婆。” 不然,罗焱的声誉不保。 新同事阴差阳错拯救了邱蔓和罗焱的气氛,功成身退。 “我可以回家了,”罗焱问邱蔓,“你回家吗?” 邱蔓效仿罗焱嗯了一声,自认为扳回一城。 上了车,邱蔓对罗焱旁敲侧击:“你干嘛给我转一万块?” 言外之意是干嘛不转520? 罗焱对邱蔓同样旁敲侧击:“你今天不是去买东西了吗?” 言外之意是你到底买了什么?除了新衣服之外。 “那也不用你报销。” “不是报销。” 由于二人的对话并非闲聊,更像是对弈,都绷着一根弦,谁也不急于出发,车子在地下车库里只充当一个对话的空间。 “我今天去给你买了劲浪的耳机,四舍五入一万块,”邱蔓不按常理出牌,礼物在家,话先说出来了,“我知道是巧合,但你说像不像报销?” 就在罗焱怀疑邱蔓给他买的礼物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时,邱蔓在沾沾自喜:“幸好,我还给你买了别的。” 38. 38 “别的?”罗焱更提心吊胆,“别的什么?” “先保密,”邱蔓这一招是跟网上学的,“看你表现,再决定要不要送你。” 这一招说白了就是要让二十七岁的优质男人在百忙之中对你抱有期待,闲暇之余不禁想一想:她为我准备了什么礼物?比劲浪的耳机更是我的心头好? 再说白了,就是要达到一个类似于“女人,你引起了我的兴趣”的目的。 邱蔓并不知道罗焱对她的兴趣是不可抗力,甚至像自然灾害,人类在自然灾害面前就是个蝼蚁,还引起?她这样对他献殷勤,只能引起他对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解读。 罗焱警惕:“看我表现?比如?” “你自己体会吧。”邱蔓总不能说我在追求你,你要接受,要回应,还要滴水之恩当作涌泉相报。 罗焱是有思路的:“我先问你个问题。” “问吧。” “你说你害怕离婚,是真心话吗?” “当时是。” “当时是?你的真心话有保质期?” “人是会变的。” “现在不害怕离婚了?” 邱蔓在这个问题上可以对罗焱掏心窝子:“现在我有更害怕的事。” 当时,邱蔓对于离婚的恐惧,本质上是对于“离婚后无法再和罗焱做朋友”的恐惧,如今她对罗焱想娇纵,想蹂躏,这种不健康的感情注定她无法再和他做朋友,无关婚姻。 离了婚照样可以追求他。 离了婚照样可以把“要让他爱她爱得死去活来”作为目标。 如今更让她恐惧的,是她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爱情最不公平,最是“付出就会有回报”的反面教材。庄晓梦是她最好的妈妈,可也是她的反面教材。假如庄晓梦当年十分付出,哪怕有一分回报,都不至于躺在血泊中。 “是什么?”罗焱猜测,“怕邓仪琳还是会对你不利?怕我们这个婚,还是白结了?” 他还不知道邱蔓距离升职只剩十一个小时。 这是他最合情合理的猜测。 邱蔓顺水推舟:“拭目以待吧。” 于是罗焱只能把邱蔓买给他的礼物定义为“离婚礼物”,说好听了是补偿,说不好听了就是打发。 一万出头的耳机,她原本觉得对得起她的良心了,他阴差阳错给她报销了,她又觉得对不起他了。她说幸好她还给他买了个别的……什么叫幸好?那就是她的良心又有救了! 那谁来救救他? 一旦邱蔓把那个礼物亮出来,那就是对他亮刀子了。 罗焱觉得自己的思路无懈可击,幸好……他也有他的幸好。邱蔓说看他表现,那只要他好好表现,死刑改死缓,每多活一天都是他赚来的。 这个时间的地下车库人迹罕至,罗焱确认了一下摄像头的位置,能拍到他,画质难说好不好,但他不在乎。 “你热吗?”他问邱蔓。 “不热。”邱蔓以为他要调空调的温度。 “我热。”罗焱原本就解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再解,就是第二颗、第三颗了……邱蔓一愣。她从侧面能看到罗焱若隐若现的胸的弧度,但“隐”大于“现”,“现”几乎是昙花一现。 这算什么? 到底给不给看? 大大方方的才叫福利。 只给看一眼,叫狐狸精。 邱蔓想娇纵罗焱是不假,但面对狐狸精要大义凛然:“敞胸露怀,像什么样子?” 这是她脑子里想的。 她张嘴说的是:“遮遮掩掩,像什么样子?” “你现在就给我查,光着开车算不算违法。”罗焱想利用自己的身体是不假,但本以为解两三颗纽扣扰一扰邱蔓的军心就差不多了。 邱蔓理直气壮:“穿着裤子,就不叫光着。” “那你就查光着上半身开车算不算违法。” 邱蔓说查就查,照着手机念:“不算违法,但属于不文明驾驶,有可能会被交警拦下来……” “万一被交警拦下来,你会跟我有难同当吗?” 邱蔓不会。 爱归爱,那是原则性问题。面子是小事,小事就不要上纲上线。面对交警,她真有可能推卸责任:“他非要光着!我劝都劝不住。” 她只好转换思路:“你现在不是没开车吗?” 邱蔓都这么说了,罗焱还有什么不脱的道理?衬衫的下摆离开裤腰,从上到下的七颗纽扣无一幸免。在罗焱脱掉的过程中,邱蔓脑海中还闪过“坏了,二十七岁的优质男人会不会嫌我太急色”这样的顾虑,但等他脱掉了,她也就爱谁谁了…… 要知道,她对他可是处于热恋期。 哪怕是她“单方面”。 罗焱看邱蔓对他目不转睛,都觉得不可思议。之前在床上,邱蔓也并不吝啬对他身体的赞美,说他“有料”,说他“性感”,但赞美和痴迷是两码事。 如今她堪称痴迷。 “我让你脱,你就脱?”邱蔓试探,“罗焱,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罗焱坚不可摧:“就算报答你给我送猪肝粥。” 报答,和报销异曲同工。 只要他不接受邱蔓对他的好,他就没那么好打发。 邱蔓本以为会试探出一句“我对你有不好过吗”,再不济也是一句“这就算对你好吗”,没想到是报答,还真是亲兄弟,明算帐了。 邱蔓当即往罗焱身上扑:“猪肝粥五十八块一碗,你光让我看看可不值这么多。” 罗焱用一只手将邱蔓挡回去:“有摄像头。” “你衣服都脱了,还怕这个?” “我怕这个就不会脱衣服了。”罗焱边说边送上门去,“你坐好,这样拍不到你,你也能摸。” 所以严格来说,邱蔓不是被罗焱用一只手挡回去,是被他整个人压回了副驾驶位。顿时,她的视野里只有他,还没做好摸的准备,双手已经按在他的胸前,已经洗脱不了摸的嫌疑。 “谁说我要摸了?”邱蔓嘴硬。 “那你要做什么才会觉得值五十八块?” 不光嘴硬,牙更利。 邱蔓在罗焱的锁骨上留了个牙印:“这个值一毛。” “有没有更值钱的?”罗焱故意算错,“不然你咬五千八百口,太费牙了。” 故意让她觉得这是个天文数字。 邱蔓默默验算了两遍才确认罗焱算错,将计就计地顺着椅背往下溜了溜:“这两个,值三块。” 她在他锁骨下方和更下方接连吮了两口。 相比骨感,当然是这两口口感更好。

“这就是最值钱的了?”罗焱同样嘴硬,他撑在椅背上的手都抖了,扭转的腰都麻了,话里话外还说邱蔓小儿科。 那就别怪邱蔓随心所欲了。 骨头用来咬。 肉用来吮。 更脆弱的地方用来叼。 更脆弱,也更敏锐,享受和痛楚是水涨船高的关系。后悔,罗焱后悔极了。他还不如不文明驾驶,总好过他现在发出寡廉鲜耻的声音。 他越忍,声音越不堪,传达给邱蔓的越是一种“我还要”的讯息,那他就要承受更多,他就要更忍,更不堪。 邱蔓对罗焱的心路历程是从惩戒他,到开掘他、享用他,再到殊途同归地想要蹂躏他,她活到二十七岁才惊觉自己有恶劣的一面:“乖乖,你好吵……” 好吵。 罗焱觉得这两个字对他的杀伤力比早X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早X是假的,但他现在真的好吵…… 于是他用左臂环住邱蔓的腰,将她从坐没坐相提直,堵住她的嘴。他愿意被她处以“价值五十八块”的惩戒,也愿意同她接吻,不同角度的愿意,但程度相同,不难取舍。 邱蔓对于接吻的认知,再一次被罗焱扩充。 这是一个雪中送炭的吻。 片刻前她虽然内心恶劣,嘴巴刻薄,但越来越陷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境地,内心好空,嘴巴好干。 片刻后罗焱用一个反扑的吻填满她的内心,滋润她的嘴巴。 可惜他不会物尽其用,一张在接吻上卓尔不群的嘴才发挥了片刻的优势,非要说话:“邱蔓,我身材就这么好吗?你把他们几个加一块儿都比不上我吗?” 他们? 谁们? 邱蔓反应过来罗焱又提她的前男友们,只觉得太煞风景。 然而这是罗焱的刻薄:我以色事人,你好色之徒,谁也不比谁高尚。 “那我送你的礼物跟她们比,谁输谁赢?”邱蔓提罗焱的“前女友们”并不难。 她买耳机时,想过她们是不是也对罗焱投其所好。她买猪肝粥时,想过她们会不会比她更善解人意。包括她给他准备另一件礼物时,也想过她算不算另辟蹊径。 总之,她随时随地能和他翻旧账。 但罗焱找不出除了邱蔓之外的第二个女孩子,何来的输赢?让她自己跟自己比?耳机跟猪肝粥比? 他给出并列第一的答案:“耳机和猪肝粥都是独一无二。” “呵!”邱蔓心说语言的艺术算是被你玩明白了,耳机独一无二,也就是还有手机相机游戏机,猪肝粥独一无二,也就是还有鲍参翅肚粥花胶土鸡粥更少不了补肾益精的生滚羊肉粥。 心说罢了。 邱蔓在这一场刻薄大战中默默对罗焱举了白旗。 “罗焱,”她抱住他:“我们这个婚没有白结,Eileen明天就会宣布组长的位置由我来坐,谢谢你。” 相比歇斯底里地翻旧账,她选择有福同享。 罗焱却陷入了沉默。 这就说得通了……她买新衣服是为了庆祝,她给他买的礼物就是“离婚礼物”,她如今最害怕的事根本不是这个婚白结,她害怕背负陈世美的骂名还差不多! “松手。”罗焱不干了。 以色事人是他的选择,他选择不干了。 39. 39 邱蔓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先不论她对罗焱落花有意,而罗焱对她流水无情,只说肢体接触,罗焱是个慷慨的人不是吗?有时候甚至让她招架不住。更何况,今晚是他先解的扣子不是吗? “我说……松手。”罗焱这会儿堪称士可杀不可辱。 他才不管是他先解的扣子,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脱的衣服,是他把邱蔓压回副驾驶位上,是他面对五十八块的人情自己求之不得用肉偿,接吻也是他先动的嘴。 他更不管他和邱蔓在力量上的差距。 他真要“守身如玉”,还用邱蔓松手? 就算邱蔓把脚也用上,对他来说也是螳臂当车不是吗? 可他就是一边任由邱蔓耳鬓厮磨地抱着他,一边满嘴的仁义道德。 邱蔓猛地松了手。 站在她的角度,合法夫妻只是形式,本质上,罗焱只是她追求的人,不经过他允许的肢体接触是骚扰。 这下好了,罗焱自作自受地坐回驾驶位,衣服不能不穿,话不能不说:“恭喜。” 回家的途中,二人并没有冷战。 罗焱虽然是暮气沉沉的“怨夫”,但邱蔓斗志昂扬。追求就要拿出追求的态度,对方突然甩脸子,要先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是她说了升职的事,对方突然让她松(咸猪)手。 于是她猜测:“工作不顺利?” 假如她可以畅所欲言,她会说罗焱,我养你啊! “顺利。”罗焱搞不懂邱蔓如何能做到若无其事地和他闲聊。 在邱蔓学习的注意事项中,除了“切忌太过于主动,以免掉价”之外,还有一条是“不要试图做他的导师”。 那做什么? 那就做他的迷妹好了! 邱蔓笑盈盈道:“你哪天有时间,我们去打网球吧!” 她满脑子是罗焱的扣杀帅爆了。 可惜上次和罗焱去打网球,她身边还有段子骞。罗焱把段子骞打了个落花流水,她不但不能给他叫好,还得偷偷给他使眼色:罗三火,你把我男朋友当大满贯打啊?快住手啊! 下次和他去,她会带上两个拉拉队的花球,高喊哥哥帅爆了! 罗焱听到网球二字,当然也想到段子骞,继而想到邱蔓身边曾有过三个男人,今后还会有三个、三十个、三百个,而他和她的这段婚姻只是之间一个逗号。 邱蔓看罗焱不为所动,又给出了B计划:“或者去骑马吧!” 罗焱小时候被熊昕正儿八经地送去学过骑马,太烧钱了,后来家里经济条件跟不上,就停了,但他正儿八经是个可惜了的好苗子。 邱蔓不会骑马,她对这一类会尥蹶子的动物敬而远之。 当年她和许其修分手,罗焱带她去绿波岛露营,散散心,她在岛上的动物园里喂羊驼,还被旁边一匹打喷嚏的矮马吓了一跳。 去年,她有个项目的设计元素是一系列户外运动,包括攀岩、漂流,和骑马等等。她约了罗焱陪她去马场采风。 罗焱如今听到骑马二字,想到的却不是马,是鸽子。 因为当时邱蔓约了他,又放了他鸽子。 因为当时有人给邱蔓引荐了一位他忘了是攀岩还是漂流的教练,据说特帅,时间和他冲突了。他不死心:“邱蔓,难道不是工作更重要?” 他忘不了邱蔓对他睁眼说瞎话:“当然是工作更重要,我就是去工作。” 去工作? 请问去工作和“特帅”有什么关系? 当然,邱蔓没有影响工作。马场是她改天去的,但“改天”罗焱在出差,没能陪她去。后来这个项目也是她的丰功伟绩之一,后来她也并没有和什么教练进一步发展。 然而无论是网球,还是骑马,都是揭罗焱的疮疤。 邱蔓一而再,再而三地碰钉子,也不气馁。 她又想起网上说博得对方家人的喜爱将是巨大的优势。 天助她也! 熊昕和罗万明对她的喜爱,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明天我们回干妈家吃饭,好不好?”她提议。 “我们昨天才回去吃了火锅。”罗焱的言外之意是拒绝。 他当然要拒绝。 他以为邱蔓打发不了他,要从熊昕下手。熊昕虽然是他亲妈,但只会胳膊肘往外拐:“焱焱,放手吧!放手才是最伟大的爱。” 他才不要伟大。 另外,邱蔓至今还是管熊昕叫干妈,离婚后倒省得来来回回地改口了? 就这样,邱蔓哄了罗焱一路,也没哄好。 二人进了家门,劲浪的耳机就端端正正地摆在茶几上。 罗焱心都要碎了。邱蔓对他真的很好。无论是一万出头的耳机,还是十几万的音响,他自己买得起,但他不是物质上的享受派。 他买房子、车子,都会从性价比出发。 另外,他有储蓄的习惯。 所以高品质的耳机和音响目前不在他的消费范畴之内。 邱蔓买给他,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因为它代表的是她对最“真我”的他的关注。 她真的很好。他有什么立场因为她不爱他就对她甩脸子?对,他知道自己在甩脸子。对,他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下不来台。 “谢谢。”罗焱牵邱蔓的手,明显是示好。 啧啧啧…… 邱蔓心说还得是这种实实在在的礼物最能打动人,一路上她挖空心思都在碰钉子,耳机一出,罗焱就应了那句管家的话:少爷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也行吧。 千金能买一笑。 这一夜,二人面对面入眠,但同床异梦。 邱蔓对罗焱不敢操之过急,仿佛是才把小美人哄得不闹脾气了,可得再巩固巩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有个闪失,如今要去睡沙发的人只能是她了。 罗焱躺在邱蔓身边就是心碎心碎心碎。他宁愿她对他坏一点,再坏一点,好让他可以反抗,可以到处去告状,可以让她为抛弃他付出代价,而不是用她的真善美“洗白”陈世美。 邱蔓本以为在追求和被追求的关系中,要有一个夜不能寐的,只能是她…… 却偏偏不是她。 困意来袭,她唯一能做的是警告自己:邱蔓,管好你的(咸猪)手,除非小美人投怀送抱否则你不能越雷池一步。 还算是管用…… 整夜,邱蔓只是“骚扰”了罗焱的一条手臂,从若有似无地挨蹭,到环抱着不放,和昨晚一样是她的意志和身体之间的拉锯,但意志比昨 晚占上风。 这一夜,做梦的人是罗焱。 他梦到自己长了一身的绒毛,被摆在jellycat的货架上,络绎不绝的人看都不看他,只对他四周围的小动物们爱不释手。 他终于等到邱蔓。 一开始,邱蔓也是在小兔子和小熊之间左右为难。 她也是最后才选中他:“小可怜儿,姐姐带你回家好不好?” 醒来后,罗焱把这个梦归类为美梦。 而他之所以长了一身的绒毛,是邱蔓用脸贴着他的大臂,头发扑了他一身。他想起邱蔓常用的一个表情包——不仅限于对他,她在朋友们的群里也常用,两只小狗脸挤着脸,用来表达感情好,贴贴。 他看着邱蔓的脸在他的大臂上挤到变形,终于明白了何谓“贴贴”。 罗焱等着看邱蔓醒来后要对她的睡相作何解释,然而邱蔓的闹钟一响,她像什么机器人开机一样蹭地下了床,根本没顾上什么睡不睡相的。 邓仪琳要她早上九点准时到公司,这才是她今天的头等大事。 作为“怨夫”,罗焱该做的早餐还是要做,该当的司机也还是要当。 在邱蔓看来,罗焱这么俯首帖耳就是耳机的“余温”还在。下车前,她对他发出邀请:“今天晚上我请你吃大餐?” 她知道罗焱有一家爱吃的米其林三星,人均两千块,他出于性价比的考虑偶尔才吃一次。 “大餐”进了罗焱的耳朵就是“断头饭”,更何况…… 罗焱尽可能把怨气藏一藏:“我昨天买了鱼,冷藏只能保鲜一到两天。” 换言之,你要是今天请我吃断头饭,冰箱里那条鱼连死得其所都做不到了。 邱蔓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今天晚上说什么也要吃酸菜鱼。” 时间不等人,邱蔓真想下车前亲罗焱一口,可他连眼神的交汇都不给她,她像个莽夫不知道要如何将小美人捧在手心里,只好咬咬牙作罢,想着大不了去赚更多的钱,送小美人金银珠宝也是好的。 升职的事没有再起波澜。 例会一过,邱蔓和赵凯旋两个阵营的人貌似一派祥和,实则成王败寇。 下午,邱蔓请大家喝下午茶,送一份到邓仪琳的办公室,邓仪琳话里有话:“周末去哪玩儿了?” 邱蔓昨天收到邓仪琳的微信后,有想过一种可能:她之所以赢了“小翘臀”,会不会是邓仪琳误以为罗焱出轨,误以为她和她同是天涯沦落人,才绿帽helps绿帽? 看样子……是了。 果然,邓仪琳下一句是:“我看到你老公了。” 然而她再下一句是:“我也看到你了。” 就在罗焱把车开到酒店门口,黎今安送邱蔓上车,三人有说有笑之时。 邱蔓自言自语:“该死,我就说目标太大了吧。” “所以,”邱蔓转念,“这个组长的位置是给我的封口费?” 既然罗焱不是出轨,出轨的邓仪琳就谈不上和罗焱你好我好大家好,用好处堵住邱蔓的嘴合情合理。 邓仪琳却被邱蔓逗笑了:“邱组长,我之前让你很失望吧?你把我当朋友,我却要你另谋高就。今天我对你也很失望,你对我的了解,根本不足以做我的朋友。我们也算互不相欠了。” 40. 40 邓仪琳说赵凯旋是怎么想的,她不予置评。 但她是想约就约了,想睡就睡了,没想过给赵凯旋什么好处。 也就是说,邱蔓的捉奸是多此一举,以为升职这只到嘴的鸭子又要飞了更是庸人自扰。 邱蔓想听、爱听、想多听,但吃一堑长一智,不敢不对邓仪琳留一手,只好做个倾听者,不敢高谈阔论。 邱蔓最初是把邓仪琳当榜样的,觉得她有才华,知人善任,是个能服众的领导,可惜,被糟糕的婚姻变成了糟糕的人。讲道德,邱蔓想对邓仪琳说:出轨是不对的!不是说你老公出轨了,你就能出轨。 但讲性情,邱蔓想对邓仪琳说:是对的!你对你老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对的! 尤其是赵凯旋论脸、论身材,都甩邓仪琳的老公几条街,加上他是邓仪琳口中的“小翘臀”,论情趣大概也是人上人。 更尤其……他十有八九想卖身求荣,但话糙理不糙,邓仪琳把他“白嫖”了。 邱蔓觉得邓仪琳这一波损人利己多多少少有点“黑化”的意思,有点帅。 直到邓仪琳总结:“连承诺都是鬼扯,更何况我对他什么都没有承诺。” 邱蔓听懂了…… 邓仪琳还是心系渣男老公,渣男老公对她鬼扯,她对赵凯旋鬼扯,搞不好有一天,她还会为自己这一次出轨的本质是冤冤相报而感到不值得。 她的“黑化”不上不下,更像是被逼到了灰色地带。 但赵凯旋是实打实地被“白嫖”了。 邱蔓离开邓仪琳的办公室后,给罗焱发了微信。 蔓工出细活:「在忙吗?」 两分钟后。 四火:「还好。」 蔓工出细活:「昨天Eileen在酒店门口看到我们了。」 两分钟后。 四火:「对你的升职有影响吗?」 蔓工出细活:「没有。」 蔓工出细活:「但是对我的心情有影响。」 两分钟后。 四火:「心情不好?」 蔓工出细活:「我就是觉得人与人之间没劲透了。」 邱蔓回复这一条之后,打开了秒表计时。 果然,又是两分钟。 四火:「我去开会了。」 好好好……邱蔓不得不说还得是集体的智慧。网上建议跟crush聊天不要秒回,晾他两分钟最能让他牵肠挂肚。现在是crush每一回合都晾她两分钟,她岂止牵肠挂肚?她抓心挠肝。 以及,她对罗焱的追求真是任重道远。 看看他这几条回复,有一条情真意切的吗?没有!除了应付,还是应付…… 尤其是最后一条“我去开会了”,这不就等于女神对喋喋不休的追求者说“我去洗澡了”吗? 邱蔓一声叹息,翻看她和罗焱之前的聊天记录。客观来说,他从不用表情包,语气也向来是没什么语气。所以变了的是她。 是她变得贪心了。 只要他不喊“宝贝”,不提“爱”,不说“我想你想得要发疯”,她一律判他没有心。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事实是罗焱“晾”邱蔓的每个两分钟,都在烧脑。邱蔓问他忙不忙,他要回答得模棱两可,再取决于她的下文——她要是说好话,他就不忙,她要是不说好话,他就忙。 邱蔓提到邓仪琳,他想她所想——她最在乎的事莫过于升职,他才会问她对升职有没有影响。 她却说影响了心情…… 罗焱能感觉出邱蔓的心情不好。从小到大,他关注邱蔓的心情早就是一种本能了,他也有本事在别人惹她不开心的时候,哄她开心。 但现在惹她不开心的人很有可能是他,她很有可能在升职后反思自己为此付出婚姻的代价会不会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这让他怎么哄? 自己解决掉自己? 但他还是不信邪地问了她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说没劲透了…… 罗焱对邱蔓所谓的没劲并不陌生。邱蔓之前的三段感情,每一个句号都是她画的。许其修的心理素质太差,卢平的“爹系”太爹味儿,段子骞本来就是个“男大生”还越谈越像个“男高”太逆天。 邱蔓和他们结束的理由万变不离其宗就是谈到最后没劲透了。 罗焱自认为空有一副好皮囊,又能有劲到哪去? 他的一句“我去开会了”,说白了是逃之夭夭。 晚上七点。 邱蔓推开家门便闻到酸菜鱼的香气。下午,她在罗焱“去开会”的两小时后又腆着脸给他发了一条微信,问他能不能接她下班。罗焱拒绝了…… 他说他在外面见客户,不顺路。 邱蔓多疑,不信他“去开会”,也不信他“在外面见客户”,只看到了一个又要“躲清闲”的男人的嘴脸。 罗焱不算冤。 以上两条都是他的借口。 但“躲清闲”是无稽之谈,他是去找费彦博当面取经了。 费彦博一个人也不逊色于网上集体的智慧,根据罗焱的描述,建议他打造“人夫感”的人设。 罗焱质疑:“我说我的优势只有身材,你却让我宜家宜室?” “你对‘人夫感’的理解太低级了。”费彦博运筹帷幄地敲了几下手机,推给罗焱看。 罗焱只看了一眼:“你管这个叫高级?” “你别管低级高级,只有这个,能最长久地发挥你身材的优势。”费彦博言之凿凿。 最长久。 这三个字大大缓解了罗焱对于“色衰爱弛”的忧虑。 于是,邱蔓推开家门后跟着酸菜鱼的香气来到厨房,看到罗焱站在炉灶前,穿着一件……设计得自相矛盾的黑色针织衫。 紧身、高领、长袖、薄……薄到近乎于透明。 请问这是冷是热? “回来了?”罗焱对邱蔓开口,心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他从没穿过这么紧身的衣服。 至于是冷是热? 他跟费彦博学到的一个新词叫“烧”。 他不冷不热。 他烧…… 在费彦博用手机给他搜索的“男人在厨房里最烧的穿搭”中,大致分两类,一类是他穿的这种,另一类是光着上半身穿围裙。 他两害相权,至少要穿衣服…… 而他本着“一分钱一分货”的原则新买的这件黑色针织衫是意大利某品牌,价格六千八,作为“情趣内衣”算是价格不菲了。 邱蔓迟迟没开口,罗焱快要把是时候出锅了的酸菜鱼翻烂掉,同时在计划怎么把费彦博大卸八块。 直到邱蔓咽口水的咕咚一声盖过了炉灶声,罗焱如释重负。 邱蔓掩饰:“做好了吗?” 做? 邱蔓话说出口便开始往歪了想。真不能怪她,要怪就怪罗焱衣服穿了比不 穿更是狐狸精。她在巡视过他的宽肩、窄腰,和手臂后,目光落在他胸前。 昨晚在车上,她对其中一点忘乎所以地下过嘴。 后来她怀疑那一点被她叼破了皮。 眼下他要是光着,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穿这么一件薄如蝉翼的衣服,害她目不转睛,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一点比另一边红肿,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或者恶趣味。 “我是说……”邱蔓改了说辞,“烧好了吗?” 心虚不会消失。 心虚只会转移。 烧?罗焱像是被邱蔓戳脊梁骨:烧烧烧!烧死你算了。 他把说辞改了回去:“做好了。” 终于吃上了这顿好事多磨的酸菜鱼,另外还有一道腊肠炒荷兰豆也是邱蔓的最爱。炒法不难,但邱蔓对某一家的腊肠稍稍有偏好。连庄晓梦都不会在这样的细枝末节上“惯着”邱蔓,但罗焱会。 之前二人面对面坐在这里吃咖喱锅,餐桌底下,邱蔓的脚肆无忌惮地往罗焱的裤脚里钻。 如今感情是负累。 她端着碗筷偷偷看他一眼都觉得窝心,却只能正襟危坐。 “新衣服?”邱蔓的当务之急是摸清罗焱为什么这副鬼样子。 罗焱更是对着碗筷目不斜视:“嗯。” “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 “你今天去逛街了?” “嗯。” “这么闲?” 罗焱要不停地圆谎:“见客户,顺便。” “是先逛街,还是先见客户?” 罗焱没多想:“先逛街。” 邱蔓当即撂了碗筷:“然后你穿成这样去见客户?” 罗焱开始多想。他否认的话,邱蔓的下一句势必是“那你穿成这样做饭是何居心”,只会让他更哑口无言。他只能说:“穿成这样有什么问题?” 他仅有的底气是意大利某品牌的男装真不包括“情趣内衣”,只要这一件是正经衣服,他就是正经人。 邱蔓不再说话,默默吃饭将罗焱在心里骂了八百遍:不自爱! “鱼不好吃?”罗焱看邱蔓一个劲儿往嘴里扒拉米饭。 邱蔓一语双关:“刺太多。” 她也怪自己像只刺猬。 这一回合罗焱比邱蔓有优势。 从他的视角,费彦博给他打造的人设奏效了。“烧”一顿好饭,果然让邱蔓觉得他格外“有劲”,格外不接受他“有劲”的一面被别人看去。 椭圆形餐桌是罗焱在婚前精挑细选的,用意是和邱蔓面对面或并排,各有利弊。 他起身,从邱蔓的对面换到她身边:“我帮你择。” 罗焱绕过餐桌的脚步不疾不徐,邱蔓的上半身有足够的时间缓缓往远离罗焱的一侧倾斜。出息!她暗暗骂自己怎么越长大越没出息了? 她上初中时,有个学长迷倒万千少女心,也包括她。 后来她作为校电视台的记者采访学长,她根本没有预计中的小鹿乱撞。 她还以为她多大心脏呢! 今天才知道是人不对…… 人对了,她二十七岁堂堂新上任的邱组长比鹌鹑强不了多少呢! 匀速的倾斜过了临界值,邱蔓失去平衡眼看要猛地栽倒,被罗焱及时握住大臂,救回来。他在她身边坐下,倒也不取笑她的大惊小怪,只拿过她的碗筷,夹了一块鱼,慢慢择刺:“需要我喂你吗?” 41. 41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邱蔓明知不能掉价不能掉价不能掉价,却根本抵挡不了:“需要。” 小时候,罗焱喂邱蔓吃过药。 邱蔓怕打针,也怕吃药,庄晓梦和邱战先被女儿哭得于心不忍时,就会派罗焱出马。 罗焱用激将法即可:“姐姐真没用。”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叫姐姐,邱蔓就有求必应。 长大后的朋友,不可能再有“喂”的行为,连夹菜都要瞻前顾后。 罗焱记得他第一次跟邱蔓和段子骞吃饭,他点了芥末虾球——为邱蔓点的。 上菜后,十来个虾球他一个没吃,邱蔓只吃了一个,除了盘子里剩最后一个之外,其余的都进了段子骞的肚子。 邱蔓对段子骞正是上头的时候,看他吃,比自己吃还满足。罗焱看不下去,用公筷将最后一个虾球夹到邱蔓的盘子里。就算他这个做朋友的越界好了,他就是要让邱蔓吃到。 罗焱也记得他最后一次跟邱蔓和段子骞吃饭,还是芥末虾球——邱蔓自己点的。 她对段子骞正是下头的时候,不但自己吃好喝好,还要他这个电灯泡吃好喝好。她没少给他夹菜,惹得段子骞半真半假地不满。她对段子骞问心无愧:“你别不懂事。他是我的朋友,也就是你的朋友。” 当时罗焱多希望邱蔓问心有愧,也就是问心有他。 小炒牛肉剩最后一片,段子骞出手,邱蔓稍有差池没拿到公筷也要抢一抢,用自己的筷子夺得最后的胜利,夹给了罗焱。 就算他没出息好了,那就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小炒牛肉。 黑鱼的刺不算多。 罗焱择好一块,用筷子喂到邱蔓嘴边,就事论事:“你不能完全相信我,还是要小心。” 邱蔓却要上高度:“我要是连择鱼刺都不能相信你,还有什么能相信你?” “你要想完全相信我,我只能放自己嘴里嚼烂了再喂给你。” “好恶心!” “那你想怎样?” 邱蔓这只刺猬的刺比黑鱼多得多:“你想吵架是不是?” “是谁想吵架?” “你!” “我没有。” “你有!” “张嘴。” 邱蔓明知自己情绪不稳定,却没办法——要是有办法,也就不会情绪不稳定了。她一边想着不要搞砸,一边搞砸。甚至她的一张脸都在内斗,两只眼睛宁死不屈,嘴巴让张就张。 罗焱喂了邱蔓第二块鱼,等她咽下去,又喂她一口腊肠搭配米饭。 邱蔓依然不想掉价,身体却因为味蕾得到极大的满足而左右晃了晃,引发罗焱的笑,极有可能是嘲笑,她又想炸毛,被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压住了气焰。 二人虽然坐在餐桌的同一边,但喂着喂着,又坐成面对面,距离有限,膝盖免不了打架。 好在,打架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只有邱蔓一个人挑衅没有用,最后,她两个不安分的膝盖被罗焱固定在两条腿中间。 她记得上小学时,班里的男生比腿力,就是这样面对面而坐,一个夹住另一个,看被夹住的能不能掰开。 罗焱唯一一次参赛,是隔壁班体委——也就是她当时觉得最帅的一六五黑皮体育生来他们班踢馆,把几个高手都打败了。 最后,罗焱用一句“我试试”把他打败了。 所有人都夸罗焱为班争光,只有她怪他:“他以后不会来咱们班玩儿了!” 罗焱顿了顿:“邱蔓,你也太没有集体荣誉感了。” 邱蔓一愣:“你什么时候有的集体荣誉感?” 学校有什么活动他都不参加,有时候明明他出马就能代表班里拿第一名,他事不关己。邱蔓并不知道,罗焱对隔壁班体委,是个人恩怨。 如今邱蔓试图用两个膝盖掰开罗焱的两条大腿,只换来罗焱一句:“你有劲儿没处使了是不是?” 邱蔓泄气:“罗焱。” “嗯?” 邱蔓对罗焱有千言万语想说。 想说你以后别穿这件衣服给别人看。 想说我们下午发微信因为你“去开会”戛然而止,你就不再问问我为什么说人与人之间没劲透了? 想说下个月校庆,我们要不要一起回去。 想说公司可能会把亚太家居展交给我带队,新加坡和澳大利亚等等好几站跑下来,我们到年底都要聚少离多了。 她更想说……我本以为我们对婚姻的态度是一样的。 实则不然。 实则这个婚,我不是随便结的,我居心叵测。但你是随便结的,你这个随便的男人!就像你当年随便和我接吻,婚后随便和我履行夫妻义务,想必……将来也会随便和我好聚好散。 最后,邱蔓说出口的却只是:“你微信有给我备注吗?” “有。” “备注的什么?” “名字。” 邱蔓从网上学习的是先给crush改个含蓄暧昧的备注,然后装作在不经意间透露给crush,暗示crush给自己改。 眼睛和大脑学会了。 她张嘴却是:“名字有什么好备注的?你把你手机拿来,我自己改。” 就这还暗示?跋扈还差不多。 “你拿吧。”罗焱的手机还留在邱蔓对面的位置。 邱蔓饭来张口,无所事事的手往对面一伸,拿到罗焱的手机,本想举到他面前刷脸,但一转念:“密码。” “你生日。” 邱蔓对于这个答案一回生,二回熟。上一回是在酒店,她用一颗樱桃给罗焱“催眠”,问他手机密码,他说是他生日的前一天,也就是她生日。 她没当真。 这一回她试试便知真假。 真的。 “你干嘛用我生日当密码?”邱蔓意外。 罗焱只能说:“好记。” “你原来也用你前女友们的生日当密码?好记?免得忘了,找你麻烦?”邱蔓自寻烦恼,“你放心!我不会找你麻烦。” 罗焱只能换话题:“你要改什么?” 邱蔓打开罗焱的微信,看自己的一个“蔓”字处于最顶端,点进去才意识到是置顶,意外之余乱点了好几下,终于点到备注。 罗焱从倒着的方向眼睁睁看邱蔓把一个“蔓”字删除,输入了好长一串,直到邱蔓把手机转向他,他才看出来:蔓不讲理但是蔓可爱的。 网上建议的是含蓄暧昧,邱蔓学以致用却堪称臭不要脸。 然而罗焱只会觉得她虚怀若谷。她岂止蛮可爱?她是满满可爱。 机不可失,罗焱问邱蔓:“你有给我备注吗?” “没有。”邱蔓面不改色。 她下午才给罗焱改了备注:坏人。 不过分,但没办法解释,所以不能让罗焱知道。 罗焱这一次不敢和邱蔓讲公平。或许她只是心血来潮,或许他一旦要和她讲公平,她会说算了算了,然后把她的备注改回一个“蔓”字。 罗焱不想改回去。 蔓不讲理但是蔓可爱的,他爱死这个备注了。 二人身陷同样的迷局。他们本就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从小玩到大,他们即便做了“不爱”的夫妻也能打情骂俏。他们根本不能从对方的示好中判断有没有爱意的滋生或疯长。 比如眼下,邱蔓用手指戳戳罗焱的大臂:“你这是什么面料?” 罗焱只能将她归类为饱暖思yin欲。 “好看吗?”罗焱对“烧”字最真切的体会是耳根。穿着这种衣服,说这种话,他耳根都要烧着了。 “好看。” “吃完饭再看。” “我吃饱了。” 邱蔓碗里只剩个碗底,罗焱顺手吃掉。二人的家教都不允许剩饭。邱蔓和罗焱会分享食物,但从来不存在谁吃谁的剩饭。 这是第一次。 罗焱貌似顺手,实则贪婪地吃掉。邱蔓与日俱增的反常,让他有饥肠辘辘的错觉,想吃掉她的一切。 邱蔓讨价还价:“吃完饭抱抱吧。” 邱蔓不认为罗焱会拒绝这么无伤大雅的要求,只是他自己的碗里还剩大半碗饭,她以为要再等一等,没想到他借着“比腿力”这样的姿势,直接把她搂进了怀里。 脸贴在罗焱胸前,邱蔓不知道他这件衣服的价格,还以为是样子货,好看,但并不亲肤。 她忽略了自己在贴上去的一瞬间就开始在他胸前又挤又蹭,混合上她的眼泪,面料才会把她的脸皮快要磨掉一层。 眼泪。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哭。 吃剩饭这件事并不是罗焱一个人的贪婪。 邱蔓看他自然而然,当然以为他对“枕边人”向来如此。 她不怪他,怪只怪自己浑浑噩噩太多年,给他太多年自由无异于养虎为患。 假如能重来,她才不在乎强扭的瓜会不会甜,她会逼他、强迫他,不顾他的意愿。 他不会有机会和别人谈情说爱、接吻、做,以及边做边说助兴的鬼话。 同样,他不会有机会吃别人的剩饭。 邱蔓因为这两口剩饭难过得要死,十分的眼泪忍住八分,是她强忍住的,余下两分渗进罗焱的衣服,在所难免。 却不料,从她头顶传来罗焱的评价:“宝贝,我记得你说你在这方面不太有需求。” 邱蔓下午和罗焱发微信时最恨他漠然置之。 现在他一声宝贝,她更恨了。 她跟这儿伤春悲秋,他跟这儿宝贝个头啊!有需求个鬼啊! 能不能分场合啊? 然而罗焱的视角和邱蔓截然不同。邱蔓这副在他胸前又挤又蹭的模样,他今天清晨才见过——邱蔓在睡梦中搂着他的手臂就是这般“贴贴”。 他见过的还不止于此。 当时,邱蔓面对他侧躺,两条腿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幅度小,但意味明显。 他用另一只没有被她禁锢的手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湿热的地带。 不但不排斥他的手造访,甚至比她清醒时更盛情。 罗焱的这一声宝贝,便也是在所难免。他以为邱蔓在睡梦中尚且有需求,何况现在在穿成这样的他的怀里。他以为渗进他衣服里的水分,是邱蔓的馋涎欲滴…… 42. 42 邱蔓静静心,不难猜到罗焱误会了她的眼泪。 但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什么样的心,看什么样的世界。归根结底是罗焱有一颗黄色的心,才会看全世界都是黄色的! 邱蔓不能为自己红色的心辩解,也不甘白白背这个锅,索性在罗焱胸前作作乱:“我这样就算需求大?那你也太没见过世面了。” 罗焱并非挑衅:“我见过你睡觉都不老实就够了。” 他只是想给邱蔓火上浇油。 说真的,他对邱蔓虽然有无穷无尽的生理需求,但没有人会在“生死未卜”的时候被生理需求支配。 要依他,他也想促膝长谈。 “什么叫睡觉都不老实……”邱蔓后知后觉,她今天早上被闹钟叫醒,一骨碌下床,原本是满脑子工作工作,升职升职,直到坐在马桶上。 她本以为那是只有天知地知和她知的泛滥。 “变态!”邱蔓坐直腰板,“你不好好睡觉往哪看呢?” 她的眼泪在罗焱的衣服上擦得差不多了,眼圈还红着,倒是可以用气急败坏来解释。 罗焱问心无愧:“我没看。” “那你……你诈我?” “我摸的。” 邱蔓气结:“你往哪摸呢?” 罗焱的视线自然而然往下落。 “混蛋,混蛋!”邱蔓猛扑着用双手将罗焱的整张脸都捂住,“你就是把我当发泄工具!” 邱蔓扬长而去,留罗焱一个人满脑袋问号。 谁把谁当发泄工具? 她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邱蔓把自己关进书房,给黎今安发微信:「我坠入爱河了!」 Ann:「跟你老公?」 蔓工出细活:「我现在才开始追他会不会太晚?」 蔓工出细活:「震惊.jpg」 蔓工出细活:「我忘了我在追他了!不聊了,拜拜!」 这就又多了一个满脑袋问号的人。黎今安怀疑邱蔓是来跟她秀恩爱的,不然追?邱蔓追罗焱?难道罗焱不是赶都赶不走? 邱蔓从书房里探头,看罗焱在洗碗——相当于看他有才又有貌,主外又主内,做饭又洗碗,更觉得自己追不上他也是活该了。 她凑上去:“我来洗。” “不用……” “我说我来洗!” 罗焱不敢再坚持。 当晚,罗焱在书房加班。 鉴于他在MPC模式上的推进,公司有意愿将他晋升为合伙人,未来MPC模式这一板块的盈亏独立核算。风险与收益猛增,他加班还时不时走神想邱蔓,想她处于“喜怒无常”的哪一阶段,想她睡没睡,想她今夜还会不会对他爱不释手,想明早给她做三明治当早餐……他对自己的恋爱脑无计可施。 答案揭晓。 今夜,邱蔓依然在入睡后像被他的身体吸过来一样。他不再像前两次一样僵硬,他将手臂垫在她颈下,同她面对面,找到二人最契合的姿态。 但到了明天,他没能给邱蔓做三明治当早餐。 他醒来时,邱蔓不在他怀里了,从厨房飘来番茄鸡蛋面的香气。 他喜欢吃番茄鸡蛋面。 邱蔓给他那碗上撒的葱花还是笑脸的图案——他并不知道邱蔓最初撒的是爱心的图案,后来又一点点拣出来,改为笑脸。 就这样,二人摸索出了一套“相敬如宾”的相处之道。 从这天起,邱蔓和罗焱不谈爱,也不谈性,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老夫老妻一般,和气生财…… 抱着睡觉是二人每天最盼望的事,不管白天有多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对方是渣男渣女,晚上抱着睡一觉就好了,白天再暗暗给对方欲加之罪。 于是每天一睁眼就盼天黑,盼睡觉。 但二人的顾忌有所不同。 邱蔓最怕自己馋罗焱的身体。 她怀疑罗焱对她没有爱,友谊占五十九分,欲望占四十一分,欲望一旦被满足,就会消退,届时她连及格线都达不到了。 罗焱最怕邱蔓对他好。 日常的,比如她给他做早餐。 不日常的,有一次他们走在路上,有一辆电动车横冲直撞,她为了保护他,险些被撞到。 一旦她对他好,他都会脑补她的下一句:“罗焱,我不欠你了。” 二人就这样貌似相安无事,实则如履薄冰。 他们回庄晓梦和邱战先家吃饭,庄晓梦看出不对劲:“你们是新婚,还是金婚?” 他们回熊昕和罗万明家吃饭,熊昕看出不对劲:“不管你们是谁,快从我们家蔓蔓和焱焱身上下来!” 直到高中校庆。 邱蔓和罗焱一块儿回母校。 二人的衣服,是邱蔓翻遍了衣柜精心搭配的。罗焱的衣服不少,但大同小异,冷色系的衬衫和西裤,恨不得能玩儿找不同的游戏。邱蔓拎着自己每一条连衣裙去比划,百搭的意思就是都差那么一点点意思。 最后,邱蔓穿了一条晕染色的连衣裙,拿了个同色的发圈交给罗焱:“你把这个戴上。” 罗焱还没反应过来他一个男人要如何戴发圈时,邱蔓不由分说给他戴在了手腕上,并强调:“出门在外,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换言之,情侣装是穿给别人看的。 再见老同学,邱蔓和罗焱无疑是话题人物。 当年,不少同学以为他们是龙凤胎。尤其是高三那年,他们跟着庄晓梦或熊昕在学校旁边租房住,同进同出,大家更以为他们是一个跟妈妈姓,另一个跟爸爸姓。 如今才知道二人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 邱蔓觉得这个词比“天下第一好”好多了。 二人今天进校门时中间还隔着半臂的距离,后来坐在大礼堂里看纪录片,像是坐在电影院里看爱情片似的牵了手。 可怜母校七十年的校史,纪录片被邱蔓和罗焱当“工具片”,二人想的都是那时候真好,学习、作业、考试,青梅竹马。 不同之处是邱蔓想回到过去,罗焱不想。 他的十八岁到二十七岁,因为邱蔓遍体鳞伤。 二人再见老师。 当年不是同一个班,邱蔓的老师反倒最先认出罗焱的脸:“我当年跟你说什么来着?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才有资格追求心爱之人。” 老师到了快要退休的年纪,邱蔓给罗焱使眼色:她是不是记错人了? 罗焱还邱蔓一个眼色:别拆穿她了。 然而怕被拆穿的人明明是罗焱。 当年姜还是老的辣,老师看外班的男生天天“贼着”自己班的女生,就像是看黄毛要 拐跑自己的女儿,当然要给黄毛立一立规矩。 费彦博也来了。 他给母校捐了一百万的科创基金。 大大小小的合影后,一场太阳雨倾盆而下,把邱蔓和罗焱、费彦博困在了图书馆的屋檐下。 邱蔓去洗手间救一救被雨水冲塌的高颅顶,照镜子时,想起今年春天,就是她们三个的原班人马,曾被一场雨困在便利店的屋檐下。 就是那天,她通过罗焱和费彦博的对话,知道罗焱被家里催婚催得愁眉不展,“很有可能”随便找个人结婚。 当然,后来她才意识到所谓“很有可能”是她自己给自己制造的紧迫感。 邱蔓走出洗手间,做贼似的来到罗焱和费彦博身后。 两个帅哥肩并肩看雨,在人来人往中也算一道风景,邱蔓无心看风景,只竖着耳朵听到费彦博对罗焱说:“你别再憋坏了,实在不行,上别处发泄发泄……” 狐朋狗友! 邱蔓险些从身后一脚把费彦博踹进雨里。 污言秽语! 教唆! 她强忍住脚,伸手重重拍在费彦博的肩头:“你这是从哪蹭一身灰?” 费彦博被邱蔓拍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和罗焱的对话再无下文。 事实上,罗焱不可能对任何人透露他和邱蔓的性生活,哪怕是他和邱蔓如今根本没有性生活。所以费彦博说罗焱憋坏了,说的是他憋了十几年的感情。假如邱蔓再往下听一听,就会听到费彦博对罗焱推荐他新加入的一家跳伞俱乐部。 没有什么郁郁寡欢是跳伞发泄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跳一次。 雨过天晴。 罗焱送邱蔓回她的小两居——她说房子不能没人气,每隔段时间就得回去坐坐镇。 罗焱约了客户吃晚饭,说晚上再来接邱蔓。 邱蔓把罗焱的指纹录入大门的指纹锁,让他来了直接进门。连庄晓梦的指纹都没有这个待遇,罗焱窃喜。他连丈母娘也要攀比,也真是没救。 然而指纹只是开胃菜。 大餐在后面。 晚上九点,罗焱第一次在邱蔓的地盘畅行无碍,打开大门,看到邱蔓坐在沙发上翻杂志,脚步不算急刹,是渐缓,直到停下,因为他面前的邱蔓无疑是邱蔓,却判若两人。 她从小学近视,到大学发展到三百度,出门大多时候戴隐形眼镜,在家偶尔戴框架,款式多少年如一日的是方圆形黑框。 这是罗焱第一次看邱蔓戴窄边的金丝眼镜。 不只是眼镜的问题…… 她穿着灰色西装套裙,丝袜,高跟鞋,还有口红,罗焱不懂口红的色号,只能用深红色来形容。 这是罗焱不曾见过的邱蔓,不同于她在工作中的鲜活、明快,更不同于她在家中的随性、慵懒,她鲜活明快随性慵懒都好看,现在也好看,现在……是一种让他腿软的好看。 “走不动了?”邱蔓看罗焱停在距离她还有三五步的地方,脑海中冒出一句临时抱佛脚学都学杂了的台词。 那就爬过来。 可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是个小家碧玉、掌上明珠,要演正经的御姐都勉为其难,更何况是不正经的御姐,她现在这副要训狗的表情练了一晚上实在是要抽筋了。 “邱蔓,”罗焱皱眉,“你搞什么?” 43. 43 “邱蔓?”邱蔓啪地一声把杂志摔在茶几上,“你叫我邱蔓?” 这可不是她演出来的。 她这是真怒了。 她以为罗焱开口至少是一声宝贝。他要是应景的话,叫一声姐姐,最合她心意。他要是上道儿的话,叫一声主人,她咬咬牙也能接得住。 结果,邱蔓? 他直呼她大名? “不然叫你什么?”罗焱大步流星地来到邱蔓面前,居高临下,“宝贝?姐姐?还是你有更配套的建议?” 邱蔓被罗焱看了个透透的,白瞎了一身装扮,原本连傲视群雄地推眼镜的手势都练过,现在被吓得双手托脸将滑落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说话还结巴:“配……配什么套?” 她原本给自己立的人设要么是不近人情的教导主任,要么是铁腕女首富。 现在像东施效颦被人指指点点是怎么回事? 罗焱俯身,凑近看邱蔓的脸:“你舒服吗?” 他看她金丝眼镜下的眼睛,看她深红色口红下的嘴唇,也看她整张脸的“边边角角”,所以他的眼球有小幅度地动。 邱蔓的大脑却一动不动:“嗯?” “打扮成这样,你舒服吗?” “还行,一般……”邱蔓在罗焱的审视下一步步坦白从宽,“不……不怎么舒服。” “那为什么要搞成这样?” 邱蔓终于有一道能回答上来的问题,声音洪亮:“因为你喜欢啊!” 轮到罗焱不解:“我喜欢?” 邱蔓终于有了得理不饶人的机会:“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看片儿吗?那个女主就是戴这种眼镜!还有,你忘了你的处男之身献给谁了?还有!我看了网上一个调查,喜欢这种御姐的男人多达33%,稳居第一,所以你不用狡辩,三分之一的男人和你志趣相投。” 给罗焱买耳机的那天,邱蔓还买了这副金丝眼镜,并为了它又从眼镜店折回彩妆店,买了一支她之前没有涉猎过的“牛血色”口红,厚涂。 这也是她除了耳机之外,给罗焱准备的另一样礼物。 这段时间,她逼着罗焱禁欲,这礼物也就从长计议了。 今天费彦博说罗焱憋坏了,她不能无动于衷。 说得冠冕堂皇一点,她看开了。 总逼着罗焱禁欲也不是办法,就算他对她只有友谊和欲望,就算欲望被满足了就会消退,她也要letitgo了。 但说得敢作敢当一点,那就是她也憋坏了…… 她和罗焱上一次亲热还是在捉奸邓仪琳和赵凯旋的酒店,当时,她不让他戴T,他“草草了事”,换言之就是他爽了,她没有。从那以后,他们再没有亲热过。她准时来了月经。 但她第一次搞不懂月经前后到底是何时欲望更强烈。 因为她始终强烈。 前几天,她趁罗焱加班不在家,用了玩具。 曾经被她评价为比真人更胜一筹的玩具,如今顶多是聊胜于无。 然而邱蔓自认为的连珠炮在罗焱看来,更像是笑话。 他蹲下身,忍不住,只能尽量不被邱蔓发现地轻笑了一下,再改为仰视她,逐一反驳:“我给你看片儿?难道不是你非要看吗?不依不饶。” 高考后的暑假。 在那座海边城市。 邱蔓打着学习的旗号非要看罗焱手机里的小电影。 “你别管是谁非要看,”邱蔓的视线高于罗焱,有助于她的气势,“你就说,女主是不是戴这种眼镜。” “我忘了。”罗焱可以发誓。 那个小电影本就是费彦博自作主张发他的,他第一次点开,就被邱蔓抓了个正着,第二次点开,就是邱蔓非要跟他一起看,后来,他再没点开过。 “呵,”邱蔓冷笑,“那你的第一次,你也忘了吗?” 这个,罗焱忘不了。 用邱蔓的话说,罗焱的“处男之身”献给了邱蔓。 然而,他知道她另有所指。 四年前的春节,邱蔓在两家人的聚餐中喝多了。正逢窗外飘雪,她拉着罗焱去雪中散步,问他在“那事儿”上是什么风格。她是真的喝多了,不然,不会和他聊这方面的事。 罗焱回答不上来。 风格?一边想她一边自力更生,算什么风格? 邱蔓穷追猛打,非要罗焱说出个门道。 罗焱想破头也只能说:“都听她的。” 她?他所谓的“她”,只有她。 邱蔓却像个炮仗:“都听她的?凭什么都听她的?罗三火,你的脸面呢?魄力呢?骨气呢?” “习惯了。”罗焱对邱蔓何来脸面、魄力,和骨气。 邱蔓再刨根问底,自顾自得出的结论便是罗焱的第一次献给了一位强势的女性,他弱势的风格也由此奠定。 如今再回想,她未必是真的喝多了。她懦弱而极端的一面偶尔会跑出来,践踏罗焱的秘密——那是另一个装模作样自以为是惺惺作态的她碰都不敢碰的秘密。 婚后,邱蔓尽量不去想罗焱以往的经验。她在这方面并不强势,倒也省得他往事历历在目。直到那天在酒店,他说他有在“下面”的爱好。 果然啊,风格没那么好改变啊…… 邱蔓既然把自己摆在追求罗焱的位置上,既然要对他投其所好,那么耳机也好,“御姐”也罢,都给他就是了。 “我的第一次?”罗焱快要憋不住了,“你就这么好奇我的第一次?” “我好奇个屁!”邱蔓口不择言了,“你敢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那你要我说什么?” “你就说,你属不属于33%的范畴!” “你看的那个乱七八糟的调查,33%喜欢御姐,另外67%喜欢什么?” “甜妹、火辣、温婉……好多种呢!” 罗焱都不要:“我一种都不喜欢。” “那你就不是男人!” “邱蔓……” “不准再叫我名字!”邱蔓觉得太不公平了,“你助兴的说辞不是一套一套的吗?你倒是说啊!我都为了你打扮成这样了,我都不在乎是不是在模仿你的某一任前女友了,你还叫我名字?你动动嘴皮子就能助兴,你倒是助啊!” “没有前女友。” 邱蔓一根筋:“你又听不懂人话了是不是?我让你叫我宝贝。” “我说,我没有前女友。” 邱蔓怔住。 罗焱无可奈何:“是谁听不懂人话?” 邱蔓冷笑。 罗焱娓娓道来:“你不用好奇我的第一次,因为你都知道。我第一次牵手是和你,第一次拥抱是和你,第一次接吻是和你,第一次做/爱也是和你。你觉得我是什么风格,我就是什么风格。” 邱蔓爆发:“你放屁!” “御姐和甜妹我都不喜欢,除非是你。” “哈!你把诈骗当助兴吗?好好笑。”罗焱不厌其烦:“我不是把诈骗当助兴,是把助兴当诈骗。我第一次叫你宝贝,第一次说我爱你,都是真心话,以后再说,也都是真心话。” 罗焱此时此刻的状态与其说是表白,不如说是投案自首。 他搞不懂邱蔓为什么会在新婚夜严词拒绝了他的爱之后,又接连让他感受到了亲近、占有欲,和喜怒无常。 假如这些不是爱,那是什么? 但假如这些不是爱,他投案自首就是自寻死路。 但他没办法了…… 邱蔓对他太好了。 邱蔓给他买这买那,做这做那,甚至在电动车面前舍己救他,他原本就每天都活在受之有愧中,她再为了他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他真的招架不住。 或许这对她来说只是情趣? 或许是他自作多情。 那他也认了。 哪怕邱蔓一个平A,他就放了大招,他也认了。 邱蔓被罗焱的大招硬控了。他说什么?他没有前女友?他的每一个第一次都属于她?他说……他爱她? “我不信。”邱蔓喃喃道,“你怎么证明?” 罗焱在邱蔓面前蹲久了,垂放在膝上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小腿。 他出于讨好地抚了抚:“根本不存在的人和事,我拿不出物证。人证行不行?你去问我妈,去问费彦博,去问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丝袜的手感很陌生。 能让他直言不讳的邱蔓也很陌生。 罗焱心跳得很快。 邱蔓更是陷在一个陌生的境地里唯唯诺诺:“连干妈都瞒着我?” “她偏心你,但好歹也是我妈。”罗焱的手从邱蔓的小腿肚来到膝窝,能透过丝袜感受到她因为先前的急躁或后来被他吓到而微微发汗的潮意。 邱蔓顾不上罗焱的手,拿过茶几上的手机:“我要给费彦博打电话。” 罗焱没有异议,手没入邱蔓明显比她平日里的码数小一码的西装裙。 邱蔓给费彦博拨了语音通话,费彦博隔了一会儿才接通,依然不够她字斟句酌。 她开口就是恐吓:“罗焱跟几个女人谈过?我给你五个选项,一三五七九。你要是选错了,我让你再也见不到他。” 这恐吓,像是要把罗焱撕了票…… “算……”费彦博严谨,“算你吗?” 邱蔓暴躁:“少废话!” “算上你,一个!” 邱蔓也有严谨的时候:“你知道我对‘谈过’的定义是什么吗?” 费彦博也有暴躁的时候:“我管你什么定义!你什么定义他也就你一个!” “谢谢你,”邱蔓的礼貌姗姗来迟:“打扰了。” “罗焱!”费彦博放声,“你还活着吗?活着给我吱一声!” 罗焱看邱蔓的眼色。 邱蔓把手机递向罗焱:“他让你吱一声。” 罗焱这才对费彦博开口:“活着。” “有缘再见。” 费彦博作为被py的一环,功成身退。 剩下邱蔓和罗焱二人,不好收场。 邱蔓再推眼镜,板着脸还真有了几分御姐的味道:“你爱我?” “九年了。” “你从十八岁才爱我?”邱蔓不是找茬儿,是自认为她对罗焱的感情要萌生得早得多。 罗焱却有更急切的事:“你先说,你的丝袜为什么会这样?” 44. 44 邱蔓的西装裙长度及膝,罗焱的手抚在她的小腿肚时,还只是心猿意马,在她的膝窝逗留了一会儿后,绕上来,硬生生挤进她太过于合身的裙摆,渐渐察觉不对劲。 她的丝袜上有破洞。 不止一处。 据他“不完全”探索,左腿上一处,右腿上两处。 皮肉从破洞挤出来…… 罗焱的视线落下,邱蔓的一层灰色西装裙便形同虚设,他俨然将“不堪”的风景尽收眼底。 邱蔓质问他凭什么从十八岁才爱她,他本该解释,本该说十八岁之前的悸动、迷茫、狂乱,他不敢说是爱,但喜怒哀乐从始至终被她牵动这样够不够? 他的解释绝不是狡辩。 就算任由她“蔓不讲理”,他在这件事上也绝不让步。 但能不能等一等? 他们先解决一下丝袜的问题好不好? 被罗焱提及丝袜,邱蔓如梦初醒,一掌拍在罗焱在她西装裙里作祟的手上:“你懂什么?就这个款式!” “这叫什么款式?”罗焱的手在大规模地探索后,食指指尖试着往其中一个破洞里钻。 当即传来刺啦一声。 邱蔓拍了罗焱第二掌:“这就叫好撕款!免得到时候你撕不开,你没面子,我也跟着冷场。” 罗焱憋得难受——他身处邱蔓的美人计之中,却要憋笑,怎能不难受。 他又怎能不给她捧场:“‘御姐’的丝袜,谁敢撕?” 邱蔓还是这句话:“你懂什么?我命令你撕的时候,你敢不敢都得硬着头皮上。” 算了…… 罗焱对邱蔓向来锲而不舍,破天荒地心说算了,这种“御姐”她真的演不来,她死记硬背的样子真的好好笑,他来喊cut也算是救她于水火。 于是罗焱收手,起身:“你等我。” 邱蔓看罗焱走向卫生间,追上去:“你要洗澡吗?你要‘现在’洗澡吗?现在?” 言外之意是我“忙活”了半天,你定力会不会太好了? 她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忙活”仅限于讲解,连生搬硬套都算不上。 罗焱阻止了邱蔓的脚步:“坐回去等我。” 邱蔓一哆嗦。莫非……罗焱是这种风格?她原计划是训狗,罗焱在说他爱了她九年之后,不但不对她汪汪两声,还“跩”起来了? 然而等邱蔓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坐回沙发了…… 已经把“御姐”的脸丢光了。 邱蔓的大脑一片空白并没有持续太久。罗焱对她的表白,后劲太大,像泼墨一样侵占。爱,九年,她隐约感觉有更重要的什么被她忽略了,但一时间找不到头绪。 罗焱并没有让邱蔓等太久。 他没有洗澡。 他只是挽了衬衫的袖口,洗了把脸,以及仔仔细细地洗了手。 邱蔓看罗焱走出卫生间,边脱衬衫边走向她。到底怎么回事?这里不是她的主场吗?今天不是她对他布下天罗地网吗?游刃有余的反倒是他?他脚下就差生出红毯了…… 罗焱将呆头呆脑的邱蔓撂倒在沙发上,更觉得自己的决策是对的——今晚指望不上她。 “不满意我从十八岁才爱你?”罗焱压上去,继续邱蔓刚刚的话题,“可我要是讲十八岁之前的事,你未必敢听。” 邱蔓还不服:“你敢说,我就敢听!” 正中下怀。 罗焱有太多太多话想说了。 于是罗焱对邱蔓说了上小学时,他便因为她学会了嫉妒,对黎今安或隔壁班一六五黑皮体育生“一视同仁”。 他说了上初中时,他第一次梦Y,梦里是她,之后每一次,也都是她。 他说了上高中时,有一次课间,他听到前桌两个女生聊天,一个调侃另一个是花痴,问她是不是连自己和男神的小孩名字都想好了。 他听了才知道……原来他这样的叫花痴? 他无数次想过他和邱蔓将来的小孩叫什么。 甚至,他说他关注了她的整个发育期。 他知道她的胸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什么时候迎来第一次月经,更知道她心理上的波动,爱美、敏感、自我,脸上长一颗痘就世界末日,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学会把“隐私”挂在嘴边。 罗焱对邱蔓的预判是对的。 邱蔓越听越不敢听。 相比“露骨”,她更不敢听他深埋的细枝末节。 “你别说了。”邱蔓今晚的心理准备做了很多,低俗的、热烈的、悲壮的。 很多,唯独不包括温馨而深刻的。 假如她现在猛地睁开眼,发现是在做梦,反倒更说得过去。 “那不说了。”罗焱好一副对邱蔓百依百顺的模样,但嘴总不能闲着,不说话,那就接吻。 邱蔓被榨干了一口气,才别开脸:“口红,你都吃下去了。” 她是说有害健康。 罗焱才不管:“你不是为我涂的吗?” 那他当然要吃下去。 邱蔓的西装套裙真的太小码了,凹造型还可以,这样被压着,从胸口到腰身都勒得她喘不上气。罗焱察觉,接吻不能停,手伸下去扯邱蔓西装上衣的单排扣。 一扯就开了,两粒纽扣同时脱线。 他没有半分的抱歉:“这也是‘好撕款’?” “不是!”她声讨,“很贵的。” “我赔你。” “十倍。” “狮子大开口?” “其中九倍是精神损失费。” 罗焱请教:“你的精神损失具体指什么?” 涉及精神层面,邱蔓又呆头鹅一样了。 认知的颠覆,使得她看罗焱仿佛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的枕边人、梦中人,心上人。 孤立无援和受宠若惊哪个都不饶她。 罗焱看邱蔓泫然欲泣,不可能再逼她:“宝贝,我先用手。” 站在他的角度,邱蔓没有对他说“我也爱你”,邱蔓的眼泪依然是个不解之谜。 但至少,相比新婚夜,她没有再将他的爱当作洪水猛兽。 这足以让他感恩戴德。 “你说什么?”邱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敢相信此情此景罗焱要“自力更生”,那她算什么?观众? 无需罗焱回答,罗焱的手对两层阻碍一鼓作气——邱蔓的“好撕款”丝袜虽死犹荣,另一层质量倒是好,包容他的手,邱蔓这才意识到他所谓先用手…… 不是对他自己。 是对她。 “不行!”邱蔓下意识抗拒。 罗焱耐心:“理由?” 邱蔓找不到理由,只能反问:“那你有什么理由?” 罗焱当然有。邱蔓第一次抱着他的手臂睡觉,他发现她“睡觉都不老实”,用手验证了他的猜测。当 时,他不敢吵醒她,浅尝辄止。 他的一切经验都和邱蔓息息相关,没过瘾的事,想再来一次怎么不算理由? 耐心便像是道貌岸然。 邱蔓坚持不懈地喊不行。一开始是叫板,诸如“我说不行就不行”。后来是陈述事实,诸如“我不行了”。最后是求饶,诸如“真不行了呀”。 呀也没用。 呀只能让罗焱变本加厉。 邱蔓的脸上一塌糊涂地混杂着眼泪和汗水,下滑的眼镜还要靠罗焱出手帮她扶一扶。 然而他才不是好心:“不准摘。” “还敢说你不喜欢御姐?”邱蔓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宁死不屈。 罗焱畅所欲言:“我说了,我只喜欢你。你要是再听不懂,我只能当作是你想听。你想听多少遍,我说多少遍。邱蔓,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邱蔓溃败得极度彻底,里里外外都麻了、熟了、透了。 “我恨你。”她说的也不算违心话。 她现在的感受错综复杂,在铺天盖地的庆幸中有怨憎在叫嚣——罗三火,二十七年,你早干嘛去了?然而更多的是惶恐。她知道问题出在她身上,她知道是她一开始就把他当作错误答案排除掉。 尤其是,他的表白让他变得光明正大。 只剩她还躲在阴暗处。 罗焱什么都接受:“恨就恨吧。” 邱蔓的这张三人沙发足够大。 她独居时,周末能在沙发上窝一天,从坐到躺,从躺到趴,从趴到坐,这头那头,耍得像自由体操。 现在多了个罗焱,将将够他同她调换上下的位置。 罗焱将邱蔓翻到他身上:“宝贝,你说话算数吧?” 邱蔓的感受可以用污糟来形容。 她的眼镜、妆容、衣着,都极度不舒适,浑身有一种心理上的刺痒。 她的欲望让她置身于只有一台电风扇的盛夏,对着电风扇猛吹,仍治标不治本,停与不停,水分都像白给一样往外渗。 她烂泥一样趴在罗焱身上:“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喜欢我用嘴。”罗焱推着邱蔓的肩头,将她稍稍撑起来,用拇指抹她出界到好远的口红。 不是要帮她清理。 故意越抹越糟糕。 在此之前,罗焱也并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阴暗面——护她护了好久,却是为了得到她,弄乱她。 邱蔓头一歪,狠狠咬了罗焱的拇指:“休想!” 不让想? 那直接来。 邱蔓咬人的力度怕是连豆腐都咬不动,更别说和罗焱抗衡。她被罗焱推坐起来,纽扣处只剩两条线头的西装上衣被脱掉,留一件黑色真丝吊带,西装裙早就堆在腰上,小一码的结果就是出了汗扒都扒不下来。 丝袜早就不碍事。 罗焱到现在才看到另一层是红色,或许也是出于她对“御姐”的理解,撕不坏,脱不掉,也没关系。 从旁即可。 “是你自己上来,”罗焱给邱蔓选择权,“还是我帮你?” 邱蔓将两个选项在一锅粥的脑袋里过了一遍,请问……这两个有差别吗?! 难为她还能灵机一动,费九牛二虎之力往下挪了挪,要解罗焱的裤扣。 但罗焱怎么可能让她这样投机取巧? 易如反掌,他托她上来:“不主动,那就多受一会儿。” 45. 45 多受一会儿的“受”,可以是享受,也可以是忍受。 沙发的长度不够罗焱平躺,他的头枕在一侧扶手,将邱蔓托上来,邱蔓便仿佛坐在悬崖边上,左手幸运地有沙发靠背可以抓一抓,右手没着没落,乱挥了两下。 罗焱接住邱蔓的右手,助人为乐地帮她找了个好地方:“抓好。” 邱蔓晕乎乎地险些对罗焱道谢。 毕竟,他帮她找的地方,手感真不错。 然后她反应过来,她的黑色真丝吊带货真价实,手感当然不错。 以及她更货真价实的胸部……邱蔓边摸边想到罗焱攻城略地一般的倾诉,想到她的发育期并不孤独。 那时候,庄晓梦带她去买不再是小背心的内衣,告诉她这是每一位女性的必经之路,是真理,是荣耀,告诉她不要为此含胸驼背。 庄晓梦是最好的妈妈。 然而她心理上如同过山车一般的波动,即便是庄晓梦也会有疏漏。 她变得爱美,会因为鼻子上长了一颗青春痘而逃学。庄晓梦并不理解,难免将发育期和叛逆期画等号。是罗焱给她买了口罩,教她跟老师说感冒了,戴口罩是为了不传染同学们。 没两天,她引领了一阵戴口罩的风潮。 同学们穿着清一色的校服,把五花八门的口罩当时尚,等到老师乃至学校禁止时,她鼻子上的青春痘也好了。 她变得敏感,会因为某一次吃午饭,几个好朋友聊得热火朝天,觉得自己被孤立,甚至会因为小卖部阿姨和食堂大叔某天的面无表情,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找庄晓梦求助,赶上庄晓梦为工作上的事焦头烂额,难免说她是不是作业太少了,换言之是说她太闲了…… 那时候,是罗焱天天变着花样地夸她。几年后,饭圈有个词叫“彩虹屁”。用来形容罗焱当时对她的吹捧,恰如其分。 然而那不是吹捧,那是抚慰。 她变得自我,对“隐私”有了概念,会时时刻刻锁上房间的门。 有一次,她放学回到家,急着上厕所,把书包丢在玄关的地上。庄晓梦下班,进门看到地上的书包,想帮她送回房间。她从厕所出来,误会庄晓梦要翻她的书包。 母女二人爆发了惊天动地的争吵。 她离家出走,当然是找罗焱。 庄晓梦看女儿离家出走,当然是找熊昕,知道有罗焱陪着女儿,才放心。 罗焱带她去了一家仓储店,租了个最小号的格子,年租金两百六。最小号的格子也足够她储存书包里藏着秘密的一沓小纸条和两本搞不好会被庄晓梦当作“黄书”的言情。 足够储存她的不安。 一年后,罗焱要带她去续费,她早就不在乎那些“破破烂烂”了,没有再续费,取出来,随手翻了翻,便弃置了。 如今邱蔓被罗焱支配、蛊惑、摆弄,坐也不敢坐,逃也逃不掉,一个大活人像风中的树叶,连自己的手放在哪里也要由他做主。 连发育期都被罗焱历数,邱蔓怎么摸怎么觉得不可思议。 但不能否认,她那时候的孤独通通被他接住。 罗焱的双手要稳住邱蔓的腰——真搞不懂她的腰怎么能做到时而融化,时而困兽犹斗。 他为邱蔓的右手找了个好地方,才不是助人为乐。 是他自己腾不出手,让她代劳罢了。 他退而求其次地饱一饱眼福也是好的。 上一次在酒店,罗焱打着“催眠”的幌子,一方面是质疑邱蔓和他结婚的目的,另一方面,是他在“用嘴”这件事上没有经验,怕做不好,怕给不了邱蔓好的体验感,也算给自己找个借口。 今晚不同。 他有把握能让邱蔓餍足。 他反倒会假谦虚:“我有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宝贝,你要什么?快一点,还是慢一点?你什么都不说,我不懂的。我只能猜,猜错了,你不能怪我……” 邱蔓说不出话,点头和摇头不断被罗焱曲解。 也怪她自己,反应太慢,每次点头或摇头,罗焱都提出下一个问题了,像涂错了答题卡一样乱套。 比如他问她:“很难受吗?” 等她点头时,他已经在问:要不要再深一点? 比如他问她:“再来一次?” 等她摇头时,他已经在问:要休息一下吗? 邱蔓怀疑罗焱是存心的,偏偏她又不争气。 终于,她想到了一劳永逸的办法——让他说不出话。 于是她化被动为主动,被罗焱定义为困兽犹斗的腰明明有反败为胜的能力。果然,他消停了。她终于睁开眼——她一直在眼不见为净,终于居高临下对上罗焱的目光。 他一双幽深的眼睛会说话:宝贝,终于肯看看我是怎么爱你的了? 邱蔓一旦看了便像是上了贼船再也移不开目光。 主动权和视觉上的锦上添花,让邱蔓好得不能再好的体验感焕然一新。沙发的高度,给她一种眼前是万丈深渊的错觉。最后关头,她只能向后仰倒。 整个人要叠成两半。 源头依然在罗焱口中。 吞咽之余,罗焱在行为上安抚,在言辞上给邱蔓火上浇油:“这不是很好吗?姐姐早该主动一点。” 这种时候叫姐姐? 嘲讽拉满了。 邱蔓先是抽筋、乏力,起都起不来,被罗焱救起来,靠在他怀里之后,越想越想不开,对他拳打脚踢,却误伤了自己摇摇欲坠的眼镜,一条镜腿变了形。 一千多块的新眼镜,她想好了,到时候拿去修,要是人家问她怎么弄坏的,她就说为民除害来着。 邱蔓嫌弃罗焱,不让他抱,归根结底是嫌弃自己:“脏!” “不脏。”罗焱直截了当。 邱蔓让步,先捂住自己的嘴再说:“我今晚不会再跟你接吻。” 罗焱先不置可否,不接吻,嘴巴先用来说话也没问题:“邱蔓,考虑到你今晚的脑子不太灵光,我觉得我有必要说清楚,我和你结婚,无关我们家有多少人催婚,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喜欢你,我对你从来不是什么合作愉快,我对你,就是男人喜欢女人。” “你说我笨?” “会不会抓重点?这还不笨?” “我知道!”邱蔓要争一口气,“重点是你喜欢我。” 罗焱默默等邱蔓的下文。 他谈不上忐忑,毕竟过去多少年在痛楚和麻木中交替,痛楚不会死,麻木算休整,更在婚后经历了美梦成真又成镜花水月,再没有什么是他接受不了的。 邱蔓却只是嗫嚅:“我说……我知道了。” “知道就完了?” “我相信你说的话。” “相信就完了?” “不然呢?” 败下阵来的只能是罗焱。他终究渴望邱蔓的回应,也终究连她一句“不然呢”都战胜不了。他退缩,也食言,既然不能再说话,那就接吻。 邱蔓誓死不从:“等等!” “你休息够了,是吧?”罗焱将邱蔓重新压回身下,一旦发现她有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迹象,不如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只要不和罗焱那张“滥用”过的嘴接吻,邱蔓什么都OK,配合地躺好,配合地从头到脚能脱则脱,不能脱则撕撕扯扯。 可怜她一身行头,穿的、戴的,没有哪样能全身而退。 等她被脱完了,罗焱脱自己的,她热心肠地帮帮忙,却以占便宜为主,要是没有她摸这儿摸那儿,罗焱会脱得更快。 耗出来的时间让邱蔓又“随机”消化了一点点罗焱对她填鸭式的表白。 她的五味杂陈被酸占了上风:“你给我们的小孩取了什么名字?” 再不是因为他的“前女友们”吃醋的酸。 是站在他的立场上感到鼻酸、心酸。 罗焱表白时面不改色说自己是上高中时就给小孩取名字的“花痴”,多引以为傲似的,这会儿却不好意思了,被邱蔓追问这一句,眼神闪躲,肤色泛红,全身只剩一个猖狂的部位仿佛被众叛亲离。 二人面对面跪坐,邱蔓下意识地擒贼先擒王:“你骗我的?” “没骗你……” “那是又怕我不敢听?” “算我不敢说,行不行?” “不行。” 罗焱的目光在茶几上找T。既然邱蔓为今晚做足了准备,沙发是她的主战场,他推测T十有八九就在茶几上。邱蔓识破罗焱,用另一只手将他的脸扳回来:“你不说,就不做。” “我随便编一个名字,你也不知道真假。” “那你编啊。” 罗焱根本编不出来。 说真的,邱蔓的“手法”烂透了,当然也有可能她只是在随便玩玩,却依然信手拈来似的把他逼到边缘,让他饱受生理和心理的双重考验。他只能实话实说:“女儿的话……” 邱蔓打断:“你还分了女儿和儿子?” “废话!”罗焱这会儿的脾气好不到哪去。 “你说,你接着说。” “不说了。” 罗焱不说,是因为真的说不出口,没能一鼓作气,便再而衰,三而竭。 所以他只能拿过茶几上的手机,打开和邱蔓的微信聊天界面,输入:邱沐妍,邱牧言。 邱蔓看着罗焱递过来的手机,微微皱眉。 明明没有生僻字,却令人费解。 邱?他们的小孩,跟她姓邱。 沐妍、牧言…… 她终于反应过来:“邱蔓爱慕罗焱?罗焱,你要不要脸啊?可显着你懂谐音梗了是不是?” 时隔十年有余,罗焱面对这两个名字无地自容。 一来,当年的他还没有成熟到考虑邱蔓将来有没有成为一名母亲的意愿,以及,即便他们有了小孩,小孩也是独立的个体,不必从姓名上作为父母爱情的宣言。 二来,邱蔓说他不要脸,没说错。 关于“邱蔓爱慕罗焱”,就是他异想天开。 罗焱才要亡羊补牢地抛开手机,甚至想好了,从这一刻开始死不认账,邱蔓却抢先一步,点击了“发送”。 46. 46 一个无声无息的点击,眼看要堵死罗焱死不认账的路。 诞生于他高中时期的那两个名字,由二十七岁的他的手机发给邱蔓,他曾经的纯情板上钉钉——相比花痴,邱蔓更倾向于用纯情来形容他。 罗焱唯一的生机是撤回。 好在他有足足两分钟的时间。 然而邱蔓先是大喝一声:“你敢!” 这就将罗焱震住了三秒钟。 然后邱蔓走了神。邱蔓爱慕罗焱……这会不会是罗焱早早对她施下的咒语?所以她才会沦落至此。怪他怪他都怪他! 走神并不会让邱蔓对罗焱的“手法”更糟糕,反倒有助于。她心软时,手更软。她愤愤时,下狠手是阴差阳错的恩赐。 罗焱在邱蔓的“张弛有度”中生生体验了一把什么叫J虫上脑。手机虽然在他手里,但他在邱蔓手里,哪怕他长按了他要撤回的那两个名字,再点一下就大功告成,但整个人像提线木偶,邱蔓不让他点,他就点不了。 这就又拖延了罗焱一分钟。 邱蔓回神:“还挺好听的。” “什么?” “你给小孩取的名字,还挺好听的。” 邱蔓说的体己话,唤醒了罗焱的“人性”,让他身为动物的本能稍稍平复,又想起了要撤回——即便邱蔓说好听,好听也不行,好听也是他的“黑历史”。 至此,撤回的两分钟时限还没有到,罗焱还有机会。 可邱蔓突然说:“罗焱,我也喜欢你。” 罗焱自以为是:“我知道。” 作为朋友的喜欢,她最喜欢他。 “但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邱蔓会转折,转折句的重点是后半句,重点是她只把他当朋友,占有可以,亲热可以,爱情不可以。 但是邱蔓原本要说的是: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但是她被罗焱带偏了:“但是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但是她又反应过来了:“不是但是!没有但是!去掉但是!” 一窝蜂的但是。 但是罗焱听懂了:“你认真的?” 邱蔓重重地点了头:“我认真的。” 罗焱像死前的走马灯一样想起和邱蔓过去二十七年的种种,想起她各种的好,也想起她各种的坏或许都是为了今天的好,幸福得要死,唯独想不起还有一条或许会被邱蔓笑话七十二年的微信在等待他撤回。 两分钟过去,尘埃落定。 罗焱波澜不惊似的将手机放回茶几,可手机才碰到茶几的边缘,他就松了手,手机掉在地上,不知道有没有扰民。 他开始碎碎念:“你喜欢我取的名字?不觉得我幼稚、自私吗?不觉得落伍吗?那时候流行把妈妈和爸爸的名字结合在一起,现在会不会过时?但最重要的是你喜欢。那你喜欢小孩吗?你喜欢小孩……你刷短视频喜欢看‘人类幼崽’,可你也喜欢看小猫小狗。那你有做妈妈的想法吗?你还小,不管你有没有这种想法,都可以再考虑考虑。而且你现在才升职,不是时候……但我都是乱说的,听你的,都听你的。” “你真的是乱说!”邱蔓有原则,“我比你大,你说我还小?” 大一天也是姐姐。 在邱蔓看来这是原则性问题。 邱蔓还说:“我刷短视频还喜欢看擦边男,这才是你最要关注的。” 邱蔓还说:“你快闭嘴吧!” 邱蔓边说边从沙发的坐垫下拿了T——这是她在罗焱来之前精挑细选的位置,隐蔽,又触手可及。如此一来,她也算表了态。上一次在酒店,她不让罗焱戴T,千真万确是一时冲动,但无关她想不想和罗焱共同孕育一个生命,只是还不是时候。 随后,邱蔓将T丢给罗焱,又伸手抢回来。 她来拆。 她来代劳。 于是这是罗焱最像弟弟的一次,又乖又坏。乖的是,他任凭邱蔓笨手笨脚,以至于磨磨蹭蹭。坏的是,他的两只手也不闲着。 二人依然面对面跪坐,他的手揽在邱蔓背后,时不时往下滑。 得寸进尺。 最后将邱蔓当面团一样。 最坏的是,他几乎是在邱蔓给他戴好的同时,就将她搬了上来。 搬,这就是邱蔓的感受。 她突然失去身为人的自主能力,整个人的重心突然上升、前移,再下落。 她做好的心理准备根本不包括这样的突袭…… 她的身体虽然在渴望中被罗焱“滥用”他的手和嘴,重复了多少次的满足、再渴望、再满足,依然渴望,但这样的攻势让她根本不存在防线一说。 怪异的角度。 邱蔓再怎么闹唤也没用…… 她平时刷短视频,也会刷运动、健身相关,耳熟能详的准则是收紧核心,核心发力。 却并不适用于现在。 现在她的核心倒是不由自己地收紧,却根本没有发力的可能。 只剩四肢忙忙碌碌,说事倍功半都是抬举。 双手搂着罗焱的脖子,无规律地用自己的臂长调节拥抱的距离,像玩“拉大锯”一样做无用功。 双脚无论是正放,还是反折,都是给沙发挠痒痒,反正碍不着罗焱的事,想给他的频率捣捣乱都是异想天开。 罗焱无所谓拥抱的距离。 能亲就亲。 亲不着,他就问邱蔓:“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 邱蔓说情话:“上辈子。” 罗焱不吃这一套,自顾自分析:“结婚时,你不爱我,甚至因为我说我爱你,你让我睡客厅。我说你打着友谊的幌子把我当鱼养,你说不爱我。我质疑你和我结婚的目的,你也说不爱我。宝贝,所以我是你的新欢,对不对?” 邱蔓再也顾不上为罗焱感到鼻酸、心酸。 她切身的酸以腰为中心随着罗焱的频率向四面八方一圈圈荡开,酸得命不久矣。 新欢个鬼! 邱蔓说气话:“那不如我从下辈子喜欢你吧?” 罗焱不信情话,信气话:“不行。” 他嘴上说着不行,对邱蔓做的事倒是越来越行,于是到头来不行的是邱蔓。 邱蔓接连亲了几下罗焱的耳朵:“你坐好。” 只有如日中天的他先坐好,日薄西山的她才能坐好。 耳朵是罗焱的弱点——不是生理上的,是被邱蔓亲一亲就会耳根子变软对她唯命是从的弱点。 他抱着邱蔓坐好,在惯性的作用下靠住沙发靠背,体能上得以松懈,安心占了上风,由此将邱蔓从后背到后脑勺都抱紧再抱紧:“邱蔓,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二人的情绪有错位。 罗焱在多愁善感,邱蔓却在罗 焱坐好的过程中吃尽了苦头,尤其是他不爱惜她的沙发,几乎以自由落体坐下去,沙发的弹性保护了他,却害惨了她。 她心里骂了好长一串要被屏蔽为***的脏话,真不在谈情说爱的状态。 可她一开口还是说了:“好。” 歪打正着,邱蔓一个字把罗焱哄得老老实实,她得以喘息,然后觉得天花板漏水,再然后发现是罗焱在流眼泪。 他并不想被她发现,但手心和手背都不吸水。 邱蔓看呆了:“我以后不看擦边男了,你擦眼泪比他们擦边好看多了。” 罗焱能说什么?说那我以后天天哭给你看?还是说别别别,你去看他们擦边好了。 怎么说都不对。 邱蔓倒是给他指了条明路:“不然……你擦个边给我看看?” 罗焱眼泪还没干,被邱蔓气笑,索性将就着手心里的眼泪、汗水,难免还有邱蔓回应给他的水分,将头发向后拢一拢,重整旗鼓:“你自己动一会儿。” “在动了。”邱蔓误以为罗焱偷懒,要她多出出力。 “不会好好动,是吧?” “你坐享其成就别唧唧歪歪了,好吧?” 罗焱的回答是:“那你别动了。” 他好心让邱蔓在上面当家做主一会儿,她把他的好心当驴肝肺,非得磨洋工,那就算了…… 邱蔓惊觉罗焱在这件事上和“偷懒”风马牛不相及时,为时已晚。她在上面也没用,随时能被罗焱收回的主动权,又算哪门子主动权? 只剩下颠簸或禁锢可以选。 鉴于二者对她的威胁不相上下,她不选也罢。 沙发是邱蔓今晚原计划的主战场,理由是她不知道罗焱爱她,她不甘不愿让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进她的房间。却不料,沙发给罗焱提供了更多的选择。 借由扶手和靠背,怎么“安置”她都行。 他或躺或坐都行,站下去也行,怎么压她都行。 邱蔓一开始有各种各样的抗议,嫌累、嫌挤、嫌危险,被罗焱一一驳回:你有什么好累的?挤着多好。危险只是你GC产生的错觉。 后来,她抗议太热了。 罗焱就把茶几也用上了…… 邱蔓悔不当初,还不如让罗焱进她的房间,在床上循规蹈矩。 好处是二人洗完澡,直接有睡觉的地方。 邱蔓的床是单人床,罗焱求之不得,整夜像牛皮糖一样粘人,大概把单人床再劈一半,也够他抱着邱蔓睡。 转天一早,罗焱再恋恋不舍也要先起床,打扫沙发和茶几的战场。邱蔓的金丝眼镜可以修,西装上衣的扣子可以缝,但“好撕款”丝袜只能是一次性的。 他收存也不算小偷小摸。 邱蔓起床后,罗焱隐约感觉她的情绪不对劲,问她,她只说没休息好,他这个让她没休息好的罪魁祸首不得不噤声。 二人准备回罗焱那边,下了楼,邱蔓说U盘忘带了。 邱蔓上楼拿U盘,罗焱在车里等了五分钟,等到邱蔓发来一条微信。 蔓不讲理但是蔓可爱的:「物业通知这几天煤气检修,我在这边住几天。」 借口。 显而易见的借口。 于是罗焱没有回复,直接上了楼,指纹开锁。 冷冰冰的电子音传来:验证失败。 47. 47 验证失败…… 所以邱蔓昨天下午才把他的指纹录入,今天早上就删除了。这算什么?他和“好撕款”丝袜都是一次性的?他是“好骗款”? 她说U盘忘带了是骗他。 说煤气检修也是骗他。 那她说像女人喜欢男人一样喜欢他,又能有几分真假? 罗焱按响了门铃。 邱蔓自从以拿U盘作为借口折回家,将罗焱的指纹从指纹锁删除,给他发了微信之后,就一直等候在玄关。她知道他会不回复微信,直接上楼来找她。她也知道他会不按门铃,试图直接进门。 他的一步步行动,都在她的预测之中。 这一声门铃也包括在内。 “谁啊?”她明知故问。 骗都骗了,信念感还是要有的。 罗焱的回答终于在她的意料之外了。 他说:“煤气公司。” 然而邱蔓隔着大门也能确定罗焱不是在和她开玩笑,他的怒气值远远在她的预测之上。 这就把她架住了…… 论演戏,她接不住他的戏。 论打开天窗说亮话,她连打开门都做不到。 到头来,她虎头蛇尾:“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用指关节叫敲门,用手掌叫拍门。 邱蔓被罗焱的两声拍门吓得倒退一步,然而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她听到他说:“这又是你那个什么冷静期?爽完了,又不顾我的死活了是吧?” 邱蔓吓得原地转了一圈。 救命…… 她和左邻右舍的关系虽然是谁也不认识谁,但换位思考,要是她听到隔壁被人找上门,说什么“爽完了”之类的,她也难免往猫眼上趴一趴:会云,多云。 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 人性罢了。 “你嚷嚷什么?”邱蔓趴到大门上,低声道,“这光彩吗?” 罗焱的第一个诉求当然是:“你把门打开。” 邱蔓沉默。 相比面对罗焱,她宁愿隔壁的张三李四说三道四。 罗焱不可能对区区一扇门望而生畏:“你昨晚说的话,每一句都不作数是吧?在助兴这一块,你比我深谙此道是吧姐姐?你记性不好,要不要我提醒你你都说过什么?” 邱蔓被罗焱这一声姐姐叫得汗毛直竖,毕竟结合他的上下文,他等于是在说:姐姐,你把我吃干抹净就提上裤子不认账了是不是? 真会装弱势! 搞不好一会儿左邻右舍都会来为他主持公道:孩子遇人不淑,可怜啊可怜! “你再说,”邱蔓这会儿可比不上罗焱巧舌如簧,她的口才倒退回小学时期的杀手锏,“我……我就再也不理你!” 她万万不能让罗焱在门外跟她翻昨晚的旧账。 昨晚到后来,她嘴上根本没有把门的。 罗焱吊着她时,她识时务者为俊杰,一口一个老公地叫,似乎可能也许貌似大概还说了一句没有老公就活不了了诸如此类。 罗焱满足她时,她也大方了一把,不但喊哥哥,还花样百出地喊。 什么焱哥哥、好哥哥、情哥哥,这都不值一提,毕竟她还喊了大N哥哥……要不是罗焱制止她,她还会用他另一个大的部位做前缀。 罗焱要撑死她时,她更口无遮拦,骂他人在做,天在看,骂他这么做迟早遭报应,说不定哪天就不举了,也有可能被外星人抓走做研究,倒要看看这个人类是不是变异了。 怎么骂都没用。 最后她还得自圆其说,说她这个人就是妒贤嫉能,骂他的本质是对他至高无上的赞美。 邱蔓真服了自己…… 那些或肉麻、或恶俗、或谄媚的话,怎么就都出自她之口? 那些话万万不能外传啊! “再也不理我?”罗焱极尽讽刺之能事,“我真的好怕怕!” 救命! “好怕怕”也是邱蔓昨晚的原话,而且所用之处颇多。 比如她逃出罗焱的“魔掌”,嘴欠地说来抓我,来抓我啊,罗焱配合她的玩心大发,“奉劝”她自己乖乖回来,不然被他抓回来,有她好果子吃,她对他阴阳怪气:“我好怕怕……” 又比如她求饶时也会戏精上身,鼓着脸,眨巴着眼睛,也会说:“人家好怕怕……” 羞耻! 时隔一夜,邱蔓觉得昨晚的所作所为堪称羞耻。 邱蔓再一次沉默。 这一次,罗焱没有穷追猛打。 门外静悄悄良久,邱蔓寄希望于罗焱会不会离开了,正要从猫眼一探究竟,他的声音再度传来:“你在哭吗?” 邱蔓发誓她只是在默默抹眼泪,连一声抽泣都不曾发出。 “你透视眼吗?” “你在哭。” 罗焱当然没有透视眼,他只是能感觉到。 二人再一次陷入沉默。 期间,邱蔓听到隔壁有人出入,也无所谓会不会被人看笑话了。 先开口的还是罗焱:“我走了。” “嗯,”邱蔓哽咽,“反正……反正我没有不要你。” “嗯,”罗焱的诉求一降再降,“别不要我。” 这是他今天最低的诉求,也是他这辈子最高的追求。 罗焱说走,便是真的走。他不能在这件事上和邱蔓斗智斗勇。邱蔓现在不想见他,邱蔓现在在哭,这两个事实足够让他对自己的恐慌和需求视而不见。 邱蔓窝在沙发上补了个觉。 昨夜,她和罗焱在客观上挤得像两块肉饼,当然都没有睡好。但在主观上,罗焱苦尽甘来、雨过天晴,就算熬他个三天三夜,他也能精神抖擞。但她不一样。 她在一场没羞没臊的X爱后,做不到像罗焱一样拥有纯粹的喜悦和陶醉。 他是连做梦都在笑的。 然而她的喜悦中混杂着懊悔。是她不懂爱情,是她还没有上战场就做了逃兵,是她让罗焱十八岁的黯然神伤是一场无妄之灾。 她的陶醉更是被自责吞没。 她宁愿……罗焱也曾有过几段感情经历,除去她,也曾体会过男女间的悲欢,而不是看着她,一味看着她,或明目张胆或藏头露尾地一直看着她。 这对罗焱太不公平了。 邱蔓整夜自怨自艾,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出在她爱罗焱。 问题出在爱使人常觉亏欠。 她的目标原本是让罗焱爱她爱到命都能给她,如今只希望他长命百岁,希望他为非作歹,希望他爱干嘛干嘛,真要遭报应了会有她挺身而出。 亏欠亏欠亏欠…… 邱蔓的头被一圈无形的亏欠所包围。 昨晚罗焱对她表白后,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忽略了比他的“爱”和“九年”所给予她的幸福更重要的东西,当时找不到头绪。原来是她的亏欠。 窝在沙发上补觉时,邱蔓分不清是做梦,还是脑补。光怪陆离的画面有她低眉顺眼地给罗焱洗脚,罗焱却把洗脚盆踢翻,问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也有她和罗焱有说有笑地吃烛光晚餐,罗焱冷不丁问她以前和谁吃过烛光晚餐? 到这儿还算合理。 直到罗焱说他不但没吃过烛光晚餐,而且从十八岁就没吃过饭,紧接着他的一双手化为白骨,扼住她的脖子说都是她的错。 邱蔓头痛欲裂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自言自语:“我真是欠你的……” 好有歧义的一句话。 欠是真的欠。 怨怼也是真的怨怼。 邱蔓一时间不知道如何面对罗焱,才会做缩头乌龟,但她背地里能做的事太多了。 当天下午,罗焱在公司里收到一束黄玫瑰。 没有卡片和署名。 罗焱收到花不算什么新鲜事。送花早就不是男人对女人的专利。婚前,他偶尔会收到追求者送的向日葵、马蹄莲、郁金香……也收到过玫瑰花。 他会在礼貌性地接受第一束花的同时拒绝追求,再有第二束,便会退回。 婚后,他几乎把“已婚”二字刻在脑门上,如今再收到花算是久违了。 谁送的? 罗焱很难猜。 一来,他满脑子只有邱蔓,根本没有其他的人选。二来,邱蔓早上将他拒之门外,下午送他花?这很难有逻辑,除非…… 罗焱用手机查黄玫瑰的花语时,面无血色。 除非黄玫瑰的花语是离婚,是滚,是有多远滚多远。 然而他查出来的是美好的祝愿,是真挚、温暖、幸运,都是褒义词,以及,是纯洁的友谊,或歉意的爱。 罗焱气笑。 友谊或爱?一种花有两种势不两立的花语,这到底是谁发明的? 他依然不能判断这一大束黄玫瑰是不是邱蔓的手笔——可惜他没有逐一数,否则,数出来五十二朵,至少能排除“友谊”这个错误答案。 他联系花店,花店要保护顾客的隐私。 他不能直接问邱蔓,她这会儿想不想搭理他都是其次,假如不是她送的,节外生枝。 思来想去,罗焱再次联系花店,作为顾客订了一束勿忘我送给邱蔓。 他也查了勿忘我的花语,也是纷繁芜杂,但至少,它代表“请想念我”是毋庸置疑的。 这是罗焱第一次给邱蔓送花。 从学生时代到婚前,他一直不太有送花的立场,送邱蔓的礼物大多是吃的、穿的。 尤其是鞋子。 最早一双是上初中时,邱蔓看上一双松糕鞋,庄晓梦说不利于骨骼发育,不给她买,是罗焱用攒下来的零花钱给她买了。 但要看着她每次只能穿十分钟,过过瘾就换下来。 后来,邱蔓有舍不得买的名牌运动鞋,是罗焱给她买,有纠结两个颜色的帆布鞋,是罗焱给她买了两双。 再后来,成年人讲究鞋和“邪”同音,送礼物一般不会送鞋,但邱蔓和罗焱之间百无禁忌,罗焱还是会送邱蔓高跟鞋和靴子。 直到罗焱知道了成年人还有一个讲究,说送鞋,会让对方走得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病急乱投医,怀疑他和邱蔓不能在一起就是从当年那一双松糕鞋惹的祸。 没多久,邱蔓入职,跟他说入职礼物要一双粗跟皮鞋。 他拒绝了。 他把“送鞋就是送走对方”的讲究告诉邱蔓,邱蔓哈哈大笑:“罗三火,你能把我送哪去?快别迷信了!要真有这么一说,你都能送我西天取经了。” 开玩笑之余,她向他保证:“你放心,我哪也不去。” 48. 48 邱蔓说什么,罗焱信什么。 所以邱蔓工作后第一双粗跟皮鞋也是罗焱送给她的。 久而久之,罗焱对邱蔓在鞋子上的喜好了如指掌,甚至对女鞋的流行趋势都略知一二,大数据还常常给他推送相关的内容,尖头还是鱼嘴,亮面还是哑光,方扣还是铆钉…… 直到婚鞋。 邱蔓当时工作忙——当然也不能排除她当时“自认为”对这段婚姻不大上心的可能性,才会以工作忙为借口,这也不管,那也不管,大事小事都交给罗焱打理。 包括婚鞋也要罗焱给她选。 她大撒把:“你的眼光,我信得过。” 一共三双。 两双J牌,高跟,华丽。 一双P牌,低跟,缎面。 无一不合邱蔓的心意。那天,邱蔓下班后嚷嚷着累成狗,看到三双新鞋,像打了鸡血一样给罗焱走了一场秀。 除了鞋子之外,罗焱送邱蔓的礼物小至学生时代的他一厢情愿象征“一辈子”的杯子,大至婚前三克拉的钻戒,和让邱蔓“管账”,以及房子和车子是他的,也就是她的。 只有花,当真没送过。 喜酒上用了不少的花,那也不能算他送她的。 也难怪邱蔓收到没有卡片和署名的花,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将其和罗焱对上号。 但是……勿忘我? 象征“请想念我”的勿忘我,邱蔓用了三秒钟锁定罗焱。 混蛋! 她送他代表着“原谅我迟来的爱”的五十二朵黄玫瑰,是赎罪,他还回来一束勿忘我,在卑微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她的亏欠岂不是更利滚利? 于是邱蔓抱着罗焱送的勿忘我又哭又笑。 哭是觉得自己做牛做马都还不清了。 笑当然是因为美滋滋——这可是罗焱第一次送她花呢,好漂亮呢,连包装纸和丝带都好漂亮呢。 来之不易的两情相悦,却拉开了“分居”的序幕。 结婚时,邱蔓求之不得搬到罗焱那边,她保有自己的小天地,进可攻,退可守,如今用上了,相比神机妙算,她更像是乌鸦嘴。 罗焱对此做了一百种打算。有硬的,直接把邱蔓绑回家。也有软的,跪下求求她。 也有“软硬兼施”的色诱,毕竟邱蔓在意乱情迷之时给他取的两个昵称,大N哥哥和另一个大什么哥哥,恰好是一软一硬。 但最后,他只能每天给邱蔓发一条微信:「今天还没有煤气检修吗?」 也就是说:今天还不回家吗? 邱蔓每天的回复大同小异:还没有。可能还得过两天。再等等。 虽然都是拒绝,但她的态度无可挑剔,每次都会配上表情包,有卖萌的,也有抱抱的。 罗焱搞不懂邱蔓。 他越清晰地感受到她对他的想念,越搞不懂她为什么不回家,不和他见面。这是一道无解之题。他想破头也不可能想到邱蔓被困于对他的亏欠。 二人不见面,却“内卷”。 黄玫瑰和勿忘我是第一轮。 二人打了个平手。 因为邱蔓悲喜交加,罗焱反复横跳——友谊、爱情、友谊、爱情。谁比谁都好不到哪去。 第二轮是邱蔓亲手做了个苹果派,叫闪送送给罗焱。 邱蔓位于及格线的厨艺原本并不包括甜品,但“示爱”总不能送家常菜,苹果派是罗焱为数不多的爱吃的甜品之一,她学一学,失败个几次,成品也就拿得出手了。 美中不足是她吃多了失败的试验品,人胖了两斤。 罗焱的“回礼”是一家京市排名前三难订位的餐厅的山景包厢。 邱蔓之前提过一次,要在这一家餐厅请某个稀缺材料的合作商吃饭,订不到位。 这一轮,苹果派和山景包厢,邱蔓判她自己赢。黑幕就黑幕。她再不赢,下辈子也做牛做马都不够还的。 第三轮是邱蔓拍了一段手势舞发给罗焱。 升职后,邱蔓有了个助理。才毕业的小姑娘工作时间兢兢业业,有一天下班后,以为办公室没人了,换了辣妹装拍手势舞。邱蔓下楼吃了碗馄饨,回来加班,看到小姑娘“纯欲风”的动作和表情管理,真好看。 她偷摸练了三天,拍了一段发给罗焱。 二人在微信上的交流并不多,除了有关“煤气检修”的例行问答之类,都是类似于“收到”、“好的”、“知道了”,归结于邱蔓的表达欲不高,而罗焱的话语权不高。 这次也不例外。 晚上十点,罗焱收到邱蔓发来的时长十六秒的视频,也只能回复一个“收到”。 接下来的半小时,邱蔓踱来踱去地等待罗焱的下文。 苹果派尚且收到了“好吃”的评价。 总不能她勤学苦练三天的wave和wink连苹果派都不如吧? 半小时,罗焱用二十八分钟循环邱蔓的十六秒,用最后两分钟脱掉上衣,对镜拍了两张照片发给她,脸被手机挡住了,但据他对她的了解,他把胸肌和腹肌拍好了更重要。 邱蔓收到罗焱的“回礼”,倒在床上尖叫着手脚蜷缩地打了两个滚。 啧啧,没见过世面似的。 这一位不是她的合法丈夫吗? 睡都睡过了,看两张照片至于吗? 好吧好吧…… 这一轮,邱蔓判罗焱赢,虽然她付出了三天的艰辛,他只是对镜咔咔两下,但论效果,他怎么也不至于像她一样滑稽地尖叫和手脚蜷缩吧? 的确。 但罗焱会不停地不停地看,会比邱蔓更滑稽地亲吻手机。 第四轮,是同一天傍晚,邱蔓去了罗焱楼下,罗焱去了邱蔓楼下。都怪手势舞和照片,把两个人的馋虫都勾了出来,都想偷偷看对方一眼。 却该死的心有灵犀,各等各的。 罗焱给邱蔓发了微信:「下班了吗?」 邱蔓还没有做好和罗焱见面的准备,怕他要见面,便回复他说今晚回爸妈家住,然后反问他:「你下班了吗?」 罗焱怕邱蔓一个人过得太逍遥,想让她牵挂他,便回复她说今晚加班,可能要睡在办公室了。 于是二人同时收兵。 各自回家的途中,二人最近的距离是同一条路的相反行驶方向,交错而过,也终究没能看到对方。 在邱蔓看来,这只是她“单方面”的出击和无功而返,也就谈不上输赢了。 亚太家居展的第一站在广市。出发前,邱蔓要回罗焱那边收拾行李。她有太多衣服、鞋子,和日用品在他那边了,行李箱也在,总不能都买新的。 “分居”初期,邱蔓曾让罗焱叫 闪送给她送几件衣服,罗焱说没时间,然后给她转了十万块,让她买新的。 钱,邱蔓没收。 没时间叫闪送?这理由和煤气检修一样假。 罗焱之所以不给邱蔓送,是怕她蚂蚁搬家似的,今天几件衣服,明天几双鞋,后天几个瓶瓶罐罐,迟早搬出他的生活,搬空他的心。 后来,邱蔓趁罗焱在公司时,偷摸回去了一趟。 结果这个混蛋把门锁换了?! 面对新换的智能锁,邱蔓手里的钥匙就像个笑话。 相比她家的指纹和密码功能,罗焱新换的智能锁多了人脸识别的功能。邱蔓被人脸识别和指纹两头拦路虎拒之门外,大不了输入密码。 她的生日,不对。 他的生日,不对。 她和他的结婚纪念日,也不对。 电子音提示她还有两次机会,共计五次验证失败后,密码系统会禁用,并触发警报。 她气得又胡乱输入了一次,当然也不对。 这时,她想起罗焱让她“管账”时,透露过他银行账号的密码——没意义,但安全性一流的六位数字。 但她不敢再试了。 万一不对,触发警报,她吃不了兜着走。 邱蔓离开时,怀疑自己在门外“抓耳挠腮”的模样会不会被智能锁拍摄下来实时传给罗焱,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但转念一想,假如她小丑似的能博罗焱一笑,也值了。 画面的确实时传给了罗焱。 但罗焱只会觉得邱蔓要“偷走”他来之不易的幸福,只会想一道锁能不能防得住她,要不要再安装一扇防盗门。 为了收拾行李,邱蔓再一次“作案”。 她没抱多大希望地输入了罗焱银行账号的密码,伴随一声“欢迎回家”的电子音,门开了。 想当初,邱蔓搬进来,因为太把罗焱当作自己人,反倒没有任何的扭捏、新鲜感,和胡思乱想。 如今她越活越回去,恨不得戴上手套和鞋套,以免在“心爱的男孩子”家中留下不足为外人道的蛛丝马迹。 她的心境仿佛倒退了十年不止,十七岁都够呛。 然而“心爱的男孩子”家中多了一面照片墙,大大小小二十几个相框中都是她的照片,几乎都出自她的朋友圈,便都是她的得意之作,被他“擅自”保存下来,时间跨度……在十年左右。 最古早的,是她大学入学前,第一次烫了卷发。 最近的,是她拍的手势舞的截图。 除此之外…… “心爱的男孩子”家中有她的拖鞋、她的水杯、她的鲨鱼夹……都和她离开之前一样摆在明面上,他收都不收。 “心爱的男孩子”家中有她熟悉的香水味。那是她的香水,她能不熟悉吗?小两千块一瓶的香水被他当作空气清新剂吗?这个败家子! 还有…… “心爱的男孩子”的床上还有她的睡衣,一点都不平整,一点都不纯情,她要真是十七岁,一定会吓坏,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觉得他人面兽心。 邱蔓进门半小时,只顾着参观、错愕、调查,还没有开始收拾行李。 她忽略了智能锁或许会通知这个家的主人——更准确地说是男主人,有人进入了家门,或许罗焱在风驰电掣,或许她快要被瓮中捉鳖。 49. 49 罗焱防邱蔓当真像防贼一样。 他在手机上设置了提醒,开会开到一半,手机上弹出“有访客通过密码验证进入”,像是暗器弹在他的太阳穴上。 访客? 他不喜欢这个系统的说法。邱蔓只能是女主人或者贼,绝对不能是访客。 努力工作是为了往上爬。 往上爬是为了自由。 自由是为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所以罗焱努力工作五年就是为了今天一句话中断会议,而他的理由就是:“家里进贼了。” 邱蔓在家中迟迟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赶紧把行李箱找出来,打开,摊在地上,再赶紧打开衣柜,也顾不上挑挑拣拣,大把抓地在行李箱里越堆越高。 白瞎了罗焱将她的每一件衣服——除了睡衣之外,都打理得整整齐齐,原本在衣柜里能列兵。 衣服堆到一半,她又开始堆护肤品。 五百块的衣服包裹三千块的精华,也算她拎得清。 饰品也要包一包。 但女人注定会被亮闪闪的东西吸引,邱蔓不知不觉将项链、耳饰、戒指……摆了一床,越看越欢喜,说到戒指,领头羊非罗焱送她的钻戒莫属。 三克拉的钻戒,不适合她这个上班族日常佩戴,大多时候都放在保险柜里。 她打开保险柜,拿出钻戒…… 她想起罗焱送她这么大颗的钻戒时,她只顾着被闪瞎狗眼,根本没想过他对于“合作”的诚意会不会太高了,也没想过有朝一日“合作”结束,这么贵重的礼物该不该退还。 她的潜意识根本没想过和罗焱分开。 罗焱进门后,看到邱蔓的两只鞋子一正一斜地摆放。她脱鞋向来这样,左脚正着,右脚斜着。有一瞬间他忘了他是来捉贼,只当是平平无奇的某一天,她下班比他早。 站在玄关处,罗焱看客厅没有邱蔓的踪影,看不到卧室和书房,但四处鸦雀无声,不能不怀疑他还是来晚了,她潜逃了,鉴于她的鞋子还在,她大概是跳窗。 罗焱心灰意冷地往里走,先后映入他眼帘的是打开的行李箱上长出一座大山,以及打开的保险柜前蹲着一个石化的背影。 邱蔓有关钻戒的回想,是被罗焱的开门声打断的。 她宁愿是进了贼,也不愿是罗焱将她瓮中捉鳖…… 进了贼,她殊死搏斗就是了。 要是罗焱,她可如何是好? 邱蔓缓缓回过头,看到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罗焱,希望破灭。 而罗焱看到此情此景,尤其是看到邱蔓还在鬼鬼祟祟把钻戒往兜里藏的模样,只能说是捉贼捉赃了。 “放下。”罗焱开口。 邱蔓如梦初醒,将钻戒小心翼翼放回盒子,再不以为意地将盒子丢回保险柜,腾地站起身:“我就是再确认一下真假。” 罗焱有怨气:“假的,玻璃的。” “呵呵。”邱蔓捧场地笑笑。 罗焱对邱蔓越看越忍不住想收拾她,只好将目光落在她的行李箱上。 邱蔓若无其事,但异想天开地想把一座大山压扁,将距离严丝合缝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行李箱盖压了又压。 罗焱重申:“我说放下。” “这些是我的东西。”邱蔓理直气壮。 “难道钻戒不是你的东西?” “钻戒是你让我放下的!” “对。”罗焱也有蛮不讲理的时候:“这些,我也让你放下。” “我就不!”邱蔓继续和行李箱作战。 罗焱走到她身边:“你拿走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我都会报警。” “你报吧!”邱蔓站直了虽然也比罗焱矮一大截,但仰着下巴,在气势上更胜一筹,“你让警察来评评理吧,我们是夫妻,你把我当小偷?” “夫妻之间就不能存在财产纠纷?” “不能!夫妻就是一体的,我的是你的,但你的都是我的,所以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 “谁规定的?” “我规定的。” 好好好……就是比谁更蛮不讲理是吧? 罗焱再接再厉:“那你把我也带走。”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之下两个人都在克制,克制之下是情愫暗涌。 两个人见不到对方时,都会难受。见到了,却大相径庭。罗焱难受但正义,他自知什么都没有做错。邱蔓难受且邪恶,她自知大错特错,却还没有意识到一错再错。 邪恶终究战胜不了正义。 邱蔓逃兵似的蹲下身,将几乎双倍于行李箱容量的行李往外丢:“装不下!” 也算是一语双关——我连几件衣服都带不走,怎么可能带走你这个钢筋铁骨的大活人? “哪里装不下?”罗焱轻轻松松把蹲作一团的邱蔓扔上床,抓住她被床垫弹得舒展开的时机,压上去,“是箱子,还是这里装不下?” 这里。 他的右手覆在邱蔓的左胸前,这里势必是指代心里。 邱蔓的身体比思想更快一步接收到罗焱的攻势,身体先让她哼了一声,思想才姗姗来迟地对峙:“我心胸宽广,有什么装不下的?” 为了方便“作案”,她今天穿的是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 宽松却方便了罗焱的右手如入无人之境。 他说:“我不信,我再摸摸。” 邱蔓想质问罗焱。 心胸宽广是只要把手伸进衣服里就能摸出来的?! 她开口却是:“别!别……出去!” 连在一起就是“别出去”。 好一个双重否定表肯定。 罗焱不可能放过这个曲解邱蔓的机会:“那再进去,好不好?” 根本不是询问。 他边说边更进去一层。一共就只有T恤和内衣两层。假如他的手是仪器,这样是真能像做心电图一样查查她的心胸到底是宽广还是狭窄了…… 邱蔓想推开罗焱——哪怕不在同一个量级,象征性地推一推至少算表态。 她抬手却是捂住了自己春心荡漾的脸。 “说话,”罗焱要答案,“是不是这里装不下我?” 邱蔓摇头。 罗焱耐心:“摇头是什么意思?不是?还是装不下?” 邱蔓还是摇头。 罗焱失去耐心,指间对邱蔓的顶端用力:“把手放下。” “呀……”邱蔓本能地叫了一声,露出上半张脸,双眼雾蒙蒙,“我没办法看着你说话。” 罗焱要非黑即白的答案:“我不懂你含糊其辞的意思,你只要说,想看我,还是不想看我?” “想看,”邱蔓着急,“但我的眼睛和嘴巴不能同时工作!” “分居”这段时间,她比罗焱着急得多。 不同于罗焱对她细水长流 的十几年,她对罗焱是十几年的压抑,和一朝的爆发。她逃避罗焱的本质,是逃避一个被颠覆的世界,一个开局就负债累累且仿佛总有个声音在对她说不会有好结果的世界。 罗焱当机立断:“那先说,再看。” 他将邱蔓翻了个面,让她趴下,背对他。 邱蔓仿佛锅里的煎蛋,轻飘飘地起落,再被罗焱从背后沉甸甸地压住,三分熟,随时会稀烂。 罗焱的右手在将邱蔓翻面后,回到她的左胸前:“这里全是我,对不对?” 他同样身处一个被颠覆的世界——从邱蔓不爱他,却和他卿卿我我,到邱蔓爱他,却和划清界限。她不按常理出牌,他只能陪她反其道而行之。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也要猜测:她会不会是太爱他了? “嗯……” 罗焱直白道:“我不知道你的嗯是在爽,还是在回答我的问题。你要回答对,或者不对。” “对。” “邱蔓,你爱我,这个结论不会再被你推翻,对不对?” “对……” 罗焱苛刻:“好好回答。你尾音拖得太长,会削弱你的可信度。” “对对对!” 罗焱真的苛刻:“重新说。” “对。” 罗焱的吻落在邱蔓脑后:“特别爱我,对不对?” 邱蔓眼前的黑暗和背后的重量让她觉得安心,罗焱给她的“是非题”只要她打几个勾就能得满分也让她觉得膨胀,便不再仅限于打勾,要发挥:“特别特别。” “所以你慌了,对不对?” “对。” 罗焱不知道庄晓梦的往事,不知道邱蔓从小学四年级埋下悲观的种子,但他被邱蔓千锤百炼之后又能乐观到哪去?他也会患得患失:“怕我变心,对不对?” 这不难理解,因为他也会怕。 邱蔓反问:“你会吗?” “不会。”罗焱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 邱蔓开始挣扎:“你放开我,我要走了……” “不信我说的话?”罗焱动动手指就能将邱蔓握牢,靠重量就能将她压扁。 她不挣扎,二人的姿态充其量是背后拥抱。 她挣扎,床的作用反倒体现了出来。 罗焱并不想这样。他明明在致力于解决邱蔓对于未来的猜疑,并不想给她一种“男人的理性和感性到最后都是由性来支配”的错觉,但她太能扭了…… 牛仔裤像丝绸一样滑溜溜,他为自己开脱的说法是他只能接连不断地往下凿才能固定她。 邱蔓被凿得脑子都懵了,闷哼、颤栗。 无关女人或男人,性就是爱情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是真的好久不见,邱蔓被罗焱这样压在怀里,除了他的右手连接她的左胸,二人其余的每一块皮肉都被衣服所阻隔,但只是这样机械化的动作,她被他送上昏天黑地的愉悦。 邱蔓害羞得不得了。 稀烂到这个地步的阈值让她比回想两情相悦那晚的没羞没臊更害羞。 “对不起对不起……”邱蔓一连串道,“罗焱,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 邱蔓向他道歉的杀伤力比打他骂他更致命,罗焱这才心惊肉跳地将邱蔓翻回面朝上。 邱蔓真像个煎蛋,被压烂了,又焦掉,整个人乱糟糟的发烫:“都是我的错。” 50. 50 罗焱接下来说的话,显得很不正经。 他说:“宝贝,你哪错了?” 他的阈值也好不到哪去,但相比邱蔓还是矬子里拔将军,所以改为面对面,他的腰依然在很不正经地动作,对邱蔓提出的问题便像是调情。 可他这一声“宝贝”明明是出于怜爱。 他明明在很正经地请教。 他真的搞不懂邱蔓为什么要向他道歉。 邱蔓不知道从何说起。 要说她小学四年级看到庄晓梦的日记吗?要说她从初中就学会了试探罗焱有没有对哪个女孩子情窦初开吗?要说她从高中受庄晓梦和邱战先为了事业闹离婚的影响,将她对罗焱的情窦初开扼杀在摇篮里,自以为是地追求天长地久的友谊吗? 邱蔓讨厌“原生家庭”这个词,讨厌稍稍有个不如意就从父母身上找原因。 她爱庄晓梦和邱战先,非常非常爱。 他们在身为她的父母之前,更是他们自己。他们各自经历过坎坷、取舍,和释怀,各自拥有事业,共同拥有家庭和女儿,他们的人生足够优秀。 于是邱蔓只能对罗焱从高考后的暑假说起,从她躲去乡下奶奶家,午睡时梦到他和一个她看不清脸的女孩子翻云覆雨说起。 她只能对他说:“我错在颠三倒四。罗焱,我们八字还没一撇,我就在害怕了。我还没得到你,就在害怕失去你了。” 罗焱说的话,还是显得很不正经。 他说:“这么喜欢我吗?” 似乎有一种欠抽的优越感在里面。 然而他只是震惊。 即便他这段时间反其道而行之地猜测邱蔓对他的逃避,会不会是因为太爱他,但猜测说白了只是幻像,邱蔓的“供词”才是烙印。 “特别特别。”邱蔓又一次使用了这个词穷却真挚的说法。 罗焱亲吻邱蔓发汗的额角:“所以大一才开学,就着急忙慌地跟别人谈恋爱去了?” 他不再提什么姓许的、姓卢的、姓段的…… 统称为“别人”即可。 他自问自答:“不要紧。宝贝,你对他们也是真心,你和他们互为宝贵的过去,这不是什么坏事。真的不要紧,我理解,我不介意。你每一段感情都是有收获的,对不对?只要你没有亏待自己,我不介意。” 邱蔓的一句“倒反天罡”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宁愿罗焱变本加厉地跟她翻旧账,她挨骂挨打都认了。 他善解人意到这个份上,她岂不是又离作威作福不远了? 罗焱亲吻邱蔓湿漉漉的眼睛:“怪不得,你那么好骗……” “你是说你无中生有的前女友们吗?”邱蔓再度捂住脸,“我不敢多问,更不敢见,害怕见了以后总要在梦里观看你们演小电影。” 罗焱亲吻邱蔓的手背:“你就没想过,在你梦里和我演小电影的女孩子是你自己?” “不可能!”邱蔓放下手,“我可是上帝视角,我三百六十度观看你们没皮没脸!” “那也不能排除是你。”罗焱断断续续亲吻邱蔓的脖子,“我也做过你说的没皮没脸的梦,我也有上帝视角,可我知道在你身下的人就是我。我看着我自己和你做,是触觉和视觉的双重享受,你不懂这种感觉吗?” “我不懂……”邱蔓被亲得忽冷忽热,“罗焱,你比我色。” “嗯,那我教教你。”罗焱不冷只热,跪起来,解开衬衫的纽扣,“一会儿我带你去镜子前面,不能等同于上帝视角,但大差不差。” 邱蔓跟着跪起来,罗焱解一颗,她系一颗:“你别这样,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说。”罗焱将邱蔓系上的纽扣再解开。 邱蔓的心结密密麻麻:“对不起,你的初吻被我浪费了。心意相通是最最起码的,我都没能给你。” “没有浪费。你什么时候拿走我的初吻,都是对的。” “假话。” “真话。” “你怎么证明?算了,这要怎么证明。” 罗焱话锋一转:“你怎么进门的?” “嗯?”邱蔓打开话匣子,“你还有脸问!你换锁会不会太卑鄙了?你知道我之前回来过一次吗?我一开始还怀疑是不是走错门了,真不敢相信你是这种小人。后来我都走出小区了,又返回来,恨不得砸你玻璃,全靠个人素质……” 罗焱打断邱蔓:“我问你今天怎么进门的。” “密码啊。你的银行密码,你告诉过我的啊。” “对,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到今天能不能懂得那六位数字是什么意思?” 邱蔓的确是“好骗”,却是自己将自己骗得好惨。 当她将罗焱和爱情视为两个不可能有交集的领域,罗焱的银行密码被她评价为没有意义,所以安全性一流的六位数字。 终于将罗焱和爱情严丝合缝地重叠…… 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陡然灯火通明。 她可以脱口而出罗焱的银行密码是他将初吻献给她的那年那月那日。 这怎么会没有意义? 他纯情的“人设”真是立住了。高中时给小孩取名字。工作后用初吻的纪念日当银行密码。 他怎么能这样? 长着一张常常被人说“高岭之花”的脸,却偷偷做了无数“小家子气”的事。 邱蔓再想想……她的潜意识不容小觑。罗焱只对她说过一次他的银行密码,她虽然有“管账”的权力,却从未行使过这个权力。她不是记性好的人,按理说,那六位数字要当真没有意义,她会左耳进,右耳出。 可她记得牢牢的。 因为那对她同样意义非凡。 “现在你可以相信了吗?”罗焱说这个并非邀功,“邱蔓,不管你何时何地亲我,我都是圆满的。你放宽心,好不好?” 二人不知不觉又开始在罗焱衬衫的纽扣上进行较量。 邱蔓系上的速度,赶不上罗焱解开的速度,但罗焱的速度又不足以大获全胜,最后,他只好从头上脱掉。 “你别这样……我还要好多好多话要说呢。”邱蔓口是心非,双臂缠住罗焱的脖子,“对不起,结婚也是我乱来。为了不让你随便找人结婚,我就随随便便跟你结婚了。你这么好,却一直在遭受非人的待遇……” 罗焱顺着邱蔓的力道倒下:“宝贝,我要怀疑你道歉的诚意了。我?遭受非人的待遇?你是在逗我吗?我现在该不该笑?” “不准笑!”邱蔓捂住罗焱的嘴,“我就知道,我跟你说不明白!” 罗焱握住邱蔓的手腕,亲亲她的手心就能让她泄力。 他承认:“是,我是不明白。你说的对不起,在我这里都不成立。我甚至有一个新成立的逻辑,假如是我让你自责了,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邱蔓从罗焱身上翻下去:“你能不能对我坏一点?” “你少给我下套。”罗焱再把邱蔓扯回来,“你信不信,但凡我对你坏一点,你饶不了我。就拿今天来说,假如我没有留你,你走不出小区就会返回来砸我玻璃,个人素质也救不了你。” 邱蔓张了张嘴……无力反驳。 罗焱和邱蔓面对面侧躺,额头相抵:“所以,只能你对我好一点。邱蔓,你躲起来自责才真是卑鄙小人,请问那对我有什么好处?你实际一点。” “什么算实际?钱最实际,可你不会要。你和我一样想要海誓山盟,可那更不实际!” “邱蔓,你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极端?” 邱蔓卯足劲去顶罗焱的额头:“都怪你!” 换言之,就是从对你的爱萌芽的时候,觉醒的时候,泛滥的时候…… 罗焱没有让步,额头疼就疼,作用力与反作用力,让邱蔓疼一疼也是她活该。 一言不合又是“都怪你”,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不怀疑邱蔓的自责,但她和他长达二十七年的一物降一物让她根本处理不了她的自责。 那就由他来处理。 罗焱起身坐到床边,穿上衬衫,从地上捡起邱蔓掉落的手机,对准她的脸,解锁,再帮她顺了顺头发,打开相机:“过来。” 邱蔓被罗焱“刷脸”的时候就措手不及,表情像罪犯拍档案照一样丧,这又懵懵地凑过来,惊觉罗焱要和她自拍,凭借多年自拍的肌肉记忆,及时表情管理。 罗焱一连串拍了四张。 他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表情,邱蔓则是“纯欲四连拍”——拍手势舞的后遗症,其中一张和罗焱收录到客厅照片墙上的截图几乎一模一样。 他这会儿却看不上了…… 删除。 罗焱对邱蔓提出了明确的要求:“抱我,亲我。” 于是接下来的四张,罗焱岿然不动,邱蔓则是左抱抱、右抱抱、左亲亲、右亲亲。 要让邱蔓评价,这就是四张废片——她要么把眼睛都笑没了,要么嘴噘得太高,修都没法修。 然而罗焱把手机还给邱蔓:“就这四张,发朋友圈。” 顿时,邱蔓把手机当烫手山芋,接都不敢接。 “你有分组吧?可以对工作组不可见,其余的,都要可见。”罗焱详细道,“文案可以写一生一世,或者生生世世。” 越详细,越不像开玩笑…… 邱蔓吓得直往后仰:“不是……这不是几生几世的问题。罗焱,这也太土了吧?黎今安和费彦博看了会笑死的!改天……改天我们拍个有氛围感的照片,我教你怎么高级地秀恩爱,好不好?” “不好。”罗焱坚持,“我不要高级,我要你弥补我十八岁的遗憾,我十八岁就是这么土。邱蔓,你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以后也别提什么自责。” 51. 51 罗焱的目的是让邱蔓知难而退,让她认清过去的就过去,让她放眼未来。 毕竟他也不是乐观的人,他并不认为邱蔓会满足他的“无理取闹”。她从小到大都是漂漂亮亮,光彩照人。这么土的朋友圈,和扒她一层皮差不多。 然而邱蔓在领悟了罗焱字面上的诉求后,接过手机,埋头说干就干,并碎碎念道:“我加个滤镜,总可以吧?你放心,我不破坏你的style,干我们这行虽然有自己的审美,但也懂百花齐放。我再加个blingbling的桃心,土也要土出韵味。” 罗焱内心有挣扎。 想对邱蔓说“我开玩笑的”,想给她个台阶下。 也想一言不发,倒要看看她怎么收场。 然而他再一眨眼,邱蔓发布了朋友圈,并用手肘拱了他一下:“快去点赞。” 罗焱反倒陷入被动地拿上手机,有好一会儿反应不过来要去哪里看朋友圈。 邱蔓在一旁“聒噪”:“我就知道,黎今安会笑死!她怎么做到抢首评还打出这么多个哈哈哈的?魏总给我点赞了?完了完了,我忘分组了!小汤给我发微信来了,问我是不是被盗号了。干妈来电话了!” 熊昕拨来视频通话,邱蔓满脸堆笑地接通。 熊昕一语道破:“蔓蔓,是不是焱焱逼你的?他在你旁边吧?我教训他!” “不是不是……”邱蔓急切,“我是心甘情愿的!” 越急切,越像是有把枪在顶着她的腰眼。 熊昕还有第二种猜测:“那你是不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呵呵……”邱蔓脸都笑僵了,“就算是输了,也是真心话。” 熊昕明显是“懒得管你们”地撇了撇嘴角,随便说了两句“常回家看看”的场面话,结束了视频通话。 邱蔓对罗焱抱怨:“你让我孤军奋战是吧?” 罗焱不是故意的。 他还在看邱蔓发的朋友圈,四张被她“锦上添花”的照片倒是其次了,主要是她的文案:三餐,四季,一辈子。 他不服不行…… 邱蔓真是土也能土得精益求精。 怎么办?他对于邱蔓和爱情就是个土包子,他好喜欢好喜欢她的文案。 邱蔓等得不耐烦:“你到底要不要点赞?” “这是你欠我的,”罗焱狠下心,关上手机,“我没有点赞的义务。” 邱蔓不但没有不满,而且被罗焱牵着鼻子走了:“那你还有什么遗憾?十九岁、二十岁……一直到二十七岁,我都给你补上!你要不要跟我换情侣头像,情侣名?” “再说吧。”罗焱隐隐觉得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苗头。 照邱蔓这个势头,搞不好会取一对“爱焱的蔓”和“爱蔓的焱”之类的情侣名,头像也指不定有多“青春洋溢”。 他虽然会乐在其中,但他和邱蔓出门在外的形象势必和中流砥柱渐行渐远了。 邱蔓摊得哪哪都是的行李堪称罗焱的心腹大患,他不能不继续算计她:“我十九岁的遗憾是从来没有人到学校接送我。” “大哥!”邱蔓口无遮拦,“你大二了还要人接送?” 大哥和“哥哥”可是有天壤之别。 大哥表嘲讽。 罗焱板住脸:“我室友都有女朋友接送。” “那只能代表他们自理能力太差……”邱蔓后知后觉,“懂了懂了,以后我接送你上下班。” 罗焱默许。 如此一来,她总该搬回来住了是不是? 邱蔓还在单纯做打算:“你等我找个陪练,先上几节课。我拿本儿七年,上路还不到七次,每次都能遇上路怒症,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罗焱看来,这一拖又拖到猴年马月了。 不安全感让他在床边坐不住了,站起身,俯视邱蔓:“我给你当陪练。” 邱蔓提出质疑:“你该不会说你二十岁的遗憾是没给女朋友当过陪练吧?” “差不多,”罗焱一口咬定,“练完了找个地方,车震。” 这个说法便合理多了…… 邱蔓中计:“罗焱!你脑子里有多少黄色废料?” “你知道的只是九牛一毛。” “你到底在自豪什么?” 罗焱要言归正传:“你不要转移话题。” “是谁转移话题?是谁开黄腔?是谁……”邱蔓扫了一眼罗焱的西装裤,“是谁一见面就发情?” 她才不管她跟他不分伯仲。 男女有别,眼下他比她更“瞩目”得多。 罗焱对答如流:“有本事你跟我天天见面,你看我还会不会这样。” “天天见面就腻了、烦了,是不是?”邱蔓咬牙切齿,“混蛋。” 罗焱同邱蔓针锋相对:“就你这个气量,还敢说让我对你坏一点?我不发情,你都不答应。” 邱蔓气得在床上站起来:“你二十一岁的遗憾是不是没有女朋友供你打压?” 她要跳下床,却迟了一步地被罗焱堵在床边,重心不稳,晃了晃,最后还落得对他投怀送抱。 “不是,”罗焱仰视邱蔓,“我二十一岁的遗憾是没有女朋友跟我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如果有,我不会打压她,我会捧着她。” 邱蔓再开口就是娇嗔了:“就知道吃,就知道睡。” 罗焱终究要直言:“今晚就搬回来,好不好?” 邱蔓想“赎罪”的心如假包换,自顾自盘算:“那我发了朋友圈,再搬回来,就是弥补了你十八岁和二十一岁的遗憾,还欠你一个接送,一个车震。啧……这个先待定,你看看能不能换别的。” 不得不说,罗焱的讨债当真能化解邱蔓的自责。 他“区区”二十七岁,她都给他缝缝补补就是了。 “等等………”邱蔓再一想,“我今晚还是先回我那边住。” 她今天过来收拾行李,不是因为要出差去广市吗?明天一早的飞机,车都约好了。罗焱害得她流连忘返,算不算红颜祸水? 罗焱不知道邱蔓要出差,以为她出尔反尔,手扣在她脑后,压得她低头和他接吻。 唇舌与其说纠缠,不如说斗殴。 因为邱蔓急不可耐地一边接吻一边要说话,而罗焱死活不让她说。 邱蔓当然是要说:“我明天出差……” 但她在罗焱这里的信誉分为零,罗焱受够了她继喜怒无常之后的来去自如。 二人势均力敌,不管谁咬了谁也不撒嘴。 邱蔓气得蹿到罗焱身上,蹿完了才意识到这么做根本没有用,反倒像白送,双臂和双腿要缠住他以确保自己的安全,在这个基础上的拳打脚踢只能称之为摩擦。 邱蔓把“出差” 二字说了八遍,罗焱听遍了千奇百怪的嘟呆、唔歪、噜来……之后,终于听出了原貌。 “你说什么?”他终于放开了邱蔓的双唇。 邱蔓气得别开脸:“你打死我我也不说了!” “你说你明天出差?” “哼。” “去哪?” “哼。” “去几天?” “哼。” 罗焱这会儿有的是耐心了:“等你出差回来,就搬回来住?” “再说吧。”邱蔓哼了几声也差不多消气了,再摆摆谱而已。 却被罗焱抓住了话柄。 “再说?那就去梦里说吧。”罗焱原本就邱蔓在怀,只要俯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个T就能往外走。 邱蔓原本还不懂什么叫“去梦里说”,被罗焱连人带T地带往玄关处的穿衣镜前才恍然大悟。 这不是什么好梦! 这是罗焱洋洋自得并且要对她倾囊相授的所谓“触觉和视觉的双重享受”的坏梦、破梦、烂梦! “不不……不用了。”邱蔓一股脑儿道,“我去广市参加亚太家居展,最多两周,也有可能十天就回来,回来我就搬……” 来不及了。 她被罗焱放下,随即被调转一百八十度,面向镜子。 也怪她今天穿得太宽松、太方便,牛仔裤甚至是松紧腰,扯一扯就刷地掉到脚踝。 T恤倒是够长,被她吱哇乱叫着抻一抻,倒也算是一种“下装消失”的穿搭。 然后她反应过来,不对啊!脚长在她身上,跑啊! 也来不及了。 罗焱左手握住她的后颈,她顿时像幼猫被母猫叼住一样本能地冻结、配合,别无他选地看着镜子里位于她斜后方的罗焱用右手解皮带。 她用为数不多还活跃的脑细胞分析罗焱的站位,斜后方…… 呵,他就是故意让她看! 他自知他解皮带的模样颇有看头。 以便将她迷得五迷三道,等他难免要用两只手去做最后一步准备工作时,松开她的后颈,她别说跑了,撵她她都不走。 “站好。”罗焱从背后覆上邱蔓。 何谓站好? 是站如松,还是婀娜多姿? 什么都来不及。 邱蔓来不及请示,视线猛然被她T恤下摆的位置夺走。 伴随罗焱的前后,忽隐忽现,他前,便忽现,他后,便忽隐。 邱蔓目瞪口呆的同时也开了窍——原来“站好”的第一要义,是并拢。 然而邱蔓自己都搞不懂并拢的目的是防守,还是鼓励,直到罗焱夸奖了她的全力以赴:“宝贝,站得真好。” 所以她就是助纣为虐…… 被健身达人挂在嘴边的“核心”又开始掉链子,邱蔓向前扑,被罗焱用一条手臂揽回来,她的T恤再不能自然下垂,失去了遮挡物的画面过于直观。 邱蔓既闭眼,又扭脸,也算是双保险。 罗焱恰好俯身用怀抱迁就邱蔓后背的弧度,她扭脸的弊端便是将耳朵送到了他的嘴边。 他抿了一下觉得烫口…… 脸皮真薄。 那就好办了。 “给你两个选择。睁眼,”罗焱可不会忘了正事,“或者,明天出差也不影响你今晚搬回来,夜长梦多,就今晚。” 52. 52 罗焱的正事是让邱蔓回来,让她不管多晚下班,去哪里出差,最后都回到他身边。 一如不管她曾经如何趋利避害,如何把他晾在一边,去和别人谈恋爱,只要最后回到他身边,他可以没有一句怨言。 他的正事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假如邱蔓当真嫌他太色了,他一根手指都不碰她也是可以的。 可她也算不上朴实无华吧? 镜子里的她簌簌得像秋天的叶子也熟得像秋天红润、多汁的果子,或许跟他色得不相上下吧? “再不睁眼,我就算你答应了。”罗焱给邱蔓下最后通牒。 同时更为难她。 接下来的忽隐忽现,“现”是一如既往地前进,“隐”却不再是单纯地后退。 每一次或多或少地没入。 罗焱没有规律,全凭意愿和忍耐孰胜孰败,邱蔓又怎么可能找到规律?永远提心吊胆。永远受不了这一次,又期待下一次。 “你那边有你出差要带的行李吗?我陪你回去拿。”罗焱安排得井井有条,“晚上想吃什么?想出去吃,或者我来做,都可以。放心,今天只做这一次,会让你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明天几点的飞机?我送你。” 邱蔓忍无可忍:“你烦不烦……” 男人话多真是烦! 尤其是这种时候喋喋不休。 以至于她也顾不上脸皮薄不薄的了,要睁眼,要瞪罗焱,却被他用手掌捂住。 男人也真是够善变的。 一会儿逼她看,一会儿又为了逼她今晚就搬回来而不让她看。 幼稚、强权。 然而对恶势力说不,也要分时候。 “六点……”邱蔓能屈能伸:“明天六点的飞机。” 这便是都答应了——答应了明早让罗焱送她去机场,也答应了今晚就“灰溜溜”地搬回来。 罗焱松开手,露出在邱蔓看来是“小人得志”的表情,可他明明在觉得来之不易,甚至觉得是上苍垂怜,所以是邱蔓戴了有色眼镜看他。 “再给我讲讲你十八岁的梦。”罗焱带着邱蔓往后撤了一步,穿衣镜中的画面便更全面。 邱蔓回忆:“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罗焱并非咬文嚼字。 这是原则性问题。 邱蔓没有反驳的能力:“我们两个……什么都没穿。” “好。” 好什么好?邱蔓想说不好,想说她梦里的光线很强,两具躯体很刺眼,她醒来后眼球都在胀痛。 还是来不及…… 她来不及开口,T恤离开了她。 所以罗焱所谓的好,不是good的意思,是OK的意思。 是他要还原她的梦。 “站好。”罗焱亲亲邱蔓的头顶。 邱蔓想说怎么又是这两个字?有完没完?无不无聊? 却还是照做了。 罗焱却轻笑着拍拍她的大腿外侧:“放松,站好。” 这一次他不需要她“助纣为虐”,她就那么一点点力气,要是都用来“鼓励”他,脚底下就像没根似的,东倒西歪。 这一次他需要她“自强不息”地站好。 因为他要收回揽在她身前的手。 因为他需要两只手去拆解她最后一件的搭扣——他还做不到一只手搞定,还得多练练才行。 邱蔓这才以站稳为目的地站好,出于尴尬,多动症地挠挠脸,又将脚踝边的牛仔裤踢开,还抬起右脚蹭了蹭左小腿肚,显摆她金鸡独立也能站稳。 罗焱一边看邱蔓瞎鼓捣,一边有条不紊。 不仅限于邱蔓的最后一层,还有他的衬衫。 这样才吻合邱蔓梦中的“什么都没穿”。 近黄昏的光线并不强,可邱蔓还是被镜中的画面晃得眯了眯眼,当真要回到九年前的那个午后,乡下、凉席,电风扇卡了壳,闷热、潮湿,溺水般喘不上气。 又或许,她早就记不清那个梦了,只剩下心结。 如今罗焱说什么是什么,要篡改、要取代,今后她再提及那个梦,就是今日这番光景。 罗焱问邱蔓:“好看吗?” 邱蔓摇头。 不是她嘴硬,是这个画面当真不符合她的审美,与她或他的身材无关,身材再好,也不能这样“孤芳自赏”。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罗焱的右手覆上邱蔓的右手背,十指交握,送她向前撑在镜子上,还要她举一反三,“左手,自觉点。” 邱蔓一学就会。 但人和镜子的距离不够近,她不得不俯身。 原本就如同战鼓擂的心跳更快,意味着一切的一切还在与她的审美背道而驰。 邱蔓要打退堂鼓:“不行!这个我真的不行……” 二人之前在类似的情景中,探讨过身高的问题——邱蔓嫌罗焱高,是真的嫌,罗焱嫌邱蔓矮,是假的嫌。当时没有镜子,邱蔓真觉得二人“很不匹配”的身高差在这种时候有百害而无一利,很难、很累。 这次她话音未落,罗焱用行动告诉她一点都不难。 他大事小事迁就她二十七年,不差这一件。 直抵。 累倒是有一点累。 邱蔓的重心不停在脚尖和脚跟之间转换,手在镜子上打滑,归根结底还是核心不争气,也不懂呼吸法,总是憋到受不了了再猛喘几口。 这次她之所以没有抱怨…… 是镜子立了功。 她的审美在崩塌、重塑,甚至“演技”也派上用场,哪个角度最显天鹅颈,内八字是不是最优解…… 如此一来,罗焱也就不用收敛了:“好看了?” 邱蔓才一笔一画勾勒的杰作倏然被揉作一团,丢进水里,又和“好看”八竿子打不着了。 她发飙:“坏人!” 这是她之前决定追求罗焱时,给他改的备注。 这段时间,她默默用这个词骂过他无数次,有抨击,有幽怨。 今天是第一次骂出口。 对罗焱的杀伤力为零。 却是压垮她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此手脚和核心一样废物,再也帮不上忙,重心全落在罗焱身上。 切身体会和上帝视角从这一刻不合理地兵分两路。 更不合理的是,邱蔓觉得切身体会属于镜中人,是“她”在享受,也是“她”在忍受,上帝视角则属于她这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她仿佛在一动不动地观看。 所以她九年前做的梦,当真解释得通。 她可以观看自己。 她可以从那时就拥有罗焱…… 罗焱难免也有不懂邱蔓的时候。往大了说,他不懂邱蔓对他的亏欠。往小了说,他不懂邱蔓这一声“坏人”的百转千回。 他只当作是打情骂俏:“这就坏人了?” 言外之意是这不过毛毛雨。 手臂被当作面条往后掰,再被当作铁铸的一般固定,邱蔓还在逞口舌之快:“你就是坏透了!道貌岸然,藏污纳垢 ,丧尽天良……” 巧了,她九年前做梦的时候也是这样骂他。 罗焱反过来夸她:“宝贝,你真有文采,难怪从小学到高中,作文分数总是比我高。” 可惜,邱蔓不禁夸。 等她两条早就是摆设了的腿彻彻底底被剥夺了站立的权利,被贬为挂件,她的文采一去不复返:“好人好人好人……你是大好人!” 不久前还是罗焱想再安装一扇防盗门,防邱蔓这个贼。 眼下是邱蔓想把门窗都封死,墙壁也要加厚。 罗焱比邱蔓更不愿她“嚷嚷”得人尽皆知,提醒她:“自己把嘴捂住。” 毕竟他腾不出手。 邱蔓一只手言听计从地捂住嘴,另一只手随心所欲地反勾住罗焱,便是在梦中也有没有这般肆意妄为了。 夜幕降临后,邱蔓从臻果设计的官网下单了一面湖泊形状的全身镜——是她去年的设计,这也算是她第一次自己为自己“冲销量”。 想当年,她入行的第一件作品是个鱼缸,上市后,罗焱买了一百个。 她气急了:“你一条鱼都没有,买一百个鱼缸干嘛?” 只能是为了支持她的事业。 然而她并不接受:“你这样做,只会减少一百个真真正正懂我的设计并且有使用需求的消费者!” 她骂他是她事业上的“搅屎棍”——真是气急了连自己都骂。 从此,她禁止他买她设计的作品。 翻回头想想,怎么偏偏是鱼缸?他仿佛用一百个鱼缸为自己加固了鱼塘。 如今这一面湖泊形状的全身镜是邱蔓对罗焱解除了禁止。他一直想拥有她设计的作品,就让他拥有。他一直想爱她,就让他爱。 她也是一举两得。 毕竟她再不能直视现有的那面“恶贯满盈”的穿衣镜,要铲除它。 当晚,罗焱说到做到。 邱蔓出差的行李,是他给她收拾的。 卧室和她的行李箱乱得像炮轰过一样,他没有一句怨言。尤其是从行李箱的最底层找到一件他的衬衫时,他更是喜(不)形于色:“还说你不是小偷?” “我不小心的!” “是吗?” 显然,不是。 既然是在行李箱的最底层,势必是邱蔓最先放进去的,先于她所有的衣服、护肤品,和亮晶晶的饰品。 是她最想带走的。 晚饭也是罗焱做的。 邱蔓想在家里吃烛光晚餐,罗焱煎了牛排。 夜里,罗焱也说到做到地让邱蔓睡了个好觉,随便她怎么把他当jellycat,他不“还手”就是了。 转天一早,罗焱送邱蔓去机场。 途中,邱蔓时不时打开手机,似乎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罗焱问了一句,邱蔓说没事。罗焱也就不便再问了。 邱蔓在等庄晓梦的消息。 她昨天发了和罗焱“秀恩爱”的朋友圈之后,不怕被别人笑话或者阴阳怪气,怕只怕庄晓梦会为她捏把汗。昨天先是熊昕致电她,后是邱战先和罗万明都给她点了赞,唯独庄晓梦无声无声。 平日里,庄晓梦不会错过她任何一条朋友圈,点赞、评论,只要她回复,庄晓梦就会再回复,给足她重视。 到了机场,邱蔓和罗焱吻别两次。 车里一次,合情合理。 下了车一次,是恋恋不舍。 然后,罗焱目送邱蔓,直到邱蔓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他收到庄晓梦发来的微信。 53. 53 邱蔓一进机场,就给庄晓梦发了微信:「我到机场了。」 附加一个卖萌的表情包。 即刻,庄晓梦回复:「落地报平安,好好吃饭。」 附加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却还是没有对女儿昨天的朋友圈发表只言片语。 邱蔓不知道的是,庄晓梦紧接着给罗焱发了微信:「你今天有时间吗?我们见面聊聊。」 罗焱不相信巧合——不相信庄晓梦在他和邱蔓分开的半分钟后找他是巧合,那只能是…… 果然,庄晓梦补充一句:「不用让蔓蔓知道。」 罗焱出神。 假如天平的两端是邱蔓和除了庄晓梦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对邱蔓和盘托出。 以他和邱蔓目前的关系,他会毫不犹豫地对邱蔓说:宝贝,某人要和我见面,不让我告诉你,某人一定没安好心,要拆散我们。宝贝,我不会上当受骗。宝贝,将来你遇到类似的情况,也要像我一样耳聪目明,你一定要记住,只有你和我才最最是一条心。 但是,是庄晓梦。 是邱蔓最爱的妈妈。 说白了,再借罗焱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得罪丈母娘…… 尽管他的直觉告诉他,他的丈母娘“没安好心”,他的丈母娘要“拆散”他和邱蔓。 航站楼外的接送区,车辆要即停即走。 罗焱逗留太久,有执勤人员来催促,他回神,争分夺秒地回复了庄晓梦:「好,时间您定。」 罗焱上车,连安全带都还没系上,庄晓梦发来一家咖啡厅的定位,以及时间:十点。 显然是吃准了罗焱说不出半个“不”字,早就找好了地点。 罗焱的安全带脱了一次手,再系,才系上。他让庄晓梦定时间,因为他想当然地以为见面的地点是庄晓梦和邱战先的家中。 没想到是咖啡厅。 这让他本就不好的预感更上一层楼。 距离十点还有五个小时,罗焱从机场回到家中,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静坐。 邱蔓登机后给他发来微信,跟他分享说有个同事睡过头,没赶上航班,以及她的邻座是位七十多岁的奶奶,喜上眉梢地跟她说这次去广市,是去见老朋友。 邱蔓推测奶奶所谓老朋友,十有八九是竹马。 她在脑补了一本二十万字的或者一部九十分钟的电影后,总结说“沉睡了六十年的真爱焕发出新的活力”。 最后,她感慨:「罗焱,我们并不迟。」 直到起飞,邱蔓才“消停”。 罗焱静坐到八点半,重新洗漱,又刮了一遍胡子,打开衣柜,重新换了件衬衫——被他换下的那件堪称莫名其妙被淘汰。 他九点半抵达咖啡厅门口,还没到营业时间。 他在车里收到邱蔓落地报平安的微信,以及经过三个小时的飞行,邱蔓确认了邻座的奶奶就是要去见的老朋友的青梅。 邱蔓还说,二人当年被父母拆散,后来各自组建了家庭,各自有了子女,经历了丧偶,时至今日才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罗焱很想陪邱蔓百感交集,很想拨打视频看看分别了四个小时的她的脸,也很想说……宝贝,但愿这不是我们的预兆。 营业时间是十点,咖啡厅今日的第一位客人是罗焱,算上堂食和外带,第十七位客人才是庄晓梦。 庄晓梦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罗焱再三确认他没有搞错时间和地点后,一边等,一边给自己找事做地通过客人的数量和大致的消费金额推算咖啡厅的盈亏,直到庄晓梦出现,所有数字在他脑海中消失。 罗焱起身:“妈。” 他和邱蔓结婚后,改口对二人而言都是难事。 自从学会说话,一个叫干妈,一个叫阿姨,都叫了二十多年。 不同的是,邱蔓改不过来,就不改了。 他却是一定要改。 他一定要做庄晓梦的女婿。 “坐吧。”庄晓梦率先落座罗焱的对面,看罗焱什么都没点,一边扫桌角的点餐码一边问他,“你喝什么?” “用我的吧。”罗焱岂敢让丈母娘破费。 他急于将手机递过去,没顾上扫码,于是出现在庄晓梦眼皮底下的是他没有退出的他和邱蔓的聊天界面。 内容倒是没什么。 邱蔓最后是用一串表情包刷屏,有肉麻的,也有搞怪的。 都到了眼皮底下,庄晓梦不可能不看,视线先扫过表情包,再认出邱蔓的头像,最后看到微信名,并下意识地读了出来:“蔓不讲理但是蔓可爱的?” 罗焱难免要解释一句:“蔓蔓改的。” 他总不能让丈母娘以为是他说邱蔓蛮不讲理…… 庄晓梦点单的动作停了停,没能继续,将手机放下,从挎包里拿出一个A5尺寸的笔记本,用左手递给罗焱。 罗焱先看到的是庄晓梦的掌指关节红肿一片,明显是新受的挫伤,继而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有一道陈年的伤疤。他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印象中……庄晓梦有一只从不离手的玉镯。 庄晓梦有备而来,真走到这一步也难免惶然,用右手揉了揉左手的红肿处:“摘了一个多小时,来晚了。” 她年轻时戴上的玉镯,作为“遮羞布”,本就是强人所难的尺寸,不再年轻后,骨骼和关节更会从中作梗。 罗焱接过笔记本,封面过时,纸质陈旧,气味发霉,直观地对应上庄晓梦左手腕上陈年的伤疤。 “你先大致翻一翻,我们再聊。”庄晓梦重新拿起手机,点餐。 罗焱猜测:“这是您的日记本?” “是。” “蔓蔓她……看过?” “是。” “什么时候?” “十七年前了。” 短短三个回合的对话,时长不足十秒,罗焱将并没有翻开的笔记本物归原主:“十七年,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她应该不想我知道这件事。” 庄晓梦又没能点餐就放下了手机:“你必须知道。” “妈,蔓蔓的不想……还是要高于您的必须,但这不影响您接下来要跟我说的话,您要我知道的这件事,我应该能猜到。” 庄晓梦没有反驳罗焱,毕竟她的陈年旧事并不独到,以割腕为结局倒推八九不离十。 和计划的有出入,庄晓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焱焱,当年我和你妈妈一见如故,从你出生,我把你当自家孩子,越长大,越有保留,你应该也能猜到是为什么了。” 罗焱一直知道庄晓梦对待他,远不如熊昕对待邱蔓热络和无私,但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认为所有人都更爱邱蔓,是天经地义 。 直到今天他恍然大悟,知女莫若母,作为母亲的庄晓梦第一个发觉女儿对他有自然而然的喜爱,有不可或缺的依赖,甚至有凶多吉少的迷恋。 有其母必有其女,这是庄晓梦挥之不去的忧虑。 这让她只能作为一名“阿姨”对待罗焱。 后来邱蔓谈了男朋友,不是罗焱,再后来邱蔓谈了第二个、第三个,都不是罗焱。 庄晓梦能体察女儿在每一段恋爱中的苦与乐——苦少,乐多。 作为母亲,她虽然觉得谁都配不上自己的女儿,但就凭女儿跟姓许的、姓卢的、姓段的,都不会吃亏,在她看来,他们就都比姓罗的好。 直到邱蔓和罗焱“冷不丁”说要结婚,庄晓梦当天就病倒了,上吐下泻。 所有人都以为是肠胃炎,包括当局者迷的邱蔓。 邱蔓陪庄晓梦去医院输液,女儿趴在妈妈手边:“妈,我真觉得我和罗焱靠谱。我跟他太熟了,熟得不能再熟了,没有留白,就没有悬念,甚至可以说这日子都一眼看到头了。但这也是一种保障,您说是不是?” 庄晓梦旁观者清:女儿在否认对罗焱的感情,什么靠谱,什么太熟了,什么一眼看到头…… 女儿年纪轻轻,却老气横秋。 女儿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开解妈妈的忧虑。 庄晓梦吐得胃都要翻面了。 所以她根本不是女儿的前车之鉴。 所以反倒是她把女儿教坏了,女儿如今明知山有虎,装作不知,偏向虎山行。 庄晓梦没有反对邱蔓和罗焱结婚,再反对,就是一错再错。 女儿婚后,庄晓梦明察秋毫——女儿从心宽体胖,到郁郁寡欢,再到“欺上瞒下”的分居。 果然,姓罗的是女儿最坏的选择。 昨天,庄晓梦看到女儿发了对罗焱“亲亲抱抱”的四张照片,并配文“一辈子”,而罗焱甚至没有给女儿点赞?! 今天,她再看到罗焱给女儿的备注,爱意满满却是女儿自己“腆着脸”改的?!二人的对话更是以女儿的一串表情包收尾,罗焱连个“么么哒”都没有?! 她不能袖手旁观。 把刀疤和“伤痛文学”通通亮出来,庄晓梦就是要让罗焱知道,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拼了这条命,她也不会让女儿走自己的老路。 下午两点。 广市。 邱蔓一行人上午九点半落地,直接去了展馆,确认场地,因为最终开放的出入口和原定有变,不利于人流量,要和主办方交涉,也要从布展上做二手准备,等有时间歇歇脚,吃口饭,邱蔓才看到罗焱从两小时前陆陆续续发来的七条微信。 坏人:「我爱你。」 坏人:「有没有打扰你工作?」 坏人:「但是我爱你。」 坏人:「你能借我两百块钱吗?」 坏人:「不用了。」 坏人:「你吃饭了吗?」 坏人:「我爱你。」 七条。 邱蔓每看一条,头顶上就冒出一个无形的图案,七条刚刚好凑了一只乌鸦身后跟着六个点点的省略号,打包飞走。 真无语。 嘘寒问暖也就罢了,三句没头没尾的“我爱你”堪称神经病,还夹杂一句借钱?借还不多借,两百块? 54. 54 罗焱对邱蔓的第一句“我爱你”,当然是有感而发。 等不到邱蔓的回复,他追加了第二条和第三条,也算合情合理。 至于第四条,找邱蔓借两百块钱,这笔帐要算到庄晓梦头上…… 在咖啡厅,罗焱从始至终没有看庄晓梦的日记本,但不影响他领会庄晓梦的精神。他大致能猜到庄晓梦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感情,个中丑陋和险恶,不巧被当年年仅十岁的邱蔓一知半解。 凡事最怕一知半解,会像没头苍蝇,也会不撞南墙不回头。 由此,罗焱一通百通。 多少年来,邱蔓将“友谊”强加于他,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个中原委,可他苦闷时,她想必也有苦闷,他至少心安理得,她想必还多了自我怀疑。 罗焱明确了庄晓梦今天召见他的目的,向庄晓梦保证:“妈,我对蔓蔓是真心,以前是,以后也不会变。” 面对丈母娘,他不能不含蓄。 什么“爱死了”之类的,真没法说。 庄晓梦看女儿和罗焱一路走来,当然也看得出罗焱对女儿“不差”——母亲在这方面都是贪得无厌的,罗焱即便把心掏给她女儿,她也只能评价为不差、还可以、马马虎虎。 姜还是老的辣。 母亲终究比女儿务实。 掏心,不如掏腰包来得实实在在。 “你和蔓蔓,谁管钱?”庄晓梦说到了重点。 重点是她和邱战先结婚快三十年,都是各管各的钱,同时齐心协力,家里有用钱的地方从不互相推诿,她觉得没什么不好,但到了女儿和罗焱这里,另当别论。 她觉得财政大权必须牢牢掌握在女儿手里。 罗焱实话实说:“目前,我们的收支是独立的,但蔓蔓清楚我的财务状况,也有我的账号和密码。” “光清楚有什么用?”庄晓梦同样实话实说,“将来你变心了,翻脸了,改密码,销账号,她光清楚你有仨瓜俩枣还是百万千万的,有什么用?是能弥补她错付的真心,还是能保障她未来的生活?” 要是邱蔓在场,一定会挠头:“妈,只有我自己能保障我未来的生活吧?您和我爸都保障不了吧?” 在场也没用,庄晓梦一定会把她扒拉开:“大人说话,小孩子家家的别插嘴!” 这种时候不要试图和母亲讲道理。 所以还是罗焱上道儿:“您说的对。我今天会把存款都转到蔓蔓的账户,房子和车子,也会尽快过户。” “你给她,她会要吗?”庄晓梦如今对女儿真是怒其不争。 她怀疑女儿不但不会要罗焱的一针一线,倒贴金山银山都有可能! 罗焱再细细一品:“我转给您。” 他只能说,幸亏丈母娘今天是面对面跟他摊牌,要是在微信上,他搞不好会以为是什么新型诈骗。 庄晓梦没有直接说好,只说:“那我就先替蔓蔓存着。” 相当于说好。 面对庄晓梦紧接着发来的账号,罗焱都不用等回家或者回公司,就在咖啡厅里,在庄晓梦的注视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在他转账期间,咖啡厅的店员上前来提醒,说这里是“消费区”,言外之意是你们点不点餐啊?看你们的气场像是在聊上亿的买卖,要不要边喝边聊啊? 庄晓梦第N次扫码,罗焱第N次争先恐后:“我来。” 庄晓梦一语道破:“一样的。” 罗焱转念,的确。 以后,他的钱就是丈母娘替邱蔓存着的钱,一杯咖啡而已,丈母娘请客,也就是他请客。 还是在他转账期间,庄晓梦提及熊昕:“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你妈妈,我尊重你的决定。她未必会理解我的做法,她也是当妈的,会为你出头,说不定会和我从一见如故开始,以一刀两断结束,我都接受。不管怎么样,我要为蔓蔓做打算。” “妈,”罗焱越叫越顺口,“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庄晓梦才不会被这些“虚的”所蒙蔽:“房子和车子的过户,你先去了解一下手续,下周,我们详谈。” 这些才是真格的。 十二点左右,庄晓梦完胜地离开咖啡厅。 罗焱要送丈母娘,丈母娘说不用,掏出一副墨镜戴上,雄赳赳气昂昂的身影真像“干了票大的”。 罗焱又坐了一会儿。 庄晓梦完胜,不代表他完败。 他被掏空了腰包,但心里满满当当。 十七年前,邱蔓才十岁…… 他记得十岁的邱蔓偶尔还会梳双马尾,放学后的书包总是忘了拉拉链,背在身后像是张着大嘴,爱玩的都是过不了多久就会在新闻里曝光的“毒玩具”。 十岁的邱蔓,真的还是个孩子。 罗焱给邱蔓发的第一条“我爱你”,是爱二十七岁的她。 也是想回到十七年前。 想对她更好,尽管他不知道还能如何对她更好。 邱蔓迟迟没有回复,罗焱再不会患得患失,明知道她在工作,也要明知故问一句“有没有打扰你”,虽然有可能打扰你,但是没办法,我还是要说我爱你。 等到一点多,罗焱饿了。 这时他惊觉他把所有即刻能支配的金钱都转给了庄晓梦,他的诚意是如此,但这……会不会太实诚了?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刚刚庄晓梦看到几笔有零有整的到账,曾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或许,丈母娘本想问他要不要把零头留下傍身? 好在还有信用卡。 罗焱甚至想好了,他之前看到过小额贷之类的广告,下个月到了还款日,他恐怕要拆东墙,补西墙。 但今天这顿饭,他要向邱蔓伸手…… 当初他让邱蔓管账,憧憬的画面就是他所有的钱都归老婆管,老婆每个月给他发生活费,他额外再有什么支出,也要向老婆打报告。 可惜,邱蔓嘴上说着管账,却把财政大权当“虚名”。 投资,她说她不擅长。 储蓄,她说存哪不是存? 她对他的财务状况更像是抱着八卦的态度,了解了之后,评价他真是个会过日子的好男人,就完了?就完了…… 如今,罗焱总算有机会问老婆要生活费。他一时冲动,便发了找邱蔓借两百块钱的第四条微信。发完了,他越想越觉得有优化的空间。 他不应该说“借”。 他应该直接找老婆“要”两百块钱。 说“借”,太生分了。 可惜,超过两分钟,美中有不足的消息撤不回了。罗焱再一转念,这不是美中不足,这是祸从口出!他光顾着他的美梦成真了,邱蔓要是问他:你的钱呢?你让我管账的钱呢? 他万万不能把庄晓梦供出来,根本编造不出一个能说得通的 借口。 于是他发了第五条,说不用了。 寄希望于能蒙混过关。 快两点,罗焱买了个三明治到公司,还没收到邱蔓的回复,最关心的莫过于她是不是忙得没时间吃午饭。 坐在办公桌前,罗焱心不在焉地把三明治往嘴里送,咬下去才发现没拆包装纸。 他没了胃口,走到窗边透透气。 他老婆好可怜……十岁就埋藏了即便是对他都不能讲的秘密,二十七岁还不能按时吃饭。 好可怜好可怜。 就这样,罗焱给邱蔓发了第七条微信:「我爱你。」 助理来敲门,他说“进来”的时候,声音不对劲,还以为是太久没开口,清了清嗓子。助理一见他,像见鬼似的把到了嘴边的汇报生生憋住。他觉得脸上痒,抬手才发现自己哭了。 神经病! 罗焱自己都要骂自己,伤春悲秋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 所以邱蔓在看到他的七条微信后,骂他神经病,他真不冤。 邱蔓端着盒饭,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边吃边回复了罗焱一条语音:“我刚看到你的微信,也刚吃饭,叉烧和空心菜,味道好极了。你找我借两百块钱是怎么回事?我也爱你。” 一条语音回复他七条微信,效率真高。 罗焱回复:“费彦博非让我找你借钱,说试试你对我是小气还是大方。别理他。他就是吃饱了撑的。” 随即,罗焱收到邱蔓的转账,五百二十块。 邱蔓没有怀疑罗焱编造的借口:“你截图给他看看。” 只能说……费彦博平日里就是这么个不着调的形象。 邱蔓这边忙里偷闲,吃得津津有味,笑得合不拢嘴,罗焱这边却又“苦大仇深”了。 五百二十块,对他来说不仅仅是520,更是他接下来几天的饭钱,是他梦寐以求的从他老婆手里拿到的生活费。 他老婆怎么可以这么好…… 总之,庄晓梦请罗焱喝了一杯咖啡,更像是给他灌了一碗迷魂汤。 他神志不清地在邱蔓的十岁和二十七岁之间横跳。 他的感性被她的双马尾缠绕,被她张着大嘴的书包吞噬,被她玩过的每一样“毒玩具”侵害。 他的理性明知道囊中羞涩,却还是订了当晚十点飞广市的航班。 他自我安慰说是老天的指引,因为时间够他处理完当天的工作,邱蔓转给他的五百二十块也够他买一张特价机票。 总之,老天和费彦博一样是背锅的命。 登机后,罗焱才敢给邱蔓拨语音通话。 他不怕邱蔓骂他神经病,才分开十几个小时就上蹿下跳。 他怕的是邱蔓不让他去。 这都登机了,也算生米煮成熟饭了。 接通后,邱蔓的态度和罗焱预计的“略”有不同。 他说他三个小时后到广市,邱蔓的确骂了他一句:“你有病吧?” 她虽然嗓门不小,但口吻只是略惊喜,以及略拿他没有办法,既不阻止他,字里行间也不像期待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飞逝。 而邱蔓之所以嗓门不小,是因为广市的合作商今晚对她和几个同事尽地主之谊。罗焱本以为就是吃个晚饭,没想到这都快十点了,邱蔓所处的环境“歌舞升平”。 然后,罗焱捕捉到邱蔓身边的一个男声:“姐姐,我开始喽!” 55. 55 区区六个字,有五个刺痛罗焱的耳膜。 姐姐?邱蔓除了他,还哪来的弟弟? 开始?开始什么? 罗焱记得大一寒假,邱蔓曾帮庄晓梦同事的孩子补习英语,一个初中男生,贪玩儿,总是跟邱蔓耍无赖,到了补习时间,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说上个厕所再开始,吃包零食再开始,打局游戏再开始…… 正经事,没人上赶着开始。 那如今这个上赶着开始的“弟弟”,准没什么正经事。 还喽?喽什么喽?罗焱心说舌头能不能捋直了? 不等罗焱对邱蔓一一指出这个“弟弟”的蛇蝎心肠,邱蔓对“弟弟”的回应传入他的耳朵:“你先去那边。” 而后罗焱总算等到邱蔓找了个相对不“乌烟瘴气”的地方跟他好好说两句话。 “吃完晚饭,肖经理请我们来酒吧消消食,盛情难却。”邱蔓小酌怡情,“我真是大开眼界,Luna平时说话跟蚊子似的,玩儿嗨了整个一破锣嗓子。” 罗焱试探:“你还有没有开别的眼界?” “别的?”邱蔓反应过来,“你说那小孩儿啊?” “哪小孩儿?” “就跳舞那小孩儿!现在酒吧里不都是这种吗?” “哪种?” “就是在你面前跳舞啊!也不能算跳舞吧,算发福利吧?解个扣子,撩一下衣服什么的,也有直接光膀子的!” 罗焱平时的工作也免不了应酬,酒吧虽然去的不多,但流行趋势总要懂一懂。 他知道有不少酒吧的竞争力是“男色”,调酒师的衬衫不系扣子,侍应生随时随地扭一扭。 他有一次应酬,一行人中坐C位的是一位女客户,他亲眼看过侍应生跨在女客户的二郎腿上热舞。 他觉得不堪入目没有用。 女客户和其他人都乐在其中。 因为亲眼看过,他更能脑补邱蔓在经历的一切:“他几岁?” “Luna?” “跳舞那小孩儿。” “也就二十出头吧。” “你管二十多岁的男性叫小孩儿?” 邱蔓后知后觉:“罗焱,你在吃醋?eon!那只是他的工作。” 罗焱的特价机票当然是经济舱,座位还是三人座的中间。邱蔓跟他“拽”英语,就代表她也玩儿嗨了,恐怕不逊色于Luna。他胸闷:“可是,你说‘先’。” 左右两边的人都竖着耳朵,他只能言简意赅。 “什么先?” “先后的先,你让他‘先’去那边。” 邱蔓摸不着头脑:“你到底在说什么?” 空乘在从前往后地提醒乘客将手机调到飞行模式了,留给罗焱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得不详述:“他原本要给你跳舞,对你解扣子,撩衣服,对不对?我坏了你的好事,你只能让他‘先’去别人那边。等你回去,他再给你发福利,对不对?” 左右两边的人愣是隔着罗焱,交换了一个眼神:哈哈。 邱蔓更是笑出来:“这又是费彦博给你出的馊主意吧?让你试试我对你吃醋的接受程度?这样吧,你亲我一口,我就不要别人发的福利了。” “我在飞机上。”罗焱提醒邱蔓。 邱蔓根本不为难罗焱:“忘了忘了……那先这样,一会儿见喽!” 喽?她也喽? 罗焱心里咯噔一下,在结束通话之前,视死如归地亲了邱蔓一口,但愿她言而有信,能和二十多岁的“小孩儿”保持距离。 结束通话之后,罗焱假寐。 他但愿他的手机漏音,他的左邻右舍听到是他老婆玩得太花,他才会声讨,以及听到是他老婆索吻,他才会亲手机…… 颜面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凌晨两点半,罗焱抵达邱蔓所在的酒店。 邱蔓有提前和前台登记,罗焱拿了房卡,上楼,开门,房间里留着夜灯——邱蔓没有留夜灯睡觉的习惯,只能是为他而留。 罗焱轻手轻脚,邱蔓还是醒了,困得睁不开眼睛,勉强对他伸出一只手:“抱抱。” 罗焱在邱蔓手上亲了一口,给她塞回被子里:“我先去洗澡。” 邱蔓点点头就又睡着了。她今天实打实的起早贪黑,工作大体上顺利,酒精助眠,直到一点多才奄奄一息地爬上床,要不是对罗焱心心念念,真的会不省人事。 罗焱洗澡时眼睛里进了水,红得吓人。 也有可能是他又“犯病”了,又觉得他老婆好可怜。 或许他今晚不该来? 或许今晚就该让邱蔓高高兴兴喝两杯,体验一把野花比家花香,然后踏踏实实睡一觉。 他来了,他老婆只落得扫兴的夜生活和七零八落的睡眠,真的好可怜。 罗焱上床时也是轻手轻脚,邱蔓又醒了,掀开被子的一角,咕哝道:“快进来。” 罗焱又给她掖好:“你好好睡觉。” “你说的‘先’。”邱蔓口齿不清。 罗焱不得不往前凑:“什么?” “你说‘先’洗澡,”邱蔓的手臂冲破被子,没骨头似的砸在罗焱身上,“先后的先,那就是……洗完澡抱抱。” 她说梦话似的,逻辑却缜密,一句“先后的先”甚至有调侃罗焱之嫌。 罗焱遵从邱蔓的意愿钻进被子,拥抱她:“好了好了,快睡吧。” 不是敷衍她,是他今天的情绪禁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邱蔓却睁开了眼睛:“你怎么了?” “没事。” “才怪……” “真的没事。” 邱蔓从睡眼惺忪到目光如炬,也就是一转眼的事,掀开被子,坐起来:“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没有让他给我跳舞,他再叫我姐姐,我都不准了,Luna都笑话我是清朝人。不对不对……不是这件事。你为什么要来广市?你一定有事。” “想你算有事吗?”罗焱不由分说将邱蔓放倒,让她背对他,从后面伸手蒙住她的眼睛,“我想你。” 邱蔓被抱着,也被禁锢着:“罗焱,你别吓我。” 罗焱或许有一天会和邱蔓聊聊他今天和庄晓梦的会面,聊聊邱蔓独守了十七年的秘密,但绝不会是今晚。今晚他只能油嘴滑舌:“我还没开始吓你。” “罗焱!”邱蔓下意识瑟缩,被抱得更契合,无异于更羊入虎口。 “我二十二岁的遗憾,是没有女朋友可以让我体会异地恋的相聚,所以我来了。”罗焱庆幸于邱蔓“欠”了他从十八岁到二十七岁的遗憾,能让他许愿,也能救他于危难。 “异地恋?我们才异地了十几个小时,你现在就相聚会不会太操之过急了啊?有意思吗?” “没意思,”罗焱说了算,“所以这次不算。” 不如留到下次。 广市才是亚太家居展的第一站,邱蔓接下来还要去新加坡、澳大利亚… … “就这?”邱蔓半信半疑,“这有什么吓我的?” “我话才说了一半。”罗焱顿了顿,貌似卖关子,实则是自己将自己逼上梁山,“你还记得吗?五年前……你想当作家。” “作家?没有啊,你听谁说的?” “听你说的。不过,你是跟黎今安说的,在同学聚会上。” 提到同学聚会,邱蔓想起来了。 五年前,她在某网站注册了作者号,写了一本爱情,几乎无人问津。这件事只有黎今安一个人知道。黎今安不仅是她唯一一个铁杆读者,还给她出谋划策。 那天小学同学聚会,在KTV,她和黎今安交头接耳。她说黎今安推荐给她的几本好书,男主动不动一夜七次,次数不达标的,都是放在里面一夜不出来……太不现实了。 黎今安送她一记白眼,说都看爱情了,谁还看现实的? 如今,邱蔓被罗焱的用词搞得下不来台:“哎哟哟,我那算什么作家啊?我就是无病呻吟几句。” 她就写了那一本,还没写完,这都辍笔五年了。 再一转念,邱蔓回头瞪罗焱:“我跟黎今安说话,你怎么还偷听啊?” “我只是听力好。”罗焱也不算狡辩。 他当时就坐在邱蔓旁边,有人唱K,但他的注意力放在邱蔓身上,不用“偷听”,也听得到。 事已至此,邱蔓作罢:“算了,看在你嘴严的份上,我就不灭口了。” 邱蔓把头转回去,打了个哈欠,才要昏昏欲睡,又惊醒:“你说要吓我,该不会是……你看过我写的了吧?” “我能看吗?” “当然不能!”邱蔓要翻身。 “我没看,”罗焱用一条腿压住邱蔓,安抚她:“你不让我看,我不会看。” 他没说“找不到”。想找,一定能找到。但他想洞察邱蔓的所有,不包括侵犯她的隐私。 邱蔓挣扎:“那你到底要怎么吓我?快点快点,我都要神经衰弱了!” 罗焱淡淡道:“你不相信男人能一夜七次?” 邱蔓顿时一动不动:“我早上八点就要到展馆。” 这是真吓到她了…… “我也不相信。下次,”罗焱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下次时间充裕了,我们再试这个。” 邱蔓警觉:“那这次?” 罗焱的手握住邱蔓的手腕,并非禁锢,而是在她的手腕内侧摸索到有安眠功效的神门穴,轻轻按压。 同时,他讲话也是哄人睡觉的调调:“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对另一种情况更持怀疑的态度。你说女主一觉醒来,才知道男主在里面放了一整夜,大为震撼,那我是不是能理解为……这样做有可能不影响你的睡眠?宝贝,异地恋的相聚,是不是一分一秒都珍贵?我们今晚试这个,好不好?” 好你个大头鬼! 邱蔓濒临精神分裂。 她一边被罗焱又是穴位,又是碎碎念的,哄得随时能坠入梦乡。 然而罗焱说的这都叫什么话? 大为震撼……这是她当时对黎今安发表她的读后感时的原话。 如今她更是大为震撼!罗焱对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更半夜,千里迢迢,就为了弥补这个二十二岁的遗憾?他这算不算被她害得X饥渴了? 是病吧?得治吧? 无论如何,邱蔓不再怀疑罗焱来广市的个中原委,罗焱蒙混过关。 56. 56 是责无旁贷,也是破罐破摔,邱蔓深吸一口气:“来吧。” 这……反倒让罗焱陷入了被动。 天地良心,他虽然对邱蔓有形形色色的“亵渎”,但都建立在他认为可行的基础上。邱蔓在二十二岁觉得不现实的事,他在二十七岁也觉得不现实。 今晚纯粹是因为他不能供出庄晓梦,才会和邱蔓话赶话地说到这里。 “来吧?”罗焱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他觉得邱蔓的态度比他在人满为患的飞机上亲手机更视死如归。 并非他多心。 邱蔓现在就是觉得他有病,她现在就是医者仁心。 “什么姿势?”邱医生的口吻就是和病人讨论治疗方案,“从前面、后面?你觉得哪种更能保持?你是动,还是不动?不动,你不难受吗?我不难受吗?动,怎么可能不影响我的睡眠?算了,随机应变吧。你带T了吧?” 罗焱当然没带…… 他满怀对邱蔓的怜爱而来,多带两包纸巾擦擦眼泪还差不多,带T未免太人面兽心。 “没带?”邱医生对病人也不能太苛责,“好了好了,以后我随身带。你不是还要车震吗?你不能回回上了战场才说没带枪。” 这是什么破比喻?! 罗焱将邱蔓更往怀里收了收:“你管这叫没带枪?” 邱蔓像被挟持了一样改口:“枪套,行了吧?” “行什么行……”罗焱的手这一次捂住邱蔓的嘴,“闭嘴!睡觉。” 邱蔓含糊道:“不试了吗?” “不试了,”罗焱只说了一半的理由,“你要早起。” 另一半的理由是,邱蔓公事公办的口吻也算给他灭火了。她是真有两下子。她的存在就能燃烧他,能救他一命的也只有她。 时间在寂静的夜里充满迷惑性,罗焱被邱蔓蹭醒时,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邱蔓在“睡觉都不老实”这方面是个惯犯了,罗焱多少有了经验。 今晚倒也不能怪她。 怪他“不老实”在先。 是他先不知不觉把脸埋在邱蔓脑后,无惧她的头发,连她的头骨都要好好感受。 更是他先动手,睡前,他的手明明捂在她酒后不怎么安分的胃上,被她蹭醒后,却是一掌饱满。 更不要说她睡前给他灭的火,效力不过片刻,她身后一直被硬生生地抵着,可惜了这家酒店的床垫,是出了名的深耕睡眠科技。 这如何怪她蹭他? 她充其量只是定力差。 “宝贝,”罗焱对邱蔓耳语,“不准醒。” 他不能再对她的睡眠鲸吞蚕食,另一方面,也免得她又说煞风景的话。 夜太过寂静,被子下的簌簌声在罗焱听来震耳欲聋。 于是去除阻碍物的速度比0.5倍速都不如,却也歪打正着地让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的二人都更想、更急。 想时越急,得到时越觉得一切都值得。 刚才没有的,现在还是没有。 刚才不能做的,现在还是不能做。 “对不起,”罗焱在邱蔓身后道貌岸然,“宝贝,对不起……” 他歉意的源头,是没能在十七年前让邱蔓对他无话不说。她把他当“外人”,不是她的错。一定是他做得不够好。 源头下还有两条分支。 “它”再怎么横冲直撞也只能借由邱蔓的腿找到归宿。 如此一来,他的歉意一分为二。 一方面,他谨小慎微,怀疑这样做对她而言也并非百分之百的安全。 另一方面,他狂妄自大:宝贝,我知道你馋涎欲滴,但只能请你这样将就将就。 为什么说他道貌岸然? 因为他的行为不受歉意的支配,像白噪音一样对邱蔓说了不计其数的对不起,越说,越沉迷于升温、榨取,和铸造等等的物理反应之中。 假如满分是一百分,他的感受久久停驻在五十九分,距离及格线只有一步之遥,折磨,却同样令人不可自拔。 邱蔓注定不可能拥有深耕睡眠科技的床垫带给她的深度睡眠,但醒来,是被七点的闹钟叫醒。 醒来的那一刻,她怀疑她在做梦…… 因为不用掀开被子,不用看,她也能感觉到她睡前整齐的穿戴,变得和整齐相去甚远,睡裙快要变围巾,另一件似乎也不在原地。 再体会一下,似乎在膝盖的位置。 因为她身上多了不属于她的重量。她明明习惯了同床共枕时,罗焱的手“长”在她身上,那是又多了什么入侵她的领地? 掀开被子,邱蔓屏息凝神地往下看,便是对即将看到的画面心如明镜了。 心如明镜的“镜”,也可以指代她和罗焱在家中玄关处的穿衣镜。 她从那面镜子里看到过同样的画面…… 现在以俯角直接看,分不清哪一种更让她濒临脑溢血。 什么叫照进现实? 这个说法往往用来形容浪漫。 到了她这里,是她认为“最不现实”的照进现实。 然而诸如什么放一整夜不出来,这和浪漫没有一毛钱关系!就算罗焱没有放进去,也不能美化他的丑恶。更何况论此时此刻的视觉效果,她宁愿他放进去…… 更难以言喻的感受接踵而至。 捣熟了。 泡透了。 “还不起床?”罗焱的声音从邱蔓脑后传来。 他也有睡,只是比邱蔓和闹钟更早醒来,所以没有错过邱蔓一系列的困惑、猜测、求证、惊愕、出神……他不用看她的脸,从她呼吸乱不乱,以及肌肉紧不紧,就能判断。 “禽兽……”邱蔓搜肠刮肚的这两个字,也不足以表达她千万分之一的愤愤。 更令她气得挠人的还在后面。 时间不等人,邱蔓没给罗焱一个正眼就下了床,克服不适,跌跌撞撞进了卫生间,洗澡。 没锁门是她疏忽大意,罗焱在两分钟后尾随而至,是算准了她一头泡沫,跑都没法跑。 他话说得含蓄:“宝贝,帮帮我,很快……” 做的事却比含蓄的所有反义词加一块儿都更不要脸。 他就正对着她,自己动手。 他所谓的帮,根本不用她做什么。 似乎只要她在他面前,被他看着,也看着他,就万事俱备。 顶多,他用另一只手帮她挡住快要进眼睛里的泡沫,这就是二人仅有的肢体接触。 他所谓的很快……还真蛮快的。 邱蔓猜测,原因三七分。 三成是因为她时间有限,七成是他饱受了一整夜的“折磨”。怎么没折磨死他?活该活该活该! 这还不算完。 邱蔓万万没想到罗焱还有在字面上大同小异的下文:“我帮你,很快……”</p >她根本反应不过来,“谢绝”的话尚未到嘴边,罗焱先发制人:“不然,你要难受一天。”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但是不公平! 凭什么他是自己动手,她也是他动手? 邱蔓扒住罗焱的肩,脸埋在他的心跳上,默默抗议到最后也没搞懂她是吃了亏,还是占了便宜。 同样是他所谓的很快,她比他更快。 右手的指甲在他肩上挠出两道血印子。 八点,邱蔓准时到展馆,整个人神清气爽。同事们纷纷夸她昨晚懂节制……邱蔓一惊,罗焱来广市,她没告诉任何人,所以世界上真的没有不透风的墙。 然而同事们真的不知道她在出差的第一晚,就夫妻团聚,他们的下一句是她不像他们个个宿醉。 所以是夸她昨晚在酒吧懂节制。 邱蔓长舒一口气。 也是怪了。她当初和罗焱“假结婚”,总要秀恩爱。如今她和罗焱“真夫妻”,倒羞答答得像偷情了。 与此同时,罗焱去往机场,回京市上班。 他这个通勤也真是劳民伤财了。 此后十天,二人用罗焱的话说便是“异地恋”了。 邱蔓在广市忙忙碌碌。 罗焱在京市,工作之余,言而有信地带律师给庄晓梦讲解了房子的过户相关。 女婿和丈母娘不属于直系亲属,综合考虑税费和未来出售的可能性,女婿建议买卖优于赠与,但还是请丈母娘定夺。 最后,买卖和赠与,庄晓梦都没选。 她嘴上说着不交那个“冤枉钱”,心中却是被罗焱打动——怎么也是在她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要说有谁比她这个当妈的对蔓蔓更好,没有,假如有……只会是焱焱。 另外,罗焱出差去了澳大利亚,和一家在中高端人才寻访上崭露头角的公司谈并购。 邱蔓不免惋惜于二人都要去墨尔本,时间却错开了。 “异地恋”的最后一晚,邱蔓和罗焱尝试了一次线上X爱。 当然,是罗焱提出来的。 邱蔓摸清了他的路数:“我没猜错的话,你二十三岁的遗憾是没和女朋友玩过这个吧?罗焱!你要是去拍脑部CT,拍出来的会是一颗咸鸭蛋蛋黄吧?黄得流油!” “所以,你不能弥补我这个遗憾吗?”罗焱一句话KO邱蔓。 来来来! 话糙理不糙,邱蔓觉得自己被罗焱“历练”得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然而出师不利…… 语音通话中,罗焱才叫了邱蔓一声姐姐,邱蔓大喝一声:“等等!” 在邱蔓的印象中,罗焱每次在亲热时叫她姐姐,都不乏嘲讽,类似于“姐姐也不过如此”。像今晚这样黏糊糊的腔调,好像有过一次。但是,是什么时候来着? 就在十天前。 她想起来了,就在罗焱来广市和她夫妻团聚的那晚,就在他尝试让照进现实的过程中,他曾在她脑后黏糊糊地唤她:“姐姐,我给你跳个舞吧。” 当时她半睡半醒,却也能分辨出罗焱在诈她,反手拍拍他:“你别吃醋了,我心里只有你……” 转天,她把这段小插曲忘得干干净净。 今天他自投罗网,让她想起来了,那就别怪她秋后算账了。 邱蔓挂断语音通话,改为视频通话,对罗焱笑盈盈道:“你那天不是说要给姐姐跳舞?来吧。” 57. 57 罗焱只能说,人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在广市那夜,邱蔓睡着,他醒着,他本就错综复杂的情绪通通被放大,包括嫉妒。 他一忍再忍,也没忍住诈邱蔓一手,非要试试她会不会说出“你这二十出头的小孩儿真是跳到姐姐心坎儿里了”之类的真心话…… 邱蔓根本没中计。 她反手拍拍他,说她心里只有他。 罗焱后悔莫及。 嫉妒是人之常情,但他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未免上不了台面。 尤其邱蔓说的无论是真心话,还是梦话,都同他高下立判。 但愿第二天,她什么都不记得…… 却不料到了第十一天,她想起来了。 罗焱只能在侥幸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我不会跳舞,我没说过那种话,你记错人了。” “是吗?”邱蔓稳坐钓鱼台。 罗焱一口咬定:“是。” 二人就这样在视频通话中四目相对,邱蔓趴在酒店的床上,罗焱坐在家中的沙发上,既然是要线上X爱的,就算被这段小插曲打断,气氛也不同寻常。 罗焱要言归正传:“不要视频……” 邱蔓和他同时开口:“你不发疯吗?” “发疯?”罗焱当然要以邱蔓说的话为先。 邱蔓托腮:“你说我记错人了,岂不是代表另有一位和你至少有几分相似的弟弟对我说过那种话?你都不问问他是谁吗?你不跟我发疯吗?” 她的指尖像弹琴似的在脸颊上敲了又敲,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做作。 意味着,她毫不掩饰她对他的戏弄:“罗焱,你不在乎我了吗?你不爱我了吗?” 好大的罪名。 罗焱两罪名相权,只能认第一个:“是我,是我说的。” 他做好了被邱蔓指责的准备,诸如人与人之间起码的信任呢?诸如你的心胸呢,品格呢?诸如婚姻怎么能建立在猜疑和试探之上呢? 他会接受她的指责。 却不敢保证将来会不会再犯…… 被嫉妒冲昏头脑,或许也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邱蔓思考地咬了一下下唇,也是做作:“我那晚就该将计就计,就该故意把你当作能歌善舞的好弟弟,故意气你,让你给我一场……那个。” “那个?”罗焱不解。 邱蔓加了语气词:“就那个啦!Angry后面还有一个词啦……” 罗焱爱极邱蔓情不自禁时的娇憨——重点在娇。但平心而论,她有意而为之的娇憨,重点总是在憨。好在他情人眼里出西施,也爱极她的憨态可掬。 “Sex?”罗焱给邱蔓补充。 “嗯哼……”邱蔓也是在憨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编排道,“试想一下,你像打鸡蛋一样把我摔在床上,我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你愤怒的脸,一下就……那什么了。你质问我,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然怎么敢睡在你身边,还想着外面的野男人。” 罗焱听得聚精会神,恨不得用纸笔记下来,以便圈出重点词汇。 比如野男人。 她这个用词还蛮oldfashion的。 又比如那什么。 哪什么?他要先打个问号。 邱蔓继续道:“你不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式。你一边说,一边就……进来了,然后挖苦我,说没想到我喜欢粗鲁的,我否认,你就让我听声音,问我不喜欢粗鲁的,怎么会碰都没碰,就那什么得像洪涝灾害?” 在罗焱认为,这一段的重点词汇是洪涝灾害。 他的呼吸变得不均匀。 另外,之前打问号的“那什么”,他有了答案。 湿。 邱蔓突然往镜头前凑了凑:“你网卡了吗?” 罗焱这才开口:“没有。” “那怎么一动不动?你上课都没听得这么专心。” “那你能不能看在我爱听的份上,专心讲?别跑题。” 邱蔓被罗焱的“爱听”两个字鼓励到,更声情并茂:“然后,然后……” 可惜她的想象力有限,书到用时方恨少——尤其是五年前黎今安推荐给她的好书,她一目十行,或许有相关内容但被她错过了。 “然后……”邱蔓硬着头皮,“你像烙饼一样把我翻了个面。” 罗焱不难看出邱蔓江郎才尽了:“我不是进去了吗?是又出来了吗?不出来,能给你翻面吗?” 邱蔓想象着可行性:“能……吧?就……那样。腿,那样。” 罗焱再也不能从邱蔓的文采斐然中找到重点词汇。 她只剩干巴巴的指代词了。 “那真爽死了。”罗焱言简意赅之后,再逗逗邱蔓,“不过宝贝,你是饿了吗?又是打鸡蛋,又是烙饼。” 邱蔓原本还蛮入戏的,她脑海中的画面远比她的措辞更符合线上X爱的气氛,再被罗焱的前五个字画龙点睛,她心跳都快了,体温都高了,这时罗焱给她凑出来一套烙饼鸡蛋? 相当于画龙点睛之后,发现是条毛毛虫。 “啧,”邱蔓不满,“你能不能别搞笑?” 罗焱等的就是邱蔓这句话,不然,她意识不到她自己有多搞笑。 “准备好了?”罗焱之前和邱蔓同时开口便是要说这句话,“把视频关了。” “为什么?” “不安全。” “可我想看你。” “那我开着。” “你不怕不安全?” “更怕你想看看不到。” 邱蔓拖拖拉拉:“那也不行……” “再废话,”罗焱给不了邱蔓她编排的“愤怒的脸”,但冷一冷也足够给她下马威,“你一会儿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邱蔓不确定是罗焱比她会撩,还是她比罗焱好撩,总之她洋洋洒洒一片小作文,似乎还不如罗焱说一句话,会被他“惩罚”的真实感让她即刻关闭了摄像头。 此后,更多的真实感纷至沓来。 真的只有她的手。 虚假的有很多,有罗焱为她服务过的所有方式,有席卷,有侵略,有霸占。 他最初那声黏糊糊的“姐姐”,原本是温存。她阴差阳错用angry定了性,他也能因势利导。他依然声声叫她宝贝,却比平日里少了宠爱。 被以大欺小的压迫感所取代。 他再没有半分弟弟的自觉。 很多的虚假对她区区一只手以多欺少,假的便更像真的了。 邱蔓的手机屏幕上始终是罗焱的上半身。 他倒是“大方”,问了她好几次要不要看别的,她尖叫着说不要。 他唯一让步的便是这件事,不看就不看,不逼她,她脸皮薄,第一次能投入到这种程度值得表扬了。 别再拔苗助长了。 的确,邱蔓光是看罗焱的上半身都快要招架不住。 他的脸、 他的姿态,和他肌肉的线条,让她自相矛盾,原来咄咄逼人和引人遐思可以同时发生。 真实感持久到不可思议。 邱蔓产生的幻觉里甚至包括了嗅觉,结束后,她闻到了属于罗焱的气味。 关于事后,邱蔓和罗焱总有分歧。 邱蔓对罗焱的爱意会转化为探索欲,她会想捻在指腹上观察,甚至想闻一闻。 罗焱总会制止她,不让她碰,一边给她擦手,一边说不卫生,说脏。 她能猜到他的心态,无非是将她摆得太高,将他自己摆得太低。 几乎将她上升到神圣不可亵渎的高度。 于是,她一片好心:“我觉得很好闻!” “你鼻子有问题。”他不领情。 她甜言蜜语:“可能它本身不好闻,但和我的味道混在一起,就很好闻,你不觉得吗?” 他被她所谓的化学反应骗到,动容地点点头。 当时邱蔓是胡诌,如今明明是幻觉却仿佛有了切身的体会。并不存在的属于罗焱的气味跳过她的鼻腔,直接传递到她的大脑,带她神游太虚。 在时间上,带她回到十八岁的暑假。在那座海边城市,在他的房间,与他相隔一扇卫生间的门,她第一次体会到长大的快乐。她第一次的快乐,就是他在“无形中”给予她的。 在空间上,带她回家。 转天,邱蔓返京。 罗焱去机场接她。她“遣散”了同事,在机场的川流不息中投入罗焱的怀抱,旁若无人地亲他。 罗焱带去的花反倒累赘了,妨碍他给她回应,好大一束却只能在她活蹦乱跳的夹缝中求生存。 “这么热情?”罗焱拍拍邱蔓的背,感觉她上高中时体测都没这么卖力气。 邱蔓早就为自己找好了借口:“我猜你二十四岁的遗憾,是不曾有过和女朋友在机场里小别胜新婚地拥吻吧?喏,我给你补上了。” 喏什么喏…… 罗焱拆穿邱蔓:“打发我?” 他本来就在反思前几个“遗憾”会不会太草率了,所剩的年份不多,不可能再让邱蔓滥用。 二人从机场回邱蔓的“娘家”吃饭。 邱蔓前几天在微信上跟庄晓梦聊天,说想吃妈妈做的炸酱面了,庄晓梦今天就给她安排上,还额外让邱战先做了她爱吃的焦溜丸子和麻婆豆腐,根本不管这一桌子的菜能不能融合。 庄晓梦给罗焱多盛了一勺炸酱里的肉丁,邱蔓控诉:“妈,您偏心!” 过去庄晓梦对罗焱当然也不差,但怎么也不会凌驾在她之上。 “你又不爱吃。”庄晓梦对答如流。 这倒也没错。 邱蔓爱吃肉丁炸酱面,但不爱吃肉丁。 她看看庄晓梦,再看看罗焱,还是隐隐觉得这二人的眼神交流有猫腻,但可恶!她没有证据。 亚太家居展的最后一站在澳大利亚,墨尔本。 罗焱送邱蔓去机场,邱蔓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你可别再跟过来!” “你这是在说反话吗?” “正话!正得不能再正了。直飞都要十二个小时,往返经济舱也要大几千块,你别给我打水漂!” “我知道了。” 罗焱说的是“知道”,不代表答应。 他答应不了。 他不能不去。 他不去,怎么弥补他二十七岁的遗憾? 求婚的人,理应是他。 58. 58 九年前。 邱蔓和罗焱读高三,同校,不同班。 图书馆周末对高三学生开放,二人要不要结伴去学习,这是个难题。 因为邱蔓在罗焱身边,废话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这是她自己的比喻,既贴切,又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有总结过,幸好她和罗焱只是小学的同班同学。那个年纪,她只爱和女生玩,对他爱答不理,没影响学习。 到了初中,她和罗焱不同校,再怎么对他废话连篇,也仅限于结伴从公交车站走回家的路上,也不至于影响学习。 再到了高中,幸好是同校,不同班,对于一个学生最关键的三年,她觉得这样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远了,没人陪她度过矫情、自闭,甚至厌世的阶段。 再近,她连好好听讲都做不到,哪怕窗外飘一片落叶,她都会用眼神对他说废话:罗三火,快看快看!秋天到了! 冲刺高考的倒计时从三百六十五天就开始了,要不要结伴去图书馆,都是邱蔓说了算。 她总是一大早信心满满地叫上罗焱,说要“大学特学”,然后度过愉快的一天,日落西山时,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跟着走向灭亡,最后撂狠话,说再也不和罗焱去图书馆。 但最多间隔一个周末,她又会叫上罗焱,给“大学特学”的口号加前缀,比如今天谁也不能阻止她“大学特学”,比如今天誓死要“大学特学”。 有用才怪。 就这样屡教不改到高三下学期,罗焱建议邱蔓:“你平时再努努力,周末跟我去图书馆,就当放松了,行不行?” 行!太行了。 邱蔓再一转念:“不行,我会影响你学习。” “不是只有你需要放松,我也需要。” 罗焱说得没错。 他和邱蔓都是重点高中中上游的学生,再要拔尖,需要更远大的目标,需要难以估量的毅力,也需要天分。对于包括他和邱蔓在内的绝大多数学生而言,稳中求胜才是上上策。 从此周末,邱蔓和罗焱再结伴去图书馆,相比“大学特学”,更顺其自然。 学也照样学。 嘴巴闭不住了,邱蔓一个“let'sgo”的眼神,罗焱便跟她出去溜达。 有一次,他们溜达到报刊室。 这里面积小,采光和通风都不好,油墨味道大,空无一人。 邱蔓随手抽出一本杂志,2010年的美国《国家地理》。 她不是地理爱好者,地理学科靠的是死记硬背,翻开杂志,当画报一样看。 有个专题,叫世界十大水上奇迹。 包括威尼斯运河、中国漓江、俄罗斯贝加尔湖,等等。 邱蔓一边看一边评价,有的神秘、壮观、悠久,也有的被她口出狂言说一般般。 澳大利亚大堡礁,是世界最大、最长的珊瑚礁群,由2900个形态各异的珊瑚礁组成,其中,心形礁是大堡礁最负盛名的景观之一。 邱蔓指着心形礁的空中俯瞰图发自肺腑地感慨:“好美啊!将来我要在这里求婚。” 罗焱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要向谁求婚?” “当然是向我男朋友啊。” “谁是你男朋友?” “我哪知道啊?”邱蔓瞥罗焱一眼,“你套我话,是吧?我天天跟你一块儿上下学,我要是早恋了,你能不知道?” 罗焱话里有话:“你就不能未卜先知吗?” 你就不能看看站在你身边的人吗? “我没那本事。”邱蔓继续翻杂志了。 罗焱忍不住要问问:“为什么是你向他求婚?” “没人规定女生不能求婚吧?” “嗯。” 邱蔓从那时就有了“自保”的潜意识:“你不觉得吗?求婚才是把幸福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她所谓幸福,更像是对未知的恐惧,所谓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更像是置身事外。 “嗯。”罗焱那时比邱蔓单纯。 他还在单纯地憧憬:将来是邱蔓向他求婚也未尝不可,听她的,都听她的。 九年后。 当真是邱蔓向罗焱求婚。 没有良辰,也没有美景,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工作日傍晚,在一家稀松平常的烧烤店,邱蔓对罗焱说了两个“干脆”。 ——干脆,我找个人结婚。 ——干脆,就你了。 这便是求婚。 婚后种种从新婚夜开始出乎罗焱的意料。号称“把幸福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的邱蔓也好不到哪去,掌握了半天,最先骗的是自己,最后骗不了的也是自己。 两情相悦的结局,在罗焱看来是老天爷可怜他,在邱蔓看来是老天爷给了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老天爷好忙。 二人受过高等教育,却离迷信不远了。 心形礁,属于大堡礁的圣灵群岛。 哪怕从字面上看,罗焱也会觉得圣灵群岛是个好地方。 之前去澳大利亚出差,他在工作计划之外,多预留了两天,从墨尔本飞了汉密尔顿岛——去看心形礁,要从汉密尔顿岛乘坐直升机。 酒店、餐厅,和直升机的预定,他都要一一亲眼确认过才安心。 当天天气好,空中俯瞰的视野和光线都绝佳,直升机机长建议他要不要先飞一趟,尤其是,等到他预定的日期,将不再是心形礁的最佳观赏期。 罗焱谢绝了。 他是来做准备工作的,或许将是人生中唯一一次观赏心形礁,他当然要和邱蔓一起。九年前,他们一起在图书馆的报刊室里看到一张不及手掌大的插图。九年后,他们将一起实现当年的约定。 实现约定。 这是站在罗焱的角度。 那天从图书馆回去,罗焱从二手书网站购买了那一本2010年的美国《国家地理》。 当时庄晓梦和熊昕带邱蔓和他在学校附近租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到货时,邱蔓就在他旁边,问他买了什么。 他不敢拆包装,不敢让邱蔓知道他的心思,只能遮遮掩掩往房间里走:“参考书。” “什么参考书?我看看。”邱蔓跟在罗焱身后,“诶诶诶?我不能看?罗三火,你要偷偷考清华!” 罗焱充耳不闻,无情地将房间门关在邱蔓的眼前。 邱蔓一边拍门,一边嚷嚷着向厨房里的熊昕告状:“干妈!您快管管他,他关着门看《花花公子》!” 即便如此,罗焱也没开门。 后来,邱蔓交了男朋友,不是罗焱。 罗焱把那一本杂志压在了抽屉的最底层。 什么约定,只是他一厢情愿。 亚太家居展在墨尔本落下帷幕。 臻果设计荣获“新坐标”大奖。通稿吹上天,说引领全球家居产业潮流。邱蔓新入行时最看不惯全球、世界、国际……一个赛一个的唬人,如今和同事们捧着奖杯合影,也习以为常了。 她将合影发给罗焱,附加一条调侃的语音:“看我的笑容,有没有国际范儿?” 罗焱回复她:“美死了。” 短短两秒钟的语音,邱蔓侦破罗焱的背景音中有环绕了她一周的展馆广播音,顿时,她原地转了半圈,就在人潮中找到了自认为藏身却闪闪发光的他。 邱蔓穿过人山人海时,觉得像拍电视剧,祈祷罗焱可别像她一样,不然,两个人对着自带慢镜头和BGM,可太尴尬了。 罗焱当真等在原地,她又不满了,踢他的鞋头:“焊在地上了是不是?一步都不动!” 罗焱拥抱邱蔓:“我要是动了,你准会说我不听话,不让来,还来。” 这倒是…… 邱蔓环住罗焱的腰:“不听话,还诡计多端,罪加一等。” “我给你发了两秒钟的语音,你就知道我来了,你敢说你不是在等我来?” “你来都来了,还跟我捉迷藏,你敢说你不是在等我发现你?” 罗焱敢说:“不是。你发现我了,还能和Luna她们去庆功吗?” 邱蔓不能:“她们不带我这个‘清朝人’大概玩得更尽兴。” “那我们回酒店, 早点休息……” “大庭广众,你别耍流氓,能听懂中文的比比皆是!” “邱蔓,你想哪去了?” “你三句话不离睡觉,你说我想哪去了?” 罗焱很难不笑:“首先,我说的是休息,不是睡觉。其次,我说早点休息,是因为我们要乘坐明早七点的航班。” 邱蔓很难不乱套:“你……你没那个意思?等等,明早七点?我们?去哪?” 她和同事们原订回国的航班是明天下午。 “汉密尔顿岛。”罗焱知道邱蔓的地理不算好,“机场的另一个名字是……大堡礁机场。” 四周围太嘈杂。 邱蔓没听清:“什么机场?汉堡包机场?” 罗焱无奈地捏了捏邱蔓的手臂,一声叹息。她没听清,只是表象。本质是,她根本不记得大堡礁这个地名。 假如她记得,她不会听不清。 罗焱之前有猜测,或许邱蔓当年只是被杂志上的插图一时吸引了目光,或许她根本没留意那一颗嵌在碧海中的心是大堡礁中的一块珊瑚礁。 或许她说要去那里求婚,只是随口一说。 罗焱掩饰地揉揉眉骨。也罢。至少她不曾憧憬在那里向任何人求婚,那里是独属于他对她的一段记忆,也未尝不可。 “不重要,”罗焱一笔带过,“只是一个风景好的地方。” “犒劳我这段时间辛苦了?” “那倒不是。要犒劳你,我今晚辛苦就可以。” 邱蔓警惕;“这回……总该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了吧?” “是。”罗焱同邱蔓十指交握,指根处严丝合缝。 转天一早,邱蔓和罗焱从墨尔本飞往汉密尔顿岛。 事实证明,九年前在杂志上匆匆一瞥,真的只被罗焱一个人放在心上。 邱蔓在沙滩上玩得如痴如醉,对罗焱订的餐厅赞不绝口,和考拉合影的时候,笑得傻乎乎的跟“国际范儿”不沾边,但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对罗焱,或者对她和罗焱具有怎样的意义。 看过晚霞,看过日出,罗焱带邱蔓登上直升机。 机长说他们运气真好,过了最佳观赏期,今天的好天气可遇不可求。 事实更证明,邱蔓比罗焱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海洋之心,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罗焱看邱蔓目酣神醉却没有大呼小叫地指着它说“这不是那个那个……罗焱,我们在杂志上看过的”诸如此类,便知道自己被她骗了。 她记得。 她装作不记得。 飞行时间有限,邱蔓不得不提醒罗焱:“快啊!你到底求不求,还是你在等我求?” 真服了他了! 难道不是要求婚?既然是要求婚,她是不是得装作一无所知?不然怎么演惊喜?结果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嘴巴缝起来了? 于是,更被惊喜到的人是罗焱。 他眼底泛红:“邱蔓,嫁给我。” “嫁了啊。” “永远不分开。” “你就没准备更浪漫的台词?” “准备了,想不起来了。” 于是,还得是邱蔓挑大梁:“偷偷告诉你,我当年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你昨天提到大堡礁机场,我才想起来,然后去做了功课。在昨天之前,我都不知道心形礁只能坐在直升机上看,我还以为能上去呢!所以啊,罗焱,这个全世界最最浪漫的地方,是因为你才有了意义呢。” 她热泪盈眶,终究比不上罗焱泪流满面。 这就注定罗焱更不可能说出什么感天动地的话了,甚至像个复读机:“邱蔓,我们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充其量是天地为证,感动邱蔓了。 “好啊。”邱蔓不假思索。 她有怀疑过罗焱之前说的每一年的遗憾,是不是胡说八道,他更像是把她当许愿池。 但他二十七岁的遗憾,一定是他们这段婚姻的开始,不够纯粹。 这又何尝不是她的遗憾? 补上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