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药非药》 1. 青罗山夜宿 青罗山的雪下了两日,到第三日午后才歇。 姜明夷背着一只竹篓从南坡下来时,天色已经偏暗了,篓里搁着半篓新采的石菖蒲,根茎上还沾着泥。 她在山里转了大半日,下山时脚步仍是不急不缓的,只在经过一处结了薄冰的石阶时,拿药锄撑了一下。 山腰处散着几户人家,炊烟将起未起,被傍晚的风压得低低的。她本打算在天黑前赶回平和镇的客店,却在经过一家院门口时停了下来。 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小孩子的哭声,嗓子已经哭哑了,每一声都拉得老长,提不上来气,一个男人正背着身在屋檐下码得整齐的柴跺里取柴。 姜明夷在院门外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板。 那男人转过身来,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结实,虎口的茧子厚而粗粝。他目光从姜明夷脸上扫到肩上、手上、药篓上,仿若审视,稳步快走向门口:“什么事?” “进山采药,走得远了,想跟主人家讨碗水。”姜明夷将药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 男人没有让开院门,这时候屋里又传出孩子的哭声,比方才更急了些,夹着几声咳嗽。他偏头朝屋里望了一眼,再转回来时,看到姜明夷已经将手伸进了袖子里。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极细微,但让重心从一只脚换到了另一只脚。 姜明夷注意到了这个带着戒备的动作。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文书,动作不急,但也不慢,递到男人面前,正好让他清楚看到纸面盖着朱红官印。 “我姓姜,是平和镇新备案的大夫,府衙核过的,这是凭证。” 男人接过去,展开看了,印是真的,纸也是衙门用的那种厚麻纸。他合上文书递回来,不慌着让进,问了一句:“姜大夫,会瞧孩子吗?” “会的。” 他这才往屋里偏了偏下巴,说了句请进。姜明夷迈过门槛时,他朝屋里看了一眼,屋门口那妇人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姜明夷走进屋子,靠墙的木板床上蜷着一个小姑娘,三四岁的模样,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搭了条旧汗巾。 屋里的妇人身上裹着旧棉袍,面色苍白得近乎发灰,一双眼睛倒还算清明。她看见姜明夷进来,哄孩子的声音才停了下来。 “婶子,这是烧了多久了?” “昨儿夜里起的。”妇人将湿布从孩子额头上揭下来,在手心里翻了个面,“今天越发烫了。” 姜明夷在床边蹲下,先将手掌覆在小姑娘额上贴了片刻,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再握住那只小手,手心烫得灼人,指尖却凉丝丝的。她将小姑娘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截细瘦的胳膊,两指在她腕上搭了片刻。 “风寒入了肺经,热散不出来。”她从药篓里拣出几片柴胡和黄芩,抬头看向妇人,“灶上滚有热水么?装壶水,拿只碗来。” 妇人点了点头,起身去了灶间。那男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后背靠着门框,手里的干柴还捏着,一根都没搁下。 妇人端了壶滚水并两只碗回来,屋内没有桌子,只得搁在地上。姜明夷在药箱里取出碾子,拿出一包伤寒药碾碎了,和几片干薄荷一道用滚水冲进碗里,匀了一匀,这才蹲回床边,一勺一勺往小姑娘嘴里喂。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咽了几口,苦得直皱眉,脑袋直往她娘怀里躲。姜明夷也不催,每一勺等她咽干净马上就递上下一勺,不多时,药就这么一口一口喝完了。 喂完了药,姜明夷这才站起身,将碗搁在桌上:“这是应急用的法子,正经还是得煎药服用。我这里还有三贴伤寒药,过两个时辰煎一副喝,三碗水收成一碗水即可。夜里若再发热,用薄荷煎水擦手心脚心。若是不烧了,这药就再煎服一副就好。” 妇人低头看了看呼吸稍微平稳下来的孩子,指了指另一只没用的空碗,说:“多谢大夫了。那碗是给您拿的,您趁着热赶紧喝口水吧。” 竟是在回应她进门时随口的说辞。 姜明夷道了谢,也不忸怩,倒了水便喝了一碗,因喂药用时短,这水还是温的。 虽只相处了一会儿,但她能感觉到这夫妻俩对人戒心重,正准备喝完水便告辞,却见天色已暗了下来。 那男人这时正好从门口走进两步,说道:“风起来了,这会子下山路不好走。”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妇人一眼。妇人微微点了点头。 “姜大夫,您看要不要凑合一宿,我们也舔着脸求您再帮忙看看孩子的情况,诊费您说便是。灶房隔壁有个屋子,夜里也算暖和,家里铺盖也是刚洗了晒过的。” 他的语气明显比之之前真挚许多。 姜明夷心里思绪跑了几息,也就借机顺势住下了。 晚上交谈中得知这男人姓木,叫木荆,是山里的猎户,妇人本姓李,仅有一个女儿,就是烧着的这个,叫木容。 夜里姜明夷躺在柴房的草铺上,听见隔壁传来小姑娘翻身的响动,呼吸比傍晚时平顺了些。院门外有风声,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她把双手叠在腹上,闭上眼,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呼吸便匀了。 第二日清早,天色刚泛青。 姜明夷收拾了药篓到院子里时,那男人正蹲在门槛上磨一把短刀,磨刀石是青灰色的,刀锋在上面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声音沙沙的。小姑娘蹲在他旁边,小脸上已经退了烧,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见姜明夷出来便仰起脸,朝她笑了一下,缺了半颗门牙。 “烧退了便好。”姜明夷弯下腰,在她额头上摸了摸,掌心贴上去时,小姑娘乖顺地闭了一下眼。 木婶子从灶间端了碗稀粥出来,递给她:“姜大夫,昨夜多亏您了,您趁热喝。” 姜明夷接过粥碗,见虽是稀粥,确是用了干净的小米,赶紧道了声谢,两口喝完,又去灶房拿了水把碗冲洗净了,这才又走向木婶子。 他们一家三口正蹲在门口喝粥。 “婶子,我昨日瞧你面色,像是气血亏了有些年头了。”她看向那妇人,“这样多久了?” 闻言,木婶子拿手在嘴角擦了擦:“有些年头了,生了容容以后,身子就没利索过。” “怎么落下的?” “月子里受了场寒,当时没在意,后头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姜明夷点了点头:“若是方便,我给你将个脉。” 妇人下意识看了木荆一眼。 “不用费这个事。” “不费事。”姜明夷已在桌边坐下了,“你们也请我喝了粥。” 木婶子站了片刻,然后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将手腕搁在桌上,那截手腕瘦得骨节分明,皮肤底下隐约有几道浅淡的旧痕。 姜明夷三指搭上寸关尺。 指腹下脉象浮了一层虚热,指腹再往下探,浮热底下有一层涩,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坠住了。再往下,深到几乎不在寻常诊脉的层面里,有一缕极细微的异样,说不清是滞还是散,缠在脉道深处 ,她从未在别的病人身上见过这种脉象。 姜明夷收回手,她张了张嘴,正想问一句什么,目光却正对上木婶子的脸,妇人正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急切,身子微微往前倾着,却又在她回看时往后缩了半寸。 姜明夷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道:“许是产后失调,迁延日久落了根,气血亏得久了,需慢慢温养。” 木婶子搭在膝上的手指松了松,又悄悄攥紧了,那口气松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 姜明夷看见了,面上不显,从药篓里取出炭条和一页素纸,笔尖落在纸上时先写了阿胶两个字,随即又停了,抬头扫了一眼灶间。土墙上挂着几把旧的铁夹子和两副磨得发亮的绳套,灶台上搁着半碗剩菜,墙上还挂着两把晒干的萝卜丝。 她将阿胶划去,改成了当归,又斟酌了片刻,当归减了分量,添了鸡血藤,川芎、红花照写,写到丹参时笔在纸面上悬了半息,将原本打算写的三钱改成了两钱。 写好之后将方子看了一遍,顿了顿,说:“方才见婶子神思略有不耐,面色欠清透,夜里恐怕睡不安稳,便再添几味固一固心神,睡得沉了,对气血恢复也有裨益。” 便在方子底端添了石菖蒲,茯苓,丹参三味药。 “固神”两个字道出时,木婶子手里正攥着的围裙角紧了一下。木荆正接过方子低头看,指节在纸沿上收了一收,和那边攥围裙的动作几乎叠在同一个瞬间。 只一瞬,便松开了,那边攥着的围裙角也松开了。 药篓已背上了肩,姜明夷准备离开,对着夫妻俩说道:“平和镇上缺个正经坐馆的大夫,我在府衙早就备过了案,铺子也看好了,略收拾几日便开张了,届时婶子到我铺子来配药就好,不必托人从外头带。” “那倒是方便了。”木荆将方子折好,递给妇人,“我送姜大夫上了大路再回。” 妇人点了点头,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 木容从门槛上跳下来,跑过去扯她的衣角:“大夫姐姐,我还能见到你吗?” “开了药堂便常在了。”姜明夷弯下腰,揉了揉她的头发,“想见便能见着。” “好!”木容笑得很亮,扯着她娘的裙摆晃了两晃,“娘你听见了没,姐姐说的!” 妇人将她揽到身边,道是听见了,又朝着姜明夷笑了笑,说:“姜大夫,你得空也来家里坐坐”。 姜明夷应了后这才辞了木家。日头刚从东边的山脊后翻过来,山路上的积雪将化未化,踩上去是软的,底下是硬的。她走得慢,背篓里的石菖蒲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根茎上的泥已经干了,轻轻一磕便往下掉。 身后木家的院门掩上了,远远传来木容的笑声,被山风裹着翻了几个跟斗,落到她耳朵里时已经淡得不成形了。 木荆怕她不熟路,快送到山脚才折回。她在一处开阔的崖石上站了一站,脚下是平和镇那片灰扑扑的屋顶。 托人做的匾额已经好了,用的是从一副拆了的老药柜上取下来的侧板,木纹里还渗着经年的药味,她前日去看过一眼,总算有了在这里落了脚的实感。 此刻站在崖石上,冷涩的山风吹过,脑子又灵醒不少,便将昨日到今晨的事理了一遍。 初见难以放下的戒备之心,那脉象里缠着的异样,以及木家婶子听她仅断出产后虚弱之症后的神色……这木家夫妻不像是普通山民。 不过此刻深究无意,姜明夷将这些思虑暂且按下,背好药篓,沿山路往镇上走去。 2. 济世堂 济世堂开张前,姜明夷又去了一趟青罗山北坡的慈云庵。 上回来是一月前。 那日她从山上采药下来,走到半路变了天,雨来得又急又猛。她四下望了望,只看见一处破庵,便跑了过去。 应门的是个老尼姑,面色蜡黄,走路拄着拐,说庵里没有多余的斋饭,避雨随意。姜明夷在正殿的蒲团上坐了小半个时辰,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倒是禅房里传来一阵咳喘,咳得又深又急。 她起身走了进去。 老尼姑趴在床沿上,地上溅了几星暗红色的血。姜明夷将了脉,从随身带的药包里拣了几味止血平喘的药材,借灶房煎了一碗。 老尼姑喝了之后咳喘渐渐平下来,靠在床头喘了半晌,才说话:“女施主,你能不能让我多撑一阵子。” 不是怕死,她说庵里还有两个孩子,跟了她七八年了,她还没有把她们安排好,不敢就这样撒手。 姜明夷只能说尽力,那日下山之后,便每隔十日托人往庵里送一回药。 老尼姑靠那些药撑过了月余,但这副身子骨已是油枯灯尽,上次带药的人回来说师太已经不大下得了床了,姜明夷就打算这两日空了再去一趟。 慈云庵还是那副模样,三间正殿加两排禅房,院墙是碎石垒的,豁了几个口子,拿干草堵着。庵里的老槐树被雷劈过,半棵树干焦黑,剩下半棵每年春天照常抽新叶。 这一回开门的是个瘦瘦的姑娘,十五岁上下,眉目清秀,头发用一根旧布带扎在脑后。 “施主找谁?” “师太在么?” 姑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上的药箱上停了一下:“您是姜大夫?” “我是。” “师太提过您。”姑娘将院门拉开,“她这两日不大起得来,您请进来吧。” 姜明夷跟着她穿过正殿,殿里供的是观音,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凉透了。禅房在最里头,门半掩着,推开时一股药味混着陈旧的被褥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的老尼姑比上回更瘦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在被褥底下缩了一圈。 老尼姑睁开眼,看清是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大概是个笑。 “又劳烦姜大夫了。” 姜明夷在床边坐下,将了脉。寸关尺三部都已弱到了极处,尺脉几乎摸不到了。一个月前还能感觉到的那一丝滑利已经消失殆尽,脉道里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细波动,像烛火燃到最后那截灯芯,晃一下,暗一下。 她将手收回来,开了一张方子。当归、黄芪、山药、枸杞……和上回一样。 老尼姑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没有再提拿药的事。她偏头看了看门口,又将目光转回来,落在姜明夷脸上,眼底比方才多了一丝郑重。 “姜大夫,那两个孩子你都见着了?” “方才门口见了一个。” “还有一个小的。”老尼姑声音很轻,仿佛已用尽了力,“大的叫苏叶,小的叫白芷。名字都是我给起的,跟着我在这庵里七八年了。” 姜明夷没有接话,从老尼姑手里把方子接过来搁在了桌上。 老尼姑歇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说两句便要停下来换一口气。 “这两个孩子是我用米汤一口一口喂大的。苏叶是被搁在庵门口的,包在一件旧衣裳里头,脐带都还没剪利索。白芷更小,不知是谁放在殿外头的蒲团上,大冬天里冻得嘴唇发紫。原想着能给她们寻个踏实的去处,如今看来是等不到了。” 说到此处她停住了,禅房里很静,院子里传来灶火噼啪的声响和两个姑娘低低的说话声。 姜明夷从那扇半掩的门缝里望出去,看见苏叶正蹲在灶前添柴,她旁边挨着一个更小些的姑娘,脸圆圆的,正拿根树枝在炭灰里划拉着什么。 “姜大夫。”老尼姑的声音忽然轻了,“这两个孩子能吃苦,不娇气。若是……若是你这药堂里缺人手……” 她没有把话说完。后半句悬在那里,慢慢散了。 姜明夷将药箱的搭扣扣上,咔嗒一声。 “我知道了。”她说。 老尼姑合上眼,脸上的皱纹松了。 姜明夷走出禅房时,苏叶正将煮好的粥从灶上端下来。白芷蹲在一边,手里攥着根树枝,看见姜明夷便站起来:“师太的病能不能好?” “先吃几副药看看。” “上回您托人带来的那些药,师太吃了管用了一阵,后来就不大管用了。”白芷将树枝在炭灰里戳了一下,“您看能不能给换几味管用的。” 这小姑娘说话倒是直接。 “白芷。”姜明夷从药箱里取出几小包配好的伤寒药,搁在灶台上,“煎水喝,给你姐姐。” 白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病了?” “方才在禅房里听见她压了好几回,脸也红着,煎药喝才能好,拖不得。” 她走到院门口时,苏叶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那包药,嘴张了张,只问了一句:“姜大夫,这多少钱?” “师太已经付过了。” 姜明夷随口答的。她笃定师太会与她有这个默契,师太疼惜这孩子,也了解这孩子。 苏叶将药材收进灶台边的瓦罐里,拿盖子压好了。 姜明夷迈出庵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姑娘已经回到了各自的活计上,白芷拿着树枝拨火,苏叶从砂锅里往外舀粥。 砂锅、破庵、枯树、碎石垒的院墙……这庵里所有的东西都在走向破败,但她们没有因此就放弃了好好生活。 下山时经过半山腰那处崖石,她又站了一会儿,回头望了一眼。慈云庵的屋顶掩在一片枯枝后面,只露出一个灰扑扑的檐角。 她走上大路,脚步没有再停。 三日后济世堂开张。 匾额挂上去的时候,隔壁铁匠铺的老铁匠蹲在门口看了半晌,将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笑着说这匾有年头了。姜明夷也跟着笑了笑,她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明诊金几何,还标明了药价,比柳江城的医馆便宜了近一成。 镇上的人围过来看,有说便宜的,有说太便宜怕不是正经大夫。姜明夷没在意,拿块抹布挨个擦药柜的抽屉。 头三日没有病人。 第四日,她在铁匠铺门口碰见了苏叶。 苏叶蹲在街边,面前铺了一块旧布,上头摆着几小堆药材,切得齐整的黄芪片、晒干的桔梗、捆成小把的薄荷,每一样都拾掇得干净。 她的手冻得通红,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每有人走过便抬起头问一句“要药材么”,有人停下来看看,嫌品相不够好,走了。有人问价钱,听完也走了。苏叶把被翻乱的药材重新归拢,一撮一撮地摆好。 姜明夷在她面前站了片刻。 苏叶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对了一下。 “师太走了。前天夜里。”苏叶说。语气努力压平了,末尾还是颤了一下。 “白芷呢?” “在庵里,她看着灶,我下山把这些药材卖了。” 姜明夷低头看了看那块旧布上的药材。分量不多,撑不过半个月。 “卖完了打算怎么办?” 苏叶将一撮黄芪归进布角里,动作很慢。她没有抬头:“师太留了一些银两,应该能撑到我们在镇上找到活人的法子。” 她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在动,把药材理了一遍又一遍,多余的碎屑被她用指尖捻起来搁在布边上。 姜明夷看了她片刻,转身回了铺子。 三日后,苏叶又来了,这回不是蹲在街边卖药材。她站在济世堂门口,身上那件旧棉袍换洗过了,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攥着个布包袱。 和姜明夷对视上的一瞬,她把手里的包袱往前递了递:“姜大夫,您能收下我和白芷吗?” 像是怕极了姜明夷开口拒绝,她紧跟着接道:“我们不白吃您的饭。我能认药,也能切能碾,这几样庵里的药材都是我经手的,您看看成色。您要是觉得行,就留我,要是觉得不行,我再去别处找活路。但白芷比我灵巧,能不能让她过来跟着您学?她学什么都快,肯定能用得上。” 姜明夷接了包袱,拆开看了,里头的药材拾掇得干干净净,黄芪片切得薄而匀,桔梗段段齐整,薄荷捆得紧实,这手艺放到柳江城的药行里也上得了台面。 “认药认得全么?” “庵里常备的认得全,外头的见了能认个七八成。” 姜明夷推开药柜最底下一格抽屉,取了几味药材搁在桌上。苏叶挨个看了。当归、川芎、丹参、石菖 蒲,四味全认出来了。她还把石菖蒲拿起来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这个比庵里的成色好。 姜明夷将药材收回抽屉里,收到最后一味时手在抽屉边上停了一下。 “跟着我,也不定是什么好去处。”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苏叶。 苏叶站在诊桌前,手里还攥着那截石菖蒲,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再差,也比现在好。”她将石菖蒲搁回桌上,眼睛看向姜明夷,“姜大夫,我不只是想认药切药,我想学医。” 姜明夷转过身,看着苏叶。 苏叶没有躲她的目光。 “庵里这些年,师太教我们认了几十味药,可我只会认,不会用。每次您托人带药来,我都在想这药是怎么配的,为什么这几味搁在一起就管用。”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一个字比一个字稳,“镇上没有女大夫,柳江城也没有,您是头一个,错过了您,我这辈子最多也就只是个切药的。只有跟着您,我才能继续学。” 诊堂里很静,隔壁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下一下的。 姜明夷将抽屉推回去。 “回去让白芷过来吧,后院有间空屋,堆了些杂物,有张床,你们自己收拾好,铺盖自备。” 苏叶的嘴角动了动,她没有笑出来,吸了一下鼻子,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往青罗山的方向走去。 背影瘦,脚步不慢。 当日下午,苏叶从庵里回来,身后跟着白芷。 白芷的布包袱上系了根树枝,走路时一晃一晃的,跨进院门时门槛绊了她一下,手里的树枝磕在石阶上,断成两截。她弯腰去捡,蹲在那里好一会儿。 苏叶伸手把她拉起来,拽进了院子里。 姜明夷把后院杂物间的钥匙给了她们便回堂前了,苏叶领着白芷把屋子收拾整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从包袱里掏出条灰扑扑的好几个补丁的床单铺上,四角拉得齐整。 白芷将她那半截树枝搁在枕头底下,又去灶间把砂锅刷了一遍,砂锅有道缝,她来之前往缝里抹了层泥,这会儿已经干了,这会儿装水试了试,还是漏的,只好洗净收到床底下去了。 从那天起,药柜的铜把手每天都亮得能照见人影。 铺子开张第七日,仍然没有病人。 苏叶每日早起将药柜里的药材翻一遍,把陈的挪到前头,新的搁在后头。白芷拿块抹布,把诊桌擦了又擦,擦到木纹里的裂纹都泛了光。 “师父。”她凑到姜明夷桌边,“镇上的人是不是不信咱们?” 姜明夷正在翻一本旧医书,头也没抬:“不急。” 第八日一早,白芷在门口扫地,看见隔壁老铁匠蹲在门槛上揉膝盖,丢了扫帚便跑回堂里。 “师父!师父!铁匠爷爷腿疼!” 姜明夷放下书,走到门口。老铁匠正往膝盖上贴膏药,贴歪了,膏药纸还粘在手指上。 “您这膝盖疼了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老毛病,变天就犯,贴贴膏药对付着。” “我给您瞧瞧。” 老铁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间冷清了好几日的医馆。他将膏药从膝盖上揭下来,一瘸一拐地跟她进了门。 白芷已经把诊桌抹干净了,苏叶倒了碗水搁在桌上。 姜明夷将了脉,又弯腰捏了捏他的膝盖骨,关节肿大,周围筋肉僵硬,陈年寒湿积在关节里,气血过不去。她开了外敷的方子和内服的药,又教白芷将生姜捣碎了掺在药膏里。 老铁匠拿着方子看了半晌。 “多少钱?” 姜明夷说了个数。他愣了一下,将烟袋锅子咬在嘴里,没抽。 “真这么便宜?” “铺子新开张,头一回来的病人不收诊金,只收药钱。” 老铁匠揣着方子出门时,在门口站了一站,朝街对面扯了一嗓子:“老李!你那腰不也疼了俩月了?来这儿瞧瞧,这济世堂大夫手轻,价钱也轻!” 对面杂货铺的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揉着腰,往这边望了一眼。 白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壶水,苏叶也在药柜前头站着了,抽屉拉开半寸。 准备好了。 济世堂的门槛终于有望可以留下磨损的痕迹了。 3. 异症初现 老李最后是第二日上午来的。 他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扶着腰,歪着身子往里头张望。白芷正蹲在药柜前头擦铜把手,抬头看见他那副模样,兴奋地站起来大喊了一声:“师父,有客人来了!” 姜明夷从医书上抬起眼,老李半百的年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佝着,像背上驮了只无形的麻袋。 “姜大夫。”他往里迈了一步,“我这腰疼了俩月了,劳烦您给瞧瞧。” “您坐。” 老李在诊桌前坐下来时费了些工夫,身子往下沉了两回才落到位,一只手始终撑着桌沿不敢松,白芷倒了碗水搁在他手边,他道了声谢,没顾上喝。 姜明夷切了脉,又让他侧过身,隔着衣裳在他后腰上按了几处,按到某一处时老李抽了口凉气,整个人往另一边躲了一下。 “劳损,您这腰不是一下子坏的。” “嗐,开了二十年的杂货铺,搬搬扛扛的,哪有不出毛病的。”老李将身子扭回来,“您看能治不能治?” “能。”姜明夷开了外敷的膏药方子和几味内服的活血药,“膏药敷上七天,药每日煎一服,搬货的事先停一停。” 老李接过方子,看得仔细,问价钱时声音都轻了些,姜明夷说了个数,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不常笑的人忽然笑出来的声音,有点干,但实在。 “老铁匠没说瞎话,您这铺子真是良心。” “您客气了,膏药我先给您一半,剩下一半明天才制得好,到时候我让白芷给您送过去。” 拿了药,老李在门口又站了一站,他没像老铁匠那样朝街对面吆喝,只是回身朝姜明夷弯了弯腰,腰上的毛病让那个动作顿了一下,但他到底弯下去了。 “姜大夫,往后我就认这儿了。” 白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望着老李走回街对面,扶着腰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朝济世堂这边望了一眼,点了个头,白芷也冲他笑着点了个头。 隔壁老铁匠的风箱响了一阵,停了。他从门口探出头来,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朝白芷扬了扬下巴:“小丫头,你们姜大夫呢?” “在里头。” “老李那腰给瞧好了?” “开了膏药和方子。”白芷将抹布往肩上一搭,小脸扬着明媚的笑意,“铁匠爷爷您要不要再让我师父瞧瞧?” “哪儿有人天天瞧病的。”老铁匠将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框上磕了磕,“不过话说回来你师父看着年轻,实则是这个。”他竖起来大拇指,说完人便缩回店里了,风箱又响起来。 那日又来了几个病人。 一个老汉是老寒腿,姜明夷切了脉,开了温经散寒的方子,老汉问价钱,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数了两遍才搁在桌上,姜明夷将铜板收进抽屉里,没有多数人苏叶把药包好递过去,老汉道了声谢,出门时走路比进来时仿佛都利索了许多。 余下两三个都是头疼脑热,诊了脉开了方,不等入夜便散了,姜明夷这才得空教了苏叶制膏药的法子。 到了第四个人,姜明夷的手在脉上多停了一会儿。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半旧的素色布裙,面色萎黄得厉害,眼下一圈青灰。她坐下时先低头理了理袖口,才将手腕搁在诊桌上。 “您哪里不舒服?” “浑身没力气,夜里睡不着,心里头慌慌的。”妇人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男人在城里托人买了一些安神散,初时还行,后头反倒更难受了。” “吃了多久了?” “断断续续一个来月。” 姜明夷三指搭上她的寸关尺,浮层虚热,指腹再往下探,浮热底下有一层涩,推不动。这股涩劲上回在木婶子腕上也试过,当时以为是产后失调迁延日久的瘀滞,但这妇人未曾生育。 她把指尖又沉了半分,那缕东西便又出现了,若有若无,不深探便漏过去了。 姜明夷将手收回来,面上不显。 “是气血亏了,加上这段时日心神没歇过,体虚生热。”她铺开方纸,写了当归、酸枣仁、茯苓、远志,“先吃六副,你那安神的不必另外吃了,这个方子管得住。” 妇人接过方子,道了声谢,站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拿手撑了一下桌沿,又很快收回去了。 姜明夷看着她走到门口,突然开口叫住人。 “您之前吃的安神散剂,是在镇上买的?” 妇人回过头来:“不是镇上,是托人去柳江城带的。” “哪家铺子?” “这倒没细问,只说是柳江城里头一家老字号。”妇人犹豫了一下,“姜大夫,是不是那药有什么问题?” “无碍,既是老字号,理应有独门秘方,许是你没面诊就求的药,这才药不对症,我记下来,日后进药时心里有个数。”姜明夷将笔搁回砚台上,“您慢走,药用完了再来一次。” 妇人这才放心离去了。 白芷原本在认药,回身时便看见姜明夷正盯着面前的素纸出神,笔搁在砚台上,没动过。她没出声,轻手轻脚地把妇人用过的茶碗收走了。她把茶碗搁进灶间的水盆里时,苏叶正蹲在灶前添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叶望了望诊堂的方向,白芷摇了摇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两声。 夜里收了门板,苏叶在灶间煎药,当归配黄芪,是给白芷补气血的,满院子都是微苦的甜。白芷把诊桌擦完第三遍,将椅子翻扣在桌面上,又去院子里把晒了一天的药匾收进来。 苏叶从灶间探出头来:“白芷,药快好了,快帮我把那罐薄荷端过来。” 白芷应了一声,端着薄荷罐子进了灶间,灶火映在脸上,将额角的碎发染了一层金红的边。苏叶接过罐子搁在灶台角上,往药罐里又添了半瓢水。 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灶前,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水开了,热气漫上来,把狭窄的灶间蒸得暖烘烘的。 “今日那个婶子的病,是不是 不大好?”白芷忽然开口。 苏叶将药罐的盖子挪了条缝:“师父没说什么。” “就是因为什么也没说,当时师太就这样……”白芷把灶台上的碎药渣拢进手心里,搁在灶角,没有丢。苏叶看了她一眼,也没有丢。 过了半晌,白芷用了药去后院睡了。苏叶把灶间的火熄了,药罐子里里外外清洗干净,又检查了一遍院门,才回自己屋里。 姜明夷独自在诊桌前坐了片刻。 妇人的脉象与木婶子如出一辙。 木婶子住青罗山上,这妇人住镇上。两个人倒是没有搭界的地方,她不清楚木婶子碰没碰过柳江城的药,但这妇人的安神药是托人从柳江城带出来的。两件事搁在一起,说不清是偶然还是关联,但足够让她多留一份心。 该去柳江城看看了。 次日天色刚亮,姜明夷便告知两个小姑娘她要去柳江城进药材的事儿。 她这箱才将药箱收拾好,苏叶已经在药柜前头站着了。她把每一格抽屉都拉开看过,哪味药还剩多少,哪味快见底了,全记在一张单子上,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对。 “师父。”她把单子递过来,“这些是该补的,您看看有没有漏的。” 姜明夷接过来看了,当归、黄芪、石菖蒲、柴胡、黄芩、川芎、丹参、茯苓……和她心里那张单子大致不差,只多了一味薄荷。她没划掉。苏叶在边上等着,见她没划,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 白芷从后院跑出来,头发还没扎利索,一根旧布带垂在肩上:“师父,您要去多久?” “一两日。” “那您早点回来。”白芷将布带在脑后绕了一圈,自己扎好了,“铺子里头我天天擦,您回来的时候肯定比走的时候还亮堂。” 姜明夷闻言不禁笑了,对她们说:“新客勿接,愿候者待我归后再诊。旧客依方取药,症候有变者不动,也等我回来。” 院子里很静,晨光刚漫过院墙,姜明夷推开院门,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霜气。苏叶跟到院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师父。” 姜明夷回过头。 “路上慢些。”苏叶说,又加了一句,“早去早回。” 姜明夷的目光在苏叶脸上停了一瞬,这丫头眼睛里的话比嘴巴里多,她笑了一下:“晓得了,将医馆看好。” 苏叶点头,姜明夷这才转身走了。 济世堂开张第十日,姜明夷背着药箱,在镇口搭了一辆去柳江城的驴车。 出了镇子便是官道,晨雾还没散尽,路两旁的田埂上覆着一层薄霜,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白。驴车走得慢,车板上的干草随着辘辘的车轮声轻轻颠簸,慢慢的,平和镇的轮廓已经淡了,柳江城的方向隐隐看得见一道水光。 姜明夷将药箱搁在腿边,拢了拢衣襟,风从已空着的田地上刮过来,带着冷意和泥土的味道,把头发吹了几丝到脸上,她没有去拢,只是望着前方,眼眸被高挂的日头照得越来越亮。 4. 初入柳江 驴车在城墙外的渡口处停下了来,赶车的老汉回头说到了,姜明夷将药箱背好,下了车。 渡口泊着七八条货船,做苦力的裤腿卷到膝盖在甲板上跑,把一麻袋一麻袋的药材从船舱里扛出来往岸边的库房里送,空气里混杂着数十种药材的味道。 这就是柳江城。 她在渡口边上站了片刻,将这满鼻子的药味认了一遍,才沿着码头往城门走。 城门是石砌的,高而厚实,门洞上方的石匾刻着“柳江”二字,笔锋老辣,进城的队伍排了十来个人,守城的兵士挨个盘查,轮到姜明夷时看了一眼她的凭证便放行了。 沿街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板,招牌一块挨着一块。陆氏药行、永康堂、永宁堂、惠民堂、百草堂、回春堂……每家铺子门口都堆着刚到的货,麻袋口子敞着,药工们蹲在门口分拣,手快得眼花。 她没有急着进主街的这些大药铺,而是听了赶车老汉说的,穿过主街往南拐,直奔城南的药材集市,老汉说同样的东西,集市上的更便宜些。 集市占了半条街,来采买药材的人摩肩接踵,脚下是压实的泥地,踩碎的药渣和草屑混在一起,被来往的鞋底碾成了深褐色。吆喝声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左边喊刚到的贝母,右边嚷甘草便宜了,前头还有人蹲在地上为一捆柴胡的价钱争得面红耳赤。一个提着竹篮的妇人突然从人缝中硬生生往前挤过去,竹篮磕在姜明夷的药箱上,竟是连头也没回过。 姜明夷侧着身子挤出人群,走道侧边卖石菖蒲的摊位前蹲下了。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拿一把旧剪刀修剪新鲜石菖蒲的根须,剪一下,拿起来对着光照一照,摊前还蹲着一个老妇人,正慢慢挑着,挑了大半炷香还没起身。姜明夷也不催,站在边上等着,低头看摊子上别的货。老妇人终于称了半斤走了,她才蹲下来,手指在一堆石菖蒲片里翻了翻,因厚薄不均,她先挑出一片薄的凑到鼻子底下,摊主停了剪刀看着她,她也没抬头,把那片搁回去,又拣了一片切得较厚的,用指甲掐了一下,断面泛白,干透了。 摊主皱了皱眉:“嘿,你这人,要买就买,怎么还上手掐呢!” 姜明夷抬起头,笑了笑:“对不住,掐一下才知道晒透了没有。” 摊主愣了一下,知道这是个懂行的,到底没再说什么,把剪刀搁下了。 姜明夷便接着问:“晒好的石菖蒲怎么卖的?” 摊主说了个数,她点点头:“我来半斤。”随即把刚刚掐了的石菖蒲也递给摊主,让他一起称。摊主称好后,扯了张粗纸,将石菖蒲包好递过来。姜明夷从袖子里摸出铜钱搁在摊上,又接过石菖蒲收进药箱,起身走了,价钱倒是公道,但也就石菖蒲的成色还好。 一路走过去又看了几个摊位,碰上成色略看得过眼的就问问价,下手买的却不多。走到一个卖茯苓的老摊主跟前时,多站了一会儿,老摊主的茯苓切得方正,断面白净,闻着没有霉味,姜明夷又称了一斤。 “姑娘是来进货的?”老摊主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 “是的,准备先转转。” “看准了再下手是对的。”老摊主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往巷子方向努了努嘴,“寻常货这儿都能找着,有几味不好找的,你得往大药铺里头去,巷子里那几家比街面上的实在。再好的,就得上主街的铺子去了。” 姜明夷笑着道了声谢,随即就顺着人群挤出了集市,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逛到第三条巷子时,一家铺子的伙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背着药箱,衣裳半旧,女大夫打扮,他脸上的热情便收了三分,语气也跟着淡了。 “大夫进药材?” “就随便看看。” 伙计闻言直接没应声,整个身子刷得就缩回铺子里去了。 姜明夷虽深色没变,但瞳孔却也因这举动比平日张大了几分,原本准备踏进铺子的脚步顿了顿,又拐直了,到底没打算进那家铺子。 她接着又逛了两家。一家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准备帮她卸下药箱带子,又招呼伙计看茶,姜明夷再三道是不用后,他才转身从柜上取了只瓷罐,揭开盖子推到她面前:“您闻闻这个黄芪,正经的北货。”姜明夷把瓷罐推回去,道了声谢后就出了门。北货不假,价却不实,比集市贵了三成不止。 另一家在巷子中段,铺面窄得只容一个人转身,她要的几味炮制药材,像是酒炒当归、蜜炙黄芪什么的,掌柜翻了翻抽屉,只找出一小包酒炒当归,分量还不怎么够。掌柜见姜明夷有些沉默,只讪笑着把抽屉推回去,说这几味走得慢,不怎么备货,姜明夷只得继续再找。 巷尾拐角处有一家铺子,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只看得清一个“周”字。店里没有伙计,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拆一包新到的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您先随便看,抽屉里便是,有几处抽屉打不开,都是装了不能散了药性的货,若您要看,等会儿我卸了货给您拿。”说完便继续拆麻袋,没有多话。 姜明夷在铺子里走了一圈,药材种类不算最多,但每一样都拾掇得干净,黄芪片切得薄而匀,桔梗段段齐整,当归的断面泛着油润的光泽。她在一格抽屉前停下来,取出几片石菖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成色比镇上能买到的好了不止一筹。 中年男人拆完了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掌柜的,您这石菖蒲,怎么卖?” 他说了个价钱,只比集市上贵一些,以这成色来说不算高。姜明夷点了点头,将石菖蒲搁回去,从袖子里取出苏叶写的那张补药单子。 “这些您铺子里能配齐么?”单子上列的二十几味药材,种类颇杂,还有几味一般的药行不怎么备货的炮制药材。 这掌柜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您稍等,容我去取些来予您瞧瞧”。他转身去了里间,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手里端着几样药材搁在柜台上。 “您过目。” 姜明夷逐味验过去,当归、黄芪、石菖蒲、柴胡、黄芩、芎?、丹参、茯苓、薄荷……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也不催。 “这批柴胡,收的时候急了。” 掌柜的拿起一片柴胡看了看,没辩解,转身进了里间,换了另一批出来。姜明夷上手一捻,这回对了。 “这黄芩断面颜色不正。” 他又跑了一趟,再出来时手里端的黄芩换了新的一批,断面金黄,苦味冲鼻,此时他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脸上却没有半点不耐。 姜明夷看得差不多了,心下满意,这店中药材算是齐全,掌柜也算实诚,便开口问道:“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免贵姓周。” “周掌柜,每半月送一次货,到平和镇济世堂,您看能成么?” “能的能的。”周掌柜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叠麻纸,舔了舔笔尖,“大夫,价钱咱们现在就谈?” 价钱谈得很快,周掌柜报的数比她预算低了一成,姜明 夷便没有还价,只是将每味药材的成色要求在契上写明了,当归断面须油润,黄芪片厚薄不逾半分,石菖蒲以指甲掐之留痕者为佳……周掌柜看着那些字,又看了她一眼:“您这单子开得细。” 姜明夷只温和笑了笑,又在纸上添了些字。 契写好了,一人一份。 出了周家铺子,天色尚早,她在临街找了个茶摊坐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茶汤发黄,入口微涩,但解渴。她喝了半碗,将茶碗搁在桌上,手搭在药箱盖上歇了一阵,脚底的酸胀才缓过来。 邻桌坐着三四个药商模样的男人,桌上搁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说话声音不大,姜明夷离得正近,倒是把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上个月那批贝母跌了三成,你出了没有?” “早出了,等跌到两成的时候再吃进。” “你倒精!对了,北街老钱家那批货被临江楼收了你们知道不?一整船,连价都没谈!” “跟临江楼谈价?临江楼什么时候谈过价,人家按自己的价收,你爱卖不卖。不卖?下回就不收你的了。” 几个人笑了一阵,笑声里却对这样霸道的行为没有任何不满。 其中一个突然压低了声音:“说起来临江楼最近在收几味不太常见的药,也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你管人家做什么!临江楼的事,少打听。” 那人便不再说了。 姜明夷又将茶碗端起来,又让老板添满了一水。茶摊对面的街角上,几个药工正把一麻袋一麻袋的药材往一辆驴车上装,麻袋上印着一个不认识的标记,隔远了辨不出是什么,麻袋一摞一摞地往上堆,少说也有二三十袋。 驴车装满了货,赶车的人跳上车板,鞭子一甩,往城北去了。城北是临江楼的地界,她来之前打听过。 日头偏西时,茶摊上的客人换了一拨,姜明夷起身付了茶钱,沿来时的路往渡口走。斜阳把码头上的船影拉得老长,药工们还在装货卸货,吆喝声比早晨沙哑了些,柳江的水面泛着一层金红色的碎光,几条货船正缓缓离岸,往南去了。 等在渡口回头看时,柳江城的轮廓在夕照里只剩一排青灰色的飞檐。 回镇上时她没赶上老汉的车,搭了另外一个年轻的药贩的驴车,车上装着半车甘草,说是刚从柳江城批的,拉到镇上去卖。他话多,刚出了城便指着路边一片枯黄的田说:“您看这片地,去岁种的是白术,今年没办法种其它东西了,种过白术的地,土力都叫它吸干了。”姜明夷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落在车外逐渐暗下来的田野上。 风里那股药味越来越淡,换成了泥土的气息。年轻药贩还在说柳江城里哪家药行的价最实诚,哪家专坑外地人。姜明夷听着,偶尔应一声。 出了柳江城的地界,空气里的药味渐渐散了,青罗山的轮廓在暮色中重新浮上来,灰扑扑的,和早晨离开时一样。 暮色完全沉下去时,驴车拐进了平和镇的巷口,济世堂门口亮着一盏油灯,灯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出来,在石板地上拉了一道窄窄的线。 院子里有动静。 白芷听见驴车的声音,推开院门探出头来。 姜明夷背着药箱下了车,药箱比早晨出门时沉了不少,门里透出来的光落在她脸上。 “师父回来啦!”白芷将院门拉大些,伸手去接过她的药箱。 姜明夷愣了一愣,嘴角不禁上扬了起来,手已经将药箱递过去,顺手在白芷头上揉了一下。 5. 疑起秋毫 这日,姜明夷正在诊桌前翻一本旧医书,听见门外有人喊姜大夫,抬头便看见周掌柜站在门口,身后停着辆驴车。她快步走出去,看到车上摞了七八个麻布口袋,地上还被他卸下了好几袋,口子扎得严严实实的。 虽已入冬,周掌柜但为了方便卸货还把袖子卷到肘弯上头,用绳系住了,因着有些冻,嘴唇略微发抖。“头一批货,按您单子上开的配齐了。”说着就将地上的一袋打开,脸上带着笑,“您得空验验看。” 苏叶已经从药柜前头绕出来了,蹲下去解麻袋口子。白芷也跟着出来,手里还端了碗热水递给周掌柜,周掌柜也不扭捏,道谢后就接过去试了一口,温度正合适,接着就喝了半碗。 姜明夷也蹲下来,逐味验过去,她验一味,苏叶就对着单子拿笔在纸上划一下。验到芎?时姜明夷的手停了一下,周掌柜放下碗看过来。 “这批芎?比上回看样时碎了些。”她将几片碎得过头的拣出来搁在一边,“不过不妨事,一样能用。下回装车时可以在麻袋外头多裹一层粗布,路上颠不碎。” 周掌柜点头应是,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递过来:“姜大夫,这是这回收货时顺带抄的价目,有几味药这半月涨了,您看看。” 姜明夷接了,展开扫了一眼。柴胡、姜明夷接了,展开扫了一眼。柴胡、甘草、芎?均涨了两成,远志和酸枣仁也涨了近一成。近日天气转凉,柴胡和甘草用量上去倒是不稀奇,芎?被临江楼攥着也不是一两日了。可远志和酸枣仁是安神定志的路数,冬主藏,阳气内收,这两味在这个时节涨得没有道理。 她随口问了句柳江城里头近来有什么新鲜事,周掌柜说旁的倒没有什么,就是临江楼最近收芎?收得紧,基本上货都进了临江楼,他这批便是从临江楼挑剩的里头抢出来的,这才碎了些。 “临江楼收芎?做什么?”苏叶插了一句。 周掌柜摇了摇头:“人家的生意,不好打听的。” 姜明夷没有接这个话头,将剩下的几味药验完,从抽屉里取出备好的银钱递过去。周掌柜数也没数便揣进怀里,将空碗搁回桌上,白芷又给他倒了一碗,他又一口喝了。 “下一批半月后送来,日子不变。”周掌柜将袖子放下来,“您这儿要是缺了什么临时要补的,托人往柳江城带个信就成。” 姜明夷送他出了院门。驴车拐出巷口时老铁匠正蹲在门口抽旱烟,朝那驴车扬了扬下巴:“这谁?” “供货的。” 老铁匠将烟袋锅子在虎口上磕了磕:“看着是个实诚人。” 姜明夷笑了笑:“您这膝盖怎么样了。” “好多了,上下台阶不大要紧了。”老铁匠站起来走了两步给她看,步子比上回利索了不少。对面杂货铺的老李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老铁,你这膝盖真叫她给瞧好了?” “那还有假。”老铁匠又走了两步,这回步子迈得更大了,“你自个儿那腰不也让她捏过了,难道没起效?” 老李揉了揉腰,嘿嘿笑了两声:“还真是,早晓得这么见效,我头两日就该来的。”又朝姜明夷扬了扬下巴,“姜大夫,下回我让隔壁巷子的刘婶也过来。她那腿疼了好几年了,柳江城的大夫给她开了七八副药,一点用没有。” 老铁匠将烟袋锅子叼回嘴里:“你先把你自个儿那腰养利索了再操心别人。不过给小姜大夫介绍生意,这倒是好事。” 老李缩回柜台后面去了,隔着板壁还嘟囔了一句“就显得你好心了”。姜明夷看着他们,笑了笑,转身回了诊堂。 诊堂里比方才静了些,麻袋都归拢到了墙角,空碗搁在桌上,碗底还剩一圈水印子。日头从门口斜进来,照着地上几星芎?碎屑,黄黄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苏叶已经将药材一样一样往药柜里归了,哪个抽屉搁哪味药分得清清楚楚,只有几味炮制过的拿不准,搁在柜台上等姜明夷来定。白芷蹲在地上将空麻袋叠齐,叠到第三个时忽然仰起脸来。 “师父,临江楼收那么多芎?作甚?” 姜明夷将最后一格抽屉推回去:“芎?活血行气,用得广,但寻常药铺不会一次收那么多。” 她心里也存有疑问,暂时没有定论。 白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叠麻袋了。苏叶站在药柜前头,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但姜明夷注意到她将芎?那一格抽屉拉开看了片刻,才推回去。苏叶将最后一格抽屉关好,转过身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裙摆上轻轻捻了一下。 “师父,您能不能教我切脉?” 姜明夷看了她略显紧张的小动作,莞尔一笑:“手伸过来吧。” 苏叶将右手搁在诊桌上,姜明夷把住她的手腕,将她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按在自己的寸口上:“这三指下去,先触到的是浮取,指腹轻轻搭着,不要用力。” 苏叶的手指微微发颤,姜明夷没有催她。过了片刻,那三根手指安静下来了。 “往下压半分,中取。再往下压半分,沉取。”姜明夷的手指覆在苏叶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指尖一层一层往下探,“寸关尺三部,浮中沉三候,合起来是九候。每个人的脉都不一样,你先记住自己手上这个力道。” 苏叶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指尖,嘴唇抿得紧紧的。白芷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趴在诊桌边上,伸出自己的手腕。 “师父,我也要。” 姜明夷将白芷的手腕翻过来,三指搭上去:“你现在不用学,先把自己的身子将养好,夜里总踢被子,看这脉都是浮着的。” 白芷嘟着嘴把手缩了回去,轻哼了一声继续回身叠麻袋去了。突然老铁匠在隔壁喊了句什么,苏叶手上的劲一松,脉便跑了。 “不急,下回再来。”姜明夷将她的手从自己腕上拿开,“切脉这种事,急不来的。” 苏叶收回手,又看了自己的指尖一眼,才起身回了药柜前头。白芷叠好麻袋后蹲在门口,拿一根草茎逗墙根底下的蚂蚁,老铁匠的风箱又响了一阵,方才停了。 午后那道光从诊桌角上挪到了地砖中央。 巷尾的寡妇孙婶进门时还压着嗓子咳,咳嗽拖了小半个月,面色都黯了。姜明夷将了脉,风寒入了肺经,拖久了转成慢的就不好治了。她开了三副药,嘱咐煎的时候多搁两片生姜。孙婶接过方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搁在桌上,数了数,二十来文,说只有这些。姜明夷看了一眼,只收了药钱,余下的八文推了回去。 “头一回来,只收药钱。” 孙婶走了以后白芷又趴在柜台上数铜板,数了两遍:“师父,这么下去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把药柜上那道裂口补上啊。” “总能补上的。” 白芷将铜板塞进抽屉里,又去擦药碾子了。 日头偏西时门口的光暗了一下,一个人影落在门槛上,不动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衣裳料子是好的,头发梳得齐整,手腕上戴着只成色不错的金镯子。她没急着进来,站在门口将诊堂扫了一遍,从诊桌到药柜,从药柜到地上叠着的麻袋,直到眼神落到姜明夷身上,这才不冷不热道:“听说这儿有个女大夫。” 姜明夷将医书合上,抬起头来,温和道:“想来说的是我。” 混不在意对方问题里带着的冒犯。 妇人挑了挑眉,迈进门来,在诊桌前不急不缓地坐下,腰背挺得直直的:“我有些头疼,三四日了,吃了两副药不见好。” “先前吃的是什么方子?” 妇人报了几味药名。姜明夷听着,点了点头,将脉枕往前推了半寸。妇人把手腕搁上去,金镯子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声。 姜明夷三指搭上去,浮而数,风热不错。但指腹往下压到中取时,指下那一丝弦意让她停了片刻。 “您这几日是不是还觉得心烦,睡不踏实?” 妇人怔了一下:“是有一些。” 姜明夷收回手:“方子都是好的。” 妇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想问方子既然是好的,怎么不见好。 “只是您这头疼和寻常风热走的不是一个路数。寻常风热在表,金银花连翘便够了,您的风入了经络,寻常清热药走到半路就停了,所以头疼不去,还扰了心神。”姜明夷重新铺了一张方纸,提笔写下金银花、连翘,写到第三味时笔停了一下。 妇人的目光跟着她的笔尖一起停了。 姜明夷添了一味。 妇人低头看过去,目光落在方纸上。 僵蚕。 她将这两个字看了片刻,声音因惊诧而变得有点尖细起来:“你竟用了这味药!” 姜明夷的笔尖停 在纸上,抬眼问道:“您认得这药?” “娘家开过药材铺子。”妇人说,第一次正眼看向姜明夷,“寻常大夫不开这个。” “僵蚕炮制费事,价钱也比寻常清热降燥的药高些,不用也正常。”姜明夷将笔搁回砚台上。 妇人把方子转过来正对着自己,从头到尾又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再抬起头来时,眼底那层掂量已经卸掉了。 “诊金几何?” 苏叶从药柜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咱们铺子新开张……” 妇人抬了一下手,没让她说完,她只看着姜明夷。 姜明夷也看着她,稳声道:“头一回来的病人,只收药钱。” 妇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桌上,金镯子在袖口闪了一下。 “不用找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回过头来问:“这铺子开张多久了?” “不足半月。” 不足半月,妇人将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济世堂,口气倒挺大。” 她说着便转头迈出门槛,语气中带着一丝笑,姜明夷却听着不像是讽意。 日头落尽了,诊堂里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姜明夷将那块碎银子收进抽屉里,和角落里那几枚铜钱隔了半寸。白芷从药柜后头探出头来,看了那半寸的距离一眼,没有说话。姜明夷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也没说什么,将抽屉推上了。 灶间里亮起了一盏油灯。 收工后苏叶烧了一锅水,白芷从后院墙角的瓦罐里摸出三个红薯,搁在灶膛边的炭灰里煨着。姜明夷将诊桌上的医书合上,走进灶间时红薯刚好煨透了,白芷拿火钳夹出来,烫得两只手来回倒,搁在灶台上吹了好几口气才剥开皮。三个人围着灶台站着吃,红薯芯子金红,咬一口甜得白芷眯起了眼。 “师父,那个戴金镯子的婶子,您为什么也说只收了她药钱?”白芷将红薯皮从嘴边拿开。 姜明夷嗯了一声:“说好了的,头回来的客人只收药钱,且僵蚕没算便宜。” 白芷咬了咬嘴唇:“那您怎么不让苏叶姐多报些,她又不差钱,僵蚕本就制得难。” 姜明夷将手里的红薯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医者看病,不是看人。有钱的没钱的,病症一样,方子一样,药钱就该一样。诊金往后可以收,但药钱绝不能多报半分。多报了,这双手往后搭在脉上就不准了。” 白芷还是不服:“怎么就不准了?” “心歪了,手底下迟早也要歪。”姜明夷重新拿起红薯,“你们需得记住,坐到诊桌后头那一刻起,对面坐着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脉底下走着的是什么。” 苏叶没有说话,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白芷咬着红薯想了片刻,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懂了,还是红薯太甜顾不上想了。 白芷将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明天还煨。苏叶拿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白芷侧身躲向姜明夷身边,嘴角红薯渣蹭了她肩袖一圈。姜明夷没有恼,从怀里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白芷仰着脸让她擦,眼睛亮亮的。苏叶将灶台上的红薯皮拢进手里,丢进灶膛,炭火已经暗下去了,剩了一点微弱的光在她的瞳孔里闪烁着。 灶间的门在身后掩上了,诊堂里只剩下油灯,火苗安安静静地立着。姜明夷在诊桌前坐下,将油灯往手边挪了半寸,再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两张诊案。 第一张是木家婶子的脉案,产后失调,浮热底下有涩,深到几乎摸不到的地方缠着一缕散不去的异样。第二张是前几日那个吃了安神药反而更差的妇人,两个人的脉象表层各不相同,但深处那一丝异样似是同出一脉。 姜明夷将两张纸并排铺在诊桌上,油灯的光在纸面上晃了一下,她拿手掌拢住火苗,光便稳了。 安神散,柳江城。 她得弄一包来,不靠别人转述,若是还辨不出,便蘸一点在舌尖上,只消米粒那么大,她便知道里头走的到底什么路子。 院子里传来白芷打哈欠的声音,过了会儿苏叶将屋门掩上了,两人悄声说了几句什么,后面就没声响了,该是睡了。 姜明夷将两张脉案折好,放回药箱夹层里,油灯的火苗在她收回手掌时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6. 循证 次日天色未亮,姜明夷便起了。她检查了一遍药箱夹层,挎上肩走出房门。 苏叶已经在灶间生了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她肩上的药箱:“师父要出门?” “去柳江城补几味药。” 苏叶应了一声,一边让姜明夷等上一会儿,一边缩回灶间,不一会儿又从门帘后探出身来,急匆匆往姜明夷药箱里塞了两个蒸饼。 姜明夷这才走出了院门,这时雾还没散,巷口去柳江城的驴车正要发,车板上铺着干草,赶车的老汉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口饼。 姜明夷上了车,将药箱搁在腿边,手搭在上面闭了一会儿眼。 进了柳江城已是午后,日头被薄云遮着,天是灰蒙蒙的白,街面上的雪化了大半,青灰色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 驴车在周家铺子门口停下来,周掌柜正蹲在地上拆一包新到的石菖蒲,听见驴车响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姜大夫,你怎么来了!可是昨日的货有什么不妥?” “来柳江城办点儿事儿,顺道过来看看。”姜明夷将药箱搁在柜台上,“这是有新货到了?” “可不是,今个儿刚在码头抢到的!”周掌柜闻言从才卸下的麻袋里取了几片石菖蒲递给姜明夷,姜明夷拿指甲掐了一下,成色比上回还好些。 她点了点头,让他备上十斤,又补了几味急用的柴胡和黄芩。 周掌柜一一记下,柜台上搁着一壶粗茶,周掌柜给她倒了一碗,就去备货了。 姜明夷正渴了,接过茶碗来喝了一口,目光在柜角那叠进货单上停了停,又收回来。 “周掌柜,”她搁下茶碗,“有件事想请教您。” “谈什么请教,有什么您直说就成。” “近来镇上有几位心慌失眠的病人,他们都嫌开方煎药麻烦,可若制丸剂膏剂,济世堂确实人手不足,我就寻思着不如直接进些安神的成药备着。您在柳江城这么些年,想来知道市面上哪家铺子有安神的丸剂散剂。” 她问得仿佛不经意,说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周掌柜想了想道:“药栈巷的永康堂倒是有安神丸,卖了二十来年,街坊都认。城南的永宁堂,他家本是卖膏药的,丸剂散剂应该是有,但量不一定多。至于惠民堂嘛……” 他顿了一下,“丸剂散剂应是都有,药也是好药,就是价高些,寻常人家不大买。” 姜明夷点了点头,随即将话头转到石菖蒲的行情上,又问了几味炮制药材的价钱。 等周掌柜将备好的药材搬出来搁在柜台上后,她逐味验过,付了钱,说晚些来取,就先往药栈巷去了。 药栈巷的气味和别处不同,整条巷子被药材熏了不知多少年,走几步便换一种交杂的药味。 巷口有辆独轮车正往下卸货,麻袋摞了三层,一个瘦弱的少年人拿肩头顶着车把,想要把麻袋一口气卸下来,结果脸涨得通红。 眼见着就撑不住,姜明夷赶紧搭了把手,却见麻袋快从侧边倾倒下来。 她赶紧侧身让了一下,脚底却突然踩到一片厚厚的甘草片,差点滑了一跤。 “砰砰砰”麻袋滑了一地。 姜明夷深吐一口气,这也算卸货成功了吧? 在少年人的道谢中,她又快步往前走去。 永康堂在巷子东头,门面比周家铺子大了不止一倍。黑底金字的匾额擦得锃亮,门口两个着青布短褂的伙计也正卸着货。 进了门,迎面一整面墙的药柜,抽屉摞抽屉,一直顶到屋顶,柜台后面的伙计也穿着一样的青布短褂。 “您抓方子还是看成药?” “主要看看安神的丸剂。” 伙计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青瓷瓶搁在柜台上,拔开瓶塞倒了一粒在掌心里递过来,药丸滚圆,色泽深褐。 姜明夷将药丸凑近鼻尖,酸枣仁和远志的底子很正,还有一丝茯苓的清气。她再用指尖掐了一下丸药的硬度,断面均匀,不是陈货。 “这药对哪种病症管用?” “心脾两虚引起的,入睡难、多梦易醒。老方子了,卖了二十来年。”伙计将青瓷瓶往她手边推了推,看了她一眼,“您是哪家医馆的?” 那一眼是在掂分量,看是不是行家,值不值得给好价。姜明夷将药丸搁回柜台上: “现在正在平和镇济世堂坐馆。” “平和镇,倒是不远。”伙计笑着点了点头,“往后若是常备,价钱还能再商量。” 姜明夷便说了句先包十丸,效果好往后铺子里常备。 伙计应了一声,用黄麻纸包好了递过来。她道了声谢出了门,门口的伙计还在卸货,这家货源倒是充足。 永宁堂在城南主街,隔着半个城。姜明夷沿着屋檐边上走,日头从云缝里漏了一缕出来,将她脚底的影子拉得老长。 经过一座石桥时桥下有人在洗衣裳,棒槌声一下一下闷闷地响,过了桥又拐了三个弯,空气里的膏药味越来越浓。 永宁堂铺面比永康堂小些,招牌上的漆有些旧了,门板擦得干净,铺子里头有股淡淡的膏药香,不冲。 柜台后面的妇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齐整,正在往一叠膏药上盖戳子,嘴里哼着半句什么调子,听不出词,像是当地的小曲,哼哼就断了,断了又接上。 “您要点什么?” “看看安神散。” 妇人将戳子搁下,从药柜里取出一只粗瓷瓶搁在柜台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安神散就这一味,老方子了,走的是便宜路子。” 那一眼在姜明夷的药箱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她的手上,“您是大夫?” 姜明夷拔开瓶塞,往掌心里倒了少许。粉末细而匀,色泽偏黄,酸枣仁的味道占了大头,远志的清苦隐在其后,朱砂的金属气极淡。 她将药粉倾回瓶中,塞紧瓶塞:“是,我在平和镇上开了间医馆,掌柜的,这怎么卖的?” “二十文一瓶,可分三次服用,若不讲究用瓷瓶装,还能便宜五文。”妇人见她没接话,补了一句,“不是什么贵重方子,酸枣仁和远志打底,胜在实惠。要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一天两次,吃上三天就稳了。” 正经药材,正经价钱。姜明夷点了点头:“我先拿一包试试,不用瓷瓶装,管用下回便多进些。” 妇人拿一张旧麻纸包好了递过来,又往她手里塞了两张膏药,她手上沾着膏药味,笑得实在:“难得看见个女大夫,下回来柳江城,还来我这儿坐坐。” 姜明夷笑着应了声,一边将膏药一道收进药箱里,一边告辞。 身后妇人又哼起了方才那半句调子,没哼完,姜明夷听到她小声惊呼了以下”呀,歪了“,随即又听到啪的一声,应是又盖了一遍。 姜明夷不由莞尔。 出了永宁堂往北,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巷子渐渐收窄,两边的墙越来越旧。 这一带铺子稀落,有一家南北货铺子关了门,门板上贴了张发黄的告示,墨迹已经被雨水冲得只剩几团灰影。 惠民堂就夹在那间歇了业的铺子和一家豆腐坊之间,招牌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但“惠民堂”三个字还能辨认。 门板全卸了,比预想的敞亮,豆腐坊的豆腥气从隔壁飘过来,和药铺里的药味搅在一处,也分不清哪是哪了。 姜明夷推门进去,迎面一排药柜,抽屉的拉环磨得发亮,柜台后面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用戥子称一味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您抓药?” “看看安神的丸剂散剂。” 掌柜将她打量了一眼,目光在药箱上停了一停:“您是坐诊大夫?” “在平和镇开了间医馆。” “平和镇。”掌柜将戥子搁下,从柜台下面取出两只粗瓷瓶搁在柜台上,一只青花,一只素白,“这是养心丹,另一味是琥珀安神丸,都是老方子,补心安神为主,养心丹里头搁了贵重药材,价高些。” 姜明夷拔开瓶塞,倒了一粒养心丹在掌心里,药丸滚圆,色泽暗红,她凑近鼻尖,人参的底子厚重而醇,远志的清苦裹在其中,尾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 配方讲究。 她又看了琥珀安神丸,色泽棕褐,琥珀和朱砂的味道清晰可辨。 两款用料挑不出毛病。 但这一整面墙的药柜,抽屉的拉环新旧不一,靠墙角那几格比别个亮,铜色偏浅,不是磨出来的,应该是后来换上去的。 她将目光收回来。 掌柜的又说道:“养心丹安神兼补气血,琥珀安神丸祛惊定志为 主,虽路子不同,但用的药材都是好药,是以价钱也有所不同。” 掌柜报了价钱,比永康堂高出一截。含人参的方子,这个价也算不得贵。姜明夷点了点头,各要了十粒:“我先拿回去给病人试,有了准信再过来谈。” 掌柜应了一声好,问用瓷瓶装还是不用?姜明夷也不用瓷瓶,掌柜就拿出两张黄麻纸包好了递过来。 姜明夷接过时随口问了句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掌柜将搁下的戥子又拿起来,好像说话时手里不习惯空着: “我自己接手是十四年前,这铺子本身年头更久,算起来快四十年了。我师父在的时候,惠民堂在柳江城里头也算头一号。” 他说到此处停了,手里那把戥子翻了个面,秤砣碰在秤杆上叮了一声。 眸光透过店门,看向了远处。 姜明夷跟着他的视线看了两眼,那个方向是临江楼,从这里依稀可看到临江楼的飞檐在两条巷子之外。 午后的日光落在那些雕花木栏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掌柜声音低沉了下去:“柳江城的药材,七成都得从那儿过手。什么价,人家说了算,什么路子,人家掐着。” 他说着放下戥子,又拿着抹布蹭了蹭柜面,“我们这种小门面,也就喝口剩汤。” 姜明夷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她方才跑了三家,家家都在这片影子里。 她将药包收进药箱,起身告辞。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寻了间客栈,进房后将三只纸包在桌上摊开,三家老字号的丸剂散剂都在这里了,却和她想来找的那种都不一样。 循证无果。 姜明夷索性不想了,出了客栈沿北街往河边走,码头方向吹来的风带了水腥气,将她衣角掀了一下。 傍晚的码头比午后安静些,货船泊在岸边,几个船工蹲在甲板上吃晚饭。 岸边的茶棚里坐着三三两两的苦力,肩上搭着麻布汗巾,手里端着粗瓷碗。 棚顶的油布被风吹得扑扑响,靠边那桌的条凳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姜明夷在靠河边的条凳上坐下来,要了碗粗茶。 邻桌坐了两个苦力。 一个年轻些,肩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另一个年长些,五十来岁,正把碗底的茶根子仰头倒进嘴里。 “你这手还抖?”年长的将空碗搁在桌上。 “好多了,上回老陈给我弄了两包,吃了睡得踏实。”年轻的那个将手伸出来给他看,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幅度确实不大。 “这药这么便宜,你就不怕吃出毛病来?” “不吃怎么办,夜里睡不着,白日干不了活。” 年长的将烟袋锅子叼进嘴里,没有点:“那你就再吃一阵,不过这东西,吃多了怕不好。” “知道。但这药不好弄,说是老陈也是托人才弄到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买上。” 姜明夷将这口茶喝完,将一枚铜钱搁在桌上。 老陈、托人才弄得到、铺子里不卖…… 她心里默念了这些信息,却没有继续往下推。 不急,得想办法先弄一包来。 她起身往渡口客店走了,江风灌进巷子,她没有拢衣襟。 次日上午,姜明夷去周家铺子取了昨日定的那几味药,上了回平和镇的驴车。 驴车驶出柳江城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石匾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颜色更深了。 济世堂门口,白芷正蹲在门槛上擦铜把手,抬头看见驴车,朝里头喊了一声,苏叶也拿着医书从门里探出头来。 姜明夷背着药箱下了车,白芷立马从门槛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抹布,仰着脸看她。 姜明夷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白芷就又蹲回去擦门缝了。 姜明夷在诊桌前坐下来,将三家铺子的成药从药箱里取出来,在桌上排了一排。 永康堂的青瓷瓶,永宁堂的旧麻纸,惠民堂的黄麻纸,三家的药她都验过,方子和实物都对得上。 码头上那个人说,铺子里不卖这个,得托人才行。 这些信息杂糅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东西,她暂时还没有看清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 但下回该往哪里走,她已经明确了。 7. 进展 过了几日,天放晴了,院墙根底下的残雪被日头晒了一上午,化成了一摊水,渗进石板的缝隙里。 白芷昨夜贪玩睡得迟,今早缩在被窝里起不来,错过了早食。 待她起了,苏叶去隔壁铺子给她买了肉饼回来,她就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挂着油,眼睛却有一搭没一搭地睁一下,还困着呢! 姜明夷坐在诊桌前翻旧医书,苏叶在药柜前头盘药材,将抽屉逐个拉开,拿戥子称一味,在纸角上记一笔,又推回去。 过了一会儿,苏叶查看完药材,就走过来找姜明夷切脉。 只见她将右手搁在诊桌上,三指搭在姜明夷左手的寸口上,指腹落下去时比上回稳了,浮取没抖,中取迟疑了一息才往下沉,沉取时指尖歪了半分。 姜明夷没有纠正她,将食指伸过去,在她沉取的指尖上轻轻点了一下,苏叶将指尖往回挪了半分,脉立起来了。 苏叶将手从腕上收回去,指尖在裙摆上捻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一紧张就捻裙摆,这次捻完,立马把手搁回了膝盖上放好,道: “今日晨起切了三回,浮取和中取都稳了,沉取老跑。” 姜明夷目光在苏叶的指尖上停了一停:“沉取跑是力道没吃准,练多了,指腹自己会记住的。” 苏叶点了点头,又去制膏药了。 白芷似是终于醒了,回过头看向苏叶和姜明夷,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苏叶看了她一眼:“咽下去再说话。” 白芷将嘴里的肉饼咽下去了:“外头有人。” 门口响了一声。 木荆站在门口,他身上穿着那件旧羊皮袄,袖口磨得发亮,脸被山风吹得有些干裂。 手上用草绳串了四只拔了毛的兔子,血水已经被控干了,处理得很是干净。 “姜大夫。”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姜明夷从诊桌前站起来,走到门口。白芷看见野兔,眼睛亮了一下,挪到苏叶身边,悄声问道: “姐,咱们能买点儿兔肉吗?焖着定是好吃!” 苏叶想了想上次卖了药材的钱,估摸着买只兔子解解馋是没问题的,又看了看那只野兔,估了估大小: “焖怕是不够够三个人吃,炖汤吧。” 这边木荆倒不知道这姐妹俩已经看上了他的兔子,只是跟姜明夷道:“山里头这几日化雪,兔子的毛还没换完,正是肥的时候。” 他解下两只野兔,怕直接递给姜明夷不收道:“内子嘱托,一定要给姜大夫带两只来,谢您上次替她问诊。” 姜明夷心中已有计较,接了兔子递与苏叶,转向木荆道:“这兔子肥美,两只抵我十回诊金也够了,婶子近日调理便不必另给药钱了。” 木荆正要推辞,她已笑起来:“不必与我客气,推来让去的,反倒见外了。婶子近来身子如何?” 她语气虽轻,却不容推拒,木荆便也不再坚持。他前面下山按方子在药铺配过几副,知这几味药不算贵,索性依了她的意思。 “夜里睡得稳了,气色也好了些。还是吃您那几味药。”他停了一下,“之前怕来得太早,铺子还没开张,便在山下药铺另配了几副。” 姜明夷没再说什么,两只野兔的价钱确实不低,她走进诊堂,在芎?、红花、丹参里头添了一味黄芪,配好六副药递给木荆: “每天三副,也是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再送服,吃完再来医馆瞧瞧。” 木荆接过药包,点了点头,将剩下两只兔子拎着,就往集市去了,脚步不快,靴底踩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沉而稳。 苏叶已经把野兔提进灶间去了,白芷乐呵呵地跟在一边,这下真成了苏叶的跟屁虫了。 三人这天中午吃了顿香蕈兔肉汤,苏叶用了几味药材给兔子去了腥,鲜美至极,很有做药膳的天赋。 午后的日头偏西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驴车轮声。 姜明夷起身走到院门口。一辆驴车停在巷口,赶车的汉子正从车上扶下来一个穿灰旧棉袍的男人,四十来岁。 人站不住,半边身子压在赶车人肩上,旁边跟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包袱,嘴唇发白。 姜明夷快步上前搭了把手,将人引到诊堂里头的竹榻上躺下,回头问那妇人:“怎么回事?” 没人应她。 姜明夷看向妇人,见她愣在门口,脸色比竹榻上的人好不了多少,便提高了些声音:“怎么晕倒的?” 妇人这才回过神,声音发紧:“他在柳江城码头做工,这两日得了空闲才回来。明明前两日还好好的,今早说头晕,我没当回事……” 她说到此处哽了一下:“到了午后,说胸口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我跟出去的时候,人已经倒下了。” 姜明夷在竹榻边蹲下,翻过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寸关尺上。 脉浮而涩,涩里头夹着一丝滞,不清不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缠在脉根上,扯不脱。 又是这脉象! 她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问那妇人:“他在码头吃过什么药没有。” 妇人一愣,低头去翻怀里的包袱,翻了片刻,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递过来:“他带回来的,说码头上的人都吃这个,提神的,就卖两文钱一包。” 两文。 姜明夷接过,打开,灰黄色的粉末,碾得粗,里头还夹着没磨碎的草梗。 甘草的气味重得发呛,仿佛像是怕人闻出底下别的东西,什么正经药材都不像。 她把纸包折好,搁在诊桌角上。 十五文一包的那瓶走便宜路子的正经安神散还在药箱里搁着,这一包就两文。 “吃多久了?” “一个多月,前阵子码头赶货,吃得更多些。”妇人攥着包袱角,闻言已觉不好,手指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语气又急又怨 “我说过他,这么便宜定不是好东西!他就是不听,他非说吃了干活才有力气。” 姜明夷点了点头,走到诊桌前坐下,提笔写方。她将药方递给妇人:“先吃三副,吃完来复诊。”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诊桌角上那包灰黄色的东西,“那个我得验一下药性,看和我开的方子有没有相冲” 妇人接过方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半晌只说出了一句:“多谢大夫。” 说完便坐到竹榻边上,把那只搁在被角外头的手握住了。 苏叶从灶房里走出来,端了碗温水过来,搁在竹榻旁的矮凳上,又轻手轻脚退回去。 姜明夷将那包灰黄色的粉末收进了药箱底层。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竹榻上的人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诊堂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认不出自己在哪儿。 妇人凑过去,压着声喊了他两声,他眼珠子转了转,嘴唇翕动了,没发出声来。 姜明夷走过去,在他手腕上搭了片刻,脉象比方才稳了些,那股涣散的劲头收敛了少许。 她让妇人拿床薄被给他垫在腰后,将人扶着半坐起来,又让苏叶把煎好的药端过来。 “能喝么?” 他点了点头,但手伸出来却仍有些抖,妇人便接过碗,一勺一勺喂进去,喝了大半碗,他咳了两声,脸色又回了一丝血色。 女人喂着喂着又 开始垂泪,忍不住哭诉道:“让你别乱吃,你就是不听!这么便宜,哪儿能是好药!” 男人垂着脑袋没说话,妇人在旁边攥着空碗,指甲盖掐在碗沿上,掐出一道白印,眼睛红通通地瞪着,又是气又是心疼的样子。 “码头上卖你药的那个人,叫什么?” “……老陈。”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渡口东边仓库巷子里,不摆摊,认得的人才找得到。” “多少人在吃?” 他摇了摇头:“数不清,有人吃了一阵就不吃了,又有人才开始吃。码头上活儿重,大家都想撑住。” 姜明夷没再问了,她让苏叶把剩下两副药包好,交给妇人,又将方才写的方子抄了一份递过去: “这里头添了几味排余毒的,他身子亏了,不是一日两日能补回来的。药吃完了不必急着来,让他歇足了再说,头几日少些荤腥,等药吃完了再慢慢加。” 妇人接过方子,叠好了塞进包袱里,那男的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扶着妇人的肩,朝姜明夷弯了弯腰。 两人走出门时,赶车的汉子还在巷口等着,看见人出来,从车板上跳下来,帮忙将人扶上了驴车。 驴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远了。 姜明夷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头已经斜到了屋檐底下,巷子里半明半暗。 她回到诊堂,将药箱打开,取出底层那包灰黄色的粉末,又从夹层里拿出那包十五文的安神散,两样东西并排搁在诊桌上。 十五文,两文。 正经的那个,酸枣仁打底,远志辅佐,朱砂微量引经,粉末细匀,色泽干净。 码头的那个,草梗都没磨碎,甘草压得呛人,酸枣仁和远志一丝也无,底子里那缕甜腻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她将两样东西分别倒了一点在纸上,拿手指捻了捻,凑近了闻,码头的那个气味冲得她偏了偏头。 这不是便宜和贵的差别,是药材和药渣的差别! 正经安神散十五文一包,已经走的是便宜的路子,而码头那个两文一包! 两文连一味酸枣仁的进价都不够,拿什么做出来的? 她把两撮粉末各自折回纸包里,收进药箱。 码头的那个搁在底层,正经的那个搁在夹层。 合上药箱时,她手指压在搭扣上停了片刻,指尖发白,已是有些愠怒。 柳江城的码头,渡口东边仓库巷子,老陈…… 灶间里传来白芷的笑声,苏叶几句低语,中午剩的兔肉汤还在灶上煨着,热气从门帘缝里钻出来,混着医馆里的草药味。 姜明夷从诊桌前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白芷正拿勺子搅着锅里的汤,看见她,舀了一勺递过来: “师父尝尝,苏叶姐又搁了把枸杞进去。”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心里的那股气才稍稍压了下去。 苏叶从她身后走过去,将灶台上收拾干净,又把明日要用的石菖蒲泡进清水里。 白芷已经端着汤碗坐到门槛上去了,两条腿在门槛外头晃着看日落,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暮色从院门口漫进来,一寸一寸地铺过石台,铺过水碗,铺过诊桌的腿。 白芷碗里的汤已经喝完了,她把碗放在膝盖上,仰着脸看天色。 苏叶在灶间里喊了她一声,她应了一句,跳下门槛,钻进了屋里。 姜明夷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诊堂,油灯还没点,诊桌上那两包粉末已经被她收进药箱了。 她将手搭在药箱上,指腹在搭扣上来回摸了两遍。 明天该去渡口东边看看。 8. 投石 次日一早,姜明夷将脉枕翻了个面搁在诊桌上,药箱昨晚睡前就已收好,两种安神散并着几个诊案都放了进去。 苏叶在灶间熬粥,听见诊堂里的动静,舀了两碗出来,招呼姜明夷到灶房一起用早食。 “我准备去柳江城渡口那边看看。”姜明夷拿起粥碗,喝了两口,“或需住几日。” 苏叶拿着碗的手顿了顿,她平日里从不多嘴,但这次嘴唇动了两回,才开了口:“师父是去查那药的事?” 姜明夷放下碗,看向她,神色温和,等着她往下说。 “昨日那码头上的病人,他说吃了就精神,不吃就没力气。”苏叶说得很慢,像在把脑子里散着的几件事往一处拼,“我想起来师太有阵子也是突然精神起来,管了一两个月,我们都很高兴,以为她好了,也依稀记得她提过一句,说是托人在柳江城买的药。但后来身子反而突然就坏了,衰得比先前更厉害。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种药,只是昨日听他那么一说,突然想起来了。”苏叶手里不自觉地揪着围裙的边。 灶上的粥还咕嘟咕嘟响着。 姜明夷闻言心里微微一沉,若是真的,这事比她想的更严重,从柳江城到平和镇,不知已经有多少人遭了殃。 “师父,你一个人怎么好展开调查?”苏叶又说。 姜明夷将粥碗搁回桌上:“不是一个人。” 苏叶愣了一下。 “去收拾收拾东西吧,带上白芷,我们一起去。”姜明夷笑着起身,端着两只空了的碗拿着,踱步去院里打水洗。 苏叶回过神来时,已经扬着嘴角不自觉在打包包袱了,因着要去几日,她赶紧把余下的一碗粥盛出来,把发好的面全蒸了馍当干粮,这蒸馍一刻钟便能好,这个时间也不干等着,又给每个人都多备了一套换洗的衣服装进包袱。 动静大了,白芷从被窝里揉着眼睛醒了过来,看见苏叶这副架势,瞌睡醒了大半,张着嘴哈着热气看看苏叶,苏叶把她的衣物给她,又在床边放了一双千层底布鞋:“赶紧穿衣换鞋,粥在锅里趁着蒸馍给你热着的,你抓紧点儿吃,等会儿咱们跟着师父去柳江城。” 姜明夷在门口贴了一张纸,上头写了“大夫出诊,五日后回归”的字样,又将纸角仔仔细细按了一遍。两个徒弟已经收拾好站在她身旁,她看了一眼济世堂的匾额,三人便往巷口走去。巷口的驴车正要发,赶车的老丁已经认得她了,看见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姑娘,笑着把车板上的干草往两边推了推。 白芷头一回坐驴车出远门,手里拿着蒸馍吃着,眼睛滴溜溜四周看,两条腿还在车板外头晃悠着。苏叶坐在她旁边,皱着眉,时不时伸手拽一下她的衣角,生怕一不注意白芷就掉下了车。 姜明夷看着这姐妹俩,嘴角不由得生出笑意,但她心里压着事儿,虽向来习惯敛着真实情绪,思绪却逐渐远了。 到了柳江城,姜明夷带着两个孩子在城南主街附近找了家客店,要了两间房,将苏叶和白芷安顿下来。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苏叶手心里:“午饭跟掌柜点两三个菜,荤素搭配着吃,不要省,吃完就在屋里等我,哪儿也别去。” 白芷正趴在窗边往外看,街上的人比平和镇多得多,街边还摆了许多东西在卖,她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苏叶应了一声,拽了拽白芷的袖子,把她从窗边拉回来,准备带着她读会儿医书。 姜明夷出了客店,怕苏叶不舍得,又去跟掌柜打了招呼,这才沿石板路往东一路走到了城外渡口。 方才到城门时就见渡口仍旧热闹得紧,货船泊了五六艘。此时码头工人正是往岸上卸货的时候,麻袋一袋一袋从跳板上扛下来,河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烂木头的气味。 姜明夷在渡口前面的空地上站了片刻,将周遭的路线收进眼里。 渡口东边的巷子应该是仓库。 她绕过卸货的地方,沿着一排土墙往东走,只见巷口堆着一摞空竹筐,筐沿上沾着干涸的泥浆,她从竹筐旁边侧身挤进去,数了数,左右各三间仓库门,尽头还有一间,一共七间。 门上几乎都挂着铁锁,有一间铁锁挂在门闩上没扣死,她步伐轻巧,把门往里面推了推,朝里面看了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倒是隐隐透了股霉味混着药材受潮后的酸气。 姜明夷按下心中疑惑,将门拉回原位,退回巷口那摞竹筐旁边。 一个赤膊的男人从外面扛着两只麻袋进来,从她身边走过去时打量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最后一间仓库走去。她等他走远了,才转身出了巷子。那麻袋的扎口和码头工人扛货的不一样,工人从货船卸下来的麻袋,扎口是勒井字形,这个男人扛的麻袋扎口是绕两圈打活结。 渡口旁边的茶棚刚支起摊子,姜明夷在靠河边的条凳上坐下来,要了碗粗茶。码头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船工的号子一声接一声,卸货的、点数的、蹲在跳板上歇气的。她端着粗瓷碗,一个一个慢慢看过去,倒也发现有几个不大对劲的。 有一人脚步轻快,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有一人蹲在货堆旁边,手指头微微发抖,水碗端了两回才端起来。 还有一人蹲在地上点数,点了一遍像是突然断了片儿,又懊恼地从头点起,这样往复三遍。 她在茶棚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没有人往她这边多看一眼,偶尔有人经过,目光在她脸上扫一下便移开了。 女人独自坐在渡口茶棚里,不多见,但也没人多管闲事。 果然这种观察收获太少,切不了脉,问不了话,连这些人的症状是吃了什么、吃了多久都无从确认。 她将茶钱搁在桌上,站起身。 柳江城府衙在城西,离码头约莫三刻钟的路。姜明夷穿过两条主街,拐进一条两边种着老槐树的巷子,府衙的大门敞着,门口站了两个衙役,正靠在墙上闲聊。 她将行医文书从药箱夹层里取出来,一只手递了上去,另一只手隐秘而迅速地递了两串钱过去。 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手中动作不慢,一晃神钱串子就消失在袖间。其中一个衙役接过文书翻了翻,看了看她肩上那口药箱,朝里头偏了偏下巴。 县衙公房的案牍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一个老书吏正埋头誊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姜明夷将文书递过去,说明了来意:“差爷,我带着徒弟初到柳江城,见码头工人多,想在那儿办几场义诊,为医馆积攒些名声和诊案,还请府衙给个凭证。” “义诊?”老书吏将毛笔搁 在砚台上,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你是平和镇济世堂的?” “是。” “行医文书是齐全的。”老书吏将文书搁在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公函,蘸了墨便开始写,写到一半抬头看了她一眼,“码头义诊,不收诊金,那药是自己捡?” “不收诊金,药材我们也备着。” 老书吏点了点头,让姜明夷稍候,便拿着公函走出了公房,过不多时,老书吏带着落了印的公函回来了,他将公函递过来,脸上比方才多了一丝笑意:“姜大夫,这是好事,咱们大人一听就准了,码头上的苦力看病不舍得花钱,您肯去义诊,是惠民之举,回头他再往上头递个条陈,把您义诊之事报上去,向州府大人那儿替您求个匾。” 姜明夷倒不在意有没有匾,计划第一步比预想还要顺利些,她心里也松快了点,接着公函笑着道了声谢。 老书吏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小小的木牌,正面刻着柳江城府衙的官印纹样,背面空着。他提笔蘸墨,在背面写了“义诊”两个字,递过来时说:“这个您带着,挂在诊位上,万一有人来盘问,亮出来便是。若是有人寻麻烦,拿着这个去找巡码头的衙役。” 这年头女人出来做工的不少,但码头鱼龙混杂,保不准有不长眼的。 姜明夷将木牌和公函一并收进药箱,她感受到老书吏的好意,又见他面色不华,帮着切了脉,拿了瓶自己制的补气丸给他,这才辞了。 从府衙出来时,日头已经快到正午,她没有回客店,而是径直去了码头。 码头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朱,正站在货堆旁边盯着工人卸货,手里捏着一本翻旧了的册子。他抬头看见一个背着药箱的女人站在面前,手里的册子合上了。 姜明夷将公函和木牌递过去说明了来意,朱管事接过来,翻开公函看了,又将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两个字,他沉默了片刻。 姜明夷将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等工人们歇了再摆,不耽搁出工,连摆三日就好。” 朱管事将木牌在掌心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过了片刻,他抬起眼来:“义诊是好事,码头这边天天有人喊腰疼腿疼,没人舍得去看。您肯来,工人沾光。”他将木牌递回来,“那是明日开始?” “明日酉时我带着徒弟来。” “您看摆哪儿比较合适,我差人给您按个桌子条凳?” “朱管事,就茶棚旁边那块空地怎么样?离工区不远,走几步就到。” 朱管事点了点头,将树枝往地上一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明日一早,我让人把条凳桌子搬过去。姜大夫,码头上的都是粗人,有哪里招呼不周的,您多担待。” “您客气了。” 从码头出来时,午时刚过。日头正南,江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明天义诊,药箱里那几味不够用。码头工人腰腿疼的多,活血祛湿的得备一些,咳喘的也不少,宣肺化痰的也要……她将肩上的药箱带子往上拉了拉,准备明日一早带两个孩子去周掌柜那里。 姜明夷打定主意后,脚步缓了许多,她进了城,沿着内城柳江边的石板路往回走,不经意间看到临江楼,楼宇连立,延绵江畔,恍若庞然大物。 9. 一针定码头 回到客店时,天已经擦黑了。 苏叶将晚饭端进屋里,白芷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晃着等开饭。姜明夷搁下药箱,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苏叶把筷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给两个徒弟各夹了一筷菜,这才开口说道:“明天酉时我们去码头义诊。” 苏叶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义诊?码头?她抬起头看了师父一眼。白芷还不太明白义诊是什么意思,看看师父又看看苏叶,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 姜明夷从药箱夹层里取出那枚木牌,搁在桌上,正面柳江城府衙官印纹样很是威严。 “这是府衙书吏给的,我放在药箱里,万一有人来寻麻烦,可以拿上这个去找巡码头的衙役。” 她将木牌翻了个面,指腹在“义诊”两个字上点了点,墨迹已经干透了,笔锋老练端正。 苏叶拿着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若有所思。 听师父说完她这才明白,师父在来之前就想了用义诊这个方式查下去,去府衙那一趟不单是为了公函,义诊本身才是师父要的东西。有了这个由头,就能名正言顺地坐在码头给人切脉,官府批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她心里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踏实。 白芷趴在桌边,眼睛盯在那块木牌上,伸手想摸,又被苏叶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明日义诊要用的药材我准备去周掌柜那儿备。”姜明夷将木牌收进药箱夹层,合上搭扣,“今晚早些歇息,明儿一整天都不得闲。” 待饭后,苏叶把空碗收走,白芷已经跳下床沿去帮着端盘子了。姜明夷将油灯捻低了些,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巷口的风呜呜地响,远处码头上的号子已经歇了。 第二天一早,姜明夷带着两个徒弟去了周家铺子。 周掌柜正蹲在地上拆一包新到的货,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微微颔首,又冲后面两个小姑娘也点了点头。 “姜大夫,你今儿怎么得空来了?” 苏叶微微欠了欠身,白芷因师父和苏叶挡在前面,只能在苏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也跟着冲周掌柜大大咧开了嘴角。 “准备带她们在码头办义诊,来您这儿提前备几味药。”姜明夷将单子递过去,笑了笑。 周掌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转身从抽屉里往外取药材。他一边称一边问:“姜大夫仁善,这是准备什么时候开诊?” “今日酉时第一场,连着三天。” 周掌柜将独活放进纸包里,手上没停过,他像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更像是自言自语:“码头那边的药材走动倒不少,临江楼的货天天往渡口发。”他将手里的戥子搁回柜台上,“那些工人平日多半也是不往铺子里来拿药的,他们有自己的门路。” 姜明夷在柜台前等着他称下一味,语气随意:“什么门路?” 周掌柜把纸包折了个角,扯了根麻绳绕上去:“他们私下走的货,外头人摸不清。”他收了绳扣,抬起眼来,“共计二百四十七文。” 苏叶帮着将药包装进药箱,白芷踮着脚看着周掌柜又开始验一味药材,只见周掌柜搁在掌心里看了看,凑近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捻开,点了一下头,又放回去。周掌柜一抬眼就看到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觉得有趣,忍不住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包松子糖送给她。 白芷也不扭捏,接过了糖,又从怀里摸了一个纸包出来给周掌柜:“掌柜的,我不白拿你糖,这是我师父专给我做的上清丸,能清心润肺,给你用!” 姜明夷笑着拍了拍白芷的脑袋,又从药箱里拿了一包出来跟周掌柜道:“她给的是专给小儿制的,对成人药效是不够的,这个也给周掌柜备着。” 说完便背着药箱带着俩徒弟出了铺子。 周掌柜看着三人背影,不禁失笑,手里捻开两种上清丸,分别尝了一下,脸上随性的笑慢慢收起,神色逐渐变得庄重。 这药…… 吃过晌午,日头晒得足了些,窗外石板路上有些化了的积水。姜明夷正在回客店路上专程买的旗子上写“义诊”二字,苏叶整理药箱,便于到时候拿取,白芷趴在桌上拿指尖沾了水画圈,画了只兔子,画完又擦掉,擦完又画了一头驴。 到了酉时,日头西斜,江面上起了冷风。码头的工人已经收了工,麻袋摞在跳板旁边,船工们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歇气。茶棚里的老妇人正烧着热水,这个时候工人正喜欢来添点热茶,暖了身子再夏宫。 朱管事果然在茶棚旁边备好了一张旧条桌和三条条凳,桌子腿底旁放了个石墩,稳当得很。姜明夷将药箱搁在桌角,脉枕摆在正中间,在石墩上支了旗子,便于远处的人也能看到。苏叶将银针包在脉枕旁边摊开,又退到条凳后头站好,白芷站在苏叶旁边,两只手放在衣角旁,第一次规矩了。 码头上的人渐渐往这边看。有人蹲在原地不动,有人搁下手里的绳子往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住。很快茶棚前面聚了一圈人,站的站,蹲的蹲,隔着两三丈远,谁也不往前多走一步。 “女大夫?”有人嘀咕了一声。 “带着两个丫头片子来码头坐诊,倒是头一回见。” “今早见朱管事带人摆桌子我就问了一嘴,说是这几日有义诊,还想着歇了脚就来瞧瞧,没成想竟是个女大夫” “不收钱也没人敢去,谁知道什么路数!” 姜明夷坐在条凳上,将脉枕往桌边推了推,也不慌,但见苏叶嘴唇一直抿着,衣角已经被攥得皱巴巴了。白芷虽平日不大怯场,但也因为围观的人多了些,有些拘束。 姜明夷就给了几枚铜钱,让两个孩子去旁边茶铺买一壶热茶来。 三人一并坐着喝了会儿茶暖了暖身子。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人堆里走出来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三十出头,身板结实,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但脸颊底下隐约透着一层不均匀的暗红。他大步走到诊桌前,把右手腕往脉枕上一搁,嗓门不小。 “女大夫,真会看病?来,给我瞧瞧。” 后头的人跟着笑,有人喊了一嗓子“老鲁,你可别给女大夫吓跑了”,又是一阵哄笑。 苏叶闻言有些蕴怒,但怕随意开口坏了师父的计划,白芷倒是瞪了回去,但因眼睛像杏仁一样,溜圆,倒不觉可怖,只觉得有趣得紧,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姜明夷不慌不忙,看着这个叫老鲁的中年汉子,将三根手指搭在他的寸口上,指腹落下去稳得很,浮取、中取、沉取,脉象次第展开。 脉象不像食用了安神散。 但肝脉弦而涩,指下像一根绷紧了的旧弦,按下去时阻力不散。方才他开口时也可见舌苔黄腻。安神散是没沾,可酒毒已经在肝里头积了不短的时间了。 她将手指从他腕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爱酒?一日能喝多少?” 老鲁咧嘴一笑,回头冲排在后头的工友扬了扬下巴:“大夫,这话问的!码头上扛活的,哪个不灌两口?不来两口,夜里骨头缝里的乏气怎么散出去嘛。” 后头有人起哄:“老鲁一顿一斤!” “瞎咧咧什么。”老鲁摆了摆手,笑得更得意了,“半斤!一斤那是十年前的事儿了。” 姜明夷等他笑完,不紧不慢道:“晨起嘴里发苦,肋下发胀,见了油腻的就没胃口,夜里两三更准醒,醒了翻来覆去再难入眠。” 她看着他,眼神虽温和,但语气略有些迫人:“这几样,中了多少?” 老鲁坐在诊桌前,脸上的嬉笑一层一层褪干净了,最后只剩下晒黑了的皮肤底下那片不正常的暗红,人慢慢坐直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姜明夷。 姜明夷倒是不怵他着眼神,径直在药箱里翻找她的九针。 见姜明夷没有继续说话,老鲁有点急,将手又往脉枕上放了放,粗声问道:“大夫——” 似又觉得不大好,又把嗓门低了下来:“大夫,我这毛病,要紧么?” 姜明夷闻言抬眼看了一下他,倒也没有不耐:“酒毒积在肝里不是一日两日了,幸而眼下尚未及脏腑深处,还算有救,再拖个一年半载,便不好说了。” 老鲁听到酒毒二字,脸色变了变,嘴硬道:“码头上下水的,哪个不喝两盅?要都像你说的,满码头都是病人。” “满码头都是病人,也不多你一个。”姜明夷将银针包挪到跟前,取出三根搁在桌沿上,“袖子撩起来。” 老鲁愣了一下,没动。 “是怕了我这女大夫的针了?”姜明夷捻起一根针,针尖在斜阳底下泛着冷光。 老鲁被她这话一激,啧了一声,将袖子一把撩到肘弯以上,把手腕搁回脉枕上:“治!谁说不治了?”话一出口又觉得落了下风,梗着脖子补了一句,“丑话说在前头,我这胳膊扛了二十年麻袋,皮比牛皮糙,你那细针要是扎不进去,可别怪我没提醒。” 姜明夷捻着针,头也没抬:“皮糙不碍事,针认穴,不认皮。倒是您这副肝,可没您嘴上这么硬气。” 老鲁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后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姜明夷捻起针,指腹在他前臂上按了三处,下针快而稳。三根针次第落下,支沟、内关、曲池,都在前臂上。 老鲁绷着的胳膊抖了一下,没敢动。 “觉得酸胀是得气了,忍一忍。”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老鲁忽然打了个长嗝,一股浊气从喉咙里冒出来。姜明夷将银针一根一根抽出来,收回针包里。 老鲁自己愣了一下,抬手按了按右边胁下,按了两下,又往深里按了一下。 那股胀了不知多少日子的闷劲,松了。 老鲁咂了咂嘴,像在找嘴里那股苦味,没找着。他神色讪讪的,嗓门又小了:“还真有两下子。” “这三针散了大部分酒气。但今日没有备对症的药材,明日酉时来拿药。”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时脚步比来时稳了。转过身的时候,围观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开 了一条路。 没人笑了。 一个瘦削的老工人从人堆里挤出来,也不说话,往诊凳上一坐,把右手腕搁在脉枕上。 六十来岁,脊背弯得厉害,后颈晒成了酱色。 姜明夷搭上脉,浮取紧涩,常年在码头扛货,风寒湿邪入了筋骨,腰脊劳损不是一日两日了。 “老人家,您着腰疼多久了?” “十来年了。”他嗓子像砂纸磨过,“阴天更厉害,早上起来直不起来。” 姜明夷点了点头,提笔写方。苏叶绕到药箱旁边等着,方子递过来,她接过去摊在药箱盖上,从周掌柜包好的活血祛湿那包药材里撮了几味往黄麻纸上放,没用戥子,这几味她盘过不知多少回,抓得又快又准。 白芷从诊桌底下抽了张裁好的素纸递过去,苏叶在纸角记了一笔:码头老徐,腰脊劳损,三副。 “明日酉时来拿药。” 老工人站起来,腰弯下去像是想鞠个躬,弯到一半被姜明夷拦住了。 他刚走,一个三十出头的矮个子男人就坐下了。没等姜明夷开口,他自己把袖子撩起来,露出手腕。 脸瘦,颧骨突出,下眼睑泛着青紫。脉浮而紧,痰湿壅肺。她还没问,他自己先咳了两声,胸口呼噜呼噜地响。 “冬天咳到开春,开春咳到入秋,夜里躺不平,得靠着墙睡。” 姜明夷写了方,宣肺化痰的几味。苏叶接过方子,从另一个药包里撮药,动作比方才慢了些,这两包药材不一样,她每撮一味前先凑近闻一下,确认了才往纸上搁。 这时白芷已经把素纸铺好了,拿手指点了点纸角,苏叶又在纸上记:码头吴老三,痰湿壅肺,三副。 第三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左手腕肿着,紫了一大片。他站在诊桌前还没坐,先挠了挠后脑勺:“不是什么大毛病,搬货的时候扭了一下。”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你是看人家不收钱才来的吧。”他耳朵根子红了。 姜明夷捏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骨头没事,筋扭了。她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罐,旋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膏味散出来。 苏叶已经递了块干净纱布过来,她抹了膏药敷在他腕上,将纱布绕过虎口在腕关节处交叉缠了两道,又在掌心兜了一圈,系了个活扣,这样既固定了药膏,也把腕子稳住了:“三日别使力。” “不使力怎么干活。”他苦着脸。 “那你就换一只手使。” 后头的人跟着笑,他也笑了,举着那只缠了纱布的手走了。 日头已经斜到了江面上,酉时已过,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茶棚老妇人收完了最后几只碗,正在叠条凳,有人走的时候往诊桌这边多看了一眼,眼里多了几分思量。 姜明夷将银针包收回药箱,苏叶把三张脉案底稿叠好了搁进药箱夹层。四个病人,一张方子一张脉案,每一笔都工工整整。 三人沿江边石板路往回走,走了半条巷子,苏叶终于开口:“师父,方才那人说话那般不中听,您怎的一点也不恼?” 姜明夷没有立刻答她。江风从河面上灌进巷子,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缕。她走了几步,才道:“我问你,我们开医馆,病人上门来,治还是不治?” “自然是治。” “那病人言语不中听呢?” 苏叶想了想:“也治。”她想起方才那人坐下时,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暗红,肝里头积了那么些酒毒的人,脾气急躁原是病征之一…… 想到这里,她低下了头,有些沮丧,有些懊恼:“他是病人。” 姜明夷点了点头:“坐在诊桌前,来的便是病人。不问好恶,不问贫富,不问他嘴里说什么。” 白芷仰着脸问:“那要是坏人呢?坏人也不问?” 姜明夷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叶:“若是行在大街上,遇着欺男霸女、害人性命的恶人。”她停了一息,“那便随心。” 白芷眨了眨眼:“什么叫随心?” “就是不救。”苏叶替师父答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姜明夷没有反驳,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道:“今日义诊是我们自个儿摆的摊,来者不拒。” 白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苏叶没有说话,但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 暮色从江面上漫过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白芷走在最后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苏叶唤了她一声,她小跑两步跟上来,伸出手,一边一个,牵住了师父和苏叶的衣角。 身后码头上最后一艘货船收了跳板,船工在船尾点了一盏灯,火苗晃了一下,稳住了。 回到客店,苏叶去灶房热晚饭,白芷趴在桌上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姜明夷在床沿上坐下来,从药箱夹层里摸出那枚木牌,搁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码头上的消息传得快,用不了两天整个渡口的人就会知道有人在码头义诊。 她要等的人,应该快来了。 10. 出洞 日头斜到了江面上,风比昨日凉了些。姜明夷背着药箱从巷口转出来,远远就看见那面旗子还立在石墩上。茶棚里的老妇人正往灶里添柴,壶嘴里冒着热气,几个早到的工人蹲在茶棚外头,捧着碗暖手。 老鲁也在,他坐在最靠外那条条凳上,袖口卷到肘弯,看见她们便站了起来。 他走到诊桌前,嗓门还是不小,但透着敬意:“大夫,我来取药了。” 姜明夷从药箱里取出六包药材搁在桌上:“共六副,饭后温服,可会煎药?” 老鲁接过药包往怀里一边揣一边憨笑道:“会的,会的,我家那口子以前给我煎过!大夫,你那针可真神!今早起来,我嘴里那股苦味就淡了,夜里也只醒了一回。” 说完自己先挠了一把后脑勺。 姜明夷微微皱了皱眉:“酒不是一日喝的,肝也不是一日能养回来的,家里人体恤你,愿为你煎药,你也要仔细将养着,吃完了记得去医馆再瞧瞧。” “晓得的。”老鲁将药包夹在腋下,转过身去朝茶棚里喊了一嗓子,“老赵!老赵!磨蹭什么呢!赶紧来!” 叫老赵的汉子扭着腰从茶棚慢慢走过来,被他直接一把拽过来按在诊凳上。老赵坐下时忍不住吸了两口气,伸手想抽老鲁两下,又不得劲儿。 苏叶见状险些没忍住笑,赶紧伸出手扶了老赵手臂一把。 姜明夷这才开始搭脉,浮取弦紧。应是搬货时扭过腰,当时没当回事,又拖了大半年,才血气瘀滞,遇冷就犯。 她提笔写方,苏叶接过去摊在药箱上,着手配药。白芷左看看右瞧瞧,没找到自己能搭上手的地方,嘴一撇,脸颊慢慢鼓了起来。 这时排队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苏叶配药的动作越来越快,每配好一包就搁在诊桌角上,还没空整理,白芷大眼睛一亮,立马接过去码整齐,待齐了后又一块儿系了绳结递给病人。两个人之间不说话,手底下没停过。 茶棚老妇人烧好了一壶新茶送了过来,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被江风吹得歪歪斜斜的。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坐下了,四十来岁,人不瘦,脸上有肉,气色却暗得很,像蒙了一层灰,他把右手腕搁在脉枕上,动作很慢,放好了才抬起眼来。 姜明夷将三根手指搭上去,那一缕涩滞贴在脉根上,不清不楚的,和那天在济世堂竹榻上切到的一样。 她没有抬头,指腹往沉取处又压了两息。 姜明夷将手从他腕上收回来,收回来时目光从他指节上扫过去,指节粗大,是常年搬货的茧,右手指尖有一层很淡的灰黄色嵌在指甲缝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您是在哪儿上工?” “渡口东边,我卸沙近十载了。” 姜明夷点了点头,正要再往下问,一只手突然从她背后伸过来,按在诊桌边上,诊桌颤了一下,脉枕歪了半分。 “大夫。” 姜明夷转过身去。 正对上一张满是褶皱的脸,约摸五六十岁,肩膀宽,脖子短,码头上的风把他脸上的皱纹刻得很深,皮肤粗得像砂砾。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不说话,就五大三粗地齐齐站着,形成合围之势。 码头上认得他们的人都噤了声。 是老陈和他的弟兄们。 老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大夫,昨儿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今儿还在这摆摊,是当真不把渡口的规矩放在眼里。” 姜明夷站起来,她还没开口,老鲁先过来了。 “老陈,人家不收钱,医术又好,这是为大家谋福利,你又拦什么?” 又?姜明夷心里一哂,果然! 老陈看着他,左边嘴角连带着眼角的一片肌肉迅速抽动了一下。 “不收钱?”老陈身后最壮的那个汉子往前迈了一步,一脚踢翻了条凳,条凳砸在诊桌腿上,桌面上搁的那碗茶跳了一下,茶汤泼了出来,洇在脉枕边上。 白芷被条凳倒地的声音吓得往苏叶身上缩了一步。 接着他们又伸手去扫诊桌上的东西,银针包被扫到地上,针散了一地,一根滚到姜明夷脚边,另一根被踩进泥里。 又有人扯开药箱,把纸包往外摔,芎?陷进沙土里,独活被踩碎,甘草碎屑被江风掀起来,黄黄绿绿地飞散了。苏叶扑上去护药箱,被推了一下肩膀,往后踉了一步,撞在诊桌角上。她没有出声,但嘴唇已经被咬得泛白了。 围观的工人除了老鲁其余尽可能往后退了一圈。 白芷咬着牙,瞪圆了眼,她看了一眼师父。 姜明夷正在看老陈,没有注意到她。 白芷干脆从诊桌底下钻过去,从药箱夹层里摸出那枚木牌攥在手心里,又从人缝里钻了出去。 老陈把脚边一包摔碎的药渣往旁边踢了踢,漫不经心道:“你这……可是在坏了别人的饭碗。” 姜明夷看着他,药箱里的各式药材还在被往外摔,苏叶扑上去护又被推开,有汉子在踢翻剩下的条凳,她没有管,她看的是老陈的右手。 “这位师傅,您右手在抖。” 老陈将右手往身后一背,他早听说这女人怎么对付的老鲁,可他不一样,他去医馆看过。 他嗓门提上去了,嘴角还挂着进门时那半截笑,“老子扛了二十年麻袋,手抖两下也值得拿出来说?” “不是累的。”姜明夷轻轻一笑,“您指尖发颤的时候手心是潮的,尺脉虚浮,心火内扰,夜里怕是不得安眠吧?” 老陈嘴角那半截笑没了,觉得这话刺耳得紧。 他身后的壮汉本想接着砸,手举到一半还没落下去,闻言顺着姜明夷的目光去看老陈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码头上围观的人也不自主看过去。 老陈将手从背后抽出来,攥成拳头,可哪怕攥紧了,指关节还是微微发颤。 “你少在这儿唬人。”他的声音变了,嗓子眼里发干,“码头上的粗人,哪个没点小毛病。” 姜明夷看着他,等他说完后往前走了半步。 “小毛病。”姜明夷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那怕什么?”细听之下语气中竟带了丝不屑。老陈脸红了一瞬,正还想呵斥,人群后面忽然散开了一条路。 一个年轻衙役大步走进来,帽檐底下是张还没被码头上的风吹糙的脸,腰间佩刀按在左手掌下,刀柄的缠绳还是新的。 白芷从年轻衙役身侧钻出来,跑到苏叶旁边,她跑得满脸通红,辫子散了半边,胸脯还在起伏,但眼睛是亮的。 苏叶低头看了她一眼。 年轻衙役第一眼见的是地上,银针散在沙土里,有一根还被踩弯了,药材混在泥里,脉枕被溅上了几星泥点。那枚木牌端端正正搁在诊桌前,官印朱红,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 他将木牌拿起来,翻了个面。“义诊”两个字,墨迹沉着端正。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了一下。 “谁动的手?” 老陈身后的壮汉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她手里有府衙公文,义诊三天是知府大人亲自批的。”他将木牌举起来,正面官印朝外,“竟带着人来掀义诊的摊子,你们可是对府衙的决定有疑义?” 有个四十出头的老衙役赶上来了,喘了口气,先按了按年轻衙役的肩膀,这才把目光转向老陈。 “老陈。”他叫了一声,语气不重,“这位大夫手里有官府的公文,你动她的摊子,往大了说,是闹事。往小了说,”他看了看地上散落的药材,“赔个礼,把损了的药补上。这事儿就到这儿。” 老陈没有接话。 姜明夷眼神从老陈身上不准痕迹地一到老衙役身上。这老衙役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想来是老相识。 老衙役将手从年轻衙役肩上放下来,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但周围还是听得见:“你要是不给这个面子,衙门那边,就不只是赔药的事了。府衙大牢的铺位硬得很,你这把老腰怕是睡不惯。” 老陈看了他一眼。老衙役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片刻,老陈将牙咬了咬,挤出两个字。 “我补。” 老衙役点了点头,退回去,拍了拍年轻衙役的后背:“走了。” 年轻衙役没有立刻走,他转头看向姜明夷。 “大夫,损失了什么药材你请列个单子送到府衙来,衙门这边会记录在案,若是没补齐,也让他们想办法给你们送过来。” 说完这话时他站得很直,说完眼睛看向老陈,老陈不自然地缩了一下眼神。 姜明夷点了点头。 老衙役使劲拽了一下年轻衙役,扯着袖子往外走。年轻衙役踉跄测一下,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转身调整姿势,目光在茶棚旁边停了一下。 朱管事站在那里,手里的茶碗没有冒热气了,他站了有一阵子了。 年轻衙役大约看了他几眼,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老陈往外走的时候,一扭头便对上朱管事的眼神,他正看着老陈,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笑很轻。 老陈的脚步顿住了,他的手指攥紧,抖得比方才更厉害。 朱管事显得更加满意了,勾了勾嘴角,将茶一饮而尽,走了~ 11. 闻风 围观的人群在老衙役拽着年轻衙役离开后便渐渐散了,茶棚老妇人端着空茶碗走回灶前,将碗一只一只摞进水盆里。 老鲁没有走,他把踢翻的条凳扶起来,用袖子蹭掉凳面上的泥,搁回诊桌前面。 苏叶蹲在地上捡银针,一根一根往针包里归。有一根被踩弯了,她拿在手里看了片刻,搁在针包最边上。 白芷站在诊桌旁边,胸口的起伏还没平下来,辫子散了半边,她伸手把辫子拢到脑后,手还在微微发颤。 姜明夷弯腰将脉枕从地上捡起来,枕面上溅了几星泥点,她拿拇指蹭了蹭,蹭不掉,便翻了个面搁在诊桌上。她的目光从诊桌边扫过去时停在茶棚方向,那条朱管事方才站过的条凳上空了,凳面上搁着一只茶碗,碗边已经没有热气了。 这个朱管事…… 老陈带着人砸摊子的时候他没有插手,衙役来了他也没有上前,就只是站在茶棚旁边,端着茶碗,从头把戏看到了尾。 姜明夷将目光收回来,蹲下去帮苏叶捡剩下的针。老鲁把最后一条条凳摆正了,站在诊桌前搓了搓手:“大夫,这些东西……明天还摆不摆?” “要摆的。”姜明夷将最后一根针递给苏叶,“说好了三天义诊。” 老鲁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药材碎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来取药时重了些,靴底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印子。 苏叶把针包卷好搁进药箱,抬起头来看着姜明夷,嘴唇动了动。姜明夷知道她想问什么,方才衙役来得快走得也快,老陈在衙役面前服了软但人还在码头上,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白芷忽然开口:“师父,好像是那个朱管事……”话还没说完,巷口脚步声重了起来。 朱管事从渡口东边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几包药材,麻绳扎得齐整,纸包棱角分明。他走到诊桌前,将药材搁在桌上,解开麻绳把纸包摊开给姜明夷看,芎?、独活、甘草,品类凑齐了,成色不算极好,但分量足。 “姜大夫。”他退后半步,将麻绳在指间挽了个结,搁在桌角,“这事起得突然,这码头上就是粗人多,你看着,才两日就给人砸了您的摊子,实在是对不住。” “明天最后一日,多给你们备了两张条凳,便于工人排队候着,茶棚那边也知会过了,热水不断。” 姜明夷扫了一眼桌上的药材,又看了看他,暮色里他脸上的皱纹比午后更深了些,站在诊桌前面,两只手一直抱着拳。 “朱管事费心了。”姜明夷将药材拢了拢,递给苏叶收进药箱,说的是客气的话,但明显不冷不热,连平日里温和的笑也吝啬了。 朱管事笑容不由变得讪讪的:“姜大夫,那您继续,我便不打扰了。” “那就不送了。”姜明夷将旗子从石墩上拔下来卷好,旗面上溅了一些泥点,她准备拿回客店洗净了明日再用。 朱管事看了她一眼,见姜明夷师徒三人都各忙各的,也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这才转身走了。 巷口的暮色已经沉到了石板路面上,他的背影在灰蓝色里晃了两晃,拐过拐角便不见了。 苏叶将药材码进药箱底层,拿手压了压,合上箱盖。姜明夷把旗子夹在腋下,背起药箱:“走吧,回去了。” 三人沿江边石板路往回走。江风比来时大了些,白芷走在中间,一只手攥着苏叶的衣角。苏叶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后腰方才撞在诊桌角上的地方隐隐发酸,她没有说。 姜明夷走在靠河一侧,她想起今天一早朱管事把条桌条凳摆在茶棚旁边的样子。茶棚旁这个位置是她自己定的,但那朝向却是朱管事弄的,正好对着工区,这样所有上下工的工人都能看见。当时她只觉得这码头管事办事利索,现在回头看,那条凳摆的位置怕是整个码头最显眼的地方。朱管事是故意让这义诊摆在老陈眼皮子底下。 他在等老陈撞上来,撞上她背后府衙这座大靠山。 就今日情况来看,老陈在码头拉拢工人不是一两日了。朱管事管着脚行的工人排班,名义上是老陈的上司,但老陈手里攥着那药,就相当于攥着一批离不开那药的工人,在码头上老陈的话事权实际上已经越过了朱管事, 朱管事暂时不知什么原因没办法直接动了他。这时候来了个义诊的大夫,手里拿着府衙的公函和木牌,不收诊金,一针就让码头上最难搞的老鲁服了软,第二天整个渡口都在传,老陈不可能不来。 他把条凳摆在日头底下,就等着老陈来。 姜明夷将药箱带子往上拉了拉。她不介意他有些小算盘,她的义诊本身也不够纯粹。 但她不喜欢被人当成棋盘上的棋子。朱管事方才过来道歉,也在试探看她会不会继续帮他对付老陈。 她懒得应酬。 回到客店,苏叶去灶房热晚饭,白芷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在床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晃来晃去,她把辫子拆了重新编,手指在发丝间穿了两回都编歪了,干脆散着不编了。 姜明夷抬起眼时就看见白芷正拿手指跟那根旧布带较劲,带子绕了三圈,每一圈都松,干脆站起来走到白芷面前,伸手将她散着的头发拢到脑后,拿那根旧布带替她扎好了。 白芷跳下床沿,跑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朝姜明夷笑了一下:“谢谢师父!师父早些休息。”那个笑和平时一样,嘴角往外咧开,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第二日酉时前后,码头的工人陆续收了工。姜明夷带着苏叶白芷从巷口转出来时,远远就看见老鲁站在茶棚前面,正在把最后一张条凳从茶棚里搬出来摆正。 他身后已经排了三四个人,老鲁挨个拍了拍肩膀让他们别急,又回头朝巷口方向张望,看见她们便扬了一下下巴。 “大夫来了。”他嗓门还是不小,但这一嗓子没冲姜明夷,冲的是身后那几个排队的工人。 这老鲁就是来帮忙的,姜明夷赶紧道了谢,让白芷去茶棚要了一壶热茶,先给老鲁满上。 随即她将脉枕摆正,苏叶又把银针包在脉枕旁边摊开。 昨日那个年轻衙役从巷口拐进来,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灰蓝色的便服。他手里拎着一壶茶,另一只手上托着几个粗瓷碗。 白芷拿胳膊肘碰了碰苏叶:“姐,那个衙役来了。” 苏叶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配药。年轻衙役走到茶棚边上,将茶壶搁在条凳上,把粗瓷碗一只一只摆开。摆完了蹲在旁边,从怀里掏出昨日那张起了毛边的纸,拿炭条在背面记了些什么。排队的工人扭头看他,他也不抬头。 老鲁扭过身去冲他喊了一嗓子:“许衙役,今儿怎么不穿官服了?” “休沐。”他将炭条塞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了一下,“横竖无事,过来搭把手。”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走到诊桌前面,站直了身子,“我叫许霁,昨儿没来得及说。” 搭把手。。。 姜明夷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一个懒得休沐的年轻衙役,不回家歇着,跑到码头上来帮忙端茶递水,谁信? “许衙役,我们人手够了,您自便就好。” 说完便继续切脉。 许霁也不恼怒,茶壶拎过来,给排队的工人一人倒了一碗,倒到第三个时那个工人伸手来接,手指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没接稳,茶汤泼了少许在手上。许霁低下头去看那只手,明显看到指尖在微微发颤。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将茶碗搁在地上,拿袖子蹭了蹭手上的水渍,又把茶碗端起来,这回端稳了。 许霁看了他片刻,才挪开视线。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病人渐渐少了,许霁将茶壶搁回茶棚,走到诊桌旁边,蹲在条凳上,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不知多少回的纸,纸边已经全起了毛。 “大夫,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姜明夷正在写脉案,笔没有停。 “您这三日在码头义诊,可有留意码头上有些人,说不清哪儿不对,只觉着不大寻常。” 姜明夷将笔搁在砚台上,抬起眼来。许霁蹲在条凳上,手里捏着那张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重新写,墨迹深浅不一。 “许衙役指的是什么?”她语气没变,听起来似是微微带了些不解。 “我也说不清。”许霁将纸翻了个面,拿炭条在空白处点了点,“我在码头巡了半年,看到这个老陈隔三岔五往渡口东边跑,每次回来就带着一大包麻袋,应是装着什么药物。我问过一回,他倒是答得利索,说是帮工友带跌打药,但跌打药是外敷的,那些人也不像有外伤。” 姜明夷看了他片刻,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诚挚。他蹲在条凳上,膝盖比桌面还高出一截,手里的纸折了不知多少回,边角磨得发白。 他在码头上巡了半年,每天最大的案子是两拨脚夫抢跳板,但他仍旧坚持观察,把每条不寻常的细节都记在了这张纸上。 “许衙役。”姜明夷将脉枕翻了个面搁在桌角,“我是个大夫,切脉看病是我的本分。您说的那些事,不在我的本分之内。” 许霁张了张嘴,手里的炭条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可是……” “码头工人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您觉得可能有什么异常,尽可去问坐馆的大夫,他们大约比我更可靠细致。至于老陈往渡口东边跑,那是码头上的事,您是巡码头的,应该比我清楚。” 她的语气很温和,一个字都不硬,但每个字之间没有留门。 12. 一瞥 许霁听了也不恼,似是料到了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扬起笑容,五官爽朗,笑起来格外让人动容:“大夫,您贵姓?” “我师傅姓姜,官差大哥,你问这个作甚?”白芷瞪着大眼睛看着许霁道。 许霁点了点头,从条凳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钦佩姜大夫的为人,知道怎么称呼,日后方便请教。” 说完,他已走到一位蹲在地上的工人面前,弯下腰伸了只手:“地上凉,别蹲着了,那边有条凳可以坐着。” 那人愣了一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许霁一使劲把他拽起来,松了手,转过身朝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姜明夷扬了扬下巴,然后大步拐出了巷口。 苏叶一直站在诊桌旁边没有说话的等许霁走远了,她才凑到姜明夷身边,压低了声音:“师父,他是不是也在查?” 姜明夷没有答,她拿起笔继续写脉案,笔尖在纸上走了两行,才开口:“把银针收起来,今日用不上了。” 酉时过了,日头沉到茶棚顶上,已经没有病人再来了。茶棚老妇人熄了灶火,将最后几只茶碗收进木盆,老鲁把条凳一张一张摞在茶棚边上,拿脚尖将诊桌腿底下的土踩实。 姜明夷转身朝老鲁走过去,朝他微微笑了一下:“鲁师傅,这三日多谢你搭手,往后若是得空,可来平和镇济世堂找我复诊。酒毒不是一日积的,得慢慢调。” 老鲁愣了一下,随即使劲点了点头,嗓门又大了回去:“去!怎么不去!我这胳膊连着三夜没发胀了。”说完又觉得嗓门太大了,挠了挠后脑勺,把声音往下压了压,“大夫,下回能不扎针么?” 苏叶闻言不禁捂嘴笑了,白芷直接笑着出了声:“鲁大叔,你竟也怕我师父的针?” 姜明夷想起第一条这汉子嘴硬说他皮厚的模样,也不禁莞尔:“那得看你近来酒忌得怎么样。” 老鲁咧嘴笑了,笑了一半又收了,像想起什么似的正了正脸色,朝姜明夷抱了个拳:“多谢姜大夫,某是粗人,但也知您这是救命之恩!以后若是有用得上我老鲁的地方,尽管开口!” “鲁师傅客气了,这是医者本分。时候已不早了,赶紧归家吧!” 鲁师傅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大步走了,靴底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沉沉的印子。 姜明夷师徒三人快收拾完的时候,巷口转出来一个人影,走得不快,到了巷口还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是昨日那个卸沙的工人,仍旧着灰布短褂,气色暗得很。 他走到诊桌前面,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手指互相搓了搓。 “大夫。”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滚了一下,“我……我这病有没有大碍?” 姜明夷看着他,昨日话还没问完,老陈的手就按在了诊桌边上,等她回头再看时,这人已经走了。 “你还吃着那药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什……什么药?” 姜明夷看了他一会儿,这人不敢认,她也不逼。 “昨日我给你搭过脉,你自己知道不对。” 他的手指又搓了一下。 姜明夷合上药箱搭扣:“我不问你从哪弄的,只说一句,别再碰了。若是不放心,可找机会来平和镇济世堂找我诊治。”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点头,幅度很小,然后转过身走了,走得比来时快,步子有些踉跄。 白芷望着那人走的方向,小声嘀咕:“师父,他明明在吃,为什么不认?” “怕。”姜明夷将脉案放进药箱夹层,“老陈是什么人,你们也瞧见了。” “可他怕老陈,还敢来找师父?” 苏叶轻声道:“怕归怕,命更重要。” 姜明夷没有说话,只把药箱盖子合上,扣紧了搭扣,然后背起了药箱。苏叶也赶紧拎起装药材的包袱。白芷把卷好的旗子夹在腋下,旗杆比她还高出一截。 苏叶干脆把旗子接过来,见白芷嘟着嘴不高兴,又把包袱给了她背着,白芷这才又笑起来。 三人拐出巷口,柳江城的石板路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浅灰蓝,沿街铺子已经开始上门板了。姜明夷走在靠河一侧,江风将她的碎发吹起来一缕,她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茶棚已经熄了灶火,工人都散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但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了。 次日一早,姜明夷到了苏叶白芷的房里,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苏叶:“来城里三日,净跟着我在码头站了,白芷去街上转转,买些自己喜欢的。” 白芷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眼睛亮了:“师父呢?” “我去办点事,你们在主街上逛。别去人少的地方,别凑热闹,两个人不要分开。” 苏叶将碎银收进荷包,点了点头,送了姜明夷出客房门,走转身去帮白芷,白芷正在跟自己的袄子较劲儿。 姜明夷背起药箱出了门,走到巷口时听到白芷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白芷已经拽着苏叶的手腕往主街方向跑了。 苏叶被她拖着,步子踉踉跄跄的,回头正好看到姜明夷,朝师父挥了一下手。 来柳江城两次,临江楼就像一根柱子,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会撞上,她准备临回去之前去看一眼。 沿街走到头,往左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不长,走到底豁然开朗,柳江的内河道横在眼前,水不宽,两岸泊着几艘运药材的平底船。 临江楼就立在河道边上,临江而建,门面正对着水面。“临江楼”三字嵌在石匾里,门槛磨得发亮,门面不比别家大多少,但砖是青砖,檐是飞檐,进出的小厮伙计衣着齐整,门口停的驴车和马车各分一边。 姜明夷跨过门槛,一楼是大堂,比外头看起来深得多,迎面没有柜台。 左边靠墙一溜长桌,几个伙计在验药材,药农和采药人排着队,麻袋搁在脚边,解开扎口等着过秤。 右边是待客的,几张方桌散着摆,桌上有茶壶茶碗,各地来的药铺掌柜三三两两坐 着谈价,有的在翻看货样。 一个穿靛蓝短褂的伙计走过来,二十出头,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围裙,围裙上沾着药材碎屑。这靛蓝染得匀净,领口和袖边都锁了线,不是寻常小铺子的粗布。一楼几个伙计穿的是一样的短褂,连腰间围裙的系法都一模一样。 “客人是哪家铺子的?” 这里的伙计竟是不看茶、不寒暄,先问来路。 姜明夷递过凭证:“我是平和镇济世堂的大夫,这是头一回来,想看看鹿茸。” 伙计没有接凭证,只恭声道:“鹿茸在三楼珍药阁,一楼是不摆的,您头一回来得先上二楼。”他往楼梯方向指了指,“二楼是专门接诊疑难杂症的,楼里有自己常年坐馆的大夫,也有各地自己跑来钻研怪病的。外头来的大夫想上三楼,有两条路子,要么当场问诊一个病人,要么拿出一张稀奇的诊案底子,核完了便发一枚木牌,拿着木牌才能上三楼。鹿茸、麝香、牛黄、穿山甲片……这些珍药都在上头。” 姜明夷点了点头。这规矩倒是不多见,卖药的考较买药的,考的不是寻常方子,是你能不能治别人治不了的病。 伙计见她没走,又补了一句:“今儿二楼顾大夫在,您要是带了诊案,现在就能上去。” “顾大夫?” “咱们楼里最好的坐馆大夫,疑难杂症都归他把关。” “那我改日再来,今儿只是先认个门,先在一楼瞧瞧。” “那您自便,有需要唤我们便可。” 姜明夷往大堂里走了几步,左边验货的长桌上摊着一批新到的防风,伙计掰开断面闻了闻,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一个药农蹲在地上把麻袋扎口重新系好,系完了从怀里摸出两串铜板,搁在桌角。伙计头也没抬,拿手指拨进了抽屉。 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药名牌,从鹿茸麝香牛黄一路排到桔梗甘草柴胡,品名、产地、今日批发价,墨迹还是新的。 她顺着牌子往下扫,芎?那一栏标着四十八文一斤,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起批五十斤,隔壁独活也是一样。 凡临江楼挂了牌的药材,没有零卖的。周家铺子的生意就是从这上头来的。一次吃进几百斤,拆成三五斤往外散,他们赚中间的差价。所以她在他那儿买五十文一斤,算是公道的。 姜明夷背起药箱跨出了门槛,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匾,这才转身往回走。 “呼呼”,江风灌进巷子呜呜作响,姜明夷拢了拢衣服。 “呼呼” 渡口东边仓库巷里,一阵江风从东边灌进来,将最里头那间仓库的门帘掀起一角。 屋里太黑,点着一盏油灯,一个赤膊的男人蹲在地上拆一包新到的麻袋,扎口绕了两圈打活结。墙角摞着七八只同样的麻袋,摞得齐整,靠窗的条桌上搁着一只药箱,搭扣是旧的,铜面上磨出了细密的划痕。 一只手伸过来,将搭扣合上了。 咔嗒一声,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稳住了。 14. 试手 次日天刚蒙蒙亮,姜明夷在客店柜上单独结了苏叶她们那间的房钱,又跟掌柜多要了一壶热茶灌进水囊里,这才上楼去敲苏叶白芷的房门。 白芷还窝在被子里,苏叶已经起了,正蹲在地上把包袱重新整理一遍。 其实昨晚听姜明夷说要回了后她就收拾好的东西,但今早又忍不住拆开看了一回。 两包松子糖、一双新布鞋、给白芷买的毛边纸和笔、两人换洗的衣裳…… 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一件一件又码进去,最后将包袱角塞进绳结底下压紧实了。 姜明夷靠在门框上看她码完,才开口唤她们。 白芷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发散了一枕头,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先嘟囔了一句:“师父,咱们今儿就回去了吗?” “你们先回,我还有事儿需办妥了才能回。” 白芷一骨碌坐起来,张了张嘴,苏叶已将拧好的热帕子递到她脸上,把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三人出了客店,巷口的石板路被早霜打湿了一层,踩上去微微发滑。渡口已经有几条货船在卸货,赶车的老汉远远就朝她扬了扬手里的旱烟杆。 姜明夷在车下站定,从袖子里摸出钥匙递给苏叶,低声嘱咐道:“回了铺子先不开张,咱们在码头这一遭也算是得罪了人。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带着白芷尽量少外出。你们床板下我放了一些东西,用法都写在上面,夜里机敏些。” 苏叶点了点头,把钥匙揣进怀里。 白芷已经爬上了驴车,趴在车窗上,辫子垂在车板外头一晃一晃的。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柳江城飞檐一层一层地淡进灰白色的天光里。她探出半个身子,风吹得碎发在额前乱飞:“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 “事儿办完了就回。” “那你早点回来。”白芷将手从窗框上伸出来,张开手指朝她晃了晃,“三日!最多三日!” 苏叶伸手把白芷拽回车里,将车窗的布帘子拉下来半截。赶车老汉磕了磕烟杆,鞭子一扬,驴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地远了。 没多久白芷的脑袋又从布帘子旁边钻出来,辫子在风里甩了两下,被苏叶再一次拽了回去。 布帘子后面传来姐妹俩压低了的说话声,被驴蹄子和车轱辘的声响盖得断断续续的。 姜明夷在渡口站了片刻,江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驴车碾过的尘土吹散了。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内城走。 临江楼还是上回那副模样,临河而立,青砖飞檐,门前的石阶被来往的鞋底磨得发亮。 她跨进去,一楼大堂里验货的长桌前已经排了七八个药农,麻袋搁在脚边等着过秤。 右边方桌坐了两拨人,一拨把芎?的货样摊在桌上翻看,另一拨正跟伙计谈价,伙计翻着账本报了数,那人摇了摇头,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继续谈。 墙上那面药名牌换了新墨,从牛黄桔梗一路排到甘草柴胡,芎?那一栏从四十八文涨到了五十文,旁边“起批五十斤”的小字没变。 上回那个靛蓝短褂的伙计正从楼梯口端了只空茶盘下来,看见她便认出来了,将茶盘往方桌上一搁,快步迎上来欠了欠身:“姜大夫,今儿也是随便看看?” “劳驾,我今日准备上二楼。” “您这边请。”伙计侧身让了半步,引着她往楼梯走,“正好今儿顾大夫在,赶巧了。” 楼梯是大红酸枝的,扶手上磨出了经年的手印,光滑温润。拐过一个转角,光线从一扇半开的木窗里斜进来,落在楼梯拐角处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排木牌,每枚巴掌大小,飞檐纹样深浅不一,每一枚木牌底下都压着一张旧脉案,有些墨迹已经泛了灰。 “这些都是外头来的大夫留下的?”姜明夷在那排木牌前停了半步。 “过了关的才挂上。”伙计没有催她,等她看完才继续往上走。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连空气都不一样,一楼是药材的辛辣和麻袋的尘土味,二楼是一股沉沉的药香,像经年的药柜抽屉被一格格拉开的味道。过道左边一排隔间,门半掩着,里头有人声,压得很低,偶尔漏出半句“舌苔”“脉沉”,又收了回去。右边是一间敞着的诊室,门比别的隔间宽,门口没有挂牌。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连气味都不大相同,一楼是药材的辛辣和麻袋的尘土味,二楼是一股沉沉的药香,像经年的药柜抽屉被一格格拉开的味道。 过道左边一排隔间,门半掩着,里头有人声,压得很低,偶尔漏出半句“舌苔”“脉沉”,又渐渐收了回去。 右边则是一间敞着的诊室,门比别的隔间宽,门口没有挂牌。 屋里一张方桌,桌角搁着一只脉枕,脉枕边上一方端砚,砚台上的墨已经干了。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经络图,桌对面一把空椅子,扶手被磨去了一层漆,露出底下的木色。 “您稍候,顾大夫马上到。”伙计给她倒了碗茶搁在桌角,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了半扇。 隔间里的人声还在继续,几个词反复出现,语气不急,像在斟酌一张方子。 窗外的内河上有人撑船经过,船篙点水的声响透过窗子传进来,远而清。 姜明夷回过神看向诊桌,角上那碗茶冒着极淡的白气,茶汤浅褐,是陈了一两年的老茶。 她浅尝了一口,入口微涩,但回味甘长。 珍药齐全,不缺奇异诊案,还有同行交流切磋,这个地方着实有让医者着迷之处。 门突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知天命之龄,清瘦的骨架撑着那件靛蓝长衫,下巴上一撮灰白胡须,眉毛压得低,将眼睛遮了大半,但眼神极锐利。 只见他袖口卷了半圈,露出来的半截手腕,指甲剪得短而齐,指尖微微发黄。 他走进来时脚步不急,在诊桌对面坐下,将脉枕往中间推了推,这才抬起头来,目光从姜明夷脸上扫到肩上,又落到她搁在桌角的那只药箱上。 “姜大夫是想上三楼?” “确实想试试看能不能上去。” 顾大夫闻言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姜大夫准备走哪条路?” 姜明夷将茶碗往旁边挪了半寸:“诊案倒是没带,带上自己来试。” 顾大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这句算不得客气,甚至有一些狷狂的意味在。 他起身走到门口,朝过道那头唤了一声,过不多时伙计领了个人进来。 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绸布褂子,脸像泡发久了的馒头一下,淹了脖子,只觉得褂子掐住了他的脖子。可他走进来时却只能拿手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才迈过门槛。 “这位是陈记布庄的陈老板。”伙计扶着人在椅子上坐下,低声道,“说是浑身没劲,换了三个大夫看,补药吃了几十副,越补越差,前几日连自家铺子的楼梯都爬不动了。” 陈老板在椅子上坐定,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发颤,面色萎黄,唇色淡白,眼下一圈青灰。 他朝姜明夷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连点头都费力气。 “这是乏了多久了?”姜明夷将脉枕往前推了半寸。 “入了夏就这样。”他的声音软塌塌的,“先闹了场热,好了以后就一直没缓过来,起初就是下午犯困,后来越来越重,重到坐在柜台后头算账,算到一半眼皮就撑不住了。” “先前的大夫开的什么方子?” “头一个说是气血两虚,开了归脾汤 。第二个说是脾胃虚弱,换了六君子汤。后头又说前两个方子力道不够,来了一剂十全大补汤。” “吃了怎么样?” 陈老板苦笑了一下:“吃完后只觉嘴里发苦发黏,到后面饭都咽不下去了。人倒是又胖了几斤,结果全是水发的,一按一个坑。”他将裤腿往上提了半寸,在露出来的皮肤上摁了两下,果然出现一个坑,半天都没填回去。 姜明夷搭上他的脉。中取濡而缓,指腹像陷进了一团浸透水的丝绵。前头三个大夫摸到这儿,断成虚证也不奇怪。 她把指腹沉到底,却觉得脉跳清清楚楚,应指分明,沉实有力,比中取时还快了几分。这不是虚证该有的症状。 她抬头又看了看陈老板的舌,舌质淡红,舌苔白厚而腻,边上有浅浅的齿痕。又偏头嗅了一下他口中之气,潮而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腐。 “饭后是不是困得厉害?。” 男人往前倾了倾身子:“对对对。有时候一下午坐在柜台后头困觉,有人进来买布我都听不见,伙计推我才醒。” “夜里睡不实?睡着了一身盗汗?” 男人一边点头一边用手背揩了一下额角,只这一个动作,却好似他连出汗的力气都已经不够了。 “不是虚证。”姜明夷沉吟了一会儿道。 顾大夫将茶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声音不重。 “六君子汤是补气的,十全大补汤更是气血双补的大方,这半年虽是补进去了,但补进去的东西运化不掉,全堵在了中焦。”她抬起眼来,“补进去的没变成气血,全成了湿浊。” 男人愣在椅子上,嘴微微张着,十分惊愕。 “起初是气虚没错,风寒后脾胃受损,运化无力,所以乏。但那时候该先调水道,不该先补。因着水道不通,越补越堵,所以堵到后来,水湿困脾,清气上不去,人就昏沉沉的。饭后犯困,是湿浊随食入了胃。夜里盗汗,是湿邪郁而化热,逼着湿气往外走。”她顿了顿,“您吃的那些补药,都养了湿浊。” 诊室里很静。隔间那边的人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听见窗外河面上船篙入水的声响。 顾大夫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拇指在虎口上来回蹭了两下。 姜明夷随即提笔写方,茯苓,白术,泽泻,猪苓,桂枝。写到桂枝时笔在纸上停了半息,将分量从三钱改成了两钱。 他体内郁热未清,桂枝轻用是通阳化气,重用便是火上浇油。 “先把湿浊排出去。水道一通,乏劲自然会退,等舌苔褪了,胃口开了,后续再来慢慢调补。” 她将方子递给伙计,伙计接了方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来看了看顾大夫。 顾大夫没接方子,他站起来走到陈老板身边,将他的手腕翻过来,三指搭上去。 他的手指在脉上停了更长时间,突然指尖微微往上抬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去,将陈老板另一只袖子往上推了半寸,拿指尖在自己手背上点了一下,便吩咐伙计按方子去抓药了。 又转过身,走到诊桌前面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枚木牌递给姜明夷,只见木牌正面刻着临江楼的飞檐,背面空着,木纹细密,打磨得极光滑。 “拿这个上楼,到了三楼自有人招呼。” 姜明夷接了木牌,指腹在飞檐的刻痕上摸了一下,心下微定。 “多谢顾大夫。” 顾大夫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姜明夷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比方才轻了些。 “姜大夫,三楼的好东西不少,您慢慢看。” 姜明夷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往楼梯口走去。 15. 临江楼下 二楼往三楼的楼梯窄了半尺,扶手换了紫檀木,空气里的药香也变得冷而锐。 拐过转角,楼梯口站了个靛蓝短褂的年轻护卫,腰间挂着一柄佩剑,剑鞘上的铜件擦得亮。他接过姜明夷手里的木牌翻了个面,又将木牌还回侧身让开。 “这边请。” 他引着她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廊整体比二楼窄,两边的门全关着,不像二楼那样挂着名号。她在心里数了一下,一边四间,八扇门,没有一扇是敞着的。到了左侧倒数第二间时,护卫推开门,侧身让姜明夷进去。 一间干干净净的小室。方桌两椅,桌上白瓷茶壶,两只倒扣的茶碗。桌后墙上挂了一方旧木匾,刻着几味药材的名目,字迹被年月磨淡了,边缘被人手指蹭得发亮。 “您稍候,韩掌册一会儿过来。”护卫退出去,将门带上了。 太静了! 姜明夷在椅子上坐下,这地方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隔了一阵,响起门开了又合上的声音,走廊上有两人脚步声响起,没往这边来,而是感觉往楼梯口去了,不一会儿脚步到了楼梯口,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很轻,听不清楚,然后脚步声随着阶梯一级一级往下沉,逐渐听不见了。 又过了一阵,又是脚步声响起,这次是朝这边来了,不急不慢的。 门开了。 不是刚才那个年轻护卫,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灰布长衫,袖口平整洁净。他朝姜明夷点了点头。 “请。” 他并没有往门外走,而是走到桌后那面墙前,手指搭上木匾旁边的一道木纹,那道木纹比周围的木料浅了一层,应该是经常触碰已经磨出了包浆,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木料本身的纹理。 他往里一按。 木壁从中间旋开了。先是极细的一道缝,里间的光漏出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根拉紧了的银线,名贵药材封在抽屉里经年不散的气息跟着涌出。 接着木壁越旋越开,光一寸一寸铺进去,药屉一排一排从暗处浮现。 竟是别有洞天! 原来这间房后面是珍药阁,那走廊上那七扇关着的门里也都是这样的格局? 里间不比外间大多少,四壁药屉从地面码到屋顶,没有窗却灯火通明,定睛一看,灯罩里竟都是夜明珠。 好大的手笔。 姜明夷按住心中讶异,从左手边第一格药屉看起。 每格抽屉上贴着红纸条,写着端端正正的蝇头小楷:鹿茸、麝香、牛黄、穿山甲片、羚羊角、熊胆…… 她拉开鹿茸那格,里头铺了一层深蓝绒布,四副鹿茸并排搁着,根部的细麻绳系得紧实,切面平整,茸毛细密,颜色从深褐渐次过渡到顶端的浅棕。拿起一副凑近了看切面上封的那层蜡,严丝合缝,补都补不进去。 韩掌册立在一旁,等到她有疑问时适时回答,极有分寸。 鹿茸是关外老林子里的,麝香走西南。牛黄那格她拉开半寸,一股清苦直透上来,里头两块鸽卵大小,表面挂着一层金黄色的光泽。 她合上抽屉。穿山甲片那格也拉开看了一眼,甲片薄而匀,叠得齐整,每一片边缘都修过了,光而滑。 羚羊角那格她只拉开半寸便合上了,蜡黄半透明,角尖微弯,断面上有十来圈纹理绕着,密而匀。 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 姜明夷转头问了韩掌册价格,只见韩掌册随手翻开一本绒布包裹着的簿子,翻到羚羊角那一页给她看了一眼,这簿子上竟是记录了近半年羚羊角的成交价,大概是三十到四十两不等。 “您若是想要这羚羊角,如今却是需一百两才行,近来出关回来的人少,羚羊角难得,故而这价格也上去了些。” 确实,近来关外有异动,出关猎取比之前还危险得多,羚羊角确实难寻。 临江楼不愧凌驾于满城药商之上,此等珍药比比皆是,果真名不虚传。 “这几味都是论钱卖的?”她指着那格牛黄。 “论钱。” “穿山甲呢?” “论片。” 姜明夷最后走回鹿茸那格前,重新拉开,指了指中间那副。 “辛苦韩掌册,我要这副。” 韩掌册合上价格簿子,另翻开一本记账的,提笔蘸墨,笔尖在砚沿上抿了两下才落下去。写完将簿子转过来让她核对,数量、品名、价钱,一字不差。 她从袖子里取出银票递过去,过了戥子,找了一小把铜钱。 他这才转身,从最下层的柜子里取出一只红木锦盒,再戴上皮手套取出鹿茸,稳稳当当地放到了盒子里头的绒布垫子上,最后合上盖子,双手盛给了姜明夷。 姜明夷接过锦盒后,韩掌册便引着她往外走去。送到楼梯口时,韩掌册止了步,姜明夷正要往下走,他将手伸了过来:“姜大夫,还请交还木牌。” 原来每次木牌都会收回,那下次还想来三楼呢? 她将手里那枚还带着体温的木牌递回去,一边递一边问:“韩掌册,若是下次还想上三楼,可是要再过一回二楼的考教?” “过了关便给牌,下楼便收回。下回再来,仍是这个规矩。” 韩掌册微微颔首,将木牌收入袖中。 姜明夷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下到二楼拐角时她又看了一眼那面墙,方才上来时墙上挂的木牌她都见过,这会儿又多了一枚新的,应是方才从三楼出去的那个人的。 一楼的声音从底下涌上来,过秤的吆喝,茶碗磕在方桌上的闷响,有人在拿指甲弹麻袋听声响辨干湿。 楼梯口不远处,一个着藏蓝长衫的男子正侧着头跟另一个人说话,领口别了枚铜纽扣。另一人背对着她,着一袭深青色暗纹长衫,身形瘦削,袖口平整地垂在腕上,没挂任何佩饰。 藏蓝长衫男子眼角扫到楼梯这边,脸上立时带了笑。 “姜大夫!刚从三楼下来?鄙姓陆,临江楼一楼的管事。” 另一人闻言也转过头来。 一张清隽出众的脸印入眼帘,竟是昨日在窄巷里替她解了围的人! 陆管事侧过身,一只手掌朝那年轻男人的方向展了展:“这位是永康堂的少东家,陆公子。陆公子,这位就是平和镇济世堂的姜大夫。” 陆景昭转过身,点了点头。 “姜大夫。” 她也点了点头:“陆公子。” 两人都默契没提窄巷的事儿。陆管事正要接话,陆景昭先开了口:“方才听陆管事说了陈老板的事。没想到这病症困扰了陈老板大半年,竟是虚实真假。姜大夫当真年少有为。” “陆公子过誉了。” 陆景昭摇了摇头道:“姜大夫不用过谦,虚实之辨看似容易,真到了脉枕前面,十个大夫有八个栽在‘以为是虚,其实是实’上头。” 他顿了一下,又道:“说起怪症,前些日子我倒是也遇过一桩,病人午后发热,烦躁不安,面色潮红经久不退。前头几个大夫一看便定了热证,但几副凉药下去,越清越差。姜大夫,可有高见?” “可有脉象和舌象?” “切脉沉细,舌质淡,苔白。” “未曾亲见病人,不好断言。”她眼眸盯着陆公子,神色认真,“只是依陆公子方才所述,若脉与舌没有看错,前头几位大夫的方向,多半是反了。我斗胆推测热盛是表征,病根却在郁。病人是不是入了夜反倒安静了?” “这倒是未曾问过。” 姜明夷嘴角浮起一点弧度:“那便问一问。若入了夜反倒安静,能吃能睡,陆公子心里便有数了。” “若如姜大夫所言,那应开什么方子最为对症?” 姜明夷将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落在手里那只锦盒上,作谦虚之态:“未曾亲诊,不敢开方。若只是依陆公子所述来推,郁遏之证,首在通阳,应用四逆散打底,疏肝理脾,透热解郁。若郁得久了,阳气伤得重,可酌加附子,取麻黄附子细辛汤之意,通里兼发表。这便不是一张方子,是两张方子的事儿了。” 这少东家莫不是在考教她? “姜大夫用药的路子,和寻常大夫不一样。” 陆管事正伸手去接伙计递过来的茶碗,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茶碗递到手里时碗里的茶水晃了晃,没有洒出来,又分别递给姜明夷和陆公子。 一楼大堂里忽然起了阵骚动,靠门口那排麻袋旁边,一个药农弯腰捡秤砣,起身时后脑勺撞翻了伙计手里的茶盘。碗盖从盘沿上翻下去,在石板上碎成两半。 靠得最近的那个伙计头一个抬起来,似是看了姜明夷他们这边,他旁边的那个慢了半拍,也迅速蹲下收拾碎碗。几息的工夫,大厅里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当真训练有素,姜明夷对这临江楼幕后之人生起了探究之意。 陆公子朝发出声响的地方看了一眼,转头对姜明夷道:“我也准备上三楼寻药了,改日再向姜大夫请教。” 姜明夷正想着这场寒暄多久能结束,闻言跟他们告了辞,转过身从正门走了出去。 内河上的船篙还在点水,一下一下,远了又近,江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到她的面上。 临江楼三楼有八扇门,不知每一扇门后的隔间里的珍药是否一样?看样子她还得再来几次。 身后突然有人叫了一声。 “姜大夫!” 她回过头,是三楼那个佩剑的护卫从楼里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枚木牌,他走到她面前,将木牌递给了姜明夷。 比顾大夫给的那枚略小,木纹更深,正面飞檐纹,背面刻了一道横杠。 “姜大夫,凭此牌每月可上三楼一回,无需再经二楼考教。” 姜明夷闻言将木牌接了过来,韩掌册方才在楼梯口亲手收走了她的木牌,看样子吩咐送这一枚来的应该不是他。 她把木牌收进袖子里,江风大了些,河面上碎了一片金光,内河上船篙还在点水,涟漪渐渐扩散开来。 这临江楼,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16. 白芷入学 姜明夷推开济世堂的门。苏叶正在药柜前补茯苓,戥子搁在药屉边上,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师父事情办完了?” “事情办得顺利。”姜明夷把药箱搁在诊桌上,环顾了一圈,“白芷呢?” 苏叶朝后院灶房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道:“趴地上画了一个时辰了,叫不起来。” 姜明夷解下外裳搭在椅背上,往灶间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白芷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只见白芷趴在灶间地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指尖沾了水,在青砖地面上勾勾画画。 地上的轮廓因过冷还未散去,能看出画的是几味药材,有根有叶,当归的根须从主根上分出去,桔梗的纵沟一笔画到底。 “白芷。” 白芷手一抖,指尖在水渍上划了一道。她一骨碌爬起来,膝盖上沾着灰,拿手背蹭了两下,蹭出一片灰印子。 “师父你怎么就回来啦!” “不欢迎我回来?”姜明夷看了眼地上逐渐淡去的水渍,“地上凉,起来休息会儿。” 白芷麻利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越拍越花:“我这是欢喜!还以为得数个三五日您才回来呢!” “上次苏叶不是给你买了毛边纸?冬日水凉,用那个去前堂画,那边有炉子。” 说完姜明夷转身回了诊脉处,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之前那个码头工人给的安神散,又顺手取了一只小碟,倒了浅浅一层清水。 她解开麻线,将纸包摊在诊桌上。灰褐色粉末,颗粒粗细不匀,细细地闻了一下,有股经久不散的焦苦味。 又拿指腹捻了一小撮,在指间搓开,粉末里夹着极细的粉状物,不像拿药材研磨出来的,倒像是药渣回炉再碾的。 接着撮了点粉末洒进碟子里,粉末没有立刻沉,浮在水面上散成一片灰云,隔了好一阵才往下坠,沉底时聚成一小团,碟底泛起一圈极淡的黄。 前堂苏叶在配药,铜杵一下一下捣得稳当,白芷应该是被抓了壮丁,在旁边帮忙念方子,声音断断续续的。 “当归三钱,白……”顿了一下,“白木。” 苏叶手里的戥子没停:“白术。” “哦。”白芷接着往下念,“茯……茯……” “茯苓。” “苓字长得跟前面几个字不像嘛。” “它本来就跟前面几个字不一样。” 家里竟有个不大识字的?姜明夷神色有些错愕,手上验药的动作没停,道: “白芷,要是抓药碰上你,病人就该喝白木汤了。” 前堂安静了一息,传来苏叶的轻笑。半晌后白芷往后院探出半个脑袋来,辫子从门框边垂下来:“师父你听见啦?” “全平和镇都听见了。” 白芷撇了撇嘴,把脑袋缩了回去。苏叶劝了她两句,铜杵声重新响起来。 苏叶念到哪一行她就跟着念到哪一行,这回念得比方才慢,碰上不认得的字先停半拍,等苏叶接过去念完了才接着往下。 姜明夷这边已经验完了药,这才静下心来想白芷这事。以后若是想要在柳江城附近生活下去,识字认药是必然的,白芷需要的不是在药堂里零星捡几个字来学。 木荆扶着木婶子进来时,姜明夷刚把碟子收好。苏叶在前堂接了人,招呼他们在诊脉处坐下,安排白芷倒了水,又赶紧去叫了姜明夷。 木婶子气色比上回好了不少,面上的青灰褪了大半,嘴唇也有了血色。她扶着木荆的胳膊坐下来,喘了口气,自己主动把手腕搭上了脉枕。 姜明夷按上去。气血确实在往上走,翻过手腕又切了另一边,两手的脉都匀了些,先前的涩滞感轻了。再看舌苔,白腻褪了大半,齿痕也浅了。 “看着倒是恢复得尚可,婶子近来自己感觉如何?” 木婶子把手从脉枕上收回去:“上回那药吃了一阵,身上倒是有力气了,也能在院里走几步。就是夜里……” 姜明夷接过话:“夜里还是睡不好?” 木婶子摇头:“还是睡不实。一闭眼就做梦,乱七八糟的,醒了就再睡不着。” 气血能养进去,但神思不属。旧日沉疴压得太久了,确实不是简单几副药就能撬动的。 姜明夷思索了一番,换了方子。原方减了党参,加了远志和酸枣仁,都是宁心安神的药。远志用蜜炙过的,力道缓些,用在这个方子里正好不急不躁。 “这副吃七日,再不好睡,下回来咱再想别的办法。” 木婶子接过方子道了谢,木荆将诊金搁在桌角,几枚铜板码得整整齐齐。 姜明夷正要推过去,木婶子按住她的手。 “姜大夫您收着。我家老木说您开的方子药材都不便宜,诊金是诊金,药钱是药钱。” 姜明夷看了眼木荆。他将目光偏开了一点,只点了下头,遂朗笑道:“行,下回药钱我报个数,待兔子钱抵完了就让木大叔补上。” 木婶子笑了一下,站起身时身子晃了晃,木荆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将她半揽在怀里往外走。 姜明夷在诊案前端坐了片刻。 木婶子这个脉象和吃了安神散的人有相似之处,但又有一些细微的不同,具体是什么,她暂时还没想明白。 白芷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诊脉处旁,手里攥了张糙纸,炭条夹在指缝里。姜明夷低头扫了一眼那纸上的画,木婶子的手搭在脉枕上,指节微屈,骨节的弧度和皮肤上的细纹,七八笔就勾出来了。 “师父,她的手跟姐姐不完全一样。” “年纪不一样,活路不一样,手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白芷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姜明夷伸手把她手里的炭条抽走了。 “炭条费钱。” “才一文钱……” “一文钱也是钱。” “师父小气!” “以后用自己的纸笔作画。” 白芷鼓着腮帮子看姜明夷,正好苏叶喊她过去分药,她把毛边纸往怀里一揣跑了。 晚间歇息,灶间飘着杂粮粥的香气。苏叶往粥里切了半根红薯,拿勺子搅了两圈,又撒了撮盐。白芷蹲在灶口添柴,脸上的灰比午后还多了两道。 姜明夷坐在前堂,就着油灯翻医册。等白芷从灶间端着粥碗出来时,她把医册合上了。 “白芷。” “嗯?” “镇东头有位杨娘子,开了个女学班,教识字和算账。” 白芷把粥搁在桌上,眨了眨眼。 “女子也能上学堂?” “为什么不能?” “可我听说……” “去杨娘子那儿的姑娘都跟你差不多大,大家都是要认字的。” 白芷低头拿筷子搅碗里的粥,筷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师父,束脩贵不贵?” 苏叶正端着另一碗粥走过来,听见这句,在旁边坐下了,没拿筷子的手点了点白芷:“上回在柳江城给你买那一沓纸还有笔都是师父给的钱,还差你这点束脩吗?” 白芷眨眨眼,看看姜明夷又看看苏叶,嘴巴慢慢咧开了。姜明夷搁下粥碗,嘴角弯了一下。 “粥要凉了。” 白芷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烫得直哈气。苏叶不禁摇头:“又没人跟你抢。” 翌日午后。 杨娘子的私塾是租的沈家院子的一处,占了后院一排屋子,门朝东,门框上贴了张红纸,纸上写着几十个药名,字迹工工整整。 姜明夷带白芷跨进院子时,堂屋里正传出来一片念字声: “甘草、黄芪、陈皮、桔梗……”高低不齐,各有各的节奏。 白芷跟在姜明夷身后,手指攥着她的袖口,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杨娘子三十来岁,圆脸上带着利落的笑,说话不拖泥带水。她让白芷写几个字看看,白芷趴在桌上写了三个。 安、药、草,都写出来了,歪歪扭扭的。 “底子是有的,”杨娘子把纸转过来看了一圈,“就是字儿跟人一样,站不太稳,这是谁教的你写字?” “庵里师太教的,是我没学好。” “教到哪了?” 白芷指着纸上那几个字:“常用的认得一些,连起来就不太行了。” 杨娘子点点头,在“草”字旁边写了一个工整的,让她比着写一遍。又转过头跟姜明夷说起几时来一回、一回多久、从哪本字帖起头。 白芷写完了两行字,见她们还没聊完,又拿出自己的炭条和毛边纸趴在桌上画起杨娘子和姜明夷来。 她画得入了神,连 院子里起了风都没察觉。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随着风哗啦啦响,从正屋窗户那边飞来一页写了一半的字纸,打着旋落在院子中央的方砖上。 正屋的门本就开了半扇,一个男子将门完全推开走出来,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卷了半截,沾着几点墨迹。 他走到院子中央弯腰将那页纸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吹纸面上的浮灰。 他直起腰时看见了堂屋里的人,目光先落在杨娘子身上,又移到姜明夷脸上停了一息,点点头正要走,余光扫到了趴在桌角画画的白芷。 白芷没察觉到异样,炭条在她指间稳稳当当地走,画到杨娘子衣领的褶子时嘴微微抿着,整个人缩在桌角一动也不动,连辫子从肩上滑下来了都没理会。 男子在堂屋门口站了片刻,杨娘子正想开口介绍,他先说了话:“这孩子有定性。” 白芷这才抬起头来,炭条还夹在指缝里,脸颊边上蹭了一道灰。 “姜大夫,这位是沈举人,也是我这私塾的房东,学问好得很。”杨娘子朝姜明夷放低了声音。 沈鹤清没有跨进来,又朝杨娘子和姜明夷点了点头,算作全了礼数,这才转身走回正屋那边去了。 这会儿白芷已经停下来,探头看着沈举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小声问杨娘子:“举人是什么?” “就是学问顶顶好的人。” 杨娘子一边翻着白芷写的字,说先从千字文开始,三天来一回,一回一个时辰。 姜明夷应了,从袖子里取出一小串铜钱放在桌上,先前还买了四包点心、两匹花布,一并作拜师礼用。白芷正式拜了杨娘子后,两人才向杨娘子告了辞。 回去的路上,白芷拽着她的袖子蹦了两步:“师父,那沈举人……他方才是不是在夸我?” 姜明夷看着她一副自得的模样,不是很想接话。 “是的,夸你呢。” 回到济世堂,苏叶便问:“可是能入学了?” 白芷站在前堂中央,双手叉腰,胸脯挺得高高的:“杨娘子说我底子是有的,就是字儿站不太稳!”她学着杨娘子的口气,“站不稳怕什么,我人也站不太稳,不还是好好的。” 苏叶被她逗得笑得合不拢嘴,弯下腰压低声音对白芷说:“上回你在灶间摔那一下,腿上的青印子还在呢。” 白芷下意识去捂膝盖,捂了两下才发现捂错边了。苏叶又是一阵笑,白芷也跟着笑起来。 夜里。姜明夷在灯下整理药箱,把这次在临江楼采的鹿茸放进药屉里层,将码头工人给的安神散纸包重新用油纸裹了一层,压在药箱最底层。 白芷趴在桌子另一边,这次拿的是小楷兼毫,画两笔停下来想一想,又画两笔。 她的辫子从桌沿垂下去,地上的影子跟着一晃一晃的,苏叶拿抹布从她身边擦过去时顺手把辫子拨回桌面,没一会儿又垂下去了。 姜明夷合上药箱,从里头取出一叠毛边纸,搁在白芷枕头边上。 白芷从桌上抬起头,看见那叠纸,眼睛瞪得溜圆。她跳下板凳扑到床边,把纸抱在怀里翻了又翻。 “都是没用过的?” “嗯。” “全是给我的?” “你不是要画吗?” 白芷把脸埋进纸堆里,声音闷闷的:“师父,我明天开始就能认很多很多字了,认了字我就能自己看方子,看了方子就能帮苏叶姐姐配药了。” “你先把今日的粥碗洗了。” 苏叶已经从前堂走进来把碗筷收走了,经过白芷身边时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那是用筷子另一头敲的,力道轻得像蜻蜓点水,只是这么一扫。 “每天都是她洗,今天该你了。” 白芷抱着纸不肯撒手,苏叶把碗筷搁回桌上也不催,站在旁边等着。等了片刻,白芷把纸小心翼翼放回枕头边上,还拿被角盖了盖,这才端起碗筷往灶间去了。 姜明夷在灯下坐着,听着灶间哗啦啦的水声和白芷哼得跑了调的不知哪里学来的两句小曲,将手边最后一本医册合上。 油灯灭了。 姜明夷在黑暗里睁着眼。 安神散里有药渣回碾的痕迹,这不合常理。 临江楼还有七扇门背后不知是什么,后面还得再去探探。 17. 生变 白芷把毛边纸一张一张叠好,又在纸面上抚了又抚,才放进布包里。 笔帘是新的,竹篾子编的,里头卷着一支小楷兼毫、一方砚台、半截墨锭。 她把布包抱在怀里,站在前堂门口,两只脚来回倒换。 “又不是去赶考。”苏叶从药柜后头绕出来,手里戥子上还挂着半戥茯苓。 “你不懂。”白芷下巴一扬,“杨娘子说了,今儿从天地玄黄起头。天地玄黄!” 姜明夷从诊脉处走出来,拎起药箱搁在诊桌底下:“天地玄黄之后呢?” 白芷愣了一下。 姜明夷拉开门:“走了。” 晨光还没爬到济世堂的台阶上,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不知道谁家的鸡迟了半拍才叫。 白芷跟在姜明夷后头,走两步蹦一下,布包在怀里一颠一颠的。 杨娘子的私塾租的是沈家院子后排屋子,门朝东。姜明夷推开院门时杨娘子正往堂屋门口贴着什么,听见门响回过头来,手里的浆糊碗差点洒了。 “姜大夫来啦!白芷,快进来。” 白芷从姜明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再探出来,才跨进院子。 沈举人蹲在院子西边的青砖地上,身边摊着两竹筛的旧书,书页泛黄,有几本的线都松了。 他正把一本翻开扣在筛子边上晒太阳,头发让晨风吹得东一绺西一绺的,浑然不觉。 杨娘子朝他扬了扬手里的浆糊碗:“沈举人,等会儿再借你几副字帖!”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杨娘子身上,点了点头。 “用得着就好。” 随即又低下头翻书去了,袖子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袖口。 杨娘子低声道:“沈举人借了我几本字帖,都是他自个儿收藏的老本子,外头买不到。” 姜明夷看了他一眼,这举人老爷自己晒书,头发乱了也不理,也没见有个书童。 这人跟别的读书人不太一样。 她收回目光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举人正把一本散了线的书举到眼前,拿指腹小心地捻着断线的地方,动作比方才翻书时慢了许多。 白芷被杨娘子牵进了堂屋。 七八个女娃七嘴八舌地招呼她,有人问叫什么,有人往边上挪了挪让出半张板凳,白芷的声音夹在里头,又尖又亮。 姜明夷不由得在院子里多站了片刻,听见杨娘子拍了拍手让大伙儿安静,又听见白芷抢着念出了头一个字,嗓门比谁都大。 杨娘子朝她挥挥手示意放心回去,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子。 上午来过一个病人,老寒腿,天一冷就疼,苏叶照着旧方子抓了药,这人抱了药包道了谢便走了。 姜明夷把药柜上的几个药屉重新理了一遍,当归和黄芪各补了半斤,党参剩得不多了,改天得去镇上药材铺子里补些。 苏叶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捏着半把干瘪的红枣:“上回给木婶子配药剩的枣子,还能用不?” 姜明夷接过来看了看,枣皮皱得厉害,掰开一个闻了闻:“能用,搁粥里煮了吧。” 苏叶缩回灶间,不多时灶间飘出来一股枣香,混着杂粮粥的热气,把前堂的药味冲淡了些。 苏叶在灶间忙了一阵,端出两碗杂粮粥,上头搁了一撮腌萝卜。 姜明夷就着诊桌吃了半碗,把碗筷搁回灶间,洗了手擦干,正想回诊脉处把码头工人那包安神散再验一遍,前堂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 “姜大夫在吗?” 姜明夷从诊脉处走出来,只见许霁站在前堂门槛外头,着一身灰蓝便服。 “许衙役。”姜明夷请他进来,“坐。” 许霁在诊桌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来,没有靠着,腰背直直的。苏叶倒了碗水搁在他手边,他欠了欠身道了谢,手在碗沿上放了一下,没端起来。 “姜大夫,我在码头碰见几个有意思的人,想跟您说说。” 姜明夷在他对面坐下来 “码头最近出了生面孔,不是工人,来卖东西的,就在渡口东边仓库巷子靠里的位置,天擦黑了才来。手里拎个粗布口袋,不大。卖完就走。”他顿了顿,“两文一包,提神药,跟老陈卖的一模一样。” “老陈呢?” “好些天没见着人了。”许霁把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但那几个生面孔卖的东西跟他一样,价钱一样,连包药的纸都一样。” “吃的人什么反应?” 许霁想了想:“卸沙的有一个吃了半个多月,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了,码头上没人敢跟他搭伙卸货。” “还有吗?” “前天看到一个扛货的突然撑不住了,趴地上歇了片刻,叫工头踹了一脚。” “踹醒了?” “踹醒了,爬起来还能接着扛。” “这两人后面停下做工没有?” “卸沙那个停了三天。” “停了三天,什么反应?” 许霁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这个我还没注意。” 许霁的指节又叩了一下。 “停了会怎样?” “光听你说看不准,得切脉。” 她说完便站起身去拿药箱上的脉枕,搁在诊桌上,许霁的目光跟着她的手在脉枕上停了一息。 “那若是有人愿意来看诊,您能看出来吗?” 姜明夷看了他一眼:“能。” 许霁站起来,脸上浮起一层浅笑,嘴角带着点笃定。他走到门口,回过身来:“姜大夫,改日我再来。” 人走出去了,声音还留在前堂里。 苏叶不解:“他这是……” “他这是给我找了个由头。”姜明夷把脉枕搁回药箱上,嘴角动了一下。 这人倒是有趣。 许霁走后不久,隔壁巷子的刘婶来了,嗓门比人先进的门:“姜大夫!上回那贴膏药好使,我家老头的腰能直起来了,您再给配两贴!” 姜明夷从诊脉处出来,刘婶已经自己坐在条凳上了,手里攥着个蓝布帕子,帕子里包着几个鸡蛋,往诊桌上一搁:“家养的鸡下的,您别嫌弃。” 姜明夷笑了笑,没推辞,转身从药柜里取了膏药,又叮嘱了两句天冷注意腰上保暖。 刘婶千恩万谢地走了,鸡蛋还搁在诊桌上,蓝布帕子却忘记拿走了。 “刘婶没回来都要忘点东西,上回忘了帕子,上上回忘了篮子。”苏叶把鸡蛋端进灶间, “哪天她什么都不忘了,我倒不习惯了。” 老陈不露面了,这确实是个有用的消息。 姜明夷看着门外,意有所思。 苏叶忙完灶间的活儿,又开始在前堂捣药,铜杵一下一下的,隔着半间屋子传进来。 午后日光从门槛上往后退了半尺,巷子里有小孩子追着跑过去,笑声尖尖的。 姜明夷把安神散纸包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粉末灰褐色,焦苦味经久不散,拿指腹捻了一小撮搓开,细粉夹在粗粒里,和上回验的结果一样。 暮色漫上来时姜明夷去接白芷,沈家院子里的书还摊在竹筛上,沈举人却不在,竹筛边上多了个小马扎,上头搁着半碗凉了的茶。 堂屋里女童们正收拾纸笔,杨娘子挨个看今天写的字,白芷第一个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毛边纸,脸上的兴奋憋了一整天全涌了出来: “师父你看!这些都是我今天写的!” 纸上从右到左竖着写了七八行,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使了劲,纸背上洇着几处墨迹。 白芷手指戳到纸面上:“这个地字,杨娘子说我写得最有筋骨。” 姜明夷把纸接过去看了看:“的确是站得最直的一个。” 白芷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跑回去收拾她的笔帘,毛边纸叠好了,砚台也擦了,她去拿桌上的毛笔时手肘碰了一下桌子腿,毛笔从桌沿滚了下去。 一只手把笔接住了。 沈举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堂屋门口,弯下腰捡起笔,笔头朝自己掌心、笔杆朝白芷递出去:“笔不能掉地上,笔锋会坏。” 白芷双手接过去,郑重其事地说了声:“谢谢举人老爷。” 沈举人愣了一拍。 耳朵尖从头发底下慢慢泛了红,从耳垂边上漫上去的,像墨在清水里洇开了一角: “叫沈先生就行。” 姜明夷站在院子中央,听见这四个字,低头无声笑了一下。 这人被叫举人老爷反而不好意思了。 白芷浑然不觉,抱着笔帘蹦蹦跳跳跑过来,拽住姜明夷的袖子。 沈举人朝杨娘子点了点头,又朝姜明夷的方向做了个揖,算是作别,转身回正屋去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弯腰把竹筛边那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子捡了,放回筛子沿上,这才端了茶碗进了屋。 夜里。 白芷趴在桌上用新毛笔在毛边纸上画画,墨色有浓有淡,笔锋提按之间比炭条多了不知多少层。 苏叶从灶间端了碗热水出来,经过她身边时低头看了一阵:“比炭条画的好看多了。” 白芷抬起头,鼻尖上蹭了一小片墨:“那是自然。” 苏叶伸手在她鼻尖上抹了一下,抹下来一点墨,白芷脸更花了。 白芷缩了缩脖子,咯咯笑起来。 姜明夷坐在诊桌前暗自出神,码头的药换了人卖,如果是同一种,说明上头还有人在供着。 等许霁带病人来,来了便能确认是不是同一种。 白芷画完了最后一笔,头一歪,趴在纸上睡着了,毛笔还攥在手心里。 姜明夷走过去把笔轻轻抽出来,搁在笔帘上,然后招呼苏叶一起把白芷扛回房间睡。 还是明日再想吧。 18. 生变下 白芷上学已有三四日了。每日早晨不用人叫,自己把笔帘卷好塞进布包,毛边纸叠得比先前齐整了些。 杨娘子昨儿在纸上写了十来个字让她带回来练,她晚上趴在桌上写到手指尖发黑,今早起来还在打呵欠,苏叶说她夜里说梦话都在念天地玄黄。 送完白芷回来,街上安安静静的,陆陆续续铺子都撤了门板,姜明夷把前堂的药屉挨个打开看了一圈,当归剩了小半斤,黄芪也不多了,党参屉子也快见了底。 她合上最后一只药屉,顺着过道往后走。 灶间的门开着,碗筷已经收干净了,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 苏叶蹲在灶口往里头添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脸上沾了一道灰。 “苏叶。”姜明夷看了一眼灶台上擦得发亮的台面,“今儿补药材你一个人去。当归和黄芪各补半斤,党参也进些,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你都认得,该问什么问什么,莫怕。” 她顿了顿,“办妥了多半近晌午了,可顺路去沈家院子把白芷接回来。” 苏叶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应了一声。 带苏叶出了门,姜明夷便关了铺子一个人去了集市,这个时辰摊贩还没收,肉摊上半扇五花搁在案板上,鱼盆里鲫鱼还甩着尾巴。 她挑了块五花肉,捞了两条鲫鱼,青菜抓了一把,末了在干货摊前站了片刻,要了些木耳和干菇。 摊主称完给她用油纸裹好,她接过去搁进竹篮里,又绕到隔壁铺子买了点东西,揣进袖子里。 回到济世堂时离晌午还有段时间,姜明夷干脆没开门,回了后院把菜搁在灶台上,五花肉浸水泡去血水,鲫鱼刮了鳞去了内脏,干菇温水发了,木耳一片一片撕开。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搅得碗沿叮叮响。 灶膛里的火升起来,五花肉切了方块下了锅,油花滋啦一声炸开,肉皮在锅底煎出焦黄的色。 葱姜蒜丢进去,酱油沿着锅边淋进去,刺啦一声,肉块裹上了一层红亮。 她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焖。 鲫鱼下了另一口锅,两面煎到微黄,水从锅边兑进去,汤色慢慢熬成了奶白。 灶间的热气把窗纸蒸出了一层水雾。 苏叶到沈家院子时白芷正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布包搁在膝盖上,杨娘子站在旁边看,见苏叶来了笑着招手。 “白芷今儿认了五个新字,还教了阿桃。”杨娘子压低了声,“这孩子学字有灵性。” 白芷抬起头,嘴角翘着,只见她把树枝一扔抱起布包跑过来,跑到苏叶跟前才回头朝杨娘子弯了弯腰:“先生再见!” 杨娘子笑着摆了摆手。 苏叶牵了白芷往回,走到巷口白芷忽然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道?” 苏叶也闻见了,肉香,从济世堂的方向飘过来的,浓得巷子口都闻得到。 她心里有一些猜测,脚步快了些,白芷干脆拽着她的袖子小跑起来。 灶间的门大开着,姜明夷站在灶前,袖子卷到手肘上头,手里拿着锅铲。 灶台上两口锅,一口焖着肉,一口炖着鱼汤,案板上青菜和木耳也死切配好,随时准备下锅一起炖。 她回过头来,灶火映得半边脸红扑扑的。 “洗手,准备开饭了。” 白芷站在灶间门口,眼睛瞪得溜圆,愣了两息才往水井那边跑。 桌上搁着一盘红烧肉,酱色红亮,肉皮微微颤着,一碗鲫鱼汤,汤色奶白,上头浮着几段小葱,一碟木耳炒蛋,一碟炒青菜。 三个人坐下来,白芷拿起筷子盯着红烧肉,那块五花三层的最好看,肥瘦相间,酱汁在肉皮上亮晶晶的,她筷子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把碗碟往姜明夷的方向推了推。 “师父吃。” 姜明夷看了她一眼,夹起那块肉放进了白芷碗里,又给苏叶夹了一块儿。 “都吃,以后咱们每天都安排点儿荤腥,师父有银子,既供得起这么大的医馆,还供不起你们两个小姑娘吗?” 白芷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苏叶坐在对面,夹了一筷木耳炒蛋搁在姜明夷碗边上,这才夹起碗里的肉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姜明夷看着她把肉咽下去,才开始吃起来。 苏叶突然放下筷子,起身去灶台边盛了两碗汤,放在姜明夷和白芷手边,坐回来时和姜明夷的目光碰了一下,她眼神躲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块木耳搁进嘴里。 白芷吃完一碗又要添饭,被苏叶拦了一道:“先吃菜。”白芷乖乖夹了一筷青菜嚼了,嚼完又拿眼珠子去瞟灶台上那口锅。 苏叶这才给她添了半碗,白芷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端得端端正正的。 吃完饭白芷抢着收碗,走到灶台边踮起脚放进水池里。 苏叶本要接手洗,白芷坚定摇了摇头,踩在小板凳上够着水盆,袖子撸到胳膊肘,搓得碗沿吱吱响。 苏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问题,这才去灶口添了把柴烧了壶热水,水开了倒进茶壶里,放在饭桌上。 姜明夷从袖子里摸出两包东西放在桌上,油纸裹的,麻线扎得紧紧的。 白芷正好清了碗筷,抬起头看见桌上那两包东西,鼻尖嗅了嗅,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桂花糖!” 她两只手捧起来一包,贴在脸上闻了闻,又凑到苏叶面前让她也闻。 苏叶低头闻了一下,伸手替她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嘴角弯了弯。 姜明夷顺手拿起另一包,放在苏叶手上。 苏叶怔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桂花糖,又抬起眼看了看姜明夷,嘴唇动了动。 “师父……” “白芷有的你也有。”姜明夷温和却不容置疑,说完没有再看苏叶,而是转身走去了前堂。 苏叶把那包桂花糖拿起来,张了张嘴,复又快速低下了头,额间的碎发正好遮住了眉眼的神色。 白芷正拆自己那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念:“苏叶姐你尝尝,可甜了……” “嗯。”苏叶轻轻答了一声,没有抬头,她把那包桂花糖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放在腰带上挂着。 动作很慢,像是在一件极轻又极重的东西。 白芷吃完一块又掰了一块,把糖举到苏叶嘴边。 苏叶这才张嘴接了,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她眨了眨眼,眼眶还红着,嘴角却翘了起来。 午后白芷趴在诊桌上画画,墨锭在砚台上研了小半圈,笔尖蘸了墨,在毛边纸上走,画的是今天饭桌上的红烧肉。 苏叶在灶间搓抹布,灶台已经擦过两遍了,她把抹布浸在水盆里又拧干,来来回回地搓。 门口光线暗了一下,有人走了进来。 姜明夷抬起头,那人穿一件灰布短褂,洗得泛了白,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肩上,比上回见时瘦了不止一圈,颧骨突出来了,眼眶往里头陷,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是那个卸沙的工人。 他的声音比在码头上时还虚了不少:“大夫,上回您说… …可以来平和镇找您。” 姜明夷搁下手里的脉案,请他到诊桌前坐下,他步子有些不稳当,脚底像踩在棉花上,自己在条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裤缝上来回蹭。 姜明夷将脉枕推到他手边,他看了脉枕一眼,把右手腕翻过来放上去,手臂微微发颤。 姜明夷三根手指依次落定,又抬头看了一眼,面色灰黯,眼眶底下一片青。再看舌苔,厚腻偏黄,舌尖红得快要滴血。 “停了多久了?” 他的手腕在脉枕上弹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姜明夷将手从他腕上收回来:“三五日了?” “停了五日了,头两天最难熬,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蹲在工棚地上抱着膝盖熬了一整夜。第三天稍微好些了,这两天夜里又不行了。” “睡不着?” 他点头道:“闭上眼睛比睁着还清醒,心跳撞在骨头里,耳朵嗡嗡响,睡着了也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 “还有呢?” “身上的皮不像是自己的,总想往下扯。” 他没说的是工棚里有个扛货的也吃这个药,前两天夜里掉进了江里,捞上来时人已经硬了 他怕极了。 “老陈还在码头吗?” “老陈不见了,近几日是两个生面孔在卖药。” 姜明夷边听边写脉案,笔在纸上走了几行,停下来:“模样还记得么?” 他说了两人的长相。一个矮胖,左边颧骨上有块青印,话不多。还有一个高瘦,左边眉毛断了半截。两人口音都不像本地的。 姜明夷将方子写好。 酸枣仁、远志、茯神、龙骨,分量比往常重了些,拿油纸裹了两层,麻线扎紧递给他。 他接过去,纸包在手里显得比实际上沉,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大夫,那安神散……真的是药吗?” 姜明夷看着他,他眼里有很深的恐惧。 “先别多想,你先把这些药吃了,用完了再来拿。” 他点了点头,跨出门口,步子还是有些不稳,在巷子里晃了两下才走直了。 姜明夷站在门口目送他拐出巷口,才转身回来。 灶间里搓抹布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里白芷又趴在桌上画,画到第二幅时笔尖拖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头一歪趴在桌上不动了。 苏叶走过去把她摇醒了半截,让白芷回屋睡,白芷迷迷瞪瞪地自己爬上床,被子没盖好又睡着了。苏叶又替她把被角掖了掖,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姜明夷坐在诊桌前正复盘近几次吃过安神散病人的脉案。 苏叶已经走至近前:“师父,今儿那人说的……” 她顿了顿。 “让我想起师太。” 姜明夷抬起眼,苏叶的目光落在诊桌角上,没有看她,似是在回忆。 “师太身子往下走那阵子,夜里也这样。我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只说做了梦,后来她就没再提了。” 她没有往下说,姜明夷也没有追问,只让她先回房休息。 姜明夷独自坐了片刻,码头上的药换了卖家,师太在庵堂里的症状和码头工人对得上。两条线隔着几十里山路,中间不可能只有老陈一个人售卖安神散。 且今日那工人描述的人,和当时在巷子里跟踪围堵她的人有些相似。 院子里有风,吹得槐树枝在窗纸上扫了两下。 屋里的油灯熄了。 19. 残印 天刚蒙蒙亮,苏叶正往灶膛里塞柴火,蒸笼搁在灶上,盖子缝里往外冒着白汽。 “苏叶。” 苏叶抬起头,灶火映得她半边脸发红。 “今儿我们回一趟慈云庵给师太上柱香。” 苏叶的手在柴火上顿了一下。她把手里那根柴塞进灶膛,站起身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拍了两下才开口。 “带白芷吗?” “我们两人去便可。” 苏叶点了点头,转身去灶台边把蒸笼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又盖回去,动作比平日要慢一些。 吃过早食送了白芷去沈家院子,两人便在镇口搭了一辆去山脚的驴车,苏叶一路上没有说话,眼睛望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去慈云庵的路车不通,从山脚步行上去还得一炷香的工夫,石阶两旁的茅草枯了大半,庵门上的漆皮比上回来时又多剥落了几块。 庵门虚掩着,苏叶伸手推了一下,门轴碾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刮着灰瓦,正殿里飘出淡淡的香火味。 一个比丘尼从偏殿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手里端着一只木盆。 她看见苏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 “苏叶?” 苏叶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慧明师太。” 慧明师太将木盆搁在一旁的石台上,目光在苏叶脸上多停了一瞬,又落在姜明夷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姜大夫了。” 苏叶道:“师太走后,庵里的事一直是慧明师父在打理。” 姜明夷微微颔首,慧明师太双手合十回了一礼,看了看两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问,只把身子往偏殿方向让了让。 师太的牌位供在偏殿角落里,木头是普通的杨木,字是庵里的人拿刀子刻的。 牌位前面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积了一层干了的雨水,旁边不知谁放了一串旧念珠。 苏叶在牌位前跪下来,扣了三次头,跪了片刻,又从腰带上解下那包桂花糖,放在念珠旁边,纸仍旧包得方方正正的,一看便是没有拆过的。 姜明夷站在偏殿门口,没有进去。 过了许久苏叶才站起来,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供桌边沿,手指在木头棱角上收紧了一瞬。 膝盖上沾了两团灰,她低头拍了拍,没拍干净,索性不拍了。 慧明师父一直等在院子里,见她们出来,往前走了两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去。 “静慈师太的东西还收在她屋里,一直没动过。” 苏叶接过钥匙,低头看了片刻,才往禅房走。 师太的禅房在庵堂最后排,挨着后院的围墙。慧明师太领到门口便站住了,没有跟进去。 苏叶推开房门,屋子里光线很暗,窗纸黄了,透进来的日头被滤成了一层薄灰。 一张木板床,被褥已经收走了,床板上搁着一只旧木箱。 墙角一张矮桌,桌面上落了一层细尘,空气里混着很久以前烧过的檀香,已经散得快闻不到了。 苏叶在床沿上坐下来,手在床板上摸了一下,这只木箱她认得。 师太屋里陈设不多,除去一张床和桌子,也就这只木箱了。 箱子没有锁,铜搭扣一掰就开了。 里头的东西不多,两件换季的僧袍,叠得齐齐整整的,料子洗得发了薄;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一本手抄的经文,纸页边上被翻出了毛;最底下压着一只巴掌大的木盒。 苏叶拿起木盒时顺手打开了一下,木盒里搁着几包药,粗油纸裹的,对角叠两道,中间一折。 姜明夷接过去,纸的质地、折法、大小,跟之前看到的安神散的一模一样。 她把纸包凑到窗边借着光线看了看,纸缝里漏出一点灰黄色的细粉。 苏叶以为木盒到底了,她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又把铺在底下的那层旧布掀起来,指尖触到了布和盒底之间夹着的一层薄纸。 是一封信,纸已经泛了黄,折痕很深。苏叶把信递给姜明夷,姜明夷展开后放在中间,正好两人都能看到。 信很短,拢共三四行,字迹不算好,像是没怎么握过笔的人写的。 “货断了,旧药省着用。近来风声紧,新货有了再托人买。铺子关了,莫去。”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姜明夷把信翻过来。纸的背面是空白的,对着光看,右下角隐隐约约有个印子。她把信举到窗边,眯起眼睛辨了半晌。 是一枚铺子的戳。字迹磨得快看不清了,只剩最上头半个字,笔画不全,无从辨认。 她把戳子那面递给苏叶问道:“师太从前有没有提过,这药是托什么人弄来的?” 苏叶接过去看了看,摇了摇头。 姜明夷把信叠好,收进袖子里,矮桌上那几包药她也一并收了,放进药箱夹层。 苏叶把木盒放回箱子里,接着又将布鞋、经文、僧袍一样一样放回去,动作很慢。 拿起那件僧袍时她的手指在领口的针脚上停了一瞬,领口内侧有一小块补丁,歪歪扭扭的。 她把僧袍贴在掌心里按了一下,才放回箱子里。 出院门时慧明师太还站在槐树底下。苏叶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双手递过去。 “慧明师太,我想给师太燃一盏长明灯。” 慧明师父没有接,她看了看那串铜钱,又看了看苏叶,过了片刻才开口。 “出家人不计身后事,你有此心已是足矣。”她把苏叶的手轻轻推了回去。 苏叶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铜钱,手指收紧了一下,才将铜钱收回袖中。她双手合十弯了弯腰,转身往庵门走,走到庵门口时停了一下,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姜明夷没有催她。 苏叶向来沉稳,许是师太离世,她自认是姐姐,多数时候都是在照顾白芷,很少有情绪外露。 此时难得有情绪流出,姜明夷想给她一些时间。 到了镇上已过午时,苏叶径直去了沈家院子接白芷,姜明夷一个人先回了济世堂。 她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戳还是看不清,但没有其他信息,也无法推断。 < p>姜明夷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从诊桌底下抽出一张裁好的毛边纸,又从笔帘里拣了支小楷兼毫,砚台里剩的墨研了两圈,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照着信纸背面那枚残印一笔一笔勾下来。 她勾得很快,但每道残损的笔画都尽量还原了,末了吹了吹墨迹,把誊好的纸叠了收进袖子里。 原信叠好,收入了药箱的夹层中。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随即白芷的声音从远处,叽叽喳喳说着今儿杨娘子教了什么,苏叶低声应和着她。 她背上药箱出了诊脉处,苏叶和白芷正走进医馆,看见她背上的药箱,脚步停了半拍。 “我去一趟柳江城。” 苏叶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白芷看了两人一眼,乖巧的没有问话。 到柳江城时日头已经偏到了江面上,姜明夷沿着主街往东走了半条街,在一间铺子前停下来。 永康堂。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推开店门。 柜台后面伙计认得她,迎上来时脸上带着笑,步子不快不慢。 “姜大夫。今儿是看看成药还是——” “陆公子可在?有件事想当面请教。” 伙计的笑容没有变,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少东家正在对账,这阵子怕是不太方便。姜大夫若是看药材,柜上的事在下便能办。” 姜明夷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搁在柜台上。 那是临江楼三楼的牌子。 伙计低头看去,挡人的意思收了,笑容也敛了几分。 他将木牌拿起来端详了一瞬,抬起眼来,目光在姜明夷脸上停了片刻。 “姜大夫这般年纪,竟能通过三楼的考教。”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倒是在下眼拙了。” 姜明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伙计将木牌放回柜台上,往后退了半步。 态度比方才敬重,却不过分殷勤,像是把她从寻常主顾里单拣了出来。 他转身往二楼走,片刻后下了楼:“少东家在楼上,您请。” 楼梯不宽,木阶踩得光滑发亮,姜明夷往上走了几步,脚步比伙计慢了一拍。 二楼是一间不大的书房,四壁书架搁满了账册和药典,窗下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搁着笔墨和一本翻到了一半的账簿。 陆景昭坐在桌前,穿一件月白长衫,袖子挽了半截,正将一册账本合上推到一边,桌角搁着一只茶盏,盖子斜在一边,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姜明夷身上落了片刻。 “姜大夫。”他站起身来。 姜明夷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那张誊好的纸搁在他面前,展开了。 “替一个病人收拾旧物,翻出来一张老方子,上头盖的戳认不全,我便照着描了下来。”她将誊纸往他面前推了半寸,“陆公子家在柳江城年头久,见多识广,想请教您看看这是哪家铺子的?” 陆景昭低头看去,他的目光落在纸角那枚残印上。 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 20. 问路 陆公子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抬起眼来:“病主是柳江城人?” “城外的。” 闻言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小,随即将誊纸举到窗边,借着日头翻了一面,纸背透过来的笔画比正面还模糊些。 又见他把誊纸放回桌上,用指腹沿着残印的边框慢慢走了一圈。 框是方的,四角圆收。 残存的笔画起落处压得匀停,不是街边刻字摊上随手凿的章子能盖出来的。 陆公子站起身来,走到桌角一只木匣子前头,掀开盖子。 木匣子是樟木的,边角磨得发了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张叠好的纸片,每一张上拓着一枚戳样,边角用蝇头小字注着铺号。 姜明夷的目光在匣子上停了一下。 是各家铺子的戳样,拓了满满一匣。 一个药材铺子留其他药材铺子的戳样做什么? 她将那点疑虑按回心里,面上不动声色,目光从他翻戳样的手指上移开。 陆公子翻了几张,指腹在一排戳样上逐一按过去,动作不快,每按一处停片刻。 书房里很静,只听得见纸页彼此摩擦的沙沙声。 突然,翻到匣底那几张时手指慢了下来。 他将誊纸上的残印和其中一张戳样并排放在一处,弯下腰,目光在两张纸之间来回移了两回。 “边框的间距对得上。”他直起腰来,手指在戳样上点了一下,“这一笔收锋的弧度也合。” 他将那张戳样翻过来给姜明夷看,戳样上拓的是一个完整的方戳。 “德和堂”三个字分两行,笔画匀停。 陆公子将戳样搁回匣子里,“这是专做药材批发的铺子,但关了有近两年了。” 近两年……可师太身子衰败也就这几月,这说明是在关铺子后还用着安神散。 “多谢陆公子。”她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子,“不知这德和堂原是在什么位置?” “码头东边。”陆公子将誊纸递给了姜明夷,又顺势坐下,“不过那铺子关的时候铺面被房东一并收了,如今怕是寻不着什么。” 姜明夷将誊纸叠好收进袖中,动作不紧不慢: “那是不巧,本想过去看看能不能寻到几味旧方子上的药。” 陆公子的目光在她叠纸的手上停了一瞬,伸手将桌角那只凉了的茶盏倒了,又添了新茶。 姜明夷的目光在那一注新茶上停了一瞬,没有动作。 这是要继续谈的意思。 “德和堂旧方子上的药,有些确实不好寻。这铺子从前在柳江城也算有些名气,专做几味不大常见的药材,寻常铺子里见不着。” “不大常见的?” 陆公子将茶盏往姜明夷方向挪了挪,又示意她饮用:“一般铺子拿不到,他们家有往上供货的门路。” 姜明夷手指微微一动,接过了茶盏,指尖传来暖意。 往上供货。 在柳江城的药材行里,往上供货只可能指向临江楼。 “这么说,德和堂若还在,倒是一间值得看一看的铺子。” “可惜了。”这三个字他说得轻,“姜大夫方才说,这方子是替病人收拾旧物翻出来的?” 姜明夷抬起眼来。 “那病主后来可是换药服用了?” “人已经不在了。” 陆公子的手在茶盏边上停了一下,随即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懊恼和悔意。 “抱歉,是陆某多问了。” 姜明夷看着他的神色,这情绪流露得恰好,让她正好能察觉出来,问话也极有分寸,似是顺势而为,也不觉冒昧。 姜明夷心下虽思绪万千,但神色未动,微微摇头道:“陆公子也是好意,今日明夷叨扰了,待下回来柳江城请公子吃茶。” 她慢慢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欠身告辞。 陆公子起身还了半礼,这次没有留客之意了。 下了楼,伙计还在柜台后面站着,手里正理着一叠包药的油纸。柜台角上搁着她方才留下的那块临江楼的木牌,伙计还没来得及收。见她下来,他将油纸搁下,微微欠了欠身。 态度比进门时还要更客气,但这份敬重极有分寸,不见谄媚。 姜明夷朝他点了点头,推开店门出去了。 日头比来时又沉了几分,街上的铺子三三两两开始上门板。石板缝里卡着白日踩碎的药渣,被最后一抹夕光照得发暗。 姜明夷沿着主街往东走,走了几步回过头去。 永康堂的匾额在暮色里暗沉沉地悬着,二楼窗子里那一点灯光还亮着。 和这陆公子言谈间太过顺畅,不知不觉就顺着他的话头被带了下去。 这人太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让她不禁生出了警觉之心。 她回过头继续走,心里在思索刚刚的所获得的消息。 一个经手临江楼门路的批发铺子,说关就关了,但关了之后还有人在用它的路子走安神散。 信到静慈师太手里时铺子已经关了,但安神散没断,货是从哪里续上的?是老陈?还是说,有人压根不需要另找渠道,德和堂的路子本就是一条暗线? 她在巷口停了一下,拐进了码头方向。 陆公子站在二楼窗前,手里那册账本翻开了,目光却不在账上。楼下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他看着那个穿浅青衣裳的身影拐过巷口往码头那边去了。 姜…… 明夷? 明入地中,晦而转明。 他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叩了一下。 码头东边是一排旧铺面,高高低低的门板都上着。 整条街静静的,只听得见江浪拍在石岸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渡口的工人已经散了大半,几艘货船靠在岸边。 船工蹲在甲板上捧着碗吃夕食,酱菜的酸味顺着江风飘过来。 姜明夷放慢脚步一间一间看过去。 铺面有宽有窄,门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门槛缝里塞着枯叶。 最靠里的那间门楣上钉过匾额的位置留下了几枚铁钉,钉眼周围的木头上印着一块浅色痕迹。她仰头看了片刻。 那应是匾额 常年遮着日头晒出来的,形状方方正正,恰好是一块匾的大小。 她在对街站了片刻。 隔壁铺子的门板卸了半扇,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弯腰把晾在檐下的渔网往回收。 网线上挂着几片干了的鱼鳞,手指一碰就往下掉,他看见姜明夷站在那里,顺着她的目光往那间空铺子看了一眼。 “找人?” 姜明夷收回目光:“不找人。店家,请问这几间铺子空了不少日子了吧?” “靠码头那几间租金涨了两回,做小买卖的撑不住。”他把渔网抖了抖,鱼鳞簌簌掉了一地,“那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间原先是个药材铺子,生意好得很,卸货的驴车有时候能从码头排到巷口。”他拿手指点了点那间空铺子的方向,“后来不知怎的,头天还开着门做生意,第二日门板就没卸,只见里头东西搬得精光,连个捣药的臼子都没剩下。” 姜明夷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板:“走得这么急?” “急得很!”男人把渔网搭在肩上,“我在这条街上卖了十几年鱼,没见过关得这么利索的铺子。我头天还跟他们掌柜的打过招呼,那掌柜还说新上了药,热络得很。隔天就见来了一队人搬东西。” “一队人?” “总有五六个,不像是伙计,穿的都是短打,模样凶煞得很,手脚倒是麻利。”他把渔网提了提,歪着头想了想,“对了,搬完东西还在门口站了一阵,像是在等人。” “等谁?” “不知道,站在那儿看了半条街,后来就走了,再没见过。” 姜明夷把目光从空铺子上收回来:“掌柜的呢?” 男人压低了声音:“德和堂的掌柜姓赵,见人总是笑呵呵的,挺好说话的一个人,只是关了铺子以后这条街上没人再见过他,街坊都说怕不是得罪了什么贵人!” 说完男人不再开口,朝四周打望了一番,姜明夷也不迟疑,赶紧道谢告辞。 男人随即扛着渔网转身推开那半扇门板进了屋,不多时屋里亮起一点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在江边又站了片刻,定定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板。 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店子关得有蹊跷。 风从江面上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淤泥味儿。空铺子门槛缝里的枯叶被卷了起来,在门口转了两圈又落回去。 码头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流扯得断断续续的。 姜明夷把衣裳裹紧了些,转身往回走。 上了回平和镇的最后一趟驴车时天色已经暗透了,车板上只坐了她一个人,干草被夜露打得有些潮,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石头一下一下颠着,极有规律。 她沉下心来,慢慢把今天听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过,铺子生意好着却关得利索,掌柜的还突然不知所踪……这已经不是铺子关了能说过去的。 只是不知这原本的赵掌柜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被逼的,还是一开始就在局里? 不管是哪一种,这条线还没有断。 21. 来人 “师父!用早食啦!”白芷喊到。 姜明夷卸完门板回到后院时白芷已经吃完了,正在院子里嘴里哼着杨娘子教的调子,不成句。 走进灶房,苏叶在碗里隔了一小把葱末和一勺猪油,又从锅里舀了滚水把猪油化开,葱末也被热气激发出香味,撒上一小撮粗盐后再捞出面条叠放进碗里,每一根面条上流动着清澈的汤汁。 姜明夷也不等苏叶张罗,端起面碗放在桌上,苏叶将筷子递了过去,两人顺着桌边依次坐下。 “师父,德和堂的事您准备怎么查?” “得等一个人。” “什么人?” 前堂的门被人敲了敲,有人在喊姜大夫。 苏叶一边应声一边往前堂走,只见门外站着许霁,一身灰蓝便服,身旁跟了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面色灰败,眼白泛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许霁见了苏叶先露出笑来:“姜大夫可在?” “在的在的,我师父正在用早食,请稍坐片刻。”苏叶指了指诊脉处旁的条凳,示意许霁他们过去,又往后院走去准备拿壶热水。 正好姜明夷已经走出来了,目光越过苏叶,在许霁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在他身旁那个男人身上。 “来了。” 苏叶顺着她的目光看回去,明白了她未尽的话意。 许霁引着那男人往条凳走,男人脚步有些飘,跨门槛时脚抬得不够高,鞋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身子往前一倾,许霁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肘,恰好托住。 姜明夷将这些看在眼里,她快步往诊脉处走去,经过苏叶身边时低声道:“备好炉子。” 苏叶应了一声,转身往灶间去了。 诊脉处的窗纸是新换的,晨光滤进来白蒙蒙的,在诊桌上落了一层薄光。 姜明夷在诊桌前坐下,将脉枕挪到桌沿。 许霁让那男人在对面坐了,自己退了一步,背靠着墙。 男人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面色萎黄,两颧泛着潮红,唇色发淡,干燥得起了一层白皮。 他吸气时肩膀提得高,每一口气只吸到一半就提不上去了。 姜明夷将脉枕往前推了半寸。 “手搁上来。” 男人把手腕搁上去,手指还在微微地抖。 姜明夷三指搭落,指腹底下那缕涩滞贴在了脉根上,跟之前几位服用了安神散的病人脉象一样。 她收了手。 “只用了安神散?” 男人愣了一愣,他没有想到她连药名都说得出来,转过头去看许霁。 许霁正靠着墙双手抱胸站着,见男人神色不安,便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男人这才转回来,嘴唇动了动:“原是怕吃了旁的药性相冲,只用了安神散”。 姜明夷闻言从抽屉里取出方笺,笔蘸饱了墨,方子开得利索。写完将笔搁回砚台边上,方笺递过去。 “先按这方子吃三日。” 男人接过去,抖着手折了两折才折好,仔细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桌角稳了稳才站住。 许霁从门口走上来,没有伸手,但靠得很近,男人稍微偏一下就能碰着他的肩膀。 灶间那头风箱拉起来了,炉膛里噼啪响了两声。 姜明夷唤了一声苏叶,苏叶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壶热水。 “带这位大哥去后院煎药,趁热服一碗。” 苏叶接过方笺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她师父。 姜明夷微微颔首,苏叶便放下水壶,引着那男人往后院去了。 过了灶间门帘,听见她放轻了声音说了句“这边走,小心台阶”。 前堂安静下来,帘子还在轻轻晃。 许霁站在门口,没有动。 姜明夷抬起头来,日光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淡金的边,她朝对面的凳子偏了偏下巴,许霁这才走过来坐下。 凳子离诊桌不远,他一坐下来,两个人中间便只隔了一张桌面的距离。 他把手肘支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着,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老陈不见以后码头的安神散确实没断。”他压低声音道,“只是换了点,不在仓库巷子了,换到渡口最西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 “歪脖子柳树。”姜明夷听着这个地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码头上的工人起的名字,那棵树打我有记忆起就歪着,也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她,“天黑以后才有人来,接头的不止一个,轮着来。” 姜明夷摸了摸手边那只茶盏,茶是苏叶早上沏的,早凉了。又站起身拿起方才苏叶拿来的热水,给许霁添了碗凉白开。 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水在盏里微微荡了一下。 “许衙役怎么知道的?” “蹲出来的。”他说这三个字时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似是自嘲,“连蹲了三夜。头两天没人,白蹲了。” “许衙役好毅力。” “查了一半扔在那儿,回去睡不着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浑不在意,倒是没觉得自己遭罪。 义诊那三天,这个人蹲在条凳上一个个记名字的样子还在眼前,确实极有耐心的一人。 “许衙役,你蹲……守出来的那两人都认得吗?” “放包袱的那个认得,是码头上的工人。”他顿了顿,“取的那个反而没见过,是张生面孔。” “方才这位的脉,确实是服用了安神散后才有的。”她抬起眼来看着他,“你那张纸上,买药的人有多少?” 许霁抬起眼来看着她,两人目光碰在一处,谁也没有先移开。 “去过你义诊摊的,有三成。” 三成。 可她只诊出了一个异常的脉象。 姜明夷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诊脉处很静,静得能听见灶间那头药汤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她把手搁回桌上,茶盏里的水还微微荡着。 许霁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在桌上展开。 他往前凑了凑,肩膀几乎擦着她的。 纸已经磨得快破了,折痕处透光,边角毛得起了绒,上头一行一行记着人名、日子、症状,排得密密麻麻。 字写得快,一笔一划却不潦草,落笔的力道很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翘起来的边角,伸手压了压,没压住,又翘起来了。 他索性不管了,将手掌摊开按在纸上,手指修长,指节 分明,按在磨破的毛边纸上,这双手显得格外干净。 “义诊以后新添的几个去买药的,我都写在最底下了。” 姜明夷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么近的距离,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皂角味,混着早晨江风灌进衣服里的凉意。 有几个名字她认得,义诊时确实来过的,更多的没见过。 “你那个搭档知道吗?” 许霁摇了摇头:“老刘以为我蹲码头是为了躲巡街。只要不给他惹祸,干什么他都不管。” “府衙里头呢?” “没跟人提过。” 诊桌上的光从窗纸那边挪过来,正好打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块空处。 姜明夷眸光一动,轻声道:“码头东边有一排旧铺面,你知不知道?” “渡口往东走,靠江那排?” “听说其中一间原先是个药材铺子,叫德和堂。” 许霁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略有些不解地看着姜明夷。 “关了有些日子了,听说铺子生意不差,关得突然,掌柜的也不见了。”姜明夷将茶盏搁回桌上,“你在府衙走动,能不能查到这间铺子关张的时候有没有留过文书?且那掌柜的叫什么,铺子赁的是谁的产。” 许霁从怀里摸出笔,在那张纸的边角上写下了德和堂三个字。 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下笔很轻,笔锋收得干净。 他把纸折好收回去,抬起头来。 “姜大夫,义诊那会儿你说只管治病,不查案子。” 姜明夷看着许霁,他的眼睛被窗纸滤过的光打得有些浅,但望过来的分量没有变轻。 “那这间铺子……” 姜明夷将桌上散着的方笺纸拢了拢,纸边在桌面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铺子的事得查,病才能治,这两件事本就分不开。” 许霁看了她两息的功夫,然后咧嘴笑开了,笑意从眼睛里漏出来,蔓延到了整张脸。 随即把纸收进怀里,站起来时碰了一下桌角,茶盏晃了晃,他伸手按稳了才松开。 “今日获益匪浅,等下回来,再和姜大夫讨教。” 门帘一掀,苏叶端着空药碗走出来,男人跟在她身后,脸色还是灰败,但精神头感觉要稍微好一些。 姜明夷走上前又把了一下他的脉问道:“大哥用安神散多久了?” “有大半年了。” “不间断服用?” “中途断过几天,又续上了。” 姜明夷顿了顿,道:“回家后按方子吃完,若有不适之处就再来,若有好转就按方子在柳江城自己找铺子抓药再吃六副。” 他点点头,走到许霁跟前,许霁在他肩上拍了拍,两人往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时,许霁突然侧过身来,日头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只看见一个轮廓。 风把他的衣角往门里吹,灰蓝色的布面一扬一落的。 “姜大夫。” 姜明夷抬起眼来,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许霁正逆着光站在门槛上,面目隐在暗处,只余身形轮廓。 “其实这也算是医者的本分,对吗?” 说完,他轻轻笑了一下,也不等姜明夷答,转身迈出了门槛。 22. 疑窦 日头从窗纸左边移到了右边,诊桌上那叠方笺纸薄了一半。 姜明夷搁下笔,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对面一个老汉,嘱咐了两句,老汉道了谢,拎着药包出了门。 前堂安静下来,苏叶在药柜前头把空了的药屉逐个拉出来补,戥子磕在铜盘边上叮叮当当的。 巷子里响起驴蹄声,不紧不慢地停在店门口。 姜明夷抬起头来,不像是许霁。 许霁走路快、脚步重,不会在门口停这么久。这响起来的脚步声节奏缓,中间还停了一小会儿,像是人先整了整衣裳。 先拐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青布直裰洗得发旧但干净,袖口磨出毛边。 是沈举人。 他侧身让后面的人先进,跟着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面颊消瘦。 他朝姜明夷微微颔首,扶着那妇人往诊桌前走。 妇人坐下时喘了两口,一只手按在胸口上,等气息平稳了才抬起头来。 “姜大夫,听杨娘子一直赞您医术高明,就让鹤清待我来看看。” 鹤栖幽处,其声自清。 倒是好名字。 “……夫人谬赞了。”姜明夷将脉枕往前挪了半寸。 “家母姓白。”沈鹤清兀地开口。 姜明夷心中微微讶异,只觉此人敏锐,竟能察觉她方才犹豫之处,适时解释,且不觉介绍女子本姓有何不妥。 看似木讷,却不是一般酸腐书生的做派。 虽心中思绪翻涌,但她面上不显,话接得适时:“白夫人,请。” 她指了指脉枕。 白氏把手腕搁上来,手指微蜷,指尖有些发凉。 姜明夷三指搭落,只觉脉沉细,尺部尤弱。 她抬起眼来看了看白氏的面色,面颊消瘦,唇色淡白。 “白夫人平素走几步便喘?” 白氏说话很慢,字与字之间隔着小半口气:“是喘的,夜里躺不平,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垫高了才睡得着。” “晨起第一口痰什么颜色?” 白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 沈鹤清接得比母亲快:“昨日偏黄,今晨色退了些,但起了泡。” 白氏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回来朝姜明夷笑了笑,那笑意里有无奈,也有被儿子悉心照顾的喟叹。 姜明夷收回手,看了看她的舌,舌淡胖,苔薄白。 尺部沉细,舌淡胖,病根不在肺,是底下虚了,肾不纳气,往上反作的咳。 “往年入了冬便犯,开了春慢慢好。”白氏自己接上了话,“今年不知怎的,咳到这会儿还没停。” 沈鹤清站在白氏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母亲肩上,极为认真地听着她们的对话。 白氏侧过头去,拍了拍肩上那只手:“鹤清,你去外头候着吧。” 沈鹤清没有动,眼眸对着姜明夷,神色专注:“上回在柳江城看的那位大夫说是肺热,开了清肺的方子,喝了三日,咳得更重了。” 白氏叹了口气,没再催他。 姜明夷低下头把方子写完,肾气虚了纳不住,不做治咳方,做纳气方,可补骨脂、胡桃肉、党参、五味子…… 她把方笺递给两人看了一下,又招呼苏叶抓药。 苏叶接过方子,转身去药柜前头拉开屉子抓药,速度极快,不一会儿便抓好了六副。 白氏扶着桌沿站起来,沈鹤清走上前扶住其母手肘。 苏叶将包好的药递过来。沈鹤清伸手接了,付了药钱,白氏又回头道了声谢,母子俩搀扶着一同走出了店门。 不一会儿就听到驴蹄声缓缓出了巷口。 晌午苏叶端了碗面放在诊桌边上,姜明夷吃了半碗,门口光线暗了一暗。 “姜大夫。”周掌柜笑着拱了拱手,手里攥着张叠得齐整的契纸,“叨扰了,上回签了契一直没给您送过来,今儿正好铺子没事儿,就过来看看,没耽误您看诊吧。” 姜明夷放下筷子,起身还了礼。 周掌柜顺势把契纸递给了她。 “下午没病人。”姜明夷示意他坐,“您来的正好,昨日才制好第一批上清丸。苏叶,把上清丸拿给周掌柜验验货。” 话音落下的时候,苏叶已从药柜底下搬出一只木匣子。 放在桌上打开后,只见里头整齐码着用瓷瓶装好的成药,一瓶十丸,共计二十瓶。 周掌柜拿起一瓶,倒出一丸看了一眼,又闻了闻。 一边点头, 一边把瓷瓶放回木匣子。 “成色比上回还好,姜大夫这炮制的手艺,搁在柳江城也是一等一的。”他顿了顿,“这一批就按契上的数走,若是卖得俏,下一批约摸得再加些量。” “若是卖得好,周掌柜托人传信过来,我们也好提前预备。” 一阵过堂风灌进来,诊案被刮起,周掌柜伸手去按,姜明夷从手边摸了块木牌搁在册子上,直接镇住了。 木牌三指宽,漆面磨得发亮。 周掌柜低头一看,目光停了停。 “姜大夫。”他把脖子往前探了探,“这可是临江楼的木牌?” “是。” 周掌柜又看了两眼,啧了一声。 “这玩意儿我在柳江城十几年,拢共也没见过几回。”他把册子从木牌底下抽出来合上,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临江楼的规矩,下楼牌子就得还,下回再上去得重新过考教、领牌子。您这块怎么还在手里头?” “那日走得急,忘了还,后来也没人来讨。” 她抬起眼来,话头一转:“周掌柜对这规矩倒是清楚,可是上去过?” “我哪有那福气。”周掌柜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到一处,“做药材生意的,谁不知道临江楼门槛高,这些事儿在这条街上打听的人多了去了,听也听熟了。只是知道归知道,真拿到牌子的,我认识的人里面您是头一个。”他朝那块木牌努了努下巴。 说完他把木匣子端了起来,站起来拱了拱手:“下批药材我老日子送来,姜大夫请留步。” 姜明夷送到门口,等周掌柜的背影拐出巷口后,她才把木牌翻过来拿在手里。 一个做了十几年药材生意的老掌柜,却不认得这是可以一直上三楼的木牌。 但永康堂的伙计扫了一眼这个木牌就欠了欠身,也不惊讶为什么这个木牌没被收起来,倒像是真认得,且对她的态度也有明显的转变。 “师父,这面坨了,我给您另做了煎夹子,您试试味儿。”苏叶把面碗端走,又在姜明夷手里塞了个煎夹子,用油纸包了边儿,正合适拿着。 纯肉馅儿,因着刚出锅,油香四溢。 姜明夷收起思绪,忍不住咬了一大口。 苏叶的手艺真的是越发精湛了。 23. 暗度 许霁好几天也没来。 姜明夷将安神散相关的脉案都取了出来在桌上摊开,另取了纸笔,把脉象的浮沉深浅逐条列了出来,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服药后显脉者,十不过一二。 码头三成的工人碰过安神散,可她只在一个人脉上摸到了那条涩滞。 剩下的那些,是没吃够量?还是体质不同?亦或是药渣的劲道不均匀? 她现在暂时答不上来。 巷子里响起脚步声,比寻常路人快一些。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许霁便站在了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几张叠好的纸。 “姜大夫。” 姜明夷从诊桌后抬起头来,许霁没有等她拿凳子,径直走进来坐下了,手肘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 纸被攥得太紧,边角已经捏出了褶子。 “德和堂的事查到了。” 他把纸放在诊桌上,用手掌把褶子抹平了才推过来: “德和堂三年前秋天关的,九月十二,关张的文书在府衙户房备了底。” 许霁把最上面那张纸翻过来,指腹点在落款处。 户房的印,关张的日期,一笔一划都清楚。 “掌柜叫赵复礼,永州人,来柳江城做了七年药材生意。铺子的产是买的,不是租的,而卖方那一栏,”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姜明夷低头看过去,契纸上盖的章她认得。 和她手中那个木牌上一模一样。 临江楼。 德和堂的铺子是临江楼租出去的。 “铺子关了以后人才不见的。” 许霁把第二张纸翻上来,是户房的人口迁出记录。 赵复礼名下空了一行,旁边注了两个字:未迁。 姜明夷看着那行空白,铺子关了,人不见了,户籍却没有迁。 一个做了七年药材生意的掌柜,关了铺子以后既不回老家也没有在柳江城出没。 许霁把最后一张纸翻过来了:“另外要注意的是德和堂关张前三个月进过一批货,量很大,是一个铺子日常周转根本用不了的量。” “进的什么?” “不知道。”他的手指在纸上叩了一下,“户房只管铺子开关和人口迁转,药材进出归商课司管,商课司的档,我暂时进不去。” 姜明夷微微疑惑:“暂时?” 也就是说未来有可能…… 许霁惊讶于她的明锐,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能答的:“我自己有一些路子,只是近几日没办法用。” 许霁进不去,她更进不去。 只能等了。 “在府衙翻这些,有没有人注意到你?” “未曾。午休时查的旧档,户房只有个管茶水的老头在打盹。”他顿了顿,“问契纸的时候跟书吏提了一句,我说是替码头上的工头查一间老铺子的旧账,书吏便没多问。” “工头?” “就码头那个朱管事。”许霁嘴角扬起笑容,“你认得的。” 姜明夷看了他一眼。 用朱管事的名号来遮掩,想得倒是比她预料的周全,也可见此人有一些人脉。 “人可信?” “可信,他是我亲娘舅。” 姜明夷表明错愕了一下。 许霁一直盯着她,见状眉眼弯得更深了。 “安神散那头呢?可有什么新的变故?” 许霁闻言敛住了笑,神色严肃起来:“似乎是怕有人查,全躲在渡口东边的渔船上。” “还是之前那样交易的?” “换了。船头有盏油灯,来买药的人走到船边,吹一口气把灯灭了,船里就递东西出来,取了药的人转身走,灯又亮了。” 不用说话,不用照面,吹灯递药,是比歪脖子柳树底下又紧密了一层。 “码头上的工人知不知道卖家是睡?” “不知道,接头的人轮着来,每次都不一样。”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德和堂最后那批货是三年前进的,关门之后应该还没流动,可若是没动,会在谁手里?” 赵复礼人不见了,那批货如果还在,去处大概率只剩一个了。 “临江楼。” 两人异口同声。 许霁看着她,纸收进怀里,站了起来。 “商课司的档我再去试试。工部的人马上要来柳江城巡河工,商课司人手后面都扑在那边,到时我寻个由头混进去,正好查。” 他说得十分轻松自在,仿佛商课司跟他家后花园似的。 见姜明夷明显愣了一下,许霁朗笑出了声,转身背过去摆摆手走了。 姜明夷不由得失笑。 灶间那头传来苏叶洗碗的声响,碗沿碰着锅沿,一下一下的。 24. 过年了 除夕。 苏叶天不亮就起来了吗灶间的锅里先烧了一锅热水,又把扫帚、抹布、鸡毛掸子都找出来放在墙角。 白芷被灶间的响动吵醒,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正瞧见苏叶进了屋,已经把袖子卷到了手肘上,瞌睡醒了大半。 “姐姐,二十四不是才扫了尘吗?” “除夕更要扫干净。”苏叶把一块拧干的抹布递给她,“快把衣服穿好,灶台归你。” 白芷接过抹布,看了看苏叶,小脸皱成一团。 姜明夷拎着羊腿走进来时,白芷正踮着脚尖够灶台最里头的角落,整个人快趴到锅沿上去了。 苏叶站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腰怕她栽进去,另一只手还在擦碗柜。 姜明夷把羊腿放好,走过去把白芷从灶台上捞下来,顺手把她卷到胳膊肘的袖子又往上推了推。 白芷仰着小脸看她:“师父,苏叶姐姐说今儿要把铺子里里外外都擦一遍。” “嗯。” “药柜也要擦。” “嗯。” “那您的脉案收好了没?我上回帮您擦桌子,脉案差点儿飞到水盆里去了。” 姜明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她。白芷一脸认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交代了一桩险些发生的祸事。 苏叶在碗柜那边头也没回,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三人合力,不一会儿就打扫出灶台来,又浩浩荡荡往前堂走去。 苏叶把药屉逐个拉出来,用干布把里头的碎药渣清干净,再按着药名一个一个推回去。 白芷负责擦药柜的铜把手,每一个都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擦完一个就把脸凑上去看一看,做个鬼脸,再擦下一个。 姜明夷把诊桌上的方笺纸归拢好,收进抽屉里,又把脉枕清洗了晾晒到院子里。 前堂后院的打扫刚收了尾,苏叶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张红纸,又研了墨,搁在诊桌上。 “师父,您写副对子吧!” 姜明夷看了看那几张红纸,提起笔来。 白芷趴在桌边,两只手托着下巴,看笔尖在红纸上走。 “师父,写什么写什么?” 姜明夷没有答,笔走完了上联才搁下。 白芷不认识那几个字,但并不妨碍她大声宣布“写得好”,然后举着对联满屋子找浆糊。 贴对联的时候出了点小岔子,白芷坚持应该贴在门上,苏叶说应该在铺面最两端,两个人站在门口争了半天。 姜明夷从灶间端了碗热水出来,靠在门框上看她俩争,最后白芷说不过苏叶,气鼓鼓地把浆糊碗往苏叶手里一塞:“那你贴!” 苏叶接过浆糊,仔仔细细地把对联贴得端端正正。 上联:扫尽檐前雪,莫教旧岁留尘迹 下联:推开巷口门,且待新春入盏来 横批:万象更新 白芷退后两步看了看,嘴上没说什么,但嘴角已经偷偷翘起来了。 姜明夷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她转身进了灶间。 今天她准备亲手做些福饼。 红枣是前两日就泡上的,去了核搁在砂锅里,文火慢慢熬,枣泥不用加糖,枣肉本身的甜就够了。 面是今早苏叶扫尘前就发上的,搁在灶台边盖着湿布,这会儿已经发得满满一盆。 苏叶也从前堂走了过来:“师父,要我帮忙吗?” “先把今日需过得脉案看了来。” 苏叶没再多说,转身回前堂了。 姜明夷净了手,把面揪成剂子,一个一个擀开。 枣泥团成小丸搁在面皮中间,手指一拢一捏,往模子里一按,翻过来在案板上一磕,圆圆满满的一个福饼。 没一会儿白芷也跑了进来,凑到案板边,伸手去够枣泥。 “洗手。” “洗过了。”白芷把两只手掌翻来翻去给她看。 姜明夷扫了一眼那两只湿漉漉的小手,嘴角动了一下,把面剂子推到两个小姑娘面前:“学着包。” 白芷最后一共包了三个。 第一个漏了馅,枣泥从边上挤出来,她赶紧用面皮去堵,越堵洞越大。第二个馅太少,瘪瘪的像个面饼。第三个总算像个样子了。 她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嘿嘿嘿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叶偏头看了一眼:“像那么回事了。” 白芷得了这句话,举着福饼跑去前堂给苏叶看。 饼胚一个一个排在竹匾上,搁进蒸笼。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汽从笼屉缝里往外冒,整个灶间都是枣泥的甜香。 苏叶看完脉案过来看火。 姜明夷又去了前堂,把诊桌挪开腾出地方,又将木桌搬到正中,铜锅子架上去,底下放了个炭炉。 突然响起白芷的惊呼:“师父!咱家门槛自己长东西啦!” 姜明夷走到门口,台阶上搁了不少东西。 一碗腌菜,碗底下压了张红纸,纸上歪歪扭扭写了“过年好”三个字,多半是陈婶子拿的。 一坛米酒靠在门边,坛口塞着红布,一看就是杨娘子的手艺。 旁边还立着一口新铁锅,锅底厚实,铁锅边上放了着两条腊肉,油纸包了一半,露出半截红亮的肉皮,不用问也知道是老铁和老李准备的。 最边上还搁着一包用油纸裹得四方齐整的药材,油纸上戳着周家铺子的印,拆开一角看了下,是上好的当归。 姜明夷招呼白芷把东西一起拿回灶房。 蒸笼冒起了白汽,苏叶掀开笼盖,用筷子戳了戳福饼的表面,弹回来了。 她把福饼一个一个拣出来,码在干净的白布上晾着,枣泥的颜色透过薄饼皮,泛着暗红。 木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间门口。肩上扛着半扇风干的野猪肉,手里还拎了两只山鸡,麻绳捆着爪子。 他把东西放在灶间地上。 姜明夷看了一眼那半扇野猪肉,净了手,取了几张干净纸,包了一摞福饼,又去药柜取了一个木匣子一并递过去。 “木大叔,拿回去给木婶子和木容。” “多谢姜大夫。”和姜明夷接触了这些时日,木荆已经知晓她有来有往的性格,径直接过了木匣和纸包,趁着天还早赶紧去置办好东西回山里。 姜明夷把剩下的福饼分作几份,叫苏叶和白芷到跟前嘱咐道。 “去请陈婶子来,一个人开火怪麻烦的,过来一起吃锅子。老铁匠和老李也一并叫上,东西都搁门口了,人不过来像什么话。” 苏叶解 了围裙,姜明夷把福饼装进篮子里递给她。 “杨娘子那头也去一趟,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来热闹些。沈举人那里也让白芷送两包,让白芷好好谢过他送的字帖。” 苏叶接过福饼,拉着白芷出去了。 姜明夷把米酒放在桌上,陈婶子的红纸压腌菜碗,刘木匠的米酒坛口塞红布,老铁匠的锅、老李的腊肉,每样东西她都妥帖收好了,才转身去调锅底的汤。 过了半晌,白芷拽着陈婶子的袖子走在前头,苏叶跟在后面,手里替陈婶子拎着那碟酱萝卜。 老铁匠和老李跟在最后,两个人一路走一路拌嘴,老李说老铁匠的锅“底太厚费柴火”,老铁匠说老李的腊肉“腌太咸齁晕卖盐的”。 杨娘子牵着孩子最后一个到,孩子脸冻得通红,进门就叫了一声“姜大夫好”,然后眼睛就粘在锅子上挪不开了。 锅底架上,热气上来,汤里咕噜咕噜有了声响,各色东西荤的素的铺排了一桌子。 炉子里的炭烧得正旺,映得几个人的脸红红的。 陈婶子拉着老李尝她的酱萝卜,老李嚼了两下道:“你这茱萸搁少了。” 陈婶子拿筷子敲碗沿:“你一个卖杂货的懂什么酱萝卜。” 老铁匠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半天,撂下一句:“腊肉确实咸了”。 老李的筷子掉头去敲他的手背,老铁匠手一缩,腊肉掉进了蘸料碗里,溅了自己一袖子。 他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老李,两个人同时笑了。 杨娘子给小闺女碗里夹了片羊肉,白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子里翻滚的肉丸子,筷子举在半空等它浮上来。 苏叶起身添了回汤,坐下时顺手把白芷袖子往上卷了一道,免得沾了蘸料。 姜明夷坐下,筷子却没拿。 她看着这一桌子人。 陈婶子的酱萝卜被老李糟蹋了大半碟,她也不恼,还往老李碗里夹了块羊肉。 老铁匠袖子上的蘸料印子还没干,已经跟老李碰了第二杯米酒。 杨娘子的小闺女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白芷旁边,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锅子里翻滚的肉丸子指指点点。 苏叶往她碗里舀了一勺汤。 姜明夷低头端起碗,白汽模糊了视线。 吃完锅子,白芷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被苏叶拉去灶间洗了脸,塞进被窝里,钻进被子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姐姐,说好了放炮仗的。” 苏叶把她被子掖好:“明儿放。” 白芷翻了个身便没声了。 姜明夷一个人站在前堂门口,镇上零零星星响起了炮仗声,巷子里有孩子追着跑过去,笑声从巷口一路滚到巷尾。 苏叶从灶间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师父。”苏叶没有看她,“明年……” 她顿住了。姜明夷转过头来。 苏叶把碎发撩到耳后,笑了一下。 “师父新岁安康。” 姜明夷看了她片刻,抬手揉了揉苏叶的肩,手掌在苏叶肩头停了一停,才收回来。 “新岁安康。” 远处又响起一挂鞭炮,苏叶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后院。 姜明夷在门口又站了片刻,把门板掩上了。 25. 闻香 正月初五,雪没停过。 白芷从除夕等到初五,炮仗还放在屋角。 因着苏叶要求她得等雪小些再放,是故白芷每天早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门看天。 这天早上苏叶正在揉面,白芷跑过来说雪见着比往常小了,结果刚进灶房,就被扬起来的面粉呛了一鼻子,她连打了三个喷嚏,打完自己先笑了。 “还笑。”苏叶把面团翻了个面,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一下,“去把炭盆端到前堂。” 白芷应了一声,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碗柜顶上摸下来一根炮仗攥在手里,这才去端炭盆。 前堂门板还没卸。姜明夷坐在诊桌前翻年前的脉案,一张一张过目,然后叠好码在桌角,准备等会儿让苏叶学着来。 白芷把炭盆搁在了她的脚边,用手试了试温度,觉得火不大,又把盆往姜明夷脚边挪了半寸。 不一会儿苏叶端了碗热汤饼进来搁在诊桌边上,面片切得宽,汤里飘着葱花和几星油花,姜明夷接过来吃了一口。 白芷趴在诊桌对面,两只手托着下巴看她吃,手里的炮仗搁在桌面上滚过来滚过去。 姜明夷的目光在炮仗上停了一下:“你姐姐说雪小了就可以放了。” 白芷蹭地坐直了:“今儿的雪比昨儿小。” 姜明夷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雪片子稀了些,但还是密密地往下落。 她没说话,转回来继续吃汤饼。 白芷见她反应,眉眼耷拉下来,又把下巴搁回手上。 门口有人拍了门板。 白芷没卸门板,只开了小门。 只见外头站了个半大小子,棉袄袖口短了一截,冻得直跺脚。 他见了白芷先叫了声妹子,又探着头往里看。 “姜大夫在不在?我是周家铺子的,掌柜的让我来传个话。” 姜明夷从诊桌后站起来,走到门口。那小子见了她赶紧站直了,鼻子尖冻得通红:“姜大夫,年前那批上清丸没撑到除夕就光了,掌柜的说辛苦您这两天加紧备货。” “知道了。”姜明夷看了看他冻得发紫的耳朵,“进来喝碗热汤再走。” 小子摇头说不冷,又跺了两下脚,转身就想往雪里跑去,被白芷两只手拉了回来。 “恁大的雪!你跑什么!先坐着暖暖身子!”白芷拉着他在炭盆边坐下,又倒了碗热水塞到他通红的手里。 那小子有些无措地看着白芷,又看了眼姜明夷,神色不安。 姜明夷冲他微微笑了笑,声音温和:“等雪小点儿再走吧。镇上等会儿有要去柳江城的驴车,我这边恰好做了一批上清丸,正好你带着回,我就不另送了。” “不……不用驴车,我脚程快,天黑之前能送到!”一听用驴车,小子马上站了起来,就要走,又被白芷按了下去。 姜明夷看着他局促的神色,道:“本就是租了驴车要给周掌柜送去上清丸的,你只是顺路坐一下。有你在,护着瓷瓶,反倒更稳妥些。” 小子心里觉得有些不对,但又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讷讷应了一下。 许是白芷很是热情,姜明夷又颇为亲切,后出来的苏叶又很是妥帖。这小子终于略微放松下来,安安静静地捧着碗喝些热水,烤着火。 不一会儿就被白芷问出了跟脚。 小子叫李解,不过十四岁,家里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父母都在药材集市自己卖药材,家里进项不稳。 他也想着分担一些担子,就出来做工,正好碰到周家铺子招人,虽钱不算多,好歹算个稳定的进项。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管是苏叶、白芷,亦或是李解,都比寻常小孩儿更懂事自立。 等他手脚暖和起来,姜明夷便让白芷带他去坐驴车,带着装好上清丸的木匣子,又示意苏叶等他上车的时候送他一包姜片,回家熬水喝。 白芷机灵,这些事儿她能办妥。 苏叶这边已经准备继续去制上清丸了,她把药屉逐个拉出来清点,戥子搁在铜盘边上,挨个儿开始称。 姜明夷在旁边看了一回,白芍切得比上回匀了,分量也准,便没插手,坐回诊桌前继续翻脉案。 苏叶配完药,白芷正好送完人回来了,从诊桌上把那根炮仗捞回来攥在手里:“师父,雪真小了!” 她把小门推开了些,转回来看着姜明夷,眼睛亮得能点着那根炮仗。 姜明夷无奈失笑,从柜子里摸了根火折子走了出去。 白芷跟在她身后,炮仗举得高高的像举了根火把,欢呼声已经传到巷子里。 苏叶闻声也从灶房走了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把手也跟了出去。 炮仗在巷子里响了一声,雪地上炸出个小坑。 白芷蹲在坑边上研究了半天,站起来宣布明天还要放。苏叶把她冻红的手拉过来搓了搓,推进了门里。 竟是放了一个炮仗就收住了。 姜明夷捡起地上那截炸过的炮仗壳子,竹青色的纸皮已经焦了。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雪落在瓦片上的沙沙声。 初六雪还没停,但周掌柜亲自来了。 驴车停在巷口,他搬下来两个麻袋,肩膀上的雪都没顾上拍就进了门。 苏叶帮他把麻袋拎到药柜边上,他站在诊桌前面的炭盆旁搓着手,脸上的纹路因为笑全挤到了一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是上清丸结下来的银子,铜钱用麻绳串着,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批货好了不少。”姜明夷打开一包新送来的当归,拈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片形完整,断面油润,没有碎末。 她把当归搁回去,又看了看黄芪,也是好货。 “临江楼跟周家铺子签了契。”周掌柜说这话时手在布包上拍了拍,像在确认手里这东西是真的,“往后药材不用去码头抢了。我做了十几年药材生意,还是头一回跟临江楼签上契。” 他说得很快,眼角的纹路叠了一层又一层。 “恭喜周掌柜。”姜明夷笑了笑,将布包收进抽屉里。 周掌柜拱手道:“多亏了姜大夫的上清丸,这才让我这铺子入了临江楼的眼。”又说了几句药材行情。 白芷蹲在麻袋边上一个一个数药包,数完了仰着脸报了个数。 周掌柜低头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摸出块芝麻糖搁在她手里。 白芷看了看姜明夷,姜明夷微微点了下头,她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块。 “ 上清丸就劳烦您加紧备着,过几日我再来取。”周掌柜临走时在门口回过头来。 姜明夷应了一声,周掌柜上了驴车,车轮碾着雪出了巷口。 周掌柜走后苏叶把新来的药材按着药名分拣进药屉。 姜明夷看着她的动作微微出了神。 上清丸才卖了不足半旬,临江楼就给周家铺子开了门。 周家铺子是柳江城里唯一和她有联系的药材铺子,给她供药材的铺子入了临江楼的渠道,往后她用的每一味药,临江楼都看得见。 只是不知临江楼是否会对她一个年轻大夫这么大的心思? 过了初八,陆陆续续有人上门。 来看病的没有,全是来问上清丸的。几家药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上清丸出自济世堂,托了人来问能不能直接从她手里拿货。 姜明夷的回话都一样:“已与周家铺子签了契,半年内只供他一家。各位要货,去周掌柜那里拿便是。” 来的人有的点了头就走了,有的还要磨两句,说价钱好商量。 姜明夷只是笑着摇头,不解释也不松口。来的人见她软硬不吃,也就走了。 最后来的是永康堂的小伙计。 他进门时拍掉身上的雪,朝姜明夷点了点头。 苏叶正在药柜前头补药屉,他走到诊桌前,没坐下。 “姜大夫,陆公子听说上清丸卖得好,让过来道声贺。”他顿了顿,“陆公子说若有新方子想往柳江城走,永康堂的柜台始终为您空着一格。” 永康堂是老字号,一直是在柳江城里排得上名号的。 若是图利,在永康堂寄卖比和周掌柜做生意强了不少。 可上清丸在柳江城卖得再好,也不到让永康堂主动上门的地步。 “多谢陆公子厚意。眼下与周掌柜有契在先,不便另供。”她将桌上几张方笺拢了拢,“他日若有新方子,定登门请教。” “那就恭候姜大夫了。”伙计不再多劝,做了个揖,转身离开了。 灶间传来苏叶在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脆。白芷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拿着没放完的炮仗:“外头雪停了!师父,陪我放炮仗!” 白芷拽着她袖子往外拉,姜明夷只得站起来,被她拉着出了门。 巷子里积了一层新雪,踩上去咯吱响。 白芷把炮仗插在雪堆上,举着火折子凑过去点着了引线。引线呲呲地烧,白芷捂着耳朵跑回来,躲到苏叶身后。 姜明夷站在门口,炮仗炸开的时候火药味儿混着雪气扑面过来,清脆而短促。 白芷从苏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松了耳朵宣布明天还要放。 苏叶低头看了她一眼:“明儿炮仗就放完了。” 白芷的脸皱了一下,转头看姜明夷。 姜明夷靠着门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白芷见这样子就知道有戏,立刻跑回屋里抱着自己的存钱罐出来数铜板。 姜明夷没有忙着回前堂,她站在门口看巷子尽头的雪。 虽然谜底暂时还没解开,但是谜面已经送到她面前两个。 一个指向了临江楼,另一个,她现在还不确定,但应该也等不了太久了。 26. 风雪起 雪又连着下了好几日。 巷子里的积雪没人踩过的地方已经没了脚踝,有人踩过的地方结成硬邦邦的冰疙瘩。 白芷早上开门去灰坑倒药渣,脚底打滑差点连盆儿带人栽出去,被姜明夷从后头攥住了后领子。 “看着脚下。” 白芷站稳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盆,又回头看了看姜明夷攥着她领子的手,嘿嘿笑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踩着冰疙瘩之间的空隙往巷口走去。 苏叶在灶间多烧了两盆炭,一盆放在前堂中间,前堂诊桌底下的炭盆加了一铲子,火苗往上窜了窜,把诊桌底下那一小片地烤得暖烘烘的。 姜明夷把脚挪到炭盆边上,带着苏叶翻开今日头一个病人的方笺。 这是个老妇人的脉案,咳了小半月,夜里躺不平。 苏叶坐在诊桌旁边,看着方笺中用的几味药,在心里过了一遍,紫菀、款冬花、杏仁,都是温肺化痰的常药,但剂量比寻常方子轻了些。 她想问为什么剂量轻,又忍着没开口。 姜明夷像是看出来了,指着方子上杏仁那行:“老太太年纪大了,肺气本虚,攻痰的药下重了反伤正气。治咳不在止咳,在扶肺。” 苏叶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这是用心记下了。 上午又来了四个病人,有三个是咳嗽得厉害,有一个是老寒腿犯了,均是受寒引起的。 每来一个病人,待征得病主同意后,姜明夷都让苏叶先搭一遍脉,再自己搭,搭完了让苏叶说说摸到了什么,然后再出方子。 苏叶摸到第三个病人的时候已经能分出浮紧和浮缓了,虽然措辞还磕巴,但指腹底下的感觉慢慢有了感觉。 白芷裹着被子从后院跑过来,缩在前堂条凳上,手里拿着本毛边纸订的小本子。 杨娘子让她把《千字文》里不认识的字逐个抄下来认,她抄到“昃”字的时候笔顺老是错,已经跟这个字较了半天的劲。 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在里头闷声闷气地喊苏叶:“姐姐!昃字那一撇到底是在左边还是右边!” 苏叶埋头看脉案头也没抬:“右边。” 白芷把被子掀开,在小本子上写了几笔,又把本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眉头皱成一团。 姜明夷从诊桌前起身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昃”字被她写得歪歪扭扭地挤在格子外头,实在是有些看不过眼。 姜明夷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把字重新写了一遍,一笔一划慢慢地走。 白芷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又自己写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正了不少。 她把本子合上,宣布今日不跟“昃”字较劲了。 门口有人拍门板,一下重,三下轻的,该是熟人敲门。 这几日风雪大,铺子都只开了小门,没有卸门板。 姜明夷起身过去开了门,外头站着的果然是许霁。 他一身灰蓝便服上落满了雪,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见了姜明夷先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笑来:“姜大夫近来可好?有阵子没来瞧您了。” 姜明夷听出他嘴贫,没马上搭话,只侧身让他进门。 许霁拍掉肩上的雪,走到炭盆边上搓了搓手。 白芷从条凳上跳下来,把被子叠好放到一边,又去倒了碗热水端过来。 许霁接过来道了声谢,低头一看是白芷,又补了一句:“个把月没见,白芷长高了。” 白芷站直了给他看,下巴抬得高高的。 许霁轻笑了两声,白芷眉毛一立,又瞪了回去,但许霁已收回目光在诊桌前坐下了。 白芷见他故意不理人,哼哼了两声,也不打扰他和师父聊事儿,径直回后院找苏叶去了。 姜明夷把桌上摊着的脉案拢到一边。 “工部的人还没到。”许霁把手肘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说话的样子像在汇报公务,但语气不像,“说是过了十五才动身,结果到了二十还没见人影。府衙里头天天有人在问,知州急得嘴角起了一圈泡。” “你倒是不急。” “我又不指着他们发俸禄。”许霁喝了口水,“不过也好,工部的人不来,府衙的人手都扑在备巡河的事儿上,我反倒清闲。这些天就在码头上转,谁家的船撞了谁家下网的浮漂都要来跟我说一声。” “他们跟你说有什么用?”姜明夷抬起眼来。 “没用。”许霁笑了,“但他们觉得有用。上回老张家的船把老李家的渔网扯了个窟窿,两个人在码头上吵了半个时辰,我蹲在旁边听完了,最后各退一步,老张赔了三文钱,老李把网补好了接着用。三文钱的官司,姜大夫,这可是三文钱!” 他说得眉飞色舞,像是讲了件天大的趣事。 姜明夷看着他,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德和堂你准备怎么办?” 许霁的笑容收了一收,他把碗放在桌上,手搭在膝盖上敲了敲:“工部的人不到,商课司的档房进不去。”他顿了顿,抬起眼来,“不过码头上的安神散换了卖家之后,倒是又起了些变化。” “什么变化?” “卖的人更小心了。之前吹灯递药,现在灯都不点了。船停到天黑以后才靠岸,买药的人摸黑走到船边,咳嗽一声,船里递东西出来。全程不说话,不照面。”他把碗搁回桌上,“我蹲了两个晚上,连卖药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姜明夷搁下笔。这套手法越来越紧,说明有人在教,码头工人自己想不出这种手段。 “买家是生面孔还是熟面孔?” “买家都是生面孔,码头上没见过。”许霁摇了摇头,“卖家虽没看清,但递药的那只手我记下了。手背上有道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伤口倒是早就长合了,是旧疤。” “他们既然有了防备,你自己小心些。”姜明夷嘱咐道,“码头晚上黑,别蹲太久。” 许霁点了点头,又喝了口水。 外头的雪片子大了起来,从门口灌进来一阵风,炭盆里的火苗压低了又窜起来。 苏叶走过去把小门掩上,又往炭盆里加了一铲 子烧红的碳。 屋子里一下子暖和了不少。 白芷跟着从后院走出来,跑到许霁面前:“许大哥,你下回再来的时候给我带些炮仗好不好?我那最后一根今儿早上放了。” “放了就放了,还要买?” “我存钱罐里的铜板够。”白芷理直气壮,“我数过了。” 许霁看了姜明夷一眼,姜明夷没表态。他又看了看白芷仰得老高的下巴,笑了一声:“行。下回带。” 白芷满意了,又准备跑回去裹上被子抄字。 苏叶见许霁还没要走的打算,扯着白芷回了后院,在灶房里练字。 许霁又坐了半个时辰才走,临走时在门口回过头来,说:“等工部的人到了——” 姜明夷替他说完了:“你再过来。” 许霁笑了一下,摆摆手,把帽子往下一压,走进了雪里。 姜明夷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把门掩上。许霁蹲了两个晚上,才蹲看到了一个疤。他嘴上说得轻巧,话费的功夫一点没少。 午后没有新病人,苏叶把灶间炖着的萝卜端了一碗出来搁在诊桌上,汤里搁了两片姜,热气直往上冒。 姜明夷喝了一口,姜味重了些,苏叶大概怕受寒,就多搁了。 苏叶自己端了碗坐在诊桌对面的凳子上,把上午记的那几味药和剂量翻出来对着脉案看,看着看着抬起头问: “师父,老寒腿那个,您用了独活,可祛风湿的药那么多,为什么不用威灵仙?” 姜明夷放下碗。 这道是个好问题。 “威灵仙通经活络是快,但药性走窜,年纪大的人受不住。独活慢,但稳。治陈年旧疾不在快,在不伤。” 苏叶低头在脉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白芷端着自己那碗坐在条凳上,一边喝汤一边抄字,喝到最后碗底还剩了一小片萝卜,她用筷子戳了两下没戳上来,索性端起碗仰脖子倒进嘴里。 苏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萝卜夹给了她。 傍晚风大了。 不像下午那一阵一阵的,这阵风是持续的,从北边灌过来的,裹着雪粒子打在门板上噼里啪啦响。 姜明夷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色。云压得很低,灰里透着一层暗黄,像是雪还要积。 苏叶问屋里要不要再烧一盆炭,姜明夷点了点头,她把灶台上剩的半锅萝卜汤端进了屋里,又往灶膛里塞了两块柴。 夜里雪风更紧,瓦片在屋顶上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响了一整夜。 姜明夷披衣起来,摸黑走到前堂,把门板推开一条缝。 巷子里已经积了半尺多深,连白芷早上踩出来的那排脚印都没了。 她看了片刻,把门板掩上。 这雪不对。 往年入了正月,雪该是一天比一天小的。今年的雪不但没小,反倒越来越紧了。 她回到床边坐下来,把炭盆拨了拨,火苗倒下去又慢慢立起来。窗纸外头风声跟哨子似的,从巷口一路灌到巷尾。 27. 倒春寒上 后半夜雪又大了。 姜明夷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那声音比瓦片掀起来落下去要沉得多,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在了积雪上。 她披衣起来,推开一条门缝,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巷子里看不清,但能听见好几户人家都亮了灯,有人在扯着嗓子喊。 她打开小门踩着雪走到巷口,朝北边一看,是老刘家的房顶塌了半边。 积雪把屋顶的椽子压断了,老刘披着袄子站在院子里,刘婶抱着孩子裹着被子蹲在门口,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蹲着,像是还没回过神。 旁边老铁匠已经到了,扛着根木桩子二话没说架在塌了的那半边房梁底下先撑住,老李也来了,正拿着铁锹往院子里铲雪。 姜明夷折回屋里,把苏叶和白芷都叫起来。 “老刘叔家房顶塌了。苏叶去烧两大锅热水,把前堂收拾出来,垫几条褥子在条凳上。白芷去把咱家存的炭清点一下,看看还有多少。” 苏叶应了一声,披上棉袄就往灶间走。白芷揉了揉眼睛,问了一句“刘叔家的人伤着没有”,没等人答,又趿拉着鞋往柴房跑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前堂已经变了样。条凳拼成了一张长榻,上头铺了两床褥子,炭盆挪到了屋子正中间。 苏叶把灶间的两口锅都架上了火,一锅烧水,一锅煮姜汤,姜片切得厚,在滚水里翻着,热气把灶房蒸得白茫茫的。 老刘一家三口被接了过来。 刘婶身子没事,就是吓得不轻,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攥着被子角不撒手。 孩子才三四岁,被娘亲裹在被褥里头,小脸还是冻得发白。 老刘手上划了道很深的口子,姜明夷给他清创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吭声。 刘婶在旁边看得眼眶红了,老刘瞥了她一眼:“哭什么!房子的事我有法子。” “你有什么法子?”刘婶声音发着抖,“椽子都断了,你拿什么修?” 老刘噎住了。 白芷在旁边站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去灶间端了两碗姜汤插到两人中间。 “婶子你先喝口热的,刘叔你也喝。暖暖身子!” 老刘接过碗没喝,先拿在刘婶嘴边让她喝了一口,又喂了孩子,最后自己才仰脖子灌完。 白芷在旁边看见了,把空碗接过去,又盛了两碗塞到老刘两口手里暖着。 姜明夷给孩子搭了脉,受了寒,倒不严重。她把孩子的小手从棉袄里掏出来搓了搓,手掌搓热了才松开。 天色大亮以后,来的人就多了。 前堂里头挤了七八个人。 除了老刘一家,还有个老太太在自家门口滑倒摔断了腿,被儿子背过来的。 姜明夷替她正骨的时候老太太叫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白芷在旁边按着她的腿不让动,被老太太掐了一把,疼得直龇牙,愣是没松手。 老太太的儿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娘,您忍着点儿,姜大夫正给您接呢。” “我忍了一辈子了!” “这回忍完就没事了。” 老太太疼得倒吸一口气,又骂了一句“你爹当年都没让我受过这个罪”,儿子就噤声了。 白芷咬着牙把她的腿按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婆婆您掐的是我”,老太太没听见,姜明夷听见了,手上的动作稳得很,嘴角却谢谢扯了一下。 三个孩子发烧,都是受了风寒。 第一个烧得轻些,还能靠在娘怀里哼哼唧唧地要吃糖,他娘一边骂他“病着还惦记糖”一边从兜里摸了块麦芽糖塞他嘴里。 第二个烧到了脸颊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姜明夷搭了脉又看了舌苔,开了个辛温解表的方子,让苏叶去抓药。 最小的一个还不到两岁,烧得蔫蔫的,连哭都哭不出声,孩子娘急得眼眶都青了,一直摸着孩子的额头,翻来覆去问“要不要紧”。 姜明夷搭完脉,把孩子的衣领子松开透气。 “风寒入里了。先擦身子降温。”她转过头,“白芷,打盆水来。” “要凉水吗?” “得温水,凉水激了毛孔,热散不出去。” 白芷点了点头,跑到灶间去端水。苏叶已经把药配好了,搁在小炉子上煎着。 药味混着姜汤的味道从前堂漫到后院,又甜又苦。 炭烧得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到了中午,白芷早上清点出来的那堆炭已经矮下去一截。 当时就存的不多,年前买的那些连着烧了大半个月本就剩不了多少,这场雪来得突然,还没来得及补。 姜明夷把自己房里那个炭盆也搬了出来搁在前堂,又把灶间烧饭的炭匀了一铲子过去。 陈婶子端了一锅热粥过来,放在诊桌边上。 “姜大夫你们先吃着,今儿早刚熬的,不够我回去再端。” 姜明夷还没来得及道谢,陈婶子已经转身去帮刘婶哄孩子了。她把孩子从刘婶手里接过来,颠了颠,嘴里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曲子,孩子竟笑了。 刘婶在旁边看着,鼻子一酸,又忍住了。 白芷把自己那床被子抱了出来,裹在一个老婆婆腿上。 老婆婆是隔壁巷子的,儿女都在柳江城赶不回来,一个人坐在条凳上,膝盖上的老寒腿疼得她直吸气。 白芷把被子裹好了,又蹲下去帮她把裤腿往下扯了扯,盖住脚踝。 “婆婆你等等,我去给你倒碗姜汤。” 她自己冻得直跺脚,牙关咬得紧紧的,不吭声。 姜明夷跟着走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塞到灶间火炉边上。 “在这儿待着,添柴,别出来晃。” 白芷被她按在灶炉前头的小板凳上,手里被塞了一根火钳。她仰起脸来,下巴抬得老高。 “师父,我身子好。” 姜明夷没理她这句话,把火炉边上一件备用的旧棉袄丢在她膝盖上。白芷低头看了看棉袄,又看了看姜明夷的背影,把棉袄披上了。 隔了一会儿,她往炉膛里又塞了一块柴,小声说了句“确实有点冷”,然后自己笑了。 午后雪小了些,但风还是紧。 老铁匠从前堂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肩膀上扛着他那根木桩子,另一只手端了碗姜汤。 “姜大夫,老刘家的房梁我暂时撑住了。不过要真修好得等雪化了,椽子断了两根,得换。” “辛苦您了。”姜明夷从诊桌后站起来。 “辛苦什么。”老铁匠喝了一口姜汤,“对了,镇东头王家屋顶也塌了,人倒是没事,就是养的鸡压死了两只,哭天抢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又想笑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我现在过去帮他看看房梁。” 他一口气把姜汤灌完,又扛着木桩子走进了雪里。 苏叶一直没停过,煎药、递药、添炭,中间有一阵前堂没人喊她,她就站在药柜边上翻姜明夷上午开的几张方子。 从老刘手上那道口子到几个发烧的孩子到摔断腿的老太太,方子上用的药都不一样。 她在心里把每张方子的差异捋了一遍,受寒发烧的用了麻黄和桂枝,老太太不止是骨折还有风寒,方子里多加了一味独活。 姜明夷从诊桌前抬起头来,看见她站 在药柜边上对着几张方子发呆。 “苏叶。” “嗯?” “看出什么了。” 苏叶把方子放下。“老太太年纪大,骨折加风寒,您没用大剂量的祛风药。和上回老寒腿那个一样。”她顿了顿,“虽然见效会慢一些,但不伤根本。” 姜明夷看了她一眼,眸光透露出些许赞叹,这孩子成长得太快了,离不开每日见缝插针的勤奋刻苦。 苏叶低下头继续翻方子,碎发遮住了半边脸,耳朵尖露在外头,有点红。 傍晚时分,风忽然停了。 停得毫无预兆,像有人把风的口袋扎住了,巷子里安静下来,连屋顶上瓦片的响动都没了。 雪还在下,但没有风裹着,雪花落得直直的,一层一层叠在巷子里已有的积雪上。 三个发烧的孩子都退了热,姜明夷走到条凳边上,一个一个摸过额头。 老李过来帮老刘一家搬东西,刘婶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朝她鞠了一躬。摔断腿的老太太被儿子背回去,趴在背上还回过头来喊“等腿好了给您纳双鞋”,她儿子闷声接了一句“娘您别乱动”,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我说话呢!” 前堂空下来了。苏叶蹲在灶间把最后一批药碗洗干净,手指冻得通红,姜明夷盛了碗姜汤搁在她旁边,又把旧棉袄搭在她肩上。 白芷在灶炉边上全身暖洋洋的,听见自己被点名,从膝盖上抬起下巴来:“我没说不冷!我说的是身子好!” 苏叶低头笑了一下,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 这场雪又下了几日,没有要停的意思。 镇东头又塌了三家屋顶。监镇官温伯平把镇上能动的男丁分了四组,一组铲路一组撑房梁一组送柴火一组巡查,自己挨家挨户敲门看有没有人埋在雪里。 老铁匠那根木桩子从老刘家扛到陈家再扛到赵家,来回撑了五六处房梁,腰疼得直不起来,被姜明夷按在诊桌前扎了一排针才肯歇。 老李带着几个后生把镇口的路铲了三回,每回铲完过一夜又积回来。镇西头老周家的门板已经烧完了,开始劈院子里那棵枯枣树。 济世堂的炭见了底。姜明夷把灶间最后半筐炭全搬到了前堂,只留了几块做饭用。 白芷抱着存钱罐又数了两遍,还是三十六文,镇上卖炭的早就关了门,有钱也买不到。 病人一天比一天多。前堂的条凳从早到晚没空过,发烧的、冻伤的、摔断骨头的,姜明夷在诊桌前从天亮坐到天黑,方笺纸用完就用裁开的药包纸背面接着写。 苏叶煎药的炉子两天两夜没熄过火。白芷洗药碗洗到手腕发酸,一句怨言没有,她知道师父看得比她更累。 当归只剩最后一小把,麻黄也快不够了,姜明夷翻了一遍药柜,把能用的一味一味列在纸上,开始给方子减量。 又过了三日,风又紧了。雪片子从指甲盖大变成了铜钱大,打在窗纸上噗噗地响。 姜明夷刚给一个冻伤了脚趾的老人家上完药,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对面屋檐下的冰棱子挂了足足两尺长。 苏叶从后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碗姜汤,犹豫了一下。 “师父,姜只能煮一锅了。炭……到今晚就没了。” 姜明夷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接住两片飞进来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里化成水。 就在这时,镇口的方向有了动静,车轮碾在深雪里闷闷沉沉地响,不止一辆。有人在扯着嗓子喊,风太大听不真切。 姜明夷正想出去看看,医馆又涌进来七八个人。 28. 倒春寒中 五驾马车陷在镇口的雪里,打头的马刨了好几回蹄子,没拔出来。车夫一锹下去,风灌进领口,骂了一声。 只见永康堂陆少东家从车辕上下来,灰鼠皮大氅往腰里掖了掖,踩着齐膝的雪往后走。 “大伙儿先下车,把这一截清出来,车好过去。” 几个伙计抄了铁锹,便下车开始动起来。他从怀里摸出张公文,往镇口走去,向巷口已出来的人问道:“我们赈灾而来,不知监镇官何在?” 镇口铲雪的动静不小,巷子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温伯平已经走到了镇口这几日他领着镇上的青壮清雪通路,一听见铁锹响就往外走。 “我便是平和镇监镇官温平伯,不知阁下是?” 俩人隔着几步雪幕对了一眼。陆少东家先施了一礼:“在下永康堂陆景昭,奉府衙的差,押着赈灾的粮被柴火过来。” “陆少东家赈灾而来,不慎感激,只是这府衙赈灾需登记造册,可有文书为凭?”温伯平道 “这是府衙的文书,请知镇大人过目。” 温伯平接过文书,对了印,翻看了一遍。 确实是州衙的赈灾文书,上头盖着许知州的印,底下是青罗知县徐敬和的签批,旁边还缀着主簿余敏中的核对小章。 他抬眼看了看陆景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陆少东家,路封了这么些天,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一路铲过来的,故而慢了些。府衙拨了粮食、棉被和柴火,前三车都是。劳烦知镇大人喊几个人,安排个地方卸了造册,也好按需分发下去。后两车是永康堂备的常用药,想送到镇上医馆去,还请知镇大人指个路。” 温伯平朝那几驾车望了一眼。“少东家,东西就卸这儿吧,我马上着人来点。”他顿了顿,抬手往西边一指,“医馆就一个,姜大夫开的济世堂,待会儿我领着你过去。” 趁他去喊人,陆景昭把跟来的人分好了,留了六个伙计帮着卸粮食柴火,剩下的等会儿跟着他一起押着两车药材往镇里走。 不一会儿温伯平就回来了,一行人又架着余下的车往济世堂驶去。 济世堂的小门开着,虽然用棉帘子挡着,但老远仍旧能闻见一股子药味。 此时前堂里挤了十来口人,条凳上坐着的、地上蹲着的、靠在墙根打盹的,满屋子姜汤的热气混着冷风,刚掀棉帘子就糊了一脸。 姜明夷正俯身给一个木匠清创。 白芷听到车轮碾过来的声音,跑到门口一看,扭头就喊:“师父,温知镇领着马车来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到了门槛外头,侧身让开,方便来人进门。 温伯平在门口顿了顿,扫一眼满屋子的人,朝诊桌后头道:“姜大夫,这是永康堂少东家陆景昭陆公子,送了两车药材来,先紧着济世堂用。” 姜明夷放下镊子,先向温伯平道:“温知镇,有劳了。”这才把目光落到他身后的人身上。 温伯平没多留,说镇口卸货那头还得盯着,转身去了。 陆景昭已进了前堂,大氅上落了一层白,袖口扎紧,溅了好些泥点子。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 原来他叫陆景昭。 “姜大夫。”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青布棉袍中年人,“这是柳江城里专治风寒的廖大夫,跟车过来给你搭把手。” 姜明夷在陆景昭开口时就起了身,看了看廖大夫欠身作礼,:“有劳陆公子记挂。廖大夫,现下正缺人手,我就不予您客气了,您看在那儿支张诊桌如何?” 廖大夫也不是讲究虚礼的人,也知眼下情况紧急,眸光打量了一下前堂病人的情况,道:“廖某听候姜大夫差遣。” 白芷和苏叶这厢已经搬了张桌子和椅子放在了一边,廖大夫也不扭捏,药箱往桌脚一放,就坐下了。 两张诊桌各守一边,她在左,他在右。一个给崴了脚的后生正骨,一个给犯了咳嗽的妇人搭脉。 煎药的咕嘟声从灶间灌到前堂,苏叶白芷端着药碗在两条诊桌之间跑了一整天,鞋底磨在青砖地上,来来回回没停过。 伙计把药材一袋一袋往里搬。 陆景昭在前堂靠药柜的地方支了张桌子,把药材一味一味登记入册。 老铁匠趴在诊桌边上,腰上扎着一排针,扭着头盯了他半天,闷声问姜明夷这人谁啊。 她说是永康堂的少东家,老铁匠又看了一眼那一袋一袋往药柜边上摞的药材,低声道:“好人呐。” 过了一会儿,陆景昭似是想起了什么,起身朝周遭看了两眼,往后院灶房走去,正好见到苏叶在支起来的小炉上熬药:“苏叶姑娘,劳烦再煮一锅姜汤,镇口卸货的人多,我让人端过去。” 苏叶正倒药渣,应了一声,去药柜中取了方才送来的老姜,在陆景昭的协助下又架了一口锅。 待姜汤熬好,安排了伙计从车上取了十几个水囊灌好后他才回到前堂继续造册。 白芷朝前堂靠药柜那张桌子瞅了一眼,陆景昭正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蘸了蘸墨。 “他写字好快。”白芷小声惊呼道。 苏叶怕她扰了人思路,拿了块湿布并温水,让她帮忙去照顾发热的人。 忙到天快亮,前堂的人流才缓了下来。姜明夷盛了三碗姜汤,一碗给了廖大夫,一碗端到陆少东家桌边。 他正翻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正好歇口气。”他把册子往她那边转了转,“帮我看看还缺什么,我着人回去再带一批来。” 姜明夷低头扫了一遍:“麻黄少了,这雪估计还得再下几天,发烧的只多不少,当归也不够用。” 他提笔在麻黄和当归旁边各画了一个圈:“还有呢?” “甘草也需再备些。” 他又画了一个圈,把册子合上:“听老铁叔说巷尾崔婆婆腿脚不方便,他说等空了扶婆婆过来复诊,但我见他腰疼也有所不便。若是姜大夫现下有空,不如我们同去瞧瞧?” 姜明夷朝外头看了一眼。天边透出青白色,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巷子里一层白,静得很。 “这会儿去正好,崔婆婆起得早。”她说,“忙了这一夜,应该暂时没多少人来。” 陆景昭点点头,把册子收进布囊,又低声交代了廖大夫和伙计两句,才跟着她出了门。 雪很厚,一脚下去没到脚踝。 天刚亮,巷子里还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几户在门口扫雪。陆景昭走在前头,替她踩出一条道来。 “崔婆婆是一人住吗?”他问。 “儿子在码头当脚夫,一年回来不了几趟,去岁老伴又没了,平日里就她自己一人。”姜明夷道,“腿是年轻时候落下的,入了冬就肿,走不了道。” 陆景昭没作声,走了几步才道:“这种天,独居的老人最难熬。” 姜明夷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做事极为妥帖周到,也很是能体恤穷苦人家。 巷尾一座矮门矮户,门板上的雪积了半尺,姜明夷上前把雪拂了拂,抬手敲门。 “谁啊。”里头的声音哑,隔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 “崔婆婆,是我。”姜明夷道,“来给您瞧瞧腿。” 门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见是姜明夷,忙把门让开。再看见后头的陆景昭,怔了怔。 “这是永康堂的陆少东家,送药材到镇上,顺道来看看您。”姜明夷说。 陆景昭朝老人行了礼,老人哎哎地应着,把人往屋里让。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只炭盆,盆里的火已经快灭了。 陆景昭一进门,目光先落在炭盆上,弯下腰拨了拨,添了两块炭。 姜明夷给崔婆婆搭了脉,又卷起裤脚看腿,膝盖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 “这几日疼得厉害?” “夜里疼得睡不着,两条腿跟灌了冰似的。”崔婆婆说,“多亏了苏叶那孩子,前儿还给我送了副护膝来。” 姜明夷应着,从药箱里取出膏药,帮她贴在膝盖上 ,又给她戴上了护膝,嘱咐了几句。 抬头时,见陆景昭已经把床边那堆乱衣裳归拢齐整,又生了炉子,往上坐了壶水。 “姜大夫。”他直起身,“崔婆婆这腿怎么办?” “做好保暖,按时敷药,过了冬就好了。”她说。 姜明夷就着他烧的热水倒了一盆,绞了块热帕子,敷在崔婆婆的膝盖上,老人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烫不烫?”姜明夷问。 “正好。”崔婆婆说,“这热乎气儿一上来,腿就松快了。” 陆景昭在炉子边继续忙活,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带的米,舀了水淘净放进小陶锅里,又从随身佩戴的香囊中取出几颗红枣一并搁进去,架在炉上慢慢熬,没一会儿枣香混着米香就出来了。 “怎能劳烦陆少爷熬粥?”余光扫到他在忙活,崔婆婆偏过头急忙道,“您还自己带了东西,老婆子怎么好意思!” 陆景昭道:“婆婆,是我来得冒昧,扰了您歇息,还想顺带借您的火一起吃个早食。” 崔婆婆还是摇头:“话是这么说,可您是客,又带着东西上门,还让您亲自动手,老婆子这心里,到底过意不去。” 姜明夷把帕子翻了个面,重新敷上,忽然道:“婆婆,我记得您腌的萝卜带,脆生生的,拌点麻油佐粥,最是爽口。” 崔婆婆一听,眼睛就亮了:“姜大夫还惦记着那口呢?” “惦记着。”姜明夷说,“熬了这一夜,就想着来口热乎的,再配您那萝卜带,想想就舒坦。” 崔婆婆这才来了精神,话也密了起来:“我那腌菜,不是老婆子自夸,半条巷子都知道。脆,鲜,搁一冬天都不软。过年那会儿,我家那小子回来,旁的没带,独独抱走半坛子,说就爱这一口。” 说到儿子,她眼里的光淡下去一点,随即又提起来:“您二位待会儿多吃些,走的时候,也带上一罐回去。” 姜明夷说好。陆景昭也应了一声:“那便多谢婆婆了。” 崔婆婆见他受了,这才心安了些,摆摆手:“谢什么,几口咸菜,不值当。” 陆景昭笑了笑,继续搅着锅里的粥。 “姜大夫。”崔婆婆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您跟这位陆少爷,是怎么认识的?” 姜明夷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 “在柳江城,见过几回。”她说。 崔婆婆哦了一声,拖得老长,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笑出一脸褶子。 粥好了,陆景昭盛了一碗,吹了吹,端过来。姜明夷接在手里,自己先尝了一口,不烫了,才舀起一勺,送到老人嘴边。 “我自己能行。”崔婆婆伸手要接。 “您腿不舒坦,就别动了。”姜明夷说,“趁热喝。” 崔婆婆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喝了。陆景昭又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了姜明夷。 “你也吃。”他说。 姜明夷看了那碗粥一眼:“陆公子先吃着,我吃粥得佐着婆婆的腌萝卜带才行。” 崔婆婆闻言笑开了眼:“姜大夫,就放在炉子旁那个坛子里,你尽管拿,麻油在锅旁边。” 姜明夷也笑着应了一声,去取了萝卜带,切成粒状,过了水后放在碗里,又淋了麻油,又端回来放在崔婆婆床边的小桌板上。 她招呼着崔婆婆和陆景昭一起用,便自己夹了一筷子搁在粥上,端起来慢慢喝起来,偶尔喝到萝卜粒,嚼起来很是爽口。 吃罢早食,姜明夷又给崔婆婆把腿上的膏药重新贴牢,嘱咐她少下地,这才和陆景昭一起告辞出来。 天已经全亮了,雪地里亮得晃眼。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走到巷口,陆景昭忽然停了一下。 “姜大夫。”他说。 “嗯?” “像崔婆婆这样一个人过冬的老人,镇子上,还有多少?” 姜明夷怔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站在雪地里,眉眼被晨光映得清清楚楚,神色认真。 29. 倒春寒下 姜明夷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说:“像崔婆婆这样的老人,我知道有几户,但具体多少怕是得问温知镇才行。” 陆景昭没说话,跟在她后头走了一截。他个子高,踩在雪里的步子却放得轻,正落在她踩出的脚印边上:“是我问得冒昧了。” 姜明夷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微低着头,睫毛上沾着几点雪粒子,眉眼被晨光映得有些淡。 回到济世堂时,天已经大亮。 姜明夷跟陆景昭商量了一番,劝了他跟廖大夫还有伙计都回镇上客店歇歇脚,下午廖大夫再过来替她一会儿。 温伯平也怕怠慢了这群人,早就安排了客房,着人来请,陆景昭一行人这才安顿下来。 到了客店后他也没歇着,先去了镇口,只见温伯平正领着人清最后一段雪,见他来了,把铁锹往雪里一插,擦着手走过来。 “陆少东家。”他说,“是有何事?” “却是想跟知镇大人打听个事。”陆景昭道,“请问镇上独居的老人,拢共有多少户?都是什么情形?” 温伯平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自家院子,不一会儿又拿出一本册子,摊开拿给陆景昭看。 这册子翻得边角起了毛,显是常翻的。 “拢共十一户,都在这上头了。”温伯平指了指道,“谁家有儿女、儿女在哪儿、身体好不好,都记着。” 陆景昭一页一页翻得仔细。 “这几日雪压塌了房子,有几户老人家的房梁也松了。”他说,“我想带几个人帮着把房梁过一遍,塌了的重新起,梁木和其他料我这边出。知镇大人看看合不合规矩。” 温伯平把册子合上,明显意动:“少东家有心了,如此这般正好,我也招呼人一起来。” “有劳温知镇了。” 陆景昭回了客店,把跟来的伙计都叫齐,又打发人去木料铺子支了几根梁木。 当天午后,雪小了些,他就带着人上了房,镇上的青壮跟着温伯平也来了十几个,有的递梁,有的和泥,有的上房。 陆景昭也在上头,灰鼠皮大氅脱了搭在檐下,只穿件半旧的夹袄,袖子挽到肘上。 他探身去接一根梁木,小臂绷出利落的线条,和那些劳力并排站着,一根梁一根梁地校。 修房的事,陆景昭却不是一时兴起,他干得比谁都上心,头一天补了镇口三家的梁,第二天又把巷子里塌了半边的柴房重新起了起来。 镇上的人起先还看个新鲜,后来见这位少东家当真卷着袖子在房上待了一整天,便也搭把手,递瓦的递瓦,和泥的和泥。 姜明夷给巷子里的老人看诊,回来时路过那间柴房,见陆景昭正蹲在房檐下,和个老木匠对着个榫头比划。 他手里捏着块木料,翻来覆去地看,眉头微蹙。 老木匠说:“这榫头得斜着下刀,正着打不进去。”陆景昭应了,照他说的把木料又翻个面。老木匠凑过去又指点两句,陆景昭听得认真,手上跟着改,一点架子也没有。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被陆景昭发现了。 陆景昭朝她招了招手。 于是两人开始挨家挨户地走。 头一户是吴老伯,耳朵有些背,门虚掩着,陆景昭敲了两下没人应,便推开门。 老人正蜷在灶台边,朝熄了火的灶膛里吹气,吹得满屋子都是烟。 “吴老伯。”姜明夷上前,“火灭了?” “柴应该是湿了,总是点不着。”吴老伯抬起头,见是她,又看见后头的人,“姜大夫,这位是……” “这位是永康堂的陆少东家,给您送炭来了。”姜明夷说。 陆景昭已经蹲下去,从带着的布袋里摸出几块炭架进灶膛,又拿了另一个布袋里的干柴,三下两下,火就起来了。 火苗子舔上来,映得他半边脸发红,把一屋子烟都压了下去。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吴老伯搓着手,“还劳驾少东家亲自动手。” “顺手的事。”陆景昭说,“您屋里柴不多了,回头我让人再送两捆来,夜里炭盆别熄,门窗留条缝,当心烟气。” 姜明夷给吴老伯搭了脉,又看了看他冻裂的手背,取了盒冻疮膏替他抹上,嘱咐了几句。 第二户是位姓周的老汉,儿子在柳江城做伙计,老伴走得早,他家的窗户纸破了个洞,风直往屋里灌。 陆景昭寻了张油纸,裁成窗户大小,调了浆糊,一点一点糊上。 周老汉站在边上看了半晌,忽然说:“少爷,您这手艺,比我这老头子还利索。” “老人家谬赞了。”陆景昭说。 出门时,陆景昭回头看了一眼那窗户叮嘱道:“这窗框也朽了,光糊纸不顶事,开春若是方便最好是换一副。” 周老汉连声道谢,把人送到门口。 陆景昭一路走,一路把各家缺的东西记在心里。 哪家柴不多了,哪家窗户还漏风,哪家老人的膏药快用完了,他都数得清。 两人又走了几户,天色渐晚,才回了济世堂。 姜明夷跟在陆景昭后头,看着他宽厚的背,这人走路很稳,一步是一步,还替她挡着风口。 白日里他在房梁上校梁,夜里在药柜前造册,中间还抽空给巷子里的老人送炭糊窗,一个药铺的少东家,做起这些来样样都上心。 可一个少东家,分内的该是铺子里的账目,是柜台上那一笔一笔的买卖,他偏把这些琐碎都揽在手里,做得那样自然。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又重了几分。 前堂里,白芷正踮着脚给个后生递药。 见姜明夷和陆景昭回来,便从灶间端了两碗甜汤出来。 陆景昭接过去,一口喝尽了,眉头却皱了起来。 “糖放少了。”他说。 白芷先是一愣,随即跺了跺脚:“放了两勺呢!” “那便是汤多了。”陆景昭道。 白芷哼了一声,抢过空碗,扭头跑回灶间。 苏叶在里头听得清楚,笑着摇了摇头。她出来把白芷掉在地上的勺捡起来,小声说:“人家是客,你倒好,没大没小的。”白芷吐了吐舌头。 姜明夷在诊桌后头,嘴角却极轻地牵了一下,也 一口把甜汤饮尽了。 廖大夫这时候抬起头来。 他正给一个汉子搭脉,眉头越皱越紧,笔悬在方笺上头,半天没落下去。 “姜大夫。”他说,“这脉我拿不准。说风寒又不像风寒。说虚又虚得不那么彻底,要不您给瞧瞧?” 姜明夷走过去,在诊桌另一边坐下,三指搭上汉子的手腕。 只一息,她就松了手。 这脉她太熟了。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当着廖大夫和陆景昭的面问了那汉子:“你是不是吃了安神散?” 那汉子一怔,随即点头:“是的,码头上买的,夜里睡不好,就一直吃着。” 他看着姜明夷凝重的神色,声音越来越低:“原是不敢吃的,后头见便宜又确实有效……” 姜明夷没再多问,低头把方子写了,又交代他:“这安神散别再吃了,两文钱的药您自己吃着可放心?先照这方子吃上半旬再来瞧。” 那汉子接过方子,连声道谢,拎着药走了。 廖大夫和陆景昭都朝她看过来,眼里带着疑惑。 姜明夷迎着他们的目光:“那安神散是码头私下里卖的一种散剂,吃久了脉里就落下这么一丝涩。” “安神散?”廖大夫说,“这名头,我倒没听过。” 姜明夷说:“这种来路不明的散剂,廖大夫没听过也正常。” 陆景昭没说话,他站在靠药柜的桌边,指尖压着列出来的独居老人的册子,好半晌才缓缓移开,低头继续翻他的册子。 廖大夫把笔搁回砚边,追着问:“这脉我搭了半天,只觉得怪,却说不上怪在哪儿。姜大夫是怎么一眼认出来的?” “这脉底下透着一股燥,走得也不利索。”姜明夷道,“我头一回见也辨不准,也是后来连着见了几个人脉都一个样,再一问,都吃着同一种散剂,这才认下的。吃久了才显,短期吃的尚且看不出来。” 廖大夫“哦”了一声,眉头还拧着:“那这散剂是吃不得了。既遇过不止一个,镇上说不得还有旁人吃着。这脉我往后留个心,再遇着了也得劝人别吃了。” “是该留心。”姜明夷说。 陆景昭这时候才从册子上抬起眼来,问得慢:“姜大夫,这散剂在码头哪一处卖?卖的人是一直在那儿?” “我也没见着卖的人。”她看着他的神色,“只听说在码头上许多人夜里睡不好,有人荐了去买。” 陆景昭“嗯”了一声,指尖在册子页脚上轻轻点了一下:“来路不明的散剂,最是害人。这桩事得查。姜大夫若得了准信,知会我一声。” 姜明夷应了声好。 廖大夫插了句嘴:“真要查,也算我一个。这种散剂,害的尽是吃不起正经药的人。” 他说完,朝店门口招呼了一声,让下一位进来。前堂又忙了起来。 姜明夷坐回诊桌后头,把方才那汉子的脉一笔一笔记在方笺上。 抬头时,正对上陆景昭的目光,他应是在发神,眸光没有聚焦,对视不过一瞬,陆景昭似是反应过来,移开了眼,低头把册子重新翻开。 30. 起意 雪是第三日夜里停的,第四日一早路就不用再继续铲雪了,镇口外的车马能随时进出。 济世堂门前却照旧排着人,冻伤害的、咳嗽的,一个挨一个。 廖大夫原说路一通就回,见这架势反倒不急着走了。 白芷端着药碗在两桌之间来回跑,跑得辫子都散了,还回头冲苏叶喊:“姐姐,这边再来一碗姜汤!” 苏叶在药柜前头配药,头也不抬:“等等,我把这副配完就来。” 一个老汉手背上的冻疮裂了口,姜明夷拿药膏替他一点点抹,抹完又用干净布条缠了,嘱咐他夜里别沾水,炭火离远些。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后头的人又补上来。 廖大夫和姜明夷仍旧一左一右看诊,偶尔碰上拿不准的,就交换讨论一句。 廖大夫管外伤、风寒,姜明夷管内外杂症,各施所长,一屋子的病人都接得住。 这一日下来两条诊桌都没空过,天擦了黑人才渐渐散了。 苏叶把门板上了,姜明夷才觉出腰酸得紧,在诊桌后头多坐了一会儿,这样的忙碌又持续了好几日。 又一日午后前堂空下来了,陆景昭从外头进来,朝姜明夷拱了拱手后在诊桌对面坐了下来。 “姜大夫,讨扰了,想跟您商量两桩事。”他也不绕弯子,“都是为那十一户独居的老人。” 姜明夷把手里那支笔搁下:“陆公子请说。” “头一桩,我预备给他们多找条活路。”陆景昭道,“永康堂常年收药材,新采回来的那些本就得炮制后才能入药,这活不重,在家就能做。我想让老人们做这个,永康堂按处理好的药材收,这样老人守着家里也能挣口养老钱。” 姜明夷听得很认真,略思索一番:“晾切炮炙,看着轻省,个中环节但凡差一点药性就偏,这药材收上来的成色你可有考虑?” 陆景昭道:“所以想跟姜大夫商量一下,把放药收药的点均设在济世堂。药材都从济世堂过一道,永康堂抽两成利给济世堂,也不叫您和两位姑娘白忙活。” 姜明夷点了点头,又问:“这药材都选了哪些?是送到老人家里,还是叫他们上济世堂来领?” “寻常的居多,当归、黄芪、桔梗、甘草这些。”陆景昭说,“腿脚不便的伙计给送到家里,能走动的就上济世堂来领。头几回我让伙计盯着教,待教会了,往后老人自己就能做。” 姜明夷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那这一桩便这般定,成色我们来验,工钱您那头按价结,平素派两三个伙计帮衬着。只一样,药材是给人吃的,晒坏了、炮过了的都不能收,得退回去重做。”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老人里有几位耳朵背的,有几位腿脚不灵便的。药材炮制的火候寻常年轻人都拿捏不好,何况他们?头几回怕得多费些功夫,若是不成,也请陆公子别苛责,退回去重做便是。” 陆景昭看着她,笑了一下:“姜大夫心细,这层我也想过了。我会着伙计去教,教会了再上手。” “陆公子果然思虑周全,是我多虑了。” “姜大夫心细如尘,陆某向来佩服。那这一桩就说定了。至于另一桩是想请您每月上门为这些老人诊治。”他接着道,“这些老人年纪都大了,出门不便。我便想请姜大夫定时上门替他们诊治,诊费按每次每人三十文计,药材另算。” 姜明夷看着他,“陆公子有心了,也难为您为他们考虑如此之多,这事儿我应下了,只是济世堂的诊费一直都是八文,我不多收。” 陆景昭听了,没急着应。 “是怕您跑这一趟委屈了。”他说。 “八文是我的规矩。”姜明夷道。 陆景昭听出了她的坚持,没再争:“那便按八文。我回头立两个契,等都签了,再送县衙盖章取尾契。” 姜明夷点头:“也好,等立了契往后按月、按方都有个准。” 这日傍晚病人散尽了,廖大夫洗了手,凑到姜明夷诊桌边,压低了声:“姜大夫,那安神散您手里可曾有?” 姜明夷摇头:“没有,就听那几个病人提过,我也想细看一下,可近来一直忙,也没腾出手去弄。” “我想验验药。”廖大夫说,“这散剂吃久了能落下那种脉,里头定有蹊跷。要是弄一包来看看到底有什么,总好过干猜。成色、气味,拿水一化,能瞧出七分。” 姜明夷看了他一眼,这廖大夫平日看诊话不多,一说到这散剂倒来了劲。 “两文钱一包的东西, 能是什么好药?”她说,“正经安神的散剂必有酸枣仁、远志等药,进价都不止这个数!这里头不定掺了什么。” 廖大夫“嗯”了一声,越发坐不住了:“正是这个理,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应该验一验。姜大夫若是弄到了也给我瞧一眼。” “自然。”姜明夷说,“等忙过这几日,我去码头走一趟,若再有吃这散剂的病人上门,我让他把剩下的药一并拿来,先拆开验验药。” 廖大夫听了,叮嘱一句:“这散剂这样卖多半是见不得光,卖的人来路不明,姜大夫若是查起来,务必多留个心眼。” 姜明夷应了,心里却盘算着这临江楼的廖大夫要么确实是不知安神散的事儿,要么就是太会伪装。 但目前看来确实不似伪装。 镇上逐渐安稳下来。这日午后,陆景昭来辞行。 “姜大夫,这几日多有叨扰。”他说,“之前跟您提过的两个契都拟好了,您请过过目。” 他递过两张折好的契纸。姜明夷接过来,展开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过后便提笔在两张契尾各自签了名,又按了手印,陆景昭也签了按了,廖大夫作为中人也签字按了印儿。 陆景昭道,“契我带去县里,请主簿大人盖了印,尾契下次让伙计送药材来时再给您送来。” 姜明夷点头,应了声好。 “那安神散,”她忽然道,“等忙过这几日我预备去码头看看。” 陆景昭抬眼看了她一瞬。 “码头鱼龙混杂,姜大夫一个人去得当心些。”他说,“若是有了信儿,先不忙着动,可着人捎个话给我,陆某虽只是一介商人,但在柳江城多年,也能得几分脸面。” “先谢过陆公子了。”她说。 陆景昭朝她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姜明夷站在门槛里,目送那背影没进巷子才收回目光,重新坐回诊桌后头。 这些琐碎一桩桩办完,姜明夷这才想起许霁许久没消息了。 先前他留意着安神散的消息,隔三差五总有个信儿,可这回一场雪下来,路封了这些天,路通了又过了几日,也没见着他人,连句话也没捎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大雪府衙里事忙给耽搁了。 31. 露底 灾后的事一桩桩办利索,姜明夷才腾出手往码头去。她跟苏叶交代了一声,搭了去柳江城的驴车。 到渡口已近晌午,码头还是老样子,卸沙子的工人蹲在跳板边歇气,货船靠在岸边,缆绳松松地系着。 她沿着江边往西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 之前许霁提过安神散换了卖家之后,交易就从那条巷子挪到了这棵树底下。这会儿日头还高,树底下空着,只蹲着个卖蒸糕的老头,蒸笼上冒着白气,半天没人买。 姜明夷在离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朝码头上看了一圈,工人们蹲的蹲,扛的扛,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看第二圈的时候,她留意到一件事。 平日这个时辰,许霁该在码头上巡街。可这会儿,码头上来回走的是老刘和另一个生面孔。 姜明夷在码头边站了片刻,转身往城里走。 府衙她来过两回,门房认得她。 她问许衙役今日当不当值,门房却说许衙役告了长假,好些日子没来了。 “长假?”姜明夷问。 门房说:“对,听说是家里有事,具体几时回来就不知了。” 姜明夷道了谢,从府衙出来。 告了长假。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过了一变,许霁前头蹲那卖散剂的人,连守三夜不睡觉,一有消息就往济世堂跑。这样的人会在节骨眼上突然告长假,连句话都不留? 不会。 姜明夷心里沉了一下。 安神散仍旧在售卖,可许霁不见了。 码头上的事,都绕不开朱管事,他又是许霁的亲娘舅。许霁若是出了事儿,他不可能不知道。 姜明夷转身便往码头走去。 朱管事正坐在茶摊喝茶,见姜明夷来他直起身,脸上挤出笑:“姜大夫,今儿怎么有空来码头?” “前些日子许霁去济世堂瞧病,说好这几日来复诊,一直没见人来。”姜明夷说,“我就说来码头寻寻他。” 朱管事声音不自觉地放大了几分:“许霁大老远跑平和镇找您瞧病?我看他是有……” 见有人望过来,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清了清嗓子,才又压低声音道:“许衙役啊,听说是告假了,我也好几日不曾见过了。” “许霁亲口跟我说过,您是他舅舅。”姜明夷看着他。 朱管事脸上的笑又是僵硬,又是惊异:“哈?许霁这小子,跟您……” 姜明夷打量着他的神色,慢慢低下眉,声音很轻:“年前他跟我说,要查老陈私下卖的东西。大雪封路之后再没见他来过,我有些担心。” 朱管事顿了顿,嘀咕道:“到底是长大了,学会什么都跟姑娘露底了。” 姜明夷只当没听见,问:“那他现在人在哪儿?” 朱管事啧了一声,往两边瞟了瞟,凑近些,压着嗓子:“姜大夫,我实话跟您说,这臭小子没告假,是被关起来了。” “若是被关了,为何府衙的人只说他告了假?” 朱管事噎了一下:“这……” “您不说,我找旁人问去。”姜明夷看着他。 朱管事别过脸:“姜大夫,您这是何必?横竖是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他真查到了?” 朱管事脸色变了几变,才道 :“总之他没事儿,有人护着他,只是关一阵子再出来罢了。我劝您也别跟着他胡闹了,这事儿沾了,对他对您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那他被关押在何处?” 朱管事摆摆手,含含糊糊地道:“您别问了,总之是一个稳妥之地。”然后就再也不肯与姜明夷多说什么了。 姜明夷见确实问不出什么,便朝朱管事道了谢告了辞。 走出一段,她忽然拐进一条巷子,贴着墙根折了回来,藏在一处能望见码头的暗角里。 待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朱管事才从茶摊站起来,掸了掸衣裳,不紧不慢地往城里走。 姜明夷缀在后头,隔着一二十步,走走停停。 朱管事走走停停,在好几处卖吃食的摊子前停住,一样一样地挑,称了桂花糕,又买了两块热腾腾的蒸饼,用油纸包了,提在手里,还嫌不够,又添了一包糖炒栗子。 姜明夷在后头看着,心里疑惑渐多。一个码头管事,下值了不回家,倒买这许多零嘴,是要提着上哪儿去。 朱管事拎着油纸包,拐了几个弯,越走越偏。 姜明夷怕跟丢,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贴着墙根,借着渐暗的天色往前跟。 末了,朱管事在一处高墙下停住,伸手去拍一扇角门。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半个人来,朱管事低低说了句什么,才侧身挤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姜明夷在巷口的暗影里站定,抬头望那高墙。 墙头压着黑瓦,一盏灯火挑在高处,隔着大半个院子,明灭不定。 她认得这里。 这是州衙后宅。 32. 夜探 入夜,码头歇了,城里也静下来。 许霁被关在知州的后宅,这里头定有文章。 姜明夷在客店换了身深色的窄袖袄,头发挽得利索,又折回到那堵高墙下。 巷子里黑黢黢的,没有灯。 她贴着墙根站定,先侧耳听了听墙里的动静。 更鼓敲过二更,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脚步声从东头走到西头,又折了回去。 她耐着性子,等那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两趟,摸准了间隔,才往后退了两步,一提气,整个人轻飘飘地蹿上去,手在墙头一搭,翻身过去,落地没有半点声响。 墙里是州衙的后宅,比前头的衙门还大,几进院子静悄悄的。 姜明夷猫着腰,贴着墙根往里摸。这后宅的布局她白日里只找了个地方远远瞧过一眼,这会儿摸黑走,全凭一个方向。 一只野猫从墙头上窜下来,直朝她扑。她眼疾手快,身形一晃,已经闪到了另一处墙根下,落地无声。 巡夜的家丁果然闻声打着灯笼过来。 那猫扑了个空,落在原地,又窜进暗处去了。 家丁也走远了。 又有一拨人从廊下转过来,她忙矮下身子,藏在一根柱子后头,等那灯笼的光拐过角门,才直起身。 穿过一道月洞门,前头又亮起一团灯,这是第三拨巡夜的人了。 她索性贴着墙,等那拨人从跟前过去,才继续往里。 二进院里有间屋亮着灯,她摸到窗下,就着半掩的窗缝往里看。 许霁就坐在灯下,衣裳没脱,一条腿架在凳子上,手里来回折着一根草棍,嘴上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姜明夷在窗上轻轻敲了三下。 许霁抬起头,朝窗户看过来,脸上先是一惊,等看清了,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些。 “姜大夫,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姜明夷压低声音,“被关在这儿了还哼小曲,你倒自在。” 许霁笑了:“不自在又能怎么着,横竖出不去。” 许霁四下望了望,把窗开大些,侧身让了让。 姜明夷手一撑,从窗户很是轻巧地翻进来,落地轻得没有声息。 许霁把窗掩上,回头看她。 灯下看得分明,他瘦了些,下巴都尖了,可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再没有别的,不愧是被“关着”的。 “外头都传我告假了,你还能寻到这儿来。” “你人不见了,安神散还在卖。”姜明夷说,“我总得确认一下你还在。” 许霁苦笑:“所幸我不是被‘做掉了’,你的盟友好在。只是我这一被关,码头更没人管那摊子事儿了。” “你被关多长时日了?”姜明夷问。 “差不多一旬了。”许霁说,“你怎么寻到这儿来的?” “我寻了朱管事。”姜明夷说,“他起先还装不认得你,被我一戳,才说你是叫人关起来了。” 许霁笑了:“我舅舅那人最怕惹事。肯跟你说这些,已是不易了。” 姜明夷说:“只是他怎么也不肯跟我讲你在哪儿。我只好从码头跟了他一路。他先是一路买着零嘴,什么桂花糕、蒸饼、糖炒栗子的,七弯八拐地就拐到这儿了。这些东西原是给你准备的?” 许霁笑了,朝旁边柜子上摆放的零嘴努努嘴:“这些都是我小时候喜欢的。我舅舅早前进来坐了坐,就是为了让我别跟我爹置气。” “令尊?” 许霁顿了顿,才低声道:“我爹是许世安。” 姜明夷闻言沉默了一瞬,到底开了口:“伯父这名当如雷贯耳?” 许霁惊讶道:“你到柳江城这么久,竟不知宁州知州姓许?” 姜明夷挑了挑眉:“合着你是位衙内?竟舍得跑来码头吃这份苦?” 许霁摇头:“什么衙内!我不想靠他和我兄长的名声,才自己去聘的衙役,想自己闯出一番名头来。我舅舅也是,凭自己的本事当的码头管事,从没提过我爹的名。” 姜明夷看着他:“那这回是你爹把你关起来的?” 许霁点头:“他许是怕我惹祸,才把我关了起来。” 姜明夷笑了一下:“你爹把你关起来,你倒替他说好话。” 许霁也笑了:“那可是我爹,且他也是怕我出什么岔子。” “你到底查到什么了?”姜明夷问。 许霁脸色沉下来:“那散剂的药渣,是名贵药材炮制剩下的,寻常药铺用不起。我顺着货往上查,查到了临江楼。” “临江楼?”姜明夷看着他,“你一个巡码头的,查到临江楼头上去了,胆子倒不小。” 许霁苦笑:“所以被我爹关了。” “你是怎么查到临江楼的?”姜明夷问。 “顺着进货的船。”许霁说,“码头的散剂,隔一阵就有一批货从城里送出来,走的是夜里的船。我跟了几回,那船靠的,是临江楼临水那一侧的私渡。” 临江楼临着内河,夜里卸货,旁人确实不易瞧见。 “私渡?”姜明夷问。 “嗯。”许霁点头,“我亲眼见着,半夜有船靠过去,一包一包的东西往上搬。” “搬的是什么,你瞧见没有?”姜明夷问。 “夜里看不清,都是麻袋。”许霁说,“可那股子甘草味,隔着半条河都闻得见。临江楼旁的货都走明路,独独这一批,偷偷摸摸。” “我顺着那货一路追,追到了药栈巷。”许霁说,“那巷子里,一袋一袋的甘草,堆了半条街。” 姜明夷心里猛地一动。 药栈巷。 她头一回来柳江城,就在那巷子里帮过一个瘦弱少年卸货。 那少年瘦得没几两肉,却扛着摞了三层的麻袋,她当时搭了把手,还差点儿被漏出来的甘草片滑了一跤。 那时她只当是寻常药材散在地上,也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那些甘草片怕都是要做成安神散的。 “药栈巷?”姜明夷看着他,“那散剂里的甘草,是从药栈巷出的?” 许霁点头:“我瞧见的,一车一车的甘草往巷子里送,只是送到哪一家还没查清。” 姜明夷看着他:“那你呢,就打算这么被关着?” 许霁沉默了一瞬,才道:“我想出去,可我爹不许我再查了。” 姜明夷没接话,只朝窗外看了一眼。外头静得很,巡夜的家丁不知几时又回 来了,灯笼的光远远地一晃一晃。 姜明夷点头,走到窗边,回头看了许霁一眼:“临江楼的事我会接着查。” “你准备如何查?”许霁问。 “你既没查清那甘草送进了哪一家,我就从这一家查起。”姜明夷站在窗边,回头道,“那巷子我进去过,摸得着路。甘草量大、价又低,哪家铺子吃得下,白日里走一趟便知。” 许霁眼睛亮起来:“你去过药栈巷?” “去过。”姜明夷点头。 许霁把话头接过去,压着嗓子:“那巷子不长,中段有家铺子,门面窄,白天总关着,夜里才有人进出,甘草车都往那头送。我没敢靠太近,只远远数过,有一回三辆车,卸了小半个时辰。” 姜明夷把这些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许霁冒着危险查来的东西,她漏不得一个字。 “姜大夫,你是准备自己查?要不你等我过段时日出去再查,他们人多,太危险了!” 姜明夷看他一眼:“我既然要查,自是有办法查完后全身而退。 许霁想了想,觉得也是,姜明夷一直都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像是冒失行事的人。 他道:“码头的散剂隔一阵来一批,从不误时。我算了算,下一批该在这三两日里。夜船都是三更后靠岸,你若要瞧,得熬到后半夜。” “你自己都出不去,倒替我把日子都算好了。” 许霁闻言笑着,不自觉露出了白净的牙齿:“你既要查,我自然得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才是。” “你查的这些,可曾落过纸?”姜明夷问。 许霁摇头:“都记在脑子里。我爹把我关进来那日,还来翻过我的屋子,自然什么也没找着。” 姜明夷略略放了心。没落纸,便落不到旁人手里去。 “你爹又是怎么知道的?”她问,“你查临江楼,总不会自己跑去告诉他。” 许霁也想不出个头绪,只说:“那几日我照常巡码头跟夜船,头天夜里还在药栈巷外头蹲到后半夜,结果第二天一早,我爹就着人把我绑了回来,还着人去帮我告了假。” 姜明夷没作声。 看样子这小衙内早被他爹的人护了起来,之后跟他打交道得多注意一些。只是这知府大人,又为何会忌惮临江楼,莫非它背后,牵扯得比明面上还深? “临江楼那头呢?”许霁又补一句,“那才是正主。你一个人怎么进去?” 姜明夷顿了顿:“我上回去过临江楼三楼,总有法子再去探探。只是眼下先摸清外围,一步一脚印,急不来。” 外头的灯笼光又晃近了,巡夜的家丁拐过廊角,脚步声一下一下,沉而稳。 “姜大夫,你走吧。”许霁把窗又掩上些。 姜明夷没迟疑,一边往窗户走,一边轻声嘱托:“等有了消息,我想法子递给你。” 许霁张了张嘴,到底只点了点头。 姜明夷手一撑,翻出窗去,落地没有声息。她贴着墙根听了听,等那家丁的脚步声去远了,才猫着腰,顺着来时的路往回摸。 许霁在窗边站了片刻,才把窗掩实。在灯影里,忽然愣了愣。 这后宅四面高墙,角门落了锁,夜里有几对家丁换班巡夜。她一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33. 问药 次日一早姜明夷起身收拾停当,背起药箱出了客店。前面还剩了两包安神散放在箱底,她今日要拿它去临江楼问药。 临江楼还和往日一样,临水的门面大开着,进出的人不断。 她穿过沿街的窄巷走到楼前,熟门熟路地进了门。 一楼仍旧很热闹,药农扛着麻袋在秤前排着队,几个外地口音的掌柜凑在墙边的药名牌下头指指点点,一个管账的伏在案上拨算盘,算珠噼啪作响。 一个扛麻袋的后生从她身边挤过去,脚下一滑,险些撞着秤,被姜明夷扶了一把,连连道谢。 陆仲安从人群里直起身,一眼看见她,笑着迎上来:“姜大夫,有些日子没来了。”他往她身后扫了一眼,“今儿是进货,还是上二楼?” “陆管事,我今儿准备上二楼。”姜明夷说。 陆仲安笑着点头,回头朝一个伙计抬了抬下巴,那伙计会意,笑着上前引路:“姜大夫请,今儿二楼坐诊的是廖大夫和王大夫。” 姜明夷道了谢,跟着上楼。心里暗暗想着自己还是大意了些,上次来其实便已知晓这临江楼大夫是轮番坐诊的,这次上门前竟忘记打听廖大夫何时坐诊的了。 伙计引她到廖大夫坐诊的屋门口,轻叩两下,里头应了声“进”。 廖大夫正伏案写方,见是她,搁了笔站起来,有些意外:“姜大夫,您怎么来了。” 姜明夷在桌边坐下,从药箱夹层里取出那包灰黄色的粉末,搁在桌上,“前两日从一位病主手中问了一包来,之前廖大夫说过想验这药,就想着带过来请您瞧瞧。” 廖大夫“哦”了一声,眼睛先是一亮,把纸包接过去:“就是那安神散?那病人的脉我回来思索了几天,只觉得怪,一直想看这药到底是个什么,如今可算见着了。” 他说着把纸包打开,灰黄色的粗粉摊在纸面上,夹着几根没碾净的草梗。 他先凑近闻了闻,眉头一皱,又捏起一撮在指腹间搓了搓,掰开一粒没碾碎的块粒,再舀了半盏水,把粉末倒进去慢慢搅。 药汤浑得发灰,碗底沉着一层细渣。 “甘草占了七八成。”廖大夫盯着碗底,“底下还压着一股子甜腻腻的味道,寻常安神的方子里不该有,还夹着焦苦味,似是是熬过了头。这药确实制得粗糙得很!” 他把纸包重新拢好,抬起头来,眉头还拧着:“实不相瞒,我坐诊这些年,散剂也经手了不少,像这般配的当真没见过。这多半是哪个野路子里头揉出来的。” “确实,我先头自己验的时候也觉得粗得紧。” “姜大夫,这药是从哪儿流出来的?”廖大夫问。 “我也想查。”姜明夷说,“但病主口风紧,只说是码头有人私底下卖,两文钱一包,多的问不出。” 廖大夫叹了口气:“吃这种药的人只图便宜,短时起了效就更不会管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可这药里掺的这甜腻发苦的东西,久服多半是要伤身的。吃这药的人脉里的怪异,怕就出在这上头。” 他沉吟了一下,把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只是这里头掺的那味东西,我辨不真切。陆少东家经手药材多,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见过,找他看看,兴许能认出来。” 廖大夫去隔壁跟王大夫交托了几句,又招呼了伙计让接诊都去找一下王大夫,随即与姜明夷一道下了楼。 陆仲安还在一楼柜上,见他们下来,迎上两步,笑着问:“廖大夫这是要出去?” 廖大夫脚步没停,随口道:“前些日子在平和镇我和陆少东家都对姜大夫制了一味药感兴趣,今儿带她去给陆少东家掌掌眼。” 陆仲安“哦”了一声,又朝姜明夷点点头:“那二位慢走。” 两人出了临江楼。路上,廖大夫说:“这位陆管事是个人精,我与他处不来。”他说到这儿,摆了摆手,“不提他了。陆少东家这人,对药材是极精的。柳江城这一带的药,但凡有个来路,他都能说出个一二。这药找他看错不了。” 姜明夷应了一声,又问:“陆少东家也会医?” “他倒是不坐诊。”廖大夫说,“可论起药材的来路、炮制,比许多坐馆的大夫都准。” 人常说术业有专攻,可做生意的比正经医者还要厉害的,倒是少见。 两人就这么聊着穿过了巷子到了永康堂门口,里头的伙计见廖大夫和姜明夷来,忙起身招呼。 “少东家在吗?”廖大夫问。 “在后头理账。”伙计把他们往里让,“二位稍坐,我这就去请。” 不多时,陆景昭便从后堂转出来,他先朝廖大夫点了点头,目光落到姜明夷身上,微微一礼:“姜大夫。” “陆公子。”姜明夷回礼。 廖大夫也不绕弯,把纸包搁在柜台上,三言两语说了来意。 陆景昭接过纸包。他先不急着打开,就着光看了一瞬那纸的折痕,才慢慢展开,把粉末摊在掌心。 灰黄色的细粉里夹着粗粒,他看了一会儿,又用指尖拨开,挑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甘草的底子。”他说,“放得很重。” 他又掰开一粒没碾碎的块粒,里头的颜色比外头深了一层。 “这粉粗细不一,是碾过的药渣回磨的样子。”他说,“正经散剂,粉讲究要细匀,不会夹这么多粗粒。” 他舀了半盏水,把粉末倒进去,搅了搅,药汤灰蒙蒙的,碗底沉着渣。 姜明夷在边上看着。他验药的手比廖大夫慢,也细,看色、捻粉、闻味、水化,一样样都极稳。无论是说甘草放得重,还是说药渣回磨,都说得极准。 这人正如廖大夫所言,在辨药上有几分功夫。 廖大夫听到“药渣”二字,早就坐不住了,凑上前道:“药渣!怪不得我闻着那焦苦味儿,原来是拿熬剩的渣子糊弄人。” 姜明夷问了一句:“陆公子的意思,这药是拿现成的渣子磨的?” 陆景昭:“正是。正经散剂要一样样碾、一样样合,这药没那个功夫,拿熬剩的渣子回炉磨一磨,掺上甘草压住味儿,就成了。” 姜明夷接口道:“怪不得我搭那几个吃这药的脉,都对不上安神的症。”她顿了顿,又问,“这渣子,陆公子能看出是熬什么剩下的?” 陆景昭:“单看这一包,看不真,要 对着正经散剂一味一味比对,才辨得出。”他顿了顿,“这药底子杂,短时吃几包未必显,吃得久了脉上就压不住了。” 陆景昭盯着那碗水,手指在纸包边上压了压,微微顿了顿。 他把纸包重新拢好,抬眸问道:“这药姜大夫如今查到哪一步了?” “只知是码头上私底下有售卖的。”姜明夷说,“卖的人还没见着。” “连着几个病人吃?”陆景昭问,“脉上可都一样?” “我遇到过三四个,脉象上几乎一致,只是病主病症各有不同,有的兴奋异常,有的心慌手抖,有的会昏迷无力。”姜明夷说。 陆景昭问:“吃这药的都是码头上的?” 姜明夷说:“我搭过的这几个,大多都是码头上的力工。” 陆景昭:“码头的事牵一发动全身,假药一传开,遭殃的不是一个两个。” 姜明夷说:“所以我才想查。” 陆景昭听罢,把纸包又拿起来,就着光看了一遍,才缓缓搁回柜台。 姜明夷瞧在眼里。 “这药姜大夫是打定主意要查下去了?”陆景昭问。 “查。”姜明夷说,“这药不查清,码头不知道还要倒多少人。” “这药里的东西,或来路不浅。”他盯着姜明夷的眉眼道。 姜明夷看着他:“陆公子也是这么想的?” 陆景昭点了点头:“怕不光是码头几个小贩那么简单。” 姜明夷说:“两文钱一包,连一味正经药材的工本都不够,这药能做出来,一开始背后总得有人供着。” 陆景昭说:“正是这个理儿。若是姜大夫要查,我同您一道。” 姜明夷问:“陆公子打算从哪儿查起?” 陆景昭:“码头我熟,先着人打听这药从谁手里出来的。” 姜明夷说:“我准备借着那几位病人复诊,再寻几包安神散比对着来,看看是不是同一方剂。” “姜大夫想的细,若病症不一,许是药剂不一,比对后才能辨析一二。” 陆景昭又说:“姜大夫寻到了药,也给我留个样子,我对着看,兴许能看出这渣子出自哪一味。” 姜明夷说:“好,到时我把脉案一并带来。” 廖大夫在边上听着,说:“这事有用得上廖某的地方,二位只管言语。” 姜明夷说:“那便多谢二位。我这几日先回平和镇,待拿到散剂再来寻陆公子,把两边的情况对一对。” 陆景昭点头:“好,若我不在铺子上,姜大夫可着伙计寻我。” 廖大夫起身,说楼里还有病人候着,得先回去。姜明夷同他一道告辞。 陆景昭送到门口,朝廖大夫拱了拱手,又对姜明夷微微一礼:“这包药我先留着,再细看看,说不得能有什么思路。” “也好,那就仰仗陆公子了。”姜明夷说。 出了永康堂,廖大夫朝她拱拱手,自回临江楼去了。姜明夷一个人往前走,走了几步,回了头。 陆景昭已经回到柜台后头正低着头捻着那包药粉。 姜明夷收回目光,往城外走去。 34. 公子?公子。 姜明夷再进永康堂时,药箱里多了两个纸包。 伙计正擦柜台,抬头见是她,笑着迎上来:“姜大夫来了,少东家在后头,我给您请去。”说着把她往里头让,自己一溜小跑进了后堂。 姜明夷道了谢,在柜台前站定,不多时,陆景昭从后堂转出来,微微行了一礼:“姜大夫。”目光落到她手边的药箱上,“寻到了?” “陆公子。”姜明夷回礼,把两个纸包取出来放到柜台上,“寻到了,请您掌掌眼。” 陆景昭没急着打开,先问:“复诊的病人可说了什么?” 姜明夷在凳上坐下,说:“我旁敲侧击问了几回,只一个肯多讲两句,说那卖药的前头还是夜里在船上卖,这些日子又变了,隔几日来一趟,挨家挨户地问,问完就走,生人熟人都不多留。” 陆景昭“嗯”了一声,这才把纸包接过去,一面拆一面说:“我着人在码头问了一圈,也说是个生面孔,不是柳江城本地人,隔些日子露一回面,专挑下工的时候来,问也只问熟脸。”他顿了顿,抬眼看她,“这就对上了。” 姜明夷点点头:“倒像是有意避着人。” 陆景昭说:“若只是几个码头小贩私底下鼓捣,用不着这样小心。能这般避人耳目的,背后多半有人指点。” 姜明夷:“我也是这么想。所以这回回来,先拿来给您看看,确定一下是不是同源头的药。” 陆景昭从柜台下头取出上回留的那一包,同新得的两包并排摊在柜面上。 三撮灰黄色的粉末,粗看一个样,细看又各有些不同:上回那包粉最细,甘草味最重;新得的两包,一包稍粗,焦苦味重些,一包最粗,草梗最多。 他就着光一包一包凑近了闻。闻完上回那包,说:“这包最醇,甘草味盖着,底子沉。”闻完新得的两包,又说:“这两包,草梗味重些,甘草压得没那包匀。” 姜明夷在边上看着,说:“陆公子这鼻子比坐馆的大夫还灵。” 陆景昭没抬头:“做药材生意的,靠这个吃饭。” 他又各自拈起一撮,在指腹间慢慢搓开,搓到那包最粗的,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指腹在那撮粉上停了一停。 “其实甘草都放得重。”陆景昭说,“分量倒是一样的。” 姜明夷接口:“焦苦味也都有一点,只是浓淡不一,隐约还有些甜腻味儿。” 陆景昭“嗯”了一声,又把三包分别倒进三只清水碗里,搅匀了,看那灰蒙蒙的药汤,末了看碗底的渣,三只碗底的渣,粗细沉得一个样。 他放下碗:“应该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姜明夷盯着那三只碗,几根没碾净的草梗横七竖八地浮着。 “三包对下来都一个来路。”姜明夷说,“这么看,那几个 卖药的不过是分货的,真正拿货进来的另有其人。” 陆景昭点了点头:“有人定期从外头拿货到码头再散给他们,这条线的源头应当不在码头。” 姜明夷没接话,源头在哪儿她心里自然清楚,再往下问一句,有些话就不好收了。 “有陆公子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姜明夷起了身,“这几日我再从病人那头慢慢摸,看能不能顺出个拿货的日子来。” 陆景昭:“也好,我这边再着人盯着码头,两头并进。” 姜明夷点头告辞。待姜明夷背影完全消失后,陆景昭才退回柜台后头,那三包药还摊在柜面上。 后堂门帘一动,一个灰布短褂的汉子凑到他耳边,低声报了几句。 陆景昭听完,只问了一句:“货可断过?” “没断过。”那汉子说,“几回了,都是满满一包袱,散完就走。” 陆景昭点了点头,那汉子退了下去。 零敲碎打的小贩,货总有接不上的时候,这人的货却源源不断,能做到这般的药铺柳江城不多。 后堂门帘又动了一下。 韩掌册悄没声地走到他身侧,灰布长衫的下摆擦过柜角。 “公子。”韩掌册压低了声,“陆仲安那边确有异常,德和堂的掌柜至今未归乡。” 陆景昭没回头,只把三包药慢慢拢进掌心。 35. 交锋 姜明夷从永康堂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永康堂就在药栈巷东头。 她没急着走,在门前立了立,许霁那晚说码头的货隔一阵来一批,从不误时,可她连续蹲了三晚都没蹲到。 离三更还早,她索性没出巷子,当时还说这药栈巷中段有家铺子白天总关着,夜里才有人进出,甘草车都往那头送。 左右离得近,她顺着巷子从东头往中段走去,每走几步便换一种交杂的药味。 两边的药铺都卸了门板,柜台前零散站着几个抓药的,伙计报药名、秤药、包药,都是开门做生意的样子。 上次来遇到卸甘草的是在巷口,但不排除是提前卸货,以混淆视听,或者有其他出入口。 走到中段,果然见着一家只开了小门,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夹在一排敞开门做生意的药铺中间有些扎眼。 她没停只当是路过,走过那铺子门前时,脚步放得极慢,鼻子里细细辨了辨。 除去已经溢出来的甘草甜味里,这小门中还漏出股别的味,是熬过了头、又回炉磨过的焦苦味儿,又带了几丝甜腻。 姜明夷脚步没乱,这股子焦苦味上次她也闻到了,当时没当回事儿,只以为是药栈巷的常态。如今闻了只觉得正和安神散化开后一个味儿,还是像拿熬剩的药渣蒸开后回磨的气味。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斜对面儿是家炮制药材的铺子,门口支着张案板,一个伙计正切陈皮,刀起刀落,切得细匀。 姜明夷放慢脚步,走到那伙计跟前,笑着搭了一句:“小哥,这巷子的药味倒比别处足。” 伙计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切陈皮:“整条巷子都这样,熏了多少年了。” 姜明夷朝对过那家没匾的铺子抬了抬下巴:“我对药栈巷早有耳闻,只是不知那家连个招牌都不挂的是做甚的?” 伙计往对过瞥了一眼,撇撇嘴:“谁知道,白日里从不见开门,夜里才有动静。我们这左邻右舍的,早见怪不怪了。” 姜明夷闻言便笑着告了辞,没再多问。 刚走几步,巷子那头吱呀吱呀响,一辆独轮车推了过来,车上码着几捆甘草,草叶探出车帮,一路簌簌地掉。 推车的还是上次那个半大的少年人,弓着背,到了那铺子跟前也没停,一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夹道。 姜明夷脚步不停,眼角一直追着那车,直到它没进夹道的暗影里。 姜明夷回头望了一眼,永康堂那块黑底金字的匾,就在巷子东头。这铺子不藏背街,偏藏在最热闹处,几步外就是陆景昭的铺子,倒是会挑地方。 她收回目光出了巷子,把这一带的路记了一遍,待哪条巷子通哪儿,哪儿有灯,哪儿能藏身都记下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客店去。 入夜,码头歇了工,江上起了雾。 姜明夷在客店换了身深色的窄袖袄,头发挽得利索,她没走正街,专挑了背巷走。 从客店到渡口东边不算远,她一路贴着墙根走,轻巧地避开了两队走巡的官差。 等到了渡口,三更的梆子还没敲,她没急着进,先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把四下里看了一遍。 白日里这渡口她来过不止一回,可夜里却是另是一副样子。 能泊船的几处石阶,东头这截最偏,也没点灯,正好能够避人。 巡夜的打更人提着一盏灯笼,从东头走到西头,再折回来,一趟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细细看了,琢磨了一下时间和距离,才挑了东头一丛半人高的苇丛猫了进去。 江上的雾一阵浓一阵淡,她伏在苇丛里,一动不动,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 连扑了三晚的空,今儿已经是第四晚,许霁说这货从不误时,可她偏撞不上,心里早犯起了嘀咕。 若是今天还蹲不上,她不准备继续僵持下去,到时候还是把这个消息想办法给了陆景昭,试试这位少东家有什么法子没。 不过前几晚也不是白蹲,她琢磨出来了,这船若来必走东边这条水道,贴着岸专拣没灯的地方靠,正合适。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江面上就有了动静。 一条船贴着水面划过来,没挂灯,黑黢黢的,若不细看只当是江雾里漂着的一截浮木。 船桨入水,也没个声响。 船靠了岸,没靠寻常下货的码头,停在了东边那截没人走的旧石阶下。 姜明夷屏住了气。 船上跳下两个人,一看就是练家子!一个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个空着手左右张望了一下,才朝巷子里走。 姜明夷没有跟得太近,夜里来江边接货的,最忌讳后头有人,所以大多都警醒着。 她只敢贴着墙根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缀着,耳朵竖着听前头的脚步声判断应该往哪儿拐。 走了半条巷子,前头那个空着手的忽然站住了,回头朝来路扫了一眼。 姜明夷早一步闪进墙角的暗处,整个人贴在墙根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人站了足有十来息的工夫才转过身,朝背麻袋的抬了抬下巴,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里走。 姜明夷等他们走远了些,才从暗处出来,继续远远地缀着。 不多时那两个人拐进了一条窄巷,正是药栈巷的背侧。 果然,背麻袋的那个到了小门,抬手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人一闪就进去了。 姜明夷立在暗处,把这一切看进眼里。 货从渡口接的送进了药栈巷。 甘草白日里一车车送,夜里又有人扛着沉甸甸的麻袋进去,加上散发出来的气味。 这铺子磨的是什么都不用再猜了。 她没再耽搁转身折回江边。那船还泊在旧石阶边没动,像是要等那两个下船的人回来。 她没近前,只远远盯着,不多时那两个人就回了船上,船沿着来路缓缓往回划走了。 姜明夷提了一口气,沿着江岸跟了上去。岸边的草有半人高,她走得轻快,鞋底压着湿草,一点声儿也没有。 那船没往外江去,只贴着江岸往西漂了不多远,就拐进了一处水湾。 水湾后头,是一排黑瓦的屋脊。

她认出来这是临江楼临水的这一侧,这会儿隐在夜雾里,只露出一角飞檐。 她进临江楼这么多回,走的都是正门,临水这一侧,还是头一回看得这么清楚,原来这楼后头,藏着这么个去处。 船靠上私渡,岸上早有一人等着,船上的那两个人把货搬下去,动作利索,没一点声响。 姜明夷伏在江堤外的一丛芦苇后头,看得分明。岸上接应的人也不言语,一个接一个往里传,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回回这么搬,散到码头,不知道要喂多少人。 她没有再往前,而是把这条船、这一路的水道,一样一样记了下来。 查了这么些天,绕来绕去,到底还是它。 只是这人加使舵的竟只有四五来人,可见幕后之人谨慎至极。 次日午后,姜明夷去了永康堂。 伙计已经熟悉了她,笑着把她往里头请。不多时,陆景昭从后堂转出来,先让了座,又亲手倒了盏茶,才在对面坐下。 “姜大夫这一趟是有收获?”陆景昭把茶盏搁到她面前。 姜明夷也不绕弯子:“水路这条线我托了个靠谱的朋友,夜里去渡口盯了盯。” “哦?”陆景昭抬眼看她,顿了顿:“哪条道上的朋友,路子这样广。” 姜明夷笑了笑:“就是个跑商的,常年在外行走,会一点儿拳脚功夫。” 她也不在意这人的试探,继续说道: “三更后,一条没挂灯的船靠了渡口东边的旧石阶,随后船上下来两个人背着麻袋,送进了药栈巷。那船离了岸,我这朋友缀上去,一路跟到一处水湾,船靠的竟是临江楼临水那一侧的私渡。” 陆景昭慢慢端起茶,闻言没喝又搁下了:“看真切了?” “看真切了。”姜明夷说,“船靠的正是临江楼临水那一侧的私渡。” 陆景昭的目光在茶面上停了一停,才道:“这么说,这条线是通到临江楼门里去了。” 他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若真是临江楼里有人经手,这事比你我先前想的都要麻烦些。” 姜明夷道:“码头那边陆公子这几日可还查到了什么?” “我着人盯着,那几个生面孔的货从没断过。”陆景昭说,“确实是有人在后头源源不断地供着。” “那就对上了。”姜明夷说,“船从临江楼出来,货送进药栈巷磨成散剂,再散到码头,这样就全通了。” 陆景昭点了点头。 姜明夷没端茶,问他:“线是通了,可到底是谁在经手还没摸到。往下怎么查,陆公子拿个主意?” 陆景昭抬起眼,与她对了一瞬,说:“临江楼进出的货都有账,私渡接的货,也瞒不过码头上的人。从码头那几个卖药的下手,顺藤摸瓜,总能摸到源头。” 姜明夷笑了笑:“那几个卖药的,嘴未必松。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开口。” 陆景昭看着她,慢慢点了下头:“我同你一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36. 布局 姜明夷没回客店,而且在柳江城逛了半晌,这才慢悠悠往渡口走去。 码头上的人已经开始收工,卸货的号子声稀了,江面上几条货船解了缆,慢慢往外泊。 渡口东边卸沙的地方人差不多已经空了,跳板边蹲着几个歇气的工人。 姜明夷走过去,蹲在跳板边上的一个年轻后生先认出了她,笑着喊了声:“姜大夫。”他往旁边挪了挪,“您怎么来码头了?” “先前义诊后,有位需要复诊的病主一直没来。”姜明夷说,“今儿我来柳江城办事儿,就想着顺带来瞧瞧。” “姜大夫果然心善,竟还惦记着我们这些人!不知要找的是哪个?” 姜明夷说:“是一位姓田的工人,也是卸沙的,约摸四十余岁,有些瘦。” 后生一听就明白:“田有福?他不在这头卸沙了。” “手抖得拿不住锹,谁还敢跟他搭伙。”边上另一个接了句,“前阵子还见他缩在工棚后头帮人补网,这几日连网也不补了,人影都见不着。” 姜明夷问:“补网?” 那人摇了摇头:“手抖成那样,网眼都穿不进去,补出来的网也没人要。最近老躲着人,工头也找他呢!倒不如早些回家养养,养好了再出来干活,也比赖在这儿强。” 姜明夷问了往工棚的路,踱步过去。 工棚在货区旁边,一排低矮的木棚,棚顶压着石片。 斜阳从棚缝里漏进来,地上横着几捆烂绳,一张补到一半的网摊在门口,针还插在上头。 田有福坐在破网后头的暗处,背靠着棚柱,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灰布短褂,只是洗得更白了,空荡荡地挂在肩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身子先往棚柱上缩了缩,眼睛却像点着了一星火,随即又暗下去,把脸偏到阴影里。 姜明夷在棚口蹲下来,隔着那半张破网看他。 这人比上回在平和镇见时又瘦了一圈,手背上的筋一根根支着,脸色灰里透青,眼底乌青一片。 “你又吃那个药了?”姜明夷问。 “没有。”田有福没抬头,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早不吃了。” “你停了药,又照我开的方子调理,按理说该缓下来。”姜明夷说,“怎么如今比上回见时更差了些?” 田有福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过了半晌才开口:“您开的药没毛病,头些日子吃着手抖得没那么凶,夜里也能睡上一会儿。” “那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停了半旬没买那药,他们就上工棚来堵我了。”田有福的声音低下去,“我只说前头家里出了事,钱都寄回去了,只能等下回再买。” “但打那以后,我总觉得后头有双眼睛。”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去药铺按方子抓药,也不敢在工棚里熬药。” “工棚里那么多人,他们统共也就两三个。”姜明夷说,“你怕他们什么?怕他们按着你吃不成?” 田有福没接话,他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整个人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他们还害了人。” “跟我睡一个棚的也吃这个药,头天夜里还跟我说他觉得这药有问题,要跟一起来的村里人说。第二天夜里人就掉进江里了,捞上来的时候手脚都硬了,眼睛还睁着。”他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整个人往棚柱上靠了靠,“旁的人没注意到,我却看到他手脚上有几处被掐出来的淤青。” 姜明夷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工棚里一时静下来,只听得外头江风擦着棚顶过去。 “老陈失踪了。”姜明夷说。 田有福猛地抬起头,眼睛在阴影里睁着。他忽然把身子往前一倾,压着嗓子低吼,带着哭腔:“我不掺和了,我不买了,我躲着他们回乡下去,这总成了吧!” 姜明夷只看着他,直到他自己逐渐安静了下来,只喘着气。 “你觉得躲得掉吗?”姜明夷说。 田有福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哑了:“那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已经有人在查了,是上面那些大铺子的人。做安神散的人坏了规矩,他们不允许的。” 田有福抬起眼,泪还没干,眼里透出点活气来:“大铺子的人……查这个?” “两文钱一包的药,把正经生意的行价都搅了,大铺子的人早坐不住了。”姜明夷说,“只是卖药的人只认熟脸,上头的人还没办法入手。” 田有福听出点意思,喉咙动了动:“……我能做什么?” “你只需要下次买药前知会我一声。”姜明夷说,“其余你就照常过日子,全当没这回事就行。” 田有福盯着她,好一会儿,嗫喏开口:“我……” “这药断了,就再没人盯着你。”姜明夷说,“上头的人自然也亏待不了你。” 田有福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我照您说的做。” 姜明夷点点头:“他们什么时候来?” “隔五六日来一趟,上回来是四天前,专挑下工的时候,挨着工棚问,问完约了取货时间就走。”田有福说,“他们往西走的,就朝着水湾那头。” 姜明夷脑子把这些信息快速过了一遍,这才起身准备走:“约了取货时间你便想法子托人往济世堂递个信,让传口信的人只说‘几月几日来取药’,就按你约的取安神散的日子来。别的都不用你做,这事儿没结束前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挺好,该躲的时候还躲着。” 田有福在阴影里点了点头,两只手还绞在膝盖上,半天没松开。 她离了工棚后从货区里面绕着走了一截路。一边走一边往脸上抹了自己特质的粉末,一抹完整个人黄了不少,原本的大眼睛也耷拉下去,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可整个人却似瞬间变了个样。 趁着天还没黑透,姜明夷准备再熟悉一下周遭的环境。 工棚门挨着门,中间的过道不宽, 靠西头货栈的后墙根,有片半人高的乱草,蹲进去,正好把整条过道看得清清楚楚。人但凡从东头进来,都避不开这个视角。 她又在码头四周转了小半圈,把哪条巷子通哪儿、哪里能藏身,都记下了。 从工棚到水湾这一段,有两条道,一条贴着货栈,一条绕到江边,都能过。 若是她一个人蹲守,肯定不够稳妥。 转到西头的时候,她朝水湾的方向望了一眼。此时天已经暗下来,水湾那头笼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真,只听见水声一下一下拍着岸。 卖家散了货便往这头走,等跟到跟前,这一片雾正好是个遮掩。 路上遇见两个歇工的,她顺口问了句哪里有卖安神散的,两个人都摆摆手只当没听见,眼里却都透着点慌。 卖这药的人在码头立了威,寻常人现在已经是提都不敢多提。 若是五六日一趟,上回是四天前,不多时人就该再来了。待田有福约了取货的日子,就可以部署蹲守的地方,这一回绝不能再让他们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只是蹲人这事,要不要让陆景昭掺和进来,她还没拿定主意。用他的话,码头和药行这两处他都熟,能省不少事。 可这人的底,她到现在也没摸透。若是要借他的力,就得赌他的不可控占几成。 思来想去,准备再找个时间去试探一番,等把人认全了再说。 永康堂里,天也暗了下来。 韩掌册正守在陆景昭身旁站着。 “公子。”他压低了声,“水路陆路都查了,没有赵复礼出城的记档,人像是突然消失了,但是他屋里的东西也早都没了。” 陆景昭正伏案写字,闻言手没停,只“嗯”了一声。 “陆仲安这几日倒安分了许多,一直都待在楼里不曾外出。”韩掌册又说,“德和堂最后那批货,账是陆仲安经的手,但我瞧着账册有些问题。” 陆景昭把写好的纸张折了起来,放进一个信封里,在封口上按了按,才抬起头。 “账册明儿调来我看,注意走你的路子,别经楼里的手。”陆景昭说,“陆仲安一个人瞒不了这么久。这其中定还有他兄长的手笔。” 韩掌册神色一凛,凑近一步。 “眼下不能打草惊蛇。”陆景昭说,“这封信你一道带走,送到老四手上,让他带一队人悄悄带进城里。” 韩掌册应了一声,把信接过来正要退下。 陆景昭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了他:“姜明夷这几日做了什么?” “我们的人一直跟着,除了在柳江城打转,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这两日倒是去码头比较勤,也爱和工人聊两句,顺带问个诊。” “倒也说得过去。你再派几个人跟着,别让人伤了她。” 韩掌册会意,退了下去。 正准备掀了帘子走,陆景昭的声音又响起来:“若是她察觉了,就把人撤走。” 韩掌册脚步一顿,应了声,这才放下门帘走了。 37. 露底 田有福的口信是让一个半大孩子晌午的时候递到济世堂的,来了后也没个铺垫,只一句“这月初五来取药”说完就傻愣在原地。 虽说苏叶当时没反应过来,幸而她做事向来细致,只当是哪家病人约了日子,转头将原话告诉了姜明夷。 初五这天,姜明夷在过了入城关卡后就易了容。 到渡口时天还没黑,她没往工棚近前去,只在货栈后墙根的乱草里蹲下来,等着。 天擦黑的时候,东头来了两个人,正是之前在巷口想堵她的那两人。 两人径直走到西头几间工棚前,从怀里摸出几个纸包递进去,又接过几枚铜钱,再走向下一个棚子。 交货、收钱,动作极快。 姜明夷数了数,前后有二十七人出来取货。 田有福也在其中,他比起之前更虚弱了,见了那两人后明显瑟缩,但这份怯意因他的虚弱反倒显得正常起来。 待货全部交完后两人没多留,顺着货栈后头往西走。 姜明夷从乱草里出来,远远跟在后头,脚步极轻。 走到一半,前头两人忽然折了个方向,进了一条窄巷。 姜明夷脚步顿了顿,还是跟了上去。 巷子七拐八拐,两边的墙挨得近,人在里头,回声都压得低低的。前头两人不点灯,只凭脚底摸索着认路。 姜明夷只敢远远吊着,把呼吸放得又轻又匀。 拐了几个弯,前头忽然开阔起来,一阵非常浓郁的甘草味儿扑面而来,夹带着那股熬过了头又回炉磨过的焦苦味。 姜明夷心里一凛,认出了这是药栈巷。前头那两人正朝巷子中段走去,停在那间无匾的铺子前,抬手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就开了一条缝,两人一闪就进去了。 姜明夷没再往前,贴着墙根退了回来,刚要转身,铺子后头忽然有了动静。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把呼吸放得更轻,贴着墙根退了几步,见没人跟出来,才悄没声地退出了巷子。 —————我是可爱的分割线————— 永康堂里灯还亮着。 韩掌册把两 本账摆到案上。 “德和堂的账以及当年楼里的我都调来了。”他说,“甘草的损耗德和堂记了两成半。但是楼里出给它的都是当年新进的,同一批其他拿到甘草的翻晒也勤,从没闹过虫。” 陆景昭翻到那一页,两本账并在一处看了片刻,指节在“虫蛀”两个字上敲了敲。 “新进的甘草虫蛀也到不了两成半。”他说。 韩掌册脸色沉下来:“陆仲安的胆子也太大了。” “先别惊动。”陆景昭把账合上,“老四的人到了没有?” “人已经带到了,安置在城外庄子上,随时能进城。” 陆景昭“嗯”了一声:“姜明夷呢?” “今日未时进了城,进了条巷子后就不见了,只一个黄脸村姑走过,我们的人一开始没觉得稀奇,人丢了才反应过来,那个村姑应该就是她。” “易容?” “是。”韩掌册说,“很高超的易容术,这个姜大夫不简单。” 陆景昭没说话,过了片刻才道:“把人撤回来。” 38. 博弈(上) 天没亮透,姜明夷就出了客店。走出半条街,身后极轻地响了一下,像鞋底在石板上一擦而过。 她心里一顿,但脚步也没乱,那一声过后,巷子里又没了动静。 拐过两条巷子,见街口支着一家馄饨摊,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虽天还早,但周围已经热闹起来了,摊前也坐了几人。 姜明夷拣了张空桌坐下,要了碗馄饨。 老板娘正在摊子后头现包,一张皮子摊在掌心,抹一筷子肉馅,五个指头一拢,一只馄饨就成了,便丢进旁边的竹匾里。 她包得飞快,一会儿就躺了半匾,个个鼓着肚子,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馅。 锅里的水早就滚着,老板娘把竹匾一斜,馄饨落下去,溅起一片白汽,又拿漏勺拨了拨,馄饨先是沉在底,不一会儿一个个翻上来,皮子浸了水胀得透亮,在汤里打旋。 没多会儿,她舀了一勺滚汤浇进碗底,再捞馄饨,撒一小撮葱花,端到姜明夷面前。 姜明夷吹了吹,先喝了口汤,鲜得很,还烫嘴!再舀起一个,一咬开,馅里的汁水在嘴里化开,透着热乎劲儿的香。她忍不住一个接一个,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喊了老板娘再下一碗。 老板娘应了一声好,眼眸一扫,又正好看见巷口来的人,脸上笑开了:“陆公子,可有日子没来了。” “婶子,还是照老规矩来。”陆景昭声音温和。 “好嘞!”老板娘应着,麻利地去下馄饨。 陆景昭在摊子边站定,像是才看见她,脚步顿了顿:“姜大夫?” 姜明夷抬起头,闻言笑了笑:“陆公子早。” “姜大夫什么时候来的柳江城?”陆景昭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昨日来的,本想用了早膳就去永康堂找公子,没成想这么巧。”姜明夷应道。 “确实巧。”陆景昭说,“这家馄饨是柳江城的老字号,里头的馅儿可大有文章。” 姜明夷端起碗又喝了口汤:“似是有茯苓、冬菇?还有一种味道我倒是没尝过,但走的应是健脾胃补中气的食疗路子。” 陆景昭笑了笑:“姜大夫尝出了三味,却不知还有一样被老板娘藏在了馅心最里头,不细嚼是尝不出来的。” 正好,两碗热馄饨被老板娘端了上来。 姜明夷又舀起一个,咬开,慢慢嚼了,到底没尝出那第四样来。她抬眼看他:“陆公子这关子,我确实尝不出来。” “姜大夫先头查到了病人,又查到了铺子。”陆景昭说,“可最里头那一样,还没被翻出来。” 姜明夷问:“看样子陆公子是知道最里头那样是什么了?” 陆景昭一边拿调羹搅动着汤,散着凉,一边低声道:“临江楼进出的货都有账,德和堂关门前,有一批甘草的损耗记了两成半,比旁的铺子多出一成还多。而经手这事儿的——” 他顿了顿,看姜明夷停下来看向他后才继续说。 “是临江楼一楼的管事,陆仲安。” “陆仲安。”姜明夷抬眼看他,“临江楼那日引见你我认识的那位?” 陆景昭点了点头:“是他。” “姜大夫这边这几日可有收获?”陆景昭问。 姜明夷说:“临江楼的药渣半夜出了楼后再由专人送到药栈巷那家没匾的铺子,加了甘草散剂,这才再散到码头上。” 她顿了顿:“买的人不吃就浑身没劲,吃多了就离不了,长此以往,必然要害不少人。” 陆景昭说:“姜大夫可有章程?” “青罗县县令嫉恶如仇,若是能定罪,此人必受严处。但光凭卖药,定不了他的罪。” 姜明夷看着陆景昭越来越严肃的神情,低声道:“若想定罪,只能把这桩生意变成官司。” 陆景昭过了片刻才问道:“如何变成官司?” 姜明夷想起了田有福提起工友没了时的那副神情,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码头上已经没了一条人命。” 陆景昭明显一愣,追问道:“这话怎么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死者跟我一个病主住在一个工棚,前些日子他觉出这药不对劲,说要去跟同乡讲,第二天夜里人就掉进江里没了。” 陆景昭听罢,脸色沉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报的是什么?” “报的是失足。”姜明夷说,“我那病主说见打捞起来后手脚四处就有淤青,但只有我那个病主见着了,旁的人都没留意。” “要定下这场官司,得有人证。”陆景昭道。 姜明夷点点头:“是这个理。要想官府侧目,光此事还不成,得有人把药和死者的事连起来。” “你为何如此确信此人定是因药而死?” “这不重要,只要他们相信他是因药而死就罢,极度恐惧之下便会有极致的愤怒。” “的确,只有待码头的人怒自心发,这火才烧得起来。只是这事儿还缺一个引子。” 姜明夷没有看陆景昭,嘴里又咬了一口馄饨:“之前这药有个卖家,是码头的一个工人,人称老陈,他应该清楚很多事情。” 陆景昭抬了抬眉:“我的人倒也提及过此人,说是换了卖家后就没见他在码头走动了。” “若是他在工人极度恐惧时能出面告知工人此药之害,那这把火就燃起来了。但此人在我义诊之后就不见了,我怕是为了避开风声。” “姜大夫何以认为义诊与他失踪有关?” “我点破了他卖安神散的事儿,打那之后,他就没在码头露过面。义诊结束后还有人跟着想堵我。” 陆景昭微微侧目,想起来那条巷子:“是那次?” “不错,就是那次,还多亏了陆公子路过解了我的围。” 陆景昭摇摇头:“只是路过而已。姜大夫,不若我们今日先去他家看看,人要在什么都好说。人要不在,这里头就有别的文章了。” 姜明夷应了一声。 两人起身回了永康堂,陆景昭朝一个灰衣伙计招了招手,似是问了几句,过了一会儿再朝姜明夷走来。 两人往城西走去。 “老陈家在城西的乌木巷里。”陆景昭 一边走一边说,“平素老陈住码头的工棚,休息的时候会回家住两日。家里有一位老母亲和小妹,小妹是八年前他从城外乱葬岗捡回来养的。卖这药应该也是为了养家糊口。” 姜明夷对于他是否因为养家糊口不置一词,只说:“他这样哪怕自己躲起来,也是躲不了一辈子的。” 陆景昭偏过头看她一眼:“怕就怕在他不是自己躲起来的。” 姜明夷脚步一停,转头看他。 陆景昭却没往下说,抬了抬下巴示意前头:“到了。” 老陈家是间半砖半土的矮房,门板裂了道缝。 姜明夷上前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有个细细的女声,怯怯地问:“谁呀?” “我们找老陈。”陆景昭说。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姑娘探出半张脸,仰头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戒备。 听见“老陈”两个字,她眼睛先是一亮,又暗了下去,小声说:“我哥哥出远门做生意去了。” 屋里这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是不是你哥回来了?” 小姑娘回头朝屋里应道:“娘,是有人来找哥哥。” 她这才把门又推开些。屋里很暗,一张矮桌,两条破凳,墙角坐着一个老妇人,眼睛灰白,一只枯瘦的手扶着根竹杖,正侧着耳朵朝门这边听。 陆景昭问:“你兄长出门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 小姑娘想了想说:“哥走那天,把攒下的钱都塞给了我,说这回要出去久一点,让我好好照顾娘。” 屋里的老妇人忽然开了口,声音发颤:“阿陈是不是出事了?” 姜明夷跨进门槛,走到老妇人跟前蹲下来,轻声道:“大娘,您别多想。我是码头义诊的大夫,前些日子给老陈瞧过病,这几日没见着他,就寻过来看看。” 老妇人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摸索。姜明夷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让她握住。 老妇人攥着她的手,手指冰凉:“这都好几日了,他从前走再远再久,中途也会托人回来带句话的。” 姜明夷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拢在掌心,慢慢搓了搓。 姜明夷松开老妇人的手,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轻声说:“大娘,这点钱您先收着,买些吃食。” 老妇人摸索着要推,姜明夷按住她的手,没让她动。 小姑娘一直站在门边,眼睛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看。 陆景昭站在门口,说:“走吧。” 两人出了老陈家,此时天已经大亮,乌木巷里静得很。 走了半条巷子,姜明夷忽然开口:“说是出远门做生意,可连攒下的钱都全留给了家里。” 陆景昭看着她:“他应该没打算回来。” “怕就是这样,这老陈多半已经不在柳江城里了。” 两人的脚步慢了下来。 陆景昭偏过头看她一眼:“老陈的去向我着人继续查,人要是还在我们照原计划进行。”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人要是不在了,这药背后就远不止几条人命了。” 39. 博弈(中) 陆景昭那边查了两日,才从西城门一个值守的老卒嘴里问出点眉目。数日前,天刚擦黑,老陈从西城门出了城,同路的还有一个汉子。 消息带回永康堂,陆景昭没耽搁,让人去请姜明夷。 姜明夷到时,陆景昭正站在柜台后头,手边摊着一张商路图。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才开口:“老陈出城了。” “几时的事?”姜明夷问。 “七八日前,从西城门走的。”陆景昭说着,指尖在商路图上点了点,“同路还有一人。” 姜明夷看着他:“可有问出同路人的样子?” “生面孔,个子不高,旁的他们也说不清。”陆景昭道,“只记得两人出了城,一路往西,像是奔着青罗山去的。” 姜明夷垂下眼,隔了一会儿才说:“老陈躲着风声,这时候能把他叫出城的,怕只是他上头的人。” 陆景昭顿了一下,只道:“到底如何,寻过去一看便知。”他把那张图往她面前推了推,“我让人寻了只猎狗,可以顺着气味找。” 出城时天已经过午,猎狗是猎户家的老狗,鼻子极灵,被伙计牵在前头。陆景昭一早让人在老陈睡过的工棚里拣了件旧衣,出门前递到狗鼻子底下。它低头嗅了嗅,便撒开腿往西跑。 一行人跟着狗出了城,走上通往青罗山的小路。山不算高,林子却密,越往里走,路越窄,草越深。猎狗在前头跑,时不时停下来,在草窠里嗅一嗅,再往前。 刚跟出半里地,那狗忽然改了向,撇下西边的小路,撒腿往河边蹿去,追出去几十步,才在滩涂边停下来,围着几丛芦苇打转。 姜明夷望着那狗跑远的背影:“老陈长年住在码头的工棚里,一身江水的腥气,这狗怕是闻岔了。” 果然,那狗在芦苇丛里转了两圈,又兜回来,低着脑袋在众人脚边嗅了一阵,才重新拾起那股味儿,上了西边的小路。 走到一个岔口,猎狗又慢了下来,先嗅左边,又嗅右边,转了两圈后又突然蹲下了。 陆景昭让两个伙计分头往两条路上探了探,走出几十步,都折了回来。狗还是蹲着的,耳朵耷拉着。 姜明夷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高了,气味怕是被晒淡了。” 陆景昭没答话,蹲下去又把旧衣递到狗鼻子底下。狗嗅了嗅站起来,往左边那条路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还是在原地打转。 一个伙计搓着手,低声说:“公子,日头都偏西了,这山里的路不好走,要不今儿先回去,明日多带几个人再来?” 陆景昭正要开口,那猎狗忽然竖起耳朵,低下头,贴着地面嗅了出去。嗅几步又停一停,又往前嗅几步,越嗅越远,忽然撒腿就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猎狗忽 然不走了,绕着一处土坡打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那土坡不高,坡上长着几丛矮草,半边却秃着,露出新翻的泥土,颜色比四周深了一层。 姜明夷蹲下去,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细看。坡脚的土被踩得凌乱,几处脚印叠在一起,深浅不一。她又伸手在秃土上按了按,土是松的,一按就陷下去,底下却又实又硬。 陆景昭朝伙计使了个眼色,两个伙计上前,扒开土坡上松动的浮土。没扒几下,一只人的手露了出来。 伙计们屏着气,把那人从土里起出来。人已经僵了,后脑上糊着血,头发一缕一缕地绕着。因着天气比较冷,腐味倒还不是特别浓,但也有些熏人。 伙计在陆景昭的示意下,把人翻了过来。 正是老陈。 姜明夷已戴上手套,顾不得那股子腐臭味,走近两步,把那人的脑袋往一边偏了偏,用手轻轻拨开糊了血的头发,露出后脑勺上的伤口。 她又把老陈左边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的前臂上横着两道瘀青,一道深一道浅,皮下的血都淤住了,乌青泛紫。 姜明夷做这些时动作又快又稳,陆景昭在一旁看着,眼底的惊讶藏不住。 “报官。” 陆景昭抬起头看她。 姜明夷迎着他的目光,说:“他是被人害的,得马上报官。” 40. 博弈(下) 二更过后,姜明夷翻进了知州府后宅的高墙。 她摸到窗下,从窗缝看进去,许霁正在窗前坐着,抓耳挠腮写着什么。 她敲了敲窗。 许霁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亮,压着嗓子笑:“姜大夫?你怎么又来了?” “老陈死了。” 许霁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放下笔双手一撑,上半身便往姜明夷那边撑了过去:“死在哪儿的?你亲眼所见?” “算起日子应该是在我义诊之后不久出的事儿。老陈应当没料到自己会死,跟家里人说外出做生意,我估计他是当避风头出去了,结果被同行的人给害了。” 许霁看着她:“确定是被害?” “后脑挨了一下,还被埋进了深山里,若不是天气冷,前头还下了雪,这尸首早该腐烂辨不出来了。明显是想让老陈就此失踪。” “你一个人去查的?” “此行多亏了永康堂的陆公子相助。” 许霁皱起眉:“永康堂也在查老陈?” “陆公子做药材生意的,这种坏行当的药私下肆意售卖,他上心也不奇怪。” 许霁看了她一会儿:“姜大夫,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今儿一早我就去报官。” “报官?”许霁道,“你一个女大夫,状子往哪儿递?你前脚递进县衙,后脚就有人来堵你的门。老陈死在谁手里,那药又是谁的,你心里又不是没数。” “我自有全身而退的法子。” 许霁看了她一会儿:“全身而退?你前脚把状子递进去,后脚那帮人就查得出是谁翻的尸。你一个女大夫,能退到哪儿去?” 姜明夷听到他说“女大夫”,顿了顿才接着道:“状子进了县衙,验尸拿人都是官面上的事。他们要堵也堵的是县衙的门。” “话说这么说,可老陈死在谁手里,你心里又不是没数。你这一递状子,是把你自己送到他们眼皮底下。” “药还在卖,人还在死,总得有人递这张状子。” “我去递。” 姜明夷看向他,眼底有不解,也有惊异。 “我好歹有个爹。”许霁道,“青罗县的徐敬和,怎么也得掂量掂量。我去递状子,他们要堵也要敢知州府的门。” “你出得去?” “我爹的墙关得住爱惹事儿的儿子,但关不住青罗县衙役许霁。”许霁举起手朝着姜明夷道,“咱们天亮县衙门口见。” 姜明夷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举起来轻轻与他碰了一下:“一切小心。” 许霁闻言咧开嘴角一笑,眸光似火般明亮耀眼。 外头的灯笼光又近了,姜明夷冲许霁轻轻点头,手一撑便翻出窗去,身影瞬间没进夜色里。 天刚亮,青罗县衙门口许霁已经候着了,他衣裳没换,胳膊上划了道口子。 姜明夷从街那头过来,看见那道口子,脚步顿了一下:“你爹没醒?” “醒了我还出得来?”许霁笑了一下,“走吧!趁衙门刚开门,人少。” 县衙大门刚开,两个衙役正在门洞里扫地,见有人来,其中一个问道:“许霁?你不是告了假?这是回来了?” 许霁道:“王哥,我今儿可不是回来销假的,是有命案要报。” “命案?”那衙役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跟着的女大夫,把扫帚往墙边一靠,“等着,我去通禀。”转身进去了。 许霁回头,压着嗓子对姜明夷道:“进了门后你只管说你们找到老陈时的情况,别的少说,都推给那个陆公子,剩下的我来。” “你打算怎么说?” 许霁道:“就说陆公子报的信!他是永康堂的少东家,常来码头收药,认得老陈。老陈好些天不露面,他托人打听,又带着人出城寻寻见了尸身,再请你认的人。我这个当差的,接到信赶去看了,确认属实了这才来禀报。” 姜明夷看着他:“县衙要是细问,问到陆公子头上呢?” “问到头上,是他自己揽的事。”许霁道,“他查都查了,还怕官面上知道?他一个少东家,县衙问话他肯定应付得来。倒是你,卷得越深,那帮人越盯你。把他顶在前头,你在后头,后面才退得干净。” 姜明夷想了想,点头:“就按你说的来。” 许霁咧嘴笑了一下,还想说什么,王哥已经从门洞里探出头来:“许霁,徐大人叫你们到签押房去。” 徐敬和坐在案后,案上摞着文册,手边一盏凉透的茶,见他们进来,手上的笔停了一下:“许霁?你不是告了假?” “是,小的前头告了假。”许霁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可码头上的工人老陈死在了青罗山,这人命关天的事儿,他又是码头上的人,小的在家待不住,先来禀报大人。” “老陈?码头的人?”徐敬和放下笔,“他死了?尸身呢?” “在青罗山岔口外的一处土坡,浮土埋的。”许霁道,“是永康堂的陆公子先寻见的。他常来码头收药,认得老陈。老陈好些天没露面,他便着人去寻,结果寻见了尸身,同行的还有济世堂的姜大夫。小的接到姜大夫的信,赶去看了,见确实如此,一下子都没敢耽搁,赶紧来禀报了。” “永康堂的陆公子?”徐敬和道,“他怎么寻见的?” “老陈出城那日,有人瞧见他往西走,陆公子顺着打听的。”许霁道,“大人若要细问,回头问陆公子便是,小的知道的就这些。” 徐敬和嗯了一声,目光落到姜明夷身上:“济世堂的姜大夫?码头上义诊施药的那个?” “正是。”姜明夷道,“民女给老陈瞧过病,认得他,原是到了复诊时间老陈一直没来,民女去老陈家里问,说是数日前就外出做生意了,但做生日却没带银两,觉得不对,正巧遇上陆公子也在寻他,便一同出的城。陆公子还寻了只猎狗带路,这才找见的。” “尸身还在山上?” “还在,我们都认了人,没敢挪动。” “你怎么知道是他杀?” “民女是大夫,验过伤。”姜明夷道,“尸身后脑有一道伤,糊着血,明显是钝器打的,骨头有碎渣出来。而且左臂有两道瘀青,一深一浅,许是生前挡钝器受着的。但埋尸的土坡浮土松,土沿的毛茬是新的,却没有铁锹的印子,说明埋他的人,是拿手扒的坑。” 徐敬和看着她:“你动过尸身?” “扒开浮土认了人,拨开头发看了伤。”姜明夷道,“只动了这两处,底下没再碰。” 徐敬和没有立刻接话,看了她半晌,才道:“验尸是仵作的差事,你说的是不是那么回事,验了才知道。” “是,大人验了便知。” 许霁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上去:“大人,这是小的写的报状。事由、尸身所在、伤处,都写在上面了。” 徐敬和接过来,展开看了。纸上字迹潦草,涂改过好几处,写的正是青罗山埋尸、伤处、寻见尸身的经过。 他看完,把纸往案上一放,又看了许霁一眼:“你倒想得周全。” “在码头当差见的事多。”许霁道,“更何况这次人命关天,不敢糊弄大人。” 徐敬和嗯了一声,忽然问:“你姓许?州衙……许家的?” 许霁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咧开:“小的就是个巡码头的,哪里高攀得上州衙。” 徐敬和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只道:“状子本官收了,命案在县境,县衙没有不接的道理。”他唤县尉赵铎进来,“你带仵作上山,把尸身起回来初检。伤处逐条录明,填好格目,若有疑点再报上来。” 他又看向姜明夷:“姜大夫,尸身起回衙里,恐怕还要请你来认一认。” “大人放心,民女随叫随到。” “认尸之前,本官还有一问。”徐敬和往椅背上靠了靠,“永康堂的陆公子,好端端一个少东家,为何急着寻一个码头苦力?” 姜明夷迟疑了一瞬:“不敢欺瞒大人,陆公子和我皆是为了安神散才去寻的老陈。” “安神散……这是什么?” “民女在义诊时见过吃这药的人。”姜明夷道,“不吃就浑身没劲,什么都干不了,但是吃多了就再也离不了。民女后来也弄到过一包,那药是拿煎过的药渣碾的,掺了甘草粉压味儿。是拿别人身上刮下来的东西,再卖一回给穷人。” 徐敬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码头上有名有姓的卖家,数老陈卖得最开。”姜明夷接着道,“可老陈死了,药还在卖。大人,卖这药的不止他一个。” “你的意思是,老陈的死和这药有关?” “民女没这么说。”姜明夷道,“民女只把自己看见的告诉大人。老陈是被人打死的,不是药死的,可他卖的就是这药,人又死得这样蹊跷。民女不敢说两桩事相干,只是心里放不下。” 徐敬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姜大夫,本官再问你一句。你就不怕这药本就是永康堂自家灶上出来的?他带你寻尸报官,是在借你的手替人销账也说不定。” 一旁许霁的肩膀动了动,没出声。 “民女不知。”姜明夷道,“民女只知道,寻尸、认尸、报官等事陆公子桩桩件件都走在明处。他是黑是白,大人往下查自然知晓。若真查到永康堂头上……”她微微一顿,“民女一样愿意作证。” 徐敬和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低头提起笔:“你一个女大夫,掺和进人命官司里,胆子倒是不小。” “无论是不是女大夫,”姜明夷道,“看到人命,总是要报官的。” 徐敬和觉得这小女子说话实在是直,忍不住又看了她两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姜明夷丝毫不在意他的神色,又道:“大人,老陈家里还有一个瞎眼母亲和一个幼龄小妹。尸身起回来,是不是该知会他家里一声?” 徐敬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话倒是提醒了本官。赵铎你验完尸让衙役去码头问一声,知会他家里人。” “谢大人。” 出了签押房,许霁长出一口气,压着嗓子道:“状子算是递进去了,剩下的就是衙门的事儿了。” 姜明夷看着他:“你爹那儿怎么交代?” “挨顿骂呗。”许霁道,“关我一个月,也比这事儿就这么悄没声的结束了强。” 姜明夷忽然问:“你昨夜写的是状纸?” 许霁愣了一下,笑出声:“写了半夜,涂了又改就是不知道怎么写。幸亏你来了,老陈这事儿一出,不怕县衙不收这个状子。” 姜明夷定定地看着他,这人粗中有细,是个难得的言行一致的好人。 “行了!你回济世堂等信。”许霁道,“我去码头上转一圈,老陈的事该跟工人们说一声,别让人瞎猜,你刚刚说了他家里还有一老一小,这事儿可不能办差了。” 他摆摆手,大步走了。 41. 收网 韩掌册进来时,陆景昭正站在窗前,屋内光线有点暗,他点了油灯,明明灭灭的 “公子,状子进了县衙,徐敬和收了,当堂点赵铎带仵作上山。。” “码头上呢?” “许霁正往码头走,多半是要去说老陈的死讯。”韩掌册顿了顿,“还有一桩,徐敬和当堂问过姜大夫这药会不会就是永康堂自家灶上出来的。” “她怎么答?” “她说只知寻尸、认尸、报官,公子您桩桩件件走在明处,是黑是白让徐大人往下查自然知晓,只是真查到永康堂头上,她也一样愿意作证。” 陆景昭没作声,灯花爆了一下,他才伸手把灯芯挑下去。 “码头这把火,”韩掌册问,“还照先前的章程,往药上烧?” “不烧药。” 韩掌册原本低垂的眼睑动了动。 “往财路上引。”陆景昭道,“就说老陈在码头摆摊卖散药,碍了大铺子的眼。人家嫌他一个扛活儿的赚得太多,所以方子让人抢了,生意让人夺了,人也让人害了。” 韩掌册闻言沉思了一会儿:“统共安排五张嘴可好?三张引话,两张守着,谁要把话头往药上带,就把话掐回来。” 陆景昭想了想,点头答应了,韩掌册正要退下,陆景昭又叫住他。 “给老四递个信,差役拿人的时候陆仲瑞的人必在半道上候着,切记不能让他们挨着人,陆仲安要囫囵地押进县衙。” “公子,陆仲瑞那边,我亲自去一趟。” “也好,那老四那边做两手准备。另外药栈巷铺子几个人,送他们走远些,这样案子才干净。” 韩掌册的耳朵一动,嗫嚅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记下了。 “账的话一笔都不要动。”陆景昭又道,“徐敬和既疑到了永康堂头上,这笔账就更不能动。两成半的损耗就摆在那儿,让赵铎自己查到。他自己查到的,才是真的。” “乌木巷那边安排人看顾一二。老陈的东西,该归她们的都归拢好了,往后每月的嚼用,走我的私账。” 韩掌册都记下了,慢慢退到后面去,门帘放下来,后堂里只剩灯花偶尔爆一下。 码头此时很乱,连不买药的人都卷了进来。 一个蹲在石墩上等活儿的汉子把手里的草纸揉成一团:“老陈死了?他好些天没来码头了,我当他回老家了,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听许衙役说是让人打死埋在山里了。”有人接道。 “埋在山里?他出城做什么?” “谁知道,兴许走亲戚呢。” 没人再应这话,大家都是讨生活的,平素在码头极有威信的老陈被人害了,谁也说不准自己明儿还在不在。 有人四下里张望,像怕那个害人的人就藏在哪条船的影子里。 人群里应声的人不少,可细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张嘴。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挤在人堆中间,嗓门不高,每回都接得上话;一个蹲在米袋上的年轻人,别人喊他就跟一声;一个站在堤边抱着胳膊的,话不多,句句落在点上;还有两个挨着货堆、靠着石柱的,一到要起哄的时候,总是他们先开了口。 那穿灰布短打的正说得起劲:“老陈好端端的,碍着谁了?” “碍着大铺子呗。”米袋上的迅速就接上了,“他一两文一包的散,卖得比谁都快,人家能不眼热?” “眼热就害命?” “你懂什么。”堤边抱着胳膊的开了口,“规矩坏了,财路就断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人群里有个买过药的,怯生生地问:“那、那药还能吃吗?我吃着怎么浑身没劲……” 话头立时让人掐了:“药?哪个药所有人都服帖?这药要是真害人,官府早封了!我估摸着这纯是人心黑,眼热人家一个扛活儿的赚嚼谷!” “就是!老陈那散剂大家都买,一个月能截断那些大铺子多少利?人家大铺子能舒服?” “这不挡人财路了,人就没了!” 姜明夷和许霁躲在货堆边上,听着那这几句话,两人快速对了下眼神。 死讯一传开,码头上的火气本该先烧到药上。这些吃着药、离不了药的人,心里都存着那句不敢问的话。 可这几张嘴,把话头一次次从药上掐开,掐得又快又自然,硬生生把火引到了财路上。 她朝这几个人一一看过去。 眸光在人堆外头顿了顿,她看到田有福抱着胳膊缩在缆桩后头,比先前又瘦了一圈。 有人喊到兴头上,喊“老陈那方子一月到底让大铺子少赚多少利”的时候,他的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往人堆外又缩了半步,转身走了。 姜明夷看着他的背影,没跟上去。 晌午一过,人潮忽然往一个方向涌,药栈巷那家没挂匾的铺子门板虚掩着,有人一推就开,屋里黑洞洞的,一股药渣子味儿。 人没了。 “空了!铺子空了,人跑了!” “跑什么?” “心虚呗!”人群里立时有人接,“老陈一死,这铺子就把药接了过去,又知道咱们都知道这事儿,惹上官司了,干脆就跑路了!” …… 姜明夷在码头没待多久就被请到县衙认尸。 尸身停在班房后头的敞棚里。仵作姓郑,佝着背守在旁边,两条腿一前一后地放着。见她来了,把盖尸的草席掀开一角:“姜大夫,你认认。” 确实是老陈,她冲郑仵作点点头。 郑仵作随即把尸首的头偏过来,拨开糊血的头发:“后脑被钝器所伤,骨头都碎了,是个人都活不了。”又捋起左臂,“两道瘀青,一深一浅,头一下挡实了,第二下没挡住。” “郑仵作,老陈到底死了几日?” “月余了,只是天冷坏得慢。”郑仵作把草席放下来,冲尸首道,“得,老陈啊,好生躺着吧,这儿可比山上暖和。” 赵铎在棚外等着,姜明夷走过去,压低了声:“尉爷,前些日子码头有个工人掉进江里,报的是失足。但打捞上来的时候被人发现手脚有淤青。” 赵铎看了她一眼:“我记得是有这么一桩,但是案卷在州衙。” “尉爷明鉴,毕竟淹死的人手脚不会淤青。” 赵铎没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州衙的案卷,青罗县是调不动的。不过这事儿我记下,往后有机会一定查出来。”他顿了顿,“姜大夫,你作为报案人,这几日少往码头凑。” 出了县衙,天已经擦黑。 她揉了揉肩膀,又伸了伸懒腰,眼神聚焦的时候,正看到陆景昭立在斜对面的檐下,见她出来,正走了过来。 “我送你回去。” “几步路,就不劳公子了。” “码头这几日不太平。” 姜明夷看了他一眼,没再推。 两人并排走着,夜风卷着水汽从江面上来,铺子都上了板,檐灯把两条影子拉得老长。 一路无言。 赵铎查到铺子这里已经是第二天的事。 他站在铺子门口先看了一圈,才迈进去,用脚尖踢了踢磨盘下的粉,走到库房捏了一把甘草口袋:“还是潮的,人走了没两天。” 这么大批量的甘草,也只有临江楼吃得下。 县衙调又快速掉了临江楼的账,出货册子摊开,近日收的甘草全部给了一家“李记”的药铺,经手的一栏写着陆仲安的名字。 徐敬和把案卷一拍:“拿人。” 差役去临江楼拿人时,一楼乱了一阵。 陆仲安起先还端着主事的架子,听得“县衙”“命案”四个字,架子塌了。他被差役拢着往门外走,一路嚷:“我大哥是临江楼的陆仲瑞!你们敢动我?大哥!大哥!” 没人应他。 三楼珍药阁的门是关着的。 陆仲瑞坐在案前正提笔写信,火漆搁在手边,这信原本是预备今夜递出城去的。 韩掌册进来时门没出一点声。 “瑞爷,衙门的人已经在一楼了。” “听见了。”陆仲瑞笔没停。 “衙门的人已经围了一楼,信出不去了。” 陆仲瑞的笔顿了顿,墨在纸上洇开一点。 “云亭。”他抬起头,眉心一条竖痕更添严肃感,“他是我胞弟。” 韩掌册眉眼低垂:“瑞爷,这案子眼下只结在他一个人身上。两成半的损耗,一笔一笔都是他一个人签的字,外宅的女人孩子,也只他一个人的事。过完堂,案卷一合,谁也翻不出来什么。”他顿了顿,“瑞爷要是觉得这案子结得太快,想让它结不下来,那么药渣是哪个灶上出的,东仓库那条巷子归谁看着,一年的暗账进的谁的匣子,这些要是一样一样过起堂来,就不是青罗县这个衙门管得完的了。” “公子的意思呢?”陆仲瑞隔了很久才开口。 “公子的意思是,安爷出临江楼这道门得有人送。”韩掌册道,“差役押人是衙门的规矩,家里人跟着是临江楼的体面。瑞爷亲手把人送到县衙大门口,安爷如何喊您是他大哥,也惊不起浪涛来了。” “……你让当兄长的亲手把弟弟送进大牢?” “送到堂上,他还能活着把话说明白。”韩掌册道,“但留在半道上,他就是个畏罪自尽的。瑞爷,哪一样更好,您比谁都清楚。” 陆仲瑞坐在案前,很久没动。 然后他提起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来,他捏着信纸的角,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才松手,把最后一星火头按进铜灯台里。 “前头带路。” 他整了整袖子,神色肃穆。 一楼堂中,看热闹的伙计围了一圈。陆仲安叫差役拢在门边,一见楼梯上下来的人,嗓子都劈了:“大哥!” 陆仲瑞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看了一眼,伸手替他把扯歪的领子抚正了。 “仲安,大哥送你过去。” 陆仲安看着陆仲瑞平静又坚定的眸光,挣扎的动作忽然停下了。衙役马上把人绑缚上,冲往门外走去。 队伍出了临江楼大门,街上人让出一条道,铺子里的、挑担的,都伸着头看。有人认出来,声音压得极低:“瑞爷……是瑞爷亲自送的。” 队伍拐进药栈巷时,巷口蹲着几个汉子,眼睛跟着队伍走,手拢在袖子里。他们刚直 起身,瞧见队伍边上走着的人,又慢慢蹲了回去,一个接一个慢慢散进人堆里。 差役一无所觉,押着人走远了。 到了县衙门口,台阶下陆仲安腿一软,回过头:“大哥,我听你的,问什么我都认,你想想法子……” “问什么就认什么。”陆仲瑞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家里有我看顾,孩子我会好好养成,以后接我的班。” 陆仲安张了张嘴,没出声,眼泪先下来了。 差役把他带进门里去,陆仲瑞在台阶下立了一息,转身往回走。日头正高,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仿佛佝偻了一截。 入夜,城外一处废窑。 老四到的时候,韩掌册已经在了。他背对着门站着,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仲瑞的人在药栈巷口候着。”老四道,“人出来的时候他们瞧见瑞爷走在边上自己就散了,我们的人都没露面。” 韩掌册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人马分散,隐匿一段时间。” “是。” “铺子那边的人呢?” “干净了。” 韩掌册没再问,老四转身出了窑,走进夜色里。 同一夜,临江楼三楼珍药阁还亮着灯。 陆景昭上了楼,陆仲瑞正站在柜台后头理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浮起一层笑。 “公子回来了。” 陆景昭在门口站了一瞬,看着那张笑脸。 “嗯。”他应了一声,进了屋。 陆仲瑞把账册合上,垂着眼:“现在一楼管事的位置空着,明儿要不要先指个人顶上?” “不急,先空着吧。” 陆仲瑞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陆景昭起身要走,到门口,站了站:“今日有劳瑞爷了。” “分内事。”他说。 案子落得比谁想的都快。 供词上写的是陆仲安觊觎码头散药生意,夺人方子,私设铺子,为夺财路害人性命。结案的文书上,安神散只落了四个字,“用料粗劣”。 徐敬和把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到底还是签了。 码头上都传老陈一个本分人,靠一副方子挣嚼谷让人盯上了。临江楼一楼的大管事,为着外宅里一个女人、一个念私塾的儿子,眼热一个扛活儿的方子,就下了这样的手。 关于此事骂的、叹的都有,但没人再提安神散不好。 码头上的安神散就此断了。 案子定下来那日,姜明夷在县衙外头站着,看着文书被张贴了出来。 陆景昭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 “姜大夫。” 姜明夷没回头,望着石狮子,好一会儿才开口:“码头那把火是你的人点的。” “火是工人的火。”陆景昭道,“我不过是让人添了几把柴。” 她转过头来盯着他:“码头那把火本该先烧到药上,药吃得久的人心里都存着疑问,这火一点就着。可你那几张嘴,把话头一次次从药上掐开,硬引到财路上去,火烧得再旺,但安神散却是一滴油都没沾。” “火要烧到药上,老陈就是个卖假药的。”陆景昭道。 姜明夷道:“我起先也只当你好心,不想让老陈母亲和妹妹难活。可你这把火护着的何止是她们?” 她想到韩掌册明明拿走了她的木牌,和陆景昭见了之后护卫又专程送了上来,又想起陆仲安对他的恭敬,闭了闭眼又定睛看向他:“永康堂少东家,或者说是,临江楼的东家?” 陆景昭没有躲她的眼睛。 “是。” 江风从堤下卷上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掀了掀。 他开口:“这样比把真相摊开,戳穿老陈是陆仲安的狗腿,卖的是害人的假药,强不是吗?”他看着她,“不然让他那母亲和妹子,往后怎么活呢?” 姜明夷答不上来。 “临江楼已经在柳江城根生蒂固了,它一倒,坏的可能是半城人的命。” 她想起乌木巷那只在她掌心里摸索的冰凉的手,又想起来柳江城生机勃勃的药材集市,还有多不胜数的女子学堂 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更沉了些:“药呢?案卷上药可是没有问题的,那吃坏了的这些人算谁的?” “算临江楼的。” “铺子里的那些人呢?” “我的人到的时候已经跑了。” “江里还死了一个人。” “掉江那个案卷在州衙。”他说,“青罗县的手还伸不到州衙去。” “那老陈家你安排了吗?” “安排了,码头留了人,东西归了她们,每月嚼用走的我的私账。” 她看了他一眼:“陆景昭,往后你还要算什么?” 这是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叫他。 陆景昭看了她很久。 “也有一样没有想好。”他说。 “什么?” “在想你会怎么看我。案子怎么收,我有八九种法子,只这这一样,我一个法子都没有。”他说,“所以我一直在这儿等你来问。” 姜明夷闻言看着他,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42. 心乱 姜明夷先错开了眼,把墙上那张文书又看了一遍。 日头斜过来,照着新贴的纸,纸角没粘牢,风一过就掀一下,像有只手在底下晃。 晃得姜明夷心里心神不定,她还未厘清心里涌上来的情绪,但心里总觉得只这样不对,还应该在做些什么。 “陆公子,码头上一直在吃安神散的工人还不少,这种依赖性强的药剂若是不作干预说停就停,对身子损伤极大。对这些人你可有想过怎么安置?” 陆景昭见她眼眸盯着文书,目光却透过文书不知看向了哪处,抿了抿唇,复又带上了温和知礼的笑:“倒是还未曾想过,姜大夫可有章程?” “我倒是可以再义诊几日,帮着需断药之人把头一阵儿熬过去。只是我还有济世堂,为着安神散的事儿,一直都没怎么安心坐诊,所以这义诊最多两日。若是陆公子觉得可行,不知可否延请几位临江楼的坐馆大夫一同在码头坐诊?” 似是越说越明朗,姜明夷的目光又回望过来,眼底透着清明与坚定。 陆景昭见她眸光似星,眼底也慢慢透出笑意来:“这些都是临江楼该做的事儿,倒是劳烦姜大夫费心周全了。明日我就让王、廖二位大夫到码头来,药材临江楼这边备着,届时就辛苦姜大夫调度了。” “当不得调度二字。”姜明夷道,“二位大夫肯走这一趟,一日便够了。” 陆景昭点头,与她一并往街口走,西斜的日头把两条影子在地上接了又断,直到到了街口,谁也没提方才那句没答的话。 白芷已经租了辆驴车候在街口,拿一根草棍逗驴的鼻孔,驴一甩头,她笑着坐回车辕上。见她过来,拍了拍身边的车板:“师父,我给驴留了半张饼,它今儿肯定跑得快。” 她又脆生生喊了声“陆公子”,陆景昭站在原地点了点头,没往前送了。 姜明夷上了车,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出城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街口已经空了。 第二日晌午前许霁跟着老刘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纸。他没进棚,而是在茶棚条桌外头找了块石墩站上去,把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都缓一缓手,县衙这边告示出了。” 人便围拢了过来。 他念的是结案的告示,文绉绉一篇,念到底下静了一阵,没几个人全听懂。 许霁干脆把纸折起来塞回袖中,跳下石墩,换了白话:“案子已经结了,害老陈的是临江楼一个大管事,他想要老陈的药方子,老陈没给,又不愿把利给他,这才害了老陈。这管事被临江楼的人押送到衙门,现下过堂认了罪,判的秋后问斩。” 人群里有人问:“那药呢?我们吃过的呢?” “药的事我粗着说,细的还是问姜大夫。”许霁道,“那药是有一定效用,吃了能睡,这倒不作假。可它本就制得粗糙,里头掺的药材又算不得上乘,吃久了伤身子,有一定的偏性。趁着今日临江楼的廖、王二位大夫和上次来码头义诊过得姜大夫都在,吃过安神散的都看了大夫再走。” 人群嗡了一阵。有人一拍大腿:“怪道我夜里心慌!” 有人追问:“那先头买药的钱,可有说法?”话头刚起,旁边人扯了扯他袖子,他自己也咽下去了。 “既要贪便宜,就得担价钱。”许霁道,“身子是自己的,往后别拿两文钱跟身子计较。” 他从小差役手里接过一叠抄好的告示,交给朱管事的人钉在茶棚柱子上,这才踱到诊桌边,抬手把被风掀起的桌布角压上块石片。 “江里那桩,我托人往州衙问过了。”他往她这边凑了半步,“卷宗还压着没人动。” “许衙内可有应对之法?” “他们压他们的,我问我的,一年问上三回,问到有人松了为止。姜大夫,你就等着我的消息吧!”他扬眉笑着,从内而外散发出蓬勃之气,似所有困顿都不值一提。 姜明夷看着他忍不住也勾起了唇角。 许霁摆摆手,带着老刘巡街去了。 告示钉好,三张条桌便一并开了张。因她之前便接触过这脉象,是故断药日子长的、脉上带涩滞的,拢到她这张桌上。其余的王、廖二位大夫各自接了。 茶棚婆婆的枣姜水在桶里温着,工人们捧着热碗排队,到桌前一个个自己报名目。 头一个来的就是那个卸沙的汉子。 姜明夷搭上脉:“倒没大碍,安神散可以直接停了。” 汉子咧着嘴笑:“我还留了半包安神散,压在枕头底下图个心安。” “心安要靠药压着那就不是心安了,直接扔了吧!” 汉子讪讪地把碗放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真扔啊?” “真扔。” “那成。”他挠了挠头,回去跟排队的人说,“大夫发话了,半包安神散都不让我留。” 待这边人散了些,他又添了第二碗枣姜水,捧着碗凑近了些,压着声:“姜大夫,官府说的那偏性,您也给个准话呗?那药到底碍没碍着人?” 姜明夷搭脉的手没停:“官府盖了印的告示你不信,我一个民间大夫的话就信了?” “官府盖印,您盖戳,我们这些小民才安心嘛。”说完自己就笑了,捧着碗咂咂嘴跟身边的人念叨,“我说怎么端碗手抖,敢情是那偏性。” “大哥,你那是断药断的,过几日就稳了。”姜明夷头也没抬,“偏性两个字,别一天念八百遍。” 汉子嘿嘿两声,蹲到一边继续喝水去了。 下半晌时最忙。廖大夫那桌前排着队,他一边搭脉一边腾出嘴来训人:“让你忌酒就忌酒,你这肝火是酒泡出来的。” 训完了,方子还是写得满满当当,但一副都不多开。王大夫那桌安静,只有翻脉案的纸响,碰上搭不准的,便起身端着脉案绕过来,三个人一起论辩一番。 白芷在三张桌子中间穿来穿去,抱着一摞折好的药包,谁桌上药完了就补上去, 又跑得辫子散了半边。 人流渐渐稀了,有个后生在桌边转了两圈,凑过来压着嗓子:“姜大夫,那两文钱一包的安神散往后还有处卖么?” “没有了。” 他搓了搓手:“哦,我就是问问,好歹是个买卖。” “告示刚钉上,偏性两个字还热乎着,这买卖还敢惦记?”她说,“胳膊伸过来。” “我没病。” “来都来了。” 闻言他手便伸了来,脉还平,只是虚些。姜明夷开了三副:“吃完这三副就好好吃饭,别再想那安神散了。” 后生捏着方子嘿嘿笑着走了。 准备收摊时,日头已经沉到江那头去了。廖大夫把三张桌子的脉案拢成摞,抱过来:“姜大夫,统共五十九人,方子上都注了。” “记下了。”姜明夷一页页翻过去,“开春我挨村走一遍。” “姜大夫,也算上我一个。”廖大夫背起药箱。 王大夫也没急着走,看着那摞诊案:“老夫行医三十年,这样的脉也是头一回见。”他顿了顿,“往后若是有需要,还请姜大夫往临江楼捎个信。” “就先谢过两位大夫了。” 等桌前彻底没了旁人时,田有福才从缆桩后头走出来。 他先朝两头望了望,才抱着胳膊挪过来在条凳上坐下。姜明夷又从药箱中拿出脉枕和方子放好。 田有福手心在膝盖上蹭了蹭,才把一条胳膊退出来,搁上脉枕。 姜明夷三指搭上去,觉得这次脉下那股乱劲儿缓多了。 她提笔在他的原方中减了一味道:“再吃三日的药,药停了后拿饭肉补,一天三顿,一顿都别省。” 方子折好递过去,他捏在手里没起身。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姜大夫,那药确实不好对吗?” 姜明夷收拾脉枕的手顿住了。 田有福紧紧地盯着她,直到好一会儿才见姜明夷张嘴:“这药因为用料便宜确实有偏性。” 姜明夷眉眼一直落在纸上,过了一会儿又道:“你安心养身子,旁的事儿自有官府处理,恶人自有恶报。” 田有福盯着她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重重点了个头。 他把方子贴身揣进怀里,起身时条凳腿在石板上磕了一下,他扶正了凳子向姜明夷鞠了一躬才走。 姜明夷一直没有抬头。 她终于知道心乱在何处了。 案子从状子到结案,一步一步都照着陆景昭的意落了地,药是干净的,老陈是本分人,陆仲安是受到了惩罚。可跌入江里的那位工人的卷宗还压在州衙拿不出来,药栈巷那几个人说是跑了,但跑去了哪儿也无人追踪。 今日告示中的消息能够在码头工人中立得住,一半靠官府的印,一半是源于对她的信任。 所以这案子结得这样干净,里头有她的一份助力。 拿着脉枕的手终是颤抖起来。 43. 疑惑 门板卸到第三块,刘婶的半个身子就探了进来,话跟着人一起到了:“姜大夫,镇上都在传,说柳江城那药是拿死人熬的,真的假的?” 姜明夷把门板靠到墙边:“刘婶,这传言里头就一个是真的,这药确实是柳江城出来的。” 刘婶整个人进来,篮子往柜台上一搁:“传的不光这一句呢!头两日还只说是假药,昨儿就熬上死人了,今儿一早又说添了作料,说药渣里泡着蛇眼制成的,吃了就中邪,人由着他人牵走,叫往东不敢往西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身子都忍不住又抖了抖。 姜明夷正卸最后一块门板,手上顿了顿,接着卸。 “这些话,都是听谁说的?” “街口说书的讲的……哎,不对,是豆腐西施说的,还是南头货郎?”刘婶摆摆手,“管他谁说的,反正一街的人都在讲。你不是才打柳江城回来?你给句准话。” 姜明夷取戥子:“那药一包两文,蛇眼可不止这个价。” 刘婶愣了愣,一拍大腿:“是这个理!两文钱,猪骨都买不来一块像样的,还蛇眼!”她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那真话呢?” “这药便宜,但吃多了不好。” 刘婶把这句话咂摸了好一会儿:“吃多了不好……两文一包,可不就是奔着便宜去的,越便宜越当饭吃。”她自己把道理捋顺了,反倒抽了口冷气,“那定是要吃出毛病的!” “是,前头官府让我们这些大夫去码头坐诊,就是瞧这些人的。” 刘婶闻言重新凑近,眼睛又亮起来:“那被害的那位呢?怎么个害法?” 姜明夷把戥子搁下了:“婶子,吃药的那些人,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但凡看得起正经医馆,谁乐意买这种便宜?如今钱没省下几个,身子反倒要慢慢调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欸!欸!”刘婶见姜明夷虽是带笑着说,却莫名觉得有些压迫感,讪讪地点头应是。 “病人不是话本,人家正在难处里,婶子,就别当热闹打听了。” 刘婶张了张嘴,脸红了:“是我多嘴。” 又见姜明夷低头开始整理诊桌,不再看她,知道是自己多嘴惹了人烦,她把篮子往怀里拢了拢,转身悻悻地走了。 后堂桌上,搁着从柳江城带回来的那一摞脉案,统共五十九张,麻绳捆得瓷实。 苏叶解了绳,把纸一张一张摊平,按病症码摞。 姜明夷翻了一会儿道:“不按病症凑,按街巷来。你瞧梧桐巷有三个心慌两个手抖的,到时候直接一条巷走完,一趟就齐了。” 苏叶又重新翻看了一会儿,把三摞拆了,按街巷重码。 姜明夷那头按另一条理抽纸,方子上注了“愈”的归左边,要复诊的留给苏叶,就这样一摞纸慢慢分成两半。 注明了病愈的那半捆上麻绳收进匣底,另外那半则是摊开,都压上了纸角,到时候瞧一个核一个。 晌午过后,山道上化了冻的雪水一道一道往低处淌。木荆在前头开路,木容骑在他脖子上,舌头一路顶着那半颗活动了的门牙,木婶子则是跟在最后,专挑稍微干一点儿的地儿踩。 到了济世堂,木荆两口子在门槛外把鞋底蹭了又蹭,才跨进来,带进一股山上的冷气。木荆蹲在檐下,先放下木容,替她拢了拢披风。 木容脚沾了地,便像敞了风的小马驹一样跑向姜明夷:“大夫姐姐!”字是从漏风的牙缝里跑出来的。姜明夷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木婶子也慢慢走到诊桌边上坐了下来,还没等姜明夷询问,便自己先说了起来:“姜大夫,近些时日我夜里能睡个整觉了,梦也少了。” 姜明夷摸了她的脉,浮热确实退了大半,只是最底下那一缕滞涩还在不进。 码头那五十九个人的脉,几乎都是同样的,只是深浅不一。可木婶子的这个,只能说很相似,但总觉得又不像是同一路数。 她皱着眉收起了手:“婶子确实是好些了,这药照原方再吃些日子。” 白芷下学回来,布包还没撂下,先看见了木容:“诶?哪里来的小人儿!怎像个雪娃娃!” 木容听出来她是在称赞她,张嘴要笑,那半颗门牙应声就掉了,在桌上蹦了一下,又落在了地上。 白芷稀罕地凑过来:“你的牙还会自己跑?” 木容冲着她露出大大的笑容,似是豁口漏了风,又捂嘴笑了笑。 白芷哪儿见过这么可爱的妹妹,作势就要抱住,结果木容身子一矮,又钻到椅子腿边上把牙捡了回来,举到姜明夷面前:“大夫姐姐,抵药钱。” 姜明夷先让她张嘴看了看牙床:“没肿,新牙冒头了半截。”这才接过那半颗牙,对着光照了照,“半个,可以抵半文。” 木婶子笑着在木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药钱是药钱!哪有拿你掉的牙抵的。” 说完把钱在柜上数清。 木容把牙收进怀里,很有主意:“王婆婆说下牙要抛上房顶,新牙才肯往上长,还能长高,我给姐姐让她也长高!” 姜明夷刚要说话,木容已经又把牙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她手心里,小手按了按:“姐姐抛你家房顶,也长。” 那半颗牙小小的,还带着点血丝,压在掌心里没什么分量,但这不加修饰的祝福却是沉甸甸的。姜明夷攥住了:“好,今晚就抛。” 白芷眼馋得很,伸手晃了晃自己的门牙,晃不动,很遗憾:“换不了了。” 她转头跟姜明夷把牙借出来,要来了炭条和糙纸,把这牙齿画得比木容的脑袋还大。木容很满意,当场又点了一张:“姐姐,可以给我画一张牙还在的时候吗?”白芷就画,画完摆出先生架势教认字,一撇一捺,是个“人”字。 木容偏觉不够:“姐姐,我叫木容,容字怎么写?” 白芷卡住了,“容”字她还没学过,想了想:“回头我问杨娘子再来教你。” 两个孩子搬着画和炭条,到门口台阶上摆开了。白芷千字文起头八句早已背得滚瓜烂熟,领着木容读着,木容跟到第三句就跟串了,追着问“露结为霜”结出来的是不是糖霜,能不能舔? 木婶子背起背篓站在檐下看。姜明夷跟着出来,站在她旁边。台阶上一个教得摇头晃脑,一个盘着腿仰头跟,那颗小脑袋随着书声一点一点。 姜明夷看了一会儿,像是不经意间随口一问:“婶子,这一阵镇上满街都在说柳江城那桩安神散的案子,可听人提过?” 木婶子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安神散?”她把药包往怀里拢了拢,“这是什么的药?又是什么案子?” 神情茫然做不得假。 44. 余波 化冻之后连着晴了好几日。 廖大夫这天晌午后突然来到济世堂,袖中藏着两页纸,进门便摊在诊桌上: “码头那边尚有两位心悸未愈的患者,我按您的方子各减去了一味药材,底方已抄录在此,请您过目。” 廖大夫起初仅闻姜明夷通过顾大夫考核登上三楼,知其医术精湛,却不详其造诣深浅。后共同经历雪灾与码头义诊,方才见识其医术已达化境,触类旁通,各科皆精,是以对这位年轻医者心悦诚服,每逢疑难亦愿虚心请教。 姜明夷逐行看过去:“廖大夫这一减法极为精妙,心慌之症已减轻,养心之药自然应当相应减少。” “您这边呢?” 姜明夷从柜底取出那摞用麻绳捆着的纸放在桌上:“案卷虽已结,但脉象未了。这几日我想带苏叶进城,一条巷一条巷地走访。” “那这里怎么办?” “关门歇业几日不影响,镇上也只偶尔来个头疼脑热的,身有旧疾的也不慌这几日。” 廖大夫端起苏叶沏上的茶,吹了吹浮沫:“这一趟大约要走几日?” “得看腿脚,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他把茶一饮而尽,起身背起药箱:“码头那边我再挨着工棚问一遭,您就不必再顾着码头了,这样都误不了。” 第二日一早,门口停了辆车,陆景昭先下来,回身扶下一位提药箱的老者。 老者下了车,朝姜明夷拱手:“姜大夫。” “王大夫。”姜明夷还礼。 陆景昭道:“听廖大夫说您要走街串巷,济世堂不好空着,王大夫便说来替您看几日。” 白芷从柜台后探出头来,凑近了瞧:“王大夫,您还认得我不?码头那日,往您桌上递药包的。” 王大夫端详她一眼:“自然认得,满场跑得最欢的就是你了。” 白芷得了这一句,一早上都轻快,搬凳子倒水,抢在前头招呼人坐。王大夫也不多客气,药箱往诊桌脚边一搁,铺开纸笔坐下了。 陆景昭又递过来一卷纸:“廖大夫誊写的,街巷里岔路多,免得走岔了路,天黑了就寻个客店歇下,不必赶。” 姜明夷展开看了看,便卷好收进药箱:“替我谢过廖大夫。” “车既然来了,便捎你们一块儿进城。” 头一日走的梧桐巷,第二日转的是临河街。其余的大多还在码头上工,未曾归家修养。 临河街贴着码头后身,丝行、缎行、粮行一家挨一家,都是吃水路饭的。街上人说话快,走路也快,掮客夹着货单在檐下小跑。 米行的伙计是五十九张脉案里的一张。苏叶搭的脉,在原方上减了半味,又把缘由一条一条讲给他听。 开完方子后掌柜把姜明夷师徒俩送到门口,隔壁粮行的伙计探出半个身子:“掌柜的,这位就是码头上施药的那位女大夫?” “可不。”米行掌柜笑道,“官府那桩案子,多亏这位姜大夫才结的案,如今是帮官府做事儿的人。” “年纪轻轻的,本事大得很。” 姜明夷朝那边拱了拱手,带着苏叶往前走。 对面缎行门口,立着个衣着考究的妇人,眼睛一直没离过姜明夷身上。 走出十几步,苏叶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师父,有位娘子一直瞧着您。” 姜明夷回头,隔着一条街,那妇人正望着她,见她回头朝这边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姜明夷略思索一番,目光在她腕间的那只金镯子上停了停,想起来了。 是那位来过济世堂看头疼的妇人,只是腕子瘦了,镯子松松的能转上半圈。 隔了一条街,谁也没有再动。末了妇人转身进了身后的铺子。那家铺子匾上是唯一描了金的,老远便晃眼。 “锦罗庄” “师父?”苏叶唤她。 “走罢。”姜明夷回过神,“后头还有两条巷。” 其中一条是乌木巷,刚走到巷口,便见前头不对。 半砖半土的院子里站了两个汉子,一个叉着腰,脚下踩着几袋粮食,白米从灶房撒了一路出来,另一个拿脚尖碾着地上的土,手里拿着个短棍。屋里传出小妹子的哭声,瞎眼的老母摸索着拦在门里,两只手在空里挡。 “婶子,话咱们说明白了。”叉腰的道,“方子搁在您家也就是一张废纸,搁我们手里,一年几百两的利,分你们一成,月月有钱拿不好么?” “没有方子。”老母的声音发颤,“真的没有。” “没有?”那汉子笑了,“陈叔卖了一年的药,药打哪儿来的?你们这白米又是哪儿来的!” 小妹子从屋里扑出来,拦在老母前头:“哥哥没有什么方子,哥哥连字都不识!” 叉腰的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小丫头懂得什么。不识字就不能存方子了?纸上的东西,谁都能替他收着。今儿把话放在这儿,方子早晚……” “冯老三。” 姜明夷把药箱塞给苏叶,从两人身侧一绕,在老妇人和小姑娘身前一步站定了。 拿脚碾土的似是没料到此时会有人来管这庄闲事儿,眯眼瞧了瞧,先自愣了:“姜大夫?” 姜明夷平素爱笑,给人看诊也是如春风和煦,如今却是收了和气,目光凌厉:“白米是临江楼给的抚恤,这家里没有方子,从前没有,往后也没有。两位再堵着这孤儿寡母的门,是觉得临江楼管的不够?还是嫌官府判得不干净,想叫它再开一回?” 被点了名的冯老三脸上涨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接上来。 拿短棍的把棍往袖口里一收,低声扯了扯他的袖子:“三哥,走罢。” 冯老三把脚从米袋上慢慢挪下来,干笑一声:“误会,误会一场。” < p>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走得不快,到院门口还回了回头。 姜明夷立在原地,看着两人拐出巷口,才转过身来。方才收起的那点和气,又回到了脸上。 米袋歪在院子当中,瞎眼的老妇人已经摸索着蹲了下去,两只手在地上拢。 “大娘,地上凉,还是我们来吧。” 老妇人的手停了。她怔了怔,脸朝着姜明夷的方向:“你是……姜大夫?” “是我。” “你又来了。”老妇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攥得紧紧的。 “嗯,来了。”姜明夷扶她坐回院子里的藤椅上,“您先坐会儿。” 苏叶放下药箱过来帮手,小妹子也不哭了,跪在地上用两只手捧,苏叶拿麻绳把破口拢住,三人有一起拢回来多半袋米。 进了屋,还是一张桌一张床,墙根码着几捆柴,比冬日里她来那回又空了些。 姜明夷翻开老妇人的眼皮看了看,是旧症,耽搁的年头太久,针药都来不及了。 老妇人由着她看,手在膝盖上摸了两把,忽然开了口:“姜大夫,人人说他那方子值几百两,可他打小念不起书,连自己的名字都描不囫囵,哪儿来的药方子呢!” “去年起,他一趟一趟往家拿钱,说是做买卖挣的。他哪是做买卖的人,秤星都认不全。” “我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想,莫不是他做了什么亏心的事儿,叫人攥住了,末了……末了又叫人给害了。” 屋里静了,小妹子攥着老母的衣角。 老妇人的手朝这边摸索过来,姜明夷把手伸过去,握住了。 “姜大夫,你给我一句实话。”老妇人说,“他是不是做了昧良心的事儿了。” 姜明夷握着那只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陈卖的那药伤人身子,他自个儿也心知肚明。” 老妇人静静地坐着,握着姜明夷的手却微微发抖。 “我就说。”她道,“我就知道那钱来路不正。他爹走得早,是我没看住他。” 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朝着姜明夷的方向。 “姜大夫不用为我们费心了,我们娘儿俩过两天就回老家去,闺女大了,不能再在这里待了。” 姜明夷从药箱里取了两包成药,一包安神助眠的给老妇人,一包疏肝定惊的给小妹子,又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只说官府结案时判了害人的人家出银钱赔付苦主,这是她们该得的。 老妇人没有推,她攥着药,朝姜明夷弯了弯腰。 姜明夷走出乌木巷,回头看了一眼,矮院门口小妹子还扶着门框望着她。 走了也好,安神散断了,惦记这本利的人没有断。 一样从来就没有过的东西,现在满城的人都信它有。而临江楼补给老妇人的白米反而成了证明方子仍在流通的铁证。 她错的离谱。 45. 波澜再起 一位老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了她,老妪咧开缺牙的嘴笑:“大夫又来啦。” 姜明夷蹲下身,搭上老妪的手腕。脉象还算稳:“大娘,药一定按时吃足量,可千万别断了。” 老妪“唉唉”应着,转身从屋里捧出一把炒过的黄豆往姜明夷手里塞。她推辞不过,只好收起来揣进了香囊里。 连续五日,她带领苏叶走访病患,除原有记载外,整个柳江城内服用安神散之人竟达数百例,可见此药在短时间内便传播甚广。 且多数病患初期仅日服三包,两三月后竟演变为一个时辰需服一包,严重者半个时辰便需服用一次,足见服药者随时间推移会产生严重成瘾依赖。此中利益可见一斑。 领着苏叶往前走了没几步,前头一个梳双髻的小丫鬟迎上来,身子福了一下行了礼:“姜大夫,我家夫人有请,劳烦姜大夫移步说话。” 姜明夷站住:“你家夫人是哪位?” “夫人说,去岁冬里在济世堂看过一回诊。”小丫鬟声音脆生生的,“夫人还说,姜大夫见着她自然认得。” 苏叶上下打量小丫鬟:“师父看过的病人多了,怎知你家夫人是哪个?便是看诊,也该请师父上门,哪有当街拦人的道理?” “这位姐姐说得在理,但我家夫人不便露面。”小丫鬟道,“就在前头茶楼订了雅间,只需几句话的工夫,不敢耽搁姜大夫。” 姜明夷看了她两眼,小姑娘穿戴齐整,礼数周全,是富贵人家丫鬟出身的模样,不像扯谎,何况如今还是青天白日,虽然月黑风高的也无妨。她点了点头:“带路吧。” 小丫鬟在前头引路,苏叶要跟上去,姜明夷回头往她怀里塞了一个荷包:“你且在前头随意逛逛,遇到合心的便买些,我一会儿就来寻你。” 苏叶张了张嘴,到底没跟着,知道师父这样安排自有她的道理。 小丫鬟在前头引路,姜明夷跟着进了茶楼。一楼摆着七八张桌子,午后客人不多,一个堂倌正擦拭柜台,抬眼见了小丫鬟,放下抹布迎过来,躬身赔着笑:“玉兰姑娘来了。” 那位叫玉兰的丫鬟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径直领着姜明夷从柜台边上楼。木楼梯擦得干净,转了两道弯,越往上走,底下大堂的人声越远。 上了二楼,一溜雅间,门都关着,门上挂着靛青的布帘子。玉兰走到尽里头一间,撩起帘子,推开门侧身让开:“姜大夫,请。” 姜明夷跨进门,这间屋子不算大,收拾得素净。临窗一张方桌,桌上一把细瓷茶壶,两只茶碗都斟满了,正冒着热气,妇人坐在靠里的座上,抬眼看着她:“姜大夫。” “原是夫人您,后来不见您来济世堂复诊,想来头疾已是大好了?”姜明夷目光注视着妇人温声道。 妇人顿了一下:“姜大夫唤我声芸娘便可,今日请您来,也是想让您再帮我瞧瞧。”她抬手让了让对面的座,又冲玉兰摆了摆手。玉兰见状身子福了一福,低着眉倒退出去,顺手把门也带上了。 姜明夷缓缓在她对面坐下。 芸娘这才开口:“我这两日夜里睡不沉,白日里心口发慌,吃什么都不香。” 姜明夷看她一眼:“您这气色,确实是熬出来的。”说完她从袖中拿出一条素棉布,在桌上摊开,又指尖虚抬示意。芸娘依言将手腕轻轻搁在棉布上。 姜明夷三根手指稳稳搭在她腕间,垂着眼凝神屏气,半点声响也不发,待诊完左手的脉,又轻声请她换过右手,前后耗了小半刻才收回手。 她指尖轻轻在桌案边叩了叩,沉吟了几息:“上次给您开的方子,须连续服用才好,您当时是否头疾好转些了就停了药?” 芸娘把手从素棉布上收回去,抿了抿唇:“是药三分毒,好好的一个人,谁成天抱着药罐子过。” “疼止住了病根未必跟着走,只是暂时被药压住了。”姜明夷把素棉布卷了收起,“若是多思多虑,长此以往就演变成了另外一种病症” “姜大夫此意何解?” “您现在这肝气郁着,一半是熬的,另一半是愁的。” 芸娘笑了一声:“你们大夫讲话,是不兴给人留脸面的。” 姜明夷没着急开口,而是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 芸娘:“您说得对,我这是愁出来的病。这几年因着我公公和夫君身子不好,家里的生意是我婆母撑着。可她老人家精力不济,去年起,绸缎行和这间茶肆都交到了我手上。 “这听起来是好事。” 她不贸然打扰又适时发问的举动反而鼓励了芸娘,芸娘似是终于寻得了倾诉对象,便一吐为快般继续说了下去。 “不错,初初接过来时我内心欢喜不已,但不足一季,这两间铺子就由盈转亏。外头人提起,都说我小门小户出身,到底是见识短浅。” 姜明夷没应声,这种话接了倒像替她认下见识短浅这一论断一样。她只抬眼把屋里又看了一圈,窗纸是新糊,方才上楼时入目可见的地方均是连一星浮灰都没有,哪怕是亏损,但这御下的能力也可见一斑。 芸娘嘴角一扯,讽刺道:“那些个倒是见识深,都等着我们娘俩担不住了让他们来担呢!” “货压着,银紧着,这些都有法子想。”芸娘转着手里的茶碗,“只是我公公吃了七八年的药,夫君这两三年也断不得,临江楼每旬跑一趟,只说温养,却不见得好。” 她抬眼看向姜明夷:“姜大夫,我今儿请你来,一半是为我自己,另一半,是想问问这养老病到底有没有除根的法子?” 姜明夷没有立刻答:“我没搭过脉,不敢断言。” “您照着以往见过的,可能养好?” “芸娘,若我随意开口,虽能暂且宽了你的心,但终究治不了病。” 芸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地又笑了一声,这回笑里带了点热气:“满码头都念姜大夫的好,我只当你是个逢人三分笑的,但这两回见您,却倒是真性情。” “温养也是一路治法,本身没有错。”姜明夷道,“只是亏了几成、堵在哪儿,总得见过了人才能断言。” 芸娘眼睑向下,微微沉吟了一下:“过半旬我领他回趟平和镇。他成亲这些年,还没正经陪我回去住过,就当散个心。到时候请您过府给他搭个脉,诊金药钱都按您的规矩来。” “好。”姜明夷 应了,“我回镇上等信儿。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我依脉开了方子,一样也不能省。” “这是自然。”芸娘想起自己擅自停药的事,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眼。 姜明夷从药箱中拿出纸笔,就着方才的脉给她开了三帖,主治安神疏肝,用的都是铺子里抓得着的寻常药材。 芸娘看着她落笔,目光从纸上挪到她握笔的手上。等她收笔,芸娘把方子接过去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帖药,二十文上下,姜大夫开方子实诚。” “芸娘倒是还没忘从前学的本事,这价估得极准。” “在娘家一直帮着爹娘抓药,忘不掉的。”芸娘眼里浮起点笑意,又淡了下去,“我四岁时就跟着认药,八岁便不用戥子了。”她摩挲这自己的右掌心,“后来这手便成了拨算盘用的,那年月有些名望的大夫不收女学徒,你师父却是肯。” “我师父自出家做了居士后,便不太将这些俗世规矩放在心上了,这也是我的福分。” 芸娘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沿着茶碗边缘转了一圈:“也是我命里没这个福分。不过如今夫家信重我,让我也学了一身算账的本事,或许这便是我的命数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玉兰在外头低声回话:“夫人,李管事已经到楼下了。” 芸娘应了一声,又对着姜明夷补了一句:“半旬之后我收拾妥当,便遣驴车去济世堂接您,您只管安心等着就是。” 姜明夷收好药箱起身,同芸娘道了别,掀帘出了雅间,刚下到一楼,就看见苏叶蹲在茶楼门口,正逗着一只三花流浪猫,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立马迎了上来,只乖巧叫了声师父便安静站在她身后了。 “他人呢?”姜明夷问。 “在前头路口等着呢。”苏叶道,“我说您在茶楼里见客,他说不急,等您出来说句话就成。” 姜明夷抬眼。前头路口,陆景昭果然站在那儿。苏叶见他们有事要说,便落后几步站住了。 陆景昭迎上两步,拱了拱手:“姜大夫,走访已经结束了?” 姜明夷回礼:“今日正好走完,陆公子寻我有事?” “约莫你这两日应该忙完了,就想着来送一程。”他说,“几时回镇上?” “过两日。” 陆景昭点点头:“也好。” 姜明夷低头,药箱的搭扣有些坏了,她拿出一根布带,在搭扣处绕了一圈,又绕一圈。 陆景昭等了一会儿,见她只顾低头绕带子,笑了一声:“那我先走了。” “陆公子慢走。”姜明夷抿了抿唇。 陆景昭没有迈步,而是顿了顿,斟酌了许久才开口:“乌木巷那边……”话起了个头,他自己先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您多保重。”他拱了拱手,这才走了。 姜明夷目送他走远,直到那道身影转过街角。 苏叶这才跟上来,把那只荷包摸出来,递还给她:“师父,还您。” 姜明夷接过来,掂了掂,还是沉甸甸的,看了低垂着脑袋的苏叶片刻,没说破,把荷包收进袖里:“走吧。” 苏叶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46. 守成 姜明夷带着苏叶回济世堂时,王大夫正端坐桌前为一位老妇人诊脉,见她归来,仅抬了抬眼睑,手中活计未停:“回来啦。” “回来了。”姜明夷将药箱稳稳放下,“这些日子劳烦您了。” “镇上清静,较之临江楼的病人省心许多。”王大夫诊完脉,提笔开方,“这几日的方子我都抄录了一份存着,回头您看一看,免得下回病主来对不上。” “多谢您。”姜明夷应声,心中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了地。 王大夫隔日便回柳江城了,白芷还挺舍不得。 姜明夷回来后起初几日将城里新增的一些脉案一一誊录入簿,余下的日子照常坐诊。镇上众人只当她这几日休养,见她重新坐诊,便接踵而至。 镇上一点儿也不清静! 这日她刚为城西卖豆腐的婶子诊治完腰痛,一抬头,铺子外已经停着一辆驴车。 车不大,赶车的是位面生的老汉。车帘一掀,先露出一张脸,正是玉兰。 “姜大夫。”玉兰下了车,走进前堂,在姜明夷身前福了一福,声音压得极低,“我家夫人回来了,特命我来接您过去。” 姜明夷拿起布帛仔细擦了擦手:“今日就去?” “正是今日。”玉兰往铺子里瞥了一眼,又低声道,“姜大夫,我们夫人嘱咐,到了府上,只说您是从前在镇上相熟的姊妹,这次听闻夫人回来专程上门拜访的,切莫让下人知晓您是大夫的身份。”她稍作停顿,“还请您多担待。” 姜明夷凝视着她,未再多问,芸娘此举定是另有隐情。 “稍候片刻,我收拾药箱。”她转身入内,将今日需用的脉枕、几样常备药材装入箱中。 白芷正专心练字,闻声抬头:“师父去哪儿?” “出下诊。”她将药箱带往肩上一挎,“你和苏叶看管店面,午后若我未归,也不必寻我。” 白芷应了一声,送至门口,见驴车是往镇西方向而去,方才转身回后院去寻做饭的苏叶。 车在路上摇晃了小半个时辰,出镇后过了一道石桥,车头拐入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一座青砖宅院,门扉不大,门环锃亮,虽非显赫之家,却收拾得极为整洁。 玉兰先跳下车,扶了姜明夷一把,又朝门内脆生生唤道:“夫人,姜姑娘来了。” 门内迎出一位妇人,正是芸娘。她身着素净的旧衫,未着缎服,头发也只是松松挽着,脸上较之茶楼那日多了几分自在。见姜明夷,她双眸一亮,上前拉了她的手,亲热地往里引:“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屋,路上颠簸了吧。” 姜明夷由她牵引,顺着话茬应着“还好”,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宅院。 这宅院青砖虽净,墙角的漆却已斑驳脱落,院中晾着几件衣裳,灶间有炊烟,虽是透着一股利落操持的劲儿,但也能依稀能得见有落败之色。 芸娘将她引入正屋,让了座,又亲自斟了茶,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姜妹妹,茶楼那日所言,你可还记得?” “记得呢。”姜明夷道。 芸娘搅动着茶水:“他这一路回来,气色虽比在城里清减了些,精神反倒好了许多。我便想趁着这股松劲儿,让他见见你。”她抬眼,眼中带着恳切,“可他那脾气一提看大夫便摆手。我便没同他说你是大夫,只说是从前镇上认下的姊妹,回来看我,你权当是来走亲戚的,先认个脸面。” 她顿了顿:“我夫家姓罗,等熟络了,我再寻个由头,请你为他搭脉。” 姜明夷端着茶盏,未置一词。她听出芸娘话中那份小心翼翼,为了今日,她大约筹谋已久。 “他人呢?”姜明夷问。 “在里屋歇着。”芸娘起身,“我先去唤他一声,你先用着茶。” 她说着便往里间去了。 姜明夷坐着,又将屋里环视一圈。窗下的案上搁着一方算盘,边摊着一册账本,墨迹新鲜,字迹工整。 正思忖间,里间的脚步声已传出。 芸娘扶着一个男人走出来。男人约莫三十上下,身量颇高,却微微佝偻着,似被什么压得直不起腰。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方才缓缓步入屋内,见坐着位陌生的姑娘,脚步先是一顿,随即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笑意。 芸娘扶他坐下,柔声道:“守成,这就是我与你提及的姜妹妹,从前在镇上与我最为要好。她今日得空来看我,恰巧你也在,正好一起说说话。”她终究不敢一上来便提诊脉之事。 罗守成在那笑意下应了一声:“姜姑娘。”他垂下眼帘,未再多看。 姜明夷顺着芸娘的话,只当作寻常亲戚待着,问了一句路上可曾劳顿。罗守成答得简短,一句“不累”,一句“劳你记挂”,便再没了下文。 芸娘在一旁寻着话头,说这一路回来的景致,又问了镇上旧邻的近况。姜明夷陪着笑,一双眼睛却慢慢打量着罗守成。 那面色不是寻常病虚透出的青白,眼下乌沉,两片唇色淡得几乎瞧不出来。说话中气也短,方才那几句尾音都像是要断在喉咙口。 但他仍旧坐得笔直,身子有些轻微颤抖,芸娘只当他有些劳顿,替他拢了拢衣领,又往他手里递茶,眉眼间都是心疼。 姜明夷将这看进眼里。 只见芸娘替他把茶续了半盏,又抿了抿鬓角,那话在舌尖滚了两遭,到底还是递了出来。 “守成,我这姜妹妹家中乃医药世家,外人只当她为家中闲养的闺秀,实则她既精通脉理,又熟知药材。你这回来歇得浅,白日里也无甚精神,我心中一直牵挂。” 她停了停,到底抬了眼看他:“她也算不得外人,横竖不惊动谁。你让她给你搭一搭脉,权当姊妹家常里看一眼,好是不好?” 屋里静了一瞬。 罗守成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捏着碗沿,许久没动,脸上那点客气的笑还没到眼底这便快散了。 “芸娘。”他开口,声音僵直且平,透着一丝冷意,“这姜姑娘,是你请来给我看脉的?” 芸娘张了张嘴,一个字没答上来。这正是她最怕听的那句 ,可话已递到这个份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她……是恰巧在镇上了,我想着……” “我心知你是为我好。”罗守成截住她的话,把茶碗放回桌上,“可我这身子我心里有数,就不劳这位……姜姑娘费神了。”那几个字到了嘴边,到底又咽了回去,他没完全挑破。 他站起身,朝姜明夷拱了拱手:“姜姑娘,失礼了。”也不等答话,转身进了里屋。 屋里一时寂然。芸娘望着那道背影,半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道:“他前几年不这样的,近来越发把心事藏起来,连我也防着。我问一句他回一句,问得多了,就恼了。” “可寻过缘由?”姜明夷问。 芸娘摇了摇头,像是这些话也在心里存了许久:“临江楼的大夫一直劝他静养,说他神思耗得太多。我们也都只当他放不下家里的买卖,日月里翻来覆去地想,才把自己熬虚成这样。”她说着,声音又沉下去几分,“可这些日子我总觉着,怕不全是那样。” 姜明夷搁下茶盏,等她往下说。 芸娘用指腹捋了捋腕上那枚金镯子,才接着道:“他这病,是这两三年里才显出来的,可他吃的那药,却远在病起之前就日日照常了。我初嫁进他家那年,他便早晚要服一味。我那时只当是他家积年的养身丸药。”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可嫁过去这些年,我竟连那药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味都不知。” 她说到这,声音已有些发紧:“你说,哪有人日日吃药,吃得这样久,却连个药味儿都寻不着的?我总觉着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姜明夷一时没有接话。 一个日日服药的人,却把药藏得连共枕而眠的妻子都寻不得,如此讳莫如深…… 可她此刻也只起了一缕疑,既不能替芸娘断言那药有蹊跷,免得惊着一个替夫家撑家计的女子,又不肯违心地说一句“并无大碍”来哄她安心。 “丸药不比汤药,本就不见什么渣滓。他若又收拾得精洁些,乍看像是没留药影,也是有的。”姜明夷到底还是拣了句软话宽慰她,“你也不必先自己把自己吓着。”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可芸娘却像得了句支撑:“是啊,许是我多心了。” 她沉默了片刻,又低低地补了一句:“只是我越想越不踏实。姜妹妹,往后我留心些,若是得了半丸一丸的,你可能帮我看看这药的底子?”她极轻地求了一声,“好让我心里也有个底。” “好。”姜明夷应道,“我记在心里了。” 芸娘像是吃了口定心丸,也不再强留她用饭,只送她到门口,玉兰已拿了个食盒在门口候着了。 芸娘取过食盒塞到姜明夷怀里,压低声叮嘱:“今日这些话,只我们二人知道便罢了。他那人最重脸面,若叫他晓得我将这些说与外人听了,只怕要恼的。” “我省得。”姜明夷拢了拢那方食盒,“你放心便是。” 这罗守成用的药倒是让她起了兴趣。若连一丝药味都没留下,这吃的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