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堕暗堕坠落》 1、堕怠 隐花月经常做梦。 她最漫长的梦境永远处在遥远的初中时期,试卷慢慢变多,总是被占据的体育课以“身体健康最重要”的口号席卷而来。 不是在幼儿时鼓励玩耍和拍球,而是在她已经孱弱虚弱的时候以头发发麻干呕的形式给予她重磅一击。 她跑完八百米。 对生命的舒适和排斥有了第一次衡量。 她思忖着对母亲说:“如果我去死的话,是不是不用跑步也不用写试卷了?” 假如这是一笔生意,前期22年都将面对年复一年的巨额赤字,23年以后才有缓慢的现金流回暖。并且过去的亏损绝对无法补全…… 她绝对不会做这笔生意。 /// 半山别墅屹立不动。 丁姐半开玩笑地叮嘱她:“你想清楚哦,进去了就真的是另一个世界了。” 我想清楚了,丁姐。她回答。 进去。 莫名的,遥遥想起初来的那一天。 火车站拥挤得不像话,她穿得土气、笨拙、格格不入。可是你知道吗,北京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不是习惯了富家千金贵族子弟新式潮流的穿搭,而是对她这种人的老土也已经司空见惯。 北京每天每天都要见到多少这样的人啊。 就像这座别墅一样。 有人投来或嗤笑或探究的目光。 我已经受够了。 我已经受够了。 ……隐花月站在这里。明明才第一次来,却展露出深刻的疲倦。明明没有淋雨,却觉得自己像一条狗。 玻璃映出自己的模样。 一条穿着乳白旗袍的狗。一条化妆了的狗。 好吧,这样子讲太侮辱狗了。而且,当一条狗有什么不好……狗可不需要挣钱养家呀……要是像小狗一样最多活15年就好了。好吧,好吧,这个世界她连活15天都嫌多。 橱窗很漂亮。 要说哪里漂亮……大概是一橱柜的书卷气吧。别墅主人是个画家,前些时候刚留洋回来,所以里面的东西也那么有艺术气息。一张张亲笔绘制的画,光是看着就价值不菲、技艺高超。未风干的油墨味和酒水气息混杂在一起,陀思妥耶夫斯基、马尔克斯、黑塞被锁在里面,出不来。 她干站着。 丁灵铃用眼神示意。 隐花月微笑,端庄地走上前,向被沙龙团团围着的那个人敬酒。 没人搭理。 她继续站在那里。好想就这样死掉啊。 拜托。拜托。时间快点过去吧。 「你的画真的好漂亮啊,林少真的是天才。」 「哈哈,哪里漂亮?」 那个人没说出来。 一定有人在心里笑话她。哦,拍马屁之前也不调查一下,真蠢。 「在法国怎么样,林少?」 「这些奖项都是你得的吗,好厉害啊……」 「真的是油画天才啊……」 油画天才。 这个词狠狠地刺痛了她。隐花月抬起头,恰好和被称为“林少”的男人对视。他眸光淡淡。被叫做天才已是稀松平常的事。 然后,他半严肃半开玩笑地说:“天才什么的……太严重了。我喜欢画画,绘画就是我的生命。” 是真话吗? 应该不会太假吧? 如果晚上要和这样的人睡觉,好像还不算太差。至少年少时心愿的“灵魂伴侣”差不多能对上。虽然对不上灵魂,但至少算伴侣啦。 骗你的,其实连伴侣也算不上。 “……那边那个小姐,好像有点眼熟呢。”林淮眯起眼。 有人让路。 隐花月有些错愕,走上前,敬酒,用话术说:“初次见面,林少。我叫隐花月。” 丁姐介绍来的。这句话她没说。 “啊!” 他一拍脑袋,瞪大眼说,“……好吧,我想不起来。也许是太迷人了吧,我对迷人的小姐总是有印象呢。” “谢谢您。” 有人开始不满,调笑:“隐小姐,你也喜欢林少的画吗?” 这种话本来无所谓的。可关键在,林淮也看着她,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感兴趣。 “对,”她继续微笑,“我很喜欢。” “喜欢哪里呢?您长得很漂亮,穿搭也很艺术,想来对这些也有独到的见解吧。” 我能说什么见解呢,你又不想听我的真话。 我超讨厌这些画,讨厌得快死掉,讨厌死这些天才了。啊啊,我又不是天才,我又画不出来。 到了嘴边变成:“我说不出来呢,我没学过画画。真正的艺术就是让我这种庸才也觉得宏大浩瀚呢。” “您呢,您一定有想说的吧?” 她张口就来。什么萨特,弗洛姆,解构主义,存在主义……啊,听不懂,哲学家的名字都带着酒味。 她坐下来,也喝酒。 一杯,一杯,又一杯。 大脑被酒淋湿了。 到了最后,连那个素未谋面的贵公子都护着她,凑在她耳边:“别喝这么多,丁姐没有和你说吗?” 好吧,我不喝了。 “……你要是喜欢喝,我多带几瓶给你好不好?” 你好大方。 又有人来找他,好多人好多人,隐花月被挤在外面,她决定去阳台透透气。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很眼熟呢。 不只是人。 还有画。 踉跄地下两步台阶,倚在冰冷的阳台手把上,肩胛有点疼。 抬眸,仰望那些画,仰望陀思妥耶夫斯基、马尔克斯、黑塞。仰望那里的人。 仰望这座别墅。 没办法形容它是怎么样的,只觉得很宏大,很突兀,像一场灾难降临在她眼前。 喝醉了呢。 早知道喝少一点了。 没办法……他们讲话的时候就很无聊,很想喝酒。很想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啊,什么是一醉方休,醉到什么程度才可以罢休。我想要这个世界都罢休可以吗。 内心的呐喊终究不能在唇边吐露。 林淮过来了。 隐花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过来,他们明明根本就不认识。 但她还是摆起微笑:“你好呀,林少。” “果然是你啊……” 他低低地说。 “怎么了,林少?当然是我呀。” “别这样子叫我,你这样我好不习惯。” 熟稔的口吻……感觉好不对劲。 隐花月微微挺起背:“你是……?” “我叫林淮。” 她皱眉,有点不满:“我当然知道你叫林淮。” “你不记得了吗?”他认真地说,“隐花月,我……好吧,我们谈谈现在吧。你怎么做这个了?你现在还画画吗?” 隐花月呆在原地。 已经没办法形容听到这句话的感觉了……啊……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 所有的酒气烟消云散,她的手腕在颤抖。然后,隐花月努力让自己维持仪态,露出好看的笑容,云淡风轻地说:“哦,是以前认识的同学吗?我不画画了,已经。” “啊……是吗……” “抱歉,失陪。” 死也不要和知道她过去的人睡觉……死也不要…… 她径直往里走,手腕却被他拽住。 “隐同学,”他无奈地说,“你待在这里,好不好?其他人会对你动手动脚的。在我身边就不会。” “……” “你还是不记得我吗?” “……” “我记得你啊,小隐,”他说,“我得特等奖的那一天,在领奖台说,画画是我的生命。然后你问我……” 「林淮,如果你没有天赋,你从来没有得过什么奖,你也没有钱画画,有很多人在画画上超过你,你还会喜欢画画,把他当做生命吗?」 ……哦,她想起来了。想起这个人了。 她莽撞的初中时期。 她努力收起烦躁,道歉:“不好意思,那时候我讲话不过脑子。” “不,我现在来找你,就是想要给你答案。” 你想给我也不想听。 到了嘴边却是:“您请说,林少。” “……我已经有答案了,”林淮说,“出国以后我发现也有其他天才。我并不是所有都可以拿特等奖,会有人赶超我。面对那些大师的画作,我也会产生萨列里对莫扎特的感觉……” “所以,我可以很明确地答复你。我喜欢画画。就算我无法赶超那些天才,就算我会自卑,我也喜欢画画。绘画是我的梦想,我的生命。” 彻底酒醒了。 手腕还被他拽着,好疼好疼。 隐花月张了张口,舌瓣上有咽不下去的月光碎屑。眼前这个人讲的话是多么真心实意啊。绘画是他的生命,别开玩笑了,拜托,能不能不要再瞎扯了。我已经受够你们这群天才了。 举出萨列里又怎么样。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受够了。你是来恶心我的吗?莫扎特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我承认,但萨列里不也是层层筛选下出来的皇家乐队指挥吗?他不也是天才吗?我恨死你们这群天才了。自视甚高的家伙。傲慢的精英主义。 我已经受够了。 我已经受够了。 “……恭喜你找到答案,”她举杯,微笑,“林少。” ……结果,只说了这句话啊。 懦夫。 【 www.w】 2、堕怠 “你在国内过得还好吗?” “还好吧,你呢。” “唔,我也过得差不多……”来回寒暄几句,林淮终于问了那句话,“为什么不画画了,小隐?” “以前就是随便画画,现在不想画了。” 他没有接话。隐花月突然觉得很烦,连天上的月亮都好像在嗤笑她。要是这个世界没有画画就好了,她一定会开心一点。要是从来没有被一幅画感动过,她一定会开心很多。 要是失去感动的能力就好了。 他领她出去,有很多人投来目光,丁姐暗暗朝她点头。胜利的目光。 胜利了……吗? 据说他在国外很有名气,家里有很多资产,也许对短期的恋人也会很大方……就算只是在一起一段时间,也够她不工作好久了。而且他很擅长画画。 和他在一起,会让她有种隐匿的、微妙的感觉。虽然她没有才能、画不出好的画,但和有名的画家恋爱,就好像自己的才能也被肯定了一样。 但是……绝对不要和他在一起。 只要看见他,就会想起以前的事。她绝对不要这样子。 身体却坐上他的车。 有点紧张。 「第一次就要画家吗,小隐?」 「画家不可以吗?」 「小隐以前没有恋爱过吧?」 「对。」 「画家、作家、艺术家,很爱折腾人的……我怕给你留下很大的阴影呢。换个对象吧。」 「我想看看他的画。」 「啊,这我可得找找。」 丁灵铃找了半天,「哝,你看。」 “——这是我昨天画的,”他摊开,“送给你。” 这是一副美人图。只有背影,脸被阳光遮盖。 好有……灵气。 灵气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词,你无法用任何辞藻长句来形容他。即使你学了再多技巧,花了再多时间在上面雕琢,都无法和这个词汇靠近。她是从这个词开始意识到世界并不公平的。 “好漂亮。”她说,“谢谢。” 「很漂亮吗?」 「很漂亮。」 「啊,我虽然没学过画画,」丁姐说,「但是看着就很有灵气。」 「……」隐花月说,「就他吧,我还蛮有好感的。不过他会不会喜欢我还另说。」 「大不了再换个,男人多得是。」 她附和:「是,男人多得是。」 能画出这种画的人却很少。 隐花月叩问自己,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你真的要和他恋爱吗?哦,可能连恋爱也算不上。现在还一副珍重的模样,谁知道下个月会把她甩到哪里去。 他很帅气。 和她岁数差不多,和老头不一样。 富二代,海归,长相出挑,有技能,这样算人类高质量男性了吧?别开玩笑了,那什么是低质量?像她这样子的人吗? 大腿碰到他手指。 她僵在那里,昏暗的空间放大了这一秒触感。开始下雨,车窗湿漉漉的,她想起吃完了的碗筷,就是这样很腻。张开腿躺在床上就好啦,贞洁哪里有这么重要。雨被车锁在外面了,好想出去淋雨。可他知道她的过去。 如果和知道自己过去的人在一起,绝对算自毁成功了吧……这不就是当初想要的吗?不就是想要自我毁灭所以刻意这样做吗?那为什么不干脆和他在一起。 大腿肉碰在一起。 裸露的膝盖和他干净的裤子,透过车窗,她好像闻到一股腥味。雨、泥土、藤蔓缠绕的气味。裤身和小腿肚、皮鞋和脚踝,最后是他的掌心拢住她手腕。 “你见过其他人了吗,小隐?” “……什么?” “我们是好朋友,”他轻声说,“不要和别人来往了。我们可以一起画画,就像以前一样。” 他重复:“你遇到困难了,对吗?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不要和别人在一起了。” 什么好朋友…… 她从来都没有印象……这幅自说自话的姿态真是有够恶心的。 隐花月微笑,用甜腻的嗓音说:“我们现在去哪里呀?去酒店?” 他没有回答。 隐花月突然觉得很屈辱。 所以继续说:“抱歉……我说错什么了吗?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从刚刚开始,小隐就很奇怪……你和以前差得好大,不过也是呢,我们认识已经是初中的事了。我也有很大变化。” “小隐,我们重新认识,重新当朋友吧。” 隐花月气得发抖,自尊心扭曲成屈辱的形状。他讲话的样子好爽朗,语气好诚恳亲切,她却觉得好恶心,心脏像被蚊虫啃咬着。她发誓自己绝对不要和这个人再有牵扯,又很想……报复他。 一定要报复他。 一定要报复他。 一定要报复他。 这幅施舍的姿态让她快要吐出来。内心残存的骄傲迫使她缄口不语,任由素来春风得意的少年郎掌心摊开,不回应他。 铃声响起。 ……是他的电话。 他打算挂掉,看到屏幕来电后却下意识接起。隐花月瞥了一眼,好像是「小叔」。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他很乖巧恭敬地回了几声,就起身打开车门,往外走去。走前歉意地对她说:“小隐,你在这里先不要出去。等等我带你回家。” 临了又道:“外面很危险,他们都很坏。” 终于走了。 透过车窗,看见他站在另一辆车窗边。车后的灯光把雨晕染开,染成靡乱的颜色。一个男人拄着伞走出来,身量极高、极挺拔,两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她想出去,车门却怎么也打不开。顿时觉得气急败坏,对他的恶感又升了几分,再次发誓绝对不会和他再有往来。 “我送你回家,”他说,“小隐,你家在哪里?” 她随便报了一处住址。接着车子开始行驶,轮胎滚来滚去,把雨水碾得四散。好像一种凌迟。 停车。 她下车。 撑伞。送她到小区门口。又是甜言蜜语。离开。隐花月看着他的背影离开,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家不在这里。 出于不想被人看轻的心理,她报的是一处更昂贵的住址……这样的自己果然很恶心吧,和以前那个只知道画画的笨蛋差远了。哦,其实以前也不怎么善良。从出生开始就烂透了。 她开始怨恨起一切,怨恨学校和工作,怨恨画画,怨恨林淮,怨恨自己,怨恨这场雨。她开始想自己想要什么,车子、房子、钱吗?不想要这些。她想要的不是这些就可以填满的。她想要停止,想要某种从出生以来就贯彻的追求停止。想要痛苦停止。为了某种停止的欲求,她才下定决心毁掉自己的生活…… 但求一死。 是的。但求一死。 雨把痛苦冲刷得到处都是,有的在马路上任轮胎碾碎,有的混进泥缝里。因为痛苦才自我毁灭,又因为自我毁灭而感到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转身去买彩票。 如果没记错,这里应该有一家彩票店。 说不定她过往24年的所有溃烂,都是为此刻做准备。所有的一切都是神明指引,只为了让她莫名其妙走进这个小区,买下这张彩票,改变一生—— 大门紧锁。 关、门、了… 关门了关门了关门了关门了关门了… 明明时间都没到。明明营业时间还没有过去。居然也会关门。 led灯牌的红光很湿很湿,湿到近乎迷幻的程度。简直像异世界的灯光。像对她的……嘲讽。 这个世界都好像在和她作对。 张开嘴巴。 啊…… 好。痛。苦。 这么说来痛苦本身就好奇怪,读出来就好拗口。“痛”像是肉/体被戳出一个洞,生涩又鲜血淋漓的洞,嘴巴里发出浑浊不清的一声。“苦”是把呻吟咽在口腔,卡在咽喉无法下咽。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她转过身,像死掉一样漫无目的地走路。 ……在这个时候,脑海里关于不幸的一切都消弭殆尽了。往前走,雨和泪水模糊她的视线,裙子鞋子袜子湿透了,有什么念头和雨和水一起渗入她的皮肤。 要报复。 一定要报复。 就算自我毁灭也无所谓。就算再痛苦也无所谓。就算被别人瞧不起也无所谓。一定要报复。脑海里闪过林淮的脸,她恨恨地想,绝对要报复他,不要让他好过。没办法,谁叫她就是这样下三滥的下贱的人。绝对不要让他好过。 要怎么做呢? 要……怎么做呢? 想起他接电话时的崇敬语气。 想起和他交谈的那个人。 想起快把眼睛晃瞎的玻璃灯,想起一眼望不到头的实木书架,想起把自己卖掉都买不起的车子房子鞋子。真不公平。想起从那辆车子里走出来的……昂贵的皮鞋。昂贵的裤子。昂贵的衣服。昂贵的人。 真可怜,穷鬼就是这样子啦,那些五光十色的形容半个字也想不出来。脑子里除了“昂贵”什么词都没有了。 她阴毒地想: 啊,有了。 一定、一定要和他搭上关系。 你们以为自己很干净吗?太好了,我最喜欢干净的人了,大家都一起烂掉吧。 她终于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一步步往家走去。 【 www.w】 3、堕怠 隐花月找到的第一个人,是丁姐。 要说对这个圈子最熟悉的人,那就非丁灵铃莫属了。据说她早年也是名媛出身,后来洗白上岸,自己做了产业。 “林淮的小叔?啊……是叫林天相。他们家族的继承人。” 隐花月无奈地想,果然是自己太小市民心态了吗?每次听见家族继承人这些词就好尴尬。 “我对他了解不多。只记得能力很强,从小拿奖拿到手软。和林淮不一样,这位是正统学金融出身的。” 肯定很装。 “老往寺庙跑,信佛,为人也比较温润。” 真装。 “从来没有他恋爱的事传出来……好像对情情爱爱什么的不感兴趣呢。也许,他不喜欢女人。” 更装了。 搞不好是阳痿。 丁灵铃半开玩笑道:“怎么,你和林淮进展得不顺利吗?怎么问起他了?” “嗯,不太顺利。” “你想认识他呀?” “特别想,丁姐,有什么渠道吗?” “没有任何渠道。”丁灵铃摆出很少表露出的严肃姿态,对她语重心长地说,“我们交情很深,才和你讲这些话。” “他从来没有恋爱过,对什么样的人都保持距离。这种人要么喜欢男的,要么就是只对自己感兴趣。离他远点会更好。” 隐花月说,谢谢丁姐,我知道了。 实际根本没听进去。 脑子好像被糊住了,满脑子只有认识他。想认识他,想和他在一起,想报复某个人。这样莫名其妙的执念根深蒂固。 而且…… 抄佛经、戴佛珠、不近女色、精英男……这些词听起来恶心死了。 浓重的情绪意味着超强的行动力。隐花月从公司着手调查,连他的秘书再到那层楼的保洁阿姨都一一对应。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华庭?” “对,”他的秘书说,“他明天会去华庭,你可以去那里蹲他。我可以帮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的,我懂,”秘书说,“你不就是想接近他和他……恋爱吗?” 见她不说话,秘书有点紧张,继续道:“你肯定觉得我很奇怪吧,女士,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其实,我们都怀疑他有点……难言之隐。夫人和董事长一直旁敲侧击,林先生也没个准话。要是你真的能让铁树开花,我们甚至是要感谢你的。” “对了,您需要我们帮忙做什么?妆造?服饰?剧本排演?我们绝对非常配合,一切都是为了林总的未来啊。” 隐花月沉默了。 她觉得自己不太可能让铁树开花。 连亲近的人都这么说,那这家伙估计真的不近女色。难度太高了。她也就高中谈了一次恋爱而已。 她心里有点打退堂鼓,犹犹豫豫地说:“是不是真的有点问题?我是说那里。” 秘书尴尬地说:“咱也不清楚。” “没有去医院检查过吗?” “这个……希望您能帮忙检查一下。” “什么意思??” “尺寸、耐力、持久度什么的……可以说得那么详细吗?”他不好意思地说,“林家的未来就拜托您了,隐医生!” 次日晚上。 深负众望的隐医生躺在陌生的床上。 和丁姐的千叮咛万嘱咐不同,一切都进展得好顺利。顺利到她怀疑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好像……小说里的剧情。 隐花月思考了1分钟“剧情会不会太老套”,但花0秒就接受了它。她把这样的接纳叫做“臣服”,臣服遇到的每一件事,并满心期待着不同。要问为什么,大约是她太渴望特殊了吧。她的人生太无趣、贫瘠,所以迫切渴望…… 改变。 好想要改变。 就算是更深的痛苦,她也可以承受。她太渴望有所不同了。总觉得这样平庸下去自己会因为平庸溺死。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嗯……工作认真、一丝不苟,是很有能力的人呢。对部下也很温柔。」 「没有和其他人恋爱过吗?我真的可以吗?」 「林总实在是不谈恋爱,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啊?」 「……我穿什么样的衣服比较合适?」 「对不起,虽然有点冒犯……但是可以不穿衣服吗?」 「我真的不会被总裁踹下去吗?!」 「不会的,我们总裁脾气很好,很温柔的。」 「需要我服药吗。我是说,小说里那种药……」 「我们是正经人。」 隐花月刚想说“你们看起来不怎么正经”,就听她添道:「但如果想搞到,也不是没有办法。」 好好好。 是正经人,但没那么正经是吧。 总之,在收到大额转账以后,本来只想“复仇”的隐花月接受了新任务:测试林先生的身体机能。 耳麦里传来迫切的声音:“来了来了!总裁来了!” 她立刻闭上眼,躺平,摆出昏睡不醒的做派。 门被打开。 外套褪下时和衬衫摩擦的声音,被钩到架子时的轻微声响,拖鞋踩在实木地板的响动。还有在被子下的,她噗通噗通的,名为“心跳”的声音。 要展开新篇章了吗……生活? 越来越近。 她闭上眼。 停下。 心好像在尖叫、滚动,手腕紧张得发颤。下意识以为他要揭开被子,看见她的脸,却在下一秒听见他安然走回去的声音。 ……绝对不允许。 如果他回去的话,这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拽住他手腕。被子从胸前褪下一直落到脚踝,她把半块身体贴在他腿上,小声说: “不要走。” 好像真的停下了。 她鼓起勇气,用微弱的语气说:“好……好难受……好痒……动不了了……” “帮帮我……” ——被挣脱了。 身体还没感受到他的体温,就被先一步挣脱,好没面子的一件事。隐花月甚至都有点气馁了,怀疑自己在名媛班学来的东西是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场。刚才鼓起勇气说的狼虎之词令她头一次有了蒙羞的感觉。 怀疑之际,一件陌生外套披在她双肩。 ……抬头,和他对视。 第一次正面看他。 和他挺拔的身材相对的,是他那张同样不逊色的脸。浅淡的薄唇,弧度恰好的鼻梁,还有那双深邃到像深渊的眼眸。她在心里想到的第一个词不是“帅气”也不是“出众”,而是“不公”。上帝真是不公平,给一个人这样出色的身世、财力、天分,还要给他这样的好相貌。 这个时候,隐花月内心涌起汩汩黑泥来,满心盼望他真的身怀隐疾。 终于,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空调需要调整吗?” “……不需要,很合适。” 和他散发着压迫感的气场不同,他本人似乎很温柔,很好说话。低沉的音色,微微勾起的薄唇,都给人一种被重视的错觉。 “那么,我要怎么称呼您,女士?” “隐花月。” “我叫林天相,我想您已经知道了,就不再多做介绍了。”他微微歪头,“那么,花月小姐,我们现在开始吗?” “现在……现在……” 隐花月愣住了,她没想到进展会这么快。这家伙不是不近女色吗,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唔,确实换个地点比较好。”他略显苦恼,“我在这附近有房子,那里安保不错,玩具也齐全,方便去那里过夜吗?” 她呆呆地说:“玩具……什么玩具……” “避孕套、润滑油,之类的?” “哦……” “花月小姐还有别的偏好吗?” 他声音很温柔,语气听不出任何轻视。好像真的在用心询问她的喜好。 “没有了。”她连忙说。 林天相捡起她地板上的衣服,一一为她穿上,凑到她耳边说:“我抱你过去。” 脸埋在他胸膛中央,腰被他的掌心手腕紧紧桎梏住,身体被抱起。随着路途渐远,隐花月听见耳畔从嘈杂至静止,唯有他的脚步声和心跳永不停息。体力过关。 所以……这家伙没有隐疾吗…… 进展太快了吧。 是不是被秘书骗了…… 车门打开,她被抱在车子里。 “吓到你了吗?” “……没有,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 “你没有做错什么事,”他继续说,“是家里让你来的吗?” “是、是的。” “隐花月小姐。”他靠近她,很认真地说,“接下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请你一定要认真回答我。” “好。” “你是自愿来的吗?” “我是自愿的。” “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会后悔吗?” “……绝对不会。” “这样啊。”他温厚地说,“那我们现在开始吧。” “在……在车里吗?” “可以吗?” 她没有说不可以的立场。 发丝被捋到耳后,掌心停留在她发红的脸颊。她觉得这一切好像一场梦。刚才对他的黑泥因为他的青睐消散殆尽。说到底恨得不是上帝的偏心,而是恨偏心不在她。一旦被这样的人偏爱或青睐,她的内心又隐隐地可以原谅一切不公。 额头抵在他下颌,唇瓣一点点摩挲着凸起的喉结。软骨上下滚动着。她伸出舌尖。 指尖陷在他腰里…… 体温像是融在一起。 这是一种很难言说的感觉,也许只是浪漫主义的幻想。像孩提时期第一次吃棉花糖,丝丝腻腻的糖丝黏在指腹、手腕、脸颊,好像怎么也洗不干净。他们的体温就是这样交织着。 尺寸、耐力、持久……么? 慢慢把前额靠在他胸膛,指尖掠过他的腰。两人靠得太近,她好像听见彼此的吐息在这一刹那凝滞。接着是更为粗重短促的呼吸声。 掌心好烫。 和温暖的体温不同,她的掌心好几次因滚烫而退缩。 她陷进去。 指尖、下颌、脸颊都好像被包裹着。鼓鼓的。有点压力。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她烫红的体温作祟,还是其他东西干扰她判断。 但是……第一项考察内容是毋庸置疑的。 过关。 接下来还有二三项。 总不能当着别人面做这些事吧……隐花月摘下耳麦。 触摸也在此停下。 她被抱起来,双手无措不知放哪里好。她尚且满脸桃红,唇瓣因欲色而干涸。抬眸却对上他深表歉意的神色。接着,听见他低声道: “——隐小姐,可以进一步谈谈吗?” 声音多了几分干涩。 【 www.w】 4、堕怠 脸颊还是烫的。 鼓鼓囊囊的一整块压在脸上,鼻尖也要为此让步。余温散至耳垂,浅淡的红晕久久不化。 刚才和她肌肤相亲的人却保持距离,模样很是得体。 “抱歉,隐小姐,”他重新为她披上外套,语气自然得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可以谈谈吗?” “……可以。” “你已经是这个月来的第四个人了。” 他叹息。 “……抱歉。” “不,没什么需要道歉的,”虽然说得很温和,但她还是从他语气中感受到疲惫,“隐小姐,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和我演一出戏吗?” “从外表可能看不出来,其实我是很虔诚的修行者。我已下定决心用一生侍奉佛祖。不过……” 他摊开手,无奈地说:“你也知道,我总是需要花时间应对各种情况。” “所以……我想拜托隐小姐,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帮我伪装成今天已经发生过关系的假象?抱歉,事发突然,我绝对没有逼迫你的意思。如果不愿意,也希望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报酬可以详谈。” 他言语恳切,听起来却有风趣意味。隐花月觉得他一定很受欢迎,对她这样的烂人都亲切温和。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我需要怎么帮你。” “太好了,”他一副帮了大忙的样子,微微笑道,“我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没有经验,隐小姐要是可以和我一起想办法就再好不过了。” “唔……首先,我们需要制造场景。我去买点东西。” 打开车门。 风冷冷地吹过来,把发丝吹乱,把她吹醒。 下一秒—— 被抱在怀里。 两腿夹在腰际,手指颤动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脖颈旁有清爽的洗发水气味,还有刚才她印下的吐息。 她瞪大了眼睛,想不到自己为什么会被抱着。只知道自己裙子太短所以不能公主抱,由他掌心裹着臀,一点点行进……几乎像被人捏着臀肉往前走。 上台阶。 怀抱不可避免地晃动着。 ……这个时候,触感好像更明显。为了防止走光,自己的某个部分被攥在手心,换来酥麻的触感。与此同时,随着阶梯的上升,她又不小心和刚才差点舔舐的地方撞在一起。 一下。 一下。 一下。 到底是谁说他有隐疾的。 绝对是谣传。 “……先别动,隐小姐。” 隐花月顿了一下,点头。等他到了便利店依然没有松手之意时,她才忍不住说:“那个……为什么要抱着我呀?” 他顿住,有些不确信:“那个时候,我记得你说很痒,动不了了?” “……现在能动了,放我下来吧。” 隐花月终于被放下去。她松了一口气。 和这样优秀的异性独自相处,好像还是头一次。他很体贴地为她挡着裙后。 事业有成,长相出挑,精英,绅士,她被这些词晃得头晕眼花,虚荣和自厌搅在一起。一个人要经受什么样的教育、有什么样的条件,才会长成这样。得到一切的人温文尔雅地侍奉佛祖,平庸平凡的众生在琐碎里浮浮沉沉。她拿起润滑油。 润滑油、避孕套、跳蛋、口球……搜罗到框里。 期间她“不小心”按到开关,玩具不好看地扭动起来,震得皮肤一直晃,晃出老态。他研究了一会儿,关掉,对她心怀恶意投来的表情一笑置之。 没有羞赧、脸红,先前的温良毫发无损。她觉得好没滋味。扭过头去。 首先需要装饰的,是车里。 把外套垫在后座,喷上香水,润滑油跑得到处都是。 他开车,等到地点后又停下。这时他们四目相对,他打断沉默:“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隐小姐?” “可能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她斟酌措辞:“味道。” “啊……” “你把裤子脱掉吧,里面的裤子。”她为自己找补,“我没有什么可以脱的了。” “理解。” 他很听话地解开,隐花月也扭过头,看着七零八落的星星。 城市里的星星好稀疏。 像地中海上的零星几根发丝一样,让人尴尬。 衣物摩挲的声音响起又落下,她膝上的外套和他褪下的衣物黏在一起。这下他们算是都见过彼此最尴尬的时候了。 其次需要装饰的,是床。 伪装这是一张经历过情事的床,不仅是对床的考验,更是对整座房间的考验。 她躺在床上,裹紧被子,呆呆地滚了半个小时,才营造出床单褶皱的状态。 接着,她又坐在床边,张开腿,挤出臀印。再由配合的林天相同学蹲在那里,遗留温热的体温。 ……虽然感觉温度会散去,但在场的人都不知为何没有反抗这个提议。 因为有时候,拒绝比同意更加尴尬。 他蹲下去的时候,隐花月跪在床上抹油。滑滑腻腻的,黏在指缝和掌心的缝隙里。 床,沙发,座椅,地板,阳台……把两瓶都用完以后,隐花月才松了一口气,站在墙壁边休息。 是的,等他们用完以后,才发现已经没地方可以休息了。 “这个什么时候会干?” “不知道……” 两人陷入沉默。 还需要做点什么呢…… 如果润滑油都干掉的话,这个房间未免也太干净了。除了床单褶皱以外,必须还有点其他痕迹才行。 隐花月捋捋头发:“有剪刀吗?” 他递过去给她。 隐花月拿着剪刀,往卫生间走去。他跟在身后:“需要我帮你吗?” “你剪你自己的就行。” “……剪衣服吗?” “毛发。” 他疑惑:“剪头发会不会被发现?” “你下面没有吗?” “……没有。” “……抱歉。” 她关上门。 低下头。 隐花月不敢想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脸颊通红一片。但又忍不住去想,这样一个人下面怎么会没有。他自己剪掉的吗,还是天生的……不能再想了。她举起剪刀。 用剪刀总是会发出声音。越硬的东西越好剪,声音又重又脆。剪黏胶布时胶带会腻在剪刀上,声音滞涩。剪小动物的软毛,一根一根剪下去的时候,却好像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把剪刀洗掉。 开门。 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窗帘。隐花月默默放在床上。 大功告成。 熬过这个夜晚就算结束了。 林天相走过来,两人默契地对刚才的话题闭口不谈,转身去别的房间休息。隐花月这时候才开始打量这座平层,一切都远太大太高了。太突兀了。她走在这里像不速之客。 又或者说,她本来就是。 金钱的味道啊…… 她总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导向金钱。从很小时就这么觉得。读书是为了变现,漂亮也是为了变现,就连爱好也导向变现。不然为什么当女主角的总是些漂亮可爱、成绩优异、或者在某些艺术方面天资卓越的人呢。看到他的书架。 路过别人的书架会看很久,这是她最傲慢的习惯。 像他说的那样,这个人真是当之无愧的修行者。练到一半的字帖,瑜伽垫,佛珠手串和释迦摩尼佛的金身。茨威格和马列,安东尼奥葛兰西和克里希那穆提摆放在一起。 …… 她愕然地看着他。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小,很奇妙。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一定是缘分牵引而非庸庸碌碌地照面。这是一种很隐匿的,从内心长出来的纯然的欣喜。他的脊背被灯光打磨得失真,却因为某几位作家的名字而充满光华。克里希那穆提。 “身体不舒服吗,隐小姐?” “……不。”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我在另一个房间。有事可以来找我。” “好。” “隐小姐,”他说,“可能有点冒昧……你为什么会答应他们来我身边呢。” 喉咙被堵住。 还能是为什么……为了报复,为了钱,为了她的虚荣心。可这些话要怎么说得出口。正前方是佛祖金身,是克里希那穆提,她要怎么面对自己腐朽的自我。 “不愿意回答也没有关系。” 他温和地说:“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如果我有可以帮忙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 她听见自己回答:“没有苦衷。” “这样啊……”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鄙夷、鄙薄的成分在,就好像只是自然在发问一样。就是这样的自然让她觉得更不堪。她忍不住想,林天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对一个明显俗气下流的人露出这样的面貌。 “那我可以找隐小姐帮忙吗?” “可以。” “可以请你以后继续假扮我的恋爱对象吗?” “可以。” “那样就太感谢你了,隐小姐。” ……等到门关上,隐花月才发现自己答应了一件多麻烦的事。 不过,好像也不坏。 【 www.w】 5、昼寝 [昨晚成功了吗?] “成功了,”隐花月早就准备好了腹稿,对秘书说,“成功本垒打了。” 秘书表示吃惊。 “我也很吃惊。” 隐花月添道:“不是说他不近女色吗?昨晚我都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就睡觉了。” 秘书表示狐疑。 “你不信我?” “当然,”秘书停顿了一下,“……信你。” “……” “抱歉抱歉,就是缓和下气氛,”秘书小姐勾肩搭背道,“别紧张,钱款已经汇过去了。也真是吓了我一跳啊,太阳从东边出来了,接下来我们聊聊具体事宜吧!” “太阳本来就从东边出来。” “哈哈哈!谁知道呢!” [尺寸。] 她面不改色:“挺正常的,正常大小,没有什么特别的。” “啊,真是有点失望呢……我还以为这种像小说男主的人会给力一点呢。”秘书喝水,“具体多少?” “25。” 秘书把水喷出来。 “抱歉抱歉,开个玩笑。”她微笑,“17.61±0.3。” “这么具体?!” “我们昨天特意量过的,”她说,“用软尺量的。” “±哪来的?” “有点弯,不好量。” “啊啊啊!你怎么说服他的??” “我和他说,他和我接触的其他男人都不一样,身上有一种孤独忧郁的气质,让人很想了解他的内心……下面也和别人不一样,让人很想丈量。” “辛苦你了。” “没事的。” [持久。] “这个不太好说,”隐花月仔细回想,好像真的有那回事,“唉。” “没事的,他又听不见。” “他已经很努力了,我们下个话题吧。” [耐力。] “体力挺好的。” “哦哦,是有健身的习惯。然后呢?” “一次又一次的,挺好的。到了早上五六点结束。” “哦哦,”秘书好像在记笔记,“也就是说虽然保持得不是很好,但耐力比较厉害吗?” “对。” “还有别的特点吗?” 隐花月编不出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她脑海里闪过昨晚的画面。 「剪头发会不会被发现?」 「你下面没有吗?」 「没有。」 ——所以,她如实说了。 老话说得好,最高超的欺骗技巧就是真假参半。秘书小姐听完这句话后,果然愣住了。她好久没有说话,呆呆地看着她,问道: “是你帮他剃的吗?” “……” “抱歉,太失礼了,”她一脸「我都明白」的模样,“现在我们去现场看看吧!这是考核的最后一关。” 说得像犯罪现场一样。 隐花月一边腹诽着,一边严阵以待。她和林天相昨天准备了一晚上,就是为了应付此刻的。此时繁忙的林先生已经去工作,只留她一个人和秘书小姐周旋。 “啊……我都有点害羞了呢。” 秘书小姐推开门。 这个房间…… 其实很整齐。 经过隐小姐和林先生的商讨,他们一致认为没必要太乱,否则还显得刻意。不知怎么想的,秘书率先进了卫生间。 两个空瓶立在台上。 “你们这个是昨天新买的吧,两瓶都用完了吗?” “对。” “用这么多!?” “换的地点比较多。” 来到床边。 被单皱得不行,水渍斑驳,枕头更是横在中央让人不明所以。最重要的是,隐约可见几丝稀疏的软绒毛。 隐花月觉得很丢人。 “这……这又是……” “我帮他剃的。”隐花月添了一句,“是他的,不是我的。” “哦哦。” 她还是感觉不对劲:“……这个床单也太皱了吧,正常会有这么皱吗?” “我们早上还来了两次。” “哦哦。” 接着是阳台。 到了这里,秘书小姐已经不再提问了。 她手拄在阳台上,望天,叹气。 “你怎么了?”隐花月问。 “没什么,我就是在感慨林家的未来。有后代就好,有后代就好。真为他们高兴,财富又有自己人继承了。哈哈。” “……” “总之,”她微笑,握住她手腕,“隐小姐,辛苦你了。” “你也辛苦。” 她们又寒暄几句。秘书小姐随口说道「我等下找阿姨来打扫」「你也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就转身离去。就在隐花月松懈时,她突然来到她面前,眼睛直勾勾地与她对视: “——你说,他不会让你来骗我们吧?” 隐花月呆了呆,立刻说:“……不会不会,出家人不打诳语。” “我们总裁才不出家!” /// 「具体多少?」 「25。」 「有点弯,不好量。」 「他已经很努力了,我们下个话题吧。」 …… 屏幕映出两人的身影。隐花月和秘书小姐在他们昨晚布置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大多时候是隐花月跟在另一个人后面做解释。虽然和他想得有差别,但最后还是圆回去了啊。 林天相饶有兴致地看着资料。 学业中断,无职无业。辍学以后躺在家里等死,买啤酒的路上遇到昏迷不醒的丁灵铃——救下她,在名媛班接受半年无偿培训。 从此成为一名……“名媛”。 这就是小淮喜欢的人啊。 完全想不到是这样的。称其为「失败者」也不为过了。再平庸不过的一个人。 合上笔电。 刚归国的侄子坐在对面。 “小叔真的好忙啊,”他说,“出来也要工作吗?” “金融从业者没有休息的时间。” “好辛苦。” 林天相微笑。 “我听说小叔昨天又被塞人了,”林淮不知从哪听到了这个消息,“一直拒绝会很累吧……小叔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没有拒绝。” “也是呢。毕竟小叔一直在修行,拒绝……等等?你说什么?” “这次我没有拒绝。” 林淮愕然。 这也不怪他反应大。林天相已年满29岁,以往29年都洁身自好决不沾染情欲。林淮想,除了他已故的父亲以外,只有小叔能称得上是真正的修行者。 可现在,他却说自己「没有拒绝」。 “——我已经29岁了。”他叹息,“爸妈那边催得很紧,家里的事务需要另一个人撑下去。也许,等下一个金融家出生,我就可以真正地投身在修行里了。” 林淮不知道要说什么。 林天相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而且,这一次的女生很不一样。我很喜欢她。” “是吗……”既然是小叔喜欢的,那么他也没有好说的,“那就好,婶婶是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很随心所欲的人。” “只有这些吗?” “这样就够了,”他眯起眼,语气很风趣,“对她我也是会有占有欲的哦。关于她的事,我也只想让自己知道。” “还是第一次见小叔那么喜欢一个人呢……” “嗯,真希望可以快点有个孩子呢。” “这么快吗?” 林淮有点吃惊:“现在就……不……进展好快。不过,我还真好奇她呢……居然连小叔也……” 他的笑意变深:“之后我会带她回老宅。小淮也会见到她的。” 这句话就像随口一提,很快林天相又把话题引到另一边。关于林淮亲口告诉他的,他从初中时就暗恋的女孩子。一切都显得好自然。 由自己喜欢的人,再引向侄子喜欢的人。多么自然的话题。不会有任何人起疑心的。 “你们进展还顺利吗?” 林淮很苦恼:“不……她并不喜欢我。” “这样啊。” 他们一直在聊天。 这样的时刻是鲜少有的。他们年纪差得不大,几乎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但林淮父亲——也就是林天相的兄长——死后,又各自走向不同的世界。 林天相一直都知道,林淮有一个暗恋的女生。 那是他的初中同学。 林淮从不提起她的名字,但只要稍微调查,就不难得知她的具体身世。林天相早就知道她叫隐花月,早就知道那天她走进林淮的车里,早就知道她是个虚荣败坏的女人。早就知道林淮喜欢她。 佛珠手串抵着腕骨,隐隐刺痛,他又隐隐快慰。 林淮一副情场失意的模样。 不敢对她表现出爱意,只能以朋友的姿态指手画脚——果然被讨厌了呢。 明明跟着对方一直到雨里,买通「好心人」给她送伞,却又碍于疾病不敢表达。真可怜。可怜的人。 林天相举起咖啡杯,抿唇。浅笑被掩盖住。 真可怜。可怜的人。他在心里感叹。优越感让他盘动佛珠,转呀转,腕骨和珠子磨来磨去。可怜的人。 看手表。 “——啊,都这个点了。” 他摆出温和的姿态,歉意地说,“最近我们在备孕,约好正餐都要一起吃。我要先走了。” 林淮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只是忍不住想。 居然已经在备孕了吗…… 好恩爱。 对于金融从业者来说……约好正餐都要一起吃,实在是不容易的事。 而另一边。 正在「备孕」的隐花月坐在车后座,等待某个人到来。 天黑了。 车窗密闭,身体和灵魂都被锁在里面。好像很闭塞,又好像空空荡荡的。好黑的天空。她想到白天的亮堂并不是实质,眼前浩瀚的黑色才是天空的实质。 照亮黑色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即使是在灯光下,黑石头也仍旧是黑色的。完全没有改变。太阳却可以做到让物质本身都黯然失色。 好像奇迹。 她坐在车里,伸出手,想,太阳到底有多亮。 很亮很亮。 很亮很亮是什么样的,完全想不出来。莫名的很想晒太阳。这是一种很难言说的情感。不是在某个明媚的日子出门,也不是在夏日海滩上散步。而是一种更深的愿景。隔着皮肤太有限了。她几乎想剖开自己的身体,把五脏六腑掏出来陈列整齐。然后太阳出来,曝晒,血蒸发,内脏枯萎,她死掉。不是晒太阳。而是经历太阳。 转过头。 “花月,”他温和地说,“你有想吃的吗?” 我没有想吃的。我想去晒太阳。 “我想吃这个。” ——她点开丁姐打开的「名媛必打卡餐厅排行榜」,挑了一个最贵的漂亮餐厅。 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他:“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只要你开心。” 【 www.w】 6、愛の唄 「只要你开心。」 上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是什么时候呢……从来没有过。 低下头。 余光隐隐约约瞥向他。佛珠黏在手腕上,指节干净又修长。领口微微敞开,咽下时喉结下滚,嘴唇轻抿。眼尾扬起。 好完美。 好完美的一个人啊……完美到残忍的程度。 被这样完美的人「青睐」,好像奇迹。餐盘里的食物昂贵无比,手边的礼物貌似又是很多人的梦寐以求。钢琴声悬浮在空中,像气味一样,怎么也抓不住。 天知道她这辈子都没有碰过钢琴。 她小口咬肉块,咀嚼,突然很想知道如果不嚼动直接吞咽会怎么样——会死的吧。还不想死得这么快。遂作罢。对面的男人好像在讲话,声音和钢琴声混在一起。 她抓到关键词。 “——备孕?” “是的。” 隐花月瞪大眼睛,为自己刚才的失神懊悔:“……哦,好的。我知道了。” “月底我们要去见家长,”他说,“等时间定了,我会提前通知你。” “好。” 既然要去见家长,那就必然要了解一下家庭成员。 “我家里人比较少,需要瞒过去的只有三位。有两位是我父母,他们比较严厉,需要提前做准备。” “好,还有一位是谁?” 她忍不住咬吸管。 是那个人吗…… “——是我侄子。” 他微笑着说。 果然。 她低下头,柠檬水被她搅来搅去。柠檬果肉被碾到最下面。听见他云淡风轻道: “他刚回国,和你年龄差不多大。我们的事他不会干涉,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糊弄过去。” “好。” 她有点紧张:“……他到时候也会在吗?” “大概是的。怎么了吗?” “没什么。” 他微笑。 不知为什么,隐花月有种隐隐的感觉……她的所有神情、状态,好像都被他收入眼底。他为什么要那么仔细地看她呢。也许是错觉吧。 “需要过夜吗?” “需要。”他抱歉地说,“做戏要做全套,我们那一天只能睡同一个房间。” “还要买润滑油那些吗?” “要。” “好的。” 他道谢。具体是什么样的话她懒得去听,她觉得这个人也太客气了,客气到她心烦。等用餐到一半,隐花月突然道: “为什么是我?” “明明有很多选择,很多人条件都比我好吧?为什么是我?” 林天相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思忖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 …… 莫名其妙的家伙。 “……大概是缘分吧。”他认真地回答,“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可是很相信缘分之谈的。” “也许,我们以前真的在哪里见到过。毕竟北京很大,总会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擦肩而过。” 莫名其妙的理由。 说来说去只有「缘分」这个词啊。太片面了。谁会相信呢? 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吃完饭。 他送她回去。 “这家餐厅你还喜欢吗?” 很讨厌。我太土气了,吃饭的时候有音乐真的很吵。我也不喜欢用刀叉。 “——我很喜欢。”她说。 下车。 等到车子开得很远,停滞的思绪才开始转动。隐花月觉得很烦。 收到以前怎么也不敢想的昂贵礼品,进入有名气的高雅餐厅,还被这样优秀的人青睐,不是已经很好了吗?为什么一点感觉也没有,为什么吃到嘴里的东西没有味道,为什么收到礼品也不开心——拜托,她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好不好,关于奢侈品她一窍不通。知道了也没什么可开心的。 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偷走了。 一定有东西被偷走了。 上帝拿走了她的东西,而且再也没有还回来。她觉得好讨厌,这一刻她已经恨上了上帝。阶级、金钱、长相、学历、天分,她什么都没有,这样就算了。无所谓了。反正都习惯了。反正人早晚会死的不是吗,忍忍也就过去了。可为什么要把她最后一点东西也拿走。 「感动」「打动」被拿走了。 已经不再会为事情所感动,所打动,看到苦情剧不会掉眼泪,吃到美食毫无波澜,被人爱甚至被人伤害也一点感觉都没有。上帝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了,留下的只有一具空壳而已。 她走在路上。 想流眼泪。 哭不出来。 所以,连眼泪这样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啊。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 她开始想林淮,努力勾起自己的情绪。 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正常人会对一个好久没见的初中同学拉拉扯扯说「我们是好朋友」吗?漫画看多了吧。蠢死了。应该是有意思吧?应该是想恋爱吧? 真希望是这样。 真希望他真真实实地对她有好感。 真希望他喜欢她,浓烈浓郁地喜欢她。这样等他知道她为他小叔备孕的事,一定会很受打击吧。太有意思了,想到这种天才因为她流露出软弱的情绪,她就觉得好开心。 夜色很黑,黑到模糊不清。没有太阳,没有灯光,天上发亮的只有微弱的星星。一切都好像在模糊不清地坠落。 好快慰。 时间还不算晚,她不想回去。 丁姐她们今天开了派对,要不然去玩玩吧——这样的念头出现以后,她很快就动身出发,赶在派对末尾前出现了。 派对。 灯光比天空还要明亮。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自己很好笑。一天到晚想得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难怪会不开心。烛火是人类妄图战胜黑夜的第一个发明,灯光也是。 “丁姐去哪里了?” “她没来。” 一个熟悉的女孩眯起眼,和她勾肩搭背:“她有个小朋友要照顾呢,晚上很少出来玩。你忘记啦?” “我忘记了。” “怎么现在才来呀?” “吃完饭过来的。” “哪有人吃完饭才过来的?”她表示无语,“啊,我想起来了,花月,刚刚有人找你呢。你来得正好。” “谁找我?” 音乐声响起,女孩的回答被淹没。 隐花月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像是在回应她内心的不妙,有人推门出去,来到她身边。 是林淮。 她忍不住往后退,内心的厌恶油然而生。可他的态度正好相反。看到她的第一眼,他眼神就变得很亮,快步走到她身边。 “我在找你。” 他说。 “……你找我做什么?” “我想见你。” “这样啊,”隐花月微笑,转身离开,“我有点事情,先走了。” 他扭扭捏捏地跟在后面,搭话:“你要回家吗?” “对。” “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为什么?” “因为……”他终于迟疑了一会儿,好像很认真地回答,“我们是朋友。” 谁和你是朋友。恶心死了。 对他的反感几乎要溢出来。她觉得这个人好莫名其妙,比他小叔还要莫名其妙。一瞬间所有的恶意都要涌上来,她抬眸,手腕上的镯子晃动,和铃铛撞在一起。叮当响。 这是林天相给她带的礼物。 应该很贵吧?反正不是她能买得起的东西。真是恶心死了,摆出这幅“朋友”的姿态到底给谁看。请给钱好吗。和她讲话是要付钱的。 “抱歉,”她柔柔弱弱地盯着他,充满歉意地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送我回家不太好吧,他会吃醋的。” “……什么男朋友?” 他呆住了。 “就是,在一起谈恋爱的男朋友呀。” “是、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语气变得弱下来。 “昨天呀。” 林淮突然没有说话。 她这次没有躲避视线,反而愈发张扬地抬脸看他,只是眼神笑盈盈的,不像先前那样软弱讨好。像是在期待他的话。林淮低下头,看见她手腕上的镯子。 注意到他视线后,隐花月柔声说:“你也喜欢这个镯子呀?这也是他送给我的。我很喜欢。” “我也可以送你。” “你为什么要送我?” 他有几秒没有讲话,转移话题道:“怎么突然就恋爱了,是因为什么……明明前天还没有的。前天……” “前天怎么了?” “前天……” “说不出来吗?我帮你说好了,”隐花月笑盈盈地说,“前天你不肯陪我睡觉,我就找别人了呀。” ……说完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样私密的事直白地讲出来,她却觉得很畅快。心里汩汩的黑泥终于借此机会往外流溢。好开心。终于变得开心了。 对面这个人却不怎么开心。他张唇不知道要讲什么,隐花月继续说: “他对我很好,我们睡完觉就确认关系了,身体也很合拍,他也很愿意给我花钱。之后我们还会度蜜月,见家长,他对我非常好。” 他拽住她手腕,脸很红,像是被气红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喜欢这样做。” “是他逼你了对不对?你告诉我,我帮你报复他。” “没有呀,我就喜欢和别人睡觉。” “……他到底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永很低很低的语气说:“他绝对不是好人,小隐,他绝对不是好人。这里的人都很坏,靠一夜情定下的关系是很轻易散掉的。他的爱只是在装模作样。” “你真的觉得这个世界有爱吗?” “……什么?” “不要太蠢了,怎么可能有人真的爱另一个人?亲情友情爱情都是不存在的好不好,”她很不耐烦,“我就是那么市侩,我想要钱,想要睡觉,你把我当成俗人来对待好了。你不和我睡觉就滚蛋吧。” “我也可以给你钱。” “你到底是在以什么身份来和我讲话?” “我们是……” “——朋友?” “对。” “别傻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一点也不记得你。” “我一直记得你,那天你问我以后,我就一直在找你。”他说,“那天你问我,如果没有天赋还会喜欢画画吗。你应该记得那一天对不对?” 记得又怎样,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隐花月开始不爽。 “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会这样做,你明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吗?又为什么要放弃画画,你明明很喜欢,为什么突然就不画了?” 她很冷漠地说:“没有为什么。” “如果有什么现实原因的话,我可以……” 可以给你钱。 可以资助你。 可以帮助你。 他说的大约就是这些话,其他再没有别的什么了。隐花月觉得大脑一片轰鸣,好屈辱,好恶心,屈辱到快要死掉。简直想杀掉他,最好他们两个同归于尽。 她不是被现实打败的。 到底要怎么样才好,你到底懂什么?我根本就不是被现实打败的,我是被我自己打败的。我是懦夫。你要我说多少遍。根本就不是「没有钱只好放弃画画」「因为现实曲折放弃梦想从此堕落」这么简单的事,你以为在演电视剧吗?你以为我是天才吗?我是蠢才,弱者,毫无天分的蛀虫。上网发自己的画都会被劝说赶紧放弃画画的人。 不是萨列里对莫扎特的嫉妒。根本就不是那么简单。对我来说萨列里也是天才,我无法企及的皇家乐队指挥,层层筛选下来的精英。我是蠢才,庸才,什么奖项也拿不到,一个普通班级里就能找出好几个画画比我好的。和学校奖项也完全绝缘。我是废物。 我被我自己打败了。 所以我放弃了。 “……小隐?” “别叫我小隐,恶心死了,我要回家了。再跟着我我就报警。” /// 「可我是学艺术的人,你要我怎么承认自己的平庸。」 回到家。 把这一页撕掉。 她趴在书桌上,气得流出眼泪来。她以前一定是蠢得要死才会去问林淮那个问题。 「如果你没有天赋,你从来没有得过什么奖,你也没有钱画画,有很多人在画画上超过你,你还会喜欢画画,把他当做生命吗?」 她很清楚。 她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没办法忘记。 手机里多出了不少汇款。林天相给的和秘书小姐给的,她没仔细看具体金额。金额被眼泪弄得很模糊。 下单。 买最贵的颜料,最贵的画笔,最贵的画板,最贵的纸……直到所有钱都花光,又变成穷光蛋。一分钱也不想留下,画完画干脆去死好了。我已经活腻了。 好喜欢画画。 我喜欢画画。 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了,完全看不清楚,眼泪和笔墨混在一起以后真的好难画好恶心。从来没画过这么恶心的画——不。从来没有吗?这样的时候不是有很多吗?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的吗。 想到他的嘴脸就恶心。 没办法握住笔。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喜欢画画。 我喜欢画画……我真的好喜欢……可是我真的……我真的一点天分也没有啊…… 【 www.w】 7、辩天才/佛陀之爱 「世人所热爱的,正是我以最大的痛苦写出的音乐。」 ——舒伯特。 她咬着笔尖,心想,人类还真是恋痛。不过恋慕的不是琐碎平庸,而是某种毁灭性的打击。痛苦的审美化。 等把所有钱花完的第五天,她面对着一箩筐油画工具,后知后觉地想起: 要交房租了。 她一点钱也没有。 既然没有钱,那就不能住下去了——虽然已经租了很久,和房东求情应该能宽限几天吧?但她不想这样做。 不想和别人接触,不想聊天,不想诉苦。就算死掉也不想。 她收拾出衣服,把东西扔掉,在楼下公园坐了一晚上。 好想死掉。 要是死亡是一个按键就好了。 据说,自杀者会反复经历自己的过去,直到做出新的选择……算了,到时候再说吧,反正都是死,死多少次不是死。 她甚至满心恶意地想,对自杀者的预言是否只是统治者的谎言。某天有人说“您下达的政令太苦楚了,百姓民不聊生,多少人自缢而死”,紧接着皇帝坐在高台之上,吩咐道: “转告大祭司,告诉所有平民:自缢者将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在畜生道徘徊辗转,从此任人宰割,真理难求。” 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样的吧。 农药被困在手机的物流链里,将在后天准时到达驿站。在此之前,她和这个世界还有48小时。 她闭上眼睛…… /// 唇瓣濡湿。 她醒来,发现身体被绑缚着,双膝落下勒痕。隐花月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阳光被遮盖,她被锁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房间。眼前有一个男人。 他低下睫羽,语气漫不经心:“做了什么梦?” “小狗……” “谁是小狗?” “我是小狗,我被杀掉了。” 她情绪有崩溃之意,郁多点点头,把水递过去,喂她喝水。 等她喝掉一半,才继续:“从头开始说。” 隐花月呆呆的。 “不说就继续绑你。” “……”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仿佛从梦里的情形挣脱出来。她说。 我是一只被养在鸡圈里的狗。我的朋友都是小鸡。 我的朋友被杀死了。 主人想要杀死我,却被拦住了。他们说狗是人类的好朋友,不要吃狗肉。 我说绝对不要。 谁和你们是好朋友,你们杀掉我吧。我死也不要当你们的好朋友。所谓猫狗是人类好朋友的言论,只不过是人类作为最高捕食者的被修饰过的精致的优越感而已。 他回答…… “他们说什么?” 男人把燕麦粥搅得软烂,一口一口喂给她。勺子不大,刚好够一小口。隐花月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人是她认识的。 住在她隔壁,是周边某个大学的学生。 他叫郁多。 她咽下去。温温热热的,不烫。 “他说……” 他说—— 你早上吃的是谁的肉。 牛肉。 你中午吃的煎肉是从谁身上割下来的。 鸡。 如果把你放生,你可以做到永远吃素吗?你会不去捕猎其他会尖叫哭嚎的生命吗?你真的能确定植物不会尖叫不会哭嚎吗? 我不能。 “然后呢。” 最后一口粥被咽下去。隐花月发现他唇瓣似乎也是濡湿的,含着若隐若现的水色。 “然后……然后我被杀掉了……刀在身上,刮着我,很疼,像有人在弹吉他……”而我是指腹,是弦,是被割下来的空气。 “我被吃掉了,和葱姜蒜炒在一起。我可以确定他们也会哭了,我听见他们在哭。” “谁在哭?” “葱、姜、蒜。小狗也在哭,还有盐,耗油,花椒,小米辣,我听见他们都在哭。眼泪炒出来是咸辣的。我们被咬得碎碎的,血肉模糊,在喉咙里窒息,死了。” 他擦掉她的眼泪,叹息地说:“是你在哭,花月。” 她觉得自己被允许流下眼泪,才慢慢地哭出来。哭声和眼泪断开了,像被隔绝,眼泪一直流,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也许早在那个梦里,她的喉咙就被热油煎炒过,被主人咀嚼咀嚼再咽下了。所以才永远失去了尖叫哭嚎的能力。 他很安静地等她哭完,擦眼泪,然后说:“没有住的地方了?” “没有了。” “住在我这里。” 她犹犹豫豫地看着身上的勒痕。 “啊,是我在你家旁边发现了这个,”他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瓶子。 百草枯。 棕褐色的液体被紧紧锁在瓶内,像是要窒息。隐花月瞪大了眼睛,她莫名有种感觉,好像拧开瓶盖就会有液体冲上去涌下一样。窒息的人会大口呼吸。 “我想了想——是要自杀?实在是担心你的安全,就只好把你绑起来了。”他摊了摊手,“我可是柔弱无力的大学生啊,是要提前做好准备的。” 这样高的身材……居然说自己柔弱无力。她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吧。 隐花月抿着唇,不讲话,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眼里没有痛苦,也没有被揭穿的羞赧。她只是看着那些绳子,眼睛里什么情绪也住不进来。连麻木这个词都显得太重了。 “住在我这里?” “好。” “我做饭。” “好。” 他解开大腿上的绳子:“我洗衣服。” “好。” “我睡在沙发上。” “好。” 接着是手腕上的绳子:“你来洗碗。” 她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你做梦。” /// “好吧。”他说,“我来做所有事,你在家里等我放学回家好不好。” “嗯。” “我们现在算谈恋爱了吗?” “不算。” “那我们算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他伤心地搂住她,脸颊黏着她脸颊,几乎要流下眼泪:“太让我伤心了……花月……你好冷漠……” “别离这么近。” 他适时地退后,在货架买零食。隐花月盯着他,发现购物车里几乎全是她偏爱的款式。就连刚才也是,他好像知道她的一切。 “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知道你喜欢的东西,还有你的现状,”他戳了戳她手肘,撒娇着说,“这样很奇怪吧!在自杀的时候被不熟的邻居救下,邻居熬了一整晚牛奶燕麦粥,把水温调到合适的温度……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拜托拜托,花月小姐,这幅平淡的模样让我好伤心哦。不应该觉得很感动吗?” “感动。” “有对我心动吗?” “心动。” 他鼓鼓嘴,得意洋洋地自我介绍道:“像我这样身高187八块腹肌学历超高的男大本来就很难找了,而且还这么温柔知意,极具人夫感,每天洗手作羹汤——会感到心动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对。” “好冷漠……” “不好意思。” 他叹气:“其他任何人对你这样,你都会接受的吧?” “也许。” “为什么?” 不知道。 要问为什么……大概是她已经无所谓接下来发生什么了吧?随便怎么样。任何创伤也好,任何痛苦也好,发生什么她都随便了。能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随便怎么样都行。 被抱住了。 她几乎陷在他的怀抱里,吐息间混合着他身上洗衣粉的气味。薄荷的味道。 “我可不会劝你重新恢复学业,对我来说,花月可以每天依靠我生存就最好了。我会包揽所有事物的。” “不过……” 他在她耳后,低语:“我没有像林天相那样高的薪资……毕竟他可是资本家呢……转再多佛珠去再多寺庙也是资本家……乖花月,待在家里画画就好了。画不出来也没关系。我晚上会做好饭的,不过要辛苦你热一下。” /// 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家伙。 「画画」「林天相」……这家伙怎么什么都知道?这样的疑问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就在她脑海里消失无踪。她什么也不想思考,最好大脑腐烂发霉早点死掉。 完全没有求知欲。 没有恐惧。 没有好奇。 「和陌生男人同居会不会太危险」「我是不是要做点什么讨好他」……正常是会这样想的吧。可她真的一点也不想考虑。无论怎么样都行。被强/暴性/侵也无所谓,到底要怎么说好,她真的已经无所谓了。 她去见了林天相。 距离见家长还有十天,他们必须要提前准备才行。 “花月大学读的是什么专业?” “心理学。” “这样啊……目前的职业是?” “不,我没有职业。” 他一副很体谅的样子:“确实呢,最近就业市场不太好。是去年毕业吗?工作来得及的。” “辍学了。” “啊……为什么?” 也许是他“后知后觉”语气太过难以置信,他又再次开口,想说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之类的话。却听她率先道: “因为很麻烦。” “什么很麻烦?” “早起升旗很麻烦,定闹钟早八很麻烦,早自习很麻烦,上课很麻烦,小组作业很麻烦,挤食堂很麻烦,跑操很麻烦,体育课很麻烦,晚自习很麻烦。面试很麻烦,和老板对谈很麻烦,处理同事关系很麻烦,被老板骂很麻烦,被客户骂很麻烦。我不想做这么多事,太麻烦了,我就不想读也不想上班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堆「很麻烦」,听得林天相都愣住了。到底该说她太懒惰还是太敏感,脑袋里一点头绪也没有。 可她是认真的。 不想读就不读了。不想上班就不上了。还一个人在出租屋买了农药等死。 真是…… 该说什么好呢。 他眉头微皱,头一次有些不赞同地说:“这样也太超过了……花月,你有没有为自己着想过。你以后要怎么让自己活下去呢?” “现在可能还能依靠家里,但长时间下去……” “——依靠家里?”她今天头一次动怒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我依靠家里?辍学以后我就没有花过他们的钱,我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等死。这样不行吗?” 她继续说:“我一点责任也不想承担,一点麻烦也不想忍受,我绝对不要做我讨厌的事。如果我要那么辛苦那么努力才能活下去的话,那我就不活了。” 林天相没想到话题会聊成这样。 他揉了揉额角,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过了好久,他才开始下定义: 哦,一个社会化失败的产物。 原生家庭或者学校教育——绝对是哪方面出了问题,才会出现一个社会化的败笔。太可怜了。可怜的人。 白炽灯比天堂还要耀眼,他又开始展现自己的修养。一个事业有成身世金贵的成功者,话语本能地在失败者面前膨胀。可怜的人。 他说了一堆话。 整理措辞不显得傲慢,又要考虑她的感受不叫她难堪,这可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而他做到了,做得很成功。 语句的大意,估摸着就是「不上班可不行呀」「你也要为自己考虑才行」「太任性了」之类的话。 话语结束,傲慢在唇角流溢。 “我没有不去工作,我每天都在画画,只是没有卖出去而已。和职业画家有什么区别,明明都是在画画。只是我的画没有生产力而已。” 没有生产力可不行呀。 然后,听见她说: “我不排斥工作。” 啊,被说通了。 真是个乖孩子。 “我只问一个问题,如果你能解决这个问题,我立刻就去工作,而且绝对不会有任何怨言。我会工作到死。” 工作到死可没有必要呀。他可不是魔鬼。 他摆出尊重倾听的姿态:“请说。” “我大二做过文案策划。一条文案大概产生了1000元的效益,而我一条文案只能拿到40元。” “——我想请问你,请你告诉我,我剩下960元的价值到底去哪里了?凭什么我只有40块?我剩下960块到底去哪里了?” 【 www.w】 8、Luv(Sic) 谁能回答这个问题呢? 我的肉/体和灵魂分开了。明明没有坏掉,却偏偏怎么也无法嵌合。无法嵌合的地方留下960道淤痕,这是算数上的残忍,不见血的剥削,是一种她无法言说的说说笑笑交谈甚欢的战争。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才好?公司有运营成本、机器场地的设施需要有人承担、企业用以扩大规模、应对竞争、给股东分红。是的,是又怎样。谁来还给我一是一二是二的公道。 这不是表面上的残忍。 是我们也渴望成为你。 是我寒窗苦读十六年,从牙牙学语到挺拔挺立,从幼苗长成参天大树的原因,就是为了成为你。是我最初接受教育,努力成为人上人的原因,就不是为了争取那960的公道,而是为了……拿走他。劳动一点也不光荣,拿走劳动者的劳动才是父母的自豪、师长的骄傲,才能获得社媒流光溢彩的赞誉。这是我眼里的世界。 我无法忍受我自己了。 所以我不想再……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即使是逃避……我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林天相不知道要怎么说。 他眼前的人无疑是个失败者,是烂货,是写在故事里都要被瞧不起的loser。对不起父母师长的教诲,对不起社会的培养,说是蛀虫也不为过了。这些词都太好听了,社媒只会骂得更难听。可她讲的东西却好像真的有道理。 剩下那些钱去哪里了? 谁知道呢。 这个世界可不是非黑即白的,不是在苹果上贴上你的名字就是你的了。你要怎么在金钱上贴你的名字。 “这个社会是很复杂的……” 说来说去,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她摆出不耐烦的神色。 林天相叹了口气,莫名其妙揉了揉她的脸,那些批判的话在咽喉里停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好像疯了一样,脱口而出:“你太天真了。”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流露出深深的疲倦,头一次讲话有些磕绊,“只是……这样会很辛苦。你很可爱。” 像小孩子一样。 只有小孩子会把苹果贴上自己的名字,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有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的。太天真了,这样天真的人运气好一点会被资本收编变成哲学家青史留名,运气不好的话…… 算了,反正也是一死。 “……”隐花月迟疑地说,“谢谢。” /// 距离见家长还有五天。 她过着吃吃喝喝画画的生活,待在郁多的家里享受人生。家里充斥着未风干的油墨味,她的衣袖有或干燥或湿润的彩色。这样让她觉得安心。 “所以……花月要和他见家长吗?” “嗯。” “好嫉妒。” 郁多黏在她身上,下颌抵着她肩膀,双手更是毫不顾及地搂过她的腰。看上去像一对恋人。 “怎么不理我呀,花月?”他很委屈。 “理你什么?” “好嫉妒。” “没关系,又不结婚。” “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 “只是契约而已,赚一点外快。”隐花月很无奈,“等他把尾款打给我以后,就不会在你身边叨扰你了。谢谢你。” “不——要——”他说,“请永远和我睡在一起吧,花月小姐。” “我们没有睡在一起。” “嗯嗯!” 他们去逛街,他说要给她买衣服。 睡在公园的那天晚上,隐花月就把大多东西都扔掉了。唯一留下的只有画而已。 到底要怎么说呢……她自认是个被世俗影响很深的人。即使在流量也自以为是地以“流浪艺术家”自居。带着画流浪就好像显得很不一样。 她说不想要衣服。 「这可不行哦,」他微笑着说,「那我就要晚上偷偷让你穿我的衬衫了。啊啊啊,要是花月穿我的裤子、衬衫就好了……我好兴奋……最私密的那里也可以穿吗……可以不洗掉直接给你穿吗……呜……好兴奋……」 她最终决定去买衣服。 “如果穿了会怎么样……呜……”他一边拎着新衣服,一边恶俗地幻想着,“会很黏吧?我们的气味都会黏起来哦……皮肤和黏腻的地方贴在一起……花月洗完澡穿着我的衬衫短裤出来……” “会不会觉得腻腻的,会有汗吗,还是含混着沐浴露味道的水蒸气?我要事先涂一点香水才行。” “好兴奋……好兴奋……花月一定会觉得很不舒服很膈应吧……穿别人穿过的衣服到底是什么感觉……我们再买一件吧?这套裙子好可爱。” 隐花月忍无可忍:“你不要讲了,我听不下去了。” “抱歉抱歉。” 语气里完全没有歉意。 一个温良的混蛋。 刚开始还有些收敛,后来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恶俗。唯一值得夸赞的……大概是他行为上一直都很谨慎吧。 “这件衣服喜欢吗?” “挺好的。” “看来还是不喜欢呀,”他笑眯眯地说,“那我再去买两件好了。” “……我很喜欢,特别喜欢,不要再买了……”隐花月扯住他的手臂,有点羞恼地说,“我们回家吧。” “我还想买东西。” “买什么?” 被拎到超市。 她跟在他后面,明明比她大几岁,走路的时候却像小跟班。她有时候真的有拿这个人没辙的感觉。 润滑油、口球、仿真()、还有很多几乎让她感到不堪入目的词汇,在货架上陈列着。 “花月明天要陪他买这些吧……”他凑近,“好吃醋,我们今天先买吧!” “……我们用不到。” “花月花月,这个尺寸怎么样?。” “挺大的。” 他得意洋洋地嘲笑:“这个很小哦,完全比不上我。” “……” “花月花月,这个震感怎么样!” “……” “肯定不如我。” “……” “而且我的舌头也很灵活,腹肌练的也很好,鼻子也很高……” “闭嘴。” 他把所有东西都买下了——令她发毛的是,他买的一切品类甚至数量,都和那天她和林天相购买的一样。 他爽快地付了账,转头说:“我是不是比林淮和林天相要好很多。” “……” “快说嘛——” “好很多。” “那家伙一直都在找你呢,”他这次不再使用油嘴滑舌的腔调,冷静道,“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你无家可归,所以一直在各种地方偶遇你,打听你的消息。” “……林淮?” “是呀。” 她冷着脸,没问他怎么会知道。她不想聊这个话题。 可有些事就是这样,不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不想听的话总会持续响起。 “不过你放心好了,林天相不知道哦。”他继续微笑,“你说,要是林淮知道你在有男朋友的情况下,还和陌生男人同居,陪他一起买这些成人用品,他会怎么想?” “肯定会觉得你是个相当浪荡的女人吧,”他戳了戳隐花月的腰,恶俗地说,“一边和别人恋爱,一边又睡在天真男大的身边。呜呜,男大的精力可是很充沛的哦——说不定他会为此自卑呢。我可是年轻人。” “哦,还有还有,过几天你们见家长——他就会经历更大的挫折。天哪,我暗恋的女人出轨了,和男大在一起。而且她订婚的对象竟然是我最敬爱的小叔!” 她忍无可忍:“你好变态。” 变态这个词都轻了。 他笑了:“你觉得他会有什么感觉呀?” 隐花月不知道。 郁多也不知道。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唯一清楚的,可能只有林淮本身了。 ——他很嫉妒。 这样的感情是很奇怪、而且莫名其妙的。林淮站在玻璃墙壁门口,看见隐花月被搂着腰,站在售卖成人玩具的货架前,精挑细选着妥帖的产品。那个男人长相英气,剑眉星目,身量体格高到高高在上的程度。买避孕套时熟练地拿了最大的。 这不是花月的恋爱对象。 他可以确定。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出轨了吗? 和她恋爱的那个人又知道这些事吗?知道他的恋人此时此刻被另一个人搂在怀里吗?啊啊啊,他好像要发疯了,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她好坏”,而是“这个人要是他就好了”。 如果没搞错的话,小隐这几天都和他住在一起吧? 好嫉妒。 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画画,一起看电影,一起睡觉吗…… 下雨了。林淮开车回家,时间已经是十一点。继续开始想,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已经睡觉了吗,前戏调情还是已经步入后尘。现在她是什么表情什么体态,是心甘情愿吗。头发还是安然无恙地披在肩后吗。 好想知道。 好想……好想……好像知道…… 好嫉妒。 要是那个人是他就好了…… 这个时候手机的提示音响起,他才发现有什么东西被他抛在脑后了。过几天小叔要和婶婶见家长,他作为家庭成员自然也需要在场。小叔说,一切都要看他的时间安排。 林淮没有什么事。 他回复:「我有时间。」 「婶婶喜欢什么,我给她带礼物^^」 【 www.w】 9、On Bai. 有时候她会想,握不住画笔会不会更好一点。 残疾、双手无力,又或者别的原因,生理意义地剥夺她绘画的权力,会不会这样更好一点。得一场濒死的绝症,联系到某个天赋异禀的画家为她作画,掀起社媒意义的媚俗狂欢。在人生的最后关头抱着“要是下辈子可以画画就好了”的念头或遗憾或感动地离开。媚俗。 人是不是只有要死了才能得到善待。 她窥见一种不用入场的幸福。 不用面对竞争的残酷,不用知道自己其实没什么天分,不用经历学业、事业、成家的压力就能唤醒人类最原始的温情。一旦人之将死,最傲慢的精英也不再顾及你鄙薄的学历,最长舌的人也要叹息一声“才这么年轻呢,什么都没享受到”。 好像死亡真的因此而失去了什么一样。 我们真的因此而失去了什么……吗? 人不是本来就要死的吗。 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流眼泪,为什么要不舍,人不是本来就要死的吗?我们不是一出生就知道了吗? 生命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啊!” 郁多喂她喝水,“这里笔墨乱了,画出来了。” 隐花月白了他一眼:“这是故意的,这是艺术。” “好吧。” 郁多坐下来欣赏艺术。 她一直在画画,从早坐到晚,画出来的画却没有几张。这也难怪,油画本来就不是简单的事。 她开始打量起郁多。 他开口讲话的时候好像很洒脱开朗,安静坐着时却有股不好招惹的气势。隐花月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冷血又傲慢的人到底为什么要收留她。 她很罕见地问:“你喜欢哪一幅?” 他认真地思考。 最后得出结论:“中间那个。” “为什么?” “那个颜色很亮。” “……”她把林淮给她的那幅画拿出来,暗戳戳地问,“和这张比起来,哪个你喜欢?” 郁多努力看了半天,叹气:“我感觉都挺好看的。我看不出来。” “哦。” 他像挂件一样搂着她的腰,下颌垫着她的肩膀,说:“花月好可爱,我们交往吧,今天你有喜欢我一点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不想和不懂艺术的人讲话。” “好吧,”郁多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觉得自己还挺完美的呢,带出去也很有面子。虽然现在没什么钱,但我这么高贵的人以后一定会大富大贵的。” “……” “而且,说到底,艺术到底是什么呢?”他戳了戳她的脸,“审美没有科学统一的标准,不是客观的事实,凭什么某个人的喜好就是高级,另一个人就是低级的?” 她呆呆地说:“没想到你还挺平等的……” “不不不,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他笑了出来,转而阴暗地猜测道,“你应该能理解吧?每个人的原生家庭、学校教育、所读的书和所受的熏陶是并不相同的,我们在判断一幅画、一篇文章、一首歌的好坏时,只是在判断他是否符合我们过去所受的规训而已。根本就不存在某个更高级或者更低级的艺术作品,一切都只是作者基于当时心境的宣泄。” “也许在某个世界里,小孩的信笔涂鸦才是杰作,语句不通顺的文笔会被称为误差的艺术,大师们为了模仿初学者的颤音刻苦修习,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隐花月画不下去了。 她拧了拧眉,发现这家伙完全是个混蛋。一句话就把千年文明都说成枷锁和规训,偏偏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 ……而且。 她内心是认可的。 对方的对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确实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的视线黏在她身后,体温与体温几乎要缠绕在一起。半晌,指腹轻轻掠过她的咽喉,隐花月被动地后仰,薄茧轻微的摩挲和少年体温的热气引得她发颤。 规训吗…… 所谓正邪、善恶、美丑,不过是人类的发明。上帝创造的只有生命。只有此刻的吐息、皮肤相抵的颤栗,还有热气腾腾的肉/体。就连他们开口讲述的文字,也不过是意义不明呕哑嘲哳的怪叫。 “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是一样的。” 他引诱着说—— “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 她们开始准备见家长的东西。 今晚就要启程。 “这个震感好厉害哦,不要带过去。” “哇!这个好滑,黏黏的,不要带过去。” “这个小小的好可爱,不要带过去。” “……那我带什么过去。” 郁多伤感地看着她:“这可是我们一起去买的诶,肯定要我们两个一起用——不想便宜他。” “……” “就这么说好了,”他微笑,“我明天要自己用。” “……明天?” 他要带别的人回家吗? ……不,不管怎么样,这和她都没有关系。他们充其量只是认识一个月的过客而已。 “嗯!”他一副忸怩的做派,把难以启齿的话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毕竟我也是正值青春期的血气方刚大男孩……和喜欢的人住在一起当然想要宣泄……再加上我经常运动有腹肌高智商187舌头又灵活器大活好……” ——啪。 门锁了。 隐花月面无表情地关上门,拖着行李箱往和林天相约定的方向走。 门缝里模模糊糊地透出后半句。 ——像我这样器大活好的完美男人更会克制,女士在的时候当然会压抑欲望。但花月走了以后我就要解决一下需求了^^ 花月你一定在门口听完了吧?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我好喜欢你……不过你放心,我很绅士的哦,绝对不会碰你的衣服…… ……这种人到底哪里绅士了。 完全看不出来。 /// 见家长。 她今晚在林天相家里过夜,温习明天的说辞。等到一切包括成人用品都准备妥当,他们才躺在各自的房间入眠。 想起郁多。 ……真奇怪,明明总是拒绝他的甜言蜜语,到了这时候第一次想起的却是他。如果一定要问为什么……大概是他太特殊了吧。 坦率。 直白。 傲慢。 甚至……还老在她面前说那些堪称骚扰的话,一点羞耻心都没有。近乎原始的纯粹,很难让人觉得不是故意的。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一条消息。 是丁灵铃发来的。 「小隐,你和林淮到底什么情况呀?」 「这个家伙很烦(哭笑不得jpg.),老来找我旁敲侧击地要你的消息,他到底想干嘛。」 「问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一定要给我塞钱让我转交给你,还说最好不要透露他的信息。」 「最搞笑的是我问他是不是喜欢你,他说……」 隐花月冷漠地打电话:“他说我们是好朋友。” “对,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因为我根本不记得他,”隐花月很烦,“他说我们是初中同学,拿我当好朋友很久了。你觉得这正常吗?我那天准备和他睡了,他还一直拒绝,说我亵渎了朋友关系。” 丁姐不说话。 丁姐犹豫。 最后,丁姐奇怪地说:“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也许吧。 如果不是脑子,那一定是身体有问题了。哦,也有可能他们豪门有一个必须要娶的未婚妻。 不过,这样的骚扰终于要终止了。 隐花月近乎愉悦地想,终于可以和这个蠢蛋摆脱关系了。什么天才、朋友,这些词听起来就让人想吐。真想看见明天他的表情呀,自以为的“好朋友”和最崇敬的小叔见家长。被两个人同时背叛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这样一想,她已经可以原谅全世界了。 所以,她同意了林淮的好友申请。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发现得很快。各种各样的转账和关心看得她眼花缭乱,连她自己都有些奇怪了,忍不住想:到底是他太蠢,还是自己真的很有魅力。 「没有什么困难。」 「抱歉,那天我有点情绪化了。都是成年人了,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我有男朋友了,和他很恩爱,不要再打扰我了。」 她关掉手机。 他发了长长的一条。 「我很对不起你,我有很多难言之隐,对不起……我不能说出口……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其他人根本不是良配,这个圈子里的其他人对异性只是玩玩而已,他们会伤害你的。我特别特别在乎你,我知道你一定也有自己的原因,如果需要钱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没有回。 「恩爱也会出轨吗?」 「我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了,你们那天去超市买成人用品了对不对」 「为什么其他人可以我不行」 「求你理理我」 「对不起……」 隐花月觉得很好笑,过了三个小时才回:「这都被你知道了呀。还没结婚嘛,不算出轨,你可以帮我保密吗?」 他秒回:「好,我会保密的」 隐花月微笑。 满心期待着第二天。 太好了,准备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报复他。他的表情一定会很有意思。 她坐上车,和林天相坐在一起。 车子行驶的时候她觉得很愉快,吹着风,发丝晃到耳边又晃到额前,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很迷乱。 高高在上的住宅区,精心堆砌的花园,要抵达别墅还要穿过长长的小径。金钱的气味啊……她陌生到都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却好像在不同的世界里一样。 这是她的初印象。 林天相很绅士体贴地接她下车。 她伸出手。 微风拂来。 裙摆吹起,发丝掠到额前,将眼前的世界切割成漫画家的分镜。皮肤上有或舒适或凉薄的触感停留。远处窗户里映着两道模糊的人影,也许是林天相的父母,也许是佣人,也许是崇尚小资的剧本里写的传说中的管家保镖。身后那辆随后行驶而来的车子,也许坐着她期待已久的报复对象。 林天相俯下身,借着风在她耳边说:“花月,我可以吻你吗?只是侧脸……” 远处有打开车门的声音。传到她耳边只是轻微的响动。 “低头。” 他低头。 “再低一点。” 他再低一点。 隐花月捏着他下颌,在他唇瓣印上一吻。 【 www.w】 10、Lo Que Siento 得体的父母,丰盛的佳肴,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空间。他家里的一切呈冰冷的冷色调,但又那样金碧辉煌。 「花月很漂亮嘛」「太瘦了,要多吃一点」「真是个乖巧的女孩子啊」,一些客套疏离但又百试百灵的话。原来大户人家也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嘛。 还有—— 林淮。 见过他这么多回,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阴沉的迹象,实在让人快慰。 从见到他开始,这家伙就一直摆出隐忍、沉郁、甚至恼火的脸色。右手紧紧攥着筷子,手腕的青筋浮出若隐若现的痕迹,碗里的饭一口也没有动。 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她付之一笑。 “小淮的黑眼圈好重,”林天相一副无所觉的模样,“昨天没有休息好吗?” “……对。” “这么说起来,”他随口吩咐了几句要多注意休息的话,又亲昵地挽着隐花月,“小淮和花月年纪一样大,叫婶婶会不会不太习惯?” 林淮低头,看见餐桌下他们十指相扣。 一切都好像很梦幻。 他很小父母就去世了,他是和小叔一起长大的。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尊敬的人就是小叔。可现在……他却和自己最喜欢的女生在一起了。 ……不。 除了小叔,花月还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了。而且,小叔绝对不知道这件事。 一边是自己最亲近的小叔,一边是他暗恋多年的女生,他觉得这个世界一定颠倒了。 “小淮?” “……哦,”他这才回过神来,不敢看隐花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婶婶好。” 隐花月温婉道:“你好呀。” 林天相谈起订婚的事宜。 他声称自己和隐花月恩爱,想要和她在不久后订婚。他讲话的语气清浅而温柔,空气中悬浮着热恋的味道。 其他人却很尴尬。 林淮的反应自然不用说,林天相的父母却罕见地停住,面露难色。拿筷子的手顿在空中。 没过一会儿,她被招呼着去客房看房间,在楼梯口听到他们的争执。 “你真的要和这个人在一起?” “天相,你一直都很优秀,我们也对你寄予厚望……你以前不愿意结婚就算了,但怎么会找到一个这样的人?” “这个女孩子不是我们圈子的吧?” “身世不好,礼仪一看就没有专门学过,刚刚问她有什么特长,她也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这样的人绝对不可以当你的妻子。”说完以后,她瞄了林淮一眼,“我们家可就只有你了。” 隐花月一边数着上过的阶梯,一边听他们对自己的评价。她有一种在林淮面前输掉的感觉,也许自己自告奋勇跑到林天相床上是一种耻辱。 和小说一点也不一样啊…… 身世低微的小白花女主被大佬一举相中,发誓要还给她上帝所未曾给予她的优待。从此过往的一切痛苦都一笔勾销,两人或多人过上了甜甜蜜蜜羞羞臊臊的生活。 不,用小白花来形容自己也太不合适了。即使是小白花女主,也是顶着天使脸蛋魔鬼身材的优待者,只要稍微点点脑袋,粉红经济从顶到底都招摇着为她打开大门。面对生活的苦难毫不气馁,不畏强权,对强大的资本家说“不”。纵使出身低谷,也能凭借努力与天分考上名牌大学最高学府。她可不是这样的人呀。 她是一个烂透了的人。 不管是阶级、学历、艺术天分,还是品格,都是被算命先生说是“烂命一条”,被上帝所唾弃的人。天可怜见,到底什么是烂命什么是好命,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是烂命一条吗?她不小心腾空楼梯,看见远处书架端端正正地放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如果有艺术天赋的话,死掉也许可以住在这个房子里,变成“大女主”或者“大男主”命格家里文化气息的点缀。 然后听见有人叫出来—— “小隐才不是这样!” …… 是谁? 随叫喊声一同响起的,还有餐具和玻璃餐桌撞在一起的清脆声响。 “那些世俗的标准太蠢了,谁只要稍微有点钱都能得到,小隐只是运气不好而已。她不是这些东西就可以衡量的,她不管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有人说:“你太逾矩了,你也被一个捞女骗了吗?她这种人说难听一点就是靠身体挣钱的。” “她肯定有自己的苦衷,又不是所有人都在有钱家里长大的。” “苦衷?现在社会可不比以前了,就是自己想挣快钱吧?她这种人我见多了,虽然说这个社会笑贫不笑娼,但我们家里还是要有脸面的。” “就算想挣快钱又怎么样?她想要钱这个世界就要给她啊,她做好事做好人就是理所当然,做坏事当坏人也是受虚无主义思想影响……” …… 隐花月叹为观止。 她觉得自己已经找到这个世界最会为她辩驳的人。 这个她从来没有印象的人,居然在爷爷奶奶面前为她说那么多话——简直就是奇迹。可奇怪的是,她身上没有半点感动。她只是随着侍从乖乖地上楼,听见林天相打圆场的声音消散在空气里,听见他们最后说“这个人绝对不能进我们家门。” 没有上演什么“巨富家庭心疼困苦儿媳”的戏码,一切都真实得可怕。她冷静地想,这些话也是故意让她听到的吧。 为什么没有痛苦呢。 为什么没有痛苦呢? 为什么被人这样说,被人这样维护,她的心却没有任何不甘和感动呢?她心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被偷走了。 打开手机。 林天相:「计划照常进行。辛苦了。」 还有一份转账。 林淮:「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 「和我见一面好不好」 「求求你」 然后是很多转账。 她开着窗户,俯视依旧灿烂耀眼的花园。她小时候梦寐以求的豪宅,即使是客房也比她家的客厅要大好多好多。她应该表现出纸醉金迷为财富陶醉的模样吗?表现不出来。她的心已经死掉了。 她收下钱,转给郁多。 /// 被林淮截胡了。 这也没办法,毕竟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家。隐花月早早做好了准备,抬眸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不回答。 “那天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你明明和我小叔在一起了……小叔知道那件事吗?” “不,他肯定不知道,”林淮自己反驳了自己,“小隐……为什么……如果只是想要钱的话,小叔什么都有……但是那个人……” 讲话颠三倒四的。 听着就烦。 她笑着说:“我是来找刺激的呀,我就喜欢和很多人同时在一起,不行吗?” “小叔如果知道的话……” “你凶我做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他低三下四地说,“我不该凶你的……我没有这样的立场来和你讲话……但我很关心你……” “我很爱你……我特别爱你……” “我很想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 隐花月讥讽地说:“你自己又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不讲话。 这个话题也许戳到了他的痛处,让隐花月更加相信对方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胆小鬼。 “我有……我有我自己的难言之隐……我很对不起……我不可以讲出来……” 这个人的语言很混乱,隐花月已经不想和他讲话了。 这里风景很好。 要说景色到底有多好……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有钱总是怡人的。所以他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呢?隐花月阴毒地想,这种要钱有钱要天分有天分要长相有长相的人,到底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就算是饱受病痛折磨——好吧,完全想不出来。她是那种宁愿得绝症也要有钱的人。 如果很痛的话,那就直接安乐死好了。 花园大到有宏伟之感,接着是风吹来。风和风的热气,柳絮和柳絮的絮末,一切都借着夏风来到她眼前。裙摆舒适地掀起涟漪,余光瞥到一只蜜蜂被花瓣包裹着卷在地上。她心中适宜的风在蜜蜂眼里只是一场狂吠不止的暴力。 …… “不要再废话了。” 她扇了他一巴掌。 ……林淮愣在原地,那些关心和爱护和为自己辩解的话语咽在咽喉里。被她打过的脸颊微微涨红,几道美甲的划痕闪过异样刺痛。隐花月原本以为他会发脾气,却看到他像隐忍一般咬着下唇,整个人有蜷缩之感。 她微笑:“我就要和你小叔在一起。你知道了吗?” “……”他说,“我知道了。” “那天陪我买成人玩具的是我在大学养的小白脸,用你小叔的钱养的。知道了吗?” “……知道了……” “会帮我保密吗?” “嗯……” “听不见。” “我会……我会替花月保密的……” “太磕绊了。” “我会替你保密的,”他好像更蜷缩了,连声音也莫名其妙地颤栗着,“我很抱歉……我……我好像……对不起……” 隐花月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捂着肚子跑掉了。她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因为过度用力,她手心还泛着红。指尖也好像隐隐作痛。 这句话好奇怪。 半晌,一个想法在她脑海里浮现。 这家伙…… 不会被她打硬了吧…… 【 www.w】 11、魔女与齿轮 郁多把钱收下了。 隐花月松了一口气——如果他不收下,她可能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却听他继续发消息: 「这下花月没有钱租房了吧^^我会一直存着不会花掉的^^请继续和我住在一起吧!」 她低下脸,倾诉欲开始膨胀,却碍于面子只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比如「可能要早点回去了」「刚刚林淮来找我……他很奇怪。忍不住打他结果他跑掉了」。 「好恶心」 「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 「好恶心,肯定硬了吧,好贱,好恶心,贱货,故意在你面前这样子吧?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 「被打也会硬的贱货,贱人,我讨厌他,恶心死了」 她随便回了一些话。 /// 人生就是痛苦。 ……不。 对她来说,已经不是痛苦这么简单了。是麻木、空虚,日复一日的空空荡荡,连为一件事感到冒犯和疼痛都很困难。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用以感受这个世界的心是不是坏掉了…… 完全没有变化。 隐花月想,假如我的心脏隶属于感官系统,那么她一定丧失了应有的能力。就像闻不到气味、听不到声音、感受不到冰冷和滚烫一样,她是一种我无法言说的疾病。一个人长时间待在梨花树下会闻不到梨花的香气,常年浸泡在痛苦里也会对生命失去应有的感知。 按照他们的约定,见完家长以后契约就结束了。 他们站在树下。 林天相说:“这里很远,打车不方便,等一下我送你回家。” “谢谢。” 他们又寒暄了几句。 林天相觉得她很奇怪。 像雾气一样,朦朦胧胧的,很快就消散了。怎么也抓不住。一个独立于世界的人。 “我很抱歉……他们讲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他说“对不起”,歉意的话在唇角流溢。他真的是一个很有礼节的人,连道歉也可以说出流光溢彩之感。 有什么好抱歉的,隐花月想,其实她还挺欣慰的。 德高望重的资本家父母和他们小市民没什么区别啊……太好了,还好建国才几代,阶级隔阂还没有从品格上拉开差距。否则她一定要自缢而死了。对她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有钱人没有有钱人的素养”,这句话不是很恐怖吗?那不就是在说有钱人品德高尚所以应该有钱,穷人是一群贱货所以才活该过得那么惨的吗?你没钱不是因为你命不好,不是因为你天分很差,不是因为你差了一点运气,而是因为你很贱,你是贱命一条。这样不是很恐怖吗? “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提出给补偿。 她收下。 ……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作为给林淮的报复来说,见到他那副样子就已经足够。心里却莫名遗憾,觉得如果就此放下,就再也见不到一个像她这样的人了。 很奇怪吧。 一定很奇怪吧。 “……为什么会这样做?” “什么?” 趁她离开前,他磕绊地问:“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以后不是会很困难吗?不会后悔吗?” “什么是后悔?” “……对自己的选择后悔?” 隐花月不耐烦:“后悔是因为你有想要的结果吧?我没什么想要的,所以做什么都不会后悔。” “如果继续工作,也不会后悔吗?” “你很怕后悔吗?” “……” “其实,不管做什么都会后悔的,人类也就是这样了,”既然是最后一面,那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几乎是痛快地宣泄出来,“就像你父母一样,你不肯结婚的时候想着要是以前没怎么逼你就好了,好好一个人怎么非要出家呢。找女朋友了,又会想早知道不要逼那么紧了,怎么找了个这样的。” 林天相很久没有讲话。 话停在那里顿住了。就在隐花月觉得自己冒犯到他的时候,他说: “所以,其实是会后悔的,对吗?” “为什么即使后悔,也不做更安稳的选择,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质问一个自己并不熟的人,其实更奇怪吧。他一定是疯掉了。林天相想。 说难听一点,她的选择她的安危她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不会真的对她感兴趣了吧?林天相觉得自己绝对疯掉了。 她看他的目光也很奇怪。 然后。 她回答。 “很讨厌。” “什么?” “因为……” 因为……我很讨厌我自己。 她在心里说。 到底要怎么讲。有些事情真的很难说出口。写成随笔放在网络也会被人嘲笑的话,怎么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告诉陌生人。因为我很讨厌我自己。 第一天上幼儿园会痛苦,会哭出来,上着上着就习惯了。忍一下就好了。然后忍了十多年。 为什么我会忍耐这么久。 为什么我明明觉得很痛苦,明明觉得是损耗,明明讨厌早自习和晚自习讨厌成堆的作业还是忍了这么久。为什么我明明根本不觉得教育和智慧挂钩却还是忍了这么久。 因为我很漂亮。 是的。 因为我很漂亮。 比班里绝大部分女孩漂亮,轻易受到更多帮助和目光,被老师和家长和同学夸奖。在校园里会被要联系方式,在容貌焦虑的话题里隐隐占据高位,享受男孩子的爱慕和女孩子的羡慕,忘带作业会被老师原谅。没办法,因为很漂亮啊,欣赏美是人的天性啊。就连无耻的调侃和针锋相对的嫉恨也是令人快慰的调味剂。 还有吗。 还有。 我罪孽深重。 我的心罪孽深重。 被根本不懂画画的人说“又漂亮又会画画也太厉害了吧”,爱看书被老师夸奖,文科偶尔会考出令人艳羡的好成绩,站在讲台高声朗读自己的作文。 我罪孽深重。 我的心罪孽深重。 我不能忍受我自己……我不能忍受我自己了……但我更不能忍受的是我会习惯。你知道这样有多可怕吗?我会习惯这样的生活,习惯琐碎的麻烦,习惯我要定很早的闹钟起床,习惯早上六点起来升旗,习惯早自习,习惯考差了被父母骂被同学嘲讽,习惯繁复繁杂的课程表,习惯被人夸赞和嫉妒和无视,习惯我的自卑和傲慢,习惯我的……卑劣。 她低低地哭出来。 像下雨的时候燕子低飞。就是这样哭出来。 缓慢。沉重。麻木。像是拖着整片天空的雾气。 这些话有修饰的成分吗? 也许有的吧。 应该是有的吧。 人类连写日记都善于修饰,更遑论和陌生人倾诉的时候了。林天相自认最是工于心计、巧言令色,却在此刻不知所措。她表现得很耻恨。 他迟钝地说。 可能……你太敏感了……有些事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你比别人敏感很多……这是一种……我很抱歉……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他好久终于组织好语言。 这是结构性的痛苦,自上而下的剥削,和你没有关系……不,你确实很漂亮,也许别人夸赞你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漂亮并不是一种罪孽。你太敏感了。 你在和我说笑吗? 他回答:我没有。 你一定在和我说笑吧。 我没有。 你这么聪明的人,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你是蠢货吧。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一个关于美丽的真相吗?你不知道上帝在创世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说“今天我要宣布,白皮肤、大眼睛、高鼻梁是美丽”吗?美丽和丑陋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是比较,是规训。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你这个蠢货。你不知道因为美貌而受到的一句夸赞,和一个小女孩因为肥胖和小眼睛流下的一滴眼泪是成正比的吗?她可能才五岁。 她说了很多。 语气断断续续。 像叶子被虫子咬过,咬出一小口一小口的痕迹。就是这样子的语气。 “我很抱歉……对不起……” ……被人骂是蠢货了。 结果还要道歉。 林天相觉得自己疯掉了。 现在该怎么做。 为她披上风衣、擦掉眼泪,绅士地不出错地安慰她。第二天再忘记这件事……吗? 做不到。 完全做不到。 他有一种想拥她入怀任其哭泣的冲动……也许是傲慢的骑士主义作祟吧。可她没有继续哭了。 隐花月收掉眼泪,厌烦地说:“什么也不要说了,不用安慰我。我知道组织语言很麻烦。” “我会找人接我的,我们就这样最后一次见面吧。”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消失在远处。草色青和昏黄和她的背影混淆在一起。 ……要追上去吗?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对家族产业没有半点用处。父母不喜欢她甚至讨厌她。身世学历财富天分也都是中庸低下而已。啊。 “——你拽着我干嘛?” 隐花月恼火地甩开他,对方的手却纹丝不动,稳稳地拽着她的肩膀。 啊。 身体跟上去了。 “……对不起。” 他恍然,低声下气地说:“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你想干嘛?” “我特别想送你回家。”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说出来了。 莫名其妙,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隐花月狐疑地答应了。 好吧,准确来说是她找不到人送她回去。打车也没有钱。好讨厌钱。 坐在他的副驾驶上。 这一次开车的是他。 老实说,几乎每一次开车的都是司机师傅,所以她格外怀疑这个养尊处优的总裁先生到底会不会开车,怀疑他是否会让她莫名其妙地置于死地。车窗半掩,她看着窗外,途中经过过江的斜拉桥,转弯的时候速度很快,景色像是……像是车子、桥铁架、江面、山谷,乃至一整片天空,都倾倒在这一辆车子里,直到车子装了太多风景满溢而爆炸。她的大脑一片眩晕。 整个车程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她下车,手机和a货皮包借着她的手离开座垫,林天相才急促地开口: “……等一下!可以先不要走吗?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她投去不耐烦的目光。 “我想……” “你想?” “我想和你结婚。” “……什么??” “我想和你结婚。” 隐花月怀疑自己听错了都没有怀疑他脑子有病,“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我……”他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红着脸为自己辩解,“我是说,那个,如果你愿意和我结婚的话,价钱是之前的三倍。不,五倍。不,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 www.w】 12、难言之隐 “他在勾引你。” “……没有吧!” “那个贱男人在勾引你!”郁多气疯了,在房间里急得转来转去,“他想用钱和你结婚!” 隐花月一边摆弄画笔,一边冷静地说:“应该是顺了父母三十年,突然叛逆期到了吧。” “他肯定爱上你了!” “低头。” 他低下头。 “弯腰。” 他弯下腰。 隐花月揉揉他的脑袋,微笑着说:“不要生气了,他肯定不会喜欢我的。” “你怎么知道!”他更生气了,“他肯定已经爱上你了!不然为什么莫名其妙要和你结婚?这个贱货,肯定是从初见开始就惦记你……” 隐花月很震惊:“难道你相信这个世界真的有爱情?” “……哦。是哦。” 话题就此结束。 如果说「相信」的话,绝对会被隐花月认为是蠢货的。他可不会像林淮和林天相那么傻。 啊……到底该怎么说呢……他也不是相信爱情的那类人……只是忍不住好奇她脑袋里在想什么、想看见她一直画他看不懂的画、因为稀奇古怪的梦流眼泪。 “好难受。” “你怎么了?” “我到发()期了……呜……身体好难受……请像打林淮那样打我吧……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隐花月戴耳机开始画画。 “好难受好难受。” 隐花月继续画画。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隐花月无视。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他搂着她的腰,“呜……怎么不问我发生什么了?” “我很抱歉,”她终于转过头,充满歉意地说,“我现在出去一下,你能自己解决吗?一个小时够吗?” “呜!人家是一夜七次郎。” “那你去卫生间解决一下可以吗?” “想到花月我会越来越受不了的,”他在床上滚来滚去,“怎么办怎么办……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人家忍不了了啦……想和花月睡觉……每晚都好想好想……每天晚上都会做梦……” 她一气呵成地关门,起身往外走。 ……发现自己忘带手机。 转头。 透过门缝,望见里面的场景。 不过几瞬,郁多便敛去先前的乖张意气,露出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姿态。他倚在床头,几丝黑发在床头柜并不安分地折起,柔韧的腰臀陷在雪白的绸缎被里。弓起又折叠的腿,袒露的小腹肌肉,都在白炽灯炽热的凝视中模糊了沟壑。 与之一同掩去的,还有他不断起伏的手臂。隐花月无法窥见他的手指,但可以在印象里拼凑出他们修长的形状,和指腹摩挲时的触感。 起起、伏伏。 小腹前衣角掀起又落下,手腕侧边的腕骨与细薄的衣物摩挲再摩挲。就像他色淡如水的薄唇一样,张开、轻阖,直吐热气。 “花月……” /// ……总之,还是不要拿手机比较好。 不要打扰一个正在解决生理需求的人。 她决定去公园散步。 今天的天气有她无法言说的尖锐的薄凉,夏天鲜少遇到这样的情况。常年在家呼呼大睡的隐花月在出门的那一刹那便感体力不支,只好坐在长椅上发呆。 星星。 月亮。 天空。 爱。 性。 ……啊,都是些古老而永恒的命题。今人真的有研究出新的东西吗,还是说,我们只是在拾人牙慧而已。 “——小隐!” …… 是林淮。 此时此刻,她几乎要觉得自己和这个人身上有着奇怪的缘分了。否则怎么会在哪里都会遇到他呢?隐花月百思不得其解,借着晦暗的月光打量他。 和郁多不同。他的体格更窄也更清瘦,声音也有几分清润的味道。只是他太急促了。 “你到底为什么一直来找我?” “我……”林淮支支吾吾地说,“晚上回去的时候,小叔和爷爷奶奶吵了一架。他们现在在给小叔安排相亲。” “这样。” “小叔可能没办法拒绝……”他说,“但是他会努力搞砸这个相亲的。” “我知道了。” 隐花月对此并不感兴趣。 见他不打算走,她又想起他在长辈前维护她的种种,便叹了口气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想求你……” “我已经和你小叔在一起了哦。那可是你的小叔诶,你想背叛他吗?” “……我想求你打我。” “……欸?” 她连诧异的神态都未来得及显现,就见他近乎祈求、哀求地望着他。隐花月当然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傲慢优越的人,站在领奖台上时脊梁骨孤傲且清贵,唇角是掩不住的疏离。 可就是这样的人,在见到她以后三番五次地低下脊梁,还流露出罕见的脆弱。 “我想求你打我。怎样打都可以。” 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对他自己的凌迟。 第一句语速很快,像是羞愧于背叛了自己的傲骨。第二句又讲得极慢、极屈辱,眼里又暗含着隐隐的期盼。 ……莫名其妙的人。 “你到底想干嘛。” “我……”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难以启齿地说,“我喜欢……我喜欢小隐……从初中开始就喜欢。但我从小就生了病……所以我不敢跟你告白……” “我没办法迈过自己的那一关……我太没用了……” “我一直很喜欢你……我知道你很久……因为你我才参加油画社团的……因为想被你看见我才去参加比赛……” “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告诉你,我……”他讲到这里几乎要哽住,但最后还是继续说,“我没办法接受我自己,所以才出国。我以为青春期的感情很快就会淡忘,但是……” 隐花月很不耐烦。 她说:“完全不懂你在做什么,这样很莫名其妙。” “我硬不起来。” “……” “我硬不起来,”说出来的那一刹那他突然觉得世界都敞亮了,有一种被世界宽恕的感觉。然后又觉得凭什么是被世界宽恕而不是他宽恕这个世界。 会有性冲动,身体器官却完全跟不上。这样的事情很奇怪吧。 “我不敢……我不敢和别人交朋友……也不敢谈恋爱……从小到大一直都不敢……”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恶心……连在你身边我都觉得自己好恶心……每次想和你表白但都不敢说我喜欢你……” 男性性功能障碍、勃/起功能障碍,用更通俗的说法是“阳痿”。啊。好奇怪。发现自己生病的那一刹那才会发现疾病是多么厉害,父权制是建立在性功能的基础上的,所以没有性功能就毫无意义了对吗?在性的话题上他永远缺席了,那么在爱的话题里也不配参与。 听起来甚至很搞笑。 明明我们说身体是很重要的,有病是要去治病的,但是有些东西为什么会显得很可笑,为什么会显得羞于说出口。为什么有这样的“羞于”。林淮想,我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告诉我“羞于”被创造之前的世界。 他甚至想过要是得的是癌症就好了。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如果得的是癌症,或者是有更多无力色彩的其他绝症,反而会有书面意义的光鲜亮丽。一个门第高华、清朗英俊的少年天才得绝症仿若有凋零孱弱的生命之美,因为早夭而绽放出更昳丽的光华。不用经历老丑,生命如此鲜妍,世人皆装模作样地感到惋惜。明明根本……不认识他。 他垂下头,努力抑制住情绪,弯腰啜泣的样子像一只被淋得湿漉漉的小狗。他哭着说自己几乎想要得绝症死掉,他年纪小的时候觉得自己不配活下去,没有办法和爱人在一起。为什么得的这个病而不是癌症呢。 ……这个就是他的难言之隐啊。 隐花月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直那么莫名其妙,说一些「我们是好朋友」之类的话了。 但是那一天……被她打硬了吧。 啊。 也就是说,他本来是有性功能障碍的。但被她打好了吗?…… 双肩因啜泣而耸动起伏着。他哭得很耻辱。 她有一丝很异样的感觉。 没有感同身受那么严重,但也有些许的怜惜。一个得绝症的天才是如此光鲜亮丽,但一个阳痿、早泻、甲沟炎、足藓、有屎尿屁的人却不是社媒所乐意见到的。 我们都是某种叙事的受害者。 这是一种更深的意思。 只要有第一名,就会有最后一名。只要有大,就会有小。只要有美,就会有丑。只要建立标准,就会有在标准之外的人。 “过来吧。” 她说,“和我一起走。” 他乖乖地跟在后面。 宾馆。 她略微抬眸。 他立刻去付钱,订了一间房。 榻榻米和檀木的幽香铺陈开来,隐花月先进去,才对他说:“进来。” 他进去。 “低头。” 他低头。 “弯腰。” 他弯腰。 ……隐花月很用力地扇了他一耳光,一下又一下。林淮弯起的背因兴奋而颤抖,鼻梁侧有她美甲勾过的一小道红痕。双腿发软。鼓鼓囊囊的一个口袋。 “可以开始了。” 他怔住了,随即又有些生涩地解开扣子。 隐花月坐在椅子上,衣冠楚楚。雪白的长裙漫过小腿,隐去半块微浮的脚踝。裙间依稀可见其双腿的轮廓。林淮努力压抑自己的吐息,像和她约定的那样袒露自己最私密的处境。 身形的形状、轮廓,完全被她收入眼底。可与他两颊绯红的状态不同,女人只是很冷淡地坐着,略带好奇地看着他——连饶有兴致都称不上。 虽然都是男性身体……但和郁多不太一样呢。 只不过,手指手腕起伏的姿态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看了一会儿她就腻了,拿起林淮的手机开始下载单机小游戏,并且体贴地静音,耳边尽是他颤抖又清浅的呼吸。 时间慢慢地过去,一股浓重的腥味倾泻而下。她嫌恶地捂住口鼻,抬眸,对上他紧张又倍感难堪的神色。 “小淮,过来。” 他过去。 隐花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突然起了逗弄的意思,微笑道:“想不想看我的?” “……我……我想。” 又抬头了。 真没用。 【 www.w】 13、夏夜回响 想看。 好想看。 好想看好想看好想看好想看…… 和她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也幻想过这样的叙事,幻想能够真正地彼此袒露。好想看见。好想看见。希望是晦暗的。 ……这是一种很扭曲的愿景。 希望是晦暗的、渐黑的、不对称的、不完美甚至残缺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一定会深深地爱上甚至沉浮于她的。 她依旧坐在椅子上,后背和靠枕的轮廓自下而上模糊,神色淡淡。林淮跪下来,眼里充斥着长裙裙摆的绸缎白,这个时候他才读懂什么叫做锦绣。锦是华美的色彩,绣是把种种华美细腻地织在一起,织得比彩虹还要平滑柔软细腻酥麻。她的小腿是锦绣的触感。 裙摆边沿的褶皱一道又一道。第一道压在头顶,第二道压在他柳叶眉梢,第三道与他的后颈摩挲再摩挲直至整个人被包裹在莹白的世界。呼吸好困难,好粗重,好怕惊扰她……掰开来。 想起以前剥粽子。 把红绳挑开,再把一片粽叶剥落。不是那样粗鲁地脱掉,而是拨动,露出米粒挤在一起的水光如脂、水色黏黏的粽肉。 呜…… 身体的每一处都叫嚣着要起来。好兴奋好兴奋好兴奋好兴奋。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薄暗而殷红。 剥开、剥开。 烛光最里头的那粒小小火苗。 剥开、撕裂。吞咽。 忍不住要哭,流的眼泪比她身体里还要多。 滚烫的泪珠砸下来,像砧板上滚落的豆子一样无法预测。隐花月畏缩了一瞬,唇瓣吐出呵声。他说自己的眼泪很脏,落在她皮肤上很脏,所以要擦干净。 舌尖轻轻地触碰,眼泪瞬间被吸附。最外层的皮肤有颤栗之感。接着他胆子渐大,发现泪水永远擦不干净,只好吐出舌瓣卷来卷去、大口吞咽,逐渐连他粗重的呼吸声也被吞咽的声音掩去。 卷来、卷去。力道像……像用绢帕擦杯子,努力够到杯底那块擦不干净的污渍。努力渗进去、深入、在内壁来回反复擦拭,试图抹除杯中的水汽。最后整块绢帕都湿了,尽是杯中水的气味。 “呜……花月……好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薄暗而殷红,喜欢你如露珠如烛光内嵌的小小火苗,喜欢你薄软而不对称的两瓣如残缺的蝴蝶翅膀,喜欢你咽喉里的轻呵,喜欢你愿意接纳我。 所以…… 硬硬的骨头软软地落下去。小狗的骨头。 请让我…… 请让我…… “——啪。” 被打了。 他呆呆地望着她,唇间的水渍黏腻而模糊。也许是他软弱的眼泪。 “可以结束了。” “……喔……” 他匍匐着,吐出慢热的气息,说:“你真的要和小叔结婚吗?” “嗯。” “我也想和你结婚。” 隐花月没有理他。她拍拍手,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欲色。 “——这块布送给你。” /// ……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她摇摇晃晃地走回家,心想郁多应该好了吧。那些漫长琐碎细密深入的瞬间,隐花月会想起郁多的脸。 好像有点喜欢他。 她回去洗澡。 淋浴室弥漫的热气让她想起某人的眼泪和舌瓣,像是整片肌肤从头到尾都被他舔舐着,落下湿漉漉的痕迹。毛巾卷毛糙又燥热像是舌背上细细密密的舌乳,用力擦洗的瞬间像卷过后的吮吸。 “脸好红哦,花月。” 他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走过来,搂住她。 “今天洗得好久好久哦!香香的味道好喜欢……好想抱着花月一起睡觉……可以吗可以吗?” 这种时候保持沉默就可以了。 想起他说自己的舌头很长很灵活。 和林淮比起来也会是吗?…… “花月?” “郁多,”她无奈地说,“我要睡觉了。” “喔——” 他也不沮丧,回来拎着花月的衣服说要亲自手洗。等到夜半,两人准备休息的时候,向来睡沙发的郁多跑到床上,笑眯眯地说:“花月花月我们来聊一点成年人的话题吧!” “……” “我今天想着花月()了哦!” 他一边意犹未尽地夹腿一边说:“花月关门以后,我就马上解开扣子躺在花月趟过的地方——就是这里——呜,因为真的忍不了嘛……人家可是生理性喜欢!” “想着要是花月突然折返……或者在门缝里看见我……我就好兴奋好兴奋……涌出来好多好多。”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大言不惭的话,隐花月一句都没有回。下一秒,郁多凑到她耳边,兴奋的语气转而冷淡,他低沉道: “在夹腿呢,花月。” 她有些僵硬。 “有感觉吗?” “……” 他低垂着脸,吐息近到像在舔舐她后颈:“每次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花月会有感觉吗?” “摆出一副性冷淡的样子,其实根本没有排斥我呢……好不诚实。” 她冷漠:“快去睡觉。” “自己玩过了吗?” “……” “布料松松的,好像扯过了哦。洗澡的时候没脱裤子玩的吗?” “嗯……” 骗他的。 她是想要告诉他的,也不害怕他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坦白。老实说她并不反感和他睡觉,如果他稍微强势一点,不那么尊重她的意愿,她其实是会立刻同意的。但郁多完完全全把行为的主动权交在她手上。 “频率?” “一周两三次……” “我在家的时候?” “会在淋浴间。” “真的?” “嗯……” 他恼火地说:“你骗我!你刚刚到底出去做什么了?这么晚回来,布料也被撕掉了一点……你绝对没有这个力气的。你和林天相睡觉了?为什么?” “是林淮。” “靠!”他越来越生气了,“凭什么?你明明很讨厌他的,为什么是他?你根本没有理由和他们两个睡觉,你根本就不会做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会判断错?” 她没有讲话。 郁多觉得大脑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坍塌了,有一种事情并不在他掌控之中的塌陷感。他想要的事情就一定要得到,这是他人生的准则。但很明显这一次失败了。 没拉好的窗帘透出冷光稀疏,窗外有树杈折过。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听见她的呼吸,清浅而平稳。 衣物与皮肤碾来碾去,摩挲再三的声音。 窸窸窣窣。 几缕软发压过他胸膛,与耳垂软骨一同掠过他胸膛侧的软肉。她整个人陷进他怀里,捏住他手心,移至她起伏不定的心脏。 像小鸟的脑袋,鸟肚子,初初裸露在空气里的半块苹果肉,还有蛋糕店里特意摆出来的水光潋滟的樱桃。 她说。 “初夜,刚好和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 “第一次袒露自己的身体,观赏和摩挲,触碰和纳入,发现男人不仅帅气而且粗大持久。女孩子也粉色又紧致,多水而敏感,其乐融融。简直就是和小说里一样的场景啊。心里泛起甜蜜,松了一口气,感觉很幸运,侥幸自己还好在叙事中。” “……你想说什么?”他说。 “很媚俗。”她说,“太媚俗了,我会觉得很反胃的,你应该可以理解吗?我们不是同一类人吗?因为我很喜欢你,所以才不想把初次给你,否则我会觉得很烦躁的。” “不是为漂亮本身开心,不是为初夜本身开心,不是为成绩好本身开心。而是侥幸,侥幸自己还好在叙事里。就是这种侥幸的感觉,让我觉得很想吐。所以我才让林淮舔舐而没有进去,第一次舔舐的人和第一次纳入的人不是同一个,贞洁的概念变得尴尬,我才会觉得舒服。” 她语速很快地说了一大堆,最后说:“你能理解吗?你不是说我们不是同一类人吗?” 因为不喜欢所以才做,因为想让贞洁概念模糊所以才做……真是个相当意气用事的人。连郁多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生气吗? 不。 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最开始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啊。 她幽黑幽黑的眸瞳被发丝掠过,郁多叹了口气,拨开发丝,突兀地吻了上去。 ……他们是同一类人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吧。 掌心对手腕,脸颊对脸颊,舌尖对舌尖,鼻尖偶尔碰过她的鼻侧。不安分的手指四处游弋,像是为了表达不满而用力按压着肌肤。搓圆揉扁,几乎想要把皮肉掀开来血肉相融。 性是不是有一种更深的意思。 皮肤是不是并没有想象的那样薄。 皮肤不是感受世界的工具,而是阻隔。他们对彼此的爱不管再近,都隔着两层细薄又永恒的一整片死皮。性的更深的意思是我想穿过皮肤进入你的身体,这样爱才能实现肉/体的融合。 “我今天绝对不会问你可不可以了。” 我们不是同一类人。 我们是一串磁铁的两极。 就算人为地黏着在一起,也有怎么也无法跨越的空气。在他眼里那就是皮肤。第一个把我们和万物切割的东西是皮肤,第二个是我们彼此的心智。 薄成两片的,残缺的蝴蝶翅膀。 挤上果酱,手指碾磨,甜度适宜才进行下一步。 「想要成为你最后的男人而不是突破重围的先锋。」 【 www.w】 14、二更 什么是圣洁? 郁多想起这个词语就像他现在吐出舌头一样容易。长长的软舌。他希望自己的舌头像蛇信子一样深入腹地,又像小狗一样具有并不温柔的摩擦感。为此就算此刻变成小狗或者其他动物也心甘情愿。 要抹除掉某人的痕迹才行。 就算不能是第一个人,也绝对要变成她最印象深刻的人才行。 他可以做到吗? 可以吧。 还好自己受上帝宠爱,拥有一具绝对符合后现代人类标准的身体。还好自己受上帝宠爱,以山野之躯契合人类对精英主义的完美构想。从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存在。不仅是媒体会喜欢宣传的人类高质量精英样本,就连最接地气的欲望构想也绝对满足。 那么,什么是圣洁? 这样就是圣洁了吗? 人类对圣洁的定义是粗鄙的。他不存在于任何描写痛苦与人类之爱的纯文学里,而是在欲望腥臊的低俗幻想中露出真实面貌。不仅有万中无一的绝世相貌、最高学府的顶级文凭、运动员一样的身体素质,而且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有标准。 是否这样就是圣洁。 是的。 这样就是圣洁。 这就是人类集体欲望的幻想不是吗? 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叙事权。 纵使是神仙下凡也是如此。 我们幻想中的神可以是痛苦的,受磨折的,可以是被不解的,但形状和颜色必须是完美的。敢经历轰轰烈烈痛彻心扉的爱情与背叛,却不能忍受因为单眼皮而流下一滴眼泪。 郁多自认是一个幸运的人。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他,大概是“天生为精英叙事而生的人”。 他有幻想过恋人的模样。 ……像他这样优秀的人,恋人也该是各方面都完美无瑕的人吧。但却不是。 没有学历,工作也不愿意做,没有好的身世也没有什么钱,只有一颗受了麻烦就想死掉的心。完全不符合主流叙事的坚韧不拔,也没有什么学习读书的天分,就连赖以为生命的艺术创作也被认定“最好老实去做普通工作”。 边沿微弱的暗色,像下午十八点钟时天空的薄膜。接着是晦涩与殷红的交织,像晦暗的电影镜头在呈现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就是这样困顿的颜色。上方是平坦又浮起,浮起又陷落,这是一道微小的痕迹,像泡泡,又像咽喉吐出的极弱的一息。软软的骨头。里面有骨头吗?……捏一下。再捏一下。好像没有。不对称没有关系,可以拉成对称的形状吗。她说不可以,并流下黏泪表示抗拒。 抗拒无效。 他开始抵制。 抵是抵达。抵达某个也许鲜少有人探访的地方,而他要做第一个并且发誓要成为最后一个人。那很像是住满了精灵的,色彩鲜妍的,甚至光怪陆离的小岛。 “快点说话。” “……我要说什么?”她微弱地说。 “说我很厉害什么的!我和林淮比起来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怎么样……” 置是置入,放置和嵌入。嵌入常常是指金属、塑料、家具,总之都是些极端物理的东西。但在他眼里却是某种最高追求,某种心贴心肉贴肉的极端镶嵌。 “……”他沙哑地说,“现在该知道了吧。” /// “我又想……” “——我不想。” 他们磨合了好久才想起来最后要接吻。等到嘴唇和脸颊熟悉对方的体温,他们才恋恋不舍地移开。郁多也终于在认识隐花月一个月后睡回了自己的床。 “我明天要上课。”他委屈巴巴地说。 “……那你现在睡吧。” “好想变成小狗……下辈子完全不想当人了……” 她表示疑惑。 他掌心指腹一边用力陷落,一边幻想口吻说:“刚刚就一直在想……啊……好想就在那个时候变成蛇,变成狗,变成猫……这样花月就一定永远忘不掉我了。” 是的。隐花月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可能不太想要这种忘不掉。太惊悚了。 “这样我的舌头就很长很长了……” “咬东西的时候,可以一直到最最里面,吃到别人都进不去的地方。甜食会很方便。” “舌头会很粗,会有软软的倒刺……好怕把表面的皮肤磨破。” “……不要动手了。”她无奈地说,“明天不是要上课吗?” “呜呜呜!要是我真的是蛇就好了!蛇不是有两根吗!我第一次因为自己是人这么自卑!” “别伤心。” “这是人类该有的反应吗?”郁多无语,“花月绝对是外星人吧!说好的艺术家都很敏感的呢?” “我不是艺术家。” 正常人都会反驳自己不是外星人吧! 郁多一边咬着她耳朵,一边在默许下开始玩她手机。他很不要脸地点开林淮和林天相的聊天记录,肆无忌惮地点评他们“好装”“贱货”“贱男人”“就知道勾引花月”“肯定没有我粗”。 接着又堂而皇之地拍摄自己的美照。开灯,摄影,从脸到胸到腹肌一直到小腹大腿都印在隐花月的手机相册里。其中最私密的照片一共有18张,对应他如花似玉的年龄。他拍18张照片时满心希望隐花月能发现他的小巧思。 可惜她没有。 她不如运动员男大有力气,是个走路都喘气的成年人。几番下去她已体力不支,埋头就睡了。 郁多拿起两部手机,开始捏造聊天记录。 「姐姐我今天有让你满意吗(哭jpg.)」 「我还是第一次呢……横冲直撞的都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还是你说我真的很大很有天分才那么用心教我,呜呜,姐姐你不嫌弃我真的太好了」 「姐姐我们现在算在一起了吗,你说我特别厉害特别帅特别有天分是真的吗,虽然以前同班同学比赛的时候我确实都是第一名(当然啦我没有那么无聊去比,是他们非要来看我,我是很守男德的),今天从十一点一直到五点也很久,你也一直给我很瑟瑟的反馈,但我还是有点不自信呢」 他偷偷瞟了一眼,发现花月已经睡熟了,才开始假装花月回消息,无非是一些「是的你真的很有天赋」「我都没有想到,明明才第一次居然是我见过最xx的人」「居然才第一次吗?」「真的很长很长很厉害很厉害」。 还有一些一直到最里面呀,身体一直颤栗呀之类的话。 郁多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无法自拔了。 这时候可恶的坏男人林淮发来消息,他就不怀好意地回复道: 「你是谁,为什么给我女朋友发消息?」 对面迟疑了一会儿开始回:「天相?」 「啥天相。」 「今天是我和花月交往的第27天,别怪我警告你,再给我女朋友发消息我就要爬着网线去找你了。」 /// 林淮很开心。 今天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看到了……品尝到了……没有比今天更幸福的一天了。 一整个夜晚他都在回味。 等到五点,他脑袋已经因为身体的回味而头脑发晕时,才想起来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既然花月缺钱,他一定要在财富上给她最大的支持。 他开始转账。 她秒回。 看到提示音的那一刻,林淮几乎欣喜若狂。要知道花月从来没有回他消息这么快过,一定是今天他卖力地耕耘感动到她了。 好开心好开心。 结果—— 「你是谁,为什么给我女朋友发消息?」 …… 林淮的开心烟消云散。 在他的努力之下,他终于和这个男人加上了联系方式。接着,这个自称花月男朋友的男人给他发了一段惊世骇俗的聊天记录。 ……据说这段对话,正好发生在今天。 也就是说。 花月今天和他那样过了……晚上还去找了别的人吗。 【 www.w】 15、让我飞吧 「她承认你是她男朋友了吗?」 「对啊。」郁多心想你就嫉妒吧,继续发,「我还把男人最重要的第一次都给她了!」 「她亲口说的?」 「对啊。她说我是她唯一喜欢的人我才把最重要的第一次给她!我们是很恩爱的!」 「。你和她住在一起?」 「我们当然住在一起啦,我已经把最重要的第一次给她了。」 到底谁对你的第一次感兴趣! 林淮已经气疯了。 可每次他发来消息,都好像能想起她昨晚蛋糕褶皱的裙摆……褶皱……啊……褶皱是纹路,一道道轻微的折痕挤在一起……一般是手心的掌纹、长大后眼尾细纹……不过有些皮肤是没有褶皱的。没有褶皱却有水渍。因为在殷红的肌肤上所以是浅红的水渍。 黏腻的,丝丝线线的,拉出来的痕迹比纺织线要短很多。它太脆弱了。 所以,要想留住它们脆弱的生命力,只好运用外物——譬如舌头。细腻的舌乳舌瓣全部都是黏腻圆滑的味道。他意犹未尽地含吮,连上颚和舌根都有,一直渗入咽喉。 然后为自己感到恶心。 低下头。 没、有、反、应。 他屈辱地流下眼泪,觉得自己好没用,一点也配不上她。又为自己流下眼泪再次感到屈辱。好低贱。又开始幻想她的掌心。 花月一定也和小叔做了那些事吧…… 好嫉妒…… 而且,还在备孕。 好嫉妒。 他抚摸鼻侧的划痕,面带迷情,又嫉妒那个以她男朋友自居的男大,又嫉妒可以和她结婚为她和家里吵架的小叔。他也好想为她花钱,为她和家里吵架,拒绝相亲,转身跑过去和她同居。好嫉妒。 肚子里要是有孩子,真希望不是小叔的。他期待着。 /// 「难道说,你真的只来找选出的人,只为选出的人而来?」 「人子在地上有赦罪的权柄。」 隐花月醒来时,梦已经四分五裂,碎成不知所谓的句子。上帝存在吗。她昨晚经历了世俗意义的失贞,那么还可以见到上帝吗?这么说来好奇怪。为什么上帝会排斥性。上帝自己有说吗?亲口说的吗? 郁多躺在床边。 他很安分。 安分到都有点不像他了。他抱着她买的小熊,眼睛半睁,神色很……忧郁。 “你怎么了?” 他柔弱地说:“昨天花月拿走了我最重要的初次,以后我就没有人要了。我才十八岁呢。呜呜。怎么办,谁来对我负责。花月一定要对我负责。” “……” “安慰我。” “不要。” “再来一次我就不闹了。” 隐花月决定还是安慰他:“别伤心,现代人很开放的。” 他气得从后面抱住她,咬牙切齿,想说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在你之前我想不到任何人会让我喜欢。我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所以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但他什么也没说。 索要名分么?…… 想和她定下恋爱关系,但她绝对是那种会说“婚姻是合法卖/淫”“爱情只是人类的自我投射”的人。她会被吓跑的,跑得很远,然后和林天相或者林淮或者更多人睡觉,不定下关系。他自认是一个聪明的人,所以绝对不能捆住她。 而且…… 林天相太有钱了。 啊啊,他是把精英主义功利主义贯彻到底的人,就算觉得他们只是愚蠢的有钱人,他也不能否认那些人条件的优秀。他怎么能阻止小隐和更富裕的人在一起呢?她一直不工作绝对会饿死的。但她也绝对不会去工作的。 隐花月站起身,开始找衣服,才发现身体洁净而干爽,昨晚凌乱在瓷砖的东西早就被叠好,连手机都充电到满格。 只是…… “我的内衣内裤好像不见了,”她找了半天,奇怪地问,“你拿去洗掉了吗?” “昨天邻居有意见了,发信息让我小点声。我就塞在花月嘴巴里了。” “……不对吧,我记得咬的不是我的。” “哦哦,其实昨晚扯得太用力,穿起来会松垮。” “扔掉了?” “不,”他羞赧地笑了,从怀里拉出两条熟悉的布料,“现在是我的洗脸巾。” /// “小叔,我的病好了。” “……什么?” 林天相惊愕地睁大眼。 最近他很忙,忙着为了相亲反抗家里,本来是不想听林淮讲话的。但这件事实在是太惊人了。 从他十岁开始,家里就为他遍访名医,得出的结果都是: 没关系,就算找不到老婆也不影响未来的。 现在十多年过去,没有人再抱希望了,他却好了? 还在他对隐花月产生好感的时候。 绝对不允许。 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林天相微笑:“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自然是为你高兴的,不过……这个病太久了……这样吧,最近先别使用比较好。我给你找几个医生,好吗?” “……好。” 他没有拒绝。 “小淮,”他一副为他好的模样,蹙起眉头,“你是怎么突然好起来的,是发生什么了吗?” “……” “抱歉,这个问题……” “——不,”林淮盯着他的眼睛,鼓起勇气说,“是因为我喜欢的女生。” “你们在一起了吗?” “……还没有,但我确实是因为她才好起来的。小叔,我想……我想和她在一起。我想和她表白,我会对她很好的,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都想和她在一起。” 听着他笃定而坚毅的语气,林天相攥紧了手心。他觉得这个家伙绝对是来和他示威的,但又苦于长辈身份不能爆发。 他也决不会放弃的。 从小到大什么都是林淮的,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底气追求梦想都是因为他选择去学金融吗?难道他就没有梦想,他天生就爱当金融家吗?林天相在心里发誓自己一定要和隐花月结婚。 他又开始后悔。 他觉得自己好装。 当时花月都同意了……为什么不直接和她睡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好想和她在一起,货真价实名正言顺地在一起,身体和心灵都在一起。不过没关系,还好林淮也没有和她在一起。 帮林淮定下医院以后,他继续保持着微笑送他离开。 接着—— “宋秘书,”他说,“帮我找一下私家侦探。” “嗯,查一下花月和林淮。辛苦了。” /// 心。理。咨。询。 小叔怎么会给他约这个?? 他打开门,发现里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并不年长的男生。四目相对时,年轻男人露出温和的笑意,朝他握手。 “你好,我是郁多。” 【 www.w】 16、垃圾场 初夜…… 双腿隐隐感到酸软,腰腹有酸涩的体感残留。接着是对裸露身体感到羞耻、害臊,脑海里掠过昨夜的种种画面……想不起来。 除了晃动的天花板线条和折来折去的稀疏冷光,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就是初夜吗?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嘛……她这样想。 在很久以前,隐花月自认是个对初恋和初夜尚且存有幻想的人。像小说和电视剧说的那样,为了一个人改变自己,在一起就倍感幸福,失去了就为爱疯魔。好像爱和痛苦真的伟大到可以让人变样一样。 但不是的。 去幼儿园的第一天会哭,过几天就不哭了。习惯了。 高中她有了人生的初恋。分手以后觉得天塌陷了,两个月后忘记了。 现在的初夜也是…… 经历之前觉得很遥远,经历之后觉得似乎失去了什么。用最刻板最恶俗的话来说,大概是“从少女变成女人”吧。但就经历者本身的体验来说,只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记忆而已。没什么特殊的,没什么值得纪念的。就那样很普通地过去了。人也就那样很普通地慢慢死掉了。 所谓的毁灭性的痛苦、痛彻心扉的爱意、为之疯狂的打击和怨恨,真的存在吗。还是说所有的艺术作品都是虚构的。人类不是在和痛苦对抗,而是在和寂寞对抗,想要留下痛苦让其陪伴自己注定空洞的人生。 她坐在咖啡厅里。 对面是林天相的母亲,也是林淮的奶奶。 华贵而端庄,大气又雍容。一看就和她们小市民不一样啊……今天近距离接触,才感觉到她身上那种傲慢的和气、优越的从容。和林天相如出一辙。 她抿着咖啡,眼睛眯起浅浅的一条,一句话也不说。似乎很有气场。 隐花月隐隐和她杠上,也拿起手机玩。第一反应是打开和郁多的聊天记录。他说「花月花月我去兼职了!给你热了牛奶在桌子上!」 她不回答。 这是在上演不怒自威的气场吗……她越来越恼火。 “花月,你看那边。” 开口。 随着她的视线,隐花月看见林天相携着一位女性走进来。她这才想起今天林天相被逼着相亲。真可怜啊,守着青灯佛帖时日子还算清静,顺了父母之意随便找了个女友,生活反而忙碌起来了。该说什么好呢。果然顺从意味着妥协。 咖啡粉和水和奶全都黏在一起,分不开,把杯子浸透了,浸得湿漉漉的。她说。 “你知道你们的区别吗?” “阿姨,你请说。” 她笑而不语。 黏在一起的咖啡,听不懂的小资音乐。啊啊,就算是有钱人也请不要浪费别人的时间好吗?我这辈子还有很多画要画呢。 我们到底有什么区别?请告诉我我们到底有什么区别?是你们有钱人能长生不老吗?那你们真的很厉害了。我再把我的命送给你算了。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她不回答。 你要我怎么回答?就是普普通通的无产阶级啊。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的阶级热血都要燃烧了。 沈从容端着骨瓷咖啡杯,杯底和骨瓷碟轻微交错:“晚清是个优秀的女孩,她父亲手里握着一整家老牌私募股权投资机构,常年跟投行、券商打交道。母亲打理着几家连锁高端私立医美机构……当然了,她自己也很努力向上,去年在常春藤念了金融学硕士……” 隐花月听不懂。 什么私企、投行……啊,完全看不懂。这些东西干脆去死算了。 沈从容说了一大串,然后说:“我也不想为难你,小姑娘。我们天相从小就不是普通小孩,就算不提家世,各种奖项也是拿到手软的。可是……” “你要知道,光靠美貌和身体吃饭是很有限的。现在这个社会,还是要有能力才行。不然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你的学业、你的工作……” 她怜悯地看着她。 隐花月觉得自己一定是个贱货所以这辈子老是受此侮辱。 也许她下句话就是…… “——而且,依我的眼光,你的长相并不是具有充足的竞争力。你是丁灵铃认识的人,是不是?你自己也该知道。” 是的是的,其实我就是网红脸而已。真是抱歉啊。 隐花月说。 “你想说什么?” 她想表达出愠怒,结果只有麻木和疲惫而已。 沈从容继续说:“那个女孩礼节很好,讲话很文雅,不管是和同龄人还是长辈都能说到一块去。长相也是从容大气。工作领域也很有能力。” 隐花月累了。 她百无聊赖地想,如果给她五百万她就收下吧。只是点头哈腰而已啦。 “——这里是五百万支票。” 啊!终于到了她最喜欢的环节。 “如果你和天相分手的话,这些钱就是你的。” 她几乎都要同意了。 哇,五百万,够她活一辈子了吧。如果是这样她一定会同意的。对不起了林天相。 “此外,我还会送你出国留学。你想去什么国家都可以。” …… 不远处林天相似乎和另一个人交谈甚欢。她的咖啡没有动,被她晃得很脏。从一首小资音乐换成另一首小资音乐。林天相母亲的眼神依然优雅。 “当然,你留学的费用我也会一并承包的。” “——我不要。” ……似乎没想过她会拒绝,沈从容微微有些错愕。 “钱我不要了,我不要出国。” /// 不喜欢出国。 出国不是很麻烦吗? 要收拾行李,思考要带什么东西,要申请签证。要拖着很重的行李箱,要走一段路,要打车去机场。要找到什么登机口。要坐飞机。要下飞机。继续打车。 上学上班不是也很麻烦吗? 要定闹钟,要听老师或上级的话,要处理同学或同事关系,要被骂。好麻烦好麻烦。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为什么不能什么都不做呢? 什么都不做就没有自尊吗? 可是自尊根本就不存在啊! 自尊和尊严不是被发明出来的吗?如果没有搞错的话,应该是近现代的发明吧……工业革命之后的产物。工厂主和工人被发明以后的产物,最早应该被追溯到1771年的英格兰,德文特河谷克罗姆福德镇诞生了第一个有流水线分工、规模化生成的近代工厂。这里也许是一切的起始。 所以。 我想请你们…… 我想请你们……拜托你们不要再和我说这样没有自尊了好不好。麻烦你们跑到卡尔·海因里希·马克思面前说“我们只有给资本家打工才有自尊”“你写的那些都是屁话”算了。共产主义社会永远不会实现啦,因为这样就没办法给资本家打工了,我们没有自尊啦! 「过来。」 她留下地址,给林淮发消息。 「口球、润滑油、吮吸器……总之,你能想到的都拿过来。」 地址是宾馆。 嗯,这次是她付的钱,真是便宜他了。让她花钱可是很不容易的。 他回得很快。 等他赶到的时候,隐花月正百无聊赖地玩手机。时间就这样腐烂下去。腐烂的时间是过去很快的,她很快就看到了几乎是风尘仆仆的林淮。 提着黑色的大袋子,里面透着各种形状。 “小隐……” “恶心死了。” 她说。 他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抱歉的话在唇边颤动。 “你知道你让我等多久了吗?” “对不起……” “37分钟,”她点了点手表,抬眸,“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我以后一定会来早一点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隐花月才冷哼一声转过身。然后说他赶过来好脏,都是灰尘,现在立刻去洗澡。 他洗漱完。 跪伏在她腿边,鼻尖陷在她小腿上,凹出一道软痕。接着是睫羽、眼眸、连带着两瓣唇也陷下去……伸出舌尖。 小腿肉好软,脚踝骨头要固执一些。脆一些。几乎是迷恋地仰视她,臀肉半软地陷下去,短裙落下褶痕。 大腿肉也好软。 明明表现得那么傲慢……其实很好撑开呢。他的脸几乎要陷进去。 那天她留下的半块布料被他好好地收藏着,放在枕头下总觉得好践踏,系到脖子上又离心脏太远。好想好想含在舌头上。那里还有好多不可言说的气味。 就是、就是现在这样的气味…… 鼻尖顶小腿肉的时候很软很轻易。这时候隔着粗糙的衣服布料才感到不易。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想起薄暗而殷红的那一片小小的世界。想要知道小小的烛火眼里的世界。 烛火、落下的水滴、也可能是大雪天倾泻而下的任意一道碎雪。就是那样的痕迹。 它一定是软弱的。 寻常的东西可以用指腹夹住,它却不可以。烛火与水滴与碎雪,极美又极脆弱的意象。即使只是轻轻一捏,也会红肿和落泪。好脆弱。 好想知道它眼里的世界…… 好想知道这一小块碎雪眼里的世界…… 在它心里,它一定是突兀地镶嵌在里面吧……软软地陷下,最中间又软软地突起。左右又被两瓣不对称地夹着,紧紧仄仄,无法呼吸。这是它眼里的世界吗…… 好想变成它。 好想变成花月的皮肤。 因为想要变成,所以伸出舌尖,浅尝辄止地舔舐着。他觉得自己一定疯掉了才想变成那一小块皮肤。 “呜……好好吃……” “为什么变红了……花月昨天是不是和别人……” ——被打了。 准确来说,是被踹的。 胸膛被弄得往后压,他轻而易举地捧起她脚踝,却被恼羞成怒的某人更用力地踹了一脚。 “恶心死了,走开,把袋子拿过来。” 黑色的袋子…… 里面放着所有她让买的东西。 好期待。好期待。好期待。 “过来,”她吩咐,“你会用吧,这些?”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