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今天偷看到了吗》 1. 活阎王 夜雪初霁,北风依旧呜咽不停。 裴元澈满身风雪赶回来的时候,侍女正把刚泡好的热茶放在桌上。 “她还没醒?”他带着一身凛冽寒气推门进了屋,银丝炭烧得正暖,身上的雪花没来得及落地就被热气烘干消失不见。 侍女摇了摇头,接过他脱下的大氅,答道:“回殿下,大夫说,查不出中了何种迷药,也许睡几个时辰就醒了……” 裴元澈往纱帐内看去,隐约可见里面躺着的人,确实没有动弹。可他还有话想问她。 “茶呢?”他问道。 “回殿下,泡好了。”侍女指着桌上的茶壶答道。 他思忖了一会儿,吩咐道:“退下吧。” “是。”侍女闻言,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门刚关上,床上的人手指动了动。 * 言缨是被说话声吵醒的,尽管他们已经压低了声音。 她感觉自己很久没睡这么沉了,勉强地撑起眼皮,朦胧的暖黄色光透过纱帐铺满视野。适应室内的亮度后,她的眼珠朝四周转了转。 陌生的床榻。 身下的锦褥柔软,石青色的衾被把她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张清丽的小脸露在外面。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马车上睡着了,怎么一睁眼却在这张床上? 稍一思索,脑袋就疼得厉害,神思昏昏,反应迟钝,也没法判断自己睡了多久。 她把手从睡得热烘烘的被褥中伸出来,想揉揉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却先看到手上缠着的布。杏眸睁大,这才看清自己的手被人包扎起来了,手掌间瞬间传来细密的痛感。 手受伤了? 疼痛打乱了呼吸的频率,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嘴唇这一扯动,干涸的嘴角也裂开了些,疼痛倒是让她清醒了不少。 声音本不重,可房间里太安静了。言缨刚才半梦半醒间听到屋里有人说话,此刻外面虽然没声音,但也不代表就没人在。想到这里,她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纱帐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愈发清晰,连带着被风雪打过的凉意越来越近。那人步伐沉稳,环佩玉声璆然。 他正在靠近床铺。 言缨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被中,缓缓阖上眼睛。 她不知道在醒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知来人是敌是友。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亦毫无头绪。 在摸不清楚情况的时候,当以不变应万变。 她听到脚步声停在床边,床幔被拢在帐钩上。闭着眼,隐约能感觉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源,应是个男人。接着她眼前一暗,阴影笼罩住整张床。 我睡着了,我睡着了,我睡着了。言缨在心里不断重复这句话,心跳却愈发急促。 裴元澈没作声,垂眸盯了她一会儿,看到床上的人睫毛微颤后心里有了数。要问话,得先把装睡的人叫醒。 约莫过了三息,言缨听到男子轻叹后转身,脚步声渐渐远离床榻。 没对她动手,而且好像就要离开这间屋子。言缨姑且判定此人对她无歹意。 她松了口气。绷着的身体软了下来,静静地等着他推门离开。 怎料,她预想中的推门声没来,却听到了添茶的水声。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走,难不成还想在这喝一杯茶?言缨烦躁地想,装睡简直是天底下最折磨人的事情。 正在腹诽他,就听到他又折回床边,之后感觉到床边一沉,这人直接坐在床沿了。 言缨暗想,即便是他家,也不能就这样直接坐在别人睡着的床上吧。 她感觉到这人的手指冰冷,在她脸颊上轻柔地蹭过,却像是在抚摸将死之人的脸。 接着她就听到:“若一直醒不过来,那便给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 裴元澈现在真没多少耐心,话里自然带着三分真意。而且,他很清楚,恐吓比旁的办法都有用。 言缨听了,在被子里的手攥成拳,暗骂道,这是什么活阎王?人还活着就要埋了? 他们离得太近了,不止手指,他身上也很冷,隔着被褥也能被那冷意激起寒战,像下雪时开了窗,有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一般生硬。 言缨正在犹豫要不要睁眼,却感觉下巴被人捏住,嘴巴不受控地跟着张开。等等,他不会是想要给自己喂一个毒药,弄死她直接拉去埋了吧? 她怕再不睁眼下一刻就要上奈何桥了,不打算再装睡,认命地缓缓睁开眼,一副刚刚醒来的样子。那人见她睁了眼,便松开手。 她原本猜想这人定是满脸横肉的凶狠模样,结果看到那人的脸,吓了一跳。 活阎王竟这么俊。 裴元澈一身玄色衣衫,肩背宽阔,墨色长发束于玉冠中,几缕碎发垂于两侧。他侧身坐在那,不远处桌上的光源照亮他的半面,使他另半张脸陷入黑暗。 单是半张脸,就足以让人移不开眼。他皮肤很白,眉如山峰,在眼窝落下一片阴影。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抿着,像是带着些不悦。 他目光居高临下地锁着她,眸色浓黑,如山间的夜,深不见底。 言缨承认自己对冷脸美人有些招架不住,看到这张脸她就开始想刚刚自己可能是误会他了,也许是自己听错了。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就感觉嗓子干涸如同灌满了沙子,像刀刃划过粗粝的石头一般,发出难听的声音。 对方适时地把手中的水杯递上来,这杯茶原就是给她倒的,还冒着热气。 言缨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目光落在那骨节分明的手上,手也挺好看。手背上青筋微凸,手指很长,指间的玉扳指清润。 她伸出没伤的那只手接过茶杯,看了一眼感觉就是普通的茶,便浅啜了一口。 好苦!这一口到嘴里,害她差点把手里的茶杯丢出去。 本来还有点迷糊,现在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清醒了。她的戒备心也后知后觉地被唤醒,不能因为他好看就把他当好人,太过武断了。 言缨暗暗在心中为自己的色令智昏而羞愧,她睁大眼睛盯着茶杯里的东西,想尝试分辨出里面有什么。 裴元澈见眼前女子抿了一口他递过去的醒神茶,杏眸望向茶水,好像很恼。这么精彩的表情有点出乎他意料,平时他夜里喝惯了这种茶,苦是苦点,也没那么严重吧。 定是她太娇气,他心想。不过,看她心思都写在脸上,倒不像是有城府的样子,这便好办了。 “没下毒,这是醒神茶,刚才本想喂给你,既然醒了就自己喝。”裴元澈还有话要问她,不想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解释道。 他是会读人心思吗?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茶水确实无毒,却觉得他那张嘴有毒。再说,有他那么掐着脸喂水的?是想呛死她? 言缨决定不能受他那张脸的迷惑,重新判断他到底是什么人。想到这,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用喝水掩饰腹 诽他时露出的表情。 “多谢。”言缨饮罢,身体自然地往后缩了缩,眼前男人的目光有点冷,让人想离他远点。 裴元澈目光始终定在她脸上,没跟她客套,开门见山道:“姑娘是独自来到此地?” 言缨摇头。 裴元澈又问:“那送你来的人呢?” 言缨心说,我也想知道他们去哪了,你问我我问谁去。 但她知道不该出言不逊,此刻毕竟还在人家地盘。于是垂眸摇头,眉头微蹙坦白道:“……不知道。” 裴元澈愣了一下,眉梢一挑,慢悠悠地反问道:“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这女子莫不是在假装没有记忆?将她带回来的时候,虽然是昏迷了,但是请大夫看过,她身上只有些皮外伤,头上没有遭到什么撞击。应该是劫匪把她迷晕了。 手段拙劣。裴元澈不信她说的话。 言缨不明白这人怎么会如此多疑。是他开口问的,可她如实说了他又不信。 她此次奉旨来北梁和亲,但他也没有表明身份,她自然不会随便提及此事。 思及此,她便没有多解释。 话不投机,但她还是决定不跟他计较,就想赶紧问点有用的:“我真的不知道。能否劳烦您告知,我现在身在何处?” “山上。”裴元澈显然不满意她的答复,觉得她顾左右而言他,因此也不正面回答她,表情更阴了些。原以为她没什么城府,看来是想错了。 今日若不是看见她身上那块玉佩,他不会管这桩闲事带她回来。 “……”言缨哑然,要不是人在他家,她真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 “夜深了,姑娘早些歇息,旁的待身子康复了再谈。”裴元澈说完,毫不犹豫地起身就要走。 她还什么都没问到呢,人就要走? “等等,可是您救了我?”言缨慌忙拉住他的衣袖,急着跟他确认。 裴元澈没否认,却微微蹙眉盯着她的手,大概是不习惯被人这样拉扯。 言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后想,此人真是双重标准,刚刚一屁股坐在她床边,现在不过是拉了一下他衣袖,又不是剥了他衣衫,至于黑着一张脸吗? 但她一睁眼便看见他,还能问谁?只好拉着他追问:“承蒙搭救,阁下如何称呼?您救我的时候可有旁的什么人跟我一起?” 他站定,从她手里硬生生抽出衣袖,回过身来看着她,绕过了第一个问题,说道:“没见旁人,就你一个。” “……”不说算了,本就是随口一问,言缨还是更关心自己的事,她开口,“那您能否告知我是怎么来此处的?” “先说说,来这之前的事,你知道多少?”裴元澈没有直接答复,而是反问她。 “我只记得在马车上睡着,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言缨垂头想了一会儿,只挑了重点地说,不想暴露过多事。 “白天我在山下见你被歹人挟持,便顺手救下。观姑娘装扮,像是要去成亲。”他看向不远处她的红色外衫道,看起来是一件喜服。 “原来如此,多谢您搭救,”言缨姑且当他说的都是真话,微微颔首,接着扬起脸,表情郑重地说,“但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在府上多叨扰,明日天亮便离去,救命之恩,容我日后再报。” “何要事?”没想到他耐着性子多问了一句。 “如您所言,成亲。”言缨指着那身嫁衣说道。 2. 窃玉贼 “让你那夫君多等几日。”裴元澈还没查清楚她的身份,自然不会轻易放人。 “可是我……”言缨倒是不是担心什么夫君,只是怕和亲使团的人寻不见她,会出大事。 裴元澈懒得继续周旋,打断她道:“雪大,山里不好走,过几日我差人送你下山便是。” “不……”言缨还想讨价还价,他却没给机会,直接起身离开。 真难相处。 门从外面关上,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确信他不会再回来,才起身下了床。 把窗户推开了个缝,冷风瞬间灌满整间屋子,她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淋到脚,猛打了几个喷嚏。明明已是初春,这几日却又下了一场雪,倒春寒来得突然。 顶着寒意,吐息化作白雾,言缨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的景象。看到雪压松柏,月色满天,她确信这宅院果真是在山上。 室内陈设雅致,器物家什看起来都很新,不像是经常住人的样子。院落气派恢宏,四处都有人把守,言缨想起刚刚那活阎王的装扮仪容,甚是考究,非富即贵,这样的人一般不会久居山中,此处有可能是他的一处别苑。 她若想离开,守卫困不住她,但外面天寒地冻,又是深更半夜,就这样出去,也未必能顺利找到和亲使团。 既然宅院的主人都开口留她了,今夜权且留下,摸清楚地形再说。 心中有了决定,言缨拴好门便灭了烛火,躺回到床上。许是那口茶的缘故,一贯很快入睡的她,现在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人一清醒过来,记忆也跟着回笼。从前的身份且不提,现在,言缨是南周皇帝新封的公主,这次北上是为了和北梁太子和亲。本来一路坦荡,也许是北梁严寒的关系,越过国境后,她愈发嗜睡,以至于白天就在马车上睡着了。 仔细想来,在车上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到车外有打斗声。如果是真的,可能就是那时候被这间宅院的主人搭救带了回来。 等等,万一那活阎王撒谎,其实他就是劫匪呢?可她转念一想,被绑架的肉票一般应该被锁在柴房里,不会安置在这种奢华的房间。摇摇头,暂且放弃这个可能性。 但她又是怎么跟和亲使团分散的,却毫无头绪。 * 裴元澈从那间屋子出来后,对门口的守卫低声下令:“看紧点。” 守卫们虽然不觉得这般严寒下一个身娇体弱的小女子能从此处溜走,但既然主子这样说了,他们自然不敢怠慢,个个低头应声领命。 “殿下,怎么样?”陆怀策抱着剑在门口杵了半天,见他出来,急忙跟过来。 裴元澈看了他一眼,绷着脸没说话,手则在试图抚平被言缨抓皱了的衣袖。 陆怀策自小是太子伴读,两人一起长大,自然了解他的脾气。见他懒得多说,便知道什么都没问出来。不过他有点意外,还以为那姑娘会被太子一吓唬就什么都说了。 “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再试试?”陆怀策知道这事的严重性。他们寻了许久的玉佩,竟然在一个被劫持的少女身上,确实挺蹊跷。现如今,北梁有许多人都在找这块玉佩,少女的这一块,是真是假还未可知,故她的身份也很关键。 “可以啊,你去吧。”裴元澈指了指他,意思很明显,觉得自己能成事就去。 “我?殿下,这……不合适吧。”陆怀策面露难色,连连摇头。怎么说他也是世家公子,大半夜去一个陌生姑娘房里问话,非君子所为啊。 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岂不有损他的形象。太子就不一样了,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再说就算给人知道了也没人敢指摘他。陆怀策理所当然地这样认为。 “哦,那你说说,如何不合适?”裴元澈心情非常不好,才这般说话。其实他心里知道,陆怀策这小子一对上姑娘就扭扭捏捏,这才亲自去问话。 “事关重大,还是殿下您亲自出手最为稳妥。”陆怀策赔笑道,知道太子不会真的难为他。 “小陆大人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裴元澈把重音放在前四个字上。 “怎么会呢,属下和殿下共进退,”陆怀策知道太子只有心情不佳才会这么叫他,表态后赶紧转移话题道,“刚才这不是去审那几个劫匪了嘛。” 裴元澈问:“有何结论?” 陆怀策摇了摇头,继续道:“应该就是普通的山匪,这帮人专门盯着那些送女远嫁的。他们平时分成两队,身手好的那些作为主力小队,负责抢金银,这一小拨人则是专抢新娘,完成自己的任务就直接回寨。听为首的那个人说,这个送嫁队伍人挺多,带队之人穿得像个将军,英武得很。” “送嫁能把新娘丢了,我倒是没看出英武在何处,”裴元澈面无表情评价后,追问道,“他们有没有提到那块玉佩?” 陆怀策摇头:“没有,我试探着提到了玉佩,也上了手段,可他们个个哭着喊着说,只负责抓人,不知道什么玉佩。” 裴元澈听罢思索再三,还是认为一切太过巧合:“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查查匪徒身后的人。” 他撂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屋。 陆怀策感觉太子殿下多虑了,也许就是这么凑巧呢?但没办法,还得去查。命苦啊,他在心里哀号道。 * 山中夜里寂静,言缨却睡得不太安稳。 整夜都在做梦,梦见她隐隐约约看见了杀死师傅的那个人,脸看不清,却只能看见他身上挂着的那块玉佩。师傅的死,对她而言太过沉重,以至于她整日都在想到底是为什么,到底凶手是谁。 可没有任何线索,现场只有那块玉佩。副盟主把玉佩交给她时说:“你是盟主最信任的人,这件事由你去查最合适。” 就这样,她带着那块玉佩,背负着师傅殒命的未解之谜,去了长安。 从梦中醒来,言缨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挂着的玉佩。 没摸到。 日夜贴身戴着的玉佩,竟然不在身上,她瞬间清醒过来。 从床上坐起来,她环顾屋内,和昨夜她睡下之前别无二致,连她鞋子摆放的位置都丝毫未变。来不及穿鞋,她跳下床,在自己脱下的衣衫中间翻找,没有。把屋内能够储物的地方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有。 也许是睡着后,掉在床铺上了?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床上仔细搜寻,摸遍了每一个缝隙和角落。搜了几遍,别说是玉佩,连拴着玉佩的绳子都没看见。 言缨慌了,没 有那块玉佩,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她正绝望地坐在床边,忽然一阵敲门声把她拉回现实。 * “姑娘,您醒了吗?”侍女敲了几下后,里面没反应,便轻声问道。 “醒了,进来吧。”言缨正想找个人打探些消息。 侍女听到她应声,才推门进来,端着治疗外伤的药说:“姑娘,主人吩咐奴婢来给您换药。” 言缨想起那活阎王的冷脸,不自觉地皱了下眉。不过,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治好伤,她离开时行动也能方便些。 “你叫什么名字?”她见来人和她年纪差不多,便和她搭话道。 “回姑娘,您唤奴婢茯苓就行。”侍女答道。 言缨点点头:“好,茯苓,那我问你,昨天是你帮我换的衣裳吗?” “是,昨天主人带您回来的时候,就唤了奴婢来伺候您。”茯苓如实回答。 “那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言缨满怀期待地问,希望能从她这里抓到些有用的消息。 “奴婢知道,”茯苓好像一下子来了兴致,表情愉悦,献宝一般说道,“是主人把姑娘亲手抱回屋里的。” ……啊? 此话一出,言缨脸上表情五光十色的。这个画面不用想,听茯苓言语描述已经让她打起了寒战。 一想到她被那个活阎王抱过,回去以后她要好好洗个澡,再用柚子叶扫扫去去晦气才行。 “不是,我是想问,他带我回来之前的事,你知道吗?”言缨晃晃脑袋,试图把刚才那个画面从记忆里甩出去。 茯苓一脸茫然,耸了耸肩:“这个嘛,奴婢也不太清楚。” 言缨猜想,她应该是专在此间别苑侍奉的侍女,没什么机会离开此处,便拣些她可能会知道的事情问:“那你帮我换衣裳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身上戴着的玉佩?” 茯苓把她的手包扎好之后,偏着头回忆起来,半晌,摇头道:“没有,姑娘身上除了这一身衣裳,旁的什么都没见。” 听起来好惨。 言缨无声自嘲一句后,只想到了三种可能:其一,茯苓撒谎,玉佩被她收起来了;其二,玉佩在劫匪手里;其三,活阎王拿走了。 想到第三条,她又马上否掉,他可不像缺钱的人。那块玉佩对于侍女或者劫匪算是一笔意外之财,对于富贵人家来说,库房里恐怕是要多少有多少。 窃玉贼会是谁呢? 言缨感觉头好痛,她又不是捕贼官,怎么就被这些事缠上了。好像自从师傅不在了,她身边净是怪事。 烦归烦,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早几年,她跟着师傅学过一些识人辨谎之术,虽然只是略懂皮毛,但也够了。 眼前这个小姑娘心思单纯,喜怒形于色,一看便不会撒谎。刚刚她提到玉佩之时,她脸上就是一般人在回忆的时候下意识露出表情,丝毫没有慌乱。而且,如果茯苓偷拿了她的玉佩,一定会因为心虚而露出异常的反应。这些,她身上都没有。 因此,除非她是城府极深之人,否则不可能是她。 暂且排除了眼前的小侍女,怀疑对象就只有那帮劫匪了。 3. 夜探别苑 言缨知道,要知道劫匪的消息,茯苓是指望不上,只能待会想办法出去碰碰运气。 她没再多问,只想尽快把茯苓打发走。 “姑娘,水来了,”茯苓给她换好药,又从外面端来了洗脸水,“奴婢帮您。”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言缨长这么大还没试过别人帮她洗脸,二话不说回绝了。 “可是您的手还伤着,大夫说了,不可碰水。”茯苓紧张地拉住她,像是怕她用包扎着的手洗脸似的。 言缨被她可爱的举动逗笑了,忙说:“这不还有一只手吗。你若想帮我,能否帮我找一身衣裳来?” 穿着昨日那一身红,太显眼了,不方便。赶路多日,她其实是进入北梁境内后才换上的红色,却没想到有这一劫。 “是,那您多加小心。”茯苓临走前不忘叮嘱道。 这小姑娘倒是挺顺眼的,就是跟着那种主子混,可惜了。言缨摇了摇头,单手动作流畅地洗完脸。 茯苓办事还挺靠谱,给她找了一身浅色衣衫,正好适合在漫天雪色中隐藏自己。 “没想到您穿还挺合身的。”茯苓帮她穿好衣裳后,忍不住感叹。 “这是你的衣裳吗?”言缨顺着她的话问道。 “奴婢可没有这么好福气,我家主人快成婚了,这是给夫人准备的,”茯苓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紧张地补充,“哎呀,您可千万别跟主人提起这个,主人不爱听。” 不用想,那肯定是心里有人,但因为家里的关系不但不能娶意中人,还要被迫娶别人。言缨心里却有点痛快,只觉得这是他嘴巴毒的报应。 “好,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说。”言缨才懒得跟活阎王说话,如果可以最好以后都不用见到。 见她答应了,茯苓紧绷的小脸才放松下来。 * 早膳过后,言缨准备出去看看。 “屋外冷,姑娘初愈,受不了寒凉,主人叮嘱您多在屋内休养。”茯苓一脸担忧。 “没事,多穿些衣裳便是,”言缨想,我又不归他管,转移话题道,“况且我听闻鸣微山落雪后景色秀丽,难得有机会得以一观。” “那奴婢给姑娘再拿件披风。”茯苓不疑有他,从善如流地低头答应。 “多谢了。”言缨点点头,心中有了数。 鸣微山是入境北梁后的第一座大山,她在出发之前了解过路线。昨晚观山上景物时,她就猜测这座宅院是不是在鸣微山中,刚刚看茯苓的反应方才确认。 知道自己在哪,那便好办了。 不多时,茯苓抱着一件素色的披风回来,帮她穿好后,就引着她出了厢房。 茯苓本想陪她一起,可言缨觉得那样行动不便,便好说歹说地回绝了。 宅院比她想象中大得多,虽然谈不上奢华,但一砖一瓦无处不透着厚重,线条规整,门窗每一个角落都严丝合缝,言缨横竖看来只感觉到处都写着“规矩”二字。整座宅院被大雪覆盖后,竟有些肃穆感。这可不像是一般富商的宅院应有的规格,倒像是世代簪缨的人家。 正思考着,一转弯便在廊下见到一眉目清朗的少年。 少年一见她便走上前来,朝她颔首道:“姑娘醒了。” 言缨朝他回礼,并问:“这位少侠,您见过我?” 少年笑道:“我是主人的护卫,姓陆,昨日主人救下姑娘的时候,我也在场。” 言缨一拱手:“见过陆护卫,昨日之事多谢了。” “姑娘不必客气,都是主人的意思。我还有事,就不打扰姑娘雅兴了,告辞。”陆怀策原就不擅长和女子打交道,更何况他们拿了眼前女子的东西,自觉心虚,客套过转身便要离开。 “陆护卫留步,我有一事想请教。”言缨叫住他。 陆怀策身形一僵,回过身来便问:“姑娘请说。” “昨日你们有没有看见我身上的一块玉佩?我找不见了。”言缨边说,边仔细留意着他的反应。 陆怀策眼睛快速眨了几下,立刻说道:“昨日场面太混乱,我没留意,是什么样式的玉佩?” 言缨描述了一遍玉佩样式,陆怀策听完点点头道:“记下了,待会我帮您问问其他兄弟,兴许有人见到过。” “多谢陆护卫。”言缨谢过后,没再停留,转身往回去的方向走。 她边走边留意着陆怀策的脚步声,确信他走远了,才调转方向跟了上去。 刚刚她问起玉佩的时候,陆怀策的反应不对,好像丝毫不意外她会问起这个。他说会帮她问其他人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西边瞟了一下。 他一定是知道点什么。 跟了一路,果然他往刚刚目光瞥的方向走了,最后见他进了主屋。 言缨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悄悄绕到屋后,贴着靠近窗户的墙根,想偷听里面在说些什么。 “……她问起了。”窗户紧闭着,传出来的声音有些闷,听不全。 她正准备试着偷偷把窗从外面撬开一个缝隙,便于偷听,却听身后光秃秃的树丛中间“嘎——嘎——”的叫声,接着就是扑棱棱的鸟振翅的声音。 她一回头,一只漆黑硕大的乌鸦正往窗户这里飞。 这讨厌的臭鸟,真会挑时候。 屋里的人应该也是听到这声乌鸦叫,没一会儿就来推开了窗。 言缨无处可躲,回头见身后树木粗壮,一个闪身藏在了树后,好在屋里的人没发现她。 借着树木的遮挡,她小心地探头往窗那边看,见到乌鸦要进屋,里面那个活阎王却有些烦躁地说:“乌羽,你再去飞几圈。” 原来是那人养的乌鸦。乌鸦似乎听懂了他的指令,叫了一声后又飞往远处。 虽然乌鸦搅了她的偷听盘算,但窗户开了却可以直接看到里面,她姑且就不记那鸟的仇了。 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正坐在桌案前,听陆姓少年说着什么,而活阎王手里则握着一样东西——玉佩。 言缨看到的一瞬间,就觉得那必然是她那块,因为颜色和大小是对得上的。 但冷静下来想想,天底下玉佩也就那些样式,不可武断认为他手里的就是自己那块,必须看清楚才行,毕竟对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思及此,她想看清楚玉佩的细节,奈何距离太远,她睁大眼睛仔细看还是看不清。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又不是千里眼,她必须再找机会看个仔细。若真是自己那块,就直接拿走离开此地。若不是,便再做打算。 回房的路上,她留心观察了一下守卫的数量和换防的规律,且不说有没有暗哨,光是明面上的就有数十人。按最坏的情况想,活阎王手里的玉佩真是她那块,且她就要强取回来,真打起来,她的胜算微乎其微。 得回去好好筹划一下才行。 * “找个画像师来,把她的画像送到附近的州府,排查一下。”裴元澈赶走了他的乌鸦,对陆怀策吩咐道。 “是,殿下,”陆怀策想了一下,又问道,“南周那边是不是也让暗探查一下?” “嗯,你安排吧。”裴元澈握着那块玉佩若有所思。 “殿下,我是不是让她看出来了?”陆怀策小心翼翼地开口,反复回想刚刚对言缨说的话是否有破绽。 “无妨,明日鉴定玉佩的人到了便知。你去吧。”裴元澈道。 裴元澈所寻的玉佩,是北梁境内一位大人物前阵子丢失的私有物,若真是那女子身上这块,往好了想,只能算是她捡来的,到时候多赏她些金银便好。若那女子的玉佩经过鉴定不是他们找 的那块,他自会物归原主。 * 北梁的夜来得很早,申正三刻刚过,天就已经黑透了。 茯苓敲了敲门,给言缨送了晚膳过来。 用过晚膳,言缨问:“茯苓,你家主人今天还住在这吗?我有些事想跟他当面说。” 茯苓刚收拾完碗筷,便推开门,往不远处看了一眼,回头告诉她:“主人卧房灯火还亮着,定是在的。姑娘若要见主人,奴婢可帮您通传一声。” “还不急,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待明日白天的吧。”言缨知道了活阎王住哪一间,便放下了心。 “那姑娘还有别的吩咐吗?”茯苓笑盈盈地问。 “没有了,我这就准备歇息,今日多谢你了。”言缨送走茯苓,关上门,便等着时机开始行动了。 寅时二刻,正是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言缨在黑暗中起了身。 手上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为了方便行动,她干脆把包扎的绑带拆掉了。衣袖裤脚捆缚妥当后,她从窗户翻了出去。 本就是在山里,夜间比白天冷了不少,再加上她为了行动方便衣着单薄,感觉就像一下跳进冰湖里,冻得她牙齿不受控制地不停打架。 白天她跟踪陆怀策到的地方是书斋,而此时活阎王应该在卧房睡得正沉。她决定先去书斋看看东西在不在那。 值夜的守卫没有丝毫懈怠,提着灯笼两人一队地定时巡逻。 前半段路还算顺利,守卫没那么密集,越接近主人所在的院落,言缨前进的速度越慢。有好几次她几乎要被守卫发现,好在有惊无险。 终于,再过一个回廊,就到书斋门外了。她躲在转角的阴影下,屏住呼吸,静待时机。约莫过了半刻,两名守卫终于走远了,她正准备踏出阴影,却见那两名守卫调转方向朝她这边走了回来。 灯笼的灯光眼看越来越近,就要照亮她的鞋尖,她已退无可退。 两名守卫一左一右,并排提着灯笼走过来,阴影遮盖的范围越来越小。言缨没有犹豫,足尖一点,整个人贴着墙壁向上窜去。她双手扣住廊柱的横梁,紧绷着身体,整个人瞬间悬在了黑暗里。 片刻后,那两名守卫就巡到了她的正下方。刚才她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可能引起了守卫的警觉,他们看了彼此一眼,提着灯笼谨慎地在四周察看。 言缨没想到他们还挺尽责,不禁感叹活阎王倒是御下有方。 “许是狸奴吧。”左边那位守卫寻了半天一无所获,对右边那位道。 “不应该啊,这时候天这么冷,它们哪会出来。”右边那位还是觉得不对劲。 她就快在梁上坚持不住了,刚打算捏着提前捡来的石子声东击西把他们支走,还没来得及动作,只听远处山间“咻”的一声,瞬息之后是在空中爆开的声响。 那是信号弹的声音。 这声音吸引了守卫的注意力,他们很快集中起来,把宅院外围重新巡查了一遍。言缨恰好趁着他们去了外面,顺利溜到了书斋。 她绕到白天蹲守过的那扇窗外,确认四下无人,打开窗便轻快地翻了进去。 虽然守卫都走开了,但言缨还是不敢点灯。好在她的双眼已经适应了黑暗,勉强可以看清。 她第一时间走到白天活阎王坐过的桌案边,可那上面除了书就是笔墨,没有她的东西。之后她又把书架、柜子、坐榻等仔仔细细搜索了一遍,一无所获。 言缨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白天是不是看花了眼。她闭目重新回忆了一下白天的情境,却还是感觉自己没看错。 除非,这个贼人把玉佩随身带着,带回了卧房。 言缨不甘就这样放弃,既然已经冒险出来了,总要有所收获才行。 她决定,去他卧房一探究竟。 4. 偷爬他床 书斋离卧房不远,言缨想,趁着守卫都忙着去查探信号弹,很容易就可以混过去。 没想到,卧房周围的守卫根本没离开。言缨只好蹲在暗处,静静等待机会。她观察发现,这边守卫换班间隔时间更短。 等了两刻,趁着守卫换班交接的档口,她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院落。绕到卧房侧面的窗边,她伸手推了一下窗沿,竟正好没上闩。 没有再犹豫,她把窗拉开一条缝,屏住呼吸滑了进去。无声地落地,她不敢轻举妄动。 卧房比书斋更加安静,她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听到男人均匀的呼吸声后,确认他睡得正沉,才稍微松了口气。 这间屋子窗户比书斋少,也就更暗了一些。她必须扶着墙或者桌子走动才能保证自己不被绊倒,原本她还抱着一丝希望,能在桌子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找到那块玉佩。 但除了床上,她摸遍了这屋,还是没有找到。 活阎王是要搂着那块玉佩睡觉吗?言缨气恼。 没办法,她只好一步步挪到床边,男人身上散发着沐浴过后的香气,像是诱人靠近的陷阱。 言缨一点点低着头凑近,他好像真的没有醒来。睡相倒是不错,安详得让人想给他上炷香。回忆起此人对自己说过的寥寥几句话,她心说,人长得挺好看,可惜长了嘴。 凑近后,她终于在他枕头下面看到了玉佩的一角。这贼人,竟还真搂着它睡。 言缨又看了一眼,见他眼睫安静地垂着,确认他没醒,才伸出手朝那块玉佩摸去。手指触碰到玉佩时,她已经可以确认,这就是她那块,玉佩的下缘有一个很细微的磕碰痕迹,看不出来,但是一摸就能摸到。这块玉佩她从不离身,摸过太多次了。 正当她准备收了玉佩转身悄然离开时,手腕却陡然被擒住。两人位置瞬间调转,躺着的人变成了言缨。而上一刻还在睡觉的男人,此时正如豹子一般,凶狠地垂眸盯着上钩的猎物。 裴元澈的手缓缓抚上她冰凉纤细的脖颈,之后牢牢锁住,另一只手,把她两只手扣住压在头顶。 言缨没想到此人还挺会装睡,难怪上次可以一眼看穿她。 “深更半夜偷爬我的床,谁派你来的,说。”裴元澈语气凌厉,直截了当地问。 言缨听他威吓的语气更恼火,这个窃玉的贼人还有理了,反唇相讥道:“窃玉贼,你偷拿我玉佩在先!” 裴元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玉佩,继续审问道:“你确定玉佩是你的?” “废话,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言缨感觉气得脑袋要炸了,奈何被他压在身下,只能多瞪他几眼。 裴元澈听了这话,诡异地勾起唇角,非常欠揍地问了一句:“是吗,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吗?” “你要不要脸!”言缨没想到对方竟能说出这般无耻的话。 “那你倒是说说,它是怎么来的。”裴元澈没有对要不要脸发表意见,沉着声继续发问。 “我凭什么告诉你。”言缨觉得,这人就是故意激怒她,以便于在周旋中占得上风。想明白之后,她稍稍平静了一些。她是来拿玉佩的,又不是来跟他吵架的。 “就凭,”裴元澈稍稍收紧了手腕的力道,但不至于让她无法呼吸,“你的小命握在我手里。” 他说话时候的眼神,却真有杀意。 言缨讨厌被人威胁。既然他来真的,那就不能怪她下手不知轻重了。 她目光向下,见此时男人正跨在自己双膝的上方。师傅说过,男人腿间的位置最为脆弱,如遇到生命威胁,可猛击此处以求脱身。 现在正是时候。 她屏息,把力量都集中在双膝上,准备顶开他。实施前,她看了一眼窗户的位置,打算击倒他后直接跳窗逃跑。但裴元澈反应更迅速,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松开了对她脖颈的钳制,回身用那只手压住她的双腿。 言缨见他露了破绽,趁机挣脱双手,在他回身的瞬间,手肘回缩调整了一下方向后,露出掌根,使出最大的力气直朝他颈后风池穴重击。 裴元澈瞬间感觉到酸麻从后颈炸开,之后四肢麻痹,不受他的控制,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他就这样维持着刚才的动作侧着身子倒在了床上。 言缨怕他喊侍卫进来,没等他反应又一击,正中他锁骨窝之间的天突穴。这样至少他一时半刻没办法大喊。 这一动作,让她手掌伤口崩裂,沁出的血珠飞溅在裴元澈的衣襟上。 裴元澈这辈子没栽过这么大跟头,竟被他以为的弱女子制服了。 他惊异于这女子不仅会武,身手还不赖。但他此时感觉喉咙像被人扼住,气息上不来,没办法喊人进来,只能发出低哑的声音,也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言缨把玉佩重新戴在脖子上之后,对上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他怎么也想不到刚才这套连招是眼前这个娇若海棠、眉目如画的女子使出来的。 “……有两下子。”裴元澈用气音说道,眼神狠戾到要把人杀死,但很可惜,现在他只有嘴皮子还能动。 “谬赞。”言缨折腾了半宿,困得很,不想跟他多费口舌。只身走到桌边,取了笔墨,在上面写上了“风池天突”四个大字。 刚刚缠斗间,她并没有试出男人功夫的深浅,凭借自己的武学功底击打能将他控制住的穴位,这么做只是为了争取逃离的时间。 况且,这位活阎王虽然是奔着玉佩去的,却也救了自己一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即便她并不想与他再相见。 言缨把写着穴位名的纸张放在他床边,转身就准备走。若到了早上他还没有恢复正常,他的下属也好找人帮忙处理。 可她留一线的行为,在裴元澈看来无异于在侮辱他。 裴元澈虽然至今不敢相信,但这一局确实是他败了,败在轻敌。他不再说话,瞥了一眼纸上的字。 好狂的字,谁家姑娘写字写狂草。 言缨才懒得管他怎么想,天快亮了,尽快离开这里才是头等大事。 “江湖不见,告辞。”她回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说完便毫不犹豫地翻窗离开。 * 言缨离开别苑的范围时天已经蒙蒙亮。 在山间急速奔袭了一阵子,她停在半山腰歇息,往山下望去,竟意外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袭黑色劲装,浓如墨色的长发束入发冠,乍看来是一位 面如冠玉的少年郎。 言缨喜出望外,朝那少年郎边跑边唤她:“师姐!” 被喊作师姐的人一回身,就被言缨抱了个满怀。 “你怎么会在这,我正愁不知道去哪找你们呢!”言缨又困又累,恨不得整个人倚在师姐顾念身上。 她身上都被冷风彻底吹透了,顾念一边把身上的披风脱下系在她身上,一边问她:“这两天你跑哪去了?我们找你都找疯了。” “说来话长了,师兄呢?”言缨焦急地四下张望,却没见人。 顾念先拿出随身带着的信号弹,往天空发射之后,挽住她的手道:“跟我走。” * 山脚下,一小队人正在焦急地等待,为首的是一位容貌俊朗的青年将军,银色甲胄衬得他身姿挺拔,却偏生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见到言、顾二人走来,眼中就只剩下了担忧。 “师妹,你受伤了?”秦雪河一走近就抓起她的手腕查看伤口,又转头问顾念,“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顾念摇摇头,显然还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便把目光投向言缨。 “小伤,不碍事,”言缨现在没心思顾及其他的,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事先不说,前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秦雪河见她穿得单薄,顾念的披风也在她身上,便说:“先上车,路上细说。” 马车外裹着厚实的防风布,隔绝了严寒,言缨双手捧着冒热气的茶,浅啜一口,先把这两天在那活阎王家的经历拣重要的说了一遍。 秦雪河听完,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顾念看了一眼,会意地开口:“阿缨,被那人扣留这两天,你没吃亏吧?” “怎么可能,我临走前还跟他打了一架,放心,没给师傅丢脸。”言缨一想起活阎王眼见她跑了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别提多爽快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此言一出,秦雪河的表情才稍显释然,开口道:“那贼人住的具体方位你还记得吗?待送完你,我便去寻他讨回公道。” “对,我俩一起!”顾念也附和道。 言缨见两人愤慨激昂的,怕两人节外生枝,赶紧解释:“别冲动,其实……他这几天还让侍女好吃好喝地照顾我,还给我治了伤,并没把我怎么样。” 她伸出手给两人看,可手上伤口红得刺眼,她补充道:“本来快好了,这是我打他的时候,不小心把伤口崩开了。” “可他不是偷了那块玉佩?说不定师傅的事也跟他有关呢。”顾念分析道。 言缨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他拿那块玉佩,却是在研究、比对,像是另有目的,这应该不是他的东西。” “你确定他跟劫匪不是一伙的?”秦雪河仍然保持质疑。 “不会,他绝非落草之人,”言缨笃定道,“这是在北梁,他背后有什么势力我不清楚,但直觉告诉我,我们最好不要贸然出手,去找那人的麻烦,依我看,离他越远越好。” 言缨想起,派来照顾她的侍女茯苓身上穿着的衣料一般富商家的小姐都未必穿得起。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恢宏的宅院,加上他本人那上位者般的姿态和骄矜惹人厌的样子,绝非等闲之辈。 5. 被糟蹋了 言缨说完,车内短暂地陷入了沉默,还是她主动开口:“我不在的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的队伍被这伙匪徒冲散后,我和师兄都被几个高手缠住,待我们脱困,你已经不在马车里。”顾念说道。 “待我们重整队伍后,立即朝他们山寨发动反击,目的主要是寻你。我本以为你被他们绑回了寨子里,但剿匪后才发现,他们寨子负责绑人的小队一直没有回寨里。我们把匪徒交予官府后,就一直在那日事发地附近搜寻你的踪迹。直到今日天亮前。”秦雪河说到这里,看向顾念,示意她继续说后面的情况。 “我在山脚下捡到了你掉的东西,”顾念说罢从身上摸出一个掩鬓递给言缨,“应该是你被劫持后无意落下的,之后就发了信号通知师兄汇合。” 言缨惊讶道:“信号弹是师姐你发的?是不是在酉时?” “嗯,应该是那时候,你怎么知道?”顾念见她反应奇怪,顺着她的话问道。 言缨忽然伸手搂住顾念,在她脸颊上猛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路人看到还以为他们是恩爱的少年夫妻,纷纷掩面偷笑。 顾念脸颊都被她亲红了,按住她防止她继续作乱,嗔道:“没个正形。” “师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言缨想起夜里那惊险的一幕,像小狗似的眼巴巴地看着顾念。 “此话怎讲?”顾念宠溺地挑起言缨的下巴笑道。她长相英气,乍看之下还以为是飘逸洒脱的江湖少侠,笑起来更是俊逸不凡,引得路边女子注目不止。 “那时候我差点被守卫发现,要不是你的信号弹把他们支开,我真不知道会不会被抓到。”言缨解释道。 顾念道:“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言缨故作羞涩,夹着嗓子说:“唯有以身相许。” 顾念提醒:“心肝儿,听说你已许了人家。” 言缨嫌弃道:“那不中用的男人,我休了他便是。” “咳咳。”秦雪河出声提醒。 两人一唱一和地闹得高兴,却忘了车上还坐着个直愣愣的男人。见师兄一脸正经,姐妹二人更是笑作一团,一时间车内满是快活的气息。 * 言缨嘴里那个不中用的男人,从她离开后就一直静静地睁着眼躺在床上,动也没动。 其实她力道不算重,不到半个时辰,他身上的限制就已经解了。但是他心烦得很,根本睡不着。 那女子,她怎么敢! 陆怀策急匆匆地赶回来,做样子地敲了两下门就推门而入。 “殿下,我回来了,刚才我……”陆怀策气还没喘匀,进屋就看到裴元澈床铺凌乱,衣衫不整地躺在那里,脖颈下方红了一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立刻收了声。 “……” “殿下……您、您这是怎么了?”陆怀策还从未见过他这样,吓得有点结巴。 “她拿玉佩跑了。”裴元澈失神地躺在那,嘴里吐出这几个字。 陆怀策瞬间明白了“她”是指谁,别苑里可没有别的娇客。他不可置信地挪动脚步凑近了看,发现自家太子衣襟还有一点血迹。 “她……她不会还把您给……”糟蹋了?陆怀策还没说出最后三个字,就被他家太子一个眼刀怼了回去。这怪不得他啊,此情此景,加上太子那幽怨的眼神,谁能不想歪了。 “她身手不赖,是我疏于防备了。”裴元澈现在没心情跟陆怀策耍嘴皮子,只是说出自己的结论。 “……糟了!”陆怀策消化着太子的话,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懊悔大叫。 “……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的事?”裴元澈叹了口气,他现在就觉得头很痛,闭着眼睛捏着眉心缓解。 陆怀策道:“回来的时候,经过城镇,属下好像看见那姑娘了!我还以为长得漂亮的姑娘看起来都差不多,而且属下也没想到她能逃走,所以当时觉得是我看错了。那时她还跟两位公子在马车上玩闹,好像挺高兴的,跟在这儿的时候面相有些不同。” “罢了。”裴元澈想起那女子的面容,仅仅两次见面,她是没笑过。她说急着成亲,可她那狂野的性子,不知是哪个没福的男人要受着了。 不过,这些与他无关。反正他已经记下她的容貌,待会儿让画像师画下来,之后派人慢慢搜寻就好。 他决定先不想这事,坐起身来好整以暇地问陆怀策:“事情办得怎么样?” 陆怀策自顾自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开口道:“按照劫匪所说的,属下去找了他们老巢,结果半路得知,州府已经把他们的人收押了。之后属下便去州府监狱审了一轮,”他困得打了个呵欠,继续道,“果然背后有人。” 陆怀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一张画像,递给裴元澈后继续道:“据他们二当家说,和他定下契约的就是此人。” 裴元澈看了一眼画像,是一张全身像,上面的人穿着罩袍戴着兜帽,除了一双眼睛,全都捂得严严实实。他问:“其他线索呢?” 陆怀策摇头道:“和他交易的人极为小心,付了一成定钱,说若事成,一个月后当面给他们剩余的九成。” “一个月?”裴元澈觉得奇怪,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是,不过属下已记下了交易地点,若这条线咱们还继续查,到时候再安排人去和这蒙面人交易,必能查到更多线索,”陆怀策说出他的打算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事跟那个姑娘有关,咱们还继续查吗?” 裴元澈道:“查,既然劫匪是受人指使,说明背后的人可能也是冲着玉佩去的。至于那个女子,也要加紧搜寻,让暗探去查。” “是,属下明白。”陆怀策正色道。 裴元澈按着疼痛不止的额头,开口赶人:“明白了还不走。” “殿下,还有一事……礼部派人来催,和亲使团不日就要到了。”陆怀策虽然知道他现在心情很差,但这才是正事。太子这段时间因寻玉佩的事,婚事日程本就一拖再拖,现在再不动身,恐怕婚礼日期都要往后推。 和亲是以结姻亲来捆绑两国关系,实现利益互换的权宜之计。裴元澈虽对此不以为然,但此举对他却不无好处。 太子被太多人盯着,各方势力都想往他枕边送人,借此登上东宫这艘 大船。 裴元澈不会任人摆布,此番答应和亲,正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可掌控的人当他的太子妃。他国送来的女子,在大梁无根无基,正合他意。只要她能配合在人前与他扮作恩爱,她是什么人都无所谓。 “知道了。”裴元澈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目光却无意中落在言缨留下的草书上。 “那您的意思?”陆怀策心说,祖宗,您倒是给个准话啊。 “明日启程。”裴元澈却在想,若有一日逮住那个有毒的女人,定要与她好好算算账。 * “你是说,有人在我那辆马车里下毒?”言缨惊道。 一行人到了驿站,准备休整一番,明日再出发。 顾念擅长使毒,她拿出一小块布料递给言缨:“这是从你之前坐的马车上裁下来的。” 言缨接过,看不出什么异常。她正想拿近了闻一下,就被顾念拍了一下手。 “别闻!”顾念大喝道。 言缨吓了一跳,把布料扔到一边,问道:“这是什么毒?” “是安魂香,闻起来跟一般的熏香很像,以前曾用于安神助眠,但用量有极其严格的限制,用多了会长眠不醒,后来就被朝廷管控了。此毒发作慢,所以可能刚上路的时候我们都没察觉。”顾念解释道。 言缨又问:“师姐,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顾念说道:“我们去找你的时候,见你乘的那辆马车停在路边,没有打斗的痕迹。以你的身手,不会那么轻易被人劫走。师兄便怀疑你是被人下了药,之后我仔细查了一下马车,发现里面的布料都被熏上了安魂香。” 言缨听完面色凝重了些,一时却又想不出什么人能给自己下毒。 这时秦雪河安排好一切,推门进来,见到那块染毒的布料和二人的神情,便明白了,开口道:“你都知道了?” 言缨愁眉苦脸地看向秦雪河:“师兄,我想不明白,下毒是为何?有人不想让我去和亲?” “恰恰相反,下毒的人是怕你跑了。”秦雪河知道迷晕她的人是想让她没机会半路逃掉,但言缨心思率直,自然不懂官场之人那套弯弯绕绕的想法,而且下毒的人也没料到和亲使团也有人敢劫。 “可我是愿意去北梁和亲的啊。”言缨不理解,难道她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秦雪河戳戳她的头,耳提面命道:“但是别人可不知道你的心思,何况自古以来和亲就是苦差,谁会相信有人愿意去邻国当人质?不然为什么这次不在宗室女之中选人,反而选定你这个刚被陛下收为义女的公主?” “阿缨,要不你还是别去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听说北梁太子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顾念听秦雪河这么说才明白此事危险,她不舍得被她从小护着长大的小师妹孤身犯险,弄不好说不定连命都送了。 “不,这件事,我必须去。”言缨坚决地说道。因为只有她知道,在离开长安前,皇帝给了她一道密令。知晓皇族秘密却潜逃,她大概会被朝廷通缉到地老天荒,一旦如此师傅的事她就永远没有机会查了。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退路。 6. 不能露面 “你这一去,要几年才能从北梁回来?”顾念担心道。 言缨想得很简单,皇帝下的那道密旨不算难办,而太子妃的身份有些权力也正方便她查玉佩,便对顾念道:“师姐放心,事情一办完,我便想办法与他和离。盟中事务,就靠你与顾三叔了。” 顾念含泪点头,师傅出事,本该她去查,但小师妹却说,如今父母尚在,且有婚约在身,不应冒险。之后言缨一个人悄悄带着那块玉佩去了长安,找到师兄秦雪河。顾念再追过去时,她已然成为和亲人选。 言缨四处奔走于古玩玉器行,得知那玉佩可能是宫廷造物,这才想到了去求助师兄。秦雪河是南周长公主之子,幼年时曾与他们共同习武,有同门之谊。在师兄的运作下,她顺利进入专为皇室造办金银玉器的文思院,便于她查找资料。 但查探一番后方知,此玉佩乃是北梁宫廷造物,选料和工艺与南周有明显的不同,她这才开始寻机会潜入北梁。 “师妹,若在北梁遇难处,定要传信于我,我会派暗探相助于你。身处他国,切莫冲动行事。”秦雪河不放心地说道。 “师兄,这次我能进入文思院已经让你卖了些脸面,你不说,我也是知道的,怎可再给你添麻烦。”言缨进入文思院后才知晓,南周虽有女官制度,但是从来只对士族名门开放,把她塞进去,师兄自然免不了担上不少人情。 “若不是那日你救驾有功,去北梁的事哪有这么顺利。”秦雪河道。 言缨想起此事,还觉得有些过于顺利。那日她本应在文思院当值,但是上头忽然调派她去接一批玉料。途中,她见有人行刺一年长者,没多想便出了手。不曾想,那人竟是微服出宫的南周皇帝。 之后没几日,礼部侍郎带来皇帝旨意,她因救驾有功已被皇帝收为义女,封号元和公主,赐姓李。又过几日,她便接了往北梁和亲的诏书。 她本就愁如何能去得北梁探查,这件事却正好落在她头上,简直求之不得,根本没时间去想这里面是否还有什么阴谋,只想顺势而为。 * 数日后,和亲使团抵北梁都城上京,大梁太子裴元澈携鸿胪寺一众官员于城门口亲自迎接。 马车停下的瞬间,言缨心有些慌。 虽说能来北梁本就是她所图的,但真到这一刻,她还是忐忑起来。明日与她成婚的,会是怎样的人?她很清楚自己来此的目的,但即便如此,她也希望每日相对之人是个好相与的。 “嚯,没想到这位太子长得还挺不错。”与她同坐车内的顾念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言缨一抬头,见到师姐正偷偷把车帘掀开一个缝隙偷瞄。 “师姐,都什么时候了,别逗我了。”言缨伸手扯了扯顾念的衣袖,以为她又在和她打趣。 “真的,不信你自己看。”顾念歪了一下头示意她凑过来。 言缨抵不住好奇地凑上前,往外一看,人很多。为首的人胯下一匹白马,他一身玄色衣衫,身披同色大氅,再往上一看,那张脸惊得她跌回座上。 怎会是那个活阎王?! 顾念见她忽然一副失了魂的模样,摸了摸她煞白的小脸,关切地问:“怎么了?” “是他,那个窃玉贼!”言缨还担心是自己看错了,又探出头往他旁边一看,果然身边的护卫就是姓陆那少年! 顾念大惊:“什么?” 而此时,言缨看到裴元澈正侧过头和礼部官员说话,那眉眼绝不会错,甚至他手指上的玉扳指都与在山里那日是同一个。难怪他性子那么狂,原来是北梁的太子。 裴元澈无意间瞥到公主的车帘后有动静,多看了几眼。一旁的礼部官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以为太子是嫌公主失礼,即刻开口道:“殿下,依照规制,应请公主下车相见。” 言缨不敢再往外看,只听到活阎王淡淡地“嗯”了一声。她知道,绝对不能在这时候与他见面。若是被他认出来,以她对活阎王的了解,说不定他会当场翻脸悔婚,不仅她的筹划都会葬送,说不定还会让两国刚刚停歇没几年的战事再起。 南周北梁本就因铁盐之事小冲突频发,为平息干戈,南周提出和亲之策。于公于私,言缨今日都不能轻易露脸。 “师姐,你帮帮我。”言缨握住顾念的手,焦急地说道。 “你说,怎么帮?”顾念见小师妹表情如此急迫,不疑有他,马上点头应下。 言缨说出她的对策:“我打算称身体不适,不宜相见,这样就无需露面。但我怕他还记得我的声音,一说话就被发现,保险起见,你帮我说。” 少顷,马车内一道有些虚弱的女声传出:“本宫身子抱恙,仪容不整,恐失礼于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捏了把汗,担心北梁对此不满,让人诟病南周不知礼数。 马上端坐的裴元澈却表情平淡开口道:“既如此,那就请公主早些回驿馆好生休息。” 在场其他人闻之松了一口气,公主车驾前的秦雪河却听出了不对劲。 他对言顾二人的声音太过熟悉,刚才说话的分明是顾念,言缨因何自己不露面也不出声? 但碍于现场太多人在,他不好有所表现,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疑虑打算晚上回到驿馆再问她们。 * 东宫。 “什么?四海盐盟的盟主死了?”裴元澈看了暗探的密函后大惊。 “是,听说他们盟内也是担心盐行大乱,故,事发后始终未发丧。因为此人已有一月余未露面,最近几日才陆续有风声放出来。现在盐盟一切事务由副盟主暂代为打理,直到推选出新的盟主为止。”陆怀策解释道。 “白鹤辞可是南周数一数二的高手,何人会对他下手?”裴元澈原本打算大婚后亲自赴南周拜会此人,并与他商谈合作。 陆怀策道:“现在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最多的说法还是说他掌管盐行多年,江湖威望太盛,南周朝廷对他不满已久,想换个更听话的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种推断确实不无道理。裴元澈陷入 沉思。 半晌,陆怀策开口提醒:“殿下,明日大婚,今夜早些歇了吧。” 裴元澈看了一眼今早就送到他案头的大婚仪程,甚至还没打开过。所谋之事接连横生意外,他这阵子根本无暇想别的。 明日大婚,反倒可以让他当成休沐日,暂时不去想那些烦心事了。 * 晚上,南周使团受到北梁礼部的宴请。言缨下午称病,而裴元澈也称要务缠身,两位主要人物双双缺席,宴请也没有持续到太晚。 秦雪河一回到驿馆,没换便服就去了两位师妹住处。 他一见到二人,就忙不迭开口:“两位小姑奶奶,快与我说说,白天到底怎么回事?” “裴元澈就是扣留师妹偷她玉佩的人。”顾念语气平静,经过一整天的消化,她们俩已经逐渐接受这个事实了。眼下正在一起商量对策。 “什么?!”秦雪河的反应倒是和白天的顾念如出一辙。 言缨被他的吼声震得捂住耳朵,过了会儿才说:“我正在问师姐,有没有能改变人容貌的药。” “要真有这样的药,江湖还不乱套了。”顾念扶着额头无奈道。 秦雪河欲言又止,把顾念拉到一边小声道:“……咳咳,你有没有跟她说,成婚的晚上一般会有什么事情?” 顾念抬眼一看师兄支支吾吾的模样,说完耳根子都红了,就知道他说的什么事:“你是说圆房?” “咳咳……对……”秦雪河一脸窘迫地眼睛四处乱转,倒是两个姑娘神情淡然。 “放心,我已经给师妹拿了躲避此事可能用得上的药。”顾念安慰秦雪河。 “想多了,以我和他的关系,绝无圆房可能,明晚不打起来就算好了,师姐不如给我点一夜之间功力大增的药。”言缨对此倒是颇为笃定,她甚至想提前练练功准备一下。 秦雪河却不这么认为,毕竟他是男人,对男人的俗不可耐的一面还是更加了解的。 “不然还是我替你去吧,阿缨。”顾念是真担心以师妹的性子在宫里会忍不了。 言缨连忙摆手道:“千万别,如今我一只脚已经踏进来了,你就别再往里跳了。我主意已定,你们不用再劝,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去走一遭。再说就算是太子,也不过就是个男人,怕什么,上次还不是被我揍了。” “是,我们阿缨最勇猛了。”顾念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也稍稍把悬着的心放下了几分。 “师妹,以后在东宫里还是要谨慎行事,此前的事你可解释不知其身份,便也罢了。但在皇宫里,他还是能掌握生杀大权的,你切莫莽撞。北梁太子此人在战场上可有杀神之名,如此狠戾之人,不可跟他硬碰硬。”秦雪河苦口婆心地解释道。 “杀神?”顾念和言缨都是江湖人,从未听过这般名号,只觉得听起来煞气颇重。 “那是战场上的名号,平日里他倒不至于这般。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怕他,只是提醒你,别把他想得太简单。”秦雪河面容严肃地说道。 7. 新婚之夜 言缨把师兄的告诫谨记在心。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顾念提出关键的问题:“我忽然想到一个有点麻烦的问题,明日,玉佩你该放哪?” 之前言缨都是随身带着的,却没想到裴元澈也欲取此物。如此一来,以后日日生活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不等同于羊入虎口了? 她信手翻了翻大婚仪程,思忖了一会儿,狡黠一笑:“师姐放心,我有办法了。” * 北梁的婚礼在黄昏举行。 新人各自沐浴更衣后,新娘等待新郎带着迎亲队伍来接。迎亲队伍即将抵达,秦雪河来提醒言缨准备出发。一进门,被眼前场景吓了一跳。 “人呢?”秦雪河左右看了看,新娘装束的人只有眼前这一个,但是这人看起来他怎么有点眼生?师妹呢? 此时屋内还有外人在,他又不能直接喊师妹,急得团团转。 “兄长,你找谁呢?”言缨憋着笑,拍了拍秦雪河的手臂道。她是公主,而师兄是长公主的儿子,名义上他们确实是表兄妹,他们约定有外人在就这样称呼。 不过就是妆容比平日浓艳了些,她这还嫌不够呢,特意叫给她上妆的侍女多涂些水粉,整张脸看起来白得冒光。 “你这也太……太……”秦雪河张了张嘴,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的景象。平日里师妹淡扫蛾眉,总喜欢穿一身碧色衣衫,看来清雅宜人,今日里这浓妆艳抹的模样他是头一回见。倒不是不好看,只是看着有些妖艳,一时间竟没看出来是她。 “我这不是怕被认出来吗,虽然他们北梁婚礼上新娘以团扇遮面,但是那么近的距离,难保不出意外,”言缨凑近他小声解释道,“不过看你的反应,我就放心了。连师兄都认不出我,那贼人想必更不认得。” 言缨这还是从前听师姐说的,师姐平日里常常着男装,偶尔女装带着妆容的时候,姐夫居然都认不出来了。呵,男人。 “鬼主意可真多,”秦雪河宠溺地笑了笑,片刻之后提醒道,“太子的车驾马上到了。” 言缨闻言,立刻收敛起玩闹的神色,换上严阵以待的表情。 太子成婚,场面浩大。裴元澈率仪仗从东宫行至驿馆,一路上红灯高悬,钟鼓齐鸣。裴元澈骑马在前,言缨乘车在后,于城内巡回接受百姓的祝福,之后车马入宫。 太子夫妻共上大殿,同拜帝后。 言缨全程以团扇遮面,不敢与裴元澈对视。好在裴元澈几乎没有正眼看她。只是在进入大殿前,她没看好路,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摆,险些跌倒。 新娘衣裙烦琐,头饰沉重,她根本没办法自稳身形。她身子刚一歪,裴元澈却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食指上的扳指冰凉,隔着衣料贴上她的手臂。 “小心。”裴元澈语气平静,却不带什么情绪,他或许只是不希望在婚礼上跟新娘一同出丑罢了。 言缨不敢出声,隔着团扇略微微颔首,心中却暗骂:真会装!想起上次他掐着她脖子审问他的阴鸷模样,就觉得此人真是虚伪。 裴元澈见对方低着头默不作声,以为她有些羞怯,也就没在意。 好在接下来没再出什么意外,所有的仪式都顺利走完后,言缨被人送回寝宫。 侍女出去后,她身子一软靠在床柱上,终于顺利熬过了第一关。 太子新婚之夜,东宫宾客众多,侍从们应接不暇,这刚好让言缨有了独自行动的机会。上次离开前,她把玉佩从他枕边抢夺回来,今日若再见面,他定会向她索要玉佩。她想着只要在裴元澈回到寝宫之前把玉佩藏好,她便可以放心地与他周旋。 在床上休息片刻后,她摸出身上的玉佩,开始四处寻找藏宝之处。 屋内自然不用想,这是裴元澈最熟悉的地方,藏在这儿还不如直接送到他手里。 她原本考虑把玉佩暂且埋在某棵树下,可她打开房门时,却发现外面正落着轻轻薄薄的雪片。若是此时她挖了地又重新埋起来,雪落的痕迹无论如何都无法复原。何况埋浅了容易被人发现,埋深又颇为耗费功夫。 言缨发愁,她不知道裴元澈那厮会几时回来,此事耽搁不得。仰起头环视一圈,看到寝宫门口的匾额,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师傅讲的一个奇闻。 曾有一大盗,偷了许多官印之后,竟把那些官印趁夜放在衙门的匾额后头。官府之人追查了数月都没找到,若不是后来遭逢意外房屋垮塌,恐怕那些官印一辈子都找不回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决定如法炮制,之后再寻机会换其他更稳妥的藏物之处。 言缨足下轻点地面,纵身一跃就到了房顶。仔细查看后,发现匾额后有一夹缝,遮蔽风吹雨淋,正适合藏这小小的玉佩。 不等她藏好,就听见不远处侍女的声音:“殿下回来了。”她赶紧把东西放好,飞身回到地面,拍掉身上的雪花,进屋回到床边坐好。 * 言缨坐在床边,心中忐忑,眼睛盯着眼前的地面。很快,门开了,一股寒气涌入,随后他不紧不慢地合上门。 裴元澈一身红色喜服,带着一身的寒气朝她走来,跟那晚一样。 在床边站定,宽阔的背挡住了光亮,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和白天时一样的平静:“怎么还不睡?” 言缨心说,你倒是早点交代我先睡,是我自己不想睡吗? “这不合规矩。”她细声软语地胡说八道,想着能晚一刻被他认出也好。 裴元澈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为何不抬头,你害怕我?”裴元澈问。 言缨轻轻摇头,没有回答。 “昨日不想见,今日还不见吗?”裴元澈的声音近了一些,似乎也发现这个眼前女人有些古怪。 “说话。”言缨还没答,便感觉脸颊一冷,他微凉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直视他。 言缨本能地闭上眼睛,她知道这么近的距离,无论如何都会被他认出来。但此时此刻,她真想再逃避一会儿。 半晌,面前的人没了动静,寝宫内只有烛火摇动的声音。她知道没办法再逃避了,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那双凤眼微微眯起,正审视着她的脸。 一张小脸还没有他手掌大,那双杏眼明亮,他记得里头透出从不屈服的倔强,曾愤恨地含着泪瞪着他。还有那不依不饶的嘴,他记得从里面蹦出的每一句都在骂他。 竟然是她。好得很,他可要好好跟她算算账。 “天突 ,风池?”他回忆了一下,缓慢地吐出四个字,是上次言缨书写于纸上之字。 裴元澈认出她了。 “……好巧,在这遇到你。”言缨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并试着往后躲,甩开他捏着下巴的手。但失败了。 “的确很巧,我们好像刚拜过天地。”裴元澈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言缨想,这男人大概是疯了。 她下意识地往床里退,想跟他拉开距离,方便一会儿出招。但他却顺势俯身凑近,整个人覆盖在她上方,双手撑在她耳侧。 “殿下,等一下。”言缨故作镇定,对于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没太大把握。 “殿下?这么叫生疏了,不叫窃玉贼了?”裴元澈笑意更浓。 言缨倒是想,但不占上风的时候这么做也太蠢了。好女不吃眼前亏,她服软道:“这样不太好吧……” 裴元澈一挑眉,开口道:“那日在山上,你不是说急着去成亲?现在躲什么?” 语气里满是威胁。 翻旧账是吧?言缨不服输地回怼:“可你那时候也说了,让我夫君等几日。” “若我等不得呢?”裴元澈没有退让的意思,但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两人就这样在床上僵持了一会儿,言缨终于开口道:“你、你要是急的话,总有侍妾吧,去找她们。” 裴元澈“啧”了一声,不置可否,用耐人寻味的语气道:“新婚之夜,抛下新娘自己走了,我是那么丧尽天良的人?” 你最好是。言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不敢直抒胸臆。 “而且,这是我的寝宫,你让我走?”裴元澈不依不饶。 “那我走行了吧?”言缨憋屈,一把推开他,起身就要离开。 “今晚,你也别想走。”裴元澈拉住她。说罢,他往外看了一眼。同意和亲目的就是不让其他人再觊觎他身边的位置,新婚夜夫妻分房,被外面的眼睛看到了,他不就白费力气了? 言缨误解了。 她现在很后悔没听师姐的,提前吃能让她起一身疹子的药,也明白了师兄的担心。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她眼一闭心一横,一脸英勇就义的模样,嘴里嘀咕了一句:“算了,就当被狗咬了。” “你说什么?”裴元澈耳朵尖,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记眼刀甩过去,不过很可惜,她闭着眼没看见。 看她那一脸嫌弃,顿时没了戏弄她的心思。裴元澈起身,走到桌旁,敲敲桌面道:“有些事,我们谈谈。” 言缨听着声音远了,这才放心睁开眼,起身见他收了那副骇人的表情,才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正放着合卺酒,两人各自倒了一点,浅酌一口。 “玉佩呢?”裴元澈开门见山道。 “没带来,给我家人保管了。”言缨就知道他一定会问,拿出早就想好的借口堵他嘴。 她倒是有备而来。 “家人?还是情郎?”裴元澈想起了陆怀策说过的话,她和两名男子在车上玩闹,不免怀疑起来。 当时他还想,这般狂傲的女子,是哪个没福的男人要娶她。 如今他知道了,原来这个没福的男人就是他自己。 8. 契约为凭 言缨自是不知道他脑袋里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被他问得一愣:“什么情郎?” “没有最好,”裴元澈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表情一变道,“旁的不说,我们来谈谈条件。” 他猜到言缨肯定不会随便透露玉佩的下落,刚刚也只是投石问路罢了。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跟她慢慢耗。 见他未再纠缠玉佩之事,言缨以为自己顺利糊弄过去了,心情跟着放松了些。至于他说的谈条件,她心里清楚这场和亲本就是交易,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她点头道:“你说。” 裴元澈道:“第一,在外人面前,你我需扮作恩爱夫妻。” “可以是可以,但你先告诉我,什么人算外人?”言缨也有自己的盘算,自然要问清楚。 “你我之外。”裴元澈在这件事上比较谨慎,越少人知道越好。 “好,我答应。”言缨心想,这对她没什么坏处,在旁人看来这个太子妃在太子心里很重要的话,对她的掣肘会少很多,反而便于她行动。 裴元澈见她还算乖顺,稍稍满意了些,继续道:“第二,不可随便与人动手。” “包括你?”言缨到现在还记得上次她离开前,他那幽怨的眼神。 “你说呢?”裴元澈显然比她记得更清楚,不悦地反问。 “不动就不动,我又不是什么每天到处与人找碴打架之徒。”言缨不满地白他一眼,嘀嘀咕咕道。 裴元澈也不恼,无视她的白眼,补充道:“你能做到最好,”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 “还有?还有多少,不然你写在纸上我明天再看吧。”言缨犯困地打了个哈欠,真怕他要长篇大论说一晚上。这个男人怎如此絮叨。 裴元澈没理会她的抱怨,悠然开口:“最后一条,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随意离开东宫。” “凭什么?我又不是你的宠物。”言缨可不愿做囚鸟。 “哪那么多问题?作为交换,只要你能牢牢遵守我提的条件,我这边条件任你提。”裴元澈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倒是挺慷慨。 “当真?”言缨可不太相信他的人品。 “绝无戏言。”裴元澈没想到还有一天有人能质疑他。 “这里可没有旁人见证,到时候你赖账怎么算?”言缨腹诽,谁知道你是不是个无赖。 “……那你说要怎么样。”裴元澈快没耐心了,开始思考自己同意和亲是不是太草率。 “契约为凭,签字画押。”言缨只相信白纸黑字。 “算盘打得倒是精。”裴元澈嗤笑道。 “多谢夸奖。”言缨对于这种评价一向来者不拒。 裴元澈拿来纸笔,行云流水地写下刚刚约定的三个条件。写好后,提着笔转头问她:“你的条件呢?” 言缨没想到他心黑嘴毒,字写的倒是周正,比人看着顺眼多了,眼睛盯着他未干的墨迹道:“我暂时还没想好。” 其实她不是没想好,而是不知道能不能在这时候直接提出来,关于和离的事。虽然南周皇帝允诺她差事办成可以助她,但还是要裴元澈松口更稳妥。 她拿不准裴元澈的心思,既然要扮作恩爱,说明他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太子妃。她提出和离,他不答应也就罢了,若因此加强对此事的防备,她岂不是陷入了被动? 想了许久,她也没有得出个结论。裴元澈终于耐心用完,笔搁在一边,问道:“你到底要如何?” “我这里,先空着,等我想好再写行吗?”言缨自觉这样提有点过分,说完便开始思索该怎么说服他答应。 “依你。”裴元澈没等她再说什么,便迅速签下自己的名字,之后按了手印。 没想到他还挺痛快。 言缨便也把肚子里那些不成形的说辞咽了回去,提笔签自己的名字。刚想写下“言”,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被皇帝赐姓李。大笔一挥签下李言缨,也按上了自己的指印。 裴元澈把契约书放进一个木盒,盒子下面还有另一张纸。言缨好奇那里是什么,想伸手去拿,他却先她一步把盒子盖上,险些夹到她的手。 既然是他的东西,不看也罢,言缨讪讪地收回手。见他将木盒放在了床下的暗格,随后就开始脱衣裳。 言缨瞬间脸红了,马上转过身,开口问他:“你、你干什么?” “睡觉。”裴元澈对她的质疑完全不在乎,手上动作未停。 “……你真要睡在这?”言缨有点怂了,昨天说什么他不过是个男人的豪言壮语烟消云散。 “这是我的寝宫,不睡这我睡哪?”裴元澈被气笑了。 “能不能让人给我也安排一个睡觉的地方?”言缨心说,以他俩的关系,没必要非要睡在一起吧。 “你是不是忘了我刚才说的,”裴元澈的声音幽然如鬼魅,钻入她的耳中,“今晚你哪也别想去,就睡这。” 言缨的脑袋嗡嗡响,没想到有一天要跟这人睡一起。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决定豁出去了。暗自咒骂了许久之后,才转过身走到床边,看到闭着眼躺在床外侧的他,愤懑道:“你让点地方给我,这样我怎么躺?” “要么自己爬到床里,要么睡地上,自己选。”裴元澈也丝毫不让。 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又看了一眼宽阔温暖的大床,言缨心想,睡就睡,睡在仇人身边也比冻死强。 “要睡床上就快点,别一直杵在这。”裴元澈不耐烦地催促道。 言缨没理他,自顾自地把那些繁复的头饰慢悠悠拆下来放好,之后又把衣裳都脱下来,只剩里衣。熄灭烛火后,她才摸黑往床上爬。 鞋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就听床上躺着的人叹了口气,但没说什么。 她手脚并用地往床里去,膝盖刚落下,好像压到了他的脚,他“啧”了一声,不满道:“笨手笨脚。” 见他不悦,言缨心里却有点痛快,在黑暗中弯着唇角偷笑。爬了好一会,她才顺利躺到了床里侧。没想到这床还挺舒服的,累了一天,终于可以好好睡一下了。 她刚准备闭上眼睛,忽然身侧的人起了身。他伸手合上床帐,床顿时变成了一个密闭的小盒子。 之后,言缨感觉到他转过身凑近,带着一股莫名的香气压过来。她紧张地手心出汗, 心里嘀咕,终究还是要圆房吗? 在能看清彼此面容的距离上,他停住了。 言缨本能地进入了戒备状态,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在仅有微弱月色的黑暗中,他倒是更好看了,五官棱角分明,上挑的眼尾带着点勾人的意味。 如此,好像也不是不行。她不吃亏。 时间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长,他始终没有进一步动作,就这样看着她。 “你干什么?”言缨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便开口问道。 “你睡觉老实一些,别吵到我。”裴元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撇下这句话又躺了回去。 …… 言缨真想踢他一脚。就这么一句废话,用得着憋这么久,还说得情真意切的? 呵,男人。 闭上眼睛后又腹诽了裴元澈八百遍,或许是太累了,她没多久就睡着了,而床另一边那个男人却只是闭着眼没睡着。 他没来由地觉着有些热,便坐起身。低头看见她睡得安稳,胸口随着吐息一起一伏,身上散着幽香绕在他的鼻尖,那气息极淡,时有时无,带着一丝甜,闻起来像野山樱。 裴元澈感觉自己不对劲。他忙把床帐掀开一些缝隙,让那种挥之不去的淡香快些消散。心想,一定是这个女人身上用了什么迷香迷惑他。 一转头见她睡得那么香,他却睡不着,瞬间气不打一处来,真想掐死她算了。 裴元澈安慰自己,这很正常,一个看起来貌美柔软的女人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身侧,除非是他不中用了,否则不可能没感觉。 况且他又没想动她。想些别的,就能睡着了。 他便想,玉佩她藏在哪了。说不定,还戴在身上?见言缨睡得正熟,他打算趁机翻找一下。 裴元澈伸出修长的手指,微微拨动她衣襟,目光往里探,没见到玉佩,只见一片雪白。他立即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完了,这下更不能睡了。 * 言缨一夜无梦,睡了个好觉。早上被外面乌鸦难听的叫声吵醒,醒来的时候,一转头,看见一个宽阔的后背对着自己,吓了一跳。 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昨天成婚了。 重新接受了这个事实后,她打算悄声下床。但是上下观察了一番,这个人身宽体长,完全把他锁死在床内侧了,她根本无从下手。 正当她束手无策决定再睡个回笼觉之时,那人开口了:“醒了就下去,别在这来回蹭。” 挺不耐烦的。看来,跟她一起睡他还挺委屈。 言缨这时候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山上那天,茯苓给她拿的衣裳,说是给新夫人做的。但又不让她在裴元澈面前提这件事,当时她就认定,他心有所属,但因为某些原因只能另娶他人。 现在她才想起来,这个他不得不娶的人,竟是她自己。难怪他没个好脸,也难怪他不会想跟她圆房。 裴元澈听半天没动静,纳闷地转过身,发现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昨夜没睡好吗,殿下?”言缨问道。 9. 子嗣的事 言缨见他眼下有些乌青,加上对他爱而不得有些同情,便对他客气了些。 “……你说梦话我怎么睡。”裴元澈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道。 “睡着之后的事我哪能控制。”言缨小声嘀咕,同时也感到纳闷,以前跟师姐一起睡,也没听她说自己有说梦话的习惯啊。 “……”裴元澈不知道在想什么,竟也没反驳她,可能是没睡好的关系吧。 “不如安排我去其他地方睡?”言缨心想,他们皇室又不像民间夫妻一定要天天同榻而眠,假装恩爱也有个度。东宫这么大,屋子还不要多少有多少。 裴元澈思忖了一会儿开口道:“今日我会让人给你安排寝宫。” 若不这样安排,裴元澈怕是没办法好好睡觉。 “那就先谢过殿下了。”言缨怕他反悔,他话音刚落就马上言谢。她没想到这次他还挺痛快,这样最好,有自己的寝宫睡觉就不用看他脸色了,也方便她行事。 各怀心思的两人协商好分房之事,便先后起床。裴元澈出去后,言缨见几位侍女立在寝宫门口。 为首的那位面目柔和,带着众侍女向言缨行礼道:“奴婢枫荷,奉殿下之命,自今日起专司伺候太子妃殿下。殿下吩咐,太子妃初来乍到,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奴婢。” 态度恭敬,语气里却毫无谄媚。言缨不习惯受别人这般大礼,走到枫荷跟前,伸手虚扶了她的手臂,说道:“你叫枫荷?名字真好听。” 枫荷起身,庄重的表情有一瞬间松动,也许是没想到太子妃第一句话会是对她的夸赞,但她仍然规规矩矩地躬身道:“多谢殿下。” 言缨没想到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竟然还挺古板,笑着说道:“我没那么多规矩,不用这么拘束,往后就辛苦你了。” 说完,往后看了一眼外面,又补充道:“还有你们也是。” 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师姐顾念,她就做了一把趁手的木剑送她,还在剑柄上歪歪扭扭地刻了她的名字“缨”。那把木剑至今还在她房间里挂着。 与人为善,不应只用言语,这是师姐教会她的。 言缨取出几对青玉耳坠,交给枫荷,让她自己挑一对,其余的送给几位侍女,小姑娘们均面露喜色。枫荷则规规矩矩地带着她们躬身拜谢:“谢太子妃殿下赏赐,以后奴婢们必当为殿下尽心竭力。” 随后,枫荷便安排她们服侍太子妃更衣、梳洗。诸事完毕后,众侍女退去,言缨则单独叫住了枫荷。 “殿下,您吩咐。”枫荷不疑有他。 言缨拿出一支白玉发簪,说道:“枫荷,这支发簪上刻着荷花,正合你的名字,送给你。” 枫荷看了一眼发簪,又看了看满脸真挚的太子妃道:“殿下,此物贵重,奴婢不敢收。” 言缨却道:“有人喜爱,它才是玉,如若一直在暗处藏着,那它就是一块石头。你喜爱便收着,不必把它想得太贵重。” 枫荷听她说完,被言缨的话所震撼,拿着那玉簪愣了一会儿,却说不出什么推辞的话。 言缨知道以后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东宫过日子,不能什么都指望那活阎王,有一两个熟络的人一切自会顺当些。她见枫荷颇有眼缘,在东宫当差时间久,人也沉稳,觉得颇为靠谱。她眼里没什么主仆之分,只当她是新认识的友人。 见她不再推辞,言缨心里也很高兴。 * 简单用过早膳,按规矩,太子夫妇应去拜见皇后。言缨穿了一身绯色华服,妆容清雅,却更衬得她灿若海棠,娇艳可爱。裴元澈则着绛色衣袍,墨色长发束于鎏金发冠内,丰神俊朗,矜贵不凡。 枫荷听身边的小侍女们小声说,太子和太子妃两人看起来好相配,虽深以为然,却板着脸提醒她们,不得妄议二位殿下。 言缨和裴元澈同乘马车,一路也没什么话。裴元澈闭目养神,言缨则四处观察,想尽快摸清地形,方便以后行事。 到皇后的凤仪宫前,裴元澈终于睁开眼:“待会要见的是继后沈氏,并非我生母,到她面前,走个过场便是。” “好,知道了。”言缨欣喜万分,还担心若他母亲不好说话,怕自己耐不住性子跟她吵起来,既然不是他生母就不用担心这些了。 欣喜之余,她又觉得奇怪,这个事跟南周皇帝给她的差事有关,忍不住问:“先皇后呢?是你母亲吗?” “她去世了。”裴元澈没否认,也并不想多谈。 原来冷硬的外表下,他也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相似的经历,让她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情感。 裴元澈见她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受不了,瞪了她一眼。 言缨见他这样,那一点同情瞬间消散了。腹诽道,脾气真差,就多余同情他。 * 到了凤仪宫,裴元澈率先下了车。言缨本想直接跟着下去,却被他拦下。她正觉得纳闷,又见他伸出手来,意思像是要扶她下来。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本来想拒绝的。可他眉毛压低了些,以口型提醒她:契约。 她这才想起昨晚签字画押,要在人前扮恩爱。又看了一眼周围,有许多宫人等着迎接他们,只好妥协。 言缨把手搭在他的掌心,踏下马车时,他温热的手用力一握,她平稳落地。那双手有些地方被笔或者武器磨得有些薄茧,蹭在她掌心,有些痒。她很不适应,一落地便不着痕迹地甩开他的手。 侍从将他们引入内殿,沈皇后端坐于殿中央,身侧有一位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女孩,嘴里一边喊着“母后”,一边向她撒娇。 裴元澈言辞简短地提示她:“三公主。” 言缨点头领会。 沈皇后见他们进来,忙让三公主规矩地退到一旁。 裴元澈和言缨按规矩向沈皇后行礼后,沈皇后向三公主使了个眼色。 三公主这才起身对他们二人道:“昭华见过皇兄、皇嫂。” 之后,三人各自落座,言缨和裴元澈坐于同一侧。 “太子妃初来乍到,若有何短的缺的,尽管跟本宫开口,不必拘礼。”沈皇后一开口十分和善。 “是,谢母后。”言缨从善如流道。在出发前,枫荷已经把最关键的答话规矩教给她。至于其他复杂的礼仪,她记得不是很牢,但她知道,多说多错,装作恭顺少说话便是。 “太子妃的用度,东宫上下自会安排,不敢劳烦母后。”裴元澈话说得客气,实则不想因为她与皇后有过多往来 而平添麻烦。 “既然入了宫,都是一家人,不必客套,”沈皇后笑容不减,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转,“太子如今也成婚了,瞧你们小两口这般恩爱,若能早日诞下皇孙,那可真是一件大喜事了。” 言缨没想到话题忽然转到这上面,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便以低头喝茶掩饰,目光瞟向身边的裴元澈。 裴元澈放下茶盏,嘴角渐生出些笑意,接着用宠溺的眼神看了一眼言缨。 言缨被他这么一看跟着哆嗦了一下,心说难道这是开始了? 之后就听他对沈皇后道:“阿缨年纪还小,子嗣的事还不急。” 这称呼,这场面,言缨倒是在一些话本子里见过。不过他演得好真,要不是昨晚他俩白纸黑字签了契约,言缨都差点信了。 想起他们的契约,言缨赶紧作娇羞态,微微颔首,掐着嗓子柔声嗔道:“殿下……”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快吐了,好腻歪。演完这一出,言缨感觉她在契约上的条件应该提大点,也算是对自己做这么大牺牲的补偿。 她不想应付这种场面,大部分时候都在低头喝茶。因而没注意到,三公主裴昭华一直用那种嫌弃的眼神打量着她。 寒暄了没多久,便有人来请太子殿下。言缨心里一阵高兴,终于不用枯坐在这了,实在太煎熬。正准备跟着裴元澈一起起身离开,却听沈皇后道:“太子不妨先去,本宫跟太子妃还有几句话要说。” 裴元澈停住脚步,先看了一眼言缨。让她单独对沈皇后这人精,她能行吗? 言缨冲着他镇定地点了下头,示意他先走。她心想,既然要单独聊,肯定有什么不能让太子听的事,她倒想看看沈皇后要说点什么,没准能对她所谋之事有所帮助呢。 裴元澈见她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也有些好奇,她有什么本事能对付沈皇后。 * 他离开后,沈皇后便叫裴昭华也退下,殿内只剩她们二人。沈皇后笑着让言缨坐近一些,她表面恭顺地应了。 “太子性子冷,你们相处这两日可还好?”沈皇后道。 言缨心想,除了不好都挺好的。 她垂眸道:“回母后,殿下待我很好。” 沈皇后笑意不减:“那便好,本宫就是担心太子平日政务缠身,不一定顾得上你。你独自一人身在他乡,若觉得孤单,本宫可选几位姑娘送去东宫,陪你解解闷。太子那边多个人帮忙照料,也省得你操劳,你觉得可好?” 言缨听她绕了一大圈终于说完,抬头道:“多谢母后好意,但此事我若擅自做主,恐殿下责怪。” 沈皇后见她如此回应,也不恼,点头柔声道:“是个懂事的。也罢,你们新婚宴尔,此事过些日子再议。” 言缨起身离开大殿后,沈皇后身边的侍女道:“娘娘,这事就这么算了?” 沈皇后收敛了笑意,说道:“这丫头看着老实,倒也不好糊弄。不过,今日本宫就是试探她一下,还不急。” 言缨并没细想沈皇后话中的深意,她还有自己的差事要办,并不想掺和后宫里那些事,所以能推则推。 回绝了皇后,她便认为此事应该了结了。步伐轻快地出了殿门,没走多远,忽闻身后有人喊她。 10. 抱着他睡 “李言缨。”是裴昭华的在喊她,不叫皇嫂直呼其名,声音里透出不加掩饰的倨傲。 “公主有何事?”言缨维持着刚才的笑意转过身问她。她并不想花费功夫跟人计较这些礼数,只希望她说完话快点离开,一会儿回东宫趁着太子不在,她还有正事。 “劝你收起那副得意样儿。皇兄心有所属,你不过是一时走运,占了个位子罢了。”裴昭华出言不逊,说得义愤填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言缨抢了她的男人呢。 言缨:? 太子心有所属,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她早就知道了。不过看她这么说,大概她与太子属意之人交好,这才为别人叫不平。 “哦,知道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告辞。”言缨现在没兴致研究到底太子心悦之人是哪家小姐,表情没什么变化,转身就要离开。 “你站住!本宫还没说完。”裴昭华见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更生气了,追上来尖声叫嚣道。 “行,你说吧。”言缨叹了口气,只当她是小孩子不懂事。 “皇兄与我表姐自小一起长大,她早晚会嫁给皇兄。你别想在她之前趁机勾引皇兄。”裴昭华见她没反驳,以为她心虚,气焰更为嚣张。 言缨对裴元澈的感情史没什么兴趣,怕她话匣子一开说上半个时辰。而且看这架势,若她不反击一下,恐怕这位三公主以后也会纠缠她没完没了。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她抓住裴昭华的话头,慢条斯理道:“勾引?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今日回去便勾引他。”说完她就快步往外走。 “你站住,本宫不准!”裴昭华气得直跳脚,拎起罗裙就要追她。 言缨那草上飞的速度哪是她追得上的,说话间她就已经快到凤仪宫门口,还不忘回头对三公主叫阵:“不行,这可由不得你,趁着别的女子还没嫁进来,我得好好霸着太子殿下,不仅要勾引他,每天晚上还要抱着他睡。” “你不知羞耻!”裴昭华没想到自己告诫她的话适得其反,十分后悔。可她追了半天也赶不上,只得气喘吁吁地大声叫骂。 殊不知,裴元澈刚才一直在凤仪宫门口等她。别的没听见,最后两句话一字不落落入他耳中。 听完那两句不堪入耳的话,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而他身边的陆怀策则是想笑不敢笑,只好抿着嘴假装看天。 言缨大获全胜地跑出来,差点撞上他。看到他和陆怀策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冻住了。 裴元澈竟然还没走!而且旁边还杵着个陆怀策,对方看到她满眼都是惊讶。 裴元澈不会听到了吧!他有没有可能暂时聋了什么都没听到?言缨脑袋里各种想法止不住地往外钻。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滋味,她现在是领受到了。好想找块豆腐一头撞死,丢人丢到家了。 “……殿下,你还在啊。”言缨的脸红透了,却想假装刚才一切都没发生,硬着头皮跟裴元澈搭话。 “……”裴元澈用复杂的眼神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刚才说的话有几分真意。 见裴元澈抿着唇不说话,言缨识趣地转身准备自己先回东宫。 “站住。”裴元澈见她转身就要走,开口制止她。 “殿下还有何事?”言缨像耷拉着脑袋无力地问他,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缠人。 裴元澈大步走到她跟前,压低嗓音道:“你刚才说那些话……” “误会,我随便说说的,你别当真,等寝宫收拾好了我马上搬。”言缨可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马上解释道。 裴元澈一低头,目光不小心落在她那片雪白的脖颈上,他不禁想起昨晚,脸上忽地一阵不自然,轻咳一声后,拎起她的后衣领道:“知道就好,还有,别忘了你昨晚答应我什么。” “我知道,我这不是准备回东宫吗。”言缨不乐意地扭了扭身子,觉得他不仅啰唆,还很不愿意信任别人。 “你走反了。”裴元澈拎起她往东宫方向一转,便松了手。 “……哦,多谢殿下提点。”言缨见他松手,赶紧脚底抹油溜走,路过陆怀策的时候还隐约看他肩膀直抖,可能是笑得。 等她离开了,裴元澈长出一口气,见陆怀策那样,就想拿他撒气。 “……差不多得了。”裴元澈心情有点复杂。 “哈哈哈哈……是,殿下,我哈哈哈哈。”陆怀策本来憋着,见太子这样,一下没忍住大笑出声。 “再不闭嘴,明天你就去守城门。”裴元澈被他笑得脑袋疼,开口威胁道。 “是是是,殿下,”陆怀策也笑够了,收敛了神情,低声问道,“那玉佩的事我们怎么办?” 裴元澈亲眼见过那玉佩,虽未经鉴定,但他见言缨对此物如此看重,十有八九就是他所寻找的那块。 那玉佩是掌控北梁铁矿命脉的铁山会会主之物,裴元澈找此物是希望借此和那会主搭上线,并以此为契机与南周四海盐盟盟主谈一桩生意。但如今,盟主白鹤辞身死,四海盐盟恐怕还要乱上一阵子,如此一来,玉佩之事便也不那么紧急,他可以慢慢等机会。 思忖过后,裴元澈说:“先搁置一段时间。” 陆怀策点头称是,随后终于耐不住好奇地问:“不过,属下还没想明白,太子妃怎么会是那位姑娘。” 太子妃于皇家别苑暴打太子,这要是传出去,估计会成为全国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他陆怀策可不敢乱说。 “孽缘罢了。”裴元澈揉了揉眉心,不愿再谈。 * 言缨终于逃离了是非之地,回到东宫。让她意外的是,出去不过半日,枫荷就把她寝宫扶云殿归置好了。 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柔软,散发着被晒过的香气。衣物放置妥帖,妆奁、书籍各归其位,桌上摆着一套温润的玉色茶具。连窗边一个小巧的瓷瓶里都插着新折的花,阵阵幽香萦绕室内。 言缨见枫荷神色淡然立于一边,却无邀功之意,心想,她办事倒是利落妥帖。 不过,她还有一个重要的东西还在太子寝宫那边藏着。 言缨说道:“枫荷,今日辛苦你了,不过我想起还有一个小物件在殿下寝宫内。” 枫荷道:“您说一下是什么样的物件,奴婢帮您去取。” “不用,东西我自己去取就好。你帮我去库房取本书来,是我从南周带来的,名字我抄给你。”言缨说罢就在纸上写了书的名字交给枫荷。 她要去看玉佩,必须把枫荷支开。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她特意观察了一番,库房离太子寝宫有点距离 ,一来一回足够她查看了。 “是,奴婢这就去。”枫荷躬身回应后,便往库房方向去了。 言缨见她离开,立即动身去太子的寝宫。从她的寝宫出来,连着一条不算长的回廊,便是东宫的书房,平日太子便在此处处理政事。穿过书房,再走过一条回廊,就到太子的寝宫昭阳殿。 言缨到了大殿门口,四下张望,见没什么人往这边看,便飞身上去查看匾额后面。 见玉佩还在原处,她便放下心来。如今她已经成功进入北梁皇宫,接下来要仔细筹划一下她手头的差事了。 她来北梁,目的有二。其一,是为了师傅之死,追查现场留下那块玉佩的线索。其二,是南周皇帝李承祯给她的暗差。 此事是经由南周礼部尚书杜方胥传于她,她隐约感觉此事有些隐秘,但也没有多问。杜尚书告诉她,北梁太子身份有疑,他可能不是北梁皇帝裴渊亲生,而是李承祯一位故人之子。 至于所谓的“故人”是谁,密旨里没有细说,不过她对这种皇室秘辛也没兴趣深究。言缨只知道验证此事,便是这次的差事。密旨里还说,事成之后,她若想和离,南周亦可出面助她。 杜尚书交代,要验证也不难,那位故人曾有一非常喜爱之发簪,如今那人已经离世,若裴元澈真是故人之子,一定会有那件遗物。而发簪之样式材质大小,杜尚书亦清清楚楚地告知于她。 除了发簪,另有一铁证可以验证。故人之子出生时,左腿上有一特殊形状的胎记。 两者俱在的话,那裴元澈便是李承祯要寻之人。 言缨接下这差事的时候,便有些为难。寻物件还好办,可要他看一男子大腿,好像不太合适。 可那时候她已经同意到北梁和亲,也没有别的退路了,只好咬牙应了下来。 但没想到,如今她和裴元澈的关系是如此紧张,看他腿又从何谈起呢。 没办法,她只好先从信物下手了。 言缨叹了口气,便先从他寝宫开始仔细搜寻。结果整个寝宫被她翻遍了,连昨天他俩放契约的盒子都翻过,也没有。 倒是看见了那个盒子里另一张纸的内容,是她写的“风池天突”四个大字。 他收藏这个作甚。 言缨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道这男人多半有病,便把东西塞回盒子。 用过午膳后,她又跑到裴元澈的书房里仔细寻找。可这里除了一些治国理策的书,就是各种奏折、案卷,和他在别苑的书斋差不多,根本没有什么能藏发簪的地方。 一般来说,若是亲人遗物,应该放在自己经常活动的地方才对。她不死心地打算重新翻找一遍书房,正蹲在桌下专心看下面有没有什么暗格,忽然眼前一黑,一双男靴出现在眼前。 不妙。 她缓缓抬头,果然见裴元澈狐疑地垂眸看着她。 “殿下,你回来了。”言缨做贼心虚,低着头慢慢起身,并不想直视他。 谁承想,他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稍一用力,便把她拉了起来。不等她站稳,他俯身逼近。言缨一后退,腰就抵在桌沿。 裴元澈顺势把手掌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圈在桌角,目光极具压迫感,接着,他的声音如鬼魅般缠了上来:“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11. 看这种书 “……耳坠掉了,我来找找。”言缨脑袋转得很快,随便扯了个借口,怕他不信,还把一只耳朵转向他。还好为了行动方便,她提前把耳坠摘了。 裴元澈随着她的话,目光移到她泛红的耳朵上。他并没有留意过她平日里是不是戴了耳坠,谨慎起见,他手指落在她的耳上,两指合起,轻捻了一下她的耳垂,像是在分辨她穿耳的痕迹是否还在。 嗯,没撒谎。 手感温热柔软,随着动作,他心底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耳畔陌生的触感,还有他食指上的玉扳指贴在她脸颊上的冰凉,令言缨全身不自觉地一颤。 裴元澈被她的抖动唤回了心神,耳中却回响起她叫嚣要勾引他的那些话。这个女人,果然就是在勾引他。 但他岂是轻易会被勾引的。他赶紧放下手,表情一凛,继续审问道:“耳坠怎么会落在此处?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言缨表情无辜道:“可能是看书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再说我怎么就不该来了?我不能来书房看书吗?”说完,她的手就往身后探去,像是在找什么。 裴元澈以为她要找什么趁手器物动手,快她一步扣住她的手腕,说道:“怎么?又想出招?” 言缨挣了几下,发现竟然挣不脱,有点泄气地说道:“放手,我只是要拿书给你看。” 裴元澈并不轻易撒手,而是偏过头看她身后,桌上确实歪歪扭扭扔着一本他未见过的书。 将信将疑地把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书名——四海风物志。 “还给我!”言缨此前让枫荷取来的就是这本书。 “这么正常的书,你紧张什么?”裴元澈疑心大起,拿着书的手举高,比他矮一头的言缨刚好够不到。他翻开封面查看里面,发现还有另一套封面,竟然是套皮书。 果然没那么简单,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费尽心机潜到他身边要干什么。结果定睛一看,里页上写着:风流王爷俏王妃。 “……你看这个用得着来书房?”他看到书名字之后,无语极了,低头一看满脸紧张的言缨正爬树一般趴在他身上。 他立刻把书塞推回她手里,拉开两人的距离。 言缨接过,伸手抹平被他捏皱了的封面,抱怨道:“要你管。” 说归说,好在顺利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言缨暗自庆幸。 裴元澈没有再追问耳坠的事,皱着眉理了理被她蹭皱的衣襟,坐回到桌前。 言缨正准备趁他不注意离开,手刚搭上门,还没推就听身后的人说道:“跑什么,有话问你。” 她暗骂道,他怎么那么多事。不情不愿地转过身走到他跟前,手里还不忘抱着那书,像是怕他要抢一般。 “把书放下,没人抢你的。以后要来就来,别鬼鬼祟祟的。”裴元澈心想,她若要做什么,肯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还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盯着。 “哦,知道了。”言缨见他没起疑,心说算你识相,随后理所当然地把她那本书放在那摞治国之策书籍顶端,拉了张椅子坐下,等着他开口。 裴元澈道:“今天皇后把你留下,都说什么了?” 言缨压根没把皇后说的话当回事,歪着头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说道:“她说怕我在这孤单,要安排几个姑娘来陪我。” “那你怎么说的?”裴元澈就知道皇后没那么容易放弃此事,成亲前她就多次以关心的名义要往东宫送人,如今有了太子妃还是一样。 言缨道:“我说我做不了主,得问殿下,她也没说什么。” “还算机灵,”裴元澈嘴角弯了弯,难得觉得这女人没给她添堵,又说了句,“若以后她再提,便这么说。” “等一下,你是说,以后还会有这种事?”言缨听他这么讲,脸都垮下来,心说太子妃这个差事真难做啊。 “她目的没达到,自然不会罢休,所以我才让你同我扮作恩爱,你好好配合,她借口就少了。”裴元澈感觉自己现在耐心真够好,还一字一句给她解释个中缘由。 “这和我们是不是恩爱有何关系?”言缨只是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回绝沈皇后。 “……你以为她送姑娘真是陪你的?”裴元澈有时候真不知道她是太会装无知,还是真这么单纯。 被他这样反问,言缨才明白过来,陪伴她是托词,实际是想往太子床上送人。宫里这些人,说话含蓄,干的却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言缨发现,裴元澈心有所属,便拒绝了其他的女子,倒是挺忠贞,这么一想,这人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柔和了些。 裴元澈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看她那神情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只觉得有些心烦,便开口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回你自己寝宫去。” 言缨刚对他升起那点好印象又被他一句话给浇灭了,瞪了他一眼,不等他还击就跑掉了。 书房终于只剩他。 裴元澈竟觉得,书房上次这般安静,好像是上辈子的事。言缨那丫头,他说一句她怼十句,吵得他好生头疼。 休息了片刻,他叫来枫荷。 “今日她做了什么事?”裴元澈问道。 枫荷把她今日对言缨所见所闻通通说了,裴元澈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便说:“继续盯着。” “是,殿下,”枫荷躬身答复后,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今日太子妃殿下赏了奴婢一支白玉簪和一对青玉耳坠。” 裴元澈看了一眼枫荷拿在手里的首饰,轻哼一声道:“看着挺笨,倒是会收买人心。” 枫荷低着头,心中却觉得太子妃并非那般不堪,但她不敢对太子殿下有微词,就沉默着没作声。 “太子妃赏的,你便戴吧,”裴元澈顿了一下,又说,“明日把书房腾出一些地方来给太子妃。” “是,殿下。”枫荷心想,殿下嘴上责备太子妃,没想到心里还挺惦记她,就是不知道太子妃能否领会到。 枫荷出去后,裴元澈目光扫到那本刚才言缨放下的书。 他本不好奇,但想起她刚才那么紧张地抢夺,竟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还让她非得套个《四海风物志》的皮在 外面。 本以为是才子佳人的俗套故事,他随便翻了几页,里面竟通篇都是床笫之事,写得直白露骨,文笔倒是不俗。他摇了摇头,心想,她喜欢看这种? 翻书时无意间用手指捻了一下书页,却忽然想起方才揉捻她耳垂时的触感,柔软、温热,那种感觉让他不禁口中干涩,喉间发紧。 须臾过后,回过神来,赶紧把那本书丢到一边。一定是这话本蛊惑他,让他有了奇怪的念想。 放到一边后,裴元澈又不自觉地看了那邪书一眼。意识到自己不对劲后,赶紧把它压在其他书下面。不该看的书,眼不见为净。 * 言缨回寝宫的路上一直在思索如何办皇帝给她的那桩差事,但最终也没理出什么头绪。于是打算换个方向,先研究一下她手里那块玉佩。 来北梁之前,她做了些准备,专门从南周的文思院带了一些和玉佩制作相关的书籍,今日让枫荷去库房在她嫁妆中取的《四海风物志》就是其中一部。 刚刚在书房,她怕裴元澈一翻开就发现关于玉佩那页她折了角,紧张得不行。好在,他看起来没发现她的心思。 回到房内,她正准备好好研读一番,却发现,书不见了。回想了一下,好像离开书房忘了拿走。 现在桌上只有一本《风流王爷俏王妃》,是师姐塞给她的话本子,她准备晚上睡前打发时间的。顺手翻了一下,等一下,这里面怎么会是《四海风物志》? 坏了,如果她手里的是《四海风物志》,那落在裴元澈那的不就是《风流王爷俏王妃》? 她虽然还没仔细看过那本书,但是之前随手翻了两下。任意打开一页看,都是让人面红耳赤的内容。 师姐塞给她的时候还笑嘻嘻地说,怕她在宫里无聊,这本书的文笔上乘,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可能是路上师姐翻看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才把两本书的外皮换了一下。 但是那本书如今在裴元澈手里,若他没看便罢了,他若是看了……言缨不敢往下想了,她得把书夺回来才行! 至于什么时候去取书,她犯了难,愁得她在屋里来回转圈。要不等他出去了再去偷偷取回来?但要是再被他逮住她在书房偷偷摸摸,怕是会引起更大的误解。 纠结了半个时辰,她还是决定尽快拿回来,不然心里会一直惴惴不安,晚上更是没办法睡觉。她怀着心事到了书房门口,天已经黑了,见裴元澈还神色如常地坐在那里看大理寺案卷。 但愿他没有翻那本书。 言缨走到裴元澈跟前,他像没看见似的,也没抬眼看她。 “咳咳。”言缨出声提醒。 “又怎么了?”裴元澈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奏折,表情淡然。 “我的书落下了,来拿一下。”言缨说完就凑到他跟前,想伸手在一摞书里翻找,她记得明明放在最上面了。 裴元澈这坏东西,在她动手之前,一巴掌按住那摞书,摆明了不让她翻。 “别乱动,什么书?我给你找。”裴元澈终于抬起眼皮看她,等她亲口说出答案。 12. 私藏禁书 “《四海风物志》,我白天在这看过的。”言缨硬着头皮说,后悔自己扯谎说在这里看书,拿来的书她又没检查一下。 “嗯,”裴元澈点点头,把桌上那一摞书搬到面前,片刻后,在里面抽出封皮是《四海风物志》的那一本问她,“这本?” “对,”言缨见到它,急忙伸手去接,却落了空,见他要打开忙叫道,“你不准看!” “这里藏了什么我不能看的?”裴元澈明知里面内容,却故意在她面前翻看起来。 言缨绕过桌子来抢,作乱的手却被他单手擒住扣在桌子上。她想挣脱,没想到他力气不比她小,竟然牢牢被他锁住,同样是习武之人,让她挫败感很强。 裴元澈翻了两页,便把书调了个方向,内里朝向言缨,挑眉问道:“你白天就在书房看这些?” “……对啊,看话本不行吗?”言缨看到那一行行露骨的文字,也只得咬牙承认,不然她在书房找东西的事又解释不清了。 “你管这叫话本?行,那你说说,讲的什么故事?”裴元澈难得让言缨吃瘪,自然不会放过她,要好好戏弄一番。 “你自己不会看嘛!”言缨算是明白了,这小子就在这等着他呢,在心里骂了他一万遍。 “那也行,先借我看两天。”裴元澈点了点头,作势要把书收起来。 “不借,还我。”言缨决定跟他死磕,豁出去了。他俩这种互相看不顺眼的关系,共看一本这样的书,像什么话。 “那你先告诉我这书讲的什么?”裴元澈也不依不饶,说话间唇角往上弯起。 “就是一男一女的爱情故事。”言缨的话几乎是从牙齿缝里出来的,真想咬死眼前这个笑眯眯的混球。 “哦,原来如此,受教了。”裴元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才放开了扣着她的手,准备把书递给言缨。 言缨一把抢过书,准备痛打他一顿,手刚握起来,就听他说:“若是动手,明日《风流王爷俏王妃》等同类书籍就会列为禁书,私藏禁书,罪名要我念给你吗?” “裴元澈!你敢!”言缨收了势,气得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那你试试?”裴元澈难得占上风,也不退让,眼尾上挑的弧度像是在挑衅。 言缨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但她知道这一局她是落了下风,再缠斗下去只会让自己更生气,瞪了他一眼算作报复,抱着书转身就往外走。 “要自己的寝宫就为了看这个?”裴元澈心情好极了,乘胜追击,声音里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对!”言缨不想跟他再吵了,干脆破罐破摔,抱着书三步并作两步就跑出了书房。 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裴元澈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忽然感觉,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有些滋味。 * 奇耻大辱。竟然被裴元澈那厮戏弄了。 言缨把头埋在床里愤恨地想。看这种书倒是没什么,但是被自己很讨厌的人知道了以后,总觉得影响了自己霸道强悍的形象。 不行,她一定要报复回来才痛快。下次沈皇后要给他送女人,她就偏要答应下来,看他怎么办! 打定主意后,她心里舒服多了,也没心思看那抢回来的话本了,反而躺在床上开始思索皇帝给她的差事。 她原本想着找找那个信物发簪,可如今看来,她刚刚进入东宫,人生地不熟,加上裴元澈又如此谨慎多疑,她每日贸然翻找东西怕是会引起他的警觉。而且东宫这么大,她要找一个小小的发饰,简直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但是胎记就不一样了,那个东西就在那,不会跑,她只需要想办法看到裴元澈的大腿,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如果他没有那胎记,发簪也就没必要找了。 可话虽这么说,如何看他大腿呢。总不能直接去剥他衣裳吧。而且目前看来,她未必打得过他,力气没他大,第一次能把他放倒,完全是因为她出奇制胜和他的轻敌。 思来想去,她决定选个体面点的方式。等他睡觉脱衣裳的时候去偷看。这时候她才有点后悔自己要求跟他分开睡,同住一屋机会多很多。但是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再跟他提回去住,只好另寻出路。 不知道他平日里几时睡觉,言缨却有些困了,为了提神,她研读起了《四海风物志》,可看没两页,就觉得快睡着了。她只好又把话本拿来看看打发时间。 还挺好看,嘿嘿。 看得面红耳赤,感觉时辰也差不多了,言缨决定偷偷潜出去看看。换上方便行动的衣裳,她灭了灯火,摸黑出了寝宫。 没到他寝宫先看到书房了,里面还亮着,可能他仍然在看折子。言缨想,还挺勤勉,不过他早晚得睡觉,于是直接去了寝宫守株待兔。爬上屋顶,果然比下面更冷,她被冻得清醒了一些。 她凭借在他寝宫住过一晚的记忆,大致确定了一个方位。掀开瓦片,有一条缝隙可以看到床边,若是他在此处脱衣,就刚好方便她偷看。 一切准备就绪,她就躺在屋顶一边赏月光一边等。就这样干等,很快就觉得无聊,人又有些犯困。言缨平日里睡得早,这时候早该梦周公去了。 渐渐地,她感觉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就在几乎掉入梦境前一刻,忽然“嘎——”的一声乌鸦叫划破夜空。言缨被吓得一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惊醒后,她才发现,整个人都快从屋顶滑下去了,顿感后怕。摔下去受伤不说,若是被裴元澈逮个正着,她可是百口莫辩。 暗探真不好当啊。 言缨这半吊子暗探看了一眼屋里,才发现不知何时那厮早就灭灯躺下了。被子盖得整齐,除了脑袋什么都没露。 无声咒骂他一句后,她轻手轻脚地离开屋顶,揉了揉酸痛的身体,决定先回屋好好补觉。待她养足精神再做打算。 翌日,言缨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 考虑到晚上的安排,午膳后,她吩咐枫荷:“我昨夜没睡好,下午要补觉,别让人打扰我。” 枫荷应下,就去忙着指挥侍从们整理书房。 裴元澈从外面回来,不见言缨,便召来枫荷,随口问道:“太子妃呢?” “回殿下,太子妃殿下在寝宫睡觉。”枫荷如实回答道。 “这时辰 睡觉?”裴元澈觉得纳闷,平日里见她生龙活虎的,力气大得能打死一头牛,居然也会大白天睡觉? “是,太子妃殿下说昨夜没有睡好,奴婢看着确实神色有些憔悴。”枫荷继续禀报。 裴元澈虽然想不通,但她没胡闹便也由着她了,难得能安静会儿,睡就睡吧。 * 入夜。 言缨睡了一下午,养足精神。她提前轻车熟路地爬上昭阳殿的房顶,在老地方趴好,继续守株待兔。 这次没让她等候太久,裴元澈就回到了寝宫。就等这一刻了,她屏住呼吸,擦亮眼睛往屋里看。 一想到一会儿有可能看到些不该看的,竟还有些紧张。 不过现在她是箭在弦上,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得看了。 眼见他脱下外袍,挂好,她的心跳都跟着快了起来。 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动手脱中衣。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他竟吹灯躺下了,盖好了被子翻了个身。 失策。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一个人睡会脱掉衣裤。如今看来真是自作聪明了,害她白白熬了两个晚上。 言缨心有不甘地悄悄盖上瓦片,可能因为心思在别处,手上不稳,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谁?”裴元澈的声音立刻变得冷冽。 言缨捂着自己嘴巴不敢作声,也不敢动。她躲在暗处,眼看裴元澈套上外袍,开门查看了一圈。 好在她位置隐蔽,刚好躲过他的视线。 裴元澈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便又回了寝宫。 言缨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他真的睡着了,这才悄悄溜回了她的寝宫。 因为偷看失败,她翻来覆去难以睡着。本以为偷看他大腿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如今看来是她太单纯了。 仔细想想,如若此事很容易,南周皇帝何必大费周章给她传密旨呢,想办法在裴元澈身边安排个细作不就得了。 胡思乱想着,她终于渐渐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言缨还在跟周公打架,就被裴元澈从床上拎了起来。 她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周围,裴元澈冷着个脸站在那,而枫荷低着头站一边不敢出声。 “……什么事。”言缨揉了揉眼,一时没明白眼前的情况。 “今日和亲使团返程,你不去了?”裴元澈反问道。 “……差点忘了,你让枫荷叫我不就得了。”言缨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听起来软软的。她才想起来,因为这几天专心对付裴元澈,把这等大事给忘了,她要去送别的。 “赶紧把衣裳穿好。”裴元澈没多解释,丢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留下一脸懵的她看着枫荷,枫荷一边给她拿衣裳一边说道:“殿下,奴婢叫了您几次,您一直没醒。然后殿下就进来了,奴婢不敢拦。” 言缨听她这么一说,才明白早上怎么回事,点头道:“没事,不怪你,你不必自责。” 她安抚了枫荷,却在心中腹诽,裴元澈这个混账,哪有直接掀被子叫醒人的,万一她什么都没穿呢! 改日她一定要报复回去。 13. 锁起来 裴元澈早上见到陆怀策,便对他交代道:“今夜起,多加一组人巡夜。” “是,殿下,可是发生了什么?”陆怀策问道。 “不确定,先盯着,别声张。”裴元澈还是觉得昨晚他没听错,若有人图谋不轨,早晚会露出马脚。 “是,”陆怀策在应下后,抬眼看了一圈书房的布置,奇怪地问道:“殿下,怎么感觉这里布局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太子妃也要用。”裴元澈提起这事就想起那话本,眼神有点不自然。 “哦……不是还有旁的空房。”陆怀策不明白。 “我得盯着她,看她到底要做什么。”裴元澈始终感觉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这话在陆怀策听来,却是另一个意思。他暗想:当初是谁说娶这个女人是当个摆设的,如今他却这么上心,果然女人很可怕,会蛊惑人心。 言缨很快起了床,梳洗完毕后,用过早膳就乘上马车。送别的地点在城外,她需与太子同乘一车。 她第五次打哈欠之后,裴元澈终于耐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昨夜没睡好?看那话本看了一夜?” 言缨暗道:你倒是对那话本念念不忘,怕不是自己想看。 不过她想起昨夜自己在某人屋顶待了半宿,差点给人逮到,多少有些心虚,故而想避开这个话题,便也没有接他话茬。 虽然嘴上放过他,但言缨可没原谅他。等了半天,正好马车颠簸了一下,她瞅准时机,身体跟着马车大幅度一晃,“不小心”重重地踩了他一脚。 裴元澈下意识扶住她,低头看着自己靴子上那不大不小的脚印,眉头微蹙道:“你几岁了?” “十七。”言缨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心里舒服多了。 “顽劣。”裴元澈笑得无奈,还真是睚眦必报的年纪。 * 和亲使团在城外等候他们的元和公主携北梁太子相送。 他们抵达后,裴元澈简单和带队的秦雪河说了些场面话,这时候,顾念神秘兮兮地把言缨拉到不远处单聊。 “这两天怎么样?你一切都好吗?”顾念很担心这个涉世未深的师妹被人欺负。 “师姐放心,我还应付得来。”言缨点了点头,没说那些让她不顺的事,不想在临别之际给顾念添堵。 “那就好,大婚那晚你们……如何了?”顾念小心地问道。 言缨很快答道:“我们没圆房,现在我俩各睡各的。” 顾念见言缨表情平静,知道她没有撒谎,这才稍微放宽了心:“那便好,但你也不可太大意,他到底是个男人,万一把持不住……” 她没说完,言缨就笑了说道:“不可能的,他心里有人了,对人家可忠贞不贰呢,前几天皇后说要给他送侍妾,他都不肯要。” “他不会是不行吧?”顾念不像言缨把人想得简单,她也不信男人会那般坐怀不乱,除非那方面不行。 “什么意思?”言缨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念左右看了看,凑在她耳边小声说:“就是不能人道,没有行房的能力。” 言缨恍然大悟道:“还是师姐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顾念笑道:“我那话本不是白看的。” 言缨听到话本,想起那《风流王爷俏王妃》的事情,又跟顾念讲了一遍。顾念听完,更加确认了,分析道:“正常男人哪会想把这种话本列为禁书的,想看还来不及呢,他如果不是不能人道,那就是假正经。” 言缨听完,竟觉得很有道理,暗自思忖,怪不得他不娶自己心悦女子,原是怕被人家发现他有问题。不过转念一想,这跟她也没啥关系,她只是来办事的。 * 陆怀策不远不近地见太子妃在与一俊俏男子有说有笑,那男子好像还在太子妃脸上亲了一下?等一下,这小白脸,不就是上次他见过的那个人? 他想这几日起自家太子殿下的种种,猜测他是对太子妃有心,见此情景又觉得太子妃对太子无意。他怕太子殿下受伤害,于是走到裴元澈身边,想提醒他太子妃在那边做什么。结果一走近发现,裴元澈早就看到了。 “殿下,太子妃她……”陆怀策眼见裴元澈攥起的手上青筋突起,脸越来越黑,不对,是越来越绿,把劝他的话咽回肚子里。 而此时,言缨还在和一身男装的顾念含泪告别。 秦雪河揉了揉她的发顶说:“师妹,以后行事切勿鲁莽,若有需要随时传信于我。” 顾念紧紧抱着言缨,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说道:“照顾好自己,他若敢欺负你,定要给我传信,我定会宰了他。” 言缨深深地抱了一下顾念,又看了一眼师兄,目送他们上马。和亲使团渐行渐远,言缨抱着顾念塞给她的临别礼物,红了眼圈,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她在路边站了许久,直到远行的队伍彻底消失。她还没缓过神来,只听后面裴元澈走近,轻咳一声后说:“上车,回去了。” 言缨默默转身,跟在裴元澈身后上了回程的马车。 坐在车里,她低着头不说话。裴元澈见她眼睛红红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莫名心里有些烦躁。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抬手,想揉揉她的头发以表安慰。但他手还没落下,言缨下意识地往后一闪躲开了,还防备地看着他,像那些野生的狸奴,碰不得。 裴元澈的手僵在那,脸色逐渐冷下来。片刻,他收回手,语气阴沉道:“对夫君避之不及,对别的男人倒是热络。” 言缨一愣,遂想了一下,除了师兄她身边也没有什么旁的男人了,便解释道:“他只是我的兄长,而且已经定了亲了,你别乱说。” 裴元澈想起刚刚看到那一幕,表兄妹会亲人脸颊?以为她只是找借口,说道:“他定了亲,你只能嫁我,所以觉得很委屈?” 言缨不知道他哪来这些奇怪的想法,心情也不太好,呛道:“殿下这是在吃醋?” 裴元澈冷哼一声,说道:“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我们定的契约,大庭广众之下与旁人搂搂抱抱,若被人指摘太子妃红杏出墙,看你如何收场。” “大不了就和离。”言缨嘴硬道,本来心里就不痛快,即便他的话在理,她也不想落了下风。 “你以为和离是你想提就能提的?”裴元澈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怒火中烧道。 言缨不服输:“怎么就不能?”南周皇帝允诺过,给她的差事办成了, 就可以助她和离。 裴元澈俯身凑近,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你以为这场和亲只是儿戏吗?我是不是要把你锁起来才能安分?” 言缨被他阴鸷的模样吓到了,忽然对南周皇帝的允诺没了把握,是啊,她毕竟人被扣在北梁,若裴元澈不放人,南周能全力救她吗? 她快速眨了几下眼,消化着他说的话,嘴上却道:“你莫名其妙!” 裴元澈不再说话,坐回自己的位置,抱着手臂闭目养神。马车压在路上的声音扰得他心焦,这个女人可以抱那小白脸,却躲开他的手。他就这么让她厌恶? 等等,他想这些干什么。他不是在意这个女人,只是她的所做所为关乎着他的谋划。而且这桩婚事关乎国事,不能出岔子,所以他才这么烦躁,一定是这样。 * 马车停在东宫门口,言缨率先下了车,裴元澈紧随其后。 枫荷见他们回来迎了上去,却见两人同时看了对方一眼,之后言缨很大声地“哼”了一声,往她寝宫方向走了。随后裴元澈也不悦地“哼”了一声,大步往书房走去。 枫荷见两人走路带风,一个人走一个方向,就觉得不太对劲,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呢。她看向一脸讳莫如深的陆怀策,走近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陆怀策压低声音,脑袋凑近道:“夫妻吵架,能避则避。” 说完,他脚底抹油就溜了。枫荷看了看书房,又看了看太子妃寝宫,叹了一声,最终往太子妃寝宫走去。 言缨回到寝宫,重重地摔上门以表示她的不满。 本来这几日事情就办得不顺,又逢亲人分别,以后会如何她还未可知,那混蛋又威胁她,要把她关起来不让她走,顿时觉得越想越委屈,浑身一软,伏在床上哭了起来。 她本是山野间的风,来去皆自由。可自从师傅去世,原本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人不在了,她就像被事情推着走,一刻都不曾停歇。连好好地难过一次都没有机会,如今终于爆发。 枫荷敲了敲门,没人应,只听到里面细碎的声音,便推门进来。看到太子妃趴在床边抽动,赶紧走了过去。 “殿下,别难过了。”枫荷的手搭上言缨的手臂。 言缨抬头,枕头上洇了一片,见到枫荷满脸关心,二话不说扑了上去,搂着她哭得更大声。 被言缨抱住的枫荷身形一僵,心里某些柔软的东西好像被触动了。眼见太子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枫荷缓缓地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裴元澈那个王八蛋……”言缨一边哭一边骂,好像骂得越大声她心里的气就越能消解。 枫荷在太子手下当差多年,也不能顺着太子妃的话说什么,只好无声地陪着她。 许久后,言缨也骂累了,松开枫荷,抽抽噎噎地坐在床边。 枫荷起身,拧了一条凉帕子,对言缨道:“殿下,您先闭目,用帕子敷一会儿,奴婢去给您找消肿的药膏。” 枫荷出了寝宫没走几步,就在廊下撞见裴元澈,他手里握了一本书,看起来却心不在焉,不像在看书的样子。 “殿下。”枫荷朝太子福了福身就要走。 “她还在气?”裴元澈拦下枫荷问道。 14. 戏汤池 “回殿下,太子妃殿下哭得凶,眼睛都肿了,您要不要劝劝?”枫荷虽然不知道两人吵架的缘由,但她感觉裴元澈就是在等这句话。 “她自找的,没什么好劝的。”裴元澈一脸关我何事的神情。 枫荷见他这般,也不好说什么,便准备告退继续去找药膏,谁知裴元澈拦下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绿色的瓷罐,塞到枫荷手里,表情不自然道:“消肿的,给她擦上。免得明日眼疼了又要闹。” 枫荷心中一喜,接过药膏,正准备回寝宫,又被裴元澈拦下。他想了想又把那药膏拿回来,目光看着别处道:“等等,你先去让厨房给她做些吃的,还有润喉的汤。” “是,殿下,”枫荷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膏,又问道,“那药膏……” “你不必管,先去办我说的。”裴元澈握着药膏的手紧了紧。 “是,殿下。”枫荷心里明白了太子的意思,稍稍放下心,往厨房方向去了。 裴元澈见枫荷走远了,才抬脚往她寝宫走,口中还自言自语道:“真是娇气。” 言缨闭目敷着帕子,加上刚才哭过了很累,裴元澈踏进寝宫的时候,她正昏昏欲睡。 裴元澈正愁不知说些什么,便沉默着,走过去坐到床边,动作很轻地掀开她眼上的帕子,见她眼睛周围和鼻尖通红,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心里感觉发闷。他说那些不过是想吓吓她,她怎么就当真了? 他打开药膏的盖子,清苦的药味溢了出来。言缨被这个味道唤醒,还以为是枫荷回来了,也就没有睁眼。 感觉到“枫荷”的手指蘸着冰凉的药膏,轻轻地涂抹在她双眼周围,她舒服了一些,哑着嗓子道:“裴元澈真是个混蛋。” 她说出前三个字的时候,裴元澈动作一僵,还以为被她发现了,等她说完,他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不是我,谁会愿意嫁他,脾气又臭,说话又难听。”言缨继续发泄心中的不满。 裴元澈默默听着这些话,蹙了蹙眉,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是不是有病,还说要把我关起来,他凭什么关我。”言缨骂得过瘾,之后却发觉有点不对劲,“枫荷”怎么不应声? 言缨抬手就想抓“枫荷”给她擦药的手,没想到对方反应很快,没等她握住就把手抽了出去。她只摸了一下,感觉那只手很大,手指比她的粗很多。 这时候药膏也擦完了,她缓缓睁开眼,身边的人已经起身离开。她眯起眼睛用力往门口看,只看到一个玄色的高大背影离开了寝宫。 是她看错了吗? 枫荷端着食物和雪梨汤回到寝宫时,言缨已经缓过来了,正坐在床边愣神。 “枫荷,刚才进来给我擦药的,不会是裴元澈那混蛋吧。”言缨感觉自己没看错,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枫荷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解释道:“是,其实太子殿下心里是惦记您的,他就是嘴硬。” 言缨闻言愣了一瞬,又想起他刚才在马车上那阴鸷的模样,难以置信地问道:“他有那么好心?” 枫荷见太子妃这么说,无奈地摇摇头,解释道:“奴婢刚才出去拿药的时候,太子殿下已经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了,就是放不下脸面进来。” 言缨一想,自己骂他的话都被他听到了,心中不自觉升起了一丝报复的快感,但是嘴上还是不饶人道:“他就会装模作样……” “是,殿下,雪梨汤不烫了,您尝尝?”枫荷笑着摇了摇头,心说二位殿下可真是冤家,以后东宫应该会很热闹。 * 夜里,言缨打开师姐临别时送的包袱,里面都是些瓶瓶罐罐,是一些可能会用到的药。师姐真是细心。包袱的最下面压着几本书。她还以为又是那种话本,红着脸翻了翻,发现竟都是真的爱情故事,不由得莞尔。 把师姐送的东西收好,她躺在床上又开始考虑她那看大腿的差事。有了前两日的折戟,她知道偷看他睡觉是行不通的。既如此,她只好从长计议。 很快,她眼珠一转,又有了新的主意。有了方向,一切便好办了,她满意地合眼睡下,打算第二天开始行动。 第二天一早,大概是休息好了,言缨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用过早膳,她让枫荷到库房取一些医书,都是她从南周带来的。 “殿下,奴婢取回后帮您放在书房可好?太子殿下给您腾出来了一半的地方供您用。”枫荷问道。 哼,算他有心。 “嗯,也好,你先去吧。”言缨点头,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既然是太子妃,东宫的书房她自然有权使用。 待她要的书都整整齐齐码在书房架子上,她从里面抽出那本《经络图谱》,找到她记忆中的那一页摊开在桌上。此前,她专门把要看的那个胎记的形状画在这书的某一页上,防止自己时间久了记错,也不容被人发现。 她反复观看,并且想象了一下胎记在人身体上应该是什么样子,以便偷看到第一时间辨别出来。记牢之后,她才把书放回书架。 晚膳时,裴元澈还在和大臣们议事。言缨趁机问枫荷:“枫荷,我要用汤池,殿下平时什么时间沐浴?” 枫荷答道:“太子殿下常常在戌时沐浴。” “好,那我就酉时用好了。”言缨点头道。 酉时三刻,言缨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把那些繁复的发饰都去了,简单挽了个发髻,准备好便去了汤池殿。 屏退下人后,她没有急着进去泡,而是在这里寻找适合躲藏的位置。她打算,趁着夜晚他来此处沐浴的时候偷看。他总不能穿着衣裳沐浴吧。 前几日觉得麻烦,她都是在寝宫的净室沐浴,今日来了汤池才觉得,裴元澈这厮可真会享受。 找好了适合躲藏和偷看的方位,她才放松地好好在池中泡了一会儿。 裴元澈进来之肯定会有人先来清理,为了避免被旁人发现她躲在这,言缨打算先离开,待会等他进入水池后再溜进来。 眼看快到戌时,她便起身离开。蹲守到戌时三刻,言缨终于见裴元澈进了汤池殿。 她悄悄跟了上去,没想到陆怀策刚正往外走,离得不远,隐约认出是她。倒不是他有多敏锐,而是因为太子沐浴是不准侍女进入的,在东宫当差的人都知道,除了太 子妃谁敢犯这种戒。 陆怀策和身边的侍卫道:“殿下不是在里面呢吗,太子妃殿下进去做什么?” 侍卫笑着摇头道:“陆兄,你没成婚,这你就不懂了,人家是夫妻,哪有那么多避讳。” 陆怀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地离开了东宫。 言缨对被陆怀策发现的事情浑然不知,按照提前规划好的路线溜了进去,进去的时候,裴元澈果然已经在池水中了。她躲在柱子后面,静静地等待时机。 过了没一会儿,裴元澈屏退了所有侍从,汤池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殿内空旷安静,除了细碎的流水声,就没有别的声音。 言缨壮着胆子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这个位置选得很好。裴元澈坐在汤池内,背对着她的方向。他的手臂搭在池边,肩背上结实的肌肉上水珠滚落。 没想到,他平日看起来清冷矜贵,褪去衣衫后的那副身体竟是这般引人遐思,她有些脸热。 一定是这汤池殿里太闷了。 水汽氤氲,稍微拉开些距离就看不真切。她感觉这样看,就是看一晚上也没有任何进展,便想凑近一些。转头看了看周围,发现左前方十几步外屏风后的位置不错。 为了不出纰漏,她盯着那段路,推算了每一步的落脚点。在心中演练了两遍之后,深吸一口气,才提气抬脚。 前面几步还算顺利,她发出的那细微的声音都融入水声之中。但没想到,裴元澈在水中忽然站起身来,池水刚好盖住他劲瘦的腰,背上可见数道或长或短的伤疤。她这一分神,果然脚下没踩准,落到一个积水的小坑中。 不等她收势,身体已经往一个方向歪去。整个人扑倒在石板地面上,她一声闷哼之后,感觉到小腿火辣辣地痛。 这声音在静谧的汤池殿中如一声惊天响雷,几乎是须臾之间,裴元澈迅速从水中出来,扯过挂在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紧接着,言缨就见一双赤足出现在了她眼前。 这场景,怎么和在书房里那么像。 但是不一样的是,上次她尚且有一个体面的借口,这次就不好办了。 言缨没等想好借口抬头面对他,就见他蹲下身,伸手捞起她的脸颊,声音冷得令人胆寒,像是在问一个将死之人:“什么人派你来的?知道乱闯的下场吗?” 待裴元澈看清是言缨,眼中的杀意瞬间变成质疑,声音依然发冷:“你来这做甚?要行刺于我?” 这并非无稽之谈,传闻南周有一位大臣就是在沐浴的时候被扮成侍女的刺客杀死的。自那以后,许多达官贵人沐浴的时候都会加强戒备,毕竟不着寸缕最没有防备能力。 言缨没想到他会往这方面想,她强忍着腿上的痛,借裴元澈手臂之力站起身来准备解释。 刚一起身,就被他以身体逼到旁边柱子上。她后背贴上潮湿的石柱,裴元澈就这样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她一抬头,见他的外袍随意地盖在身上,胸口的水珠正流向腹部的沟壑。两人距离太近,以至于她可以看清他胸口起伏的线条,和一些已经变浅的伤疤,身上散发着和她一样的沐浴后的香气。 15. 野性难驯 这一幕简直太有冲击力了,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解释。”裴元澈见她仿若有些失神,捏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的眼睛。同时在她腰间、背后等能藏东西的地方摸了摸,没有发现她带着武器。 “殿下,我怎么可能刺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言缨脑袋里却还想着刚才那一幕,压根没注意自己说了令人误解的话。 色令智昏。 “有好处你就刺杀?”裴元澈果然听了那话没个好脸,手捏得更紧了些。 “不是,殿下误会了,我刚刚在沐浴后出来躺下休息了会儿,不小心睡着了,就在那边。”言缨用上了准备好的借口,这才是她刚才在此沐浴的目的,枫荷和很多侍女都可作证。 裴元澈看了一眼那边的榻,疑惑消减了些,继续质问道:“那为何不直说,却在此偷偷摸摸?” “我这不是……怕惊扰了殿下……”言缨一边辩解,一边乘其不备视线往下,试图看到他的大腿。但很可惜,他的浴袍盖住了膝盖,只能看到小腿。 失望的眼神写在脸上,在这种几乎贴身的距离下,裴元澈想不发现都难,看她脸颊发红,目光闪躲,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狡辩。我看你怕不是好色吧,躲在这偷看?” 裴元澈说完自己的猜测,还谨慎地退开了一步,把胸口敞开的衣襟收拢,像防贼一样盯着她。 言缨被他这话和动作一激,像被踩了尾巴的狸奴,耳朵都红了,心虚地大声辩解道:“谁看了!男人有什么好看的,还不都长一个样子。” 此话一出,裴元澈的脸瞬间黑了,挑眉追问:“都一样?你还看过谁的?” 不会又是那小白脸吧。 “你胡说什么呢,我是在书上看的。”言缨感觉这个人的重点很奇怪,怎么总在她话里挑刺。 “什么书?你那《风流王爷俏王妃》还有插画?”裴元澈一想起那香艳话本,更觉得她是有意躲在这里偷看的,看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奇怪。 “我看的是医书,医书上有身体构造图!”言缨第一次被人当好色之徒防备,都怪这份该死的差事! 裴元澈闻言眯起眼睛将信将疑地盯着她,想起书房里多出来的几本医书,倒是和她说的话对得上,只是,她真的会看这些? 言缨被他盯得心里发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这个借口。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离开这,她心跳太快,快要喘不上气了。想到这,她忽然瞪大眼睛,对裴元澈背朝的门口方向大声道:“陆大人,你怎么来了?” 裴元澈连头都没回,一把扣住她的左手,讥笑道:“陆怀策可没有你这么大胆,敢闯进这里来。” 这女人就不能用点不那么拙劣的办法? 言缨见一计不成,又打算故技重施,因为还是武力最有效。虽说两人签下契约,她答应不随便动手,但这是他先不客气的,可怪不得她。 此时两人距离很近,左手被他钳制,她便以另一只手攥拳,以极快的速度朝他的下颌攻去。 裴元澈动作更快,头微微后仰就闪开了她的拳头。见她不肯罢休,他扣着她的左手一转,把她手臂拧到她背后。言缨整个人被他带着转了半圈,后背贴上他胸口,不等出下一招,他的前臂横在她锁骨上,往后一压,她彻底动不了。 她现在整个人被他从背后锁在怀里,两人的心跳重叠,他的声音从头顶落到耳畔,像是挑衅:“就这点本事?” 言缨被他这样一说,不甘落于下风,她抬脚想踩他,裴元澈却像是早有预料,往后撤了半步。 他一低头,却看见言缨小腿正在流血,地上也有点点血迹。 受了伤还不知道老实,真是野性难驯。 裴元澈手上力道稍松,低声告诫道:“到此为止。” 言缨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仍想着逃跑,不服气地说:“你放开我,我们再来。” “腿都这样了还来什么来,我不跟受伤的人打。”裴元澈皱着眉不耐道。 言缨这才低头看自己小腿疼痛的地方,才注意到血流了一片,此时听裴元澈对外面朗声道:“来人,拿外伤药和干净的布巾来。” 说完,裴元澈不由分说地扶着她到一旁的椅子边按着她的肩头坐下,外头的侍从很快送来伤药,发现太子妃也在里头,侍从头也不敢抬地放下东西退了出去。 言缨见来的人一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模样,顿时觉得有些气闷。她和裴元澈是清白的,比这池里的水都清,她是真心实意想看看他的大腿而已,绝没有非分之想。 裴元澈默不作声蹲下身,握住她受伤的脚踝抬起仔细查看。 言缨本能地往后缩,裴元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拉住,厉声呵斥:“别躲。” 言缨被他冷肃的语气吓了一跳,僵在那里不敢乱动,低头看着他熟练地给她处理伤口。 伤药撒到伤口上的时候,她吃痛,却不想在他面前丢脸,憋着不出声,但脚趾不受控地蜷起来。 裴元澈见状,轻哼一声道:“不是挺能打的吗?还以为你不知道疼呢。” 话虽刻薄,手上动作却放缓了些。 言缨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落在她小腿上的触感,掌心温热,指腹上的薄茧轻轻滑过皮肤,磨得她心也跟着颤。脸更烫了,心跳的声音在耳边咚咚作响,她只想赶快逃离这里。 很快,裴元澈将她的伤口缠好,打了个结,才放开她。 “……谢谢。”她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别想太多,我只是不想被旁人说我苛待太子妃,受伤都没人管。”裴元澈看着她的背影解释道。 言缨也希望是这样,她装作没听见,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脑袋里却全是他刚才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给她包扎的侧脸。出了汤池殿,冷风一吹,她感觉自己脸还是热的,一定是脑袋坏掉了,才会胡思乱想。 回了寝宫,她百无聊赖地打开那香艳话本打发时间,可看了许久,那些文字间分明都是裴元澈的脸。她不禁想,若有一日,她和裴元澈如画本上这般……荒唐,当如何? 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使劲摇摇头,想把这不该有的想法甩出去。 不会的,虽然他未提过,但他心里应是有旁人的。以后会 与她和离的。 言缨告诫自己:你是来办正事的,别想那些没用的。 夜里,裴元澈在书房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叫来枫荷问话,得到的答案跟言缨的话都对得上。他想不明白她怎么敢如此放肆,竟趁他沐浴躲在暗处偷看。 她到底想看什么?他思来想去,没有结论。 裴元澈随手抽出一本她的医书,想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 言缨脚伤了,便也没怎么出门,裴元澈这几日接连忙于政务,白天常常不在,东宫暂时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裴元澈从宫外回来,照例叫来枫荷,问道:“这几日她在做什么?” 枫荷答道:“回殿下,太子妃殿下脚伤未愈,每日都在房里看书。” “看什么书?医书?还是话本?”裴元澈想问的其实是,那些书里到底有什么,让她这般痴迷。 枫荷摇摇头,想了一下,说道:“回殿下,是前几日的那本《四海风物志》,昨夜快到子时了太子妃殿下才歇下。” 裴元澈“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玉瓶搁在桌上,对枫荷道:“把这个给她,告诉她明日父皇召见,让她早些睡了。” “是,殿下。”枫荷收了白玉瓶,退出了书房。 * 言缨这几日在潜心钻研《四海风物志》玉器篇,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把查玉佩想得太简单了些。 当初在南周文思院,听人家说这玉佩的玉料来自北梁,并且雕刻纹样常见于皇家或士族,她头脑一热,便想着,只要能潜入北梁,她自然能寻得机会细查此事。 认真研读了《四海风物志》后,她的确学会了一些如何从玉器本身出发寻找其来源的方法。但,前提是她需要有人策应。 但凡涉及查玉料、纹样和雕工,都牵涉朝内的很多官员,而她如今初来乍到,在北梁没有根基,又从何下手呢。 她在北梁最熟悉的人,就是裴元澈。但偏偏又跟他结了梁子,若他肯帮忙,事情就简单多了。 可是他也想要那块玉佩,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指望他能帮忙那是痴人说梦。 除非…… 言缨想到了南周皇帝李承祯的密旨,若裴元澈真是李承祯的“故人之子”,那跟他合作的机会就大得多了。 想到这里,言缨暂时放下书,又把心思放回了她的差事上。 枫荷见到言缨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琢磨下次怎么偷看裴元澈。 “殿下?去疤的药膏拿来了。”枫荷递上从太子那拿回来的白玉瓶。 “嗯,谢谢你,枫荷,还是你贴心。”言缨只是随口提了一嘴怕留疤,枫荷便给她找来了药膏,真是妥帖。 “殿下言重了,这是奴婢的本分。”枫荷虽然很想告诉她,这药膏是太子找来的,但他不让说。 真替太子殿下着急。 “还有什么事吗?”言缨见她欲言又止,便问道。 “是,殿下,太子殿下让奴婢转告您,明日陛下召见,请您今晚早些休息。”枫荷说道。 16. 乌鸦与玉佩 言缨听枫荷的话,早早睡了。第二天睡足醒来,神采奕奕地上了马车。而裴元澈已经在车内等了她一会儿。 她和裴元澈自上次汤池后,几天都没怎么见,彼此好像都拘谨了些。 “伤好了?”裴元澈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开了口。 “嗯,没大碍,谢殿下关心。”言缨的话中规中矩,但带着几分疏离。 “待会儿在父皇面前,你稳当些。”裴元澈见她这样冷淡,竟有些不习惯。 他们之间,好像不是吵架,就是这样表面客气。 “知道了。”言缨敷衍道。她一直在想下一次该如何偷看的事,故而显得心不在焉。 “我在,不必怕。”裴元澈当然不知道她在执着偷看之事,还以为她是因初次见父皇紧张,才这般收敛。心道,这女子真麻烦。 “啊?”言缨听他这么说,没反应过来,抬头莫名地看他。他却已经恢复闭目养神的姿态,不再理人。 难道是刚才她听错了? 马车行至太和殿,言缨和裴元澈一前一后下了车。很快,殿内通传,让他们二人入内面圣。 言缨跟在裴元澈身侧,踏入大殿。 “儿臣给父皇请安。”两人异口同声道。 “平身,赐座。”裴渊的声音平淡。 久居人上者,情绪总是收敛的,让人无法揣测出他的想法。 言缨坐下后,抬眼悄悄观察裴渊。同样是皇帝,李承祯面容温和而内敛,而裴渊则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气势。 “元和公主,脚伤痊愈了?”裴渊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让人猜不到他下一句会是关心还是质疑。 “已全好了,多谢父皇关心。”言缨按部就班地答道,心里纳闷,这种小事怎么皇帝也知道?难道是裴元澈说的?他说这事干嘛。 她想到这里,侧目看了他一眼,却见他衣衫平整,坐如松柏,静如雪山,目不斜视,面上波澜不惊,显得端方自持,像个君子。和在汤池里衣襟半敞,却面色阴鸷地审问她的裴元澈简直判若两人。 男人还真是善变。 “嗯,你父皇近来身体可好?”裴渊提起李承祯的时候,眼神短暂地飘忽了一瞬。 言缨来不及多想,立即答话道:“父皇近几年身体康健,入冬后咳嗽的毛病也很久没犯了。”还好她提前做了准备,对李承祯的情况有所了解。 她答话不敢有纰漏,让北梁人发现她这个公主并非金枝玉叶,引人非议便也罢了,若是因此对南周和亲诚意起疑,她可担待不起。 “朕与他也有二十多年没见了……”裴渊的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些什么,半晌后回过神来,看了一眼他们两人,自嘲一般地摇了摇头,“如今太子都已为人夫,我们都老了。” “原来您与我父皇是故交。”言缨从裴渊的神情判断,二位皇帝曾有交情,这她倒是没听人提起过。 裴渊显然不想展开这段过往,目光恢复平静,重新落回言缨脸上,告诫道:“不提也罢。你既已嫁入我大梁,往后与太子和睦相处,做好太子妃的本分,谨记,不该做的事,不要做。” 言缨恭顺称是,心中却不由得想,或许她做的都是不该做的事,如果有一天被人发现,又当如何呢? 她正想着,又听裴渊对裴元澈道:“太子妃初来乍到,凡有不懂的地方,你应多教导。” 裴元澈起身垂首:“儿臣明白。” 言缨面上不动声色,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嘀咕道:谁要你教导。 裴渊看向言缨说道:“朕与太子还有些事要议,太子妃可先退下。” 言缨起身行礼:“是,父皇,儿臣告退。”说罢便退出大殿,轻轻吐了一口气,步伐轻盈地回了东宫。 * 言缨回到东宫,见到枫荷忍不住问:“枫荷,我脚伤之事很多人知道吗?” 没有别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偷看裴元澈沐浴把自己弄伤,让她觉得既挫败又丢人,不希望声张。 枫荷答:“回太子妃,咱们东宫也只有几个人知道,您为何这么问?” “奇怪,今日陛下一见到我就问我的伤势。” 枫荷莞尔道:“回太子妃,前几日陛下召见的旨意就到了,可太子殿下称您脚伤未愈,行动不便,此事便推延到了今日。” 言缨点了点头,猜测他是不想她在皇帝面前失了分寸,丢东宫的脸面,并未继续深想。 趁着裴元澈还没回东宫,言缨想着再去看看玉佩是否还安放在原处。她支开枫荷,踱步到太子寝宫门口,见四下无人,纵身一跃,上了屋顶。 可等她伸手往牌匾后一探,却什么都没摸到。她以为自己摸错了地方,便往深处探了探,结果里面什么都没有。 玉佩竟然凭空消失了! 言缨又看了一眼里面,的确没有玉佩,手上除了灰尘便空空如也。她在附近仔细搜寻了一圈,就差把他寝宫屋顶瓦片都掀起来了,可还是没有。她跳回到地面,陷入沉思。 难道是裴元澈那厮发现了她藏的玉佩? 她这几日确实没怎么出房间,但以她对裴元澈的了解,若是他发现了玉佩所在,不会没有任何行动。而且那个藏玉佩的位置如此刁钻,他是稳重之人,若没有一丝线索,他是不可能到屋顶去的。 正一筹莫展之时,忽然头顶一黑,伴随着振翅的声音划过耳畔。她心想,今日晴空万里,哪来的乌云。 言缨下意识地抬头看,一只硕大的乌鸦正从她头顶飞过。飞得不算高,但那乌鸦很大,它双翼展开足有三尺多宽,遮天蔽日。正感惊讶,却见它喙处一道亮光闪过,言缨偏头仔细看去,原来是它口中衔着一亮闪之物。 言缨想起师傅说过,乌鸦最爱收集闪亮之物。而她此前在东宫好像无意间听到过乌鸦那难听的叫声,她边想边跑,追着它到了后院,眼见它落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 这棵老槐树不知道在此处伫立了多少年,有数丈高,树干怕是要三四个人合抱才围得住。枝干粗壮,离地面五六丈高的枝杈上有一个巨大的鸟巢,那大乌鸦正把它衔来的东西放入巢内。 言缨躲在不远处的凉亭下,见大乌鸦把衔来的东西藏好之后,又扑棱着翅膀往别处飞了。 眼看大乌鸦离开,言缨走到树下,抬头往上望。老树虬结交错,若是在树叶 茂密的夏季,便会把鸟巢挡得严严实实。 好在言缨的轻功了得,她算准高度,提气而起,借着树干突结之处轻松落到巢穴附近。 鸟巢在三条粗壮的树枝之间,言缨站在枝干上,手臂伸直勉强可以够到它的边缘。 她抬眼看去,里面有很多琐碎的小物件,耳坠、玉牌、琉璃珠子……还有一些色彩鲜艳的小布片。但看不清里面是不是有她的玉佩。 想往前走一步,又担心树枝无法承受她的身重。她抬头往周围看,想寻找更适合的落点,竟发现视线豁然开朗,整个东宫尽收眼底。 她看到地面上有人熙攘往来,耳边却只听得到风声。宫殿不再孤高,仿佛一切都能被她踏足于脚下。 眼前这些景象让她恍惚了一瞬。 回过神来,她在手边寻得一细长的枝干,稍一用力就折了下来。这个树枝长度尚可,让她可以轻易够到巢穴的中心。 她用树枝拨开盖在上面的布片和其他杂物,没几下就看到了她的玉佩正静静地卧在其中。 她这才放了心,准备想办法把玉佩取回来。 “嘎——嘎——”大乌鸦的叫声忽然响起,并且越来越近。 言缨一回身,发现那乌鸦飞了一圈,似乎发现有人在捣它巢穴,正急速往回赶。 那大乌鸦张着双翼俯身冲向巢穴,同时张着嘴大叫驱赶她,有一两根羽毛都随着它急切的动作飘了下来。 言缨没有提前想过如何应付,决定暂时避其锋芒,遂纵身一跃回到了地面。好在大乌鸦没有追赶的意思,只是落在枝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一人一鸦对峙了一会儿,谁也不退。她终于败给了脖颈的酸痛,决定再想对策。 经此一役,大乌鸦估计暂时不会离开巢穴了,不过好在她至少知道玉佩暂时是安全的。 言缨离开后院,叫来枫荷和她打听消息:“枫荷,咱们后院有一只大乌鸦,你见过吗?” “回殿下,您说的是乌羽吧?”枫荷见言缨额头出汗,拿出帕子来帮她擦了擦。 “乌羽?”言缨乍一听这名字感觉有些耳熟,可思来想去也没想起来。 “嗯,那是太子殿下养的渡鸦,双翼张开足有三尺多宽,据说是传信用的。不过有点凶,除了太子殿下谁也不敢靠近它。”枫荷说起的时候,表情微变,像是有些怕那鸟。 裴元澈养的?难怪会偷她玉佩,真是坏鸟。 她默默把这笔账记到了裴元澈头上。 这时候她想起来了,在山中别苑,她曾经偷偷在他书房窗口见过此鸟,那时候他就叫它“乌羽”。 “殿下,您怎么忽然问起它,可是丢了什么东西?”枫荷见言缨陷入沉思,开口问道,似乎很了解乌羽的习性。 “没有,我只是见到觉得有些新奇。你是说,它会拿人东西?”言缨断然不能说她玉佩丢失的事,打算自己另寻出路。 “乌羽很凶,又爱收集些小物件,大家伙都拿它没辙。好在太子殿下体恤,平日里若是谁丢了物件,殿下都会再赏更好的,权当补偿。”枫荷解释道。 哼,他倒是很懂得收买人心。言缨暗想。 17. 你说梦到我? 言缨想,既然它喜欢收集首饰,那就投其所好。 她去库房取一些不太喜欢的首饰,放了一些在后院附近当作诱饵,又在第一处诱饵往远离老槐树的方向布下一处诱饵。打算就这样一路把它引开,调虎离山,她就有取回玉佩的时机。 她布好局,躲在暗处观察了许久,眼看天都黑了,也没见他挪窝,戒心倒是强。这点也随主人。 眼看今日没有机会了,言缨便先收了诱饵,打算回去养足精神,来日再战。 她早早躺下,脑袋里过了一遍明日的安排后便睡了。 梦里与那名叫乌羽的渡鸦大战三百回合,后来那坏鸟还变成了裴元澈,冲着她嘎嘎叫,气人中还带着些好笑。 言缨早上把自己笑醒了。 “殿下今日气色好。”枫荷见她起了,便来服侍她梳洗。 “嗯,做了个有趣的梦。”言缨笑得很神秘,枫荷没多问。 主仆二人到饭厅时,裴元澈已坐在那里。 没什么事情的时候,言缨都是睡到自然醒,故而今日早膳时两人碰面,裴元澈有些意外。 言缨也没想到早起还有这个问题,不过今日她心情不错,破天荒地冲着他一福身道:“今日殿下起得早。” 裴元澈喝粥的动作一顿,语气冷淡道:“我每日都是这个时辰。” “哦。”言缨并不与他多谈,坐下两人各吃各的。 裴元澈吃相不错,只是感觉他往那一坐像是在写字,不像是用膳。珍馐入口,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言缨见他这样,还以为早膳多么味同嚼蜡呢。看他那冷淡的模样,不自觉又想起在他梦里变成大乌鸦乱叫的情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裴元澈夹菜的手停在那,眉头微蹙道。 “没什么。”言缨强压下嘴角,继续默默用膳。 裴元澈盯了她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来,却觉得好像她跟自己吃的不是一样的饭菜似的。 每样餐食她都尝过,显然对其中几样特别钟意,把那些东西送入口中的时候,一脸很幸福的模样,眼睛眯起来细嚼慢咽,因为嘴里东西太多,腮帮子鼓溜溜的。舌头时而舔一下嘴唇,那张平时总冲他大喊大叫的小嘴变得水润润的。 裴元澈竟然冒出了个念头,难道她碗里的菜更好吃? 言缨感受到他观察的目光时,马上抬眼看他,他却立即避开。可是一看他的脸,她又想起那个好笑的梦,为了不让自己笑出声,强压着嘴角。 “到底什么事这么好笑?说来听听。”裴元澈问道,心想,她这样不就是想让他开口问吗。 “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好笑的梦。”言缨不认为他会有兴趣听她说梦。 “什么梦?”裴元澈这时候也吃完了,放下碗筷,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个……不能告诉你。”言缨担心他听了又黑着一张脸生气,故而不想多说。 “……少看那些话本。”裴元澈误解了,还以为她做了什么香艳不可说的梦。 “你胡说什么,我只是梦见那个乌鸦变成了你!”言缨听他这么一说,气不打一处来,说罢瞪了他一眼。 旁边立着的侍从们都抿着嘴不敢笑。 裴元澈听完一愣,说道:“你说梦到我?” …… 言缨感觉这个人的耳朵有点问题,听话都听不全。但她今日心情好,大发慈悲不跟他计较。 见言缨不答话,裴元澈自当她是默认了,也没再追问。他起身,看了她一眼,便离开饭厅。 言缨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才悠哉游哉地继续享用她的早膳。 陆怀策在门口看见裴元澈平时冷得像冰块的脸,今日却像春暖花开一般,迎上去嬉皮笑脸地问:“殿下今日瞧着高兴,可有什么喜事?” 裴元澈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心中却想,这女子果真对他有非分之想。 * 言缨吃饱喝足,准备与乌羽大战一场。 今日她重新布好诱饵,趁人不注意在厨房取了块生肉,布在了老槐树附近。之后就拿着她的“武器”开始守株待鸦。 果不其然,昨日守了一天的鸟没怎么进食,今日肉的味道成功诱惑住了它。 言缨在暗处,见它上钩,笑得得意,暗道,小黑鸟,跟我斗? 乌羽肆无忌惮地大快朵颐后,便被旁边的小首饰吸引。刚衔起一个,黑豆一般的眼睛又看到另一个。 这可让鸟犯了难。它就这样一步一步被言缨留下的诱饵吊着越走越远,见到的“宝物”也越来越多。 俗话说,贪多嚼不烂,乌羽估计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一劫。 言缨计谋得逞,驾轻就熟地纵身跃上老槐树,拿出她提前备好的竿网。到了昨日的位置,她用竿网往鸟巢里一捞,乌羽的宝贝们就悉数落入她的网兜中。 竿网往反方向一折,兜口就被压住,她手一缩把竿收了回来。等不及下到地面,她就急切地在网兜中翻找玉佩。 还好,很快玉佩被她找到,擦干净后小心地放入袖袋。其他东西她也不好分辨是谁的,反正裴元澈已经补偿过了,她干脆把它们丢回鸟巢。 刚弄好,就听乌羽“嘎”地叫了几声朝巢穴飞来,应该是终于发现被骗了。 不过言缨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跟它周旋。她轻盈地跳下槐树,却见乌羽不依不饶地朝着她直冲过来。 言缨不急不慌地闪身躲到树后,乌羽急了,扑棱着翅膀大声叫,并绕过老槐树又朝言缨攻过去。 她担心太大声引来别人,以更快的身法一俯身,避开了它的冲击。之后转守为攻,两手钩住它的羽翼,之后并在一起,一只手提住了乌羽。鸟的翅膀一旦被控制,就全然失势,除了大叫什么也做不了。 她又以另一只手握住它的喙,不想让它继续叫下去,威胁道:“再叫,我把你的鸟毛都拔了。” 乌羽大概听懂了她的话,又扑棱了几下,发出“咕——”的一声,像是认输了。 言缨也不想闹出太大动静,放开了对它的控 制,乌羽一脱身,就轻快地跳到一边,用它的喙梳了梳自己被弄乱的羽毛。 她准备回寝宫重新把玉佩藏好,就没理它。谁承想,一转身,就听见展翅的声音。她戒备着回头看,发现乌羽正张着翅膀准备偷袭她。被言缨逮个正着,它不敢继续乱动,像被定身了一般瞪着它的豆豆眼。 言缨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以眼神威胁,乌羽立即收了势,转身飞回到了树上。 “算你识相。”言缨大获全胜,哼着小曲就回了寝宫。 经此一役,她知道了玉佩放在屋外是不行的。还是放在自己寝宫里最放心,回到屋内,言缨四下看了看,想找一个适合藏东西的地方。 其实她最开始是想着戴在身上的,但是如今天气日渐转暖,衣衫也会越来越轻薄,戴在身上早晚会被看到。 但是寝宫里,每日枫荷都会带人来打扫,不论是柜子还是床下,都有被发现的可能性。言缨想了许久,都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躺在床上瞧着玉佩正发愁,一转头,目光落到了房梁上。她记得以前师姐的爹顾三叔,经常在房梁上藏些私房钱。 手里的玉佩小巧,或许可以放上去试试。她飞身上去,找准了房梁两层之间的夹层,刚好可以放下她那块玉佩。放好之后,言缨回到地面仰头看向藏玉佩之处,几乎看不出那里放了东西。 而且东宫又不会有毛贼,不必担心东西被偷。一般的侍女上不到那么高的地方,玉佩藏身于此,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 藏好玉佩,言缨闲下来,见外面晴朗,便在院里躺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昏昏欲睡之时,感到眼前黑了一片。 一睁眼,就见裴元澈正站在旁边垂眸看着她。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他是鬼吗。 裴元澈刚要开口说话,两人就听“嘎——”一声,双双抬头看去,见乌羽拍着翅膀飞了过来。裴元澈伸出手臂,它熟练地落在他身上。 阳光落在它油光水滑的羽毛上,显现出七彩的光泽,看来它的主人把它养得很好。 乌羽一落下,就开始嘎嘎乱叫,还时不时地用翅膀指向言缨。虽然听不懂鸟语,但言缨感觉它叫得如泣如诉的。 裴元澈听它嘎嘎乱叫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它的吵闹,厉声道:“好了。” 随即叹了口气,对言缨道:“怎么跟鸟你也能打起来?” 听他语气,比起斥责,倒像是很好奇他俩是如何结上怨的。言缨则惊讶于,他竟然能听懂鸟语,难不成他俩才是同类? 言缨感觉在躺椅上说话气势不够,遂利落起身,乌羽见她起来,鸟头往后缩了缩。 “你竟然能听懂鸟说话?”她惊讶地看着裴元澈,忽然感觉她昨夜的梦有点合理。 没等到裴元澈的解释,却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颊上,像是发现了什么。片刻后,他伸出手指,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手感滑润。 言缨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捂着脸问道:“你干嘛?” 18. 槐花酿烈酒 裴元澈未答,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又把指腹转向言缨,问道:“又去哪胡闹了?” 言缨对上他戏谑的眼神,觉得奇怪,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才明白,她脸上沾了灰,被他用手蹭下来了,自己竟然没发现。 应该是刚刚上房梁藏玉佩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之后她也没照镜子,就这样出来晒太阳了。 一想到玉佩的事情,她有些心虚,看到裴元澈身上的乌羽,她决定栽赃给它。 言缨道:“还不是你养的好鸟,一定是跟它抢东西的时候蹭上的。” 乌羽像是听懂了,仗着自己主人在,不满地嘎嘎叫。 裴元澈被它吵得皱了下眉头,一个眼神过去,乌羽乖乖闭嘴。 “它说你攻击它?到底怎么回事?”裴元澈问道。 “谁让它偷我首饰的。”说到这个,言缨正是理直气壮。 裴元澈看了一眼乌羽,这下它没动静了,他便明白了,说道:“丢了什么?我赔给你。” 言缨道:“不必了,我已经拿回来了。”她想,这次和亲,嫁妆里已经有几大箱子首饰,她还要首饰作甚?若是他赔得多了,她还要欠他人情。 她怕多说露出什么破绽,便拍拍衣角的灰尘,又看了一眼裴元澈道:“殿下管好你的鸟就是。” 说完头也不回地回了寝宫,留下一人一鸟面面相觑。 裴元澈看了看铩羽而归的乌羽,冷脸道:“真是丢人。” 乌羽似乎感觉到主人变心了,委屈得把头埋进翅膀里装死。 * 天气渐暖,树上抽出新的枝条,嫩绿的叶子萌生,皇宫里也添了许多春意。沉寂了几日后,言缨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经过两次溃败后,她痛定思痛,决定想办法把裴元澈放倒。他们之间相识短暂,彼此间信任可以说几乎没有,她再三在裴元澈面前做些在他看来有些怪异的事,只会让他愈发怀疑她,让她处境越来越艰难。 如果可以在不被他发现的情况下放倒他,那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几次交手,言缨已经感觉到,裴元澈这个杀神的称号不是空穴来风。要靠武力放倒他,可能性不大,只能智取。 言缨率先想到的就是师姐留给她的那些药。 在江湖中,为达目的,给人下药这种事倒是常见,但在皇宫里,这件事就可大可小了。她一个人深入邻国,若是下药被人逮住,被有心之人扣上个谋害太子的罪名,岂不是小命难保。 退一步想,若能用酒把他灌醉,说不定可行。但她和裴元澈交情尚浅,若是突然邀他共饮,显得可疑,得想个托词。 边想边在院落里闲逛,阵阵花香引得她驻足。这花香让她想起小时候,师傅偶尔盟内事务不忙时,会有些闲情逸致,带着几位小徒上山采些槐花回来泡酒,而后叫上盟内几位长老同饮。 言缨记得盟内的邢长老的酒量奇差。甭管什么酒,但凡喝上一杯,要不了一刻钟就原地呼呼大睡,雷打不动。 不知道裴元澈酒量如何。 晚膳时,裴元澈还没回来,言缨趁机让枫荷给她上些酒来。 枫荷虽然感觉纳闷,但还是照办了。 “殿下,以前从未见您饮酒,怎么今日有此兴致?”枫荷帮她斟上一杯后问道。 “大周有饮槐花酒的习俗,我见槐花这几日就要开了,想摘些回来做做看。”言缨说罢,端起酒杯嗅其香,又倒了几滴在掌心搓了搓,点头道:“此酒烈,做槐花酒正好。” “原来殿下是怀念故乡习俗,那等过几日花开了,奴婢同您一道去采花。”枫荷说道。 言缨点头道:“嗯,若是真做得成,我定要请你与我同饮。” 枫荷低头一笑,说道:“您何不邀太子殿下同饮?” 枫荷这次确实无意间猜中了她的心思,言缨便顺势问:“他……平日里饮酒吗?不会酒量很差吧?” 枫荷偏着头回忆了一会儿答道:“太子殿下平日没有饮酒的习惯,至于酒量如何,奴婢也不太清楚。不过奴婢想,若是您邀殿下共饮,他应该不会拒绝的。” 言缨听她这么说,点了点头,心想,正合我意,那就这么办! * 晚上,言缨回去休息了,裴元澈唤来枫荷问话。 “采槐花?”裴元澈心想,她还真是孩子心性,如此贪玩。 枫荷回道:“是,太子妃殿下还说,做好了槐花酒想邀您共饮。” “等她真能做出来再说。”裴元澈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自觉地想,还算她有心。 “奴婢先告退了。”枫荷见太子摆了摆手,一躬身就准备离开。 裴元澈又补了一句:“看着她点,免得受伤又给我找事。” * 过了没两日,槐花开得更多了些,言缨和枫荷便提上篮子往芳林苑去了。 本来指望采后院那棵老槐树的花,可乌羽最近总守在那附近,枫荷不敢靠近。言缨想,何必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呢。 到了芳林苑,言缨感觉自己算来对了,这里开成什么样的槐花都有。 言缨今日换下长裙阔袖,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衣衫。她身姿矫健利落,在几棵树之间上下翻腾,采了许多不同成熟度的槐花。枫荷则在树下帮她把花苞和开好的花分到不同的篮子里,嘴里还不忘说“殿下仔细脚下,别摔了”。 忙活了半个时辰,她们采了满满两篮的槐花。言缨心想,这下应该够了。 摘下来的鲜花不经放,言缨思忖了一下就对枫荷说:“你先回去,把花洗干净晾起来,我再去那边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 “是,殿下。”枫荷见太子妃身手好像不输太子,没多想就先提了篮子回东宫去。 言缨往芳林苑深处去,满眼绿意,春色更浓,正流连于花丛,她忽然听得一熟悉的声音: “站住!你踩脏本宫的罗裙了!” 无需分辨,就知是三公主裴昭华,正在不远处对其他人发难。 言缨不想管这闲事,但是出于好奇,她凑近看了一眼,发现三公主正推搡着一个看起来六七岁大的小姑娘。小姑娘身旁有一位侍女,面色发白,眼中皆是 惊惶失措,可能是想保护小女孩但又不敢。 小女孩摇头,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口齿很清晰:“我没有,不是我。” 三公主不依不饶,指着小女孩骂道:“不是你这个小扫把星还能是谁?” 裴昭华说罢,抬手就要落下一巴掌。小女孩的侍女终于鼓起勇气,闭着眼睛冲上去想要阻拦,却被三公主的侍女推开,并骂道:“滚开,你算什么东西!” 言缨没多想,在脚边随手捡起一颗黄豆大的石子,瞄准裴昭华的掌心,手指稍一用力打了出去,石子击中,疼得她猛一缩手。 见她惊恐地看着受击的手,还以为是见鬼了,言缨忍不住笑出声来。没想到裴昭华耳力还不错,竟然听到这一声嗤笑。她抬头环顾,高声喝道:“谁?竟敢偷袭本宫!” 话音刚落,三公主的侍女就自觉地动身四处搜寻笑声的来源。言缨虽然不想惹麻烦,但是既然已经被人发现,也没必要躲着她。 她自花丛中现身,走到两人中间,顺手把小女孩拉到自己身后,笑意盈盈地看向裴昭华道:“公主好兴致,也来此处赏花?” “李言缨,刚才是不是你打我?”裴昭华上次被言缨气到之后,一直想找机会报复,今天可算让她逮到了。 “公主这话从哪说起?我刚过来。”言缨一脸无辜地说道,身边的女孩拉了拉她衣袖,抬起头,紫葡萄一般的大眼睛望着她,摇了摇头,大概是想告诉她别跟三公主作对。 言缨拍了拍小女孩的头发顶,低声安抚道:“别怕。” “不是你,那就是她!”裴昭华语塞,但见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便觉得她们认识,又把矛头指向小女孩,伸手就想把她从言缨身后拉出来。 “公主哪只眼睛看见是她做的?大庭广众之下,欺负这么小的孩子,不觉得有失身份吗?”言缨“啪”的一声,把她伸过来的手一巴掌打开。 “谁欺负她了,是她踩脏我的裙摆在先。”裴昭华还是要脸面的,急忙解释道。 言缨见她理直气壮的,便蹲下身来,对着小女孩问道:“妹妹,你踩三公主的裙子了吗?” 小女孩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脆生生地开口:“我没有,是她自己弄脏的。” 言缨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又对上裴昭华:“看,她说了没有。” 裴昭华眼皮一翻说道:“你少管闲事,再说了,她说没有就没有?” 言缨道:“你若有证据就拿出来,别在这里耍嘴皮子,还是说你只是想找个由头,欺负弱小?” 裴昭华确实没什么证据,可这时候若是认输,那传出去还不给人笑话? 她一时语塞,这时候,忽然一片“乌云”急速靠近她们。振翅声越来越近,言缨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顷刻后,乌羽张着它硕大的羽翼,对着裴昭华的头顶冲了过来。吓得她抱头鼠窜,惊叫连连,言缨怕乌羽误伤小女孩,低头看她,她却丝毫没有恐惧的表情。 接着,就见乌羽精准地叼走了裴昭华头顶一支亮晶晶的步摇,得逞后就扑棱着翅膀扬长而去。 19. 他胸口结实 言缨第一次觉得这鸟还算有点用处。 乌羽飞走后,裴昭华还吓得躲在侍女身后不敢出来。言缨忍不住偷笑,低头一看,小女孩也掩着嘴在偷笑。 “你们好大胆子,敢驱使那恶鸟对付本宫!”三公主又气又怕,一边说一边担心那鸟又飞回来。 “我才来这没几天,不认识那鸟,你们认识吗?”言缨看了看裴昭华的侍女。 “那好像是太子殿下养的……”裴昭华的侍女小心翼翼地说道,生怕她迁怒自己。 “……”裴昭华惹不起太子,一时间没了话,愤恨地瞪了一眼言缨后,落荒而逃。 见她们主仆几人的身影消失后,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言缨伸出手掌,小女孩很默契地和她一击掌。 小女孩的侍女立刻跪地感谢:“多谢太子妃殿下相救。” 小女孩也朝言缨行礼,声音柔柔地说道:“谢皇嫂。” 言缨闻言蹲下身来,问小女孩:“你知道我?你也是公主对吗?叫什么名字?” “是,我叫裴元熙。”小女孩答道。 “小元熙,你的名字跟裴元澈有点像。”言缨看小姑娘小脸粉嫩,忍不住捏了捏。 “回皇嫂,太子哥哥和我都是母后所生,只是我们的母后已经去世了。”裴元熙解释道。 那冷脸太子竟然有个如此可爱又乖巧的妹妹,真是太没天理了。言缨腹诽裴元澈后,笑着拉起裴元熙的手问:“那小元熙要不要去东宫玩,说不定还能见到你皇兄呢。” 裴元熙垂下小小的脑袋想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犹豫。 “元熙是怕你皇兄吗?不必担心,有我呢,他若是敢凶你,我就揍他。”言缨想到裴元澈那凶巴巴的模样,估计是没有小孩愿意跟他玩的。 裴元熙立即摇了摇头道:“皇兄每日有好多事要做,我怕给皇兄添麻烦……” 言缨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如此懂事,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样的苛待,顿时有些心疼。她揉了揉裴元熙的发顶,柔声道:“那皇嫂陪你玩,如何?” 裴元熙一听,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怯懦地说道:“可是,皇嫂也有自己的事……” 言缨笑着捏了一下她的小脸,说道:“我的事,就是吃喝玩乐,行侠仗义,元熙愿不愿意陪我一起?” 裴元熙又高兴起来,用力点头道:“嗯!愿意!” 说罢,言缨就牵起裴元熙的小手,两人步伐轻快地回了东宫。跟在后面的侍女也跟着松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 回到东宫后,枫荷见太子妃领了裴元熙回来,赶忙迎了上去。 言缨让枫荷拿了许多点心、水果,又让人煮了一壶牛乳茶。 趁着旁人带裴元熙洗手的工夫,枫荷悄悄告诉她,裴元熙是五公主,还不到七岁。当年先皇后生下她后便难产而亡,皇帝悲痛不已,以至每每看到裴元熙便想起先皇后,后来便渐渐疏远了这个女儿。 太子起初也会经常照顾妹妹,但他从三年前,即十七岁起,开始接手部分政事和军务,偶尔还会上战场,一去便是几个月,根本顾不上这个年幼的妹妹。 久而久之,裴元熙便备受冷落、人人可欺。像今日这样的事,裴元熙已不是第一次经历。 言缨听到这些,不由得红了眼眶。她不想被裴元熙看到,便想到门口透透气。 她低着头往外走,没留神一头撞在一个人胸口。他胸口结实,言缨被弹得往后一仰,好在那人及时从后面勾住她的腰。 她一抬头,看到自己的唇脂蹭红了他的衣襟,视线往上,对上了裴元澈那双凤眸。 言缨此时几乎是半靠在他胸口,扭了几下想挣脱,后腰却被他紧紧扣住,躲不开。她越是退,裴元澈越是收紧手臂,两人越贴越紧。 她发丝上留下的槐花香味染了裴元澈满身,掌心下按着的腰肢柔软,这感觉让人有些上瘾。他不禁想起在鸣微山救她那日,将她拦腰抱回别苑时的光景,那天她昏迷着身子大概比此刻更软些。 不该有的念头落地生根,疯狂生长。 须臾,裴元澈回过神来,见怀中人眼眶红了一圈,俨然又是要掉眼泪的模样,心中烦闷。以为她又想情郎了,平时看她一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样子,跟他吵架动手从不犹豫,怎么就对那小白脸如此痴心。 “哭什么?又想那……想家了?”裴元澈没说完便改了口,但是眉头紧蹙着,以为她又因为和那小白脸分开而伤怀。 “什么?”言缨被他问得一愣,刚刚的忧郁心绪瞬间消散。心想,他又在说些啥? 不等裴元澈继续说些莫名其妙的酸话,就听他身后奶声奶气的一声:“皇兄,别欺负皇嫂。” 裴元澈一愣,回头一看是裴元熙扯着他的衣角,正抬头看着他俩。 他立即放开揽着言缨纤腰的手,俩人动作一致地各自退开了一些。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元熙什么时候来的?” “还是小元熙知道疼人,不像有些人,就会凶人。”言缨蹲下抱住裴元熙,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脑袋,顺便回击了裴元澈一句。 “回皇兄,刚刚皇嫂带元熙来玩的。”裴元熙像个小大人似的,摸了摸言缨的背,又不忘回裴元澈的问话。 言缨站起身,看都没看裴元澈,拉起裴元熙往里面走:“元熙,过来吃点心,别理他。” 她们俩进去后,裴元澈看了一眼枫荷,她走近低声简要报道:“五公主殿下在被三公主为难,刚巧太子妃殿下遇见,就解了围带五公主殿下回来了。” 裴元澈听完表情微变,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缓步走到言缨身边,见两人在桌旁吃喝正欢,不自觉唇角勾起。拉了张椅子,坐在言缨身侧。 “元熙,以后没课业就来找皇嫂玩,好不好?”言缨刚跟这小妹妹一起捉弄了裴昭华,一见她就觉得开心。 “可以吗?”裴元熙看了一眼言缨,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裴元澈。 “当然可以了,想来就来。”言缨俨然一副东宫我说了算的架势。 而一旁的裴元澈,也冲着妹妹点了点头。 “嗯!谢谢皇嫂!”裴元熙见两人一致同意,才放心地应声点头。 两人叽叽喳喳地说 个不停,裴元澈则拿了一本书坐在旁边,却也没怎么翻动。 言缨无意间瞥他一眼,发现他竟对幼妹颇为包容。以她的了解,她还以为,裴元澈会嫌她们太吵闹拂袖而去。 * 三公主裴昭华离开芳林苑后,气冲冲地直接去了凤仪宫寻她母后。一见皇后沈琳琅,便扑到她怀里,哭诉太子妃指使渡鸦欺辱她。 沈琳琅听了她添油加醋地说完,面容沉静,不急不恼。 裴昭华见她母亲并没有像平常一样安抚她,把手掌伸到她眼前道:“母后,您看,女儿的手都被她打红了。” 沈琳琅看她掌心淡淡的红,轻轻帮她揉按了几下,之后又拿出帕子给裴昭华擦拭眼泪,语气带着几分严肃道:“好了,是你不对在先。她毕竟是太子妃,传到你父皇那,也是你没理。” “母后……是小五她……”裴昭华见母亲并不帮自己说话,扁了扁嘴,仍然嘴硬。 “一个没娘的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现在跟东宫作对,以后本宫如何让你表姐入东宫?”沈琳琅深知自己女儿的脾气,平日里纵着她也就罢了,若是误了正事,她定是不允的。 “是,女儿知错了……”裴昭华见母亲严厉,也就没了气势。 沈琳琅摸了摸裴昭华的头,安抚道:“你懂事一点,见到东宫的人绕道走。这口气,母后以后自会帮你出。” 无论谁继承皇位,最要紧的是他们沈家在皇帝身边要有人,这样才能保证家族长青。本来沈琳琅打算安排自己的侄女入主东宫,没想到半路却出了和亲这档子事。不过,对她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意外,并不会影响她的布局,只待时机合适,她还是会把侄女送进东宫。 她唯独拿不准的就是,目前太子夫妇关系如何。裴昭华惹事,她总要对东宫表个态度,正好可以借此事试探一番。 * 裴元熙吃饱之后,言缨就拉着她到院中玩耍。裴元澈就站在廊下看着她俩摸鱼、扑蝶,难得心情放松。 两人正追逐嬉闹着,却见乌羽从不远处飞了过来。 裴元澈见到,担心它与言缨又争斗起来,忙走上前想拦住它。 让他没想到的是,乌羽竟然落在言缨身边,言缨还丢了块肉干给它。 这叛徒还吃得正欢。 言缨和乌羽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虽然有些小矛盾,但在对付裴昭华这件事上却难得一致,也算是握手言和了。 而裴元熙自小就经常见乌羽,对它也是不怕的。见它过来,还凑上去摸了摸它的鸟头。 “你俩怎么如今关系这般好了?”裴元澈的声音幽幽从背后传来。 言缨吓得肩膀一抖,回身看到裴元澈背后灵似的贴在她身后,退开半步,得意道:“我闻今日殿下说话有些酸呢。” 裴元澈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住,故作严肃道:“无聊。” 小元熙见两人斗嘴,以为他们吵架,连忙拉拉裴元澈的手,解释道:“皇兄,今日乌羽叼走了三姐的步摇,给她吓跑了。” 裴元澈点头,随即压低声音对言缨道:“你就不怕她报复你?” 20. 并肩 裴昭华到底是皇后所生,以她的性子,回去之后定会与她母亲控诉,并把一切都推到言缨这个外来者的头上。 “鸟又不是我养的。”言缨心里也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嘴上不服。 “别忘了,在外人看来,我们是夫妻。她们不能对我怎么样,却可以对你做很多事。”裴元澈直言提醒她。 诚然,即便是皇后也不敢对东宫的太子怎么样,但是她可以把这些仇怨都计到太子妃头上,一并奉还。言缨可算是明白,为什么他不娶自己心仪的女子,而是选她这样一个外来的人。 原来是拿她当靶子呢。 “她还能要我命不成?”对于言缨来说这些都是不可预知的,她又不是在深宫长大的,怎会知晓皇后会用什么手段。索性把这事抛于脑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言缨顶天立地的江湖女侠,还能让人吓怕了。 裴元澈见她一脸无所畏惧,眉头压低说道:“你以为她不敢?” 但言缨与裴元熙嬉闹正欢,没听清他后面这句话,连他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 凤仪宫。 “娘娘,太子殿下求见。”侍女对皇后禀报道。 “请他进来。”沈琳琅放下茶杯,一抬手道。 “是。”侍女闻言快步出了大殿。 没过多久,裴元澈便大步踏入凤仪宫,身后跟着的侍从还端着些东西。 “儿臣拜见母后。”裴元澈躬身施礼。 “快坐,太子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本宫。”沈琳琅一脸从容,唤人给太子备座。 “谢母后,儿臣得知今日乌羽冲撞了三妹,还拿走了她的东西,特来送还。”裴元澈一招手,让侍从把端来的盒子打开,里面正是今日乌羽叼走那一支步摇。 “原来是这事啊,”沈琳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即说道,“是昭华有错在先,也望太子不要往心里去,小孩子不懂事,本宫已经责罚过她了。” “太子妃性子直,行事稍有莽撞,今日是为元熙之事,才对三妹有些无礼了。往后,我自会教导她。”裴元澈的意思很明白,不希望皇后把手伸到东宫。 沈琳琅笑道:“我说今日太子怎么亲自登门呢,原是为了太子妃,你们少年夫妻,感情就是深厚些。太子放心,这种小事,本宫不会放在心上,太子妃是长嫂,对昭华有所约束并无错处。本宫还打算来日给太子妃和元熙送些赔礼。” 裴元澈婉拒道:“母后您客气了,您若真送礼,恐怕太子妃也会受之有愧,今日回去我自会叫她多加反省。” 沈琳琅见他推辞,也不继续周旋,总之这“礼”她一定要送,但话说到这也就够了。 “那此事我们便不再提,太子若公务繁忙,便去吧。”沈琳琅知道他也不会多留,自然也就先开口送人。 “儿臣告退。”裴元澈一点头,转身离开了凤仪宫。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皇后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几年前,一次宫宴,裴昭华那时候还小,她的侍女一个不留意没看好她,让她落了水,受凉感了风寒,发热了几日才好。皇后也是如此大度的做派。后来,听说那侍女没多久就投井自尽了。其中皇后做了什么,不必明说,大家心里也都清楚。裴昭华那个性子,若不是沈琳琅一再纵容,也不会有今日这般恶劣。 也正是那事之后,后宫更是没人敢惹裴昭华,这才让她愈发为所欲为,直到今日碰见言缨才算踢到了铁板。 * 裴元澈回到东宫,院内却一片宁静。叫来侍从问话,方知太子妃和五公主玩累了,双双在寝宫里熟睡着。 他闻言,径直回了书房,刚坐下,陆怀策就来了。 “殿下,后日就是结款之日。”陆怀策说道。 此前,裴元澈救下言缨那日,抓捕了一群被人雇佣的劫匪,当时劫匪收了金主一成定钱,约定好了一个月后付剩余九成。没想到这么快就到日子了。 “此事机密,他们定会杀人灭口,你做好部署,定要揪出幕后之人。”裴元澈本只是想根据此线索查此事是否与玉佩有关,而如今看来,那□□言缨,更有可能是冲着破坏和亲这个目的来的。比起玉佩,言缨作为和亲公主的身份更加显眼。 “是,属下已经安排好了,殿下等我消息。”陆怀策一拱手,就打算动身赶赴交易地。 “怀策。”裴元澈叫住他。 “怎么了,殿下?”陆怀策身形一顿,转头问道。 “万事小心,若事情有变,保命为先。”裴元澈知晓此事重大,担心对方狗急跳墙。 “放心。”陆怀策爽朗一笑,转身离开。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两人都时刻记在心里。平日不说,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最在乎彼此的安危。 * 天色渐晚,言缨和身旁的裴元熙睡足了,才先后起了床。 言缨留裴元熙一起用晚膳,餐桌上一道道珍馐上桌,令人食指大动。 她跟往常一样享受美食,却发现,自己身侧一左一右两人,吃饭的动作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裴元澈正襟危坐也就罢了,小小的裴元熙也是一样,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吃着佳肴。 言缨哑然失笑,感觉好像在和两块木头一起用膳。 她笑出声,裴元熙继续安静用膳,倒是裴元澈,抬眸看着她,目光像是落在了她唇上,半晌也不说话。 言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还以为自己嘴边沾了什么,抿了抿唇,咽下口中食物,转向裴元熙道:“阿熙,你要多吃些,才能快快长高。” 说完,又帮她布了些菜。裴元熙听她话,冲她甜甜一笑,多吃了些菜。 裴元澈默默地帮裴元熙夹了些菜,之后顺势给言缨也添了菜。 言缨一愣,抬眼对上他揶揄的目光。 “多吃些,长身体。”裴元澈学着她,一副哄小孩子的模样。 言缨白了他一眼,可惜他已经低头继续用膳,没接到。本着吃饭最大的原则,言缨大度地不与他计较, 继续享用她的晚膳。 晚膳三人吃得都有些饱,他们便步行送裴元熙回去。 乘着月色,裴元熙和言缨牵着手走在前面,裴元澈则在后面缓步而行,一时间竟觉得这光景有些平凡人家的满足感。 许是玩闹了一天,走到一半,裴元熙就困得不行。言缨打算把她背起来,准备蹲下身却被裴元澈拦下,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妹妹抱了起来。 裴元熙粉嫩的小脸靠在裴元澈宽阔的肩头上安然睡着,她嘴里还念叨着:“嫂嫂……喜欢……牵着。” 言缨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发软,稚子所言最为直白,喜欢便是喜欢。她想去握住裴元熙的小手。 她刚抬起手,就被一只大手握住,她一怔,目光下移,发现是裴元澈的手包裹着她。冰凉的玉扳指直接贴在她手上,令她心头一跳。 言缨抬眼去看裴元澈,他却没看她,只看着眼前的路,压低嗓音道:“替元熙牵着。” 裴元澈故意把头往她反方向偏了偏,掩饰自己微微勾起的唇角。 她感觉脸颊发烫,但听他这样说,就没有挣脱他的手,任由他牵着往前走。裴元澈腿很长,一步能迈得很远,但此时他有意放慢了些步伐。如此,两人便能并肩而行。 两人的手紧紧握着,谁也不敢乱动,都像是怕惊扰了对方一般。到了五公主寝宫前,把裴元熙交给侍女,裴元澈才放开握着她的手。 言缨感觉手有些僵,抬手一看,手被他捏出印子来,借着月光,连玉扳指留下的痕迹都能看清楚。 裴元澈一回身,见她望着自己的手出神,轻咳了一声,说道:“发什么呆,回去了。” “裴元澈。”言缨叫住他。 裴元澈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言缨把手伸到他眼前,控诉道:“我这是手,不是剑柄!你就不能好好牵!” 裴元澈的凤眸看向她那纤纤素手,用两根手指稍稍拎起来凑近了些,左右翻过看个仔细,之后戏谑道:“瘦弱如柴,还不如剑柄。” 言缨听他这样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只被他捏过的手立刻握成拳头,蓄力在其上,就想把他得意的嘴脸打歪。 拳头未到,拳风先至,裴元澈反应也快,头往侧面一闪,就叫言缨扑了个空。见她身子倾斜,裴元澈伸手揽住她的腰,往回一带,她便稳住身子。 “还胡闹?什么时辰了?”裴元澈语气和哄稚子一般,无意和她继续打。 言缨的手抵在他的胸口,不满地推开他。 “切。”她撇撇嘴,甩开她大步走在前头,心中暗想,回去一定要好好练功,改日看我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跪下来求言女侠饶了你。这般想过之后,心情好多了,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就往回走。 裴元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自觉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回去后,言缨看时辰还早,便带着枫荷等人把槐花酒制了。最快七日后便可饮用,她的差事终于要有眉目了。 21. 打完了? 两日后,两人和平常一样共同用着晚膳,外面通传:“皇后娘娘派人来送赔礼给太子妃殿下。” 言缨听到这话,感到纳闷,扭头看向裴元澈。 只见裴元澈稍稍皱眉,猜到皇后会有后招,没想到来这么快。他压下心中的反感,还是说道:“嗯。” 片刻后,一位妙龄女子端着一精致锦盒走到他们二人面前,比起东西,那女子倒是美得有些别致,让言缨看了许久。 裴元澈却是司空见惯,不紧不慢地继续用膳,眼都没抬一下。 那女子先开了口,说道:“二位殿下,前几日的事,因三公主殿下冲撞了太子妃殿下,皇后娘娘略备薄礼,请您过目。” 说罢,这女子就自顾自地往裴元澈身边走,快要靠近时,“不小心”脚下一绊,身子便往裴元澈身上歪。言缨看热闹一般,手上的碗筷都没放下,倒是比看话本有意思。 不过,这女子演得可够拙劣。 裴元澈往后一仰,那女子便倒在他脚边。手还不死心地往他腿上攀,媚眼如丝地望向他,指望太子好心地扶起她来。 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了,一个眼刀甩过去,那女子就不敢往前凑,自己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又重新跪下道:“奴婢没站稳,惊扰了太子殿下,还请您责罚。” 裴元澈本来只是对这种事觉得厌烦,但是扭头一看,言缨竟在一旁事不关己地边吃边看戏,顿时觉得怒火中烧。她是木头吗?别人都冲她出手了,她竟还浑然不觉? 他给枫荷使了个眼色,枫荷立即领会。 枫荷扶起那女子,不容拒绝地说道:“皇后娘娘的好意,二位殿下收下了,姑娘请回吧。”说罢,就带着那女子出了门。 * 饭厅恢复了安静,侍从们都感觉到了太子殿下情绪不对,谁也不敢出声。只有言缨见好戏结束了,继续悠哉游哉地用膳。丝毫没发现,旁边的裴元澈,脸黑得吓人。 裴元澈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对言缨道:“你过来。” 言缨这才抬头,见他好像心里不太痛快,感觉过去准没好事,便说道:“我还没吃完呢。” 一屋子的人都暗中为太子妃捏了把汗。 裴元澈此时耐心全无,沉默着,走到她旁边,不由分说地抓着她手腕说道:“我有话跟你说。” 言缨见躲不过,便使个眼神让别的侍女接过她手里的碗筷,接着就被他强行带出门去。 刚到门口,她还没等说话,就见裴元澈身子一低,弯腰把她扛在肩头,大步往他寝宫的方向走去。往来的侍从都低着头站在一边,谁也不敢作声。 “你放我下来,裴元澈!我自己会走!”言缨又羞又气,膝盖被他从后面按住动弹不了,两只手都被他钳住按在自己后腰上,感觉裴元澈知道她会武,便把那点力气都用在她身上了。幸好言缨是会骑马的,不然被他这样颠两下,刚吃的饭非得吐出来不可。 他一路不作声,任由她喊和骂。进了寝宫,他把门关上,径直走到床边,把她往床上一丢。 言缨被他扔得七荤八素的,刚想扶着床起身,他却已经俯身压了过来。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自己和床之间,一如大婚那夜。 “裴元澈,你有毛病啊!”言缨被他这样一折腾,也觉得莫名其妙,对着他那张面色阴沉的脸吼道。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裴元澈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眉宇压得极低,目光晦暗。 “懂什么?”言缨感觉他眼神有点奇怪,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面上强作镇定,顺便寻找逃脱的机会。 “有人当着你面勾引你夫君,你就只是看着,毫无反应?”他像是怕她听不懂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道。 裴元澈也分辨不清自己是气她不把两人的约定当回事,还是气她丝毫不在意自己。 “我哪知道那是在勾引……”言缨别过目光,她当然不能承认知道那女子在勾引,不然岂不是火上浇油。 裴元澈轻哼了一声,继续道:“不知道?你那些话本都白看了?” 一想到那些香艳的话本,她脸不自觉红了,争辩道:“……又不是我让她勾引你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裴元澈表情稍缓,幽幽开口:“你没看出来,她是皇后故意派来探你底的?你可知上一个让她女儿受委屈的人,是怎么死的?” 勾引他不是目的,看太子妃的反应才是真,若他们二人真那般恩爱,言缨就不会是那个态度。若太子妃并不是太子心尖上的人,她沈琳琅也就没什么顾忌了。言缨自己对此事毫不上心,裴元澈怎么能不气。 言缨一时语塞,她没想那么多。 裴元澈的脸凑近了她,手指似有意又似无意地勾着她耳边碎发,低声道:“要时时刻刻记得我们的契约,让别人知道,我们是恩爱夫妻,那些人才不敢动你。所以,有人觊觎你的夫君,你应该表现出太子妃应有的态度。” 言缨不习惯与他这般耳鬓厮磨,稍稍偏头,想躲开他的动作,辩解道:“我们又不是真的夫妻,我哪会随时记得契约?” 说罢,她看准机会,膝盖屈起,朝他腹部攻去。裴元澈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仰,躲开了这一击。 裴元澈压低身子,以大腿挤到她双膝间往外别,将她双腿别开,往前一凑,她的腿落在他腰两侧,彻底断绝了她以腿偷袭的可能。 但这样一来,他们变成了以极其紧密的姿势缠在一起。 “不记得?所以,阿缨的意思是,”裴元澈的眸色更深了些,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唇边,指腹轻轻摩挲她的下唇,意有所指道,“我们要做些真夫妻该做的事,你才会记得,对吗?比如……圆房?” 他紧紧盯着言缨微张的唇,几乎就要俯身吻下来。 她并不是不记得,只是不准动手这条她一直没怎么遵守,可他也容她了,因此以为他对契约没那么认真。 言缨被他过分亲昵的称呼和动作,吓得头脑中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抬手冲着他的脸,“啪”的一声脆响落下。 “你发什么疯!”言缨声音发颤,她不确定裴元澈有几分真意。若是你情我愿,她并非不能与他欢好,但绝非在这种情况下。 裴元澈的脸随着她那一巴掌微微偏了些,白皙的脸颊立即浮起红痕。 他明明能躲开的,但他没躲。他甚至没有生气,而是缓缓转过头来,嘴角渐渐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打完了?”他说话时那笑容,阴恻恻的,凤眸发亮,看得言缨心里打怵,怎么好像他更兴奋了? 他不仅没有因为这一巴掌退开,反而凑得更近,两人鼻尖几乎贴上,压迫感极强,言缨感觉他是真想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她终于服软,双手抵住他胸口,推了推,说道:“裴元澈,有话好好说,你别这样……”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只听陆怀策的声音在外面喊道:“殿下,有急报。” 言缨听到外头的喊声感觉有如神助,眼见裴元澈听了外面喊话后,那可怕的笑渐渐消退,神情逐渐恢复往日的冷淡。他看了言缨一会儿,终于松开手,放开她起身。 他理了理被她抓乱的衣襟,语气平淡地对言缨告诫道:“下次别再让我提醒你。” 说完,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面色如常地往外走。推开门,对陆怀策道:“去书房。” 裴元澈关门离开后,言缨感觉自己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她忘不掉他刚才那眼神,像是野兽盯着猎物,考虑着怎么把她拆吃入腹一般。他身上散发出的让人心安的淡香,和落在她唇上那温柔的抚摸,都像是在迷惑她,让她心甘情愿地被吃掉。 不对啊,他不是有心悦之人吗?为何还对她这样?如果只是为了吓唬她,未免也太真了。 他是不是憋了太久……应该帮他做点什么吗?言缨感觉脑袋里一团乱。 * 陆怀策本来很急着跟裴元澈报正事,可一见到他,看到他左脸那通红的掌印,瞬间就只想知道太子在寝宫里发生了什么,想问不敢问,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 陆怀策一路都在观察裴元澈的神情,回到书房,见他依旧面色如常,他才试探着开口:“殿下,您这脸是怎么了?” 陆怀策想起他进东宫的时候,分明看见枫荷送一貌美侍女出去,莫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裴元澈垂眸,看着自己抚过她下唇的指腹,云淡风轻道:“闹脾气,拌几句嘴罢了。” 这话说得轻巧,在陆怀策听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以他对裴元澈的了解,真相有十分,他最多说一分。所以他认为一定如这般:那貌美女子大胆勾引太子,太子妃发怒,两人回寝宫对峙,才有了这么一巴掌。 “太子妃殿下……力气挺大。”半晌,陆怀策见他脸上掌印久久未消,如此点评了一句。不过这样看来,太子妃心里应当还是有太子殿下的,不然也不会吃醋。想到这里,他后知后觉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我以为白天所以……” 所以你们不会在寝宫里。他没敢说完后半句。 殊不知,陆怀策全错了。 裴元澈一挑眉,显然不想陆怀策继续追问这件事,他指向明确地威胁道:“小陆大人对婚姻之事这么有兴致?不然,让父皇给你赐婚,林家那边我可以去……” 一听到“林家”,没等裴元澈说完,陆怀策的脸可疑地红了,清了清嗓子,开口打断道:“殿下,我们还是说正事。” 22. 勾引她 “有结果了吗?”裴元澈表情凝重起来。 “如殿下所料,属下昨日安排小五假扮劫匪,到了他们约定的交易地点,不出所料,来的人是杀手,应是知道事败,劫持太子妃不成,就来灭口。”陆怀策说罢觉得口渴,自顾自地拿起茶壶倒了杯水,一口灌入喉。 “看来是奔着和亲公主去的。但这么大的事,却不派身手最好的去劫人,劫匪应该并不知道实情。”裴元澈分析道。 “是,劫匪只是拿钱办事,并不知道涉及两国和亲,不过想想也对,如果知道是和亲使团,一般的劫匪哪敢出手?”陆怀策接着他的话说道。 “看来不派自己养的杀手去做,也是想让人觉得这件事是意外,以免南周那边起疑。”裴元澈冷哼一声道。 “是,还好我们提前有部署,那杀手要杀人灭口,小五顺势假死。之后我们一路跟着杀手,最后他趁夜进了鸣微山不远的鹤县。您猜他去了哪?”陆怀策说道。 “别卖关子。”其实裴元澈心中也大概猜到了七七八八,这会儿他没心情打哑谜。 “那人进了一间宅院,我让兄弟们查了,是鹤县县尉何仲礼的一处私宅。”陆怀策从怀里拿出一沓纸,上面是他所查实的证据。 裴元澈接过扫了一眼。 何仲礼是曲阳候的亲信,而曲阳候正是继后沈琳琅的父亲,也是二皇子景王的外公。 至此,事情便明了了。若是南周送来的公主在北梁境内被劫,作为和亲对象的太子自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亲本是让两国关系更紧密的对策,而一旦公主丢失甚至殒命于此,那事情就彻底反转。 首当其冲的就是裴元澈。整个南周会对这位太子心生不满,这样一来,北梁朝内一些人便可以借机生事。这招借刀杀人,并不高明,但却有效。 裴元澈没想到,自己无意间救下言缨,竟是为自己挽回了些局势。 “别打草惊蛇,继续派人盯着他们。”裴元澈吩咐道。想将那股势力连根拔起,还需要静待时机。 “是,殿下。”陆怀策刚要离开,又被裴元澈叫住。 “南周那边,安排他们查一下太子妃。”裴元澈若有所思地说道。 陆怀策迟疑了一下,领命离开。 裴元澈独坐案前,手无意识地把玩着玉扳指。劫持和亲公主,需要提前知晓和亲使团的路线,那二皇子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 凤仪宫。 那貌美侍女到皇后面前,有些慌张。事情没办成,不知道会面对怎样的责罚。只能尽量把自己摘出去,再求轻罚了。 “奴婢按娘娘吩咐行事,但瞧着太子妃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太子殿下有些怒意。事情没办妥,还请娘娘责罚。”她跪在地上,谨慎地说道。 “想不到太子妃倒是沉得住气。无妨,你去吧。”皇后沈琳琅语气平缓,不像是生气的模样。 “娘娘,这便成了吗?”她见皇后还算满意,斗着胆子又问了一句。 “嗯,去领赏吧。”皇后确认太子夫妇没有面上那般情深,就是她的目的。若他俩为此生出嫌隙,那更是意外收获了。 至于太子的反应,沈琳琅不以为意。男人嘛,总是喜欢有新鲜感的女人,过了这阵子自然就淡了。他总归需要一个贤内助的,到时候,侄女的机会不就来了。 “奴婢多谢娘娘。”那貌美侍女听她这么说,总算松了口气,跪谢之后,这才放心离去。 * 枫荷办完事,回到东宫。 刚进门,就听侍女们窃窃私语。她听得不全,只知道两人在饭厅闹了不愉快,太子殿下把太子妃扛回寝宫,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太子再出来,脸上就多了个掌印。 枫荷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先去了书房。 “殿下,事办妥了。”枫荷躬身道。 “嗯。”裴元澈未多言,一般来说这种时候枫荷就会自己告退。 但是今天她没有,看了一眼太子的脸,确实印子还在。不过,他倒是很平静地在翻看案卷,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 “殿下,奴婢给您取消肿药膏来。”枫荷不会像陆怀策那么愣,这种事无需多问。 “不必,没什么大碍。你去看她吧。”裴元澈头也没抬说道。 “是,奴婢告退。”枫荷心想,闹成这样,太子妃殿下怕是又要哭惨了,太子殿下也真是的,怎么就不知道怜香惜玉呢。 枫荷先叫人去煮了甜汤,随后步履匆匆回到太子妃寝宫,小心翼翼地进了门。让她意外的是,言缨没哭,反而很平静地在屋里看着话本。 见她回来,言缨放下书,开口问道:“枫荷,我想问你一些事。” “是,您说。”枫荷应道。 “我听闻以前有人让三公主受了些委屈,后来那人死了?”言缨回忆着裴元澈在寝宫里说的话。 枫荷睁大眼睛,她没想到太子妃也听过这事,下意识压低声音道:“奴婢知道一些。” 言缨一听,就拉她到身边坐下:“那你仔细说说。” “几年前的一次宫宴,那时候三公主还小,但很是贪玩。负责照看她的侍女没留神,让她失足落了水,因此三公主受了寒,高烧几天才退。后来……听说那人就因羞愧投井自尽了。”枫荷说到最后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自尽?”言缨咂摸着最关键的两个字。 “宫里人都这样说……皇后娘娘还给了那侍女家人一些金银。”枫荷讳莫如深地说道。 “我懂了。”言缨看枫荷的表情就知道,有些话她不敢说出口,但是结合裴元澈那个态度,一切不言而喻。皇后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和善,甚至可能还有更多别人无从知晓的事。 裴元澈那般强硬,大概是想提醒她,不好好按照他们约定之事假扮恩爱,她会遭遇危险。 可言缨还是觉得,他不太对劲。明明可以好好说的,他却偏要那样。而且,她总觉得,那想把人吃掉的眼神骗不了人。 总之,他那一巴掌挨得不冤。 经过此事,言缨也开始动了另一个念头,他若真有心仪之人,那她让位便是,反正有一天她也是要与裴元澈和离的。若成全他,说不定两人还能当朋友,也能让他帮自己办些事,一举两得。 * 接下来几日,言缨每天没事就往五公主宫里跑。每日跟她一起玩,偶尔教她一些拳脚功夫。 东宫的人都发现,太子妃对谁都还是笑脸相迎的,连乌羽飞到她跟前都有肉吃。只是一见到裴元澈,两人就都冷冷淡淡的,别扭着谁也不说话。 用膳时,言缨更是默不作声,吃完就走。 几日后,言缨正在五公主宫里教裴元熙简单的拳法。 正给她演 示动作,忽然裴元熙冲着言缨身后高兴地喊:“皇兄!” 言缨身子一僵,直起身子来,转过去见裴元澈。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朝五公主伸出手,眼睛却盯着言缨。 “皇兄来接嫂嫂吗?”裴元熙朝他跑过去,随即被锦盒里散发的香味吸引,好奇地盯着看。 裴元澈点头,弯腰摸了摸她的发顶,打开锦盒说道:“给你的。” 言缨装作若无其事,眼睛却忍不住看向那个锦盒,里面散发着甜和香混合的气味,很是诱人。 她趁兄妹俩没注意,走近了几步,才发现,锦盒里是渍梅子和香脯。她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好吃吗?”裴元澈让五公主尝了一颗渍梅子。 “好吃!谢谢皇兄!”裴元熙眼睛亮了起来。 “谢你嫂嫂,她说想吃,才有你的份。”裴元澈说罢看向言缨,唇角微微扬起。 “我什么时候说……”言缨刚想否认,忽然想起了什么。 前段时间,那几日月信快到,每每这时候她最是嘴馋。加上心中莫名烦躁,无心办差,她就在书房看话本打发时间,边看边念起:“这时候若是有一碟渍梅子或者香脯,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日裴元澈有些兴致,还揶揄她:“多大的人了,还吃这些。” …… “谢谢嫂嫂!”裴元熙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言缨见裴元熙亮晶晶的眼睛,没有拆穿裴元澈,但也没打算直接跟他回去。 她正欲开口,却听他的低语幽幽地飘入耳中:“云桂斋的香脯,清风楼的渍梅子,还有……” 言缨感到他的吐息落在耳后,耳尖不自觉红了。没等他说完还有什么便退开。 这两家商号是南周最有名的,要买需要预订,他竟然买到了。 他在勾引她。老套的招数,但,不能暴殄天物。 言缨选择上钩。 她蹲下身对裴元熙道:“元熙,时候不早了,嫂嫂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找你玩。” 裴元澈计谋得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元熙哪知道哥嫂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点点头,乖乖地目送二人离开。 回到东宫,言缨见到桌上一碟色泽晶莹的渍梅子,忍不住尝了一颗。渍梅子刚入口是甜的,牙齿轻咬后,微微的酸味沁出,带着青梅的果香,舌尖在酸和甜之间摇摆,让人欲罢不能。 吃过渍梅子,再夹起油亮的琥珀色香脯。南周盛产盐,百姓们习惯以盐腌制肉干。云桂斋的香脯就是在这基础之上,以盐和秘制香料腌制,再经过风干、烘烤等多道工序制成。入口肉质紧实,咀嚼后肉香满溢。 都是她心心念念的味道。她一抬头,发现裴元澈正端着茶杯坐在对面,把她享受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她脸有些热,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两家铺子?” 他放下茶杯,神色平淡道:“要查不难,都是南周名产。” 言缨隐隐感觉他这样是在向她示好。原本没打算这么快跟他和好的,但是看在渍梅子和香脯的份上,算了。 何况,她还要借着喝酒灌醉他,这样冷战下去没意义。 两人恢复如初,东宫的人都跟着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在他们之间传话了。 入夜,言缨沐浴后回到寝宫,见桌上放着不少崭新的书。 23. 帮你脱 她觉得纳闷,便问枫荷:“这些书是哪来的?” 枫荷答曰:“今日同渍梅子一道送来的,太子殿下说是给您解闷的。” 说完枫荷便退了出去。 言缨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一看,入目全是各种颠鸾倒凤之事,用词之露骨不亚于《风流王爷俏王妃》。 看了一眼,她就“啪”地一声合上了,脸瞬间红透。 裴元澈怎么这样。 她气冲冲地跑到书房,推门而入,裴元澈正低着头提笔在布防图上勾勾画画,听到声音抬眸看她,神色略显疲倦。 “裴元澈!你……你弄这些干嘛!”言缨本来想好了正气凛然来质问他的,可拿着那香艳话本到他面前,一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么气势一下子弱了。 “我以为你喜欢,顺路叫人带了些,”裴元澈瞥了一眼那话本的封皮,又看了一眼她红透的双颊,面不改色道,“怎么,不好看?” 言缨语塞,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买吃食能顺路带话本,顺哪门子路啊。 “不看的话给我,有空的时候我看看。”裴元澈放下手里的笔,作势要去拿那本书。 “你不许看!”言缨被他这么一说,吓得把那书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他夺了去。 他这个年纪,看这些东西,不太好。 “什么时辰了,还不去睡。”裴元澈见她也不说别的,便开始赶人。 言缨兴师问罪全面溃败,转身便走,只听得他在身后补了一句:“把门带上。” 见她走了,裴元澈才笑出声来。捉弄她,总归让他心情愉悦了不少。 言缨灰溜溜地回了寝宫,合上门往床上一躺,脑袋里想的却是裴元澈刚才那副表情。 可恶,这厮……看人还挺准。 想到这,她又顺应本心地拿起刚刚被拿去问罪的话本,肆无忌惮地翻看起来。 买都买了,不看浪费。 看到那些刺激的描写,言缨鬼使神差地想,如若她和裴元澈是真的夫妻,是不是也会像书里一般,做那些荒唐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给她自己吓了一跳。不对不对,这种想法不该有。 他们之间,明明只有契约而已。 * 言缨夜夜沉迷于那些话本,日子过得很是快活。 直到枫荷来告诉她,槐花酒到日子了。 她一想,放松数日,该干点正事了。 当夜月圆,风轻树静。槐花次第绽放,偶有花瓣飘落,肆意散发着甜香。 枫荷按太子妃吩咐,到书房请太子。 “让她自己来说。”裴元澈未置可否,只说了这么一句。 裴元澈知道,若没有什么目的,她不会无事献殷勤。 “殿下,”不出所料,言缨亲自来请他,“槐花酒好了,要不要同饮。” “太子妃今日倒是有礼数,该不会酒里有毒吧。”裴元澈眼中带着揶揄说道。他说完仍然坐在椅子上没动,平日里她都是连名带姓叫他。 “裴元澈!”言缨知道他故意这么说的,但还是很后悔没真给他酒里下毒。 “嗯,这才像你。”裴元澈挑眉。他很恶劣,专爱看她像狸奴一般炸毛的模样。 “切,爱来不来。我一个人独享,更清净。”言缨也不是第一次跟他斗嘴了,及时收住了脾气。 “对夫君就这点耐心?”裴元澈倒是不依不饶。 分明就想来。 言缨心想,要不是为了灌醉你,非得给你一拳。为了差事,就给你点薄面,忍了。她回忆了一下成婚前学的规矩,朝他福身道:“妾,特来邀请太子殿下共饮。” 裴元澈见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竟觉得很不习惯。不过好在,没等他说什么,言缨就恢复了她那女恶霸的姿态。不等他起身,她已自己过来,扯着他的手臂就往外走。 他也不反抗,脸上挂着笑,由着她胡闹。 月色溶溶,二人对坐院中。桌上除了槐花酒,还摆着渍梅子、香脯,以及各种糕点。 枫荷为两人斟上槐花酒,就和其他人退到远处。 裴元澈端起酒杯,轻嗅之,酒的烈被槐花的柔消解了大半,泛着一股诱人的甜香。 对面的言缨也端起酒杯,与他的轻撞,之后两人共同饮下今夜的第一杯。 槐花的香缠绕舌尖,落入心中生出一些美妙滋味。 “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个。”裴元澈放下酒杯,挑了块渍梅子放入口中,眉头微蹙,感觉有些酸。看她吃的时候那反应,明明是甜的。 言缨心中暗笑他吃不得一点酸,主动给他续酒,并说道:“幼时教我习武的师父喜欢做这些,每到槐花开的时节,都会带我去采花,我看着他做便会了。难道殿下小时候不会玩这些吗?” 男孩子小时候最是闲不住,采花捉鸟应是平常事。 裴元澈回忆了一下,语气平静地摇头道:“我自记事起便是太子,课业重,没时间玩。” 他的神情里,也丝毫没有觉得可惜的意思。好像这样才是对的。 言缨听他这么一说,不禁想象了一下,小小的裴元澈,却一脸严肃地读书、写字、练武,板着脸说别人“胡闹”……竟觉得有些好笑。 “笑什么?”裴元澈想起上次她说梦到他变成了乌羽,也是这般偷笑。 “没什么,怪不得你如此……”言缨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出类拔萃。” 其实她想说的是,苦大仇深。 裴元澈知她口是心非,却不恼,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弯起,说道:“真会卖乖。” 言缨暗道他心眼真多,那双好看的凤眼盯着她,总看破她心思。以后要少和他对视。她边想边低头饮酒,回避他的目光。 不知他是故意还是不小心,饮完一杯,放下酒杯的手一偏,酒杯从桌边滑落。 言缨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接,酒杯稳稳落在她掌心。 裴元澈垂眸看着她动作,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身手不错。还没问过,你师从何人?” 一般来说,公主或者宗室女,想要习武也不奇怪,但往往 都是花架子,好看高于实用。从在别苑她能在他手下反制并逃走来看,她的做派倒像是经常实战之人,说话做事总带着几分江湖气。 “无名之辈,早就去世了,说了殿下也不认识。”她取了颗渍梅子放在口中,甜味压下她的些许慌乱,含糊其词地答道。北梁并不知道和亲来的公主是本是江湖女子,因此关于自己的事,她不敢多说,怕露破绽。 裴元澈没有追问,短暂的沉默反而放大了她心中的不安。 必须说点什么。 “殿下,尝尝这香脯,比起单独吃,配槐花酒才是一绝。”言缨不想被他看出来,便为他又斟满杯。 裴元澈受用,端起酒杯,却不急着饮,而是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她,和她空着的酒杯。 言缨担心被他看出自己是在灌他酒,只得给自己也斟满酒,陪他再饮一杯。 原酒很烈,被槐花的清甜压下去一部分辛辣后,饮用时只觉其香醇,忘了它的烈,不知不觉就饮下不少。 言缨一杯接一杯地给他斟酒,怕他起疑,自己也跟着喝了许多。见他神色如常,心中暗暗着急,他怎么还不醉。 夜色渐浓,风中透着些许凉意,言缨却感觉自己眼前愈发虚浮,脑袋昏昏沉沉的,说话时舌头也有些不利索。 她还以为是困意来了。殊不知,这酒后劲太足,她佐着渍梅子喝下不少。 裴元澈见她手托腮,脑袋一下接一下往下栽,还强撑着要继续。 “你醉了。”他抢过言缨手里的酒杯。 “没醉……”言缨刚说完,身子就往旁边歪。 裴元澈及时用手臂接住她,没让她一头栽入花丛。把人拉起来,紧紧箍住她的腰才能勉强站得住。怀里的人自觉地用手臂钩住他的腰,脸随着动作贴上他胸口。 言缨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脸热得发烫,浑身软得像一摊泥。忽然在混沌中,她的脸贴上一片冰凉的布料,包着硬硬的东西,忍不住蹭了蹭。 裴元澈被她无意的动作撩拨得有些心猿意马。那些独属于女子的柔软之物紧贴着他,害得他身体不自觉紧绷。 “夜深了,回去睡觉。”裴元澈借着夜晚的风冷静了须臾后说道。 “嗯……睡觉……我帮你脱……”言缨这时候还惦记着要偷看他的事,说话间就把手搁在他腰带上,作势要给他解开。 “……放手。”裴元澈没想到她酒后这般乱性,当机立断拉开她的手,弯下腰,一手继续按在她腰后,另一手勾在她膝盖后,轻而易举地把她横抱了起来。 要脱也不能在这。 “……”言缨还没反应过来,但手已经自觉勾住了裴元澈的脖颈。她舒服地闭上眼睛,感觉浑身轻飘飘的。 一众侍从见此情况,纷纷自觉退避,怕搅了太子的好事。枫荷赶在他们回到寝宫前铺好了床铺,之后便收拾酒桌残局去了。 就这样,裴元澈把她一路抱回自己寝宫。把人轻放在床上坐好,他站在床边刚松了一口气,言缨的手又抓住了他的腰带。 真是冤家。 24. 尝一口 “……怎么解不开。”言缨嘀咕着,眼神迷离,心里还想着要趁他脱裤子偷看。 可在裴元澈看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裴元澈心想,她果真是好色,怪不得那么喜欢看那种话本。 她身上软,手上力气却不小,而且好像对这件事很执着。 裴元澈只好强行拉开她的手,稍退开一些,一边解腰带,一边盯着她,免得又出别的状况。 脱下外袍放在一边,莫名生出一些期待。他走近,低头看着她,嗓音低沉开口道:“然后呢?想怎么样?” 眼前的人垂着头不出声,裴元澈以为她是有贼心没贼胆。蹲下身,抬头一看,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面色酡红……分明是睡着了。 裴元澈把她放倒,用手轻拍了几下她的脸颊,手感滚烫。当真是睡着了。 他有些气闷。既然如此,那就睡觉。 裴元澈侧坐在床边,看着她一身鲜亮的衣裙,心想,总要把外衫脱掉。可他没帮女人脱过衣裳,竟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从上到下细细看了一会,他终于看到她腰间有系带。手指一勾,腰带便松了。解下她的罗裙,丢在他的外袍上。 见那两件衣裳亲密无间地摞在一起,他心里莫名有些浮躁。 目光落到她上半身,衣衫散乱,那些轻飘飘的料子遮住她胸口的起伏。他的手指停在胸口系带前一寸,忽然想起了大婚那夜他看见的那片雪白。他的喉结滚了滚,感觉耳朵有些热。 不能脱。他的手止住了。 但是,她的脸近在咫尺。随着规律的吐息,淡淡的槐花香打在他脸上,混着青涩的梅子味,微酸,却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口。 他不自觉地凑近,贪婪地嗅着那股甜香。 她的唇脂,有些刚刚蹭在他衣襟上,余下的那些,此时都沾在他指腹上。 像是着了魔,凤眸盯着她的唇。他想停下手上的动作,却又不愿意停下。 裴元澈知道,这不太对。他也知道,契约就在床下。但是又有一个念头在他耳边低语:就尝一口。 她吃了许多渍梅子,嘴里应该很甜吧。 裴元澈几乎失了心智,低头凑近那让他着魔的源头。 言缨这时候忽然翻了个身,打断了他的旖念。 …… 他如梦初醒。她为何总在勾引他。 望着她的背枯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净室洗了个冷水浴。 再回到寝宫,她已经睡熟。把她抱到床里侧,他才在她身侧躺下。 一夜安眠。 * 言缨睁眼时,头还有些晕。 入眼的不是她的床帐,腰上还有什么很重。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 一条结实的手臂横亘在她腰上,她背后贴着一片壮阔的胸膛,肩膀宽厚,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她脆弱的思绪。 这是裴元澈的寝宫。 她意识到这一点后,瞬间感觉脑袋“嗡”一声。唯一让她稍微心安的是,她身上还穿着衣裳。 但是糟糕的是,她不记得自己怎么会在这了。深吸一口气,言缨决定,趁他没醒赶紧溜。 她一寸一寸地挪动着,从背对裴元澈转到平躺。只是这么一个小幅度转动,她就出了一脑袋汗。中间她稍微休息了一下,垂眼看到两人竟然还盖着同一张被子。 言缨没时间仔细想锦被下两人是否穿了,逃命要紧,于是她继续缓慢挪动。 转过头,她心口一紧,讨厌的裴元澈的脸近在咫尺。看上去他睡得安稳,吐息规律,应该还没醒。 她到底干了什么,不会是兽性大发把他给……了吧。 言缨痛苦地皱起脸,暗想自己一定是最近香艳话本看多了。但说到底,这还是裴元澈的错。 无声叹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地去拉起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好沉。以前没注意,裴元澈手臂竟这般粗壮,感觉放脖子上稍一收紧就能把她勒死。 眼看就要成功了,忽然听得身后传来鬼魅一般的声音:“醒了就想跑?” 听了这话,言缨不禁汗颜。说得她像是风流一夜后,提裤子就不认人的负心汉似的。 言缨一下松开了他的手臂。那手臂却随着他的话重新收紧,让她逃不开。 她只得硬着头皮转脸,见裴元澈似笑非笑的,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上挑的眼尾带着些许挑衅意味。 “殿、殿下……早。”言缨结结巴巴地开口,心虚的时候就会特别有礼数。 “嗯,酒醒了?”裴元澈慢条斯理地开口,并没打算放过她。 “醒了,醒了,”言缨连连点头,接着问,“那个,我昨晚,没乱来吧……” 比起兽性大发,她更担心自己会无意间泄露自己的秘密。不过看裴元澈的反应,八成没有。 “如果你是指非要解我腰带,帮我脱衣裳的话,那确实乱来了。”裴元澈慢悠悠地说道,似乎对这个问题颇有兴致。 言缨的嘴角抽动,都是那差事害得。 “……就这样,没别的?”她追问,怕他话未说尽,还有什么更刺激的等着她。 裴元澈表情微变,一挑眉道:“怎么,这还不够?除了这个,你还想做什么?” “没有了……你昨晚干嘛不直接打晕我。”言缨脸比昨夜更红,心想就算被你打晕也比这样丢脸好。 裴元澈一愣,真的伸出手来,往她脖颈后比画了一下道:“昨夜贪杯,一时没想起来,不然,现在来?” 言缨没想到他竟当真了,吓得一缩脖子。 “酒品这么差,还敢喝这么多?”裴元澈放下手,坐起身来,两人相对而坐。 言缨不服,低头小声争辩道:“没人说过我酒品差……” 裴元澈却不知怎么忽然来劲了,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语气急切地逼问:“说,你还跟谁这样喝过,又脱了谁的衣裳?” 他下意识又想起那小白脸。手上动作不自觉重了些。 这不是吃醋,是教导,太子妃不能德行有亏。裴元澈这样告诉自己。 “你放开,这样会疼。”言缨吃痛,抬手推他胸口。 裴元澈松开了掐着她下巴的手,顺势将她两只手腕一并握住,往上一提。言缨双手被拉过头顶,身子跟着微微后仰。裴元澈另一只手以掌心贴上她后背,把 她按向自己。 “这样还疼吗?”裴元澈游刃有余的态度让言缨很是气恼。 她正想挣脱,他忽然倾身过来。言缨失去平衡,身子向后仰,闷哼一声,摔进柔软的被褥中间。他的身体随之覆下来,将她的手腕按在头顶,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宽阔的肩背挡住她的视线,将她锁得密不透风。 “裴元澈,你要不要脸,别压着我。”言缨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没机会出手,只得以眼神剜他。这厮动不动就用体型优势欺压于她,毫无君子之风。 床帐内,两人身体紧密相贴,言缨耳朵通红,瞪人的眼神在他看来变成了勾人。 他并不起身,浅笑着诱哄一般开口:“别撒娇,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何时撒娇了?言缨感觉他脑袋有问题,真该给他吃点药。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他离得这样近,让她脑袋里乱糟糟的,只想快点摆脱他的禁锢。 “没有谁,只脱了你的衣裳行了吧!”言缨脱口而出后,看到他表情有些惊讶,立即补充道,“我之前根本没喝醉过。” 不知是哪句话让裴元澈舒心了,他放开对她的束缚,满意起身。 言缨感觉裴元澈莫名其妙,她的事关他何事。 现在让她后悔的是,忽略了北梁的酒比南周的烈很多。此地天寒,人们早有饮烈酒的习惯。对裴元澈的酒量不甚了解,她还自以为是地用这招,根本就是适得其反。 她决定回去好好反省一下。掀开被子准备离开他的寝宫,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的素色裈裤,这才想到,罗裙什么时候脱的? “我的罗裙呢?”言缨自言自语道。 “在衣架上。”裴元澈接过她的话答道。 言缨一抬头,看到自己昨日穿的罗裙果真搭在那上面,他的外袍被压在下面。 “我怎么完全不记得了。”她皱着眉走过去,拿起来抖了抖褶子,准备穿好出门。 裴元澈倒是诚实:“我给你脱的。” “……还真是谢谢你了。”言缨咬牙切齿道。 裴元澈一脸理所当然:“夫妻之间,这点小忙不必客气。” 言缨穿好罗裙逃一般地离开了他的寝宫,短时间内,她都不想见到裴元澈了。 回到寝宫刚坐下,正觉心有余悸,枫荷便来了。 枫荷说道:“殿下,昨晚您与太子殿下……” 言缨现在害怕听到任何关于昨晚的事,打断道:“昨晚我醉了,睡得不错。” 昨晚发生的事应该只是个意外,裴元澈心眼又坏得很,总是戏弄于她。她现在还不知道与裴元澈的关系该如何,只想速速办完差事,查清楚自己要查的事。等与他和离,或许一切就好了。 “……是,”枫荷没想到太子妃反应这么大,顿了顿,换了个说法继续说,“您昨日没回寝宫,衣裳是不是要换一套。” 言缨闻言,僵硬地点了点头。心说是自己嘴太快了,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啊。 裴元澈真是害人不浅! 隔日,言缨正窝在院里的躺椅上,闭目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忽然,几声短促的“喵”声,出现在她头顶。 25. 吃掉她 言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缓缓睁开眼,看到一只怯生生的小狸奴正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 “好可爱!”言缨见到这小兽圆头圆脑,绒毛如松针,像只小刺猬张牙舞爪,不由得心生喜爱。 她自然而然地起身,伸手想要接过它,方才看到,小狸奴卧在裴元澈的掌心。而裴元澈,正如同她看着狸奴一般看着她。 他衣着齐整,面容冷肃,与手里的狸奴全然相反。 言缨的手停在那,不知道要不要去接。正犹豫,裴元澈却一把抓过她的手臂,直接把狸奴塞进她怀里,语气生硬地说了句:“别养死了。” 小狸奴并不怕她,在她身上来回蹭,粉嫩的爪子踩在身上,让她心里泛起阵阵柔软。 “殿下为何忽然带只狸奴回来?”言缨一边伸出手指与狸奴玩,一边抬头问裴元澈。 裴元澈迟疑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不是你说想要的?” 言缨眨眨眼,回忆了半晌后问道:“我何时跟殿下说过?” “那日在我寝宫,你喝……”裴元澈说了一半,嘴就被言缨的手堵上。 “我知道了,别说了。”言缨一提起醉酒乱来那件事就汗颜,想都没想,脸颊发烫地按住他的嘴巴。她记起来了,那晚好像是念叨过这事。 “唔……”裴元澈皱眉,不满她的动作,遂拉下她的手腕攥在掌心,免得她又乱动手,“你不想要就算了,看你笨手笨脚的也照顾不好它。” 说罢,裴元澈摇了摇头,另一手就伸过去要抢回小狸奴。 “谁说不要了,我这是替元熙要的。”言缨见他欲抢夺,一着急,夹着小狸奴的手臂紧了紧,它发出尖锐的一声“嗷”。听到叫声,她赶紧松了手臂低头哄狸奴,生怕吓到它。 得知是妹妹想要,裴元澈才停下手上动作,顿了顿,收起与她调笑的神色说道:“……既如此,那你给元熙送去吧。” “那我先替五妹多谢殿下了。”言缨单手托住狸奴,拎起它的小爪子对着裴元澈晃了晃,它也跟着“咪”了一声,聊表谢意。 在言缨的坚持下,裴元澈还是被她扯着衣袖一起来了五公主宫里。 五公主一见到兄嫂同来,本就高兴,又见到言缨手中抱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小狸奴,更是大喜过望。 裴元熙小心翼翼地接过狸奴,碰到它柔软的身体,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小小的手掌轻轻抚摸狸奴毛毛刺刺的小脑袋,它发出一声“喵”的一声,裴元熙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它。 五公主和小狸奴就这样熟稔起来。 言缨和裴元熙一起给小狸奴喂食,带它熟悉宫里的一草一木,裴元澈则一直在不远处默默陪着。一切太过美好,他忍不住去想,若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安顿好小狸奴后,裴元熙凑到言缨身边,拉着她的衣袖让她蹲下身。 言缨一蹲下,裴元熙就环住她的脖子,对着她的脸颊“啵”的一声,亲了一口。 一旁的裴元澈看了,心里不知在想什么,竟有些失神。 不过,他也意识到,之前是自己太过忙于政事,忽略了幼妹。若不是言缨留意到,他还以为妹妹过得还不错。从前见到裴元熙,她总是很懂事,却很少像现在这般肆无忌惮地嬉笑玩闹。 “熙儿最喜欢嫂嫂!”裴元熙抱着言缨大声说道。 听到这样纯真无邪的话,言缨发自内心地高兴。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裴元澈,发现他神情有些不自然,以为因此吃醋了。 言缨逗元熙:“嫂嫂也喜欢熙儿。不过,这样你皇兄可要吃醋咯,小狸奴是他寻来的。” “熙儿也喜欢皇兄!”裴元熙听了言缨的话,马上噔噔噔地跑到裴元澈面前,拉着他的手说道。 裴元澈这才从刚刚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蹲下身来,揉了揉元熙的发顶,柔声道:“皇兄也喜欢熙儿。” 裴元熙凑在裴元澈耳边悄声说:“皇兄跟熙儿一起喜欢嫂嫂好不好?” 元熙很单纯地想,只要皇兄跟她一样喜欢嫂嫂,那她就不用为难最喜欢谁了。 裴元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他之前没想过,但现在想想,未尝不可。 他笑了,点头对元熙说“好”。 元熙很高兴,在裴元澈脸颊上亲了一下。只是不知道,她说的喜欢,和裴元澈的喜欢,有点不一样。 * 几日后,陆怀策带回了一些南周暗探的消息。 言缨原本在书房看些杂书,见两人似有要事商量,知趣地出去逗鸟。 “殿下,都查清楚了。太子妃殿下,”说到这个称呼,他稍稍压低了声音,“是与南周皇帝失散多年后寻回的。” 裴元澈放下手中的书,抬眼道:“哦?何时寻回的?” 陆怀策道:“就在几个月前。暗探们报,册封仪式、宗室玉碟都有,只是因其母身份卑微,为免朝臣反对,将元和公主对外称为义女。” 裴元澈冷哼一声:“刚寻回的女儿,就送来和亲,倒是一笔好买卖。” 若此事属实,南周皇帝此举对百姓有交代,对内又能平息不满,真是一箭双雕。 陆怀策道:“听我父亲说,南周皇帝此人一贯是老谋深算,否则一个当年被流放在外的质子也不会有机会继承皇位。” “他这女儿,早不找回晚不找回,偏偏在和亲前找回,真巧。”裴元澈不自觉地拨弄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道。 陆怀策点头道:“殿下说得是,此外还有一件事有些奇怪。南周皇帝在认回女儿前,曾在宫外遇刺。这件事,还需要再查查吗?” 遇刺,认女,和亲。这两件事他暂时想不到有什么联系。 “不必。”裴元澈道。 “那太子妃的身份……”陆怀策清楚,他们目前查到的一切,都未必是真相,若南周就是想在太子身边安插女暗探,身份也必定会给做全了。 “不必深究。”裴元澈不假思索道。他不在乎太子妃是不是真正的公主,只要南周还承认这场婚事,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朝堂局势复杂,他需 要在外部有可借助的力量。不管太子妃曾经是什么人,他裴元澈现在都已与南周李家皇室结了姻亲。日后他要推行的事,便有了开始的可能。 他现在在意的是,言缨做那些可疑的事,一定也怀着自己的目的。还有那块玉佩,对于她到底有何用处? 既然她身怀目的,那只要她一日达不成目的,她就要留在他身边一日。 不论言缨是谁的棋子,只要他把这颗棋子吃掉,那她不就是他的了吗? 他很清楚,这就是他想要的。 就算有一天,她侥幸成了事,他也一样有办法把她永远囚禁在他身边。 * 言缨感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给师姐修书,想问问盐盟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焦急等待回信的日子里,她在话本里倒是得到些新思路。 这男人睡觉可以不脱裤子,与人欢好的时候总要脱吧。 可裴元澈眼下连个侍妾都没有,好像没有做那事的条件。 她总不能自己上阵吧,男女之事两情相悦才能走到那一环。裴元澈可从未说过心悦她。 不过,好像之前听裴昭华提过一个人,她表姐。那或许才是他真正属意之人。 得想办法查查这个人。 她忽然有点后悔,那时候裴昭华提到表姐的时候,她没多问一句。不过,回想一下,她好像说了,这位表姐与裴元澈有青梅竹马之谊,想必不是什么秘密。 言缨趁着裴元澈不在,便叫来枫荷打听了一番。 “三公主殿下说的应该是沈小姐,皇后娘娘的兄长,曲阳侯嫡女沈宁玉。”枫荷说道。 “她与裴元澈关系如何?”言缨继续问。 “您别多想,只是因为皇后娘娘与沈小姐亲近,小时候常常留她宿于宫中,与太子殿下有些来往,对殿下确实有些倾心,”枫荷以为太子妃对此有芥蒂,说得十分诚恳,之后她忽然压低些声音继续道,“虽然沈家这么多年一直觊觎太子妃的位置,但是从先皇后还在的时候,就不同意与沈家结亲,因此这事始终没成。” “那沈小姐如今可有婚配?”言缨最需要确认的就是这一点。 “尚未婚配。”枫荷摇头道。 言缨听到这,便决定了,她要想办法见见这个沈宁玉,探探她的口风。听枫荷所说,言缨认为既然是先皇后不允许裴元澈与沈家结亲,那就说明,沈小姐有可能就是裴元澈爱而不得的女人。如若沈宁玉与裴元澈真是一对,那她就当是行善积德了。 把喜欢的女子娶进门,裴元澈还能不与她圆房吗?到时候,她偷看的机会不就来了。 不过想到这里,言缨也有些好奇,沈小姐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裴元澈这人虽说有时候有些讨厌,但到底长得那么俊,除了对她之外,对旁人都还算不错,作为太子,也算勤勉,能被他喜欢的女子,应该也挺超凡脱俗的。 但是,她在北梁人生地不熟,眼下最难的是如何想办法认识沈宁玉。 好在天遂人愿,几天后,机会就来了。 26. 叫我什么 言缨这日正在书房里对着一本书发呆,裴元澈则在他那边看一些大理寺的案卷。 “怎么,话本都看完了?再给你买些新的来?”裴元澈不知何时饶有兴致地踱到她旁边,拿过她手里盯着看了许久都没翻一页的话本随手翻了翻。 “……没有啊,还在看呢,我困了,回寝宫睡会儿。”言缨回过神来,拿回话本狡辩道,她可不想让裴元澈发现自己的目的。 “滑头。”裴元澈对着她的背影点评道。 言缨心思不在这,懒得与他斗嘴。刚走出门没几步,见侍从步履匆匆进了书房。 “殿下,林府送来请帖邀您与太子妃殿下同去春日宴。”侍从说道。 言缨故意放慢脚步,听了个一清二楚。 春日宴? 来北梁的路上师兄秦雪河就说过,这些高门贵女常常有些各种名头的宴会要参加,正是与人结交的机会。她想,那她一定不能错过。 想到这里,言缨停下脚步,转身回书房。一只脚刚踏进门,就听得裴元澈想都没想就说:“放那吧。” “是,殿下。”侍从放下帖子便告退。 “殿下,春日宴是哪日?我提前做个准备。”言缨不等他回答,心急地拿起帖子自己看,是七日后。 “不必准备,我们不去。”裴元澈直接一盆冷水浇下来。 “为何不去?”言缨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跑到他身侧,满是焦急和不解。心中猜想,难道是他不想沈小姐见他们二人同往? “那日我有正事,无暇饮宴。”裴元澈不假思索道。 “你都没看是哪一日,怎么知道有事?”言缨有些无语,他连借口都懒得找个合理的。 “我哪一日都有正事。”他所言不虚,作为太子确实如此。 言缨只觉得他真是无赖,被他这句话噎住,半晌后开口:“我可以一个人去啊。” “你?不行。”裴元澈停笔,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显然满是不信任。 “为何不行?”言缨见他这个态度,有些急切,身子挤到他与桌子之间,挡住他视线,不让他继续批阅折子。 裴元澈被她孩子气的行为逗笑,反手勾住她的腰侧,稍一用力把她推回身侧,并说道:“别捣乱。” 言缨不服气,质问道:“那你给我一个理由。” “你答应过我,没有我的许可不可随意离开东宫,契约为凭,又忘了?”裴元澈仰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可我之前出去你也没说不行啊?”言缨不解。 “那是因为每次我都允你去了。”裴元澈的眼神平静,却有不容置疑之意。 “你还是没说为什么我不能一个人去饮宴。”言缨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这春日宴她也是非去不可。 “你上次醉酒做了什么,需要我帮你回忆一遍吗?”裴元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眉毛压低,流露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是个意外,”言缨不想旧事重提,声音低了下去,她心想,要不是为了灌醉你,谁没事喝那么多酒啊,故保证道,“我这次绝不碰酒。” “那也不行,你会闯祸。”裴元澈仍然拒绝,对她十分不放心。 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言缨太过单纯,一个人在外面很容易被人发现破绽,而他暂时还不想让太多人知晓太子妃的底细。 “我在你眼里是那样的人?”言缨听他这么说,有点生气。她因怒意而俯身凑近,两手撑在裴元澈座椅扶手上,想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自己。 裴元澈一扭头,目光却正好对着她的领口,她身上独有的香气勾着他,让他有一瞬间失神。 半晌,他不自然地别开脸,抓起她的手腕让她不得不后退起身。 那光景,让他思绪停止了。 “你太莽撞,那些人你应付不来。”裴元澈定了定神后解释道。 “你……”言缨正准备继续舌战,却听到外面来人报: “殿下,大理寺少卿求见。” 裴元澈正愁怎么脱身,便对侍从说:“请他进来。” 言缨不等他赶人,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打算回去再想办法。 * 回寝宫后,言缨冷静下来。刚刚被他的话气到了,裴元澈这人性子乖戾,不能硬来。她就不相信,软磨硬泡还搞不定他。 经历了白天的失败,她换了个思路。既然眼下得受他限制,那就要拿出求人的态度来。女子能屈能伸,嘴甜一些,总不会出错了吧。 夜里,她提前跟枫荷问过了送宵夜的时辰,按时端着点心和茶盏进了书房。 “殿下,时辰不早了,休息一下吧。”言缨的嗓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几乎能掐出水来。 “放那吧。”裴元澈甚至没听出来是言缨的声音。 言缨把东西放好,站在那没动。许久也不见他抬头,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想引起他的注意。 裴元澈一抬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眼前这恭顺女子是那天天要把东宫屋顶掀了的太子妃? “你过来。”裴元澈半信半疑地朝她招手。 言缨依他所言,迈着小碎步走到裴元澈跟前,以为他就喜欢女子这般,还在心里暗暗骂他俗人一个。 谁承想,她刚在裴元澈身侧站定,就见他深处手,以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之后疑惑地说:“不发热啊。” 这厮是以为她病了吗!可恶! 言缨刚瞪圆了眼睛要发作,忽然想起自己的目的,立刻收了表情,挤出一丝假笑来说道:“多谢殿下关心。” “今日这是怎么了,点心里下毒了?”裴元澈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她送来的宵夜,她来献殷勤,那必是有事。 不过,他这会儿确实有工夫陪她拉扯一番。 “殿下说笑了……只是觉得殿下日夜为国事操劳,从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会学着好好伺候殿下。”言缨咬着牙说道。 裴元澈听了她的话,眸色深了几分,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漫不经心地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把玩,声音低沉地开口:“你打算……怎么伺候?” 言缨听他这么说,感觉是有戏,立即高兴地说:“我帮殿下研墨。” “我还以为……也行。”裴元澈语气里有点失望。 言缨没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见他点头,以为自己哄得他高兴了,便拿过墨条开始研磨。

她读书不少,但却是不怎么爱写字的,故研墨也是不得要领。力气用得太大,有些墨汁溅到了桌面上,可她还浑然不觉。 裴元澈被她逗笑了,又不想被她看出来,压着嘴角强作淡定点评道:“嗯,行了,算你有心。” 言缨闻言,放下墨条,又凑到他身后道:“殿下累了吧,我帮你按按可好?” 裴元澈未置可否,言缨便当他是默许了。双手落在他肩上,开始揉捏起来。 她起初不敢用太大力,后来发现裴元澈身上挺硬的,便觉得他应该很耐痛,就不自觉加大了力度,按了会儿肩膀又把手下滑,从后背到腰部。 裴元澈被这样“上下其手”弄得有些不自在,按住她的手背制止她继续,眉头微蹙说道:“你这般毫无章法地揉按,我还以为你是在行好色之举。” “……”言缨忙活的手酸,却得到这样一句评价,羞愤难当。 裴元澈见她脸颊发红,以为是自己说中了,开口道:“不会伺候人就别伺候,不早了,回去睡觉。” 言缨感到有些挫败,甚至没提自己的要求,灰溜溜地回了寝宫。裴元澈见她耷拉着脑袋离开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 言缨知道献殷勤这招她用不来,便决定换个方法。 枫荷给她支招:“您可以跟太子殿下撒娇试试,说不定他心一软就应了呢。” 言缨一开始是拒绝的,后来一想,再有几日就是春日宴了,下一次有这样的机会不一定是什么时候,她决定放下脸面,豁出去了。 如果只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轻易拿捏裴元澈,那她自是不亏的。 不过,她没撒过娇,根本不会。好在枫荷见多识广,知道宫里会撒娇的女子是怎么做的。在枫荷指点下,她又自信满满地上阵。 这天晚上,言缨又去书房找裴元澈。少见的是,他竟然没在。一问才知,他刚回寝宫了。 本来打算就此作罢,但转念一想,她好不容易做好准备了,不能退缩。若等到明日,又要重新找感觉。这样拖着不是办法。 她直接去了裴元澈的寝宫,正赶上他刚要踏进屋里。言缨深吸一口气,冲上去拉住他衣袖,柔声开口:“澈哥哥。” “……叫我什么?”裴元澈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讶异地看着她,想仔细看看这女子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澈哥哥,我想去春日宴,保证不会闯祸,好不好?”言缨自己说完,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想找个地方呕吐,她也算是尽力了。心中暗暗打算,如果这还不行,那她就痛打裴元澈一顿。 “……你好好同我说话。”裴元澈态度似乎有些松动。 言缨见此状,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乘胜追击:“不要,除非澈哥哥答应让我去。” 裴元澈清晰地感觉到了,有些柔软的东西贴在她手臂两侧,身子一下绷紧了。 裴元澈只觉得她身上好香,有蛊惑的味道。她又在勾引他了。 他想把手臂抽出来,但是却蛇一般把他手臂越缠越紧。 “……答应我个条件,就让你去。”裴元澈一面享受着温香软玉,一面又觉得这样不对,终于松了口。 27. 考验 “殿下尽管提,我答应!”言缨一听有戏,立马松开了他,那什么恶心的“澈哥哥”也不叫了。 “别高兴得太早,你能做到再说。”他走到屋里,从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丢给她。 “这是……参会名册?”言缨大概扫了一眼,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三日之内,把它背下来,我就让你去。”裴元澈怕她又叫着什么哥哥的缠上来,站得远了一点。 “啊?”言缨目瞪口呆地翻了翻那本名册,里面少说有百个人,名字、职位、家世等等一应俱全,她不理解地问道,“背这个做什么?” “那日有诸多朝廷重臣的家眷在场,你不能指望我一个个介绍给你吧。没其他事就赶紧回去睡,我困了。”裴元澈一口气说完,把她推到门外,不管她脸上惊讶的表情,把门关严实了。 言缨原地愣了一会儿,只得先抱着名册回了寝宫。事情有了着落,她总算是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开始,言缨就抱着那名册不离手。连早膳时间也是边看边吃。 裴元澈在一旁沉默着暗中观察,他此举是为了为难她,也是为了试探她。 她若真是暗探,应该对北梁的朝臣及眷属有所了解。不过看她这副苦瓜脸,裴元澈心里也有数了。 她对名册之中的内容熟悉,说明她来北梁动机不纯,她对名册之中内容不熟悉,背不下来,那就可以名正言顺拒绝她去参加宴会。一举两得。 言缨心中虽对裴元澈此举不爽,但是却也有些窃喜。这厮是小看她了,虽然她不是正统的宗室女,但不代表她是不会读书的呆瓜。 从小师傅教她读书认字,向来严格,她可不比那些举子水平差。当初去长安,她要加入文思院查玉佩,是自己凭实力考进去的。师兄只是帮忙安排了个参考的资格。 这两天,言缨全力以赴在背那名册,裴元澈感觉东宫冷清了些,竟觉得不太习惯。从早到晚,她不管在哪出现,手里都捧着那本名册,侍从们都劝太子妃别伤了眼睛。 夜里,裴元澈在书房忙完,起身准备去睡了,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枕着名册睡着了。 踱步到她身边,刚想拍醒她,却听到她嘴里嘀嘀咕咕在说些梦话。他俯身凑近,只听她念叨:“李侍郎的夫人是……” 裴元澈不自觉地弯了嘴角,笑她憨直得有些可爱。真的老老实实地在背名册,其实就算他不允许她去,以她的身手想偷偷溜去也不难。 他摇了摇头,把言缨拦腰抱起,一路送回了寝宫。 很快就到了二人约定的日子,裴元澈拿着名册抽查她背得如何,还真让他挑不出毛病来。 “嗯,倒是不笨。”裴元澈考完她,点头合上名册。 “那你不能抵赖了,春日宴我可以去了吧。”言缨得意地扬起下巴。 裴元澈揶揄道:“看你尾巴翘上天了,放心,答应你的,不会反悔。” * 春日宴这天,裴元澈同言缨一起乘车驾前往林府。 “殿下不是说今日有事,不去饮宴了?”言缨本想着自己一个人去免得束手束脚,没想到裴元澈竟然也来了。 “今日的事取消了。”裴元澈风轻云淡地说道。除了紧急事务,其他的事情他还是可以自由安排在哪一日做的。 “哦,这样啊。”言缨点头,没有继续问其他的。 裴元澈见她没别的话,便开口嘱咐:“林将军是三朝老臣,在朝内颇有威望,他府上有一位孙女,与你年纪相仿,听说性子不太沉稳。” 言缨听出了他言外之意,就是怕她跟人家打起来嘛:“殿下放心,我老实得很。” 裴元澈闻言,凤眸上下打量她一下,说道:“你,老实?” 言缨承认,她确实心思活泛,但是眼下她有求于裴元澈,也就不与他争辩了。装傻笑了笑,就把这话糊弄过去,好在裴元澈也没继续说她什么。 裴元澈嘴上说不会给她介绍人认识,可见到了那些来问候的大臣及家眷,他还是会从旁提点:“那个瘦高的是赵尚书,那个脸有点方的是张侍郎。” 言缨这才一一与名册上的名字对照起来。 “哪位是沈宁玉?”言缨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提,只好主动问起。 裴元澈瞥了她一眼,朝不远处扬了下下巴,说道:“那个穿青色衣衫的便是。” 言缨默默记下,心说,不愧是心里有人家啊,这么多人一眼就看到了。 * 这种宴席一般都是男女分开,言缨被侍女引到后院,与女眷们在一起。她稍稍松了口气,终于甩开裴元澈了。 她在人群中寻摸着沈宁玉的方向,刚瞧准了,打算过去想办法与她搭讪,就听身后有个女子唤她:“阿缨?” 言缨闻言回头,见到一张陌生又有点熟悉的脸。穿着一身藕荷色锦裙,发间簪着明珠,脸上的笑意明晃晃地,举手投足毫无扭捏之姿。 “你是……小栩?”言缨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张脸,忽然和记忆中某个人重叠了。 “是,我是林栩,真没想到是你!”林栩激动地抱住言缨,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我看名册上有你的名字,还以为是重名,原来你就是林将军的孙女。”言缨喜出望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童年的玩伴。 言缨十岁的时候,师傅曾经接待过一位贵客,还带着一位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就是林栩。贵客在他们盐盟住了几个月,而林栩和她,还有师姐顾念三个女孩,每天同吃同住,白天在山间疯跑、摘果子、捉鱼斗鸟,晚上就挤在一间房说悄悄话。现在想起来,才知道师傅接待的贵客就是林将军。 一别经年,两人如今都长大了。但是那份纯真的情谊,两人都还念念不忘。因此,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 “可是你现在怎么在这?”激动过后,林栩纳闷道。 “……我后来做了南周皇帝的义女,如今是太子妃。”言缨解释道。 林栩听到她这么说,惊得瞪大眼睛。并不是怀疑言缨的身份,而是惊讶于她竟然和太子裴元澈成 婚了。 “那个活阎王,你竟敢嫁他?”林栩的爷爷是将军,自然知道战场上裴元澈是多么狠戾,也听过他“杀神”的称号,因而她一直觉得太子是活阎王一般的人。 “你也这么觉得?知我者阿栩。”言缨听到“活阎王”三个字,就知道她这姐妹没白认,所见略同啊。 “当然,他在北梁是可止小儿夜啼,一般姑娘可不敢肖想他。”林栩压低声音说道。 言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孩子哭闹不止,母亲吓唬:“再哭太子殿下就来了!”孩子马上就不哭了。有点好笑,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的假的?哈哈哈哈。”言缨捧腹。 “这还有假?阿缨还是这么威猛,敢和这样的人睡在一起。”林栩说到这里感觉言缨都高大了起来。小时候他们一起玩,每次都是言缨带头闯祸,真挨骂了,言缨也会主动承担。所以林栩一直认为她是个很厉害的人。 “还行,还行,他就是看着吓人,真的比试,他武艺未必在我之上。”言缨被她这样一哄有些得意,没有跟她解释两人不睡在一起的事。 “也就你敢说还行。”林栩笑道。 “你平日里可以出府吗?有空来东宫陪我好不好。”言缨终于见到亲人了,自然是不能放过。 “好是好,不过,最好是你家太子不在的时候。”林栩一本正经地说道。 言缨忍不住笑了,说道:“瞧你说的,好像我俩有什么私情似的。” “我瞧你刚才好像在找人,可是有认识的姑娘?”林栩问道。 言缨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赶忙问:“你认识沈宁玉吗?” 林栩一听这个名字,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问:“她钟情于太子的事,你也知道了?” 言缨一听,兴奋不已,终于找到明白人了,急匆匆把她拉到一边,脑袋凑在一起,一脸期待地问:“你知道这事?快与我说说!” “这事,京里的姑娘都知道,”林栩长出一口气,娓娓道来:“沈宁玉是当今皇后侄女,皇后很喜欢这个侄女,因而小时候常常接她入宫。巧的是,小时候一次她在湖边游玩,不小心落了水,是太子殿下把她捞上来的。大概是打那以后,她就认定了太子。皇后那边也一直希望促成他们这桩婚事,旁人也都当她是未来的太子妃。没想到等了好几年,太子殿下与南周和亲,娶了你回来。” 言缨听完惊讶不已,感叹道:“这位沈小姐,真是女中豪杰啊。知道太子殿下这么可怕的传言,还敢喜欢他。” “好像我们太子妃更勇猛,都嫁给他了。”林栩一语中的。 言缨内心苦涩地摇摇头:“我这个是另有隐情,不说也罢。” 她心想,这沈宁玉被他救了一次就如此死心塌地,也是够痴情了。反观自己,裴元澈也算救过她一命,虽然是为了那玉佩,但她却对裴元澈另有图谋,心中不免有些惭愧。 林栩看她表情复杂,忍不住问:“你找沈宁玉作甚?” 言缨淡定道:“我想让她入东宫。” 28. 一见如故 林栩大惊,不解地问道:“你让她进去?然后两人在东宫斗个你死我活?” 言缨一摊手道:“裴元澈心里又没有我,人都是她的,有什么可斗的。” 林栩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这后宅的事有多复杂,忽然两人听见不远处的呼声:“有人落水了!” 言缨反应很快,和林栩对视了一眼,就拉着她往池边跑。春日宴在林府上办,若是有人出了事,林栩岂不是会很麻烦。 “阿缨你等等我,跟不上了。”林栩被她扯着跑得停不下来。 到了池塘边,言缨二话没说就跳下水,把人捞上来。落水者是个貌美女子,呛了几口水,脸色苍白。言缨把她扶上岸,轻拍着她的背让她把水咳出来。 那女子缓过来,对着言缨连连道谢:“多谢这位姐姐。” 她仔细一看,这人竟然正是沈宁玉。不等她说话,就见人群中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原来是裴元澈知道后,匆匆赶过来。 裴元澈以为是言缨这莽女子落了水,急不可耐地就来了。等他站定一看,言缨湿漉漉地蹲在岸边,怀里扶着的是沈宁玉,而林栩正站在一边帮忙。 不是她落水就好。 言缨抬头发现裴元澈正看向这边,又低头看了一眼沈宁玉,心想:果然,裴元澈是担心沈宁玉吧。 也对,人家是青梅竹马。不该有的别扭感一闪而过。 沈宁玉的面容柔和,如一片安静的湖,眉色含黛,明眸如波,言缨想,如果她是个男人,大概也会喜欢的。 沈宁玉见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来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可他眼里却是救她的这位姑娘。 林栩作为主人,忙唤侍女给她们两人去取干净的衣裳,免得受风寒。她来到两人身边,对沈宁玉道:“沈妹妹受惊了,这位是太子妃殿下。” 沈宁玉一怔,忙对言缨行礼:“多谢太子妃殿下相救。” 言缨扶起她,说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我与沈妹妹一见如故,改日来东宫坐坐可好?” 裴元澈在一边听了之后蹙眉,心想,她邀请沈宁玉又想做什么?她应该听说了此女的事,难道是她心里还惦记那小白脸,所以急着把他推给别人? 沈宁玉一直认为入东宫无望,没想到却被太子妃邀请。她不太明白太子妃是为何,但是眼前被太子妃救了,她没理由拒绝。 “谢太子妃殿下美意,那改日就叨扰了。”沈宁玉说罢,偷偷看向裴元澈,见他没有反对,猜想他应是默许的,心中不免泛起些许欢喜。 沈宁玉说完,就由林府侍女送她去客房换衣裳去了。众人散去,言缨正今日之事顺利而窃喜,忽然鼻头一酸,打了个喷嚏。 裴元澈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件披风,从身后帮她围上。 林栩道:“太子殿下,臣女带太子妃去客房换身衣裳。” 言缨已经挽起林栩的手臂,准备跟她走,却听到身后裴元澈冷冷的声音说道:“我陪她去,林小姐带路便是。” 此言一出,林栩愣住,看了一眼言缨,她也是一样的表情。林栩用眼神问她,你们什么情况?不是说太子心里没有你吗? 言缨也不懂,没多想就回绝道:“不劳烦殿下。” 她下意识觉得林栩不是外人,但是裴元澈显然不是这么想的,此言一出,就被他回了一个威胁的眼神。 言缨明白了他的意思,别扭地改口道:“……走吧。” 裴元澈顺理成章地揽住她的肩,言缨虽不乐意,但是这不是在东宫,只好由着他。 林栩心怀疑惑地引他们两人到客房门口,她本想跟着进去帮她,但是裴元澈手臂一横,拦住了她。 意思很明显,林栩自然领会,给言缨递了一个“保重”的眼神,就看着他们夫妻二人进了房。 言缨一回身,发现裴元澈刚关上了门转身朝她走过来。目光里带着审视,他好像有话要问。 “殿下,我要换衣裳,你跟着进来做什么?”言缨选择先发制人。 “你和林家小姐是什么关系?”裴元澈开门见山道。 “就是……一见如故的关系啊,她是女子,我还能跟她有什么关系。”言缨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的,林栩又不是男的,他管那么多做什么。 “你跟沈宁玉一见如故,跟林栩也一见如故?”裴元澈步步紧逼。她和林栩之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见面。她自南周而来,怎么就跟林将军的孙女如此相熟的? “对啊,我与她们二人颇有眼缘,一见到便喜欢,不可以吗?”言缨声音抬高,掩饰自己的心虚。 裴元澈没说话,看了她许久。 言缨受不了一直被他这样直勾勾盯着,便伸手推他出去:“我要换衣裳,请殿下快些出去。” 裴元澈被她推出去后,言缨一边换衣裳一边想,自己还是太大意了,忘记了以她身份不该和林栩熟识的。裴元澈多疑,以后她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好在今日她的目的达到了,看沈宁玉的反应,心里应该还是没放下太子的。待她办完差事,就不用每日这样提心吊胆了。 而等在门外的裴元澈,坐在廊下思考,言缨自南周来,若不是从前来过北梁,那便是林栩去过南周。 得让人查查此事。 * 隔日,沈宁玉还真的进了宫,到皇后宫里请过安后,便来了东宫。 沈宁玉生长于深宅之中,看起来温婉贤淑,把长辈之言和规矩礼数看得很重。这次前来东宫,她也没空着手,给太子夫妇带了自己亲手制的香囊。 言缨收到之后,连连夸赞:“宁玉,你的手真巧,香囊上绣的荷花和真的一样。” 沈宁玉被她夸赞得有些脸热:“太子妃殿下不嫌弃便好。” “这个是给太子殿下的?待会他回来你自己给他就好。”言缨主要是想借此机会看看裴元澈到底对沈宁玉是什么态度。 沈宁玉虽然对裴元澈有意,但其实是从小长辈一直告 诉她,及笄后她会嫁入东宫,把她当成太子妃培养,实际上她并没怎么与太子说过话,并不敢直接去给他送东西。更何况,香囊这种物件,常常是女子送情郎之物。 思忖再三,沈宁玉开口请求道:“怕是不太方便,还请太子妃殿下代为转交。” “那也行,”言缨瞧着她很是为难,也不强求,便同意了,接着她又说道,“你也不必如此客气,以后叫我言缨就好。” “是,言缨姐姐。”沈宁玉顺从答道。 “平日里你都喜欢做些什么?”言缨有心与她结交,就想用她习惯的方式。 “读书,写字,弹琴,下棋,女红……言缨姐姐喜欢这些吗?”沈宁玉见她举手投足之间颇为豪气,倒不像是会这些的姑娘。 “喜欢,当然喜欢,不如你教我……做香囊如何?”言缨心想,看话本怎么不算看书呢? 不过,女红她是真不太擅长。为了能让她多留一会儿,这才说要做。说完还看了一眼门外,惦记着裴元澈能早些回来,他们二人便有机会见面了。 两人是否心意相通,一见面便知。 沈宁玉欣然同意,这个是她擅长之事,还能在东宫多留一会儿,说不定能见到太子殿下。 言缨让枫荷送来女红用具,又泡上花茶、送上点心和蜜饯,两人就在屋里忙活起来。 沈宁玉柔声细语地教着言缨如何下针,如何隐藏针脚。言缨学了会儿,竟也在其中品出些乐趣来,不知不觉两人就这样在屋里绣了一下午。 裴元澈回来的时候,见东宫安静,还觉得纳闷。专门去找言缨,远远看见她坐在那,对着一堆布料使劲,觉得奇怪。 他走进去,揶揄道:“今日怎么如此安静,竟没把东宫屋顶掀了?” 沈宁玉听到是太子的声音,马上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行礼。 裴元澈这才发现原来言缨身边还有旁人在。 “免礼,”他对沈宁玉点了点头,又转头对言缨道,“既然你有客人在,那我便先去书房了。” 言缨这会儿光顾着绣香囊了,见他要走,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凑到他跟前说道:“你就这么走了?” “这不是有人陪你吗?”裴元澈显然对姑娘们所做之事没什么兴趣。 言缨回头看向低眉顺眼的沈宁玉,又看了一眼满脸事不关己的裴元澈,暗自叹了口气,无奈道:“走吧走吧。” 言缨有点泄气,沈宁玉这不争不抢的性子,怕是没有她在,她也抓不住裴元澈的心啊。她甚至有点怀疑,裴元澈到底心里喜不喜欢沈宁玉,怎么这般冷淡。 裴元澈回到书房,召来陆怀策,问道:“我让你查林将军之事,可有结果?” “阿栩……林栩十岁那年随林将军去过南周。四海盐盟的盟主白鹤辞和林将军有些交情,那时候林将军就是去的那里。”陆怀策提到林栩,神情有些不自然。 “你倒是清楚,这是从前林栩与你说的?”裴元澈问道。 29. 她的棋局 “是,我也查过,此事不假。”陆怀策笃定道。 “你若是放不下她,便再去提亲就是。”裴元澈没说正事,关心起了陆怀策的心事。 陆怀策和林栩本是青梅竹马,心悦彼此,从前林陆两家交好,自然为二人定过亲。但后来,因为政见不合,两家慢慢疏远,最后以林家退婚收场。 林栩气陆怀策对于此事毫不争取,便也断了这份心思。现在两人如有仇一般,闹得很不愉快。 “此事……以后再议。殿下可是怀疑林将军有问题?”陆怀策不想继续谈这件事,便拉回正题。 “不,此事与太子妃有关。”裴元澈感觉好像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鹤辞的死,江湖上有什么传言?” “恐怕还要再查一查。”陆怀策摇头。 言缨与林栩相熟,而林栩唯一一次去过南周是随林将军去四海盐盟。那说明,言缨很可能与四海盐盟有关联。而她被封为公主,恰好也是在白鹤辞死后不久。或许,顺着这条线查,能得到有用的消息。 裴元澈吩咐陆怀策继续查此事,见天色已晚,估摸着沈宁玉应该回府了,便又去言缨那边。 见到她在缝制香囊,忍不住凑上去揶揄:“缝的是什么?” “乌鸦啊,看不出来吗?”言缨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给他看。 “……你管这叫乌鸦?”裴元澈看到那诡异的图画,表情复杂。 言缨这次倒是没反驳,拿起自己做好的和沈宁玉送的一比,有些沮丧道:“我要是有沈小姐手那么巧就好了。” “你最近真是三句不离她。”裴元澈语气有点酸。 不过言缨没听出来,她心说我还不是为了帮你忙。嘴上却道:“我与她相处甚欢,以后想常邀她到东宫来,殿下以为可好?” 裴元澈拿起她做好的香囊,心不在焉道:“随便你。” 言缨看他拿了香囊这才想起来,起身取来沈宁玉做的香囊:“对了,这香囊给你。” “算你有心。”裴元澈说着就自顾自把言缨那难看的香囊收了起来。 “……那个不是给你的。”言缨刚要把沈宁玉的香囊递过去,心说这男人是不是有点傻,放着好看的不要,偏偏拿那个做得很难看的。 “那你打算给谁?”裴元澈反问道,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自己做来试试的,一定要送给谁才能做吗?”言缨不理解他在气什么,无辜解释道。 “……”裴元澈真想撬开她脑袋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言缨眼看着他瞪了自己一眼就拂袖而去,心想,又怎么了我的太子殿下。 没办法,谁让自己对他有所图呢,命苦的言缨拿着香囊追着给他送去。 书房。 言缨追过来,又拿出沈宁玉送的香囊递到他面前。 “什么意思?”裴元澈被她气得额头上的筋一直跳。 “……意思是沈小姐知礼数。”言缨没听懂他的意思,答非所问。 “那你的礼数呢?”裴元澈皱着眉质问,并不接沈宁玉的香囊。 “啊?”言缨被他问住了,心想,我也要送吗? 罢了,既然他要,就给他也缝一个好了,也不是什么难事。先帮他收起沈宁玉送的香囊,她又回去重新做了一个。做过一次之后,她手艺比之前进步了不少,这回上面的乌鸦总算能看出来模样了。 第二天,言缨啪的一声,把新做的香囊拍在他桌面时,他一愣。冷着脸问:“这又是替谁送的?” “我做的啊,厉害吧。”言缨见他没认出来,有些得意。 “所以,只是拿给我看看?”裴元澈挑眉。 “送你的,你要的礼数。”言缨说罢还不满地哼了一声。 裴元澈压了压翘起的唇角,把那香囊收下,还不忘说一句:“还算你懂事。” 之后几日,陆怀策日日都见裴元澈随身挂着一个难看的香囊,不免纳闷。 “殿下,您不是一向不喜这些?怎么……”陆怀策都没好意思说那东西难看。 裴元澈心口不一道:“太子妃心血来潮学做的,非要送我,我不与她计较罢了。” “……您不喜欢,不戴不就完了。”陆怀策小声嘀咕。 “你没成婚,不明白。”裴元澈浅笑着摇了摇头。 陆怀策只感觉,太子殿下好像病了,相思病。 * 言缨见还有多余的布料,就给裴元熙也做了一个小小的香囊。 “谢谢嫂嫂,真好看。”元熙搂着言缨的脖子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还是五妹有眼光,不像你皇兄,嫌我做得难看。”言缨嫌弃道。 元熙听完不说话,捂着嘴笑得眼睛弯弯的。 “小元熙偷笑什么?”言缨装作生气,轻轻捏着她的小脸蛋。 裴元熙伏在言缨耳边说:“皇兄从来没收过其他姐姐的东西,只收嫂嫂的香囊,皇兄跟我一样喜欢嫂嫂。” “他才不喜欢呢。”言缨想都没想就否认。 夜里,她躺在床上睡不着,止不住在想,裴元澈会喜欢她?可是,他喜欢的人不应该是沈宁玉吗? 此前,言缨一直很坚定地认为,裴元澈心仪之人是沈宁玉。但是现在,她却有些动摇。若裴元澈心里从来就没有别人,她不是白忙了。 她不敢轻易确认,得再试一次才行。 过了几日,言缨又把沈宁玉邀来了东宫。 沈宁玉是温婉娴静的闺秀,而言缨则是武艺超群的女侠,她们之间的交汇点不多,但若想寻找总能找到。 琴棋书画,言缨唯一有所涉及就是棋。她师傅白鹤辞是风雅之人,棋艺颇高,因而她也耳濡目染会一些。 言缨便带着沈宁玉一起去书房取棋盘。沈宁玉还是第一次到太子殿下的书房中,自是小心谨慎地不敢乱动,只敢看看。 在言缨翻找棋盘的时候,沈宁玉好奇地在书房内四下观察,竟然在桌上看见了她赠予太子的香囊。想必太子殿下是收下了,沈宁玉浅笑着想。 找到棋盘,言缨带着沈宁玉回到花厅,让枫荷送来茶和点心,二人便在此对弈。 起初两人互有输赢,下得有来有回。几局过 后,言缨算着时辰,知道裴元澈快回来了,便按照自己提前想好的,故意失误,频频溃败。 裴元澈回来的时候,见花厅中两人正下棋,便走到言缨身边观战。他还没见过言缨安静地坐在那下棋,不免觉得新鲜。 可仔细一看,她竟节节溃败。裴元澈摇了摇头。 言缨却说:“是宁玉棋艺了得,不如殿下来替我?” 沈宁玉一听,白皙的脸颊染上绯色,太子都没怎么跟她说过话,如今竟能和他对弈,多亏了太子妃。 裴元澈听言缨开口求他,暗自得意,但面上却冷淡得很,哼了一声,顺理成章地坐在言缨让出来的座位上。 言缨站在一旁,见二人皆已投入她设的棋局,便找了借口道:“我去帮你们添茶,去去便回。” 沈宁玉点点头说“劳烦言缨姐姐了”,裴元澈则在想办法帮她扭转棋盘上的颓势,没理她。 言缨见计谋奏效,脚底抹油就溜回了寝宫。躺在床上,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但不知怎么,想到裴元澈那厮在陪别的姑娘下棋,心里却有些别扭。 她这是怎么了呢。 * 花厅内,很快裴元澈扭转局势,帮言缨收拾了棋盘上的烂摊子,堪堪赢下那一局。一抬头,却不见她人影。 裴元澈好像明白了她的用意,便对沈宁玉道:“吾还有事,待会让太子妃继续来陪你,你且在此稍候。” “是,恭送太子殿下。”沈宁玉一福身,垂下眼帘掩饰心中的失落。 还以为借此能与太子关系亲近些,没想到,他只是为了帮太子妃……沈宁玉后悔没听母亲的话,执意来东宫,终究还是没得到太子的注目。 言缨正在寝宫阖眼假寐,却感到疾风忽至,周围暗了下来。再睁眼,就见裴元澈的脸近在咫尺。 “吓我一跳,别离这么近。”言缨往床里面缩了缩,有些心虚,总感觉他气势汹汹,好像来兴师问罪的。 “躲什么?你刚刚不是说去添茶吗?怎么添到床上来了?”裴元澈质问道。 言缨心想,你还真想让我给你们端茶倒水不成? “我……”没想到他会中途过来,她没想到借口,只能转移话题,问道,“你就这么过来了,沈小姐人呢?” “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花厅。”裴元澈道。 言缨听了,从床上跳起来,一脸我真是为你操碎了心的表情,责怪道:“你怎么可以把人家自己丢在那。” 真是全无君子之风,她暗道。 “沈宁玉自己有手有脚,又不是第一次来宫里,累了自己会回府,你何必多管闲事。”裴元澈并不想继续跟她掰扯沈小姐的事。 “那到底是我请人家过来的……”言缨自己说完,不免心虚,今日安排实在太仓促了,没想好该如何应对裴元澈的质问。 “你还知道是你请来的,那你自己还躲回寝宫,下次这种事别让我给你善后。”裴元澈说完,黑着一张脸转身就往外走。 言缨心中不服气,冲着他的背影做鬼脸。谁知那裴元澈似是后背长了眼睛,立刻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30. 下下策 言缨一回到花厅,沈宁玉便迎了上来,浅笑着对她道:“言缨姐姐,姑母唤我过去同用晚膳,宁玉就先告辞了。” 言缨道:“既然是皇后娘娘的口谕,那我也不多挽留了,改日有空再来坐坐。”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言缨陷入沉思。这都把沈宁玉请来两次了,裴元澈怎么反应那么冷淡?回想着他刚才说的话,和这两次他的所作所为,好像并不是对待心悦之人的态度。 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误会了? 想到这里,她又想到一个更糟糕的问题。若太子对沈宁玉无意,那她这样把他俩硬往一起凑,真是有些对不住沈家小姐。给了她一线希望,却无疾而终,她是不是太残忍了? 改日要与她赔礼才好。 这一步,终究是她走错了。不该把事情想得太复杂,牵扯无辜的人,她就该坚定地选择给裴元澈下药迷晕他。 * 沈宁玉晚间回到侯府,坐在廊下望着月亮愣神了许久。 “玉儿,今日是不是又去东宫了?”沈宁玉的母亲武月芳只恨女儿不争气,每每她忍不住进宫,就会这般疾言厉色质问她。 听到母亲的声音,沈宁玉才从思绪中回了神。 “母亲。”沈宁玉起身行礼。 武月芳倒是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沈宁玉在旁的事情上乖顺听话,唯独在太子这件事上固执己见,以至于只要一牵涉到这个话题,母女二人就会争执起来,不欢而散。 “这是怎么了?在宫里受了委屈?”武月芳见沈宁玉眼眶泛红,不免心疼。她从不认为太子会是女儿的良人,太子妃这个身份,只会是一辈子的枷锁。 沈宁玉摇头,沉默片刻后,用帕子擦干眼角,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定了定神,她抬头对武月芳道:“没有。母亲,您上次说的相看之事,请择日安排吧。” 武月芳一时间讶异得说不出话,沈宁玉对太子的痴恋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她是过来人,认为这只是女儿只是在皇后的有意引导下,眼中才只有太子,所以她一直想让她睁开眼睛看看,这世上男人很多。更何况,如今太子已有正妻,又何必给人做妾看他人脸色? 相看的事,她此前试着提过,但被沈宁玉一再拒绝,此事始终没成。今日怎么自己提起来了? “玉儿,跟娘说说,你怎么突然想通了?”武月芳没有立刻答应,她反而担心是女儿病了在说胡话,关切地坐下来用手探了探沈宁玉的额头。 “太子殿下心里已经有人了,太子妃也是个好人,女儿不想插在他们中间。”沈宁玉以前一直觉得太子并未对哪个女子表现出特别的关注,因此即使他对自己冷淡,她也是能接受的。以姑母的能力,入主东宫是早晚的事,她就一直默默等待着。 但与太子妃的几次见面,她才知道,原来太子并非天生冷心薄情,他眼里也会有不一样的情绪。 裴元澈会对女子笑,也会目光追逐着女子。裴元澈注视着太子妃的时候,他根本就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君。 而这一面,沈宁玉这十几年来从未见过。所以,这一次她动摇了。即便姑母有能力把她送到裴元澈的枕边,她也只是一个多余的人罢了。母亲所说过的话,终于在她耳边回响:跟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男人过一辈子的人生,如同牢狱。 “你明白就好,娘是怕你以后会后悔,”武月芳欣慰地握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道,“但娘不会因此逼你尽快嫁人,娘只是希望我的玉儿能找到那个心里只有你的人。不过,就算最后你没有寻得如意郎君,娘也能养你一辈子。” 沈宁玉听了这番话,终于忍不住扑到母亲怀中,为自己过去的痴傻最后再流一次泪。武月芳无言地抱着她,温暖的手在她单薄的背上轻轻拍着,为女儿的新生感到欣慰。 * 言缨始终觉得,给裴元澈下药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考虑的。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次都没有得手过,挫败感逐渐把她的耐心推下悬崖。 她找出师姐顾念此前送的包袱,在其中找到了几包花干。许多毒药都药性猛烈,稍有不慎便会闹出人命。顾念担心她用不好,便没给她成品,只留了些药性温和的原材料,以备不时之需。 其中有些是蒙汗药的原材料风茄花干,少量使用只能把人迷晕,不会害命。 言缨对比了几种花干,认出风茄花干后取出最小的一朵。她从未给人下过药,这次逼不得已,不敢放太多。一方面是担心出事,一方面是怕被人发现。 趁着白天厨房没人,言缨偷溜进去,把那朵花干混入煮汤用的紫蕤花中。万幸的是,她这次行动没被任何人撞见。 紫蕤花和风茄花外表看来极为相似,医书上有过误把风茄花当紫蕤花食用中毒的记载。 安排好这一切后,她若无其事地该做什么做什么,静候夜晚到来。 * 入夜,裴元澈跟往常一样在书房内看书。言缨为了方便行动,也拿了话本在书房看。但她心里有事,香艳话本的内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果然,时辰一到,侍从就把他们俩的宵夜送来了。言缨感觉自己心跳随着那碗汤一步步接近裴元澈而愈发急促,她盼着他喝下,又有点怕他喝下。 不过他应该没发现什么异常,等汤稍稍凉了些才放下书卷,端起碗来往嘴边送了一口。 言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拿着话本,但注意力全在他身上。这是她第一次给人下药,心虚得很。 裴元澈喝了一小口,感觉味道有些怪,把碗放下,蹙眉看向言缨。 言缨有些汗流浃背,心说他不会这就发现了吧? “你尝了吗?”裴元澈看向她,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晚膳吃得饱,还不饿。怎么了?”言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桌上这碗同一锅里煮出的汤,心里捏了把汗。 裴元澈收回目光,没有多问:“没什么,味道有点怪。” 原来他只是问对汤的味道有什么评价,言缨悄悄松了口气。 风茄花的味道会比紫蕤花味道稍微甜一些,但她只往里掺了一 小朵,竟也被他品出了异常。 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看他没有继续喝汤的意思,言缨便认为这次的安排已经宣告失败,就准备回寝宫休息。 “我回去睡了。”言缨和裴元澈说了一声,起身便要离开。 “……”裴元澈没有任何反应。 言缨觉得奇怪,走近了些,发现裴元澈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垂着头,好像快要睡着了。他抬手扯了扯领口,像是觉得发闷。 难不成那一小口也有效果?言缨重燃希望,赶紧搭上他的手臂问道:“殿下累了?要不我扶你去榻上休息会儿?” 裴元澈抬眼看她,目光微沉,但没有拒绝。言缨便顺势扶起他,他脚步有些不稳。 好在言缨力气也不小,顺利把他扶到榻边。刚让他躺下,准备退开歇会喘口气,就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她毫无防备地被他轻轻一拉,瞬间整个人倒向他,随后重重地扑在他身上。 不等她有动作,裴元澈的手如蛇一般缠上她的腰,紧紧箍住,接着抱着她的腰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在身下。 言缨懵了,怎么他中了毒还有这样的力气?他的身体死死压着她,身上的热度灼人,面色潮红得不正常。而他那双凤眼,眼睫微垂,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欲紧紧盯着她。 像是疯了。 不对,她下的不是情花吧? 言缨挣脱不开,想与他讲道理,但感觉此时的裴元澈和往常不太一样,那些克制的伪装完全被抹杀,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欲望。 裴元澈觉得口渴得不行,喉结上下滚了滚,刚好看到眼前有一颗鲜嫩欲滴的樱桃,他忍不住亲口摘下来尝尝。 言缨刚张开嘴准备辩驳,就见裴元澈那张脸陡然放大,片刻后,她想说的话都被那灼热的唇堵住。 裴元澈吻了她。 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饥渴,对他来说她的唇舌此时就是一汪清泉,可以浇灭他心头的那股火,但随后更大的火又烧了起来。 舌尖探入,被入侵的感觉很陌生,言缨感到无措,下意识地往后退。裴元澈不肯放过她,手掌扣在她脑后,把她按向自己。 屋内很安静,言缨的脑袋嗡嗡响,除此之外,耳边只有裴元澈急促的喘息声,和细微的吞咽声。 她几乎被钉在榻上,感到胸中所有的气息都被他所掠夺,推他胸膛的手也愈发无力,只觉得两腿发软,小腹莫名发紧。 她不知道这种陌生的感觉是什么,但觉得有些危险,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裴元澈见她不再反抗,才抬起头来,稍稍放松了对她的压制。 言缨趁此机会,赶紧大口喘气。气息稍缓,她开口:“裴元澈,你……” 话未说完,他又吻了上来。他压抑太久了,既然现在可以予取予求,他当然要多拿点才对。 言缨慌了,她看过那么多话本,自然知道这样下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自己彻底沦陷前,必须阻止他。言缨趁着他含吻她上唇之时,对着他的下唇用力咬下去。 两人口中瞬间被血腥味灌满。 31. 咬了他 裴元澈吃痛,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口。 不过没过一会儿,言缨就发现,禁锢她的那股力道渐渐松脱,她没用多少力气就挣开他。起身后,本想直接逃回寝宫,但又觉得他好像不太对劲,便站在榻边不远处看着他。 裴元澈面朝上躺着,嘴角上的血痕刺眼。他眼睛微眯着,脸上潮红仍然没有褪去,但或许是刚才用光了力气,身体瘫软在榻上没动。 言缨本以为,给他吃了这种药,他就会直接睡倒在那,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即便她的目的是扒裴元澈的衣裳,经过刚刚那没来由的一吻后,她也已不敢轻举妄动。 要么是她下错了药,要么就是她没弄清楚用法。 犹豫之间,她发现裴元澈的吐息愈发缓慢。言缨忽然有点慌了,他不会死掉吧? 裴元澈不能死。 她没多想,立刻给他倒了杯水,抱起他的脑袋,一点点把水喂进去。好在他还能吞咽。师姐说过,轻度中毒可以通过喝水来帮助毒物快速排出,对于不会解毒的人,这个方法来得最快。 言缨眼看着他喝下一杯水后,面上的潮红褪去了不少,便又如法炮制给他喂了几杯。约莫过了两刻,他的面色渐渐恢复正常,身上也不热了。 言缨这才放下心来,至少知道,他不会出大事了,还好他只喝了一小口。 说不清是内疚还是害怕,言缨见他逐渐沉稳睡去,却不敢伸手解他的衣衫。她心里有点乱,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在胸口膨胀。或许是那个意外的吻,打乱了她原本的安排。 逃回寝宫后,她躺在床上在想,是不是那个吻让她也中毒了?不然,怎么一直感觉脸颊发烫,手足无措呢。 * 裴元澈发现自己是在书房榻上醒来的。 这一夜睡得很沉,但是他记得,昨夜好像做了很荒唐的梦。梦里,他把言缨按在榻上肆意吮吻,梦里的她很乖,没有反抗。 若是真的就好了。 回味之中,他忍不住弯起唇角。却被下唇的疼痛感拉回现实,舌尖舔舐痛处,发现嘴上竟不知何时被咬破。 他又想起昨夜的梦,梦里,她好像也咬了他的下唇。 所以,到底是他真的这么做了但不记得,还是他梦得太真实,自己咬破的? 他越想回忆细节,记忆越是模糊。唯独还有唇齿间的温度,记忆犹新。 罢了,何必为难自己。就算昨夜是梦,以后总会有办法成真。 * 言缨睡得不好,干脆就赖在床上,没起来用早膳。 她没办法在时候面对裴元澈。 无论是谋事不成的挫败感,还是和裴元澈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都让她感到很无助。 言缨本来以为,给皇帝办这个差很简单。但失败这么多次,她才发现,她不够大胆、不够心狠、不够聪慧、不够圆滑,无论如何,她都撑不起一个暗探的身份。但皇帝为什么偏偏选了她? 原本她想,有两个月足够她查明一切,顺利返回盐盟,继续她原本那自由自在的生活。 终究是她太单纯。在宫中不比江湖,每一步都要谨慎小心,不然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第一次有放弃的想法,放弃皇帝的差事,查清楚玉佩的事就离开。 在床上赖够了,言缨听到有人在敲门,估摸着是枫荷来送早膳,便朝门口道:“进来。” 外面的人没推门进来,而是又敲了几下。 言缨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外面没听见,便披上外衫,踩上鞋走到门口。门一开,她傻了眼。 裴元澈正端着早膳站在门口,正垂眼看着她。 她的目光落到他的下唇,被她咬伤的痕迹还在,像是又绷开过,伤口很新鲜。 言缨的脸瞬间红透,只想赶紧把裴元澈关到门外,便伸手去抢他手上的托盘。 “抢什么?又不是不给你。”裴元澈语气和往常一样冷淡,带着些揶揄。 言缨没说话,低着头不敢看他,也怕被他发现自己脸红引起怀疑。 昨夜的事,她并不清楚裴元澈是否还记得。他会不会已经发现她下毒了,只是在试探她?若他质问起来,她又该怎么办? 言缨现在脑袋里很乱,没有答案。 “还不过来吃?”裴元澈的声音再度响起。 言缨侧目偷瞄了一眼,发现他不仅没生气,似乎心情还比往日好。 裴元澈把早膳放在桌上,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一伸手便把她拉到跟前。 “谢殿下……”言缨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 “你昨晚……”裴元澈慢条斯理地开口。 言缨一听到昨晚两个字,心提到嗓子眼,果然他还是要问。 “什么时辰睡的?”裴元澈说完后半句,便抱着手臂等她答复。 啊?言缨听了有点发蒙,他这什么问题? “不记得了……可能很晚。”言缨谨慎地答了一句,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这是又看了几本话本?”裴元澈声音里带些笑意,见她目光闪躲,竟觉得她敢看却羞于承认的模样有点可爱。 言缨这下确信,他应该是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心中稍稍放松。 “没看几本,就是因为天有些热,睡不好,今日这才起晚了。”言缨知道他只是在问为何今日她赖床,便找了个借口。 “又怕冷又怕热,这么娇气。”裴元澈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了一个坏主意。 “我……”言缨正要辩解,就听外面传话过来。 “殿下,众大臣都到了,就等您。”是陆怀策的声音。 “罢了,你慢慢吃。”裴元澈对外面打断他的声音有些不满,但没办法,国事要紧。 “殿下慢走。”言缨从善如流地目送他离去。 * 门一关上,她长出了一口气。她一看见裴元澈就想起昨晚在榻上那荒唐事,更可怕的是,她貌似并不讨厌那种感觉。 这个男人才是有毒,她应该离他远一些。至于差事,暂且搁置一下也好。 她需要休息,需要重新理清思绪。 吃过饭,她便有了打算。自从上次春日宴一别,她有日子没见过林栩了,不如邀她来东宫坐坐。 言缨让枫荷给侯府送去拜帖,下午,林栩便来了。 天气炎热,两人便在院内树下吹风,枫荷给两人送上刚做好的酥山和解暑的瓜果。谈笑正欢,陆怀策忽然从外面进来帮裴元澈取东西。 言缨却发现林栩瞬间安静下来,目光看着别处,就是不看陆怀策的方向。 而陆 怀策也绷着张脸,神色可疑,对二人点头问安后,也没有多停留。 他们两个不太对劲。言缨等陆怀策身影消失后,问表情还没缓过来的林栩:“你俩认识?” 林栩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吃了一口冰凉的酥山,云淡风轻道:“不认识。” 言缨不信,但是她猜测林栩现在不想说。她也不想破坏两人难得的会面,便没有多问。她拿起一颗熟透的樱桃送到林栩嘴边道:“可甜了,尝尝。” 林栩垂眼看到鲜红欲滴的樱桃,又看了一眼朝她笑得很甜的言缨,忍不住也跟着弯了嘴角。林栩一口咬住嘴边的红色果子,甜中带酸的汁水瞬间填满唇齿,让她暂时抹去心头那股酸涩。 “阿栩,你认不认识懂玉器的人?”言缨知道自己在北梁,除了裴元澈,能求助的人也只剩下林栩。 “我有位纨绔表兄,对古玩玉器倒是颇有研究,怎么?”林栩说道。 “我从师傅那拿来一块玉佩,虽然玉料来自大梁,可想寻它的原主人却没有头绪。”言缨不敢轻易把玉佩交出去,便把提前准备好的玉佩纹样的图纸给了林栩。 “行,过几日刚好我有家宴,到时候我帮你问问看。”林栩接过图纸,看了一下后便应下。虽然她对这些东西不算了解,但是以北梁习俗来看,这种纹样大概就是某个家族会使用的,要找懂行之人辨别不算难。 言缨和林栩说完正事,便带着她去裴元熙宫里玩。三人在一起捉迷藏、逗猫,捉鱼、玩水,不亦乐乎。直到天色渐晚,林栩说必须回去陪祖父用晚膳,言缨这才放她走。 沐浴后回到寝宫,言缨感觉屋里热腾腾的。本来想叫来枫荷问问怎么回事,一进屋却看见桌案上放着一封信。 走近拿起一看,是师姐顾念给她的回信。信中没写得太清楚,只是约她半个月后在燕徽酒楼见面。言缨隐隐觉得可能有大事发生,不然师姐不会亲自来这里见她。 正好,关于给裴元澈下得药到底怎么回事,她可以跟师姐问清楚。 * 裴元澈见陆怀策整日都心不在焉的,众人散去后,便留下他问起:“今日这是见到林家千金了?” “……她还是不理会我。”陆怀策终于藏不住沮丧,垂头丧气说道。 “青梅竹马的感情,因为这点事就这样,莫不是你不想与她成亲了?我听说,父皇可有意将她另许他人。”裴元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说道。 “她整日都和太子妃在一起,属下不好过去……”陆怀策支支吾吾道。 自从半年前他被林家退婚,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僵着。他起初以为是林栩的意思,怕是自己误了佳人,便没有说什么。但日后再与林栩相见,林栩便再不理会他。 他是愚钝,却也看得出退婚并非林栩所愿,打听之下才知道是因为林陆两家政见不合才不愿结亲。林栩是气他并不争取,怨他并不真心想与他成亲。 “过几日龙舟赛,我自会留住太子妃,你赶紧去找她,别说我没给你制造机会。”裴元澈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一个两个都不叫他省心。 “是!多谢殿下!”陆怀策听了这话总算回魂儿,险些高兴地跳上房梁。 “没事了就回去,在我面前晃得头疼。帮我把枫荷叫进来。”裴元澈摆摆手,下起逐客令。 32. 睡不着 “今日我让你做的事,可有效?”裴元澈问道。 “是,殿下,太子妃她一回寝宫就说今日比往日更热。”枫荷颔首答道,心中却已明了太子要做什么。 “明日继续,把她的冰也都撤掉。”裴元澈吩咐。 “是。”枫荷应道。 * 言缨在寝宫里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纳闷,今日外头没比前几日热,怎么寝宫里却闷得像个蒸笼。她把衣衫都脱了个干净,赤条条躺在床榻上,还是闷得难受。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日中午她才醒过来。枫荷见到她的时候,看见她眼下一片乌青,便问:“殿下没休息好?” “嗯,昨夜异常得热,也不知是怎么了。”言缨说罢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枫荷受裴元澈指使撤了她消暑的冰,自觉对不起太子妃,一边背对着她收拾床铺一边说:“您这么一说,奴婢想起了,屋后原本有棵很高的大树,刚好可以遮住这间屋子,让它白日里少受日照,自然就不会热。前几日,那棵树被挪到别的宫里去了。” 其实枫荷心里清楚,那老树是太子故意叫人移走到别处栽种的。虽然有些心疼太子妃受热,但她哪有资格管太子。 “啊?怎么这样,那不能再叫人种别的树吗?”言缨讶异道,没事动一棵树做什么。 “回殿下,即便是现在开始种,也要很多年才能长成大树。”枫荷硬着头皮答道,心中只道太子做事真绝。 “……你说得也有道理。”言缨没招了,难道接下来数日的炎夏都要这么热着? “殿下觉得热,要不您去太子殿下寝宫里睡?”枫荷顺势说道,这话也是太子叫她务必说的。 “不了,我宁可热着。”言缨不知是热得,还是想起上次那无法抗拒的吻,脸上烧得厉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枫荷被裴元澈叫去问话,她如实说了太子妃拒绝过去。裴元澈却不恼,慢悠悠地说:“不急。” 好像颇有把握。 白天言缨照旧把林栩唤来,只要不在她寝宫里,不管是树下还是廊下,哪里都觉得凉快。到了晚间,她沐浴后回到寝宫,感觉比前一日还热。 热得她心跳快了些,脑袋里也乱哄哄的。她翻了第十五次身后,终于禁不住闷热,跑到裴元澈寝宫门口。 什么强吻不强吻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被热死。如果能睡在凉快的屋子里,让她天天亲裴元澈也无所谓! 门虚掩着,像是在等着她进入。言缨也没跟他客气,推门就进去。又不是没进过。 裴元澈正在床边解着衣带,听到动静,嘴角勾起狡黠一笑,回头望着她。 言缨脸上红扑扑的,额角沁着薄汗,红唇微张,大口喘着粗气,手在脸旁边拼命扇着风。 “何事?”裴元澈明知故问。 言缨不急着答,先关上门,看到桌上有一杯冷掉的茶,端起来一口饮完,体内的热总算散了些。这屋里可真凉快。 “那个……我能不能睡在你这。”言缨不知自己寝宫热是裴元澈的手笔,还为自己的冒昧感到愧疚。 上钩了。 裴元澈强压着嘴角,走到言缨跟前,伸手拂去她嘴角边的水痕,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许是因为太热,她身上那股沐浴后的香味反而全都散发出来,幽幽地侵袭着他的嗅觉,半晌裴元澈才开口:“为什么?” “我那屋太热,睡不着……”言缨明明感觉这屋很凉快,却因为裴元澈的动作耳朵有点热。 “不躲着我了?”裴元澈并不马上答应。鱼竿收太快,鱼儿该跑了。 “我什么时候躲你了……”言缨嘴快,话说完了却不敢直视他。心虚作祟,低头给自己倒了杯水遮掩。 “没躲?原来这两天和林家姑娘日日疯到天黑,见我就绕开不是在躲我。”裴元澈说话阴阳怪气起来。 “那是因为我和她情投意合。”言缨刚从蒸锅出来,又被他揪着质问,脑袋一乱浑然不觉自己用词不当。 “情投意合?”裴元澈挑眉,对她的用词有些不满。一脸你给我好好解释的表情。 “不是不是,我是说志同道合,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姑娘家,你别乱想。”言缨被他牵着鼻子走,连忙解释。没办法,谁让她现在有求于人呢。 “他若是男子,今日都该入土了。”裴元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小心眼……”言缨丝毫未咂摸出他的醋意,只觉得男人大概是都不愿被红杏出墙。 “什么?”裴元澈捏住他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没什么,我是说,不早了殿下,我们早点睡吧。”言缨可不吃眼前亏,立即收起不满,弯着眼角讨好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生气的样子,倒是挺好看。言缨看得有些入了神。 裴元澈捏着她下巴的手轻轻一甩,松开了对她的钳制。还故作矜持道:“睡觉不许乱动,我怕吵。” 一转身,嘴角却再也压不住。心道,这傻姑娘,真好骗。 言缨忙不迭点头答应,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上了床。和新婚那夜一样,熟门熟路地爬到床内侧。裴元澈灭了灯,在她身边躺下。 言缨对偷看的执念又冒了出来,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浪费。 “殿下,你睡觉穿这么多,不热吗?”言缨看他全身上下除了手脚和脑袋全都包在衣裳里,试探地问道。 裴元澈不想那样暴露自己的心思,才故意穿得多了些,没想到她倒先开口了。 “心静自然凉。”裴元澈这话看似说给她听,实则是说给自己的。 她就毫无防备地躺在他床上,不知道是羊入虎口吗?太高看男人的自制力了。 他抑制不住去想那些荒唐事,每当她凑近,他都想把她按在身下狠狠欺负。 但,不可操之过急。 今天才第一日同榻,她肯定还防备着,贸然出手只会把她吓跑。裴元澈在等,待哪一天她习惯了与他同床共枕,事情自然会水到渠成。 言缨可不像裴元澈脑袋里有那么多阴暗的想法,见他不咸不淡地这样说了一句,以为他不愿理会她,便不自讨没趣,哦了一声,就老老实实闭眼睛睡觉去了。 她睡得着,裴元澈却睡不着 。 听到身边女子的吐息渐渐规律而绵长,他又睁开眼。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睡得正香,睫毛安静地盖在眼上,高高的鼻梁下面是嫣红的唇。他记得梦里尝过那张唇的味道,甜的。 裴元澈喉结滚了两下,没多想,顺遂本心凑过去,在她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很软。被亲的人没醒,不知道在梦里吃了什么,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他不敢多停留,会走火。 浅浅一吻暂时抚平了他心中那股躁动,又看了她一眼,满意地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 凉爽的屋子,让言缨这一夜睡得很好,连同前一晚上没睡好的部分也补了回来。她醒来的时候,裴元澈已经出去,不用跟他打照面,更好。 差事搁置了几日,她也休息够了,便又动了心思。裴元澈每天睡在她旁边,看到他大腿指日可待,她想,不如趁着几日找找那发簪。 此前,她已经多次在书房翻找,都没有任何发现。裴元澈的寝宫内也没有什么藏此类物件的地方,只能另寻出路了。她这次不打算偷偷摸摸,发簪本就是女子装饰之物,她要找也没什么可遮掩的。 打定主意后,言缨同枫荷打听了东宫内收藏宝物之所后,便大摇大摆地去仔细搜寻。 东宫宝物很多,名家书画,古玩玉器,珠宝首饰,应有尽有。 言缨在库房里看花了眼,一时间财迷心窍,心想哪天她若是与裴元澈和离,定要多带一些财物走才不算亏。 可忙活了大半天,也没见到她要寻的那支发簪。 “发簪?”这事传到裴元澈耳朵里的时候,他不免生疑,她平日里动不动就与人交手,倒是极少戴这种繁复的饰物。 “殿下,发簪可做定情之物,奴婢想……”枫荷看出太子的疑惑,出言提醒道。 “嗯,下去吧。”裴元澈并未多说,默默记下此事。 * 言缨这几日和裴元澈同床共寝,倒是相安无事,晚上她睡下时,他还未回房。清晨她还在梦中,他已经早早起来。 白天她照旧日日和林栩混在一起,元熙课业不忙之时,便是三个人凑在一起玩闹,日子难得轻松。 这天晚上,和往常一样,裴元澈忙完回到寝宫,言缨已经睡得很熟。 床帐内她身上独有的香味勾着他走近,脱下外衫,拉下床帐后,小小的空间内只有他们二人,无比宁静。 裴元澈不由得想,以前自己到底在清高什么,温香软玉在怀才是他想要的。 自嘲地笑了一声后,合眼准备睡觉。言缨此时却睡得不太安稳,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毫无预兆地把一条腿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裴元澈身体僵住。 他转过头看她,还闭着眼,嘴里在嘀咕些什么,可能是在梦里。 “你说什么?”裴元澈凑在她耳边低声问,连她在梦里做什么也想窥探究竟。 “……阿栩……玩秋千。”言缨在梦里好像听到有人问她话,乖乖地又说了一遍。 这次裴元澈听清了,但是脸也黑了。 33. 受不住 她梦里,竟然是林栩?之前明明还梦见过他,就算是在她梦里变乌鸦他也认了。她怎么能在睡在一起的时候梦别人? 裴元澈也顾不上林栩是不是女子,抬手就在她柔软的脸蛋上拧了一下,训诫自己在梦里梦别人的妻子。 怎料她竟然睡得还挺沉,梦里不觉得疼,甚至还抱住他结实的手臂,无意识地用身体蹭了几下,试图找到最舒服的睡觉姿势。 现状就是,言缨手脚都挂在裴元澈身上,而裴元澈感觉浑身的僵硬都集中在了一处。女子的柔软紧贴着他的手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玲珑身段。 裴元澈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 不是不敢动,是不想动,裴元澈不想把她弄醒。她若是这时候醒了,他便没了现在这般享受。 言缨梦见一只俊美的黑色狸奴,体型和她差不多大,但性子很温顺,还任她随便抱随便蹭,抱得很舒服。 美梦的触感很真实,她有点不舍得醒来。等她终于睁开眼时,才发现,她抱着的哪是黑色狸奴,而是表情有些微妙的裴元澈。 对上那双凤眼,她一下清醒了过来,赶紧放开手,身体往床里一缩。 这还是她搬回他寝宫后,第一次晨起见到他,却是在这种情况下。但观他神情,不像在生气,倒是有点……说不上来。 “殿下,怎么你还在……”言缨脱口问道,随后就有点后悔。 “床是我的,我不能在吗?”裴元澈听了这句,果然蹙起眉头来。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言缨赶紧辩解,心说这男人真是难伺候。 “你昨晚,是不是梦到什么不该梦的?”裴元澈撑起身子,脸逼近她质问道。 ! 言缨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怎么他连别人做什么梦也知道吗? “没有啊……”言缨顿了片刻后答道,不自然地舔了舔唇。 裴元澈被她这个小动作分散了注意力,目光随着她舌尖的动作沉了一下。 “没有?梦里说了什么自己不记得了?”裴元澈重新把目光落回她眼睛上。 言缨心口一紧,完了。该不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觉的时候不小心说了要脱他衣裳的事? “哈哈……可能是梦到了话本里的东西,我也记不清了……”言缨干笑了两声胡诌道,说着心虚地把目光转向别处。 裴元澈不依不饶地捏住她的脸,迫使她转回来,压低眉眼,现在看起来像是生气了,逼问道:“你是说,梦到那些满是床帏之事的话本,嘴里喊的却是林栩的名字?” 啊? 言缨以为自己说了什么脱衣裳之类的话,才这样编了个借口,没想到弄巧成拙。 不对,她梦里喊林栩关他什么事。 想到这里,言缨又硬气起来,头一扬,反驳道:“我跟她一起看话本不行吗?睡着了以后的事我哪里控制得了?再说,我梦里喊谁关你什么事!” “你在我床上不准喊别人名字。”裴元澈警告似的加重了捏着她脸的力道。 “我偏喊,林栩林栩林栩,你能把我怎么样!”言缨不服气,她岂会轻易受人威胁。 “行,”裴元澈却笑了,笑得有些诡异,随即目光暗下来,凑得更近道,“既然这张小嘴么会说话,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治你。” “你……”言缨才说了一个字,就见他宽大的身体压下,之后唇就堵了上来。 灵活的舌尖不容分说探入口中,搅弄得她的舌头不知该放在哪。 他身子很热,却偏偏严严实实地贴着她,害得她身上也跟着热起来。这人,怎么不讲道理的。 言缨双手推着他的胸口,反被他一只手握住牢牢按在心口,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她的掌心,令她跟着浑身发颤。 唇舌被他吻得发麻,带着惩罚的意味,终于言缨受不住地在他胸口拧了一下,他才吃痛地放开。 “力气倒不小。”裴元澈直起身,看着她嫣红的唇,心里舒坦了不少。 “你亲我干嘛!”言缨为防他故技重施,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发出的声音有些闷。 “报复你。”裴元澈这话倒是说得坦荡,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过是借题发挥行自己想做之举罢了。 言缨看他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欠揍样,真想一拳打歪他的鼻梁,不过眼下被他亲得七荤八素,没那么大力气,索性就用眼睛狠狠瞪着他。 “你不服,可以亲回来。”裴元澈心里爽快,表情恶劣得很。 真是无赖。言缨又不傻,亲他?投怀送抱吗? 但眼下若服了软,以后还不任他为所欲为了,这不是言缨行事的风格。必须揍回去才行。单论身量,裴元澈一个可以抵上她一个半,拼蛮力自然是不行的。 言缨假意认怂,趁着他侧过身子准备起床,忽然伸脚猛击裴元澈腰侧。裴元澈却好像早有预料,稍偏过身子一闪,不过还是被她击中。他转过身来看言缨,目光中似乎还带着些赞许。 言缨最不爽他游刃有余的模样,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双手同时推向他胸口,裴元澈被她突然的动作推倒在床上。言缨顺势以小臂横在他喉结下方抵住。 刚才的局势瞬间逆转,言缨顺势压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言缨许久没动手,手痒得很,正好今天跟他好好清算一番。 “功夫没退步,”裴元澈虽然在下面,脸上却只有看戏似的从容,他还空出一只手来,扶住她的腰身,像是怕她坐不稳,眼里带着笑意说道,“现在满意了?” 言缨就很后悔,怎么没对他下狠手,否则他哪还能在这耍嘴皮子。 挨打还高兴,他怕不是脑中有疾。她哪里懂,对他来说,挨打何尝不是一种奖励。 “你!这次就算了,我不与你计较!”言缨感觉他的眼神有些危险,忽然没了气势,便主动休战。 裴元澈也没拦着,抬起手让她起身离开。不能急于求成,这次得了些便宜也就罢了,穷寇莫追的道理,他自是明白的。 * 过了两日,院子里忽然来了些工 匠,运来不少木料,不知在造些什么。 “枫荷,他们这是要做什么?”言缨好奇地问。 枫荷颔首一笑,解释道:“您前几日说想玩秋千,太子殿下命人加紧造出来的,今日就能装好。” 言缨一脸惊讶,心想,虽然是想玩来着,但我什么时候跟他说过?难不成这个人会窥探别人的心思? 不过她心里还是挺高兴的,之前想玩秋千又不好意思跟他开口,现在既然都做好了,那她就勉为其难接受吧。忽然觉得,裴元澈这个人,有时候也没那么讨厌。 晚上,陆怀策跟裴元澈回东宫之时,秋千早已搭好,言缨正和元熙一块坐在上面悠荡着,伴随着她们的笑声,传得很远。 言缨见裴元澈,难得对他露出笑脸,专门从秋千上下来,对他道:“谢谢殿下帮我做这副秋千。” “谁说是专门给你做的了,我是给熙儿做的。”裴元澈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 “殿下,那你干吗不把它安在五公主宫里?”陆怀策反应倒是快。 此话一出,裴元澈一个眼刀甩过去,陆怀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说错话了。 “原来如此,”言缨瞬间明白,他只是不好意思承认,马上把元熙拉过来,柔声对她说,“熙儿,你皇兄专门给你做的秋千,还不谢谢他?” “谢谢皇兄,”元熙虽然年纪小,但聪慧得很,乖巧地谢过裴元澈,又对言缨道,“谢谢嫂嫂让我玩秋千。” 裴元澈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对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子不好发难,只好把矛头转向陆怀策:“就你嘴快。” 陆怀策在一旁觉得又好笑又委屈,抿着嘴不说话,在心里偷笑。 自从有了秋千,裴元澈时常听到东宫内回荡着女子欢快的笑声,那些斑斓的衣衫随风舞动,给沉闷的宫廷添了几分颜色。 这日林栩没来,言缨便独自在秋千上慢悠悠晃荡。黄昏时候分外宁静,她看着天上奇形怪状的云,任由温热的风吹乱鬓发,心情放松。 正出神,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人悬在空中。言缨以为是来了什么刺客,第一反应就是出手反击,结果手刚攥紧,一转头看到身后抱着她的人是裴元澈。 “反应倒是快。”裴元澈松开了手,绕到她身侧。 “谁让你偷袭我。”言缨松了一口气,不满道。 “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些。”裴元澈话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 “我乐意。”言缨瞪了他一眼,刚觉得他人还行,就说让人不爱听的话。 裴元澈这次却没继续与她斗嘴,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说道:“拿去。” 言缨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发现他手上拿着一根雕琢精致造型特别的发簪,上面有山樱的纹样,但她没伸手去接,只是诧异地看着裴元澈。 “你不是要发簪?给你找了一支。”裴元澈见她没动作,拉过她的手,把东西放在她掌心。 “我说了吗?”言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心说我难道是梦里说过? 34. 赛龙舟 她浑然不知,是前阵子她去找发簪的事被裴元澈知道后,以为是她自己想要,这才专门找了最好的工匠打造了一支独一无二的发簪。 “不想要就给我。”裴元澈见她一脸茫然,心里有些急,作势要把东西拿回来。 言缨见他要抢,自然不让,到手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她把握着发簪的手背到身后,对裴元澈道:“我平日里不太戴,不过这支发簪好看,我喜欢。那就谢过殿下啦。” “算你有良心。”裴元澈这才满意。 第二日便是龙舟赛,言缨专门约了林栩一起去看。难得出席这样正式的场合,她专门换上一身温婉的衣衫,又把裴元澈送她的山樱发簪戴在头上。 林栩一见到她,就注意到了她头顶的发簪。 “阿缨,平日里倒是很少见你戴这些呢,很衬你。”林栩夸道。 “是裴元澈送的,我觉得好看,就收下了。”言缨听到夸赞,心里美滋滋的。 “哟,你俩现在关系这么好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快与我说说。”林栩一听,愣了一下,随即变了一副好事的模样。 “开始什么?只是送个礼物而已,怎么就关系好了。”言缨一脸不解。 “你不知道?”林栩确认道。 “知道什么?”言缨问。 “在咱们大梁,发簪是定情之物,表示他要同你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林栩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 “……他、他不是那个意思,不会的。”言缨一听,耳朵不自觉烧起来,说话也跟着结巴。嘴上否认,心里却忍不住想,他会是这个意思吗? 正愣神,就听身后响起裴元澈的声音:“在这做什么,还不跟我过来。” 说罢,言缨就感觉手腕一紧,接着被裴元澈拉到他身边。 “你干嘛,我要跟阿栩一起。”言缨挣不开,不满地控诉道。 “不行,今日的场合,你只能跟我一起坐。”裴元澈冲林栩点了下头表示问候,之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看台最顶层去。 林栩笑笑,自然知道这种正式场合他们夫妻要同坐,便跟言缨摆手道:“没事,你就听太子殿下的吧。” 皇家观赛台在河岸高处,视野开阔。言缨被裴元澈拉到看台最上层的时候,看到下层的观赛台已经坐了不少人,宗亲、群臣和各府女眷交头接耳。 言缨看到林栩找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回身仰头和她摆手示意,言缨也忙向她挥手。 “今日人多,你稳重些。”裴元澈在她身侧提醒道。 “是,殿下。”言缨嘴上答应,心里却不满他破坏自己和林栩见面,害得林栩只能一个人看,不免愧对好友,便偷偷用眼睛瞪他。 殊不知,林栩哪是一个人看龙舟赛,陆怀策已经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溜到林栩身边坐下。 * 临近开赛时间,皇帝和继后才双双抵达观赛台,众人行礼过后,台上河边皆是一片肃静,屏息静候开赛。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近,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言缨也跟着往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一人策马奔向观赛台,竟也没有人上前拦截。 那人在观赛台边利落地翻身下马,便立即有人上前为他牵马。之后他正了正衣冠,大步往观赛台最上方走。等他走到视线范围内,言缨才看清,这人衣着华贵,不比裴元澈逊色,面容和气,眉目疏朗,对谁都带着几分亲切。 “二哥!”裴昭华先认出了他。 原来这人就是景王裴昭瑀,言缨打量了他一番后,心中有了数。 裴昭瑀宠溺地揉了揉裴昭华的发顶,随后走到皇帝和继后面前,对其二人行礼。 “瑀儿回来了。”继后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满是慈爱。 “父皇、母后,儿臣巡视边务回来晚了。”裴昭瑀说道。 “嗯,入座吧。”皇帝没有多说,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裴昭瑀的座位在裴元澈左侧,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言缨身上停顿了一下。 本来今日的重点是龙舟赛,而景王高调归来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在礼部官员宣布龙舟赛开赛后,在鼓点声中,言缨听到身后不远处的大臣们窃窃私语。 其中一人道:“听说二殿下这次巡边,和边关将士同吃同住,还自掏腰包填了军饷。” 另一人道:“他还在几个县停了脚,见了地方官,说是体察民情。” 先前那人又道:“体察民情?哼,我看是收买人心吧。” 另一人又道:“这可不敢乱说啊。” 之后两人就不再议论此事,言缨转过头看裴元澈,表情如常,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专心观赛。”裴元澈大概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开口叮嘱道。 言缨倒是对他们朝内权力纷争没太大兴趣,也就没说什么,重新把目光放回赛场上。 鼓声一响,龙舟如离弦的箭,河道上顿时水花四溅。划手们赤着上身,个个都体格强健,胸腹上肌肉轮廓分明。夏日灼热的光照在他们紧实有力的躯体上,汗水熠熠生辉。 言缨看到这养眼的一幕,瞬间来了兴致,目光在一个个筋骨分明、线条利落的划手之间流转。 这也太好看了。 言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裴元澈叫她都没听见。直到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她不耐烦地拉开他的手,嗔怪道:“别挡着,看不见了。” “口水都流出来了,有那么好看?”裴元澈的声音里明显透着不悦,他有点后悔让她来观赛。 言缨脸一红,立即用手摸摸嘴角,发现什么都没有,才知道被诈了,辩解道:“我只是在看比赛,你别乱说。” “是吗,那你觉得哪个队能赢?”裴元澈也不拆穿,顺着她的话问道。 “蓝色那队。”言缨毫不犹豫地答道。 “理由呢?”裴元澈问。 言缨这次光明正大地盯着奋力划桨的魁梧男子们看了一会儿,煞有介事地分析:“看他们的肌肉特别有力,划得也快,肯定会赢。” 裴元澈浅笑,顺势看向蓝色队伍,目光逐渐锐利起来,片刻后,目光落回言缨脸上,说道:“龙舟可不是单单拼力气。” “那看什么?”言缨看不懂这里的门道。 “看他 们的桨,”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另一队的龙舟,“蓝队动作虽猛,但入水角度不一,导致船身略晃,力用不到一处。倒是红队,桨频不算最快,但每一下入水出水整齐划一,吃水深,划距长。而且红队起航抢得不错,现在应该是压着节奏在跟,就等最后冲刺反超。” 言缨依他所言,观察了两个队伍的差别,果然如此。她想反驳,但确实说不出什么。 裴元澈看她欲言又止的神色,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散去不少,又补了一句:“下回看人看准点。” “谁看人了,我在看比赛,”言缨别过脸,又看了一眼河道上逐渐反超的红队,小声嘀咕,“你这么一说,红队那领桨的,身形也很矫健。” “……”裴元澈差点被一口茶呛到,心想,就不该这么认真跟她分析,直接把她眼睛蒙住不就得了。 果然如裴元澈所言,这场比赛是红队取胜。接下来又进行了数场比赛,场场都是紧张刺激,叫好声连连。 * 赛后,皇帝对参赛的队伍进行了嘉奖,观赛众人掌声如雷鸣。龙舟赛顺利结束后,言缨同裴元澈起身,准备回宫。 没想到,景王裴昭瑀主动走到二人跟前,施礼问候。 “时日边境事务缠身,没赶上皇兄大婚,着实可惜。”裴昭瑀道。 裴元澈嘴角微弯,笑不入眼,开口应道:“辛苦了,二弟做的一切,我心里都有数。” 裴昭瑀笑道:“有劳皇兄挂心,”随即看向言缨问道,“这位是皇嫂吧。” 言缨朝他微微颔首,并没有接话。朝堂之中,谁不是事务缠身,这话一说好像显得他多么勤勉一样。不说别人,就说裴元澈,日日忙于政事,却从不听他挂在嘴上。 面对旁人的时候,言缨在心里倒是自动把她和裴元澈看作同盟了。 裴元澈接过他的话茬,语气平淡:“自家人,不必如此客套。” “皇兄说得是。”裴昭瑀面色不改,一派和气。 言缨在一边默默听着二人看似兄友弟恭的对话,心中却道,裴昭瑀倒是和他母亲沈皇后挺像的。一副跟谁都很熟稔的样子,让她有点不自在。初次见面,不了解其人,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妙。 果然,裴昭瑀离开后,裴元澈不忘地叮嘱言缨:“以后见到此人,不必与他多说。” 派人劫持太子妃一事,裴元澈至今未与裴昭瑀清算,尚在等待时机。 言缨点头答应,她又不是爱结交之人,自然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 入夜,言缨沐浴后回到寝宫,正坐在铜镜前梳理半干的头发。放下梳子,听到门响了一下,知道是裴元澈回了屋,不自觉地转头看过去。 他沐浴后只披了一件素色寝衣,关好门一转身,给言缨吓得倒退了两步。 他他他……他怎么穿成这样。 下半身完整地穿着裤子,但上半身只有那件交领的寝衣,里面什么都没穿,而且领口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拢好。那个交领的岔口直接开到了腹部,他上半身身形尽显。 言缨眼睛都看直了,他穿成这样,和引诱她有什么区别。 35. 没摸够 肩宽腰窄,胸口露出一大片雪白,灯影下的肌肉线条流畅,那胸看起来颇有韧性,让人忍不住想摸摸。目光往下,腹部看起来有硬邦邦的沟壑,甚至可以看到上面有一些陈旧的伤疤。 她哪里抵得住这种美色的诱惑,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假模假式地捂住眼睛说道:“你怎么不把衣裳穿好。” 实际还不忘在指缝间偷偷看。 裴元澈心情好了起来,没答话,径直走到她身边,把她挡着眼睛的手拉下来,攥在手心,意味不明地说:“白天不是看得很过瘾,怎么现在害羞上了?” “哪、哪有……”言缨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看得她血气翻涌,脸颊发烫。 “看别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自己夫君却不敢看?”裴元澈像是故意的,又往前凑了凑。 言缨被他这股气势压得一屁股坐到身后的床上,裴元澈顺势又往前迈了一步。 现在言缨的脸正对着那诱人的身体,一抬眼能看到他突起的胸,他身上沐浴后的香气喷涌而出,尽数落在她身上,撞得她脑袋发晕。 她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诱惑,以前只在话本里见过这般活色生香的场面,如今让她碰上了,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手刚抬起来,她却忽然清醒了,尴尬地停在半空。不等她找好借口,“啪”的一下,裴元澈竟拉着她的手直接落在他的腹上。 啊!怎么会这样。 这手感,也太好了!言缨感觉自己快要发疯了。假意挣脱几下,实则又多摸了两把之后才把手收回来。 裴元澈就这样低头看着她红着脸对自己动手动脚,强压着嘴角问:“摸够了吗?” “没够……不是,我没想摸……”言缨感觉脑袋乱哄哄的,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 “是吗?原来是我多事了,早知道你喜欢这样的,我就不穿那么多了。”裴元澈慢条斯理地说道。 “谁喜欢了,你别乱猜。”言缨心口不一道,却忍不住捻了捻手指,试图回味刚刚的手感。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像熟了一样。”裴元澈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脸颊。 “我这是热的。”言缨赶紧用手对着脸扇动了几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这样,”裴元澈转身坐在她身侧,手指落在她衣襟处,凑近她耳边,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那要不要我帮你宽衣。” 言缨一听,身子一缩,立即退到床最里面,拉起被子裹住全身,对床边的裴元澈道:“不劳殿下费心,我睡会儿就不热了……心静自然凉。” 裴元澈失笑,灭灯后翻身上了床。见言缨身体直愣愣地卷着被子,双目紧闭,忍不住问道:“不是说热吗?盖这么严实?” “……”言缨不想接话,他是故意的。用这样的招数迷惑她,着实可恶! 事到如今,她只好假装已经睡熟。 裴元澈没再说话,床帐内寂静无声。言缨逐渐放松心神,准备真的睡了。 思绪渐渐游离之时,忽然双唇接触到一片柔软,那感觉须臾后便消失。 言缨瞬间回神,裴元澈与她气息交缠,垂落的发丝落在她脖颈间,蹭得她心里痒痒的。 这一夜,过了许久,言缨都没有睡着。她想不通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抗拒与裴元澈亲近,更不知道他这样偷偷亲了她多少回。 * 再有两日就到端午节,历年此节日,言缨都会与师姐一起编长命缕,待节日来临时戴在手上。此习俗流传千年,古人有言,“五月五日,以五彩丝系臂,辟兵及鬼,令人不病瘟”。 枫荷给言缨送来五色丝线,还有一些小巧的金玉珠子,她便在书房忙了起来。 裴元澈回到东宫,见她低着头摆弄手里的线,觉得新鲜,凑过去看了一会,问道:“这是做的什么?” “长命缕。”言缨头也不抬,生怕被他扰乱了编制的节奏。 “何物?”裴元澈问。 “端午的时候戴在手上的啊,你没戴过?”言缨倒是很意外,抬头对上他满脸的茫然。难不成他们皇宫里没这个习俗? 裴元澈摇摇头,只当她是年纪小贪玩。 裴元澈还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他想和其他公主皇子一样,同母亲撒娇,却被厉声呵斥。母亲告诫他,你是太子,未来要继承皇位,不可像个孩子一样软弱,更不能摆弄那些孩子的玩物。 “端午戴长命缕,可祈求平安。”言缨难得耐心地给他解释。 裴元澈看她一脸认真,不免笑道:“你还真信?” “嗯,信啊。”言缨理所当然道。 “那也不用这么多条吧。”裴元澈手指勾起几条已经编好的,配了不同珠子的长命缕,揶揄道。 “这是给阿栩的,这是跟沈家姑娘的,这是给元熙的,”言缨挑出一条大小比较特别的,得意道,“这个是给乌羽的,挂它脚上正合适。” “你是不是忘了谁?”裴元澈话里话外含着暗示。 “谁啊?”言缨茫然。 裴元澈挑眉,垂眼看着她不说话。 “殿下不说清楚,我哪知道啊。”言缨无辜地看着他。 “没有我的?”裴元澈被她的憨直气到声音抬高了八度。 “你不是不信吗?”言缨一愣,接着笑吟吟地看着他,好像在提醒他自己说的话转头就忘。 “你不是信吗?所以你是不希望我平安?”裴元澈说话间就不讲道理地伸手掐住言缨的脸颊,语气明显带着不悦,声音也沉了下来。 “我什么时候说了,”言缨扭脸甩开他的手,举起手里编着的那条哄道,“这个给你,好了吧。” 言缨心道,他看着人高马大的,怎么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似的。 “算你有良心。”裴元澈听了这个答案才稍显满意。 “……强盗行径。”言缨不满地小声嘀咕。 本以为裴元澈会回怼,没想到,他从怀里摸出一条通透的玉镯,强硬地拉过她的手腕直接套了上去,大小竟然刚好。细腻滑润的玉贴着肌肤,冰凉触感从手腕传遍全身。 “不白拿,这个跟你换。”裴元澈话说得好像不情愿,但眼中却满是笑意。 言缨举 着手腕左右看,欣赏了半天,心中美滋滋。一条长命缕换了这么好一条玉镯,这次不亏,早知道多给他编点了。 她立即换了一副讨好的表情道:“谢殿下赏赐,愿殿下长命百岁!” “真会哄人。”裴元澈食指戳着她的眉心揶揄道。 * 端午这天,东宫厨房忙碌起来,厨子们都在忙着包各种粽子。闻着粽叶的香味,言缨想起以前在盐盟的时候,师傅都会亲自包粽子给她吃,不免有些怀念。 “元熙,要不要跟我一起包粽子?”言缨见裴元熙也瞪着葡萄一般的眼睛,满脸期待,便提议道。 “嗯!想跟嫂嫂一起包粽子!”裴元熙举起小手跃跃欲试道。 言缨让枫荷给他们拿了不少泡好的糯米和粽叶,选了蜜枣、蛋黄、肉丁等等馅料,一大一小两人洗净了手,就在院子里忙活起来。 本以为包粽子是件很简单的事,没想到真让她动手了,却感觉手不听使唤一般。 枫荷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偷笑。 “枫荷,别笑了,快来给我看看。”言缨有点气馁,小小粽子,竟然比刀枪还难掌控。 “殿下,您这个米填太多了,一下锅该把粽叶胀坏了。”枫荷说道。 言缨一听,赶紧把多余的糯米拨回盆里,一抬眼,发现元熙那边更是惨烈。 裴元熙手小,粽叶太大,她根本握不住,更别说往里填米了。 裴元澈回到东宫,在书房里没见到言缨,又去院里秋千处寻,也寻不到。叫人一问,才知道人在何处。 他穿过月洞门,见言缨和元熙两人手里捏着奇形怪状的,说不上是粽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两人面前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成品,表情复杂地看了一会儿后,他才走过去。 “殿下。”枫荷先看到裴元澈,朝他行礼。 而言缨和元熙皆无暇分心,谁也没理他。裴元澈伸手拿掉言缨脸上沾着的糯米粒丢到地上,强忍着笑意说道:“做得真难看。” “那你待会别吃。”言缨反击道,这人就会说她不爱听的。 “嗯,不吃,我还怕你在里面给我下毒呢。”裴元澈嘴上也不饶人。 言缨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想起上次想下药把他迷晕,反而被他强吻的事,面色不太自然。 她赶紧装作不经意地用手背上的水蹭了蹭发热的脸颊,免得被他看出来。 裴元澈见她耳朵红红的,手上动作不停,却不反驳,还以为她是生气了。他转身去厨房洗净了手,又回到言缨身边坐下,拿起一片粽叶。 言缨和元熙见状,都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齐齐看向他。问了枫荷该如何包粽子后,他动作利落地折叶、填米,之后把粽子捆好,终于桌上出现了第一个成型的粽子。 言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惊觉他竟有一双巧手。 “殿下若有一日不做太子,倒是可去卖粽子为生。”言缨脱口说道。 枫荷听了心里一紧,这话可不该说。 不过裴元澈倒是没太在意,弯着眼睛点头道:“行,我卖粽子你收银钱。” 36. 陵江游 “皇兄,教我教我!”元熙注意力都在那包好的粽子上,看到裴元澈竟然能做成,赶紧拉着兄长的袖子求教。 裴元澈闻言,坐到元熙身边,宠溺地握着她的小手,教她一步一步把粽子包好。最后捆上绳子的时候,元熙高兴地欢呼出声。 “殿下捆东西的手艺不错。”言缨见他的绳结打得漂亮利索,忍不住夸道。 裴元澈看了一眼言缨面前那几个捆了好几圈的粽子,笑道:“它们这是犯了什么罪,被你绑成这样?” “……”言缨虽然很想替自己的粽子辩驳,但,他说得好像也没错。自己看了一眼后,也忍不住笑出声。 晚上,厨房把粽子煮好后端了上来。有些是厨子包的,而那些长得丑的,是谁包的一目了然。 裴元澈目光巡了一圈,挑出一只五花大绑的粽子放在自己碗中。 言缨眼尖,一看就知道那是她包的,便问道:“不是嫌我包的难看吗?” 裴元澈不紧不慢解开粽子的绳结,语气平淡地说道:“粽子又不是拿来看的,能吃就行。” 说罢,他真就动筷子吃了起来。言缨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可反驳的,不过,从他表情上来看,味道应该不错。 清香的竹叶的气味阵阵袭来,言缨也拿起一个粽子,剥开尝了一口,软糯的口感包裹舌尖,香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回荡,令人不禁食指大动。 粽子其貌不扬,但不耽误味道香甜,倒是和有的人一样,剥开令人不顺眼的表象后,心里又软又甜。 * 按照北梁的习俗,皇家会在端午后外出游陵江。陵江位于上京城的郊外,是一避暑纳凉的好去处。 次日一早,枫荷为言缨送来新制的夏日衣衫。只是这衣衫穿着有些繁复,系带在身后,是枫荷帮她弄好的。 裴元澈在等她的时候,从怀中拿出一根长命缕,递到陆怀策手里,吩咐道:“这是太子妃给林栩做的,待会你拿给她。” “是,谢殿下,”陆怀策闻言,小心地把那长命缕收好,随即看了一眼太子挽起袖口露出来的手腕问道,“殿下,您不是从来不信这个?” 裴元澈抬起手腕,露出他那条长命缕,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解释道:“太子妃太缠人。” 陆怀策看到裴元澈微微弯起的嘴角,和上次他炫耀那难看的香囊如出一辙。他低头偷笑,心说,您这可不像是被强迫的,是谁缠谁还真不一定。 不过他可不敢戳破太子,只好憋着笑点头附和。 言缨装扮好后上了马车,感觉到裴元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她装作没看见,转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风光。 殊不知,这件新衣飘逸柔美,领口稍微低了些,甚是清凉,引得裴元澈一路上频频注目,无暇赏景。 * 到了陵江江畔,侍从们负责安扎营帐,供大家游乐累了休息。 言缨则丢下裴元澈独自跑出去找林栩。看见林栩在不远处,背对着她,言缨玩心大起。她悄悄行至附近一棵树后躲了起来,准备突然跳出来吓她一下。 她刚藏好,还没找好跳出来的时机,就见景王裴昭瑀踱步往林栩那去。 他找林栩做什么?言缨打算留下来看看,万一裴昭瑀要为难林栩,她定要出来教训他。 “景王殿下。”林栩看见裴昭瑀,主动向他行礼,但声音听起来却没什么起伏。 “林小姐,许久不见,上次见你,还是去年冬猎的时候,你与你祖父一起猎了一头鹿,本王记忆犹新。”裴昭瑀一副亲和模样,讨好说道。 “景王殿下记性不错,若无旁的事情,恕臣女告退。”林栩明显不想跟他叙旧,转身就要走。 “别急着走,今日风光正好,本王是邀请林小姐来共赏的。”裴昭瑀拦住林栩的去路。 “谢景王殿下抬爱,我们林家小门小户,可高攀不起。”林栩说话直接,厌恶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无妨,本王不介意。”裴昭瑀好像没听明白一样,继续纠缠。 言缨在树后忍不住咂舌,心想,他是多愚钝?正想出去帮忙,忽然一只大手落在她腰上。 一回头,裴元澈的脸近在咫尺,面露不悦,正准备说什么。言缨怕暴露,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 “嘘,小点声。”言缨说道。 裴元澈点头,拉下她的手腕,攥在手里没放,往树前面看了一眼,之后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问:“怎么在这偷听别人说话?” “我来找阿栩,谁知道景王捷足先登。”言缨也压低声音,没好气地说道。 正说着,又听林栩开了口,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出去,一起在树后继续听。 林栩指着裴昭瑀身后不远处说道:“景王殿下,臣女已经和他定亲,还请您另觅佳人。” 裴昭瑀顺着她的动作扭头往身后看去,见到陆怀策正往这边走过来。 陆怀策被林家退婚的事,谁都知道,裴昭瑀自然是不信的,他继续道:“本王听闻你们两家已经解除婚约,这个借口似乎不太合适吧?” “那是我父亲的意思,臣女与他两情相悦,非他不嫁,我祖父已同意我择日与他完婚,还望您成全。”林栩面色不改地说道。 裴昭瑀一听,也拿不准真假,只好祝福了一句后,讪讪离开。 树后的言缨则大为震惊,难怪上次他俩见面扭扭捏捏,竟然是这样的关系。她忍不住拉着裴元澈衣袖用口型问道:“真的?” 裴元澈无声点头,他自然是早就知道这一切。 陆怀策走近,显然是听到了刚才林栩说的话,满心欢喜。林栩一见他,马上解释道:“我是为了打发那个狗皮膏药,你别多想。” 陆怀策的眼睛垂下来,像一只可怜的小狗,闷闷地说:“我知道,阿栩,我会去你家提亲的,你等我。” 林栩瞪了他一眼道:“谁答应嫁给你了。” 陆怀策急切地问:“你方才不是还说与我两情相悦……” 林栩脸上一红,回避他直视的目光道:“我胡说的。” 陆怀策赶紧拉住她的袖口,说道:“阿栩,你别生气,从前是我不对,我一定……” 说着两人就并肩走远了,再说什么,言缨这边也听不清楚了。言缨终于松了口气,裴元 澈则把她拉近一些,伸手摘掉落在她发间的树叶。 “你不该偷听别人说话。”裴元澈神情严肃地告诫道。 “你不也听了吗?”言缨毫不愧疚地扬起头看着他。 “还不是被你挟持的。”裴元澈无奈道。 “我可不敢,太子殿下武艺高强,哪能被我所挟持。”言缨揶揄道。 裴元澈闻言,板起脸来,伸出手,在她脸上拧了一下,说道:“真是顽劣。” 言缨拍掉他的手,耳根有些红,她转移话题道:“景王招惹阿栩做什么?” “林栩的祖父在军中颇有威望,他不过是想与林家攀上些关系。”裴元澈风轻云淡地解释道。 “那……”言缨正要继续问,就见不远处元熙正往他们这边跑过来。 “嫂嫂,陪我放纸鸢好不好!”元熙边跑边喊。 言缨看到元熙咧嘴笑得开心,也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也不管还在后面的裴元澈,冲过去拉住元熙的小手,一起跑去草地上放纸鸢去了。 * 江畔虽然比别的地方凉爽些,但这日晴朗,放纸鸢跑跑闹闹,难免还是会热。林栩提议到陵江边去踩水,言缨深表认同,便让人收了纸鸢,拉着元熙到河边。 三个姑娘都脱了鞋子,赤足踩着清凉的河水,凉意通过脚底直通全身,爽快极了。起初还只是踩踩水,后来不知是谁先把水花踢得太高,之后泼水大战一触即发。 玩了许久,直到元熙玩累了,三人的嬉闹才停下来。她们身上衣裳都湿了许多,特别是言缨,身着浅色,沾了水后更是明显。 言缨打发枫荷去马车上给她取换的衣裳,自己先回了帐内。 裴元澈应付过几位年轻的臣子过后,发现言缨不见了,打算回帐中看看她在不在。他掀开门帘探头往里看的时候,一片光裸的背对着他,言缨正用费力地拨弄背后的绳结。他眉头一紧,赶紧进来把门帘盖好。 “你快来帮我解开,这个位置我够不到。”言缨听到帐门掀开的声音,以为是枫荷取衣裳回来了。 裴元澈顿了一下,随即走到她身后,没有犹豫,指尖落在那衣绳上,没两下就解开了。 言缨感觉到衣衫松脱后,为防止衣裳滑落,手按在胸口。就算是对着女子,她也不好意思直接裸身。可转头一看,吓得她差点跌倒。 裴元澈这厮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这身子一歪,裴元澈立即伸出手臂,拦在她小腹上,把人往后一带,两个人就顺势坐在旁边的榻上。 言缨的屁股直接落在了裴元澈大腿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她手还不忘扶着已经解开绳子的衣裳。而裴元澈温热的手掌还按在她小腹上,现在言缨进退两难,倍感窘迫。 “你……你怎么进来的。”言缨感觉自己心跳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我寻不见你,就回了帐中。”裴元澈说得不紧不慢,他说话间的吐息打在言缨光裸的背上,引得她抖了几下。 “我换衣裳呢,你先出去。”言缨毫不客气下起了逐客令。 “怎么,用完我就要把我赶走?”裴元澈又起了坏心思。 37. 讨好你 “我还以为是枫荷……”言缨知道他没那么好打发,只得软了态度。 “殿下,衣裳取来了,可以进来吗?”枫荷的声音适时响起。 言缨瞬间反应过来,除了裴元澈,谁也不会不问一声直接进来的。是她大意了。 不等言缨答话,裴元澈先发声:“进来。” 枫荷一听,知道太子殿下也在里面,赶紧低头进来,不敢多看一眼,放下衣裳就退了出去。 言缨只得紧贴着裴元澈,她也不想让枫荷看到自己光着背坐在裴元澈怀里。 枫荷一出去,言缨就不满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捶了裴元澈大腿一拳,说道:“你放我下去。” 这一拳有些力道,但也没能撼动得了他,他见她耳尖通红,挑衅道:“怎么,害羞了?” “没有,”言缨不肯承认,扭了几下身子试图挣脱,却感觉压到什么硬物,借口道,“你的玉佩硌到我了。” 裴元澈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今日没戴玉佩。” “……”言缨那么多话本没白看,自然明白了那是何物,她身体瞬间僵住。 “你身上擦了什么,感觉比平日里闻起来香。”裴元澈低头在她颈间嗅了几下后,慢悠悠地开口道。 “……就是平日里擦的香膏。”言缨低声解释道,并试图挣脱他的手站起身来,奈何她一只手要按着衣裳,没办法灵活脱身。 “你再乱蹭,只会让情况更糟。”裴元澈按着她小腹的手又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言缨这下彻底不敢动了。 裴元澈见她半天不说话,侧过头,一手扳过她的下颌,让她的脸向后转向自己。之后柔着声音问:“生气了?” “……”言缨这时候不知道说什么好,怕说错了,引发一些不可知的后果。 裴元澈见她的嘴巴动了动,最终没说话,便凑近了些。言缨这时候反应快,意识到他好像又想亲上来,立即抬手按在他的唇上。 “不行,我擦了唇脂。”言缨暂时只想到这个借口。 裴元澈听了,果然没有继续往前凑。言缨放松了警惕,随即却感到她耳垂上落下一片温热。 他好像含住了她的耳垂,还吮了几下。 言缨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被打乱了阵脚,浑身发颤地问:“你做什么?” “我在讨好你。”裴元澈的声音擦着她的耳廓,听得她身上酥酥麻麻,小腹随之一紧。 “……你怎么跟阿青一样,舔我的耳朵。”言缨感觉到她耳朵被他吮得发烫,不自在地说道。 裴元澈闻言,神色一滞,片刻后沉着脸问道:“阿青是谁?也敢对你这样?” 言缨明显感觉到身后的人身上的肉紧绷着,连扣着她的那只手都攥紧了,似要把她腰给掐断。 “阿青是我以前养的一只大黑犬,”言缨赶紧出言解释,没看到他的脸都能想象出他表情有多阴,末了又补了一句,“它可听话了,高兴了就会舔我的脸和耳朵,跟我撒娇。” 此言一出,身后的裴元澈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又开口:“你说我像狗?嗯?” “我没那个意思,再说你跟狗比什么……”言缨有一点无语,他几岁了? “所以我还不如阿青?”裴元澈不依不饶,好像非要逼她给出个答案来。 “我没这么说过,你别闹了,放我下来,我要穿衣裳。”言缨无奈道。 “你不说清楚,我就不放。”裴元澈非要她亲口说才满意。 “你最好,行了吧。”言缨没办法,只得拿出哄元熙的耐心来,夸他两句,谁让她人被扣在他手上。 裴元澈像是终于满意了,松开对她的禁锢。不等言缨开口,便站起身来,背对着她。言缨赶紧趁机把衣裳都穿好,才拍了拍裴元澈的肩,告诉他可以了。 裴元澈低头,看她发簪歪了,又帮她重新簪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帐篷,发现林栩已经换好衣裳等了她一会儿。 林栩一靠近,忍不住问:“阿缨,你耳垂这里怎么红了。” 言缨下意识看了一眼裴元澈,他倒是一脸大义凛然。言缨瞪了他一眼,回头对林栩道:“可能是被蚊子咬了。” “那得是多毒的蚊子啊,咬成这样。”林栩不懂,还当真地心疼起她来。 “是啊,特别大的蚊子。”言缨恨恨地说道。 “那你没打到它?”林栩不疑有他。 “那蚊子太厉害,没打到,被他逃了。”言缨咬牙切齿道。 * 天色将晚,出游的人陆续打道回府。回去的马车上,言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自言自语道:“奇怪,今日怎么不见沈小姐。” 她的长命缕都没送出去。 “她定亲了,最近在筹备婚事。”裴元澈自然地接过她的话茬。 言缨一惊,瞪大了眼睛问道:“什么?那你怎么办?” 裴元澈不解地看了她一会儿,蹙眉道:“什么我怎么办,跟我有何关系?你要送贺礼自己送。” “可是我听说你对她……”言缨没把话说全,但裴元澈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谁造的谣?”裴元澈不悦道。 “都这么说的嘛……而且我看你对她挺和善的。”言缨之前也猜到他可能是误会了,但是听他亲口这么说,还是会为自己之前错误的想法而感到尴尬。 裴元澈被她的话给气笑了,轻嗤了一声后,一脸认真地问她:“和善就是对她有意?那是因为她是你请回来的。” 言缨揪着手指,连连点头:“哦,知道了。”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阎王爷吗?”裴元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谁承想,言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真的是这么想的,她差点就点了头。 心虚的时候,就会想要做点什么找补一下。她赶紧换上一副崇拜的表情,闪着眼睛对裴元澈道:“怎么会,你当然是俊朗不凡、人人爱戴的太子殿下。” 裴元澈轻哼一声,似不经意地问:“人人爱戴?包括你吗?” 言缨被他问得愣住了。 一开始,她只觉得这人很讨厌,说话也讨厌,性格也讨厌。除了长得好看简直一无是处。但日子久了,她渐渐发现这人其实就是嘴巴不太好,该帮她的时候从不吝啬自己的力量。而她如果一直把他当作一个任务目标,好像也有些愧对于他。 那些对她而言有些越界的事,她渐渐不再抗拒。可她有时候也忍不住去想,他是真心待她,还是只是觉得她新鲜有趣呢。 她还有差事没办完,在此之前,不敢想得太多。 * 端午过后,暑气渐浓。言缨怕热,晚上睡觉时候穿的衣衫也愈发轻薄。夜里,寝宫的窗半开着,晚风吹入,院内草木的气息盈满室内,散去一些蒸腾的热意。 裴元澈的床很大,言缨经常在睡着了以后不自觉地伸展开四肢,随着她的动作,宽松的寝衣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和一片雪白的肌肤,裴元澈忍不住会搂过她,轻吻她的后颈。 有时候,上衣的边随着她的动作往上卷,柔软的小腹晾在外面。裴元澈半夜醒来,担心她着凉,习惯性地把薄被帮她盖好。但是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被她踢开。有时候,窗外无风,她连裤腿都会不自觉地卷到腿根,裴元澈看着露出贴身的小衣边缘,会默默帮她把裤腿拉回去。 后来,裴元澈觉得她睡得太叛逆,一次次帮她善后不是办法,干脆整个人覆上去。手臂盖在她小腹上,腿压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伸到她颈下,把睡得迷迷糊糊的言缨锁在怀中。这样她就没办法乱踢被子、乱卷衣裳了。 头几日言缨还没有察觉,因为早上醒来的时候裴元澈已经出去,她只是觉得睡梦中好像被什么压住了,动不了。直到这一天,她的头发被什么压住,伸出手去拨弄的时候,却摸到了裴元澈的胸。 她起初以为是错觉,闭着眼睛又摸了几下,手感还不错,正美呢,忽然听到头顶幽幽的声音:“你醒了?” 言缨一下就醒了,猛一抬头,对上裴元澈平淡的眼神。 她竟然在裴元澈的怀里。确切地说,是裴元澈四肢把她缠在了怀里,两具身躯紧密相贴,连身上的味道都染成了同一种。 她推了推裴元澈的胸口,他却像蛇一样缠得更紧。 “你抱着我干嘛!”言缨感觉浑身的血都集中在脸上,脑袋热得快要冒烟儿。 裴元澈倒是很平静,好像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他不紧不慢地说:“你身上凉快,抱着舒服。” 一听就知道,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言缨气闷地想,他这么干多久了? “裴元澈!你是不是有病,我又不是冰块。”言缨恼,试图用脚踢他小腿,可惜没成。在绝对的力量前,一切战术都是白费。 言缨徒有一身功夫,但使不出来,更觉得气闷。 “睡着时候发生的事,我又控制不了。”裴元澈无赖起来,也是很熟练。 奇怪,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那你现在醒了,可以放开了。”言缨压着怒火,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没有,我正在做梦。”裴元澈动也不动,张口就来。 38. 见师姐 裴元澈根本就是睁眼说瞎话。 “你在梦里就这样对我?”言缨顺着他的话质问。 “不止。”裴元澈顿了一下,坦然承认自己的卑劣。 “……” 言缨没心思细想他还做了什么更过分的梦。 她见道理说不通,只好在他身上找到缝隙,试图自己钻出去。可这无赖大概是发现了她的图谋,利用身重的优势,抱着她翻了个身,现在整个人像张棉被一样盖住她,更动不了了。 “裴元澈,你知不知道自己很重,我要喘不过气了。”言缨这话不假,以裴元澈的身量,要是从天而降跳到她身上,估计可以把她砸成肉饼。 所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若不是因为裴元澈不知晓言缨习武,导致没有尽全力对付她,她根本就逃不掉。 “抱歉,我下次注意。”裴元澈也不想压死妻子,稍稍侧过身子,给她一些喘息的空间。 言缨见有机会,身体灵巧地往反方向一斜,就坐起身来。但不等她彻底挣脱,腰间裴元澈的手臂陡然收紧,她身体失衡,仰面跌回床上。 裴元澈怕她磕了,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 他如同摸清了她的路数一般,预先知道她会做什么,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言缨挣扎了半天又回到原位,这下彻底恼了,嗓门提高了八度骂道:“裴元澈,你要不要脸,有本事起来,我们单挑!” 裴元澈被她的声量震得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后就把眼睛重新闭起来,随后说道:“现在没那个工夫,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他说完,真就没再动,没多一会儿,吐息就变得平稳规律。竟真的睡着了。 言缨甩不开他那死沉的手臂和大腿,实在没办法,只得把眼睛也闭起来。好在今日与师姐约定在午后见,晚些起就晚些吧。 * 言缨再醒来的时候,裴元澈已经不见了。 眼看已经临近午时,她立刻起来梳洗。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乘马车出了宫。几日前趁着裴元澈心情好,已经同他说过,今日要与林栩在宫外见面。裴元澈也没多问,就答应了。 她们约见的燕徽酒楼是林栩母亲的私产,位于最繁华的路段,来来往往人比较多,便于藏匿。言缨暂时还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旧时的身份,因此专门让林栩帮忙选了这个地方。 马车停在燕徽酒楼门口,林栩亲自在门口迎接她。酒楼内环境清幽,陈设雅致,来此的顾客亦是非富即贵,因此散座很少,多为雅间。雅间之间都做了很好的分隔,以保证客人的隐秘性。 言缨随着林栩来到了最上方的雅间,推门而入。一俊朗公子站在窗边,银冠将长发束成高马尾,青丝垂在脑后,听到声音,便转身朝她走过来。 她眼中一热,视线变得模糊,飞奔过去,紧紧拥住她。 “师姐,你好像瘦了。”言缨仔细看顾念,脸上虽然挂着笑,但却略显疲态。她猜想,师傅去世后,师姐大概也要承担不少盐盟事务。 林栩关上门,一回身正看见言缨“深情”地望着顾念,而后者回望的眼中不无宠溺,忍不住揶揄道:“看你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夫妻。” “阿栩在吃醋?”言缨故意曲解她的话打趣道。 “吃什么醋?昨夜念念可是住在我那。”林栩回击。 “我就知道,你俩背着我幽会,不带我是不是。”言缨不满。 “这可怪不得我,我是想叫你来同住,可是某位殿下不肯放人。”林栩笑道。 言缨扁了扁嘴,愤恨地想,都是裴元澈那厮,说什么既然已经成婚了就必须和丈夫同住不可外宿,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咳咳,别闹了,我停留的时间不多,先说正事。”顾念清了清嗓子道。 “你们先聊,我出去给你们把风。”林栩知道两人要聊盐盟内部的事,不便说与她听。 “不,你若愿意,可以留下来听。”顾念知道林栩是可以信任的,否则也不会找她来接应。 林栩闻言,郑重点头,推门吩咐下人不要来打扰后,重新关好门坐下。 言缨和林栩都表情严肃地看着顾念,顾念面色凝重说道:“上次我回去之后,感觉我爹有点不对劲。” “顾三叔?”言缨觉得奇怪,以前盟重,除了师傅,与她最亲近的人便是顾三叔。他像个老顽童一般,为人亲和,又喜欢和他们这些小辈在一起玩闹,在盟内人望也很高。 顾念看向言缨,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将事情原委道来:“我爹你是了解的,一向心宽。可我回去后,却发现他整日神情严肃,似有心事。十几年来我都没见过他这样。” “顾三叔可是发现了什么?”言缨问道。 “嗯,”顾念点头,“他一开始还想瞒我,后来我一再追问,他才告诉我,师傅遇害那天,他应该是见到了凶手。” 言缨神情立刻紧绷起来,问道:“到底是什么人?” “从前没见过,”顾念摇头,蹙眉道,“那天我爹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师傅刚刚遇害。那日盟内有几拨来谈事的客商,但在人群之中,我爹注意到一个神色异常的小厮,想趁人多之时溜走。那人一身灰色短打,从装扮上来看就是客商的仆从,但是从他走路的步伐来看,绝对是练家子。” 言缨心急地问:“那抓到他了吗?” 顾念继续说道:“你别急,听我说。师傅是背后中刀,却不见凶器。而那人右手始终藏于袖中,看着就可疑。我爹看到他左手无意间扶过的门上,果然沾上了一些血迹。” 言缨听到这里,忙问:“顾三叔怎么不叫盟内弟兄帮忙?” 顾念摇头道:“我爹不知那人斤两,也不知盟内是否有内应,自然不敢声张。他担心打草惊蛇,更怕那人会为了逃窜而杀害无辜客商,便没有惊动其他人。可那几日他身上旧疾发作,不敢贸然与其交手,只能悄悄跟踪他。那人在出了盐盟之后,过了两条街巷后,换了身衣裳后,混入一商队出了城。” 言缨点头表示理解,顾三叔这么做也有道理,不能因为这事乱了阵脚。 顾念喝了口茶,继续说:“我爹一路跟着,不敢靠太近。他发现,那凶徒的左腿受了点伤,他猜或许是与师傅缠斗的时候被踢的。但那凶徒没有停下找地方治伤,就这样一路 往北行。白天赶路,夜里随便找个隐蔽的破庙睡。赶了三天路后,终于他在一处军营门口停了下来。我爹一看旗子,发现那是北梁边关的军营。之后那人就进了军营,我爹又等了一天一夜,也没见有人出来,便回了盟中。” 言缨听了这些消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总感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被她忽略掉了。 顾念也猜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半晌没说话,等着她把这些事消化一下。她取出一张纸,递到言缨面前。 言缨摊开那张纸,看到上面是一个人的画像,这是顾三叔画的。他武艺一般,但是为人有些风雅的爱好,丹青方面颇有造诣。 “这便是那凶徒。我爹知道你现在身在北梁,托我一定把这画像交给你,只有你能有机会查到此人的底细。”顾念说道。 言缨仔细观摩画像,这人长相确实不起眼,眉眼普通,只有右眼下方那道疤痕可作为识别的特征。她把这张画像仔细地贴身收好,开始思索该从何查起。 想了半天,言缨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从怀中摸出那块跟了她数月的玉佩,问道:“那这玉佩是那凶徒的吗?” “应该不是,我爹说那人就是寻常家仆打扮,根本没有佩此物的必要。而且那日有好几拨客商来过盟里,我听说还有一位神秘客人单独见了师傅,说不定是那人匆忙离开时候落下的。副盟主怎么跟你说的?”顾念神情复杂地问道,她知道言缨是因为寻玉佩的线索才离开盐盟的。 “我那日回来得晚,师傅遇害现场也已经清理掉,我见副盟主拿着这玉佩出神,便问是否此物和师傅遇害有关。他没否认。”言缨说到这里,自己心中也凉了半截。 此玉佩是言缨入长安寻师兄、入北梁的因,但她从未想过,或许这个玉佩根本就与此次师傅遇害之事无关。 副盟主,为什么要骗她? 顾念明白她的困惑,开口道:“这便是我要说的,我爹他有心事不是因为发现那凶手,是因为副盟主最近有些怪。但这里面的事,我爹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只让我先托你把凶手的身份查出来,那人背后一定有幕后主使。” 言缨记得,副盟主郑松年,是一位有点严肃的老人,平日与他接触不多,但看起来为人应该还是比较正派的。 “师姐,你有什么别的发现吗,盐盟内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言缨问。 “从前师傅主持大局的时候,咱们盟里很少与朝廷往来,但自从师傅去世,几个月里朝廷的人每月都回来。但是具体谈些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我爹也不肯说。”顾念说道。 看来,想知道这些,她还需先知道凶手身份后,再找机会回盐盟探查。 雅间内一阵沉默。 林栩对盐盟内的事一知半解,她只是知道自己祖父与白鹤辞有些交情,不知其中还有哪些复杂的内情。 见两人谈完了盟里的事,林栩拿过言缨那块玉佩,开口道:“阿缨,前些日子你让我帮你查这玉佩,就是为了找凶手是吗?” 言缨点头,之后又摇头:“可惜,让你白忙一场。” 林栩并不在意,只是问她:“那我查到的事,你要不要听听?” 39. 心疼了? “嗯,阿栩你说。”言缨点头,这玉佩蹊跷出现,也未必就是巧合,总要查清楚才放心。 “我那纨绔表兄帮忙找到了一个老匠人,他认得这玉佩的纹样,此物出自我大梁已经没落的士族——言氏,言语的言。”林栩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听到这个字,言缨头皮有些发麻。从小师傅告诉她,她叫言缨,但从未解释过这名字从何而来,也未说过她姓氏为何。她一直以来,都认为,师傅是从盐盟的“盐”取同音,为她取姓为“言”。 问起她的父母,师傅一贯是避而不谈。言缨后来也就不再苦苦追问,自己现在也活得自在,身份几何于她并无影响。 可为什么在师傅遇害这天,一个言氏的玉佩就留在了师傅身边?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更奇怪的是,裴元澈要这枚玉佩又是为何?这一切言缨皆无从知晓。 沉默良久,言缨开口问道:“那言氏一族如何没落的?” 林栩理了一下思绪,娓娓道来:“在大梁刚开国的时候,言氏一族是开国功臣,往后几代,也都出过文臣良将。 但到了近几代,就没再出什么能人,到我祖父同代的言家家主,在朝内也只有一个无实权的官职。好在言家祖产丰厚,还能过上富足的日子。 后来,听说那言家家主之子染上了赌,很快败光了所有家产田宅,言家家主也被他气死。这样大的一个家族,就此没落。” 言缨听到这里,虽然慨叹世事多变,但心里竟然跟着松了些,这样听来,好像这言家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那都是上一代甚至更早的事了,她这个年纪,怎么会跟这个言家扯上关系呢。 今日这一见,她倒是明确了,拿到凶手的画像,应尽快想办法查出他的身份。 她能借助的力量最佳人选就是裴元澈。而裴元澈又牵涉着南周皇帝李承祯给她的差事,所以,她还是必须待在裴元澈身边,只要他不是杀害师傅的幕后主使,便可与他合作。 看来接下来除了偷看他的腿,最要紧的就是试探他对师傅遇害之事的态度。 三人谈完正事,面色皆很凝重。还是言缨先提起小时候在盐盟的时候,她们仨一起在山间肆意玩耍的无忧时光,另外两人神情才逐渐舒展开来。 叙旧持续到傍晚,林栩便要先回府。林府家规不算很严,但林栩每日必须回府与祖父共用晚膳。 * 林栩走后,顾念便也要离去。言缨依依不舍地送别,两人牵马挽手行至城门边,夕阳下看去两人真好似一对难舍的眷侣。 言缨没注意到,不远处一马车上,有人正盯着她,此时那人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话别之时,言缨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姐,你给我的风茄花我不太会用,到底要用多少,才能把人迷晕?”言缨不好直说上次给裴元澈下药后发生的事故,便绕了个弯子。 “那要看那人的身量了,如果是一般男子的话,有两朵差不多了。不过风茄花毒性没那么烈,用得稍多一些不怕,但是用少了就有点麻烦。”顾念表情微妙地说道。 “有什么麻烦?”言缨故作镇定继续问道。 顾念看往来都是人,低头凑到她耳边悄声道:“这个药有点怪,用量少的话,一开始会有点催丨情的效果,因而有的人会用它在办那事的时候用。” 言缨脸红,嘴里不自觉嘀咕了一句“怪不得”。她想起上次裴元澈对她在榻上做的事,原来是因为这个药。 顾念见她不说话,脸颊通红,目光闪躲,心中一沉,追问道:“怪不得什么?你不会是用了吧?有没有发生什么……” 言缨闻言立即心虚地推开师姐,看着好像打情骂俏一般,解释道:“没有没有,你别瞎猜,我就是想先弄清楚再下药。” 顾念松了口气,转而关心道:“你没事就好,刚才林栩在,我没好意思问你,你和太子殿下之间,关系如何了?他没欺负你吧?” 怎么算欺负呢? 如果说那些偷吻,那些深夜里的相拥,那些床榻间的嬉闹算欺负的话,那他是没少欺负。 言缨平日里话本没少看,但真要这事落在自己头上了,也是真觉得羞得很。她不好意思说自己与裴元澈之间那些黏腻的肌肤之亲,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摇头搪塞过去。 顾念见她否认,便也暂时放下了心,她知道言缨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吃亏的人。 两个姑娘又深深地拥抱了彼此许久后,顾念才翻身上马,言缨站在原地与她挥别。 待到人影彻底消失,她转身准备回东宫。 不远处的马车上,裴元澈把这一切看完后,叫来暗卫,阴沉着脸交代道:“跟着那人,看他往何处去。” * 言缨往回走了没几步,天色便阴了下来,裙摆随风而起,看来一场骤雨将至。她加快了步伐,却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马车,有些眼熟。 刚停下脚步,就见里面的人掀开车帘,竟然是裴元澈。 她吓了一跳,有些心虚,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了自己与师姐见面。 “你、你怎么在这?”言缨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问道。 “路过,”裴元澈的声音冷淡,看了一眼黑下来的天,接着一把将她拉上车,“跟我回去。” “好。”言缨心说,你都把我拉上来了,我还能下去不成。反正也要回宫,顺路一起回去当然没什么问题。 可就是感觉他有点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看着像是谁惹他不高兴,她又不敢问,怕惹祸上身,于是干脆选择闭嘴。 男人虽然没有月信,但每月也总有几天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许一会自己就好了。 一路无言,言缨心中想着今日师姐所说的事,面色有些凝重。 可这一切在裴元澈看来,却是另一种意思。 马车停在东宫门口的时候,天空中雷声闷响,言缨担心淋雨,一下车便急匆匆跑回寝宫。裴元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进屋时,言缨刚把窗关严。 天彻底阴下来后,屋内变得异常昏暗。言缨正要唤枫荷来点灯,回身却看见裴元澈刚进来,还把门落 了锁。 他背对着门外,和周遭的暗色融为一体,言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锁门做什么?”言缨感到奇怪,明明离睡觉的时辰还早。 裴元澈像没听到一般,不慌不忙地脱下外衫随手扔到一边,之后步履轻缓地走近,在言缨面前站定,拉起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着,问道:“你今日做什么去了?” 明明是盛夏,言缨却莫名感觉他周身一股寒意,他的手比指节上的玉扳指还冷,她被冰得缩了一下手。 “去见阿栩,殿下不是知道吗?”言缨抬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心想,不会是他发现了什么吧? “只是林栩?没有别人?”裴元澈语速缓慢,像是在给她思考的时间。 “是啊。”言缨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很镇定,实际却感觉心跳得有些快。 “再给你一次机会,想好了再说。”裴元澈表情没变,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一些。 “还能有谁。”言缨心想,今日见师姐这件事事关重大,她不能随便承认。但或许是因为心虚,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了桌沿上。 裴元澈的眉头微蹙,无意识地拨动着玉扳指,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他突然俯身,把言缨抱起,让她坐在桌上,之后逼近了半步,身子往前靠,挤到她双腿之间,一手将她双手手腕攥住反剪到她身后。这样一来,言缨就不得不与他直视。 “不肯说实话是吧,”裴元澈眉眼压低,继续逼问道,“那我问你,城门口与你耳语那人是谁?” 他话音刚落,外面雷声骤起,之后闪电的光瞬间将屋内照亮,言缨看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上挑的眼尾此刻看起来更加凌厉,如同索命修罗一般。 言缨没想到真让他撞见了,暗道自己倒霉,待到屋里重新暗下去之后,她才敢含糊其词地答道:“她,她只是我的一位挚友。” “你早就想好了要去见他是吗?为了见他,不惜同我撒谎?”裴元澈的声音很轻,话却说得很重。 言缨听他这么问,怕自己得更大的罪名,只得继续撒谎道:“不是,我和她是偶然相遇的,不是你说的那样。” “偶然相遇,至于那样难舍难分,他对你还真重要。”裴元澈话里讽刺的意味明显。 言缨心想,顾念确实是她很重要的人,但若这时候说,好像会激怒裴元澈。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那就别怪我。”裴元澈见她半天不开口,误会更深了。 “你要把她怎么样?”言缨急了,霎时红了眼眶,这话脱口而出,说完就有些后悔。 “哼,这么在乎,”裴元澈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继续道,“我派去处置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这时候,外面雨声骤然而至,急切地砸在门窗上。 “你!你放我下去。”言缨的表情骤变,挣扎着想摆脱他的钳制,以裴元澈行事的风格,师姐怕是危矣。 “不放,”裴元澈纹丝不动,以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沁出泪花,继续问,“怎么,心疼了?” 40. 私人交情 言缨急了,想到师姐可能被裴元澈残害,便恨不得立刻为师姐报仇。可现在手脚被他制住,出不了手。 她垂眼,看准了他落在她脸上的手指,一口咬了下去。 言缨下嘴很重,他手指登时被咬破。可裴元澈没躲,连表情都没变。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言缨忽然感觉这时候的他很可怕。 “急了?为了那人,可以这样对我。”裴元澈待她松口,才看了一眼流血的手指,不在乎自己手伤,却在乎言缨的态度。 “你怎么能伤她!”言缨被他逼得怒不可遏,颤抖着声音朝他大吼。 “他对你就那么重要。”裴元澈声音不大,几乎被外面的雨声淹没,眼中失落如潮气蔓延开来。 “她对我就是很重要!”言缨还是听清了,她越说越急。 裴元澈忽而轻笑,只是那笑声有点苦涩。言缨感觉他好像疯了。 再抬起头时,他嘴角弯起诡异的弧度,眼中却燃着阴郁的火苗,声音压低凑在她耳边道:“你知不知道,在我大梁,私通是多重的罪?” 言缨神情一滞,私通? 不错,师姐是南周人,可她们就这样私下见一面,也谈不上私通外敌吧?这个罪名可就太大了。 她冷静下来,须臾后,试探着说道:“我跟她是私人交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言缨心想,跟师姐并没交代什么大梁的机密,怎么能扣上私通外敌的帽子。但她不知道,裴元澈说的私通,是指私通外男。 “好一个私人交情,你的私人交情,就是背着我与他私会?我本可以直接处置你,现在带你回来,已经是对你分外留情。”裴元澈听完言缨的话,脸色青白。 “我与她见面说的都是我们之间的私事,这都不行吗?”言缨越听越听不懂,还想着尽快澄清师姐的身份。 “你们之间还有私事?”裴元澈听了一挑眉,手掌落在她脖颈上,像是在考虑下一步要不要收紧。 “……这跟你无关。”言缨斟酌了一下,还是选择暂时不说出来,她还没有想好。 “行,正好我也不想听,”裴元澈的拇指按上她的唇,轻轻掰开她的嘴,垂眼看着她道,“你嘴里说的都是我不爱听的,那就别说了。” 说完,他的唇就不由分说地覆上去,言缨下意识往后躲。她越是往后躲,他的身体越是往下压。霎时间,她耳边只剩下暴雨倾泻的声音。 裴元澈的舌粗暴地顶入,随即凶狠地吸住她的舌尖,她舌尖发疼之时,又被他狠狠咬了一口。 言缨吃痛,往后缩了一下身子,但无济于事。此时两手被他攥住压在桌上,脖颈被他捏着,只有那双腿可以动一动。 言缨痛得闷哼了一声,随即用双腿夹击他的腰侧,但似乎起了反作用。他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像是被讨好到了一般又往前凑了凑,言缨感觉自己的腿根部几乎贴上他的腹部。 言缨只得以退为进,嘴巴应付着他的唇舌,腿则慢慢往回缩,等到了合适的攻击距离,她把力量都集中在脚上,对准他的腹部猛然踹去。 果然,这一脚成功将他踢开。裴元澈松口,往后退了两步。言缨顺势抬手,铆足劲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如同一道炸雷撕破屋内的寂静与黑暗。 言缨力道之大,让裴元澈的脸随着她那一巴掌往另一边偏了一下。 “裴元澈,你够了!我不过就是去见了个朋友,你至于这样吗?她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言缨从桌上跳下,拉开距离,不给他再次控制住自己的机会。 “他抱你了,你当我没看见?”裴元澈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幽幽地冤魂一般钻入言缨的耳朵。 “她抱我又怎么了?”什么啊?言缨被他问懵了,脑袋里的筋一跳一跳地疼。完全没注意到,两个人聊的压根不是一件事。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成婚了。”裴元澈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言缨没懂,她是成婚了,又不是坐牢了,反驳道:“我与你只是契约婚姻,你凭什么这样管我?” “什么契约,我怎么不记得。”裴元澈歪头垂下视线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抬眸,像是失忆了一般,波澜不惊地问她。 “不记得是吧,好,我现在拿出来给你看。”言缨底气十足,立即转身到床边去翻床底下的契约书。 殊不知,她就这样落入裴元澈的圈套。 裴元澈的脚步很轻,腿长步子大,在她背对着自己弯腰伏在床上的时候,他就已经欺身贴了上去。言缨意识到自己中计了的时候,为时已晚。 裴元澈的手轻易拉起她的脚腕,两下就剥了她的鞋丢在地上。言缨来不及惊呼,裴元澈已被拉起她的右手,往反方向一翻,整个人就躺倒在床上。裴元澈两手分别压着她的两只手,手指强行撑开她的指缝,十指紧扣地将她压在床上。 屋内很黑,但是言缨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眼里闪着光。 “不必找了,过了今晚,我们就不算契约婚姻了。”裴元澈云淡风轻地说道,像是在说一个很普通的提议。 他的意思很明白,管他什么契约不契约的,圆房后不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言缨始终没想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他的吻再次落下时,她的脑袋往旁边一歪,躲开了。 “躲什么?他与你那般亲近时,你不躲,我与你这样却要躲。今日我便要让他知道,你与我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裴元澈说完,不管不顾地将唇落在她耳尖上,之后又落在她颈侧。 言缨这会儿嘴倒是空下来了,愤恨地问:“你为何总要与她过不去,你们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夺妻之仇还不够?”裴元澈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 言缨终于反应过来,顾念一身男装,裴元澈该不会以为她是男的了吧? “你胡说什么,她是女子!”言缨感觉落在她腿根处的手僵住了。 裴元澈动作停下后看了她一眼,片刻后说道:“还在撒谎。”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明显态度有些松动。言缨乘胜追击道:“你不信派人去查,她叫顾念,是四海盐盟的人!” 裴元澈听到四海盐盟这个名字后,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像是想起什么,沉默片刻。 “所以,你喜欢女子?”裴元澈的脑袋大概是坏掉了,竟然得出这样的结论,那表情好像只恨自己不是女人。他甚至还想,难怪她对林栩和沈宁玉那般上心。 “你有病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她?”言缨趁他愣神,抽身出来,狠狠踹了他一脚。 只是他身上的肌肉紧绷着,她鞋子又让他脱了,踹完他自己反而脚很痛。 裴元澈被踹倒在床上,这下他彻底冷静下来,原来是他想偏了。好在他没有叫人直接去杀了那人,不然言缨大概会恨死他。 言缨见他没了反应,知道现在是自己占了理,火一下就蹿上来。她翻身起来,虚跨在他身上,双手揪着他的衣襟,红了眼,声音发颤地质问他:“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裴元澈脸上,他终于回过神来,想伸手擦掉她的眼泪。言缨却以为他又要对自己做什么,直接一个勾拳猛击在他下巴上,他嘴角瞬间破裂流血。 那一拳她没有收着力道,震得她自己手指发麻。 裴元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头转过来看到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泛起酸涩。 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裴元澈悔恨不已。 “手疼不疼?”他低声下气地垂着眼问她,自己并不觉得疼,只怕她会疼。 “回答我!她怎么样了?”言缨现在心里只有师姐的安危,听不进去别的。 言缨心中压抑的情绪此时如同火山爆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悉数砸在裴元澈脸上。 “我只是叫人跟着她,没对她动手,刚才那么说是吓你的。我马上把人撤回来。”裴元澈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实情,刚才他是被醋意冲昏了头脑,才说那样的话。 言缨闻言,气虽然没消,却立即从他身上下来,让他有机会去把人召回。 裴元澈也没多言,离开床榻就开门召来乌羽。他迅速写了一份手书,绑在乌羽身上,它虽然不情愿在暴雨天飞出去,但裴元澈态度坚决,它也不得不去找人送信。 乌羽离开后,裴元澈把门关上,沉默着踱到床边,见言缨背对着他躺着,忽然觉得她的背单薄瘦弱,看起来分外落寞。 “乌羽已经去传信,那位姑娘不会有事。”裴元澈低声道。 言缨没说话。 裴元澈以为她又在悄悄落泪,便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伸头过去一看,发现言缨双眼闭着,眉头微微蹙起,白皙的脸蛋红得不自然,整个人像喝醉了一样。 他心中一沉,赶紧凑上前去,用手背一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手经过她脸上方时,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都灼热不已。 这一会儿的工夫,她竟被他气病了。裴元澈没有犹豫半分,即刻叫人冒雨去请太医过来。 叫来枫荷,让她给言缨找出两套干净的寝衣。枫荷出去后,裴元澈把她扶起来,褪去她身上穿着的外衫,之后又把她放在床中间躺好。 裴元澈搬动她的过程中,感觉她全身虚软滚烫,便用自己有些冷的手轻抚她滚烫的额头,试图让她没那么难受。 41. 随便咬 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枫荷领着太医来的时候,裴元澈正拿湿帕子敷在言缨额头上。 李太医匆匆而至,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免去一切礼节,裴元澈让开床边的位置,让太医立即为言缨诊治。 李太医搭上脉,闭目凝神片刻,眉头拢起。之后,他松开手,俯身仔细观察言缨的面色,发现她面颊泛红,呼气很烫,便用手背轻探言缨额头,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睑查看一番,随即收回手。 李太医转身,才注意到裴元澈脸上的掌印,斟酌了一下措辞后问:“太子妃今日可有受寒或……动气?” 问完后,李太医心中暗想,这太子妃力气可够大的。 枫荷在外面对二人吵架之事知晓一二,但不敢说,把目光投向了裴元澈。 裴元澈抿唇,点头道:“嗯。” 李太医看太子这个反应,便明了了,走到桌边,很快写下药方,让枫荷按此来抓药,并交代了如何熬药。之后起身对裴元澈禀报道:“殿下,太子妃应是急火攻心,加上略感风寒,吃两服药便可好了。只是这两日需仔细调养,切莫再动气。” 裴元澈表情有些不自然地点头应下,随后又问:“她身上热得厉害,有什么可缓解之法?” “可用冰敷之法,放于颈侧、腋下、两股之间,这三处经脉集中,解热最速。”李太医答道。 谢过李太医后,裴元澈派人将其送回府。北梁皇宫会在冬日存冰,以供夏日消暑之用。只是今年夏季异常炎热,冰所剩不多。 裴元澈依然派人取了冰来。冰块取得急,送来的那一块太大。裴元澈等不及,便接过凿子,亲手将它凿成小块。担心冰太凉把她冻伤,又用布厚厚包了几层。 一切准备好之后,他回到床边,看她依然是浑身灼热,中衣被汗水粘在她身上。裴元澈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一会的工夫她就烧成这样,心中恨自己怎么对她这般坏。 用干帕子将她身上的汗水擦拭干净后,他将包冰的布放在她颈侧。看她感受到凉意之后,面上表情好像舒缓了些。他接着拉起她虚软的手臂,把另一包冰放在她腋下。 言缨感觉舒服些了,但气息依然急促。裴元澈动作轻快地掀开她的被,一股滚烫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往外涌。他的手落在她大腿内侧,将两腿间稍微腾出位置来,将最后一包冰放妥后便收回手。 放好冰块后,裴元澈的手也变得冰凉了许多。借着这份冰凉,他轻轻握着她的手,把这份凉意传递至她的掌心。言缨迷迷糊糊感觉到手上的凉意,虚软无力地回握住他的手,裴元澈感受到她的回应后,将她的手攥紧了些。 几轮冰敷,言缨的体热降了不少。这时候,药也熬好了。枫荷端上来的时候,碗里的汤药还冒着热气。 “殿下,奴婢来喂太子妃喝药。”枫荷看裴元澈坐在床边并不动,便开口说道。 “不必,我来喂她就好。你去取些桂花蜜来。”裴元澈说着,就坐到床边,把言缨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枫荷闻言便把药碗放在床边,转身又出了门。 言缨这时候尚未完全清醒,眼睛虚闭着,感觉到身后靠着的人身上有些凉意后,往后蹭了蹭。裴元澈任她动作,伸手端起药来,用汤匙搅了几下。浅啜一口确认不烫口之后,才把汤匙送到言缨嘴边,低声哄道:“张嘴。” 言缨闻到浓郁的苦味,不自觉地扭脸躲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不成句的话。 裴元澈没听清,但是知道是拒绝的话。他也不急,一边吹凉了汤匙里的药,一边继续哄:“听话,喝下去就不难受了。” 言缨大概听到了他的话,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迟滞,没多想便按照他的话张口,裴元澈顺利把第一口药送进去。咽下去之后,她脸立即皱成一团。 “好苦……不喝……”言缨苦得直吐舌,嘴巴闭得紧紧的,本能地拒绝那个味道。 “阿缨乖,喝完给你吃甜的。”裴元澈无奈,只得软着声音继续诱哄。 好说歹说,言缨才张口喝下第二口。可能是因为有了第一口打底,后面反而没有苦得那么明显了。裴元澈趁热打铁,一口一口地把一碗药都喂了进去。 最后一口喝完,言缨的眉皱成了一团。 裴元澈如释重负地放下碗,拿起枫荷取来的桂花蜜,挖了一小口送到言缨嘴边。 闻到香甜的味道,不用他劝言缨就乖乖张了口,裴元澈把汤匙送到她口里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把蜜含住,眉目舒展地咽了下去。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裴元澈总算放了心,把东西放在一边,之后扶着她躺了下去。 忙完之后,夜已深。 枫荷来到寝宫,把替换的寝衣送来,对裴元澈道:“殿下,您去歇息吧,奴婢守着太子妃。” 裴元澈看到言缨还病着,便觉得不盯着她自己也睡不着,便摇头道:“不必,我陪她。” 枫荷见太子果决,便也未多劝。过了一会儿又给他送来宵夜后,便退出寝殿。 裴元澈见她睡得安稳,放心许多,腹中饥饿之感这才浮了上来。他去桌边吃了宵夜后,换上了寝衣准备躺下。 回到床边,掀开被子发现言缨身上出了许多汗,衣裳都贴在身上。额间和脖颈周围,汗湿的发丝也都黏在上面。 得帮她换掉。 裴元澈手落在她衣带上时,停顿了片刻,心中一番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利落地解开。 见她病成这样,他心中只有疼惜,目不斜视地替她更衣。 衣裳都脱下来后,他长出一口气,拿起干的帕子轻轻擦拭掉她身上的汗,随后拿起那套干净的寝衣,动作轻柔地为她换上。 将衣裳最后一根带子系好后,裴元澈如释重负地把她放在床上。好在全程她都没有醒过来,让他轻松不少。 后半夜,裴元澈贴着她的额头,感觉热度已退,这才放心地躺在她身边睡下。但他睡得却不安稳,每过一段时间就会醒来,看看身边的人。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又躺下。 * 天亮起来时,雨也停了。言缨翻了个身,微微睁开眼,正对上裴元澈关切的目光。 或许是刚刚睡醒的缘故,言缨一时忘了昨夜与他大吵了一架,习惯性地开口说道:“殿下怎么还没走。” 平日里,大部分时候裴元澈都会早早起来,言缨睁眼的时候床上只有她自己。 裴 元澈未答话,而是把额头凑近,贴上她的,没停留太久便退开,问道:“好受些了吗?” 言缨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侧的掌印和嘴角的未愈合的破裂痕迹,记忆渐渐回笼。 昨天她与裴元澈吵了一架,还对他大打出手。后来,不知怎么她就睡过去了。 可她记得自己并未与他和好。 言缨目光微变,别开脸不看他。 裴元澈见她这般,也猜到她是想起来了,便开口解释道:“那位顾姑娘已经跨过边境,我已让人暗中护卫,你可放心。” 言缨目光再次投向他,从他神情看来,应该是实话。她心中一松,但想起昨日他那么过分,便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元澈很少见她这样,便又开口:“昨日是我不对,不该那样做。” 言缨沉默。 裴元澈叹了口气,说道:“与其把自己气病,还不如打我一顿来得解气。” 说完就把脸凑过去,心甘情愿地等着挨她巴掌。 “现在没力气动手。”言缨终于开口回击,说得好像她多爱打架似的。 “那就动嘴?”裴元澈又把手伸到她面前,示意她随便咬。 “……我又不是狗。”言缨扭过头翻了个白眼。 听了这句,裴元澈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她,见她没躲开,轻轻一吻落在她的脸颊。 言缨瞪眼,推他道:“裴元澈,我还没跟你和好,别得寸进尺。” 但他像一座山,完全推不动,反而贴得更近。 “嗯,那我讨好你,可以吗?”裴元澈见她态度松动,知道她气消了大半,又在另一侧脸颊亲了她一下。 “你……你是狗吗?”言缨想起她的大黑犬阿青,惹她生气后就会这样,嫌弃地用袖子蹭蹭被他亲的地方。 裴元澈显然也记得这事,他侧过脸,在她耳边呢喃:“你喜欢的话,可以是。” 随后,言缨的耳垂触到一片湿软。 裴元澈在吮她的耳垂。 言缨先是一愣,接着想起上次在陵江边的营帐内,她跟裴元澈说,自己养的大黑犬阿青会舔她耳朵撒娇。 那时候他还因为被拿来和狗比较而不悦,现在却在…… 言缨想到这,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结果干涸的嘴唇没绷住,被她忽然的动作撑裂了个小口,痛得她“嘶”了一声。 裴元澈听到她的吸气声,停下动作,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 大梁人眼中可止小儿夜啼、传说中的“杀神”裴元澈,刚刚在她床头像狗一样讨好她? “你这样要是被别人看到……”言缨饮下那杯水后揶揄道。 “除了你,没人能看到。终于肯笑了,那就是不气了?”裴元澈倒是一脸大义凛然的,好像刚才那些事不是他做得一般。 言缨虽然笑了,但嘴上依然不松,收敛了笑意问道:“我怎么知道你以后还会不会那样。” 她说完,裴元澈神色一正道:“你有什么要求提出来,我答应你便是。” 言缨听他这么说,还算有诚意,理了下思绪开口道:“以后与我往来的人,你不可不说一声就随便处置,我不是你养的宠物。” 42. 驯服它 “好,我答应你。”裴元澈心中虽然不止一次暗戳戳地想把言缨独占,不让其他人沾染到一分,但他更清楚,这样会惹毛她,他不愿她不高兴,只得装作大度地答应。 言缨见他这么痛快,态度也就软了下来。一想到自己以后可能还会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做些让裴元澈误会的事,便想提前铺垫一下,以求得他更多的信任,免得以后做事束手束脚。 思及此,她开口承诺道:“我与你做夫妻期间,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 “做夫妻期间?”裴元澈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挑眉看她,在心里反复咂摸着这句话,好像在里面品出了其他的意思。 言缨被他这样一看,才注意到自己用词不当,几乎暴露了她以后要与他和离的想法。她再迟钝也能感受到,裴元澈不会轻易放她走,为了遮掩自己的心虚,她马上装作生气,瞪了他一眼。 裴元澈不想因为自己的咬文嚼字又惹急了她,便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 起床后,枫荷便把早膳送到房里。闻到食物的香气,言缨拖着因饥饿而发虚的身体,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桌边坐好,顾不上什么规矩,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裴元澈不急不慌地吩咐了枫荷什么,之后才坐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用膳。 言缨昨晚就没用晚膳,再加上热病耗了许多体力,此时饿极了。她没一会儿就把东西吃了个干净,嘴巴塞得满满的时候,接过裴元澈递过来的茶往下顺了顺,才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早膳用毕,刚要起身离开,就被裴元澈拦住。 “殿下还有事?”言缨不解地低头看着还坐在那里的裴元澈,心想一大早的,又不是休沐日,他不去书房或者见皇帝,留在寝宫里能有什么事。 “把药喝了。”裴元澈说着,枫荷就刚好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进来,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味。 言缨下意识地往后退,皱着眉道:“这东西,真能喝?” “当然,你昨晚喝了一碗,不然哪能好这么快?”裴元澈拉住她手腕,试图阻止她溜走。 “我喝了吗?我怎么完全不记得了。”言缨眼含诧异地看了一眼裴元澈,又看了旁边立着的枫荷,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蓦然地红了起来。 她想起自己平日里看那些话本的故事,一个人无法喝药的昏迷时刻,另一个人会用嘴对嘴给她喂药。显然,她现在是以为裴元澈这么做了。 裴元澈看她那表情,大概是猜到了她的想法,摆摆手让枫荷先退下,待她从外面将门关起来后,他才眼含笑意地开口:“在想什么?” “昨天该不会是……”言缨说不出口,看了一眼药碗,又看了一眼他。她看得出来,裴元澈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想什么呢,你昨晚是迷糊了,但还能吞咽,我用汤匙喂给你的。那种口对口的喂药方式,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裴元澈一字一句地说破她心中所想,话说到这里,并没有半分揶揄的意思。 “那就好……”言缨仍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窘迫。 裴元澈停顿了一下,望了一眼那汤药,话锋一转道:“不过你若想试试,我不介意……” 言缨不等他说完,赶紧一个箭步端起药碗,生怕动作慢了半拍会被裴元澈抢去,皱着眉喝下那黑黢黢的汤药。苦得她快要呕出来,放下碗,裴元澈把一旁的渍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言缨毫不犹豫地取了一颗含在嘴里,酸甜的味道很快将苦味驱散,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喝完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这是故意的。 “裴元澈,你诡计多端!”言缨一边嚼着梅子,一边愤恨道。 “冤枉,我的太子妃殿下。”裴元澈一脸无辜地笑着看她,心中却道,她不如以前那么好骗了。 * 裴元澈出去后,枫荷才又进来拿昨日言缨换下的衣裳送去洗。 言缨才注意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寝衣,还以为是枫荷做的:“枫荷,昨夜辛苦你了。” 枫荷笑着摇头解释:“不是奴婢,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一直守着您,又是帮您换衣裳,又是帮您冰敷散热,怕是昨夜都没太睡好呢。” 言缨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心想,他平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怎么会屈尊纡贵做这些事?但又知道枫荷肯定不会骗她,便觉得,裴元澈那厮定是因为昨日欺负了她,觉得愧疚才这么做。 揣摩了许久,言缨才渐渐接受了枫荷跟她说的话。但又感觉其中哪里不对。 等等,他……他给她换衣裳了?言缨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的寝衣,所以说,这身是裴元澈给她换上的? 这外表斯文的好色之徒,终于还是对她出手了!竟然乘人之危偷偷看她,那……她也得看回来才公平! 但想起前些日子,裴元澈衣衫半解不断逼近的香艳画面,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同时耳根发烫。此人恶劣得很,若真与他计较此事,最后吃不消的人恐怕还是她。 罢了,暂时饶过他,反正为了南周皇帝给她的差事,早晚有机会看,不急于一时。 心里有了决定,她换了衣裳,准备出去透透气,却在门口见裴元澈又回来。 “脸怎么又热了?吃了药还没好?”裴元澈以为她风寒又发作,忧心地伸手探她额头。 言缨拍掉他的手,怕他看出来自己的心事,而且也不想再吃那难喝的汤药,赶紧解释:“没有,只是屋里憋闷,我出去透透气。” “既然没事,那不如跟我去个地方。”裴元澈不等她回答,就拉起她手腕往外走。 两人乘上马车,没行多久便停下,言缨下车一看,发现他们到了宫内的驯马场。 马场管事见太子和太子妃到了,立即跑上前来躬身迎接。 言缨见他吩咐了几句,那管事又急匆匆往里跑去。 “殿下带我来这做什么?”言缨纳闷地问道。 裴元澈不急着回答她,待马场管事牵了一匹通身黑色、四足雪白的骏马出来后,他才说:“它叫踏雪,看着可 还顺眼?” “嗯,长得确实很俊,所以,你就是专门带我来看它的?”言缨心说,他是在给我炫耀他的骏马吗? “今日起它便是你的。”裴元澈牵过缰绳,准备递给言缨。 “为什么?”言缨心里对马儿喜欢得紧,但她是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自然要问清楚。 “为昨日之事,我的赔礼。”裴元澈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真的?殿下不许反悔!”言缨当然懂得见好就收,见他送了如此威风的骏马,心里对他那点不满瞬间便随风而逝。 言缨毫不犹豫地伸手要接下缰绳,却听他又开口道:“喜欢便好。不过,这马认生,你还需驯服它才行。” “这有何难。”言缨还以为有什么条件呢,听他这么说,毫不犹豫地应下。她可不是娇滴滴的公主,江湖儿女,纵马驰骋是她的本能。 她接过缰绳,果然踏雪不客气地朝她甩头打响鼻,警惕地打量着言缨,并往后退了两步。 言缨不急着靠近,而是在它面前静静地站着,让风把她身上的气味带到踏雪那边,让它渐渐适应她的气息。 果然,没一会儿,踏雪低下头嗅了嗅,似乎对她没那么抵触了。 言缨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放在踏雪鼻子下方,掌心向上,并不急着触碰它。过了一会儿,踏雪慢慢低下头,试探性地蹭了蹭言缨的手。这时候,言缨才顺势轻轻抚摸踏雪的鼻梁,它果然没有躲开。 言缨得意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裴元澈,他眼中不无惊艳。接着,她握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踏雪忽然被陌生人骑上来,本能地原地打了个转,想把人甩下去。 裴元澈站在一边,并不上前,也不出言提醒,他相信言缨可以掌控。 果不其然,言缨像是早有准备一般,放低身子,双腿夹紧马腹,缰绳在手中不松不紧地握着,上半身则随着踏雪的动作而起伏,并没有被它甩下去。 几经折腾,言缨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踏雪也渐渐平静下来。言缨知道,马儿已经接受了她作为新的主人。 一旁观看的马场管事都忍不住赞叹:“踏雪竟被太子妃殿下驯服了,真有本事!” 管事清楚,踏雪这等好马认主,以前从不给太子以外的人驾驭。 言缨翻身下马,裴元澈这才走上前来,赞许道:“做得漂亮。” “那还用你说。”言缨得意地拍了拍踏雪。 先用脑袋蹭了蹭言缨,又蹭了蹭原先的主人裴元澈。 裴元澈笑道:“夸你两句,尾巴都翘上天了。” 言缨不理他,而是拉过踏雪的脑袋,在它耳边告诫道:“踏雪,此人口出恶言,我们不听。” 马儿不知道人在说什么,只是亲昵地蹭了蹭新主人言缨,表示对主人言听计从。 裴元澈则在旁边小声道:“叛徒。” 话音刚落,言缨就反问:“你说什么?” 裴元澈立即好脾气赔笑道:“我说太子妃厉害,御马有方。” 43. 四海盐盟 “怪了,这几日怎么如此安静。”隔日,言缨独自在院中摇晃着秋千,自言自语道。 “乌羽送信去了,没有它与你斗嘴,确实清静了不少。”裴元澈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出现。 言缨从秋千上跳下,正欲上前反驳,忽闻得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逼近,接着就是嘎嘎的叫声,她就知道,是乌羽回来了。 它先是冲着言缨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表示自己回来了,之后才落到裴元澈手臂上。 “如今它与你倒是更亲近。”裴元澈说着便取下它足上绑着的信。 “那说明它也慧眼识人。”言缨当他的话是夸赞,扬着下巴看他,一副对溢美之词照单全收的神情。 裴元澈看了她一眼,眼中不无纵容。 看过暗卫传回的信,他的笑意逐渐收敛,面色阴沉下来。言缨在一旁和乌羽玩闹了几下后,发现裴元澈脸色不对,便停下动作。乌羽更是识趣,发现氛围不对,拍拍翅膀就飞回它的老槐树去了。 言缨拎起衣裙也想溜,却被裴元澈喊住:“跟我来,有事同你商量。” 听他语气不像是在说笑,言缨便收起玩闹的心思,跟着他回了书房。 * “另一路人?”言缨得知裴元澈派出的暗卫在跟踪师姐途中,发现了还有其他人也在跟踪时,不自觉背后一凉。 “对,我的人已经反跟踪过去,今日乌羽送回的便是结果。”裴元澈将密信递给言缨,示意她自己看。 言缨心中忐忑,不想节外生枝,却还是陡生变数。她谨慎地展开那张纸,虽然不愿面对这场变数,但又不得不看。 “二殿下?”言缨有些意外,一时没有头绪,追问道,“他跟踪顾念……为何?” 裴元澈不急着解释,循循善诱道:“你觉得会是为何?” 言缨顺着他的话,回想起此前见过景王的种种作为。拉拢林家,在边关视察,龙舟赛时大臣们窃窃私语说其收买人心……不难看出,他作为继后的嫡子,似乎与太子天然有着微妙的竞争关系。 “他想找东宫的麻烦?”言缨试着分析道。 “还算聪慧,你说对了一半,他想通过抓住你的把柄来对我构成威胁。”裴元澈言语至此,景王裴昭瑀想做什么已经昭然若揭。 他想争储。 言缨显然也明白了,惊得她捂住嘴巴。这是她可以听的吗?会不会知道太多了,不会被人灭口吧。 半晌,她才从混乱思绪中理出一个线头,问道:“二殿下怎么会知道我与顾念见面?” “你真以为,在上京城做事可以一切神不知鬼不觉?”裴元澈语气轻描淡写,话里却明白暗示她,到处都是眼睛。 “所以,那日你才跟踪我?”言缨心口一紧,该不会自己做什么他都有数吧。 若是裴元澈对她做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却装作不知情,还陪着她这样演,那未免太过可怕。 “不是跟踪,是保护,”裴元澈纠正道,“我不让你出去乱跑,就是因为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东宫,所以你要出门,我只得让暗卫跟着,若是让有心之人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我也可及时处理。” 说这话时,他眼中不自觉闪过一抹狠戾。 “那为何你会亲自过去?”言缨问道,那天裴元澈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那日是暗卫发现了裴昭瑀的人,我才过去,哪知正遇上你与顾姑娘在城门口话别。”裴元澈神情恢复平静,耐心地解释道。 提到那日,两人都沉默了一瞬,对后面发生的事避而不谈。言缨又问:“裴昭瑀跟踪我也就罢了,他跟踪顾念是想做什么?” 裴元澈垂下眼,漫不经心地拨弄食指上的玉扳指,斟酌语句后说道:“知道与你有来往的是什么人,给你罗织罪名,或许是不忠,或是私通外敌,也有可能是别的招数。” 听他说完,言缨只觉背后冷汗涔涔,头皮发麻。裴昭瑀看着衣冠楚楚,笑脸迎人,没想到竟如此阴险。裴元澈却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看来他早已习惯这一切。 言缨一时间竟觉得裴元澈有些可怜,外人看来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但每天却要在尔虞我诈中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稍有不慎,便会跌入深渊。 裴元澈见她半天不出声,又开口道:“吓到了?” “没有。”言缨嘴上不愿承认,但皇宫之内确实比她想得要复杂得多。 “还没问你,既然你与顾姑娘见面,为何又要隐瞒我?”裴元澈看她脸色不好,便主动转移话题。 他看似随口一问,在言缨听来,却不那么简单。顾念是她的师姐,又是盐盟的人,真要掰扯起来,会牵涉出太多事,尤其是她的身份。 言缨知道裴元澈不是个简单人物,但又不知道他到底掌握了多少,不敢贸然与他提起这些。 “我……我以为这只是小事,我们确实有些私交。”言缨含糊其词道。 “那日你说顾姑娘是四海盐盟的人,所以,你与四海盐盟很熟?”裴元澈上次通过她与林栩相识这条线,已经得出了言缨和四海盐盟或有关联的推测。但是陆怀策那边继续往下查始终没有结论,如今牵出个顾念,竟又是四海盐盟。 言缨咬住下唇思索,有些犹豫。那日她气昏了头,担心他对师姐下手,情急之下说出了她的身份。当然,如今看来,她不说,暗卫跟踪下去也会发现。 但想起师姐给她的消息说,杀害师傅的凶手来自北梁军中,她不得不探明此事是否和裴元澈有关联。如果人不是他派的,她便可与他合作查出那凶手的身份。 这么一来,裴元澈对四海盐盟的态度就很重要。既然他现在主动提起了,不如顺水推舟。 “因缘际会,有些往来。”言缨一边说,一边仔细留意着他的神情。 “那么,四海盐盟盟主白鹤辞,你可听过?”裴元澈神色冷静,像是谈起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 言缨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提到师傅的名字,她不免感到伤怀。半年之前,她还是师傅的掌上明珠,以为自己可以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她垂下眼睫,怕被裴元澈看穿了心思,又担心自己控制不住落泪。想了许多让她高兴的 事,强压下心中那份悲痛后,她声音平静地开口:“顾念说过,我自然知道,听说他前段时间遭遇不测,已经亡故了。” 裴元澈像是没发现她的异常,接着她的话说道:“嗯,我前段时间本有意拜会,但还没来得及赶过去,便收到了他的噩耗。” “你为何要拜会他?”言缨倒是没听他提起过这些事,但想想也不奇怪,之前她心思一直在他的大腿上,哪注意过他在做什么事。 裴元澈道:“谈一桩买卖。” “什么买卖?”言缨问道,虽然不确定他一定会说,但万一呢。 裴元澈挑眉,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后还是告诉了她:“我国盛产铁矿,而南周盐业繁盛,若能促成盐铁生意互通,对两国都是好事。” 他说得在理。盐和铁,本就是不可或缺之物,这么多年来,因为盐铁的争夺,各国大小战事从未间断。为了调和两国关系,这才生出了和亲之道,但言缨也认为,此方法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听他这么说完,言缨想起,自己好像确实从师傅口中听到过铁山会这个名字。那是北梁掌控铁矿命脉的组织,背后有一位神秘的掌控人,江湖人称“铁娘子”。 不知道与裴元澈所说是不是一件事。 如若是一件事,裴元澈就没有撒谎。只需与师姐求证,看看能否在师傅之处找到什么证据便知真假。 * 景王府。 时至深夜,书房外不知谁打了一声暗号。须臾后,就听里面的人说道:“进来。” 暗探应声进了门。 “事情办妥了?”景王裴昭瑀端坐于书桌后,问话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回王爷,只是……那人有些狡猾,我们过了国境后便被甩开。”暗探低着头,怕被裴昭瑀看出他有些慌张。 “真是废物,一个小白脸的身份都没探出来。”裴昭瑀怒斥道。 “属下无能,王爷恕罪。”暗探知道定会被责骂,忙不迭地磕头认错。 “罢了……太子妃与情郎私会,这一条也够了。”裴昭瑀也知道想对付太子没那么容易,能让他逮住这个把柄已经算是走运。 况且自己养的人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与他们动气,实在不值。 暗探一听,自己似乎逃过一劫,悄悄松了口气。正等着让他离开的指令,却听座上的人忽然问:“没叫人发现吧?” 裴昭瑀这样问也不无道理,他知道太子生性多疑,手下又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是要小心为上。如今他要做的事还没有完全暴露在台面上,自然是要避其锋芒。 “王爷放心,此次行事兄弟们极为谨慎,不敢坏王爷大事。”暗探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捏了把汗,他哪知道有没有被人跟踪,但为了活命,他也只能这么说。 “嗯,退下吧。”裴昭瑀似乎并未怀疑,摆摆手就让他离开了。 暗探离开景王府的时候,还心有余悸。景王看似和善,那只是对外的假象。只有他手下养的人才知道,谁若是做事不让他满意,那肯定是活不长的。 44. 最佳人选 皇后沈琳琅前阵子得知沈宁玉已和大理寺少卿韩照载定亲后,气得她差点背过气去。奈何韩家是士族名门,在朝内根基深厚,韩照载亦是股肱之臣,沈家又不能轻易对其发难。 沈宁玉是她精心培养多年的太子妃人选,这个侄女乖巧听话,虽然其母似乎不希望她入东宫,但这么多年也没劝得动她。可她竟在与太子妃相处过几次之后,就下定决心放弃了太子。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这笔账,她只能算在太子妃言缨头上。沈琳琅纵横后宫多年,怎能轻易放过她。 故而,从裴昭瑀那得知言缨竟在城门口与一男人私会后,沈琳琅便有了新的主意。只是,缺少一个最佳人选。 正思量着,外面来人通传:“曲阳侯侧夫人携女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沈琳琅看不上那侧夫人,小门小户出来的狐媚子,上不了台面。但一听下人的通传,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换上一副和善的模样,对其道:“请她们进来。” 不消多时,两人到了她面前。跪拜行礼后,沈琳琅破天荒地请她们二人坐下。 “这是月心?”沈琳琅眼睛看的是坐在冯氏身侧的年轻姑娘。 “是,娘娘,月心说许久未见娘娘,心中甚是思念,便央求着妾身带她来给您请安。”冯氏满脸堆笑地解释道,其实沈月心根本没见过皇后几次,差点连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冯氏知道沈宁玉得了好夫婿后,便知道,她女儿的机会来了。 “来,走近点,让本宫瞧瞧。”沈琳琅见沈月心容貌不比沈宁玉差,便动了心思,朝她招了招手。 “是,娘娘。”沈月心恭顺地上前。 作为侯府庶女,虽然沈月心未得到什么苛待,但她也清楚,从小到大,她得到的一切都是沈宁玉挑剩下的。沈宁玉倾慕太子,她沈月心又何尝不是,人中龙凤,俊朗不凡,谁又能不心动。什么杀神之说,她可不怕,男人再凶狠,对自己的女人又能狠到哪里去。 “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本宫记得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是个小娃娃呢。”沈琳琅对她这个侄女颇为满意,心中已经把她当作新的送入东宫的人选。 “托娘娘的福,月心心里也一直思念着娘娘,只盼有一日能侍奉娘娘左右。”沈月心表面恭顺,其实她清楚,这种机会她必须抓住,等她成了东宫的女主人,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孩子,还跟本宫这么客套,又不是外人,往后喊本宫姑母便好,”说罢拉住沈月心的手,看向其母冯氏说道,“月心这孩子,本宫瞧着喜欢,以后便留在宫里陪我可好。” “能陪伴您左右,那是我们月心的福气,还不快谢过你姑母。”冯氏一听,正中下怀,赶紧起来叩拜,生怕拜慢了皇后会收回成命。 “月心谢过姑母。”沈月心从善如流拜谢道。 安置了沈月心在凤仪宫偏殿住下后,皇后又叫来管事王内侍,让他去太医院调来近期的医案。 翻看医案后,沈琳琅发现,东宫前几日有一次请诊记录。 她心中一慌,心想,莫不是太子妃有孕了?急忙翻看下去,等看到上面写着“风寒之症”便放了心。 沈琳琅要的就是她没有身孕,这样她才有了由头。 * 晚膳过后,沈琳琅从桌上取了一份礼单,毕恭毕敬地递给皇帝裴渊。 沈琳琅道:“陛下,过几日赵尚书孙儿满月,臣妾已拟好赏赐清单,您看可否。” 裴渊象征性地翻了两下便说:“嗯,朕知你一向妥帖,就按这个办吧。” “是,”沈琳琅接过清单,状似随意地继续道,“赵尚书真是好福气,这就有孙儿了,算起来他家三郎刚成婚比太子还晚些呢。” 裴渊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没接茬,示意她继续说。 “这样说来,太子成婚也有几个月了,东宫还没个动静……臣妾瞧着,太子妃身子骨可能是弱了些,这时节,前几日还染了风寒。”沈琳琅也不绕弯子,直接进入正题,暗示皇帝太子妃不好生养。 “嗯,皇后有何打算?”裴渊并未表明自己的看法,只问她意见。 “太子妃远离故土,总不能怠慢了,臣妾想着给太子妃送些补品,好好养养身子。至于太子那边,总不能没人伺候,就太子妃一个人,到底单薄了些。”沈琳琅这话说得好像自己事事都在为东宫着想,一派贤后作风。 “皇后思虑周全,人选当慎重些。”裴渊点头认可,其实皇后不提醒他,他心里也会芥蒂太子妃是南周人,将来诞下的皇孙,也会有一半南周的血脉。但碍于和亲的体面,他总不能在太子大婚后不久就安排他再娶。 皇后今日所提之事,倒是与他的思虑不谋而合。 沈琳琅为皇帝添了茶,答道:“臣妾有一侄女,温婉恭顺。若能入宫帮着照应太子,也能替太子妃分担些。” “沈家姑娘?朕记得前些日子已经和韩少卿定了亲。”裴渊对自己的侄女们不甚了解,他印象里只见过沈宁玉。 沈琳琅解释:“陛下说的是大姑娘宁玉,臣妾说的是二姑娘月心。虽是庶出,但自小养在侯夫人膝下,礼数都是侯夫人亲自教导的。只是平日里久居深闺,陛下还不曾见过她。” 裴渊满意地点头,接着又沉吟了片刻,遂问道:“名分的事,皇后可曾想过?不能让南周觉得我们委屈了太子妃。但人送去了,总要有个说法。” 沈琳琅知道他在意什么,作为皇帝,对内对外都不想失了体面:“陛下放心,那孩子识大体,说不在乎名分,能进东宫伺候太子和太子妃,是她的福分,”她顿了顿,见皇帝眉目舒展,才继续道,“若日后能为皇家添丁,再给她个名分不迟。” 裴渊面露悦色,轻拍了两下沈琳琅的手,交代道:“嗯,此事就交给你了。” “是,陛下。”沈琳琅躬身道。 * 皇后次日便以有喜事为由,请裴元澈来凤仪宫相见。 裴元澈到凤仪宫后,便见到了皇后身侧站着的沈月心正朝他行礼。目光没有多停留,但是大概揣测出了皇后的意思。 “澈儿,听说太子妃前几日 身子不适,怕是风寒入体,可好些了?本宫命人备了些补品,你带回去让她好好养养身子。”沈琳琅一摆手,侍从们便把东西端了上来。 “谢母后关心。”裴元澈微微颔首,知道这肯定不是她要说的“喜事”。 “太子妃身子单薄,昨日陛下还说,东宫还是要多个人帮忙照应才好。”沈琳琅得到了裴渊的许可,便搬出皇帝的名义来。 “东宫不缺伺候的人,不敢劳烦父皇和母后挂心。”裴元澈就知道皇后不会放弃往东宫安插自己的人,只是没想到还得到了皇帝的许可。 至于说言缨身子单薄,两边都清楚,只是托词,解释与不解释,结果都一样。 “这是陛下的意思,”沈琳琅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示意沈月心到跟前来,继续道,“月心这孩子,沉稳妥帖,有她帮忙,太子妃也有个伴,免得太过思念故乡。本宫可听闻,前几日太子妃在宫外见了位故人。” 敲打的意味很明显。 裴元澈心里清楚,言缨所见的故人是一位女子。但顾念是四海盐盟中人,也关乎言缨的真实身份。若此时解释了这事,又等于是将顾念的身份暴露给了景王裴昭瑀。解释越多,暴露给对方的事也就越多。 言缨、顾念、四海盐盟,这些事情被景王掌握后,会掀起多大的风浪还未可知。没必要冒这个险,为今之计,只有先将人接纳,之后再想办法将她送走。 就是不知道言缨那个小祖宗知道了,又会作何反应。 裴元澈思忖再三,终于点头。沈琳琅面上满意,心中却暗想,到底还是男人,夫妻再怎么恩爱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拒绝其他美人。 “月心,入了东宫,要敬重太子妃,守好本分,少往不该去的地方走动,”沈琳琅又转向裴元澈道,“若月心犯了错,太子只管处置,不必看本宫的面子。” 沈琳琅这番话看似是教导沈月心,实则是在提醒裴元澈,此女背后是皇后和沈家,不可轻慢。 当天,沈月心便随着裴元澈回了东宫。 言缨和枫荷面面相觑,没想到裴元澈竟有带着女子回来的一天。 沈月心反而从容不迫,主动上前给太子妃行礼,温婉得体,言缨也不好说什么。 之后裴元澈便让枫荷给沈月心安排个住处,并悄悄叮嘱她,只是暂住一段时日。枫荷领命而去。 言缨感觉没来由的,心里一阵不痛快。没多说什么,便转身回了寝宫。 夜里,裴元澈从书房回到寝宫发现房里漆黑一片,以为言缨已经睡下了。结果他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发现,屋里根本没人,平日里他俩睡的床此时又冷又硬。 他点了灯仔细一看,不只是她人,她的枕头、衣裳,她平日里常看的话本、梳妆之物全都消失不见了。 跑得倒是快。裴元澈当即唤来枫荷问:“她人呢?” “回殿下,太子妃说近日天不热,怕打扰殿下安寝,就收拾东西回原来的寝宫去睡了。”枫荷答道。 裴元澈没等枫荷再说别的,起身抬腿就往言缨的寝宫走。 45. 赖着不走 言缨感觉心里有点乱,灭了灯许久翻来覆去多少回都睡不着。她想,或许是在裴元澈床上睡久了,有些择床。 左右也是躺着干瞪眼,她就起身又把灯点上,拿起上次没看完的话本心不在焉地翻看。 裴元澈见屋里还亮着,便敲了敲门,结果没等听到言缨说话,顷刻间,却眼见灯被灭了。 还好门没锁上,裴元澈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入。知道言缨又在装睡,他自顾自地把外衫脱了搭在一边,理所当然地躺在床的外侧。 裴元澈热烘烘的胸膛紧紧贴在言缨背上,如同膏药一般。言缨不乐意地往里挪了挪,他也跟着往里蹭,还得寸进尺地把手臂搭在她腰上。如此几个回合下来,言缨面前已经是墙壁。 被墙壁和人墙夹击,沉默持续了没一会儿,言缨到底绷不住先开了口。 “殿下上错床了。”言缨背对着他,声音不大,但屋内静谧,听得清清楚楚。 “没上错,今日起我就睡这。”裴元澈说着,还把手臂收紧了些。 “你这么大,我这床小睡不下。”言缨挪了挪身子,感觉快被他挤成一张贴在墙上的画像了。 “没事,明日我叫人换张大床来。”裴元澈身形稳稳堵在那,没有被言缨撼动一分。 “殿下寝宫的床大,你回去睡便好了。”言缨一想到今日他带回来一女子,便觉得与他同睡一床有些别扭。 “不行,不抱着你我睡不着。”裴元澈说罢,不容分说地在她耳尖上亲了一下。 “……你这无赖。”言缨力气不如他,懒得继续挣扎。只是被他这样一亲,本来下定决心要把他撵走,现在似乎有些动摇。 “嗯,骂完了吗,我困了。”裴元澈合上眼睛,并不与她斗嘴。 “你……我晚上会踢人,恐伤了殿下贵体。”言缨见说不通,就换了个思路。 “无碍,我身体强健,踢不坏。别把你脚踢疼了。”裴元澈接招。 “我睡觉卷被子。”言缨又换一个说法。 “没事,我不冷。”裴元澈一副你尽管找借口,我什么都可以的大度姿态。 “我会说梦话。”言缨快没招了。 “要帮你记下来吗?”裴元澈反击。 “……”言缨借口用光了,败下阵来。她自己心里清楚,嘴上虽然抗拒,但心里却并不排斥他睡在这儿,否则她早就出招把他踹下床。 “睡吧,”裴元澈往后挪了挪,换个让她舒服些的姿势,之后清清楚楚地在她耳边承诺道,“过些日子我会把那人送走,你不必理会。” 我才没在意。 言缨还没等把这句话说出口,就已经安然睡去。 * 沈月心在枫荷给安排的住处安置好一切,沐浴过后,换了一身精心准备的寝衣,披上外衫便往太子寝宫摸去。 皇后看过太医院的医案,知道太子妃前几日急火攻心感了风寒,便推断出两人应是有过争吵。加上今日她一到,就听说太子妃搬回了自己寝宫,便自觉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本以为会有重重阻拦,没想到很轻易就到了寝宫外,在沈月心看来,这就等于是太子殿下的默许。 沈月心当然清楚偷爬太子的床让人不齿,不过只要能引诱太子,抢在太子妃之前诞下皇孙,往后的日子,便可母凭子贵。若有朝一日太子登基,她说不定还有机会成为皇后。如今的这点不齿,谁又敢置喙。 她根本不在乎情爱,那些东西虚无缥缈。身为女子,既然要嫁给权贵或为妻或为妾,那不如直接嫁给未来权势最高的男人。 沈月心悄声推门而入。虽然此时是夜深人静,但太子寝宫也太过安静了,好像没有人睡在这一般。屋内又黑,沈月心又不敢点灯,生怕惹怒了太子,只得慢慢往床边摸。 这屋子太大,沈月心从门口一寸一寸摸到床边,又要避免磕碰东西发出声音,等到了床边已经过了一刻钟。 最后掀开被子仔细一看,发现床上根本没有人。沈月心不可置信地在床上摸了个遍,确认了的确没人。她不死心又溜去书房,结果发现里面黑着,也没人。 沈月心扑了个空,气势全无,只得灰溜溜地回了住处。第二天早早醒来,让自己的侍女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昨夜太子竟宿于太子妃寝宫中,气得她直跺脚。本以为太子夫妇不睦,可乘虚而入,可没想到,太子竟然跟着太子妃去她寝宫里睡了。 接连几日,太子都在晚上自然而然地回到太子妃的寝宫。沈月心知道半夜爬床这招暂时走不通,她便想依照母亲所教,和太子妃处好关系。这样一来,太子妃说不定会因为心软或者怜悯而给她机会。 但沈月心不知道,太子妃可不是什么善类。而且太子妃白天总是出门,不是去五公主裴元熙宫里,就是去林府,根本不给她机会。 真有手段,沈月心愤恨地想。 被东宫夫妇无视了几日后,沈月心终于熬不住,一大早就来到凤仪宫。 一见到沈琳琅,沈月心就扑倒在她腿上,哭得梨花带雨,控诉道:“姑母,太子妃日日霸着太子殿下,月心根本没办法近身。” 沈琳琅稍显诧异,分明前几日两人还在吵闹,如今就这般如胶似漆了吗?她当然不知道是裴元澈每日纠缠言缨。 稍作思忖,沈琳琅开口:“急什么,这才几日,太子要面子,装也要装个几日。东宫没有苛待你吧?” “这……倒是没有。”沈月心擦了擦眼角的泪,回想了这几日,吃穿用度,倒是过得比她在侯府当小姐的时候奢侈多了。 “那就行了,你且按计划行事,太子妃那边,本宫自有办法留住。”沈琳琅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抚道。 * 言缨心里其实清楚沈月心来东宫所为何事。但她和裴元澈的关系,本就说不清道不明,虽然名义上是夫妻,却可不想因为这个身份和别人玩那些钩心斗角的把戏,所以干脆日日出去躲着。 除了沈月心来那天,言缨就没怎么见过她,长什么样 都快不记得了。但她知道裴元澈那厮说会把人送走,肯定不会骗她。沈家人是景王一党,怎么也不会真心对待裴元澈,他不会允许一个沈家的女儿长留在自己身边。 这天言缨从林府回到东宫时,已接近黄昏。刚走到东宫门口,就被一名侍女挡住去路。 “太子妃殿下,皇后娘娘请您到凤仪宫一叙。”侍女恭敬地说道。 言缨没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一时找不到什么借口拒绝,便跟着侍女去了。 皇后沈琳琅见言缨到了,换上一副热络的表情,招呼道:“太子妃来得正好,陪本宫一起用晚膳。” 言缨不知道她有何目的,只得从善如流应下。平日里两人可是极少往来,忽然一副熟稔的姿态,让她不自觉谨慎起来。 可用晚膳过程中,沈琳琅面色如常地与她闲话家常,没有打探什么要紧的事。言缨更觉得纳闷,难道是她想多了? 晚膳过后,言缨见天色已晚,便想趁机告退。没想到,皇后却拉着她谈起了正事。 “太子妃,本宫这几日想着,东宫有几位管事年纪到了,该放出宫了。正好,新的人选你帮本宫参详参详。”说着,沈琳琅就拿出一份名册,上面列着东宫各个管事的名字,像是真的在问言缨意见。 但是言缨平日里根本不过问这些事,看了名字也不知道是谁,没想到皇后颇有耐心地,一个一个给她介绍起来。等把人选说完,言缨给出自己的想法后,皇后便真的依照她的看法决定了人选。 言缨本就不爱管这些事,平日在东宫她都交给枫荷代劳,这个时辰她通常都在看那些话本。今日聊这些,她难免觉得犯困,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沈琳琅一看,体恤地说:“时辰不早了,今日太子妃便先回去吧。” * 沈月心来这几日发现,太子差不多会在接近亥时的时候从书房离开。皇后应允她,一定把太子妃留到亥时以后。 她算准了时候,等在书房附近,静候太子出来。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太子也没出来。 沈月心在不远处廊下装作赏月,实际上都快等睡着了。终于听到书房门响的时候,她正准备迎上去,结果却听到太子妃回来的声音。 怎么这么凑巧? 沈月心站在阴影里,眼睛盯着那二人肩并肩往太子妃寝宫去,不禁攥紧了拳头,手心被指尖抠出深深的印子来。 * 言缨一回来,就被裴元澈拉回寝宫。 “今日皇后为何叫你去?”裴元澈一关上门便问道。 “也没说什么特别的事,就陪她用膳,又说了换管事人选,让我帮忙参详。”言缨倒是一点都不奇怪他会知道这些,自从上次争吵过后,她也知道只要在东宫外,裴元澈就会让人看着她。 裴元澈立即就明白了皇后的用意,却没有多说什么,见她一脸疲态,便道:“既累了,便早些睡吧。” “也好,那我先去沐浴。”言缨拿了寝衣便往净室走。 46. 脸红什么 言缨到了净室,脱了衣裳,正准备迈入浴桶,却瞥见上次自己没看完的话本放在一边。 不去泡汤池的时候,她就会拿一本话本一边泡一边看,无人打扰,惬意放松。她还特意交代枫荷,净室里放着的话本不要收起来。 虽然有些困乏,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拿起话本,趴在浴桶边缘看了起来。 净室内水汽氤氲,配上那些活色生香的故事,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裴元澈等了快半个时辰,都没见言缨回来,便起身往净室走。在门外停下脚步,仔细听了一下,发现里面没有动静。他轻轻敲了两下,等了一会儿,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她不会是睡着了吧?万一倒在里面,小命岂不休矣。 想到这里,裴元澈便没犹豫,推开净室的门,大步走进去。绕过浴桶前面的屏风,见言缨光溜的背对着他,手臂搭在浴桶上,手里正翻着什么,似乎全然没有发现身后有人在看她。 裴元澈俯身凑近,潮湿而黏腻的香气扑面而来,看到水珠顺着言缨的背滑落入浴桶,他不自觉滚了滚喉结。 “在看什么?”裴元澈的声音落在言缨耳畔。 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顺着声音转过头去,裴元澈那张俊脸就在她左侧,而她的唇险些擦上他的脸颊。 吓得她一哆嗦,手里的话本飞了出去。裴元澈眼疾手快,一伸手便接到了。 比起话本,更要紧的是,她现在未着寸缕,心里慌得很。趁着裴元澈目光落在话本上,她赶紧拿起一旁的布巾挡住自己的身体。 捂住自己之后,言缨才重新有了底气,仰头对裴元澈质问道:“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进来。” “我敲门了,你没听见?我还以为你在里面睡着了。”裴元澈闻言,低头看向言缨,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和被掩盖的位置之间来回滚动,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怎么可能……”言缨见他目光毫不躲避,不像是在骗她,但嘴上又不肯相信,遂嘀咕道。 “是你看这个看得太专注了吧?半个时辰,水都凉了。”裴元澈不白费口舌与她继续讨论敲门与否,伸手试了一下水,果然已经不热了。 “我刚拿起来看你就进来了……”言缨不想承认自己一直在看,只得信口胡说。 “你何时练成了一目十行的神功,刚看就看了这么多。”裴元澈说着翻了几下那本书,前面数十页的边角都还是湿的。分明是刚刚被她湿着的手指摸过。 “……你少管,还我。”言缨理亏,不愿与他争辩。 “急什么,我看看你看到哪里,帮你折个角,免得下次找不到又怪我。”裴元澈话虽如此,但言缨觉得才不会如此好心,他一定又是动了什么坏心思。 果然没等言缨说话,就见他翻开那页,然后,竟一字一句地把话本里那直白露骨的内容给读了出来,语气正经得像在念经书。 言缨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听到第二句就知道没错,就是她刚看的那些东西。 她心里就一个念头:别念了,别念了。 看文字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但读出来竟然如此让人坐立难安、羞耻不已,她听完感觉头顶热得快冒烟了。 裴元澈这个坏东西。 真想一拳把他打晕。言缨想到这里,就没有顾忌自己还困在浴桶内,一手捂着布巾,一手伸出去抢那话本。 裴元澈与她一起这段时间里,早就摸透了她的路数。他不急不慌地伸出手攥住她湿滑的手腕,低头又看向她,问道:“脸红什么?你看了那么多本,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 言缨心想,这种东西看起来跟读出来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她借着手臂湿滑,稍用力一挣,便从裴元澈手中滑脱,浴桶里激起些许水花,打湿了裴元澈的衣衫。 他明明能躲开,却未躲开,只因目光被她因晃动而险些没挡全的身体吸引住。 察觉到他的眼神不对,言缨赶紧往水下缩了缩身子,又把胸前捂得更严实,防备地看着他。 裴元澈感觉自己不对劲,但是让自己很舒服的那种不对劲。不过,看到她警惕的目光,他还是选择按兵不动。 半晌,他喉结滚了两下,开口道:“好了,再不出来皮都泡皱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净室,言缨听到关门声后,赶紧离开浴桶,擦干身体后换上寝衣。 回到寝宫后,裴元澈便去沐浴。言缨躺在床上,却一直没睡着。她忍不住回想刚才在净室那一幕幕,推测他应该没有看到自己的身体。 过了很久,完全超出了裴元澈平时沐浴用的时间,他才回到寝宫。 言缨刚刚要睡着,就感觉到一个有点凉的身体躺在了自己身侧。 “你身上怎么是冷的……”言缨半梦半醒间嘀咕道。 “天热,用冷水沐浴。”裴元澈知道她快睡着了,明明可以不回答,却像要证明自己清白一般解释了一句。 这一夜,他不敢再贴着言缨睡。刚刚在沐浴时,他一边想着身侧的人一边做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 沈月心发现,不管是言缨几时从凤仪宫回来,太子总能恰好在她回来的时候从书房出来,之后两个人就一起回寝宫。 这个办法还是行不通,皇后沈琳琅也不可能日日都把言缨请过去。沈月心等了几日,这天趁着言缨回寝宫午睡,她悄悄溜到了书房门前,准备借着送茶找机会下手。 虽说有时候太子会在此处议事,但沈月心见太子妃也经常大摇大摆地进入,便觉得自己应该也能进入。 刚走到门前,没等敲门,就听里面传来说话声。 “盐款……已经查清楚了,是户部的……取到账册就可拿人。”隔着门,声音断断续续,沈月心没听清里面说的人名。 “景王那边,叫人盯紧点。”裴元澈的声音倒是很清晰。 沈月心本没想偷听,只是想等机会进去送茶。可听到景王二字,她不由得身子一颤,碰响了书房的门。 景王是 沈月心倚仗的姑母的儿子,亦是她的表兄。如果太子与景王不睦,她日子也不会好过。 “谁在门外?”裴元澈听到动静,厉声呵斥道。 沈月心来不及躲避,门就从里面开了。开门的人是陆怀策,沈月心下意识越过他往里看,见裴元澈冷着脸,看向她的目光极具压迫感。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跪倒在地,接着陆怀策就站到她身后拦住她的退路。 “谁让你来的?”裴元澈的声音如刀子一般直接扎过来。 “殿下恕罪,臣女只是想给您送茶……”沈月心回完话抬起头,楚楚可怜地看着座上之人。 “说,你听到了什么?”裴元澈眉头下压,面容冷肃,语气如同审问犯人一般,丝毫不留情面。 “臣女什么都没听到,”沈月心连连摇头,好像否认晚了就会被他就地处刑一般,怕辩解的力度不够,又补了一句,“臣女刚走到门口,陆大人就来开门了。”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许靠近书房,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裴元澈说罢,便示意陆怀策放她离开。 沈月心平时养在深闺,哪被这般疾言厉色对待过。裴元澈斥责她几句,吓得她腿都软了,离开书房的时候太着急手肘磕在了门框上。 回到住处,她才缓过神来。带着一肚子委屈,她又去了凤仪宫。 “姑母,月心只是去书房送杯茶,就被这般苛责。”沈月心拿起帕子擦拭着眼泪,试图获取一些皇后的同情。 “这怪不得太子,书房重地,你不该去。”沈琳琅端起茶饮下一口,却并未安慰她,只觉得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儿就是不懂规矩,坏了她沈家名声。 “可是……太子妃也经常出入书房。”沈月心不满地顶了一句嘴。 沈琳琅抬头看了她一眼,一时间有点后悔把这蠢丫头送进去,半晌才说道:“太子妃与你身份不同,她能进书房,那也是太子默许过的。” “……”沈月心闻言,委屈地坐在那里不吭声。 沈琳琅无奈,自己选的人,自己还得教,只得开口安抚道:“他日你若能讨得太子欢心,还不是想去哪就去哪。” “姑母教训的是。”沈月心虽然不情愿,但得承认皇后说得没错,太子妃还不就是仗着太子宠爱,才任意妄为吗。 “以本宫的了解,今日你若没犯什么大错,太子不至于这般生气。”沈琳琅见她情绪稍显缓和,继续敲打道。 “侄女就是不小心听到他和别人谈事,好像还提到了景王殿下。”沈月心为了讨好皇后,便提起这事。 听到景王二字,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沈琳琅一下子直起身来,放下手中的茶碗,眼睛不自觉睁大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好像是陆怀策说什么户部盐款,要拿一个账册,之后要拿人。然后太子说让人盯紧景王殿下。”沈月心绞尽脑汁才想起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献宝一般一股脑说给皇后听。 谁知道,听完这番话,沈琳琅的表情变得有些慌张。 47. 睡书房 “殿下,这样能行吗?”陆怀策见沈月心走远了,才关上门问裴元澈。 “以此女心性,必定去凤仪宫诉苦。皇后谨慎,又怎么会不告知裴昭瑀。”裴元澈说道。 自从四海盐盟盟主白鹤辞死后,南周盐行大乱,盐价飞涨。而北梁的盐绝大部分源自南周,自然也会受到波及。边关城镇囤盐者坐地起价,牟取暴利。朝廷不得不拨款赈济,以求百姓安稳。而裴元澈却发现,户部拨下去的钱款与底下的人报上来实收的数对不上。 追查到户部发现,丢失的这笔盐款通过改变名目,悉数流入了景王那里。很显然,户部有人与景王勾结,共谋赈济钱款。 但户部官员做事最为谨慎,要查这人可不太容易。 恰逢前几日皇后硬要把她侄女送到东宫来做耳目,裴元澈便顺水推舟,利用沈月心,将东宫已经掌握证据的假消息传到景王耳中。景王为了把自己摘干净,必然会按捺不住采取行动,到时候只需跟着他的人就能找到户部的罪魁祸首。 两人今日知道沈月心来到书房门口,便故意谈起此事。 “哦,原来殿下不是不懂怜香惜玉,而是为了让沈月心去告状才故意那般斥责她的?”陆怀策故作恍然大悟状说道。 裴元澈几时跟怜香惜玉沾上边,陆怀策这是故意陷他于不义。 “啧,”裴元澈一记眼刀甩过去,眉头蹙起,“小陆大人话这么多,是日子是过得太舒坦了?此话若是给太子妃听去……你我都别想消停。” “属下就是好奇,太子妃若是知道了,会让殿下睡书房吗?”陆怀策恶劣地笑道,自从打听到裴元澈天天宿在太子妃寝宫的事,就一直想找个机会揶揄一番。 “嗯,睡书房也好。正好父皇前几日还说,林府千金年纪也不小了,我看谢家二郎就不错,改日我跟父皇说说。”裴元澈皮笑肉不笑,威胁意味明显。 陆怀策一听,笑容僵在脸上,差点当场跪下,立刻求饶道:“殿下,我错了。” “知道错了还不赶紧去盯着景王的人。”裴元澈不客气地下起逐客令。 “是,属下这就去。”陆怀策一刻不敢耽搁,生怕走慢了太子又说要把林栩许给别人的话吓唬他。看来还是要早点把阿栩哄回来才能安心。 * 言缨估算着日子,师姐也差不多回到盐盟了。果然,这日到在宫外见到林栩,她就把师姐的信拿了出来。 虽说此前裴元澈承诺把跟着师姐的人撤回来,但没有收到顾念保平安的信儿她始终不敢彻底放心。 展开顾念亲笔手书后,言缨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回信之时,她想起来裴元澈曾说欲与师傅谈买卖,但还未见到师傅就出事了。若真有此事,师傅那里一定会有往来的书信或者拜帖,刚好让师姐查一查,如能查到实证,那裴元澈便是可信任之人。杀师傅的凶手也好让他去查。 言缨在林栩屋里回完了信,出了院子,发现林栩在摆弄一张弓。 “阿栩,怎么忽然玩起这个?”言缨射艺也不错,只是来北梁之后一直没机会骑射,看到后手痒得很。 “你还不知道吧,每年这时候,宫里都会召集大家到天麓山秋猎。”林栩解释道,脸上难掩兴奋神色。 “这倒是不错,比整天闷在宫里有趣多了。”言缨一下子来了兴致,前阵子裴元澈赔给她的马儿踏雪正愁没机会拉出来遛遛。 “当然,不过你有弓吗?要不要我帮你弄一张?我祖父那可是有不少好武器。”林栩出自武将世家,这些东西是不缺的。 “我的小姑奶奶,你可消停点吧,林将军的珍藏我可不敢用。放心,来的时候我那张弓已经放在嫁妆里带来了。”言缨还以为自己在这里没机会用,也就一直没有把它拿出来。 “那不如明日,我们就约在骑射场见如何?”林栩也正想试试新得来的弓。 “嗯,就这么定了!”言缨一口应下,随后想起了什么,便和林栩说了一声,先回了宫里。 她记得,在北梁皇子公主都会修习骑射。想到这里,便去五公主宫里寻裴元熙。 元熙虽然现在有东宫照应,过得比以往好了不少,但想要真正受人重视,还需得到皇帝的瞩目。平日里皇帝看不到元熙,这次秋猎说不定是个露脸的机会。 * 次日,林栩到骑射场的时候,言缨已经带着裴元熙在练习。 林栩在一旁观看,发现元熙拉弓时,肩总是不自觉怂起来。她摇摇头,言缨还未开口,林栩便走了过去:“肩放下来些,背挺直。” 元熙照着林栩说的试了一次,还是射偏了。言缨则绕到她身后,掌心压住她的右肩,说道:“元熙,这里别动,只动手臂。” 这次元熙再拉弓,射出的箭竟正中靶心,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射中了。按照言缨和林栩所教的,元熙又射了几发,果真箭矢忽然间就听话了,变得指哪打哪。 元熙雀跃不已,拉着她俩的手说道:“嫂嫂和林姐姐好厉害!明天我们还一起来好不好!” 言缨和林栩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好!” * 天色接近黄昏时,林栩和元熙相继离开了骑射场。言缨还留在那,把没用完的羽箭收回箭袋。她太过专注,以至于没听到裴元澈走过来的脚步声。 “练一天了还不回去?真是勤勉。”裴元澈走上前,语气像是被冷落的怨夫。 “殿下谬赞。”言缨没理会他话里的酸味,只当作是夸赞。 裴元澈却不恼,信手拿过她的弓,试了一下,说道:“枫木贴牛角,是一张好弓。可惜,我本来让人寻了一张弓,如此看来不必给你了。” 言缨闻言,立即停下手上的动作,态度大转弯道:“那怎么行,殿下既然已叫人寻来了,不送岂不是浪费。” “两把弓你用得过来?”裴元澈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用不过来?”言缨反唇相讥。 “看来是太子妃对自己的射艺颇有信心。”裴元澈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脸上分明挂着“我不信”的欠揍的表情。 言缨偏偏就吃他这套,扬起下巴反击道:“比一场?” 裴元澈眼含笑意看着她,带着为难的语气道:“今日我没带弓箭。” 言缨一脸“你今天比也得比 ,不比也得比”的表情,恶霸一般把自己的弓强行塞在他怀里,不容置疑道:“就用我这把。” 裴元澈见好就收,不再推辞,顺着她的话问:“你想怎么比?” “三箭定胜负。”言缨指着对面的靶子,说完就让开位置让他先射。 “别急,既然要比,不如赌点什么?”裴元澈说话时的表情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步。 言缨不认为自己一定会输给他,心中便想真能赢下,就让他帮忙查杀师傅的凶手。至于裴元澈,无非就是想要那块玉佩,既然已经和师傅的死无关,给他就好。 想到这,她开口道:“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任何事都可以?”裴元澈在确认她的心意。 “当然。”言缨一口答应下来。 话虽如此,但裴元澈却不认为等他提的要求言缨真能点头。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过分。 “行,依你。”裴元澈低头取箭,藏起自己的阴暗心思,只当是认真陪她比试一场。 裴元澈站定,将羽箭搭在弓弦上拉紧,眸中的光芒变得锐利起来,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静待羽箭离弦。 嗖的一声,言缨都没有看清他什么时候松开的手,羽箭就已经稳稳没入靶心。 意料之中。 言缨接过她的弓,闭目凝神,须臾后睁开眼,目光锁定靶心,动作利落地将羽箭射出。拔箭的时候,发现两人的落点只差了半寸余,第一箭裴元澈略胜一筹。 第二箭,两人发挥稳定,两支箭落在了同一点上。 第三箭,裴元澈在放箭前似乎有些分神,最终他的箭比言缨偏了半寸。 三轮下来,两人竟然打平。 言缨虽然有些失望,也不得不承认,裴元澈的射艺本就在她之上。此番比试用的是她的惯用弓,兵器不趁手会影响人的武学水平,裴元澈不说破已经是在让她。 但她也不愿占他便宜,不情愿地开口道:“我输了。” “分明是打平,怎么能算你输了。”裴元澈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趁机敲诈她。 “弓是我的,对你不公平。”言缨自然是不愿意被他这样施舍。 裴元澈沉吟了一会儿,解释道:“此言差矣,我自五岁起就在此骑射场练习,用过千万次,换了一把弓对我的影响微乎其微。” “……那今日比试怎么说?”言缨没想到今天裴元澈这么好说话,不敢置信地再次问他。 “打平。”裴元澈一锤定音。至于他想要的,不靠赌约,他也有办法得到。 “赌约呢?”言缨不愿放过敲他一笔的机会。 “一人提一件事,交换,如何?”裴元澈提议。 “成交,你不许反悔。”言缨赶忙应下,反正她能力有限,这买卖怎么算她都不亏。 “就这么不信我?要不要再给你立个字据。”裴元澈被她不可置信的表情气笑了。 “这倒不必,但你答应给我的弓不算在这次赌约里哦。”言缨这回终于信了他的话。 “依你,祖宗。早就送到东宫了。”裴元澈无奈道。 48. 射柳 言缨听他说给她的新弓到了,压根没注意他的称呼,便雀跃地拉着他回东宫看弓。 裴元澈送的弓果然不俗,言缨拿到后爱不释手。 言缨虽然喜欢得紧,心里却暗暗觉得他总拿些好东西蛊惑她。被他这般娇养,以后她还怎么当行走江湖的女侠。裴元澈这厮一定没安什么好心! 言缨试弓的时候,裴元澈便先去汤泉殿沐浴。殊不知,还有一个人在暗中盯着他。 裴元澈背对着门口泡在汤池内,温热的池水卸去一身疲惫,他闭目养神靠在池边。原本安静的只能听到水流声的汤池殿,忽然响起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 裴元澈立即睁开眼,侧过头看见衣料的一角,像是言缨经常穿的那种。 他想,除了言缨还有谁这么大胆敢闯进来,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她。 于是开口揶揄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元澈心里清楚得很,言缨那性子,若没有旁的目的,绝不可能行投怀送抱之举。故而他以为言缨又要来献殷勤才来这。 来人没有应声,走近了些,裴元澈才感觉不对劲。这种味道,不是言缨身上的香。 他的脸瞬间冷下来,转过头定睛一看,竟是沈月心。衣着单薄,眉目含情地看着他。 “殿下,臣女来服侍您沐浴。”沈月心面露羞怯,说话倒是直白。 裴元澈心里一阵膈应,并未理会她,而是皱着眉对门外道:“来人。” 很快侍从进来,裴元澈质问道:“谁把她放进来的?” 侍从赶紧看了一眼那女子,才发现里面的人竟不是太子妃,立即跪下认错道:“殿下恕罪,小的看走了眼,以为是太子妃殿下,便没敢拦。小的这就把人带出去。” 沈月心听了,满脸委屈,但见裴元澈那般严厉,不敢有微词,只得跟着侍从出去。 她进入的时候,没人拦着,太子察觉到的时候也没说什么,还以为太子终于给她机会,没想到是因为以为进来的人是太子妃。 屡次引诱太子失败,沈月心便把这些怨恨悉数算在言缨头上。 * 转眼到了秋猎这日。 言缨一袭红衣,在青山绿水的天麓山上策马奔腾,挽弓动作行云流水,发丝与赤色发带在风中纠缠,满身恣意与洒脱。乌羽则张着硕大的羽翼,如同一片乌云在她身边盘旋。 裴元澈上次见她穿这般浓烈的颜色还是在大婚那日,却不像今日的她这般鲜活,让人移不开眼。 言缨骑着踏雪跑够了,方才回到大营。 马儿一靠近,她就见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跨坐在白色的马背上。元熙穿了一身玄色骑射装,身姿挺拔,神情专注,气势不输比她年长者。那仪态,和其身后的兄长裴元澈如出一辙。看样子,元熙正准备去练习场。 “嫂嫂!皇兄在这呢!”元熙见言缨赶过来,急忙拉住缰绳,并朝她挥手。乌羽也像听懂了一般,飞到元熙身后朝着言缨嘎嘎叫。 言缨骑着踏雪停在两人跟前,目光却被一旁未做声的裴元澈所吸引。 往日,他身体的轮廓被包裹在繁复的衣衫之中。今日他一身骑射装,袖口束紧,握着缰绳的手臂线条尽显,腕骨分明,手背上的青筋突起,常戴着的玉扳指换成了骨韘。褪去斯文与矜贵,上挑的眼尾更显目光锐利。宽肩窄腰,但夹在马腹两侧的大腿看起来却结实有力。 言缨一时间竟觉得,这个人穿得越多越引人遐思。 “看什么呢?”裴元澈见她的神情,便猜她脑袋里又在胡思乱想了,但碍于身边人多,便未直言。 言缨回神,不自然地移开目光,陪元熙进练习场。 按往年惯例,年纪尚浅的宗亲子弟在练习场骑射,成年者才可入狩猎区围猎。 裴昭华见到元熙来了,心中不痛快,跟身旁的人高声道:“她来干什么,拉得开弓吗?” 碍于太子和太子妃在场,其他人不敢接茬。元熙也只当没听见,理好了自己的弓箭便开始练习。 这时候,皇帝正带着皇后来练习场巡视。各位皇子公主皆在其中暗暗较劲,希望能获得皇帝的夸赞。 裴昭华更是极力表现,身边伺候的人都众星拱月般奉承着。 皇后在裴昭华恰巧射中一箭后趁机对裴渊道:“臣妾瞧着,昭华最近射艺确实精进了不少。” 却没想到,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连中靶心的裴元熙身上。 元熙的弓有些旧。但元熙拉弓射箭的手法利落,箭一搭上弓弦,她的目光瞬间变得沉着冷静,有着不像一个七岁孩童该有的老练。 眼前一幕让裴渊不禁想起年少时的自己。裴渊心里清楚,要练成这样,需要付出多少。相似的坚韧性格,让裴渊忽然在意起这个被他刻意忽视的女儿来。 言缨本想让裴元澈给元熙换一把好的弓,但裴元澈却拒绝,只说待秋猎过后再说。言缨当时不明白,不过现在看皇帝的反应,她懂了。 一贯对子女严苛的皇帝脸上难得出现笑意,他侧过头问身旁负责教习骑射的师傅:“谁教她的?” “回陛下,五公主天分不错,又勤勉好学,本来功底就不差。加之这几日太子妃和林府小姐也陪公主练习,射艺更是精进不少。”骑射师傅如实回答道。 “嗯,不错。”皇帝命人把裴元熙叫到跟前,满脸慈爱地问:“熙儿,今日跟父皇一起用午膳可好?” “是,熙儿多谢父皇。”裴元熙的午膳原是和兄嫂一起的,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言缨的方向,见对方朝她点头,马上高兴地回应裴渊。 在一旁的皇后脸上虽然挂着笑,心里却恨自己女儿不思进取,这么好的出风头机会平白无故让裴元熙抢了去。 不远处看到元熙和裴渊这一幕,言缨总算放下了心,转头同林栩为射柳大会做准备。 * 射柳习俗在北梁流传多年,宗亲士族皆可参与,近些年逐渐演变为比赛。 皇帝裴渊一身劲装,气势不输征战沙场的将军,威武神勇。裴渊射出第一箭后,大赛正式开始。 射柳的规则并不复杂,参赛者策马疾驰,射中柳枝并接住即可。场上击鼓鸣金,喝彩声和惋惜声此起彼伏,有人成功,有人落空。 林栩一边看,一边跟言缨说谁擅长、谁厉害,推测谁能拔得头筹。 “谢家二郎谢忱不错,他的手法和太子殿下差不多。”林栩语气颇为笃定。 “的确,不过你这么一说,怎么没见裴元澈下场?”言缨经林栩提醒,才转头四处寻裴元澈的身影。 “太子殿下啊,三年前他就不上场了。”林栩回忆了一下说道。 “怎么,他射艺那么差?怕嫌丑?”言缨忍不住幸灾乐祸。但又想起前几天两人比试的时候,他俩水平不相上下,不禁有些纳闷。 “大错特错,”林栩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调,“阿缨,你太不了解局势了,太子殿下不参与那是因为年年都得头筹,他在场上,别人都没机会了呀。” “没听他说过……下一个是陆怀策!”言缨可算在场上见到个熟悉的人,趁机转移话题。 话音刚落,就见那马上的俊朗少年转向这边,笑着朝她们挥了挥手。不用想,陆怀策是在看林栩。 言缨转过头,见林栩不自觉弯了眉眼,但并未抬手回应,像是不想被人发现。陆怀策似接收到她的目光,潇洒转身策马进入赛场。 “阿栩,快说说,陆怀策射艺如何?”言缨猜测,他们之间应该比上次在陵江游的时候好了不少。 “还凑合吧。”林栩这时候却话少了起来。 言缨并不追问,静静观赛。陆怀策动作干脆利落,场上叫好声不断,将赛事推向高潮。最终,比赛由陆怀策拔得头筹。 “这叫凑合?”言缨转头看向林栩。 “他以前准头没那么好的……”林栩解释道。 言缨笑而不语,未再追问。 很快轮到她们上场。林栩自不用说,从小受林将军亲自教导,历年射柳大会均表现亮眼。 而言缨却不被看好。世人皆知,和北梁不同,南周重文轻武,女子更是不习武艺。 因此听说太子妃要上场时,观赛台上频频有人找借口暂时离席。生怕看到太子妃因射艺不精而出丑,万一忍不住说出不该说的话,传到东宫那位耳朵里不免要开罪于人。 只有裴元澈气定神闲,目光始终追随着言缨。元熙坐在他身侧,兄妹俩表情如出一辙。 在元熙心里,嫂嫂武艺天下第一,她正期待看到言缨的表现。 言缨 策马入场,手中所执之弓是裴元澈新送的,还需要适应,先是试射了一箭。可能射出的时机不好,虽然顺利射断柳枝,言缨却并未接住。 观赛台上人们纷纷道,南周人能有这水平,已属不易,想必是太得了太子殿下悉心指点。 言缨耳边只有激扬的鼓点。迅速调整过后,看准时机射出第二箭。 成了。 观赛席上一片哗然,裴元澈和元熙率先鼓掌。片刻寂静后,爆出满堂喝彩声。皇帝裴渊也忍不住鼓掌称好。 此后八箭连射,无一落空。刚刚离席回来的人见场上叫好声不断,诧异地询问身边的人,才知道错过了多精彩的一幕。 看台上,裴渊称赞裴元澈对太子妃教导有方,裴元澈则解释:“太子妃原本就射艺精湛,儿臣没教过什么。” 裴渊笑了笑,并未多问。 * 赛事进行时,众人注意力皆在观赛,沈月心便趁机悄悄去见其母冯氏。 沈月心一进门,便见冯氏正在与一位陌生夫人坐着聊天,言语间那陌生夫人对冯氏颇为恭敬。在那位夫人下方坐着一位高大清瘦的男子。 “月儿,这是娘跟你说过的周伯母,你表兄冯卿尘。”冯氏介绍道。 沈月心到底还是侯府的小姐,对这些穷亲戚自是看不上眼,稍稍冲那二人点了点头。 自从沈月心搬到东宫住,母亲冯氏那边的同族亲戚便以为她得了太子青睐,平日里从不往来的亲戚,便纷至沓来,登门送礼。其中不乏求沈月心帮忙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或妄想求得一官半职的。冯氏虚荣,想着左右他们也不知道宫里到底什么情况,便理所当然地受着奉承。 冯卿尘二十多岁,在他们老家一个偏远小县当了县尉,已算是冯家最有出息的男儿。但地处偏远,晋升无望,听闻沈月心入了东宫,便动了念头看能否有机会入京城为官。他与其母备了厚礼,特意赶来上京城拜会沈月心的母亲。 恰逢秋猎,人多眼杂,冯卿尘便也跟着混了进来。沈月心本来正愁如何报复言缨,一见到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兄,心中便有了主意。 想到这里,沈月心换上一副热络的表情,对其母道:“母亲,表兄远道而来,不如女儿带他出去四处逛逛,您与周伯母也好再聊聊家事。” 冯氏如今对沈月心也算是唯命是从,点头道:“既然如此,卿尘便随你表妹去吧。” 冯卿尘为官数载,一眼便看得出,这位表妹与他有事要说,便从善如流地起身随她出了房门。 * “不知表妹有何吩咐?”到了无人处,冯卿尘率先开口。 明人不说暗话,沈月心见他直接,便也不绕弯子,说道:“有个人屡屡坏我好事,表兄若能替我出手教训她一番,在太子身边建言之事,我自会帮忙。” 冯卿尘面露难色,没有即刻应下来。 沈月心见状问:“表兄不愿?那便算了。”说完就作势要走。 冯卿尘拦住她,解释道:“我当然愿意为表妹扫除障碍,但我只是一介书生。” 沈月心轻蔑道:“我让你对付的人是个女子,怕什么。” 冯卿尘一听,立即应和道:“那便好办了,敢问表妹,那女子是谁家的小姐?”虽然现如今他有求于人,但要对付的若是大官家的小姐他可不敢动手,得先问清楚才行。 “不是什么官家小姐,一个在我大梁无根无基之人罢了。表兄莫不是怕了?”沈月心含糊其词道。 “那便好了,全听表妹安排。”冯卿尘终于点头应下此事。 沈月心满意,嘱咐道:“待会儿你悄悄先跟着她,等她落单了再动手,动作麻利点。” 两人一拍即合,沈月心暗想,她就不信,太子妃若是被人轻薄,太子还能不厌弃她?至于冯卿尘的死活,那就看他自己造化了。 其实不止沈月心瞧准了秋猎这个人多眼杂的时机,自从景王裴昭瑀得知太子在查盐款之事以后,也一直在找机会与那户部内应私下商谈。 裴元澈知道裴昭瑀不会坐以待毙,他已将暗探部署下去,随时准备收网。 午膳后,言缨觉得在屋里听裴元澈和陆怀策说这些事闷得很,便一个人偷偷溜了出去。刚一出门没走多远,却在廊下见到一位眼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