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诸神都是我学生》 1. 第一位学生 一望无垠的大海上,海浪汹涌澎湃。 瑞亚在海面上寻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那座春意盎然的小岛。 进入这座岛并不容易,这座岛在她靠近的时候岛上就自动发出了攻击,仅仅一小会,她就已经遍体鳞伤。 瑞亚不由得恼怒:“蒂萨夫斯,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是谁在拜访你,我带着烦恼和苦楚而来,你却不能给我安慰。”她说着双手一拍,从大地女神那里继承来的神力让岛上的土地晃动起来,惊动了小岛的主人。 攻击停了下来,鲜花组成一条道路蔓延到她的脚边,邀请她踏上岛屿。 瑞亚这才收敛了怒火,重重地踩在花瓣组成的地毯上,将踩过的地方都踏碎了。 海岛的主人出来迎接她,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年轻人,他有着一头如黑夜深邃却又极为顺滑的长发,并且将它们编成了一条长辫子,上面点缀了很多鲜花,瑞亚每次见到他,都要抱怨一句:“为什么你不能早点出生,这样我就不会选择克洛诺斯作为我的丈夫。” 年轻人双手抱胸,对她的抱怨习以为常:“所以你们吵架啦?我先说好找我没用,我不出岛,不参与你们的家庭事。” 瑞亚发泄似的从他辫子上摘下一朵装饰用的花,在手上碾碎了作为姐姐对弟弟的不作为的不满:“知道你没用了,带我去找母亲。” 姐弟两人便往岛的深处走去,他们路过藤蔓架子、绕过盛开的花圃、踩过绿意盎然的柔软草坪,最后停在一间玉石建造的房子面前:“母亲睡着了,能不能把她叫醒就看你的啦。” 瑞亚忐忑地走进去。 为了表示尊重,他暂时离开了房子,回到果树边继续采摘葡萄。 一个青年人打开了坛子上的封土,随即闻到一阵清香,别扭地叫他:“蒂萨夫斯,这个好香啊,我可以喝吗?” 年轻人凑过去看:“竟然成功了,也不知道口感怎么样,你试试吧,喝完告诉我口感。” 青年人边将坛子里的液体倒到嘴里,一口气将里面的液体喝完:“好辣,但是好喝!”他才说完,眼皮就耷拉下来,趴在地上不动了。 “喂?普罗米修斯?”年轻人——方舟用手推了推他,普罗米修斯一动不动,很快就打起呼噜,“我忘了,你们还没喝过酒,你们只吃最新鲜的东西。”他良心发现,帮普罗米修斯调整了下睡姿,避免这家伙睡醒之后手脚麻痹——毕竟他还是正常人类的时候,这样压着自己的手睡上小半个小时,等起来手就会像是被蚂蚁钻爬一样难受。 自从穿到这个刚刚才经由第一个天神统治的神界之后,他的身体变轻盈了,每日与阳光、鲜花相处,烦恼都没有了,可是他不喜欢这个蛮荒的、不讲逻辑的世界,所以在这个世界诞生这么久,他仍旧不喜欢踏出这座岛去和别人接触。 幸好他的母亲,大地女神盖亚在联合自己的孩子们——他的哥哥姐姐们——推翻了丈夫乌拉诺斯之后就不再插手奥林匹斯山的事情,她长久地和自己的小儿子生活在这座岛上,外面再兵荒马乱,各路人马都会给地母盖亚面子,不会来这里打搅,方舟原本是打算就在这里龟缩着,等上千年万年,等待神祇时代的结束。 小岛上四季如春,无人到访,只有澎湃的海水送来潮汐轮转的消息,如果不是普罗米修斯在岛上日复一日慢慢长大了,方舟其实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 这里几乎没有人拜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岛上只有他一个人,就连他的姐姐瑞亚,他其实也没见过几次。 第一次是盖亚在打败乌拉诺斯之后借由暖风再次自主生育生下他,哥哥姐姐们围着他把他举起来庆祝胜利。 第二次是盖亚牵着他的手带着他离开,哥哥姐姐们和他挥手告别,此后他和盖亚来到小岛上,盖亚陷入沉睡,他一个人在小岛上独自生活。 最近的一次是盖亚和克吕墨涅带着普罗米修斯到小岛上托付给他,说是克洛诺斯开始忌惮兄弟姐们们篡夺他的神位,开始对兄弟姐妹下手,普罗米修斯的父亲伊阿珀托斯已经受伤,他的母亲克吕墨涅无力带着孩子逃窜,无奈之下求助妹妹瑞亚,瑞亚与克吕墨涅商量之后,决定为年幼的普罗米修斯寻找大地女神盖亚的庇护,彼时盖亚沉睡不醒,方舟便做主留下了普罗米修斯。 如今是第四次见面,瑞亚一脸疲惫地想要唤醒沉睡的盖亚,但是方舟觉得她应该没那么容易成功。 果不其然,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以及瑞亚的轻叹:“普罗米修斯都长大了,如果我的孩子们还活着,应该也会很美丽和俊朗的。” 很显然,他的姐姐没能唤醒他们的母亲。 但是瑞亚没有离开的意思,方舟不得不安慰她:“克洛诺斯不允许孩子们长大吗?” “嗯,”瑞亚盯着普罗米修斯沉睡的容颜,通过他去幻想自己那只见过一面的孩子如果能顺利长大,如今该是什么样,“你知道的,我们把自己的父亲推翻了,所以他担心孩子们日后也会这么做……一开始,他把兄弟姐妹们关进塔耳塔洛斯深渊,后来从我怀孕之后,开始担心孩子会推翻他,我恳求他看孩子一眼,只要一眼,他会爱上孩子们的,但是他一眼都不愿意看,就把他们吃下去了。” 她没办法阻止克洛诺斯的这一行为,又极端愤怒他的做法,便只好来求助母亲,请求母亲打醒昏了头的丈夫。毕竟她们同病相怜,数万年前,第一代天空之神乌拉诺斯时代,乌拉诺斯也曾经害怕孩子们篡夺王座而把他与盖亚生下来的孩子藏起来,最后孩子们都被盖亚找到了,于是他们策划了一场反扑,结局便是乌拉诺斯落败,克洛诺斯成为第二代天空主宰。 所以克洛诺斯害怕自己重蹈覆辙,觉得把孩子们藏起来并不安全,最后觉得吃下去是最好的办法,于是他不顾瑞亚的反对,把孩子们都吃到了肚子里。 在哄骗瑞亚上/床的时候他甜言蜜语,但是摧残孩子们却毫不留情,瑞亚的愤怒已经到了顶点,如今她再度怀孕,不久之后孩子又会被吃掉,她希望在那之前能找到谁和她一起推翻自己的丈夫,保住最后的孩子。 可是盖亚并没有回应女儿的呼唤,岛上一片沉静,大地女神没有现身。 瑞亚只能对着最小的弟弟哭泣,任凭方舟怎么安慰,她都无法停止。 方舟揉着额头,欲言又止。 最后实在没办法,他只能提醒瑞亚一句话:“你不是说他不愿意看孩子们一眼吗?” 瑞亚点点头,控诉丈夫的无情:“哪怕他看上一眼,都会喜欢上孩子们,但是他的心冷硬得如同被海浪常年重刷的石头,千年万年都不曾有一点软化,如果哪天他死去,身体应该也会如同顽石那边冷硬,直至时间将他风化 。” “既然他不曾看见孩子长什么样,那吞下去的是什么他又怎么会知道呢,”方舟说,“反正他都不愿意看孩子一眼,哪怕吞下去的是石头他也不会发现问题吧?” 瑞亚突然收起所有的眼泪,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海岛上常年有风,风将花香吹得整个小岛都清香迷人。 瑞亚脸上浮现出狂喜,她跳起来转了几圈,胸口起伏不定。 她欣喜地抱住方舟,亲吻他的脸颊:“哦,你真是……这个主意太棒了!” 方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愿意喊她姐姐:“姐!太紧了,放开我!” 瑞亚捧着他的脸,越看越喜爱,于是她又一次感慨:“蒂萨夫斯,为什么你不能出生得再早一点呢,这样我就不会选择克洛诺斯了!” 得了吧,他要是出生得早一点,现在也是深渊的常驻居民了,他那个哥哥继承了第一代天空之神的所有脾气和力量,方舟并不觉得自己是对方的对手:“你最好赶紧回去,想想对这场大胆的想法进行布置。。” 比起漂亮弟弟,还是肚子里的孩子最受瑞亚的关注,所以她听从了方舟的建议,很快就离开了。 等她离开,岛屿深处仍旧没有任何动静,大地女神并没有对于这件事有任何的指示,方舟在葡萄园又忙碌了几天,普罗米修斯才从迷醉中醒来:“客人已经走了?” “嗯,”方舟将葡萄洗净,进行晾晒,“母亲没有任何神谕示下,她回去自己想办法了。”决口不提自己在这其中起的作用。 “蒂萨夫斯,你做的是什么,我好想再喝一次。”普罗米修斯看着被方舟封得严严实实的罐子,渴望着说道,“它能让我做美梦。” 方舟笑着问:“你梦到了什么?” “好多陌生的同伴,有男有女,我没见过他们,但是他们和蔼可亲,带着笑容,和我一起玩耍。”普罗米修斯随即说道,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亲身经历过那种热闹。 岛上常年冷清,除了方舟,普罗米修斯没有见过其他人,他对男人的想象来自自身和方舟,对女人的印象来自母亲和瑞亚,对于他来说,这些都是亲切和善的人,他希望身边都围绕着这样的人。 方舟封罐的手一顿,看着普罗米修斯。 神祇的成长过程很奇妙,要么是像克洛诺斯、方舟这样,一出生就迎风而长,没多久就是成人模样的,要么就是以方舟前世对人的印象那样,从婴儿慢慢成长起来的,方舟从盖亚那边传承的记忆里,盖亚自主生育的孩子们几乎都是落地成人,与克洛诺斯交/合而生下的孩子大多需要慢慢长大。 而慢慢长大的神祇,性格和成长都和方舟记忆中的普通人是一样的,换句话说,普罗米修斯现在成长到了需要同伴的时候——他进入青春期了。 “那叫做酒,喝了会让人陷入幻觉,但是你得明白一件事,幻觉里任何事情都不会成真,你要是想拥有什么,得自己去做。” 普罗米修斯半知半解地听着方舟的话,十分遗憾:“我不能再和他们见面吗?” “那只是假的朋友们,你要想办法去认识真的朋友们。”方舟指了指外面:“你要不要去外面结交新的朋友?” 次日,普罗米修斯告别了方舟,前往外界去认识新的朋友。 这座岛屿沉寂了下来。 2. 第二个学生 到了丰收的季节,果园里的水果都散发着诱人的甜蜜香味。 方舟在其中穿梭,摘下让自己充满食欲的水果,任由熟透的果实落到地上被埋进地里。 出门许久的普罗米修斯已经回到了岛上,正蔫蔫地坐在那里,满脸失望。 “我走遍了大地,世界的一切都那么茂盛,鸟儿在歌唱,野兽在捕猎,可是我只看到一片荒芜。”没能找到朋友的普罗米修斯恹恹地将水果捣烂,然后喝下果汁——这是他从方舟那里学到的——他抬起头渴望地看着方舟,问他,“我真的不能再喝一次酒吗,我想拥有朋友。” “那是假的,普罗米修斯,”方舟耐心地回答,“你为什么想要拥有虚假的朋友?” “因为你总是不理我。”普罗米修斯抱怨道,“你让我明白白昼和黑夜应该做些什么,教我欣赏开在花园里的花与众不同的美,带我领略细雨的绵软和暴雨的威力,你教会我那么多,却在我长大之后不愿意再和我一起种下鲜花和分享果实了,你让我寂寞。” 普罗米修斯才会走路就被送到了岛上,对这个世界的一切认知都是方舟一手教导起来的,对方舟极为依赖,方舟眼看着他眼中渐渐只看得见自己,想起自己曾经吐槽的神祇时代感情的混乱,生怕自己带坏了普罗米修斯,就渐渐减少了和他的相处,反正彼时普罗米修斯已经长大,被他丢在岛上也不会自己把自己弄死了。 却没想到这个刚刚长大的年轻神祇内心如此苦闷。 方舟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留下普罗米修斯是因为在他为数不多的对神话时代的神祇中,普罗米修斯日后对人类的帮助,结果等普罗米修斯渐渐长大,他看对方简直像是自己曾经在学校里好不容易带毕业的学生回过头来捧着一束花要表白那般惊恐。 于是他决定在普罗米修斯还没意识到不对劲之前开始远离他。 但是他低估了神祇们对感情的坦诚,他们并不对其缄默,反而热切地表达它们。 于是方舟只能将一个罐子给了他,里面装满了刚刚酿成的葡萄酒,新生的神祇不能抵御这种加持了神力的液体,再一次醉倒了。 他在梦里呼唤方舟的名字,但是很快,更多的名字从他的口中蹦出来——看来他在梦里交到新的朋友了。 普罗米修斯这次沉睡了很久,直到被岛屿外的动静吵醒:瑞亚又一次拜访了这座岛屿,这次她还带了一个婴儿。 大地女神化身的岛屿对孩子有天然的好感,盖亚并未醒来,但是岛屿对瑞亚开放了。 “蒂萨夫斯呢?”她才生产完不久,一脸的疲惫,头发散乱,汗水还挂在她的额尖,但是她紧紧地环抱着婴儿,不让他被风窥伺。 普罗米修斯最后一丝酒气消散了,他第一次见到除他以外的孩子,十分好奇:“他去检查被淹没的地区了。” “带我去找他,快。” 没等他们出发,方舟就回来了,岛屿来了客人,他会很快得到消息,但是瑞亚会带着新生的孩子而来,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的。 “我用一块石头骗过了他,但是他端坐在天空的神座之上,世间的一切都不能逃过他的眼睛,只有这里是他不敢探视的存在,”瑞亚试图将孩子递给方舟,“请你帮我照顾他。” 方舟没有接过这个孩子:“阿尔卡岛并不参与外面的事情,这是母亲离开奥林匹斯时和克洛诺斯的约定,这个孩子要是被克洛诺斯发现了,阿尔卡岛会迎来很大的灾难。” 瑞亚祈求他:“恳求你!蒂萨夫斯,我的弟弟!我们的兄弟姐们都被关了起来,我只能请求你的帮助,只需要等到他成年,当他有了自保的能力,我就来接走他,带他到大海中隐匿起来。” 方舟被她毫不犹豫的一跪吓到了,怎么都没办法把她拉起来,这时一阵暖风将他们环绕起来,从未现身的盖亚在安抚自己的儿女,方舟心一软,只好答应她:“那好吧,我只收留他二十年,之后你得带走他。” 瑞亚揭开襁褓,最后给孩子哺乳了一次,然后交给了方舟,并叮嘱熟睡的孩子:“再见,波塞冬,希望你一切都好。” “?!”方舟惊惧地看着手中的孩子,然而还没等他问清楚,瑞亚已经迅速离开,她担心克洛诺斯寻找不到她,会寻着她的踪迹找到阿尔卡岛,这样会给弟弟和儿子都带来灾难。 “喂,瑞亚!”方舟没能留住这位神出鬼没的女神,最后只能抱着孩子发呆。 普罗米修斯对这个孩子的到来非常敌视,在这之前,阿尔卡岛上只有他一个(他自我认为的)孩子,如今有了更小的婴儿,他清楚地明白,这个孩子会夺走蒂萨夫斯的注意。 “真的叫波塞冬啊。”方舟看着襁褓里的孩子,这孩子才出生没多久,但是稀疏的头发已经显现出了蓝色,眼睛也像是蓝宝石那般深邃,那是大海的颜色,“躲过一难的不应该是宙斯吗?” “什么?”普罗米修斯没听清他的自言自语,“蒂萨夫斯很喜欢这个孩子吗?” “当然不,他这么小!”普罗米修斯来到岛上的时候都已经是十一、二岁的孩子的形象了,但是他很聪慧,和他那个年代的高中生没什么区别,方舟把他当成以前自己带的那些学生,教育起来游刃有余,如今手上这个简直是要求他成为一名幼师,“我没有照顾这么小的孩子的经验。” 书本上好歹还写了宙斯被瑞亚藏在山洞里之后的生活,根本没写波塞冬是怎么长大的,人们从树上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从自己的父亲肚子里被吐出来,那会儿他已经是个成年的神祇了。 方舟自己是落地就长大的,他不知道如何照顾这个幼儿:“我去给他找些奶牛或者奶羊,可不能饿着他。” “那把他交给我吧,我来带他。”普罗米修斯自告奋勇,“我会照顾好他的。” 方舟想起普罗米修斯一直想要朋友,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普罗米修斯就承担起了照顾波塞冬的责任。 波塞冬并不吵闹,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来的时候目标也很明确地看着被圈养的奶羊和奶牛,普罗米修斯就会带他去喝。 方舟把普罗米修斯住的房子扩大了一些,在普罗米修斯的隔壁给波塞冬做了一个舒适的房间,每隔三天采摘鲜花插瓶放到两人的房间,还给波塞冬做了一些玩具,阿尔卡岛多了一个婴儿,但是并没有增添多少变化,它常年都很安静,这是方舟喜欢的氛围。 普罗米修斯不许波塞冬夺走方舟的注意力,便整日把他的带在身边,这样的行为让他自己也和方舟接触少了,青年之前一腔热情在慢慢冷却,随着波塞冬慢慢长大,能说话之后,普罗米修斯总算在岛上有了能说话的朋友。 兴许是瑞亚承诺过二十年后会来带走波塞冬去海洋藏匿起来,波塞冬从小就对水很有兴趣,当 他能够走路、能说话,并且能使用出自己的力量之后,就会邀请普罗米修斯带他到岛屿边,他不能离开岛屿,那样会让他自己暴/露在克洛诺斯的眼皮子底下,不过小波塞冬并不知道为什么,好在他还小,对于方舟的叮嘱还能听进去,普罗米修斯也天天跟着他,让他没机会溜出去。 他不能出岛,但是他的力量并不弱,于是他便操控着海水蔓延到岛上,将低洼地区淹没,自己在水里打滚,享受着被海水托起来的感觉。 但是波塞冬并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于是地势较低的地区遭了殃,方舟种的一大片花圃都被海水淹没,眨眼之间,海水汹涌上岸,势不可挡。 随着海水上涨,被方舟养在岛上的几只奶牛和母羊都被海水包围,而波塞冬和普罗米修斯都没想着给它们松绑,等方舟察觉不对劲赶过来,羊和牛都已经淹死了。 普罗米修斯能察言观色,马上帮助方舟去把洪水逼退,但是波塞冬年纪小,他只觉得好玩,还未玩得尽兴,所以十分不高兴。 方舟看着才到他膝盖上的孩子能力又不受控制地四散,四周海水响应了年轻神祇的呼唤,在阿尔卡岛周围翻涌呼啸,一巴掌就拍到了波塞冬的手上。 波塞冬出生以来第一次被打,手掌上传来的疼痛让他呆在原地,他眼睁睁看着方舟不发一言,但是方舟一向温和的眼中充满了疏离,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一个人对他所作所为的情感变化。 方舟在心中劝自己冷静,他告诉自己这个世界的神祇本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他们肆意妄为,懈怠生命,毫无情感。 冷静,反正波塞冬只在这里待二十年,要是太烦了,睡一觉就过去了。 方舟便没多说,他逼退了海水,禁锢了普罗米修斯和波塞冬的神力,转而去侍弄自己的花圃,娇嫩的鲜花被咸涩的海水重刷浸泡,很快就褪色死亡,少了它们的装饰,阿尔卡岛失去了很多颜色。 普罗米修斯和波塞冬住的小楼被海水泡了一轮,方舟给他们做的很多玩具和用具都随着海水被带走了,地面一片湿润,床上的被褥随着海水的干涸而凝固成一片,他们从未见过这么疮痍的景象,尤其是年纪小的波塞冬,他不喜欢这样混乱的一切,于是跑到方舟身边企图牵起他的手,但是正在忙碌的方舟没有理会他。 普罗米修斯沉默地处理小楼里的混乱,失去神力的他只能动手,清理工作就慢了下来。 波塞冬坐在地板上,委屈地看着方舟。 他饿了,但是奶牛和母羊都已经被海水淹死了,并且随着海水被冲到了大海里面,成为了鱼类的养料,浅滩地带没有任何的水果,少了神力,他没办法往岛屿深处而去,现在他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 自出生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饥饿与虚弱,他在迷糊中想,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刚刚被自己淹死的牛和羊在死前也是这样的感觉吗?他想喊方舟给他找一些事物,但是那个背影很决绝,就如同他之前指挥海水玩得忘记一切,没有理会母羊的求救。 如果当时停下来就好了。波塞冬扁了扁嘴巴,倒不是觉得委屈,而是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夜色降临,阿尔卡岛的温度降了下来,波塞冬打了个喷嚏,搓了搓自己的手。 直到温暖笼罩了他,方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忙完了活,终于看到一直坐在地上的小孩,将他抱了起来,带回了小楼。 3. 第二个学生(2) 普罗米修斯忙碌了一个下午,已经累倒了,躺在收拾好的地板上呼呼大睡。 方舟把禁锢解开,将力量还给两个年轻的神祇,神力随着他的力量四散,有神力的加持,整个小楼很快就焕然一新。 他将普罗米修斯移到用藤蔓编制的躺椅上,给他盖上温暖的羊毛毯,这才带着波塞冬去岛屿深处找食物。 岛屿深处地势较高,没有被海水波及,在大地女神的庇护下,这里四季如春,各种诱人的果实和鲜花共同存在。 波塞冬坐在方舟的肩上,亲手摘下一个苹果,抱着啃了起来。 方舟自始至终没有和他说话,波塞冬坐在他肩膀上吃水果,他就摘下鲜花,变出一个高颈花瓶,慢慢慢慢修剪花枝,然后想办法让它们和谐地站在花瓶里。 波塞冬又站在他的肩膀上去够树上的果实,许久才终于觉得饱了,方舟这才把他放下来。 但是波塞冬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不愿意下去:“你为什么生气,蒂萨夫斯,你一直没有和我说话。” 方舟侧过头看了他片刻,他知道神祇的智力不能以他们的年龄和外貌衡量,挂在他手臂上的会是未来新神谱的十二主神之一,和自己弟弟一起推翻天空之主的强悍海神,他不会听不懂自己的话。 这孩子还要在这里住18年呢,离开了阿尔卡岛他不管,但是在这里,总得守他的规矩。 于是他说:“因为你做错事了,你让我不开心,所以我不愿意和你说话。” “做错事?”波塞冬歪着头,试图看到他的脸,但是对于此时的他来说方舟过于高大了,于是他终于一撒手,往里一跳,准确地落在了他的膝盖上,在他膝盖上坐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他就可以抬起头,看到方舟美丽的脸颊,此时他正低垂着眉目,专注着手上的活儿,不同的花在他的手中和谐而热烈地挤在一起,在花瓶中相互绽放。 波塞冬不喜欢他宁愿看花都不愿意看自己,于是伸手去抢花瓶。 “啪!”他的手被方舟狠狠打了一下,疼痛从手掌蔓延过来,这种方式实在过于强制而带着羞辱,波塞冬的脾气不可遏止地涌了上来。 “再捣乱就从我腿上下去。”方舟仍旧没有看他,冷漠地说,甚至动了下腿,示意波塞冬滚下去。 波塞冬保住他的腰稳住自己避免被方舟甩下去,看在对方强势而自己弱小的份上,他终于学会抑制自己的脾气:“为什么说我错了?” “你毁了我的花园,还把你自己的食物弄没了,你让我的小岛现在臭气熏天,你自己饿得虚弱至极,甚至你和普罗米修斯的小房子都被洪水搞得乱七八糟,让一切事情出现坏的变化,这就是做错了。”方舟耐心地说。 波塞冬满不在乎:“我们的力量能让一切东西复原。”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能使用力量?” “那是因为你禁锢了我,我才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并不能保证你的力量是万能的。”方舟指了指远方,“如果你的父亲发现了你的存在,他会用比我更严酷的方法对待你,那时候我们谁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会把这个岛上的一切都摧毁,包括你我。” “我的父亲?” 瑞亚自从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波塞冬平日里跟着普罗米修斯,也不会知道这些事情,方舟就为他解释了他的身世,并且提起已经变得暴躁残/酷的克洛诺斯,从他把自己的提坦兄弟姐妹都关进塔耳塔洛斯,到开始担心自己的孩子也推翻自己而做出的离谱决定:“在你之前,你的哥哥和三个姐姐都已经被克洛诺斯吃掉了,你的母亲,女神瑞亚,想办法在克洛诺斯的残酷中保住了你,送到我这里来,因为这里克洛诺斯很少到访。如果让他发现自己有个儿子在这里,阿尔卡岛将会迎来灭顶之灾。” 在波塞冬心中,方舟是最强悍的神祇,听到他说阿尔卡岛可能会沉没,惊讶地问:“你也不能打败他吗?” “我不能,波塞冬,”方舟恹恹地说,“他的力量强过我太多,当危险来临,我并不能保护你,大概下场就和今天被水冲走的牛羊们一样,最后成为水底海妖和鱼群的养料吧。” 但是很快他又放松了一些:“不过我是母亲借由暖风生下来的,大概死后也会化成一阵风。” 波塞冬被他这样的描述吓到了,他想起今天被捆在柱子上,在洪水中挣扎,最后被淹没的牛羊,想着方舟要是也变成这样,那该多么可怕。 “我不想这样,”他说,“这并不好。” “是啊,这并不好,你不要变得像克洛诺斯一样易怒、暴躁。”方舟轻声说,“这会让人很不喜欢,你看,你的母亲曾经多么喜欢他,如今却讨厌他、厌恶他、恨不得杀了他,如果你也四处发/泄自己的脾气,时常给阿尔卡岛到来灾难,我,还有普罗米修斯,我们都会远离你。” “那样太可怕了。”波塞冬嘟囔道,“好吧,我会改的,我能做到,现在你可以给我一个拥抱了吗?” “不可以,”方舟插/完最后一支鲜花,“你只是说你会做到,但是并没有真的做到,在你弥补你的错误之前,我并不相信你的话。” “那我应该怎么做?” “带着这瓶花,去和普罗米修斯道歉——为你淹没了你们的房子这件事——然后去处理我的花园,把里面死掉的花都处理好,最后拿着种子种下新的,你要告诉我你有能力为你做错的事情负责。”方舟将花瓶交给波塞冬,终于给了他一点表情。 年轻的神祇眼角弯弯,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鼓励他:“让我相信你能做到,好吗?” 波塞冬接过那个被精心装扮的花瓶,很想和方舟表示自己能做到,但是他想起不久之前对方才说过,在他没有真正做到什么事情之前,对方不会信任自己,于是他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带着这瓶花丛方舟膝盖上跳下来,小跑着走远了。 阿尔卡岛深处一片寂静,这里常年被果树和藤蔓环绕,美轮美奂,这里不容许白昼的侵袭,也不允许黑夜笼罩,这里终年保持着微弱柔和的亮光,亮光尽头是一座玉石宫殿,大地女神,诸神的母亲就沉睡在那里。 方舟经常会摘下最新鲜多汁的水果放 在宫殿门外,供盖亚醒来后品尝,篮子里的水果偶尔会消失,更多时候一动不动,等这方舟去处理,如果不是偶尔盖亚会呼唤他,方舟会觉得自己在守着一座坟墓。 随着时间的推移,盖亚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她自己的说法是,她自混沌之神身上分离出来,承载着大地的一切,如今世界上的神祇众多,能够为她分担这一职责,她回归大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方舟是她最小的孩子,是她第四个不借由男神而生出的孩子。在一落地就压着她和她交/配的乌拉诺斯和恨不得长在她身上的蓬托斯的衬托下,眼中只有孺慕之情的小儿子显得格外特殊,消失许久的母/性又在这个孩子身上复苏了,所以盖亚对他的喜爱甚于以往的人。 阿尔卡岛就是她给小儿子选择的成长之地,她放手让小儿子将这里装点得美轮美奂,庇护他不受自己哥哥的迫害,时刻关注小儿子的心情,在方舟这里,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母亲那样被需要着。 就如今晚,许久不问世事的她送来一道暖风,缠绕在方舟的身边,方舟听到了母亲温和带着笑意的安慰:“是谁把我的蒂萨夫斯美丽的小花园掀翻了,是迟钝的海水还是无情的海风?” “是瑞亚家的那个小鬼头,妈妈,”方舟对暖风说道,“才到我的膝盖那么大,但是破坏力惊人,他还让普罗米修斯建造了十多年的房子泡了水,如今他们只能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坐着了。” “真让人感到遗憾,你应该把他扔进海里,让他吃到毕生难忘的教训。”盖亚从来不看原因,只看谁让自己的孩子不好受。讲道理的第一代神祇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她只想偏心自己的小儿子。“需要妈妈再给你造一块土地吗,你可以再种很多的花,或者养一些宠物?” “海水亲近他,把他扔海里只会让他像一只回到海里的鱼一样快活自在。”方舟召唤藤蔓,让它们缠绕成吊床,缠在两颗果树之间,而后躺了上去,“不用新的土地,妈妈,我让波塞冬给我重新处理花圃,他摧毁了什么,就得给我复原什么,就算是神,也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盖亚没有再说话,暖风轻轻摇晃着方舟的吊床,哄他入眠。 阿尔卡岛深处传来女神低声的哼唱,诸神的母亲在哄着最宠爱的小儿子,用轻柔又温柔的声音带他入眠,方舟在吊床上闭着眼睛,轻轻喊了声“谢谢妈妈”。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但是多年前经常入梦的人类时代的记忆正在逐渐模糊,神祇时代的过往正在填塞脑海,入睡之前,他依稀能看见盖亚当年带他来到阿尔卡岛时低头看他的慈爱神色,也能看到普罗米修斯协助他摘下葡萄封存入罐的殷切,甚至还因为回想起今天波塞冬的所作所为却又一脸无所谓产生的恼怒。 那些人类时代对学生的殷切嘱托、五点半起床看学生早自习、深夜十一点去宿舍楼查房的日子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人类的忘性果然是大的,神祇的记忆又如此长久,让他记得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事情,日后再遇到别的神祇,他大概也会是一个有着很多遥远故事的老神祇了吧。 4. 第二位学生(3) 波塞冬和普罗米修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让一片荒芜的花园重现生机,当他们终于鼓起勇气去找方舟的时候,波塞冬已经长到方舟的腰际了。 第三代神祇的成长速度果然是快速的。何况波塞冬还是日后的十二主神之一。 方舟从吊床上下来,赤脚踩在了地上,泥土沾在他的脚上,为白皙的皮肤染上糜烂的泥黄色。波塞冬看着他的脚,狠狠皱起了眉头,他觉得这些泥土很碍眼,不应该沾染到一个神祇的任何地方。 不过神祇本身有洁净的能力,很快,尘土在方舟身上消失了,他也记住了这一刻的不悦,他觉得蒂萨夫斯就应该像鸟一样长出翅膀飞在天上,这样才能避免被这些肮脏的泥巴碰触。 但是他知道方舟喜欢在岛上奔跑,喜欢躺在柔软的草地里小憩,每每这时,方舟会拉着普罗米修斯一起感受天地旷野的美好,普罗米修斯因此懂得欣赏自然的变迁,喜欢陆地上和海里的一切动物,所以不介意在草地里打滚,也不介意在追逐山羊的时候被山羊的蹄子一脚踹到胸口,他不介意一切狼狈,因为这是与别的生命互动的方式。 但是波塞冬才两岁,他从父亲那里遗传的傲慢让他觉得美好的人和事都不应该被污秽接触。 可惜他现在实力不足,没办法将这些不好的东西从蒂萨夫斯身上剔除,只好暂时忍了下来。 波塞冬和普罗米修斯一左一右牵起方舟的手,带着他前往小岛浅滩区,去看他们收拾过的花圃。 被海水淹没摧毁的花圃重新被修缮了一遍,里面的植物也换了一批种子,普罗米修斯在阿尔卡岛生活多年,知道方舟的喜好,所以尽量去还原花圃被摧毁前的样子,但是波塞冬有着自己的喜好和自我认同,他觉得花圃已经生长多年,里面的造型常年不变,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动。 普罗米修斯和波塞冬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各退一步,将花圃一分为二,一人负责一半,力图让方舟既能看到以前有的,又能看到新鲜的。 花圃的左边是各种切花,根茎强壮,花朵硕大而散发香味,就和之前方舟弄的一模一样,而右边是波塞冬催化的变异种子,他大概从方舟经常用藤蔓做家具的行为中找到了灵感,无师自通让鲜花的根茎变软,擅长攀爬,于是他在右边搭上了很多架子,让藤蔓爬满这些架子,如同方舟种植的葡萄架一样。 不同品种的花卉缠绕在一起,开出五颜六色的花苞,或是垂头或是抬首,各有各的姿态,渴望阳光的热切和藏于阴凉的懒散,都在这里竞相展示。 “好吧,我现在原谅你之前的冒失。”方舟这才肯给波塞冬一个好脸色,为了奖励他和普罗米修斯的辛苦,他亲自编织了两个花环带在他们的头上,普罗米修斯因此很高兴,带着花环兴奋地离开阿尔卡岛,去分享给他在陆地上和海洋上的动物朋友们。 波塞冬也很高兴,整整五天,他都没让花环从自己的头上下来,直到花朵枯萎,花叶掉落,他才把它从头上摘下来,拿在手上。 那会儿普罗米修斯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散架花环发呆,他用力量让它们恢复生机,可是再度绽放的鲜花花环待在头上,却少了之前的那种开心与悸动。 于是他去请求方舟再给自己弄一个花环,方舟拒绝了:“那个花环是你挽回了花圃的奖励,谢了就是没有了,但是要是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教你怎么制作。” 波塞冬便跟着方舟学习,他领悟得很快,没多久就编织出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花环,亲自带在自己的头上。 波塞冬还是觉得不一样,虽然现在的这个不是枯萎之后又重生的,但是就是少了点什么感觉。 但是在他摘下来之前,方舟肯定了他的动手能力:“真好看。”于是他觉得自己又对头上的花环涌起无边的喜爱,改变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方舟还教了他很多,他们在花圃中寻找开得正盛的那几枝,而后又去花架下躲避阳光,方舟说得尽兴,开始教波塞冬拿鲜花打扮自己,甚至说到一半拆下自己的头发往上面簪花给波塞冬做示范,若说他来到这里之后最快接受的,就是这里无论男神还是女神,都不羞于打扮自己的欲/望,看到好看的花就往头上放,看到好看的果实就摘下来吃掉,遇见好看的人也会…… 所以他坦然接受盖亚赐予自己的容貌,并且乐意去装饰自己,他的头发很长,适合编成上宽下细的辫子,然后在上面点缀各种新鲜开放的花朵,或者是将海洋中找到的珍珠穿成链子和头发绑起来,会发光的果实、层层叠叠的鲜花、流光溢彩的珊瑚贝壳,都曾经是他的宠儿。 波塞冬也学他,把头发绑起来,在上面插满了鲜花,搞得自己一身的香气,被蝴蝶围了一圈。 他不喜欢这些小东西围绕着他转个不停,但是方舟看着一个小孩(此刻)天真无邪的样子,很开心地拍手赞叹:“你真好看,蝴蝶也为你着迷,波塞冬。” “那你喜欢吗?”波塞冬问他。 没有人对着一个外表看上去只有六七岁、拥有白皙皮肤、湛蓝色大眼睛和浓密睫毛的小孩不心生喜悦,尤其是这个孩子并不是那种犯了错不承认的熊孩子,还残留着一点人类思维的方舟回答:“当然喜欢啊,你的眼睛像是最璀璨的蓝宝石,头发就像深海那样引人注目,你看,岛上的动物都喜欢你,所以以后你也要好好爱护阿尔卡岛上的一切好吗。” 波塞冬走到他身边坐下,让他抚摸自己的头发,承诺他:“我不会再伤害它们了。” 方舟觉得这孩子还是不错的,以后离开岛去到海里是什么样子他鞭长莫及,但是在这里,好歹波塞冬能像普罗米修斯那样收敛脾气,按照他的规矩来行事,这样至少让他觉得周围没有被蛮荒文明所侵蚀。 于是他伸手拍了拍波塞冬的头发,满足了波塞冬一直想要的接触,甚至他还耐心的陪伴了他大半天,教会波塞冬如何处理自己那一头渐渐长长的蓝色头发。 波塞冬如今身高已经到方舟的腰际,已经不是能坐在他肩头去够水果的小孩子了,但是他还能靠在方舟的怀里,感受着方舟温暖的怀抱,会在意方舟说的每一句话,会想要趴在他的怀里感受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方舟把他当成小孩子,纵容了他的举动,甚至因为他过于亲昵的行为,在思考是不是应该尝试着联系一下瑞亚,他觉得波塞冬这孩子很明显和自己的母亲脱离太久,估计因为和自己相处太久了,他身上的神力和克洛诺斯、瑞亚十分接近,在自己身上找父母的安慰感呢。 不过在克洛诺斯力量如日中天的现在,擅自往奥林匹斯山去信并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方舟十分苦恼,便把波塞冬带去了盖亚沉睡的宫殿附近,带他在那里休息。 大 地女神十分喜爱没有太多复杂欲/望的孩子,偶尔会回应波塞冬几句,波塞冬很快就和从未见面的祖母熟悉起来,两人隔着一座宫殿的门,相谈甚欢。 方舟一般会放下波塞冬在一旁玩耍,然后自己去编织生活用具,他渐渐觉得神祇的世界其实也没那么玄乎,一样需要房子居住,一样需要果盘盛装果实,除了拥有神力能动作迅速,能操控自然,也不见得有什么太高大上的地方。 方舟在一旁忙碌的时候,波塞冬就会操控泉水给他的果树灌溉,有时候盖亚注意到这个可爱的小家伙,会和他一起聊天,波塞冬对方舟的一切都很好奇,盖亚便给他说来到阿尔卡岛之后方舟做的一些事情,她难得起了炫耀自己小儿子的乐趣,波塞冬听得入迷,有时候还会催着盖亚给他继续讲。 盖亚对于他的要求十分纵容,她赐予了新生神祇快速成长需要的神力。 等普罗米修斯外出归来,波塞冬已经长成一个年轻小伙子,他现在已经长到方舟的肩膀了,他白皙的皮肤开始变得深邃了一些,手掌也有了力气,有时候徒手帮方舟折断大树,能看到他肌肉开始隆起,而后紧绷的完美变化。 他的声音不再清脆尖锐,转而变得厚重而低沉。 他才三岁,但是已经快要看上去已经快要成年了。 唯一的区别是他现在还不能动用太多神力,瑞亚担心年轻的神祇力量失控被丈夫察觉,在离开前禁锢了他大部分力量,但是哪怕是这样,残存的力量还是能让波塞冬小时候调动大量海水淹没阿尔卡岛,可想而知随着他长大,力量渐渐恢复,到时候他会强大到什么地步。 不过他只要还在阿尔卡岛,方舟就会要求他尽可能动手去做很多事情,这样能打发很多时间,才不会让成长显得漫长。而且神力好比现代科技,不需要动手,只需要使用力量就能达到目的,方舟自己也喜欢方便,但是他发现训练波塞冬不轻易使用神力,能让他的性情更沉稳一些,比起一开始的活泼好动,现在波塞冬已经能在他的身边一坐就是一天,专注雕刻他想要雕刻的东西,而不是一挥手就用力量去完成它。 普罗米修斯回来之后看见一个安静地坐在方舟身边的年轻人,一时怔愣,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曾经喜欢胡闹的波塞冬,他照顾了波塞冬很长一段时间,如今看见他变了性情模样坐在方舟身边处理蔬果干,呢喃着和方舟曾经看着自己才会说出的那句话:“长大了啊。” 他终于明白这几年方舟对自己的若即若离,明白自己对方舟的感情并非爱恋,而是将他看成自己父亲那般的依赖,束缚他多年的情感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求而不得的苦闷放过了他不断跳动的心脏和大脑,再次见到方舟,他的眼神中再也没有欲/望了。 而那个长久生活在阿尔卡岛的神祇,明明从未离开过这里,却仿佛拥有无尽的智慧的耐心,看着他回来,只是如往常一般笑着欢迎他:“回来啦?” 普罗米修斯点点头:“我这次去了更远的地方……” “哦,那快给我和波塞冬讲讲,让我看看,我新一批酒是不是酿好了?我们可以一边喝一边聊……” 普罗米修斯快步跟了上去,一把拉起波塞冬,归家的游子温顺地凑到长辈的身边,等待着屋子里的暖光亮起。 他终于明白方舟常说的“时不时回家看看就行”的“家”是什么了。 5. 第三位学生 阿尔卡岛上的生活无忧无虑,一场醉宿持续一个月,当三人醒来的时候,这座岛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酒精不会给神祇造成任何的伤害,波塞冬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是最后一个醒来的人,他第一次喝到这种神奇的液体,一下子就为它着迷,不过比起普罗米修斯需要再美梦中见到虚假的朋友不同,他并不需要借由梦境去追求什么,所以在他询问方舟以后能不能把果汁换成这个,被果断拒绝之后,就没有再执着了。 成年后的普罗米修斯开始频繁离开阿尔卡岛,现在外面虽然没有人类,但是他认识了不少精灵和海底的海妖,喜欢热闹的普罗米修斯更喜欢在这里待着。 方舟看着他一次次往外跑,有一种带了几年的孩子终于长大了要出去闯社会的欣慰感。 阿尔卡岛现在只有方舟和波塞冬在生活,但是他已经能走能跳,不再需要普罗米修斯给他挤牛奶和羊奶,能够自己去找食物吃了,方舟便没有过多照顾他。 波塞冬小时候很调皮,但是随着普罗米修斯离开,他渐渐就安静下来,更频繁地和方舟待在一起。 他很喜欢靠在方舟的身边,方舟做什么,他就去跟着做什么,岛上渐渐有了很多编织物、还有黄金和玉石雕刻而成的餐具或者器皿,甚至岛上的建筑也多了起来。 波塞冬在方舟的启发下,经常去把大树折了,用神力或者自己亲手铸造的工具去建造各种房子,放在岛上不同的地方。 因为方舟大部分时间在岛屿深处,他就在树林旁边盖了幢房子,从以前他和普罗米修斯一起住的地方搬过来,有了他的热切邀请,方舟也不再在树林间的吊床上休息,而是进入这间林边小屋给自己选了一个房间。 波塞冬对此特别开心,他一高兴,就把岛上都修整了一番:常走的路用玉石铺就,还请求方舟去海里帮他捞了很多贝壳和珊瑚,砸碎了镶嵌在玉石里做成美丽的纹路,把种植区的边缘用坚硬的泥土垒了起来,把珊瑚砸碎了铺在外面巩固坚硬的泥土,让土壤避免被重刷出来,低洼带也被他种植了一圈绿植做隔离,等他做完这些,方舟恍惚觉得他像是走在以前那种铺了地板的花园里似的。 但是波塞冬的修改范围可不仅仅是一个小花园,他在改装整个岛屿,虽然大部分都用神力解决了,但是一些用来作装饰的雕刻他都是亲力亲为的。 甚至他将珍珠灌入神力,让它们在房子里不断地发光,方舟走进去的时候,几乎有种回到了现代社会的感觉。 波塞冬误打误撞唤起了方舟的思乡之情,很长一段时间里方舟都容许了他跟在自己的身边,又因为他很长时间都保持着十三四岁的少年人模样,没有像当初普罗米修斯顶着一张成年后的帅气脸冲着自己表达爱意,所以方舟一直没有波塞冬长大的感觉。 而波塞冬此时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坐在方舟的身边,他自从长高之后,方舟已经不允许他习惯性的拥抱了,被迫戒掉这个习惯的波塞冬很快就发现,能在方舟身边,看着他做事,哪怕听他的自言自语都是好的,便不再强求一定要拥抱他,哪怕是抱着一只胳膊了。 波塞冬在两三岁之前一直长得很快,三岁之后却维持着少年人的模样很久,直到十年之后,普罗米修斯带着一个少女归来,他还是这个模样,只因为方舟的影响,日渐沉默了些,也沉稳了不少。 普罗米修斯是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回来的,方舟偶尔会允许海上的气候影响到阿尔卡岛,让海风肆/虐一下过高的椰子树或者开得正盛的鲜花,第二天再带着波塞冬去清理。 波塞冬曾经对此忿忿不平,他曾经因为操纵海水淹没这片花圃而被惩罚,等他把这些弄好了,方舟又让天上的雷电和地上的海水在岛上放肆。 “现在你能控制自己了,我的花田再也不会受伤了不是吗?”方舟轻松地说,带着他清理被狂风扫落的鲜花花瓣,再修剪纸条。 “那这些闪电,这些海水,这么猖狂,为什么让它们上岸呢。” “因为我们无法和它们讲道理,”方舟回答他,“等你长大,离开阿尔卡岛,你得自己面对这些猖狂的天气和海洋,以及和它们一样没有理智却十分强悍的克洛诺斯,我不能让你一直处于庇护之下。” 波塞冬站在方舟的身边,许久没说话,半晌之后问他:“为什么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我不能一直在这里吗,不是说出去了就会被父亲发现?只要我永远留在这里,我就不会被发现,你之前说和我母亲的约定是不喜欢小孩子吵闹,但是我已经学会安静了,你现在也不会把我从你身边赶走了。” 是的,波塞冬的沉稳已经让方舟习惯他就坐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的距离了。 如果此时瑞亚出现,告诉他克洛诺斯接管了海洋,她没办法把波塞冬带去海里藏起来,他想他并不会反对波塞冬的留下。 但是波塞冬终究是要走的,这并非方舟来自多年以后的人类社会口口相传的“常识”,而是因为成为神祇的他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未来。 换句话说,他可以下达神谕,并且知道这个神谕是一定会实现的。 但是他并不想把这些说出来,所以他时隔多年,终于轻轻拍了拍波塞冬的肩膀,转而用了波塞冬更能接受的说法:“你当然可以一直留在这里,波塞冬,但是你不能让自己的选择永远只是留在这里,你得学会思考‘可能性’,思考如果岛被发现了,你应该如何去应对他。” 简直和当初他对着青春/期的男男女女们说“你们当然可以回去种地、去做主播,但是你们不能让自己只有这一个选择”一样苦口婆心。 庆幸的是波塞冬听进去了他的建议,从那以后开始在阿尔卡岛上的天气出现变化的时候勇敢地在低洼地区迎接风雨和闪电,站在风雨中望着前方的海,就连方舟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普罗米修斯回来的时候,是波塞冬第一个发现了他。 “天气真差,”普罗米修斯上岸之后嘟囔了一句,然后伸手让一个少女从他们来时乘坐的船上下来,“快来,普罗诺亚。” “普罗米修斯,”波塞冬从暗处走了出来,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女神,第一次见到她却没有任何的好奇和打量,只有浓浓的警惕,“你带来了一个陌生的存在,你已经和蒂萨夫斯聊过了吗?”方舟能轻易与外界取得联系,波塞冬如今的脾气已经好了不少,不是第一时间把人赶下岛屿,而是要确认普罗米修斯把人带回来之前方舟知不知道这件事。 普罗米修斯带着一脸的歉意:“抱歉,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件事,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那你应该做的是先把这件事告诉他,再邀请她上岛。”波塞冬的手中隐隐闪现雷光,“汹涌的海水并不会伤害海仙女。” “别那么霸道,波塞冬,”普罗米修斯将少女护在身后,“蒂萨夫斯知道岛上的一切,这座岛没有攻击我们就是他允许了普罗诺亚上岸的证明。” 波塞冬并不认为普罗米修斯说得对,仍旧固执地没有让开道路。 双方对峙的时候方舟很快就赶到了,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岛上来人了。 他先是按住了波塞冬的手,让他把力量收回去:“很警惕,很棒。”波塞冬很快就被他安慰好了,但是脸还是不高兴,因为他明白方舟是要允许对方上岛了——这个岛上又要多一个人夺取蒂萨夫斯的关注 了。 方舟用神力阻隔了外面的狂风暴雨,小岛又恢复了宁静:“别站着,先去屋子里休息。” 他们去的是荒废已久的普罗米修斯和波塞冬以前居住的小房子,波塞冬十年没有回到这里休息,只有偶尔惹方舟生气的时候会被惩罚回来这里打扫,四人进了屋子,方舟又用神力将灰尘震荡之后,好歹能舒服地坐下来聊天。 “说说吧,怎么回事。”方舟看着两人稍显狼狈的样子,脸上和胳膊上都还有伤,确信这不是波塞冬造成的,那就是外面出事了。 普罗米修斯回到小岛,就像游子回到家,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他是方舟一手带大的,对方舟有着最纯粹的信任和依赖:“外面……奥林匹斯那边……克洛诺斯疯了,一直说着会有人来推翻他的统治,于是不仅仅是他的孩子,还是他的兄弟姐妹。无论是和他有争执的还是一直隐匿在水里或者远方的提坦神,都被他找到并且关进了塔耳塔洛斯,普罗诺亚是忒弥斯女神和俄刻阿诺斯海神的女儿,一直生活在水里,不久之前克洛诺斯掀翻大海,把俄刻阿诺斯找来出来打成重伤,也关了进去,大海失去海神的压制,现在暴躁易怒,海水侵蚀了陆地,普罗诺亚继承了她父亲的神力,能安抚海洋,克洛诺斯便觉得她也有潜力推翻自己。” 再加上许久不现身的普罗米修斯已经成为一个实力强悍的男神,这两人一起出现在克洛诺斯的视线里,瞬间让他惊疑这两人是不是要联合起来,就如同当年他联合他的兄弟姐妹一样。 “瑞亚女神帮助我们逃离,我们就急忙回到阿尔卡岛上了。” 克洛诺斯已经疯到这个程度了…… 方舟轻轻叹了口气,对波塞冬说:“普罗米修斯也是救人心切。” 波塞冬这才原谅了普罗米修斯擅自把人带上岛的举动,问他:“他那么强大吗?”他从未见过克洛诺斯,只从方舟口中听说过父亲的凶恶,普罗米修斯是唯一见过克洛诺斯的,他对此十分好奇。 普罗米修斯点点头:“他带领所有的提坦神推翻了乌拉诺斯的统治,我的母亲曾经说,那是一场艰难而惨烈的大战,他所展现出的力量让人折服,当乌拉诺斯倒下,所有人都默认他是新的主宰,没有人敢和他竞争。” 早年克洛诺斯还没有那么疯狂的时候,只会对几个实力强大的兄弟下手,普罗米修斯早年来阿尔卡岛避难,长大之后离开岛屿,走在大地之上,克洛诺斯也没有来找他的麻烦,应该是觉得他的父亲伊阿珀托斯被关起来之后,普罗米修斯并不足为据,谁能想到才几年过去,克洛诺斯不仅仅疑心兄弟,也疑心姐妹,甚至开始疑心下一代。 于是整个世界的神祇都遭了殃,一个个都被找出来,要么关进深渊要么如瑞亚刚刚生下的孩子那样被吃掉。 方舟想到什么,突然问:“瑞亚是以什么理由支走克洛诺斯的?”在理智疯狂的克洛诺斯面前,站在一起的普罗米修斯和普罗诺亚就是一个强悍的联盟,但是瑞亚竟然有办法支走克洛诺斯? 普罗米修斯回想起他听到的对话,看着波塞冬说:“女神兴奋地告诉克洛诺斯,她又怀孕了。”他清楚地记得那一瞬间克洛诺斯脸上浮起的恐惧。 他自己感受到了瑞亚肚子里的新生命的威胁,那是超越以往所有神祇给他的威胁的总和,如果说他在面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和前几个孩子的时候,产生的感觉是“他们可能会来推翻我”,那么当他感应到瑞亚肚子里孩子的存在,那一瞬间产生的念头却是“这孩子日后一定会推翻我”。 于是他无暇顾及普罗米修斯,连忙把注意力转回瑞亚身上。 他要在她身边等待着,等这个孩子一出生,就吃掉他。 6. 第一位学生毕业了 也确实是该宙斯出生的时候了,毕竟克洛诺斯已经疯到了无差别逮人的地步。 方舟了解了外面的情况便点头,只叮嘱普罗米修斯和普罗诺亚最近不要离开阿尔卡岛,并且让普罗米修斯教导普罗诺亚不要擅自使用力量,避免引起和周围海水的共鸣。 “你们都好好养伤,克洛诺斯造成的伤害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方舟安慰他们,也知道普罗米修斯已经长大,不需要自己说太多,只让他们安顿下来,就起身要走了。 波塞冬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嗯?”方舟转身看着他,也没停下,一边走一边问他,“怎么不留下来,你和普罗米修斯许久没见了。” 波塞冬对此十分冷漠:“不需要,他没有多么想念我。” 神祇对于存在世界起每一天都是有记忆的,普罗米修斯一开始因为担心波塞冬抢走方舟的注意力而揽下照顾他的工作,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多少照顾人的经验,好在波塞冬并不闹腾,所以两人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直到波塞冬能说话,普罗米修斯才在寂寞中找到了朋友,两人的关系才渐渐近了些。 如今普罗米修斯经常出门,有了新的朋友们,波塞冬又一门心思跟在方舟身边,对于受了伤的老朋友,自然没什么问候的想法。 方舟对此倒是笑了声:“和我倒是想似。”他也不喜欢过于热闹的地方,而且一个人如果在他的生活中消失太久,他也不见得会多记挂对方。 波塞冬不明所以,但是他喜欢这个相似点,不过眼下他最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普罗米修斯带来的消息:“普罗米修斯刚刚说克洛诺斯已经疯了,他在四处找人,会不会有一天来找你?” “很大的可能,”方舟对此并不意外,“他在外面没多少兄弟姐妹了,想起我是迟早的事情,不过只要我不出岛,他就无可奈何,但是如果他真的来了,你一定要藏好,别让他发现你。”再怎么样,克洛诺斯都会给母亲面子,方舟从未在他面前展现神力,对于方舟,克洛诺斯那边的印象应该就是“虚弱的弟弟”,如果他们在这座岛上发生冲突,小岛会自发攻击克洛诺斯,克洛诺斯会被误导为盖亚在保护小儿子。 但是前提是波塞冬得藏好,乌拉诺斯当年说的那句“你也会被你的儿子推翻”成为了克洛诺斯的梦魇,而多年之后,克洛诺斯把这个梦魇亲口说成了神谕,在这个可怕的神祇时代,“神谕”一定会被命运辗转着实现。 所以克洛诺斯不会放过自己的任何后代,波塞冬的外形已经接近成年,一旦被克洛诺斯察觉到,他一定会疯狂地、不惜代价地攻击这座岛屿,到时候哪怕是盖亚亲自出面都没用,克洛诺斯能推翻父亲,自然也能攻击母亲。 只期待宙斯能早点成长起来,赶紧把这个疯子推翻了。 “明天起,我们得找个地方做点隐蔽的手段,让陆地通向大海,一旦有不对劲,你得立刻往海里躲,阿尔卡岛下的海洋都会被隐蔽起来,如果克洛诺斯上岛,小岛与外界就会断开链接,他没办法察觉外面的事情。”阿尔卡岛常年封闭,岛上的人不知道外面的变化,外面的人也难以窥伺岛上的风景,波塞冬的话提醒了方舟要思考可怕的未来,当外面的神祇逐渐减少之后,多疑的克洛诺斯一定会往这里走一趟。 普罗米修斯和普罗诺亚在岛上住了下来,有阿尔卡岛的隔离,普罗诺亚并不能再影响海水,失去海神的大海放肆宣泄,随着狂风暴雨将陆地淹没,此时陆地上还没有人类,只有一些动物,它们要么往山上跑,要么都被海水吞没了。 就连有着紧固的防护的阿尔卡岛,在岛的边缘,也有十分可怕的海浪打上来,似乎随时要把这座岛淹没。 波塞冬站在前滩和树林的交界,能直观地看到山那般高的海浪奔涌而来,最后因为阿尔卡岛特殊的防护而被尽数挡在外面,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大海的澎湃,心中升起了想要据为己有的念头:是否借助海洋的力量,就能挡住他父亲的追杀呢? 他心里这么想,就去问方舟,方舟十分惊奇地看着他。 在方舟的认知里,宙斯在联合兄弟反抗克洛诺斯之后,把深渊分给了大哥,把大海分给了二哥,最后自己占据了天空,三兄弟分到不同的战斗果实,宙斯很快安抚和欺骗了自己的两个哥哥,直到后来波塞冬察觉不对劲,想推翻宙斯,已经是许久之后的事情。 但是如今,在宙斯之前,波塞冬竟然已经有了占据海洋的想法,他深知一旦想法扎根,这里的神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波塞冬实力强悍,驯服海洋,主宰海洋大概是迟早的事情了。 “我不能告诉你答案,波塞冬,”方舟把所有的惊讶都压在心里,仍旧温和地回答波塞冬的问题,“我没有和克洛诺斯交手过,我出生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所以我不确定他的实力,但是只要你不害怕他,你就已经赢了一大半了。” 那些被克洛诺斯关进深渊的提坦神不见得没有抵抗的力量,但是他们都见过克洛诺斯对战乌拉诺斯的疯狂,所以在潜意识里,他们就已经觉得自己无法抵抗了。 波塞冬感觉方舟说的话像是一阵落在岛上的雨水声,他能清晰地听到,但是就是找不到着力点,他迷茫地看着对方,希望方舟再给他说得明白一些。 方舟笑他:“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你就什么都懂了。”这个世界的神祇都这样,长大了就突然开智,日后波塞冬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波塞冬的身体十年间没有再变化了,他为此很苦恼又有些开心,没变化就证明他还未成年,可以一直待在岛上,但是未成年就代表方舟一直把他当成孩子看——在普罗米修斯的对比下,波塞冬已经明白方舟对待成年人和孩子的区别了。 他露出一脸的懊恼,方舟却误会他想要赶紧长大变强,就安慰他:“别着急,你已经十三岁了,十五岁之后,你的母亲在你身上的禁锢就会完全解除了。”【1】 波塞冬瞬间就泄了气,他还惦记着之前方舟说母亲会在自己20岁的时候来把自己接走的事情呢,眼前这个无论什么都处事不惊的人真是让他又苦恼又烦躁。 波塞冬气呼呼地走了,方舟看着他都要脑袋冒烟的样子,不由得感慨无论是人类时代还是神祇时代,十几岁的家伙的思想都是让人捉摸不透的,这个阶段的孩子可不能说得太多,没准什么时候就逆反了,还是得等他们自己慢慢想通,神祇的生命那么漫长了,有的是时间让波塞冬慢慢去想。 于是他也没多问,照常蜗居在自己的小岛深处,今天雕刻点小动物雕像,明天去小岛外围检查他的花圃和篱笆,倒是普罗米修斯多次过来找他,在看到波塞冬坐在他身边一边生闷气一边把篮子里最美的珍珠和矿石拿出来仔细打磨,制作首饰,就把要说的话憋回去了。 一天两天也就算了,但是连续大半个月,方舟确定这个已经成年的神祇多半遇到了难题,所以才会回来找家长了。 所以这天,不等他过来,方舟就前往了小岛前滩的房子找他:“去帮我摘点花,我拿来插瓶。” 普罗米修斯立刻拿起了剪子,跟在方舟的身后。 当他发现是两人独处的时候,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方舟十分不客气地指挥他把花茎上的刺处理掉,然后择取最鲜艳、最夺目的那几只摘下来,他看着普罗米修斯在花田里忙碌,自己则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自从波塞冬对小岛进行改造,很多道路都是玉石铺就,只要轻轻打理就能席地而坐,就和在以前的家里 坐大理石地板一样,方舟对此非常满意——然后问他:“最近怎么了,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普罗米修斯很快“嗯”了一声,但是显然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在花香中苦苦思索,方舟就转而去看波塞冬搞出的那片比较适合拿来做花环的软枝花。 花圃十分靠近小岛的外围,从这里可以听到海浪打在小岛边界的声音,舒适而清缓,方舟一时兴起,摘了不少花丢尽海里,看海岸将它们卷起又吞没,他的生命不计年岁,不需要担心这样的行为是否过于孩子气,只要是他喜欢的,他如今都能做了。 不少海鸟从天空俯冲下来,去追逐海水中的花瓣,但是它们很快就发现那并不是它们的食物,于是转而盘旋到天空,发出叫喊声。 方舟用力量激荡海水,把不少鱼从水里抓出来抛到天空,海鸟快速冲上来,将它们一口吞下。 而后它们的叫声更清脆好听了不少。方舟就是在这样的声音中产生了“岛上少了点音乐”的想法,觉得是时候找点器材把乐器做出来,虽然神祇的传承记忆中还未有过这种东西,但是海妖和海仙女、精灵们已经能够使用自己空灵的嗓音去迷惑神力不高的神祇了,那都是这个世界早期的音乐的诞生是过程。 正当方舟思考什么东西比较适合做这个世界的乐器时,沉默许久的普罗米修斯终于开了口:“我很苦恼,也很矛盾,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蒂萨夫斯。” 方舟终于等到他组织完语言,将手上编织好的花环给他,做出倾听状:“也许你愿意和我说说。” 普罗米修斯接了过来,低头沉迷地嗅着上面的芬芳,许久才戴在自己的头上:“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快乐、开心,你让我的热情永不熄灭,也让我觉得依赖和安全,可是为什么,这样的感觉,我在普罗诺亚身上也感觉到一样呢。” “神祇的感情是复杂的。”普罗米修斯的苦恼持续了很久,也花了很久才组织好语言,如今方舟去引导他正视自己内心,也不能敷衍着对待,但是现在这个时代,很多词语还未诞生,神祇降落世间,天性喜爱美好的事物,也去创造美好的事物,他们可能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就喜欢另一个,他们今天想和这个神祇结合,明天又想和另一个神祇交融,普罗米修斯如果不是从小在阿尔卡岛长大,他在察觉到自己和普罗诺亚都对彼此有好感的时候就会和她滚到一起了。 “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带你认识了这个世界。”刚刚到阿尔卡岛的普罗米修斯有着明显的优点和缺点,他将方舟的花圃毁了一通,因为他喜欢里面热烈开放的花朵,就想摘下来据为己有,他喜欢长得漂亮的方舟,就命令他待在自己的身边,不许离开他的视线,直到自己看腻为止。 是方舟一棍一棍打在他的后背,让这个傲慢的少年明白好看的花摘下来可能晚上就没了,但是放在花圃里,它们能陪伴他很久很久,也是方舟和他一起去看海上日出的辉煌、感受夜晚朦胧月色的柔和,去看这个小岛上的变迁。 久而久之,普罗米修斯开始关注今天天上的海鸟抓了几只鱼、花圃里哪个种类的鲜花最近终于开放了,层层叠叠的花瓣如何美丽,都成为了他絮絮叨叨的话题,而方舟对此没有任何的不耐,他听完了普罗米修斯的唠叨,然后给了他更多观察世界的任务,普罗米修斯一一做到,在波塞冬到来之前,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看到美丽就想要占据,心中涌起渴/望就想要拥有的少年神祇了。 而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一系列改变和方舟有关,他觉得自己不可控制地喜欢着方舟,却又不意外地控制了自己没有表达这份喜欢。 从他惊讶自己能够控制自己的情感之后,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就长大了,于是他就此成年了。 7. 第一位学生毕业(2) “我带你认识了这个世界,带你控制自己的情感,所以你喜欢我,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普罗米修斯,如果你的父母还在,这原本应该是他们教会你的东西。” 这是瞎话,从混沌神出现至今,没有哪对神祇父母会这样事无巨细教育自己的孩子,因为他们自己就克制不住冲动,喜恶全凭一时冲动,之前方舟只是在书上看到,后来来了这个世界,在短暂地和哥哥姐姐们在一起的时候,见到过这类的例子,对此深有感触。 但是如今普罗米修斯的父母还在深渊里,出来还得等上几十年,所以就被方舟拿来随便用了:“我只是在你的生命中充当了父母的角色,做了他们原本应该做的事情罢了。” 普罗米修斯果然被忽悠住了,这会儿阿尔卡岛外面没有人类,克洛诺斯折腾一通下来,神祇也少了,他也没见过几个有孩子的神祇,自然对方舟的话无条件信服:“所以我其实……” “把我当成你的父亲,”方舟面不改色地说,“当然,你可以叫我老师,我喜欢这个称呼。” “老师?”这个词普罗米修斯没接触过,他有些笨拙地重复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词语在他的口中转了一圈,他之前无处安放的情感好像都有了落脚点。 “对,‘老师’的任务就是世界的一切教学给新生的、父母不在身边的神祇,”方舟点头,“你会喜欢我,其实是因为你能把一切想法都告诉我,你的开心、你的难过、你的新发现和你为死去的生灵而产生的悲伤,都能事无巨细地和我说,但是那是因为在岛上你只见过我,等日后,大地上的生物多了,有能和你说话的人,和你分享喜悦与悲伤,你会发现这种‘喜欢’也会出现在对方身上,这是对朋友的喜欢。” 普罗米修斯这十年在海洋和森林中见到了很多海洋神祇和精灵,偶尔和他们相处,他确实会和他们聊很多事情,分享自己的旅程、自己的喜恶。 而这些神祇和精灵们都热情地响应,并且对他的来时路很有兴趣,现在他才从方舟的口中明白,这样的存在,叫做朋友。 这种“喜欢”,是可以分散到很多人身上的。 “可是你对待普罗诺亚不是这样的,”他看得出普罗米修斯对这个少女的紧张,他从书上很少见到过描写普罗米修斯的妻子的信息,但是比起其他关系混乱的神祇,神话中记载的普罗米修斯的妻子确实比较少,他能帮的不多,只希望今天和普罗米修斯说的话,能不枉自己教导他这么多年吧,“除了与她分享自己的喜悦和悲伤,你还会担心她难过,担心她受伤,你会因为她遭遇意外而责备自己没有帮助她,这不仅仅是喜欢。” 这是“爱”,是无论中方还是西方,数千年来都在赞颂和魔化的感情。 “这是一种神圣的情感,它不会出现在朋友身上,而且它和“喜欢”不一样,今天你可以喜欢红苹果,明天你可以喜欢甜葡萄,只有爱是长久的,它永恒地停留在一个目标上,很少会出现变化,它是独一无二的。” 如果这是宙斯时代,这句话将会成为笑话。但是现在是世界初始,神祇自己都混沌的时代,他希望,至少在这座安静的小岛上,爱应该是神圣的,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应该是恒久漫长的。 最后,方舟这样和他说:“所以你渴望拥抱她,渴望亲吻她,想和她永远在一起,这些都是“爱”才会带给你的感受。” 普罗米修斯对此恍然大悟,他感激地拥抱了方舟,对“老师”的引导表达了热情的感谢,然后在方舟的教导下快速扎了一束鲜花花束,马不停蹄地去找普罗诺亚了。 方舟看着他兴奋得手舞足蹈的背影,没忍住被他逗笑了:“爱情使人疯狂。” “也会让他看上去变成小小孩子吗?”身边传来好奇的询问,一直躲在一旁没参与他们谈话但是把全程都听进去的波塞冬似乎很看不上普罗米修斯这样毛躁的行为,他点评道。 “所以才说那是神奇的情感,”方舟不愿意和没成年的小神祇多谈这个,他冲着波塞冬招了招手:“快来帮我把这些搬回去。” 他刚刚等待普罗米修斯说话,不知不觉就摘下了很多花,这些他都喜欢,觉得能拿回去装饰房子。 但是他说完过了一会儿都没等到回应,扭头就看到波塞冬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偏头从花束上移开视线,“站着发呆?” 波塞冬这才收回目光,垂下头走上前,从他手上抱走一大把没处理的花,也不管上面的刺:“好看。”他说。 方舟对此很满意:“都是今天开得最好的。” 他觉得两人的眼光是一样的。 波塞冬又问:“等会儿我们一起布置?” 方舟原本打算拐弯去盖亚沉睡的地方看看,但是那并不是必须做的,所以在波塞冬询问之后,就跟着他往房子走。 而另一边,普罗米修斯热烈地想普罗诺亚表达了爱意,他们决定彼此结合,宣泄心中沸腾的爱。 普罗米修斯牵着妻子的手去找方舟,方舟笑着恭喜他们,说要给他们办一个仪式,虽然小岛上神祇不多,但是婚礼仪式还是需要的。【1】 这个时候还没有所谓的“仪式”,但是已经有“夫妻”一说,两个神祇相互结合,生下下一代神祇,于是飞鸟走兽跟随神祇的步伐,模仿他们的方式,相互结合产育后代。 生命开始在这个新生的世界上繁衍,此后一切都生生不息。 为了布置这场婚礼,方舟把花圃的花摘光了,又去捞了很多的贝壳和珍珠,从地下挖出了很多翡翠玉石,这次他没有讲究手工打磨,而是直接使用神力将普罗米修斯的小楼刷新了一遍,将鲜花布置在各个角落,又用神力使得花瓣不断的从半空中落下。 打磨过后的珠宝点缀在冠冕上,珍珠磨成的粉末装饰在她的纱裙上,在阳光的折射和神力的加持下闪烁着点点亮光,普罗诺亚在此刻美得惊人,普罗米修斯的视线从未从她身上移开。 方舟开启了一坛酿好的酒,倒入杯子之中,而后用柳枝沾了第五个杯子,将酒水撒入空中。 酒香在瞬间弥漫了整座岛屿。很快,海豚在海岛的边缘冒头,海鸥收起翅膀落在房檐上,从阿尔卡岛深处吹来一阵暖风,轻轻托起普罗诺亚的纱裙。 “请海洋和大地将视线投到这两位年轻的神祇身上,他们彼此相爱,决定结成夫妻,”方舟微笑着举杯,“让我们见证他们的结合,送上真挚的嘱咐,愿他们永远相爱,永远忠诚。” 海浪送来了深海的祝贺,大地瞬间绽放朵朵鲜花,而最美丽最鲜艳的那朵,就开在普罗诺亚的脚下 。 海鸥们吟唱着祝福的歌谣,世间的一切都变得热闹,波塞冬在这一片欢乐中握紧酒杯,只轻轻抿了一口,他的视线穿过不停下落的花瓣、绕过被风吹起的裙摆,一直落在方舟的身上。 一向安静沉稳的方舟在这一天内特别开心,他身上今天的装饰物不再是单一的鲜花,贝壳坠子、珊瑚串、珍珠环细碎地点缀在他身上,黑色的头发将一切珠宝都衬得发亮,亮得波塞冬移不开视线。 明明今天普罗诺亚才是最美的女神,但是波塞冬并不在意别人的妻子今天的打扮,他留恋着方舟明亮开朗的笑容,心中猜测下次会在哪里再见到这样的笑容一次,阿尔卡岛上的神祇不多,下一次“仪式”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所以他想看得再仔细一些,这样才能记得久一些。 普罗米修斯今天很幸福,有他的老师、他的海洋朋友、大地上的鸟兽朋友这样簇拥着他,他在这些朋友的祝福下举行了仪式,和心爱的女神结成夫妻,他心中流淌着火山加热过的海水,沸腾得他脸色涨红。 这一天的幸福和激动在他的脑海中记了很久很久,以至于多年后,当普罗米修斯在大地上创造出第一代人类,他教导他们生活与繁衍,自然而然地将“结婚必须由朋友和亲人的见证”这一仪式传给了他们,新生的人们听从创造者的话,于是这种仪式代代传承了下去。 但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此时此刻,普罗米修斯和普罗诺亚都只是刚刚成年的神祇,他们年少轻狂,他们热烈相爱,并最终在朋友的祝福中结成夫妻。 举行婚礼的那天,他们喝光了方舟刚刚启封的一坛酒,那酒是方舟试验的新品,用的是阿尔卡岛上的果实酿造,这种果实不在方舟的人类时代记忆之中,所以方舟也不知道当发酵完全酿化成酒的时候效果如何。 事实证明它的威力并不小,因为普罗米修斯和普罗诺亚一人瓜分了一半的酒水之后,很快就迷糊了起来,不过普罗米修斯已经不需要在梦中寻找朋友了,所以他并没有立刻睡着。 他在迷迷糊糊中握紧妻子的手,拥抱波塞冬和方舟,感谢他们今天的见证;又给房檐上的海鸥撒去不少食物,海鸥们聚在一起分了它们,许久才飞走;年轻的夫妻又到岸边拥抱海豚和海妖精,让他们给海中神祇带去普罗诺亚还活着的消息,安抚几位看着普罗诺亚长大的老神祇们的心。 而后他们牵着手回到属于他们的房子,在里面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从醉酒的状态中醒过来。 为了普罗米修斯的婚礼,方舟把花圃中的花都摘了,波塞冬便自告奋勇要帮方舟修整一下花圃,方舟同意了。 等普罗米修斯醒来,就发现自己曾经打理的那一半花圃已经大变样,虽然还是直立的切花,却已经不是曾经的花种,波塞冬将上面的种类都替换了一遍,花朵的颜色也不再规整,红的黄的蓝的彼此窜在一起,完全不知道明天会开出哪种颜色的花。 “生活需要惊喜,不需要一成不变。”波塞冬这样和普罗米修斯说,“而且你经常不在岛上,这里现在是我在打理。” 普罗米修斯的疑问还没出口就被波塞冬堵了回去,于是他承认:“哦,你说得对,波塞冬,那就交给你了。” 波塞冬挥手让他离开自己的地盘,继续低头去改造花圃。 8. 奥林匹斯来客(一) 阿尔卡岛又一次恢复了宁静,普罗米修斯与普罗诺亚生活在阿尔卡岛上,并不经常能见到方舟,反倒是和经常来打理花圃的波塞冬见得多了一些,婚礼之后,波塞冬对这对夫妻态度好了不少,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和他们主动打招呼。 普罗米修斯和普罗诺亚一起携手为阿尔卡岛添加不少装饰,又因为他们常年外出,看到闪电劈碎树木的火焰,所以懂得用神力取火,但是这些火蕴藏着神力,很快就会熄灭。 但是阿尔卡岛上生活的都是神祇,所以他们要生火是一件很简单是事情,甚至并不需要木柴和枯枝,他们可以凭空造火。 有了火,就会想要尝试它的作用,很快,烤鱼、烤水果、烤鲜花都成为了试验品,方舟对这件事表现出了难得的兴趣,每天拉着波塞冬过来看火能干什么,他还给普罗米修斯提了不少建议,很快,丰盛的、冒着热气的事物开始出现在餐桌上,他们为“火”的作用而感到欣喜。 但是他们很快也发现,火也会摧毁很多东西。 某天普罗米修斯没控好火,让它蔓延到了房子上,普罗米修斯紧急撤回神力,但是火见风就长,还是后来方舟过来用水扑灭了它。 波塞冬很震惊:“水还能这样用呢?” 于是心里对控制海水的念头又加重了几分。 方舟没有看出他的想法,去检查普罗米修斯被火燎伤的地方,夹杂了神力的火焰能烧伤神祇,并且没有那么容易痊愈,方舟就下令普罗米修斯不能这段时间不能再玩火了。 普罗米修斯很沮丧:“如果能让‘火’附着在什么东西上,不依靠神力就好了,这样它就会变得温顺很多。” “那你可以想办法试试。”方舟鼓励着他,“但是你试的时候可得在一旁储蓄一些水,避免发生意外。” 普罗米修斯得到鼓励,开始和妻子琢磨着如何让“火”脱离神力长存,方舟在这期间来看了两次,但是没有开口给他们任何建议,只在每次两人都想放弃的时候,又鼓励了他们一番,两人便继续去琢磨了。 这日,就在普罗米修斯尝遍办法都没能成功,最后丧气地叹了口气,失望之余神力不受控,火焰向外溢出,很快将一旁花瓶里枯萎的花束卷入其中,普罗米修斯吓了一跳,正要用水灭了它,却发现它在顺着干枯的花茎向下蔓延,而玉石制成的花瓶却没有被影响,普罗米修斯心中一动,正要凑近看仔细,整个阿尔卡岛突然震动起来。 普罗诺亚没见过这个情况,下意识尖叫起来,普罗米修斯比较警惕:“有外人来了。” 小岛拒绝一切突然的访客,只要想要强行进入就会被攻击,可是小岛从来没有这样剧烈的震动过,这证明来人实力并不弱,他挡住了小岛的攻击并且回击了,才使得这里剧烈得如同要沉入水中。 正说着,方舟从远处而来,普罗米修斯第一次见他这样急促且紧张的神色,他的手还拖着不明所以的波塞冬,来到普罗米修斯面前后,就将波塞冬往他手上一推:“带着波塞冬和普罗诺亚到水底去,普罗诺亚,水底有几个贝壳,你们到里面去藏起来,普罗米修斯,你把入口封住后就立刻到森林去等我,他知道你在岛上。” 普罗米修斯是最早来到阿尔卡岛的,之后他经常在陆地上行走,克洛诺斯一直知道是谁庇护了他,他在岛上不见踪影才是最容易起疑的。 普罗米修斯没多说话,带着普罗诺亚和波塞冬就走。 这时,岛上又传来了一阵震动,带着毁天灭地的神力几乎将小岛的防护冲碎。 方舟没等这三人走远,就动手摧毁了一部分房子和岛上的植物,而后在第三起攻击到来之前撤掉小岛的防御,以一副愤怒的神情冲到来客面前:“克洛诺斯,你这个鲁莽冲动的家伙,你毁掉了我的小岛!” 克洛诺斯是独自一个人来的,主宰奥林匹斯多年的天空之神身形高大,方舟直到他的肩膀,让他不得不低头才能看到这个许久不见的弟弟。 他神色极为冷静,只在眼中闪烁着杀意,但是在看到方舟那样显露的神色之后,倒是挑眉冷静了下来,他大步走了过来,以一种照顾幼弟的亲切拍了拍方舟的肩膀:“哦,蒂萨夫斯,我的弟弟,我们许久没有见面了,真是让我想念你,我也许久没见到母亲了,今天在奥林匹斯,我和瑞亚谈起过去,心里突然升起对你们的思念,这思念让我发狂,便没忍住过来看望你们。” “嘿,哥哥,”方舟不高兴地甩开他的手,让他看自己被他的巴掌拍出来的青黑色,“收着点力气,你让我受到了伤害,小心我去和妈妈告状。” 克洛诺斯哈哈大笑:“那我一定给你道歉,我没想到你这么弱小,你想要我怎么赔偿你呢?我一定会立刻做到,只要你在母亲面前说点好听的,她一向宠爱你。” 方舟便指着岛上的一片狼藉:“我的花圃毁掉了,你看,这些树木都倒了,还有房子,见鬼,这是我和普罗米修斯一起建造的,你的力量太可怕了,一下子就毁掉我一半的岛屿,我得花费很长的时间才能让它们变得好起来。” 克洛诺斯不在意地挥手:“这有什么难的,我马上给你修理。” 澎湃的神力从他的身上溢出,所到之处一切焕然一新,只有冲向方舟的那一股让他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克洛诺斯指着重新长出来花苞的花圃,“这些真漂亮,我能摘一些去送给母亲吗?” 方舟点头:“看在你把小岛复原的份上,但是我还是要说,哥哥,你的神力太强悍了,刚刚还把我打了一顿。” “嘿,这可不能乱说,我没想到你这么虚弱,难怪母亲要把你藏起来,” 克洛诺斯随手扒拉下几枝花朵攥在手里,话语温和了不少,但是他的目光仍旧盯着方舟,盯着他身上的每一处伤,以及他的每一个动作,明明是主宰天空的神祇,这一刻他给人的感觉却像是躲在黑夜中等待时机的野兽,只要有机会就会冲出来给猎物致命一击,“但是说真的,这里的环境不是很好,周围只有海水,你不如和我一起去奥林匹斯,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存在,在那里,你的神力能得到提升,你将不再虚弱,会变得强壮。” 他发出了邀请,语气十分陈恳,一只手随意地握着花束,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方舟的肩膀上——幼弟不久前吐槽他过于强悍让自己受伤的话似乎让他听进去了,这一次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力道非常轻,以至于方舟自己都没注意,这只手在什么时候就滑到他的后脖颈处,从一瞬间的触感能感受到,那手已经微微呈抓握的状态,只等着方舟的同意了。 方舟高傲地“哼”了一声:“我才不去呢,你的奥林匹斯山那么多神祇在,我这儿可只有我,这个岛都是我的!” 克洛诺斯发出一声满意的轻笑:“好吧好吧,阿尔卡岛的主人,你是我的弟弟,做哥哥的除了尊重你的选择还能做些什么呢,现在请你发发善心,带着我去拜访母亲,我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方舟兴致不是很高:“我有什么权利组织四年泛滥成灾的儿子去见母亲呢,你跟我来,但是有件事你得知道:母亲从到了这座岛开始就在沉睡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能把她叫醒,你得做好见不到她的准备。” “但愿母亲这么久了还是爱我的,愿意醒来和我说说话,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 两人说着一起往深处走去,一路上克洛诺斯打量着周围的场景,不动声色地问他:“怎么不见普罗米修斯,他不是和你生活在一起吗。” “偶尔会出岛去玩,他喜欢热闹,和海鸟都能玩一天,人是长大了,但是还像个孩子喜欢玩,你看那些房子,那些雕塑,都是他搞出来的,我还得在岛上腾地方给他放置这些东西,真烦。” 克洛诺斯安抚弟弟的抱怨:“他那么小,对什么都好奇,你得对他有点耐心。哦,那个小伙子就是普罗米修斯?” 他们已经到达森林深处,在盖亚沉睡的房子面前,普罗米修斯正在雕刻一只海鸟,听到克洛诺斯的话才转过头 来,“我记得你,你和俄刻阿诺斯的一个女儿在一起,那位美丽的女仙女后来去哪儿了?” 他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对普罗米修斯释放的杀意,就如同长辈看到一个孩子那般亲切热情。 如果普罗米修斯不是差点在他的手中丧命的话,他一定会被这样热情的现象迷惑的。 普罗米修斯站起来给克洛诺斯行了个礼,那是表示对天空之主的尊重:“您好,伟大的奥林匹斯之王,很高兴您还记得我,您是在找之前和我一起旅行的神祇吗,结束旅行之后她已经回到海底,我们失去了联络,我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她了。” 克洛诺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他此时看着没有任何杀意,但是在场无论是谁都不敢真的放心。 普罗米修斯站在这个传说神祇面前,屏息等待着他说话,但是克洛诺斯只是轻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冷漠的目光投在他的身上,让普罗米修斯觉得对方已经看透了自己的谎言,他心中一片混乱和不确定,明明对方什么都没说,他就已经想把一切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是吗,”就在普罗米修斯要扛不住压力抬头的时候,就听得克洛诺斯轻飘飘的一句回复,“那真是可惜,我还以为今天能见到她呢。” “见什么?”方舟脚步没有哥哥快,他在他们说了几句话之后才走到两人身边,此时只听到了个尾声,便好奇地凑过来,“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你和小时候就没什么变化,蒂萨夫斯,”克洛诺斯指着他笑起来,“对一切都好奇,现在也是,就是个小孩子。” “胡说!我来到小岛没几年就成年了,普罗米修斯都是我带大的,”方舟表现出了愤怒,对于哥哥竟然仍旧认为自己的孩子这一点,“你跟我来,母亲可以给我作证!” 他说完就拉住克洛诺斯,看上去是要直接去找沉睡中的母亲,克洛诺斯根本不介意幼弟的孩子气,反倒比刚刚到小岛时候要亲切了不少:“你和母亲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是少年模样,怎么到了这座岛还需要几年才成年啊,可怜的弟弟,要不还是跟我去奥林匹斯吧,那里会更适合你。” “闭嘴吧克洛诺斯,我的阿尔卡岛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存在,要不是你是我的哥哥,要不是我打不过你,我真的不想让你进来这里,对着我的阿尔卡岛挑三拣四,你答应我,问候完母亲就离开好吗,我要生气了。” “好吧好吧,谁让我是哥哥呢,我应该多宠爱弟弟一些,等会儿我在母亲面前给你道歉如何?” “……”两兄弟拉拉扯扯走远了,普罗米修斯转过身抬起头,确定他们都已经走远才带着后怕坐到了地上。 他刚刚是真的觉得克洛诺斯要对他出手的,不是抓起来关进深渊的那种宽容,而是一击毙命的杀意。 蒂萨夫斯…… 他看着方舟和克洛诺斯远去的背影,看见那人游刃有余地哄骗克洛诺斯放下杀意,但是却明里暗里伤害着他的老师。 好多伤……肩膀上,手臂上,都是被神力击伤后留下的伤痕,克洛诺斯表面上亲切的拥抱和牵手,都带着无言的攻击打在蒂萨夫斯身上,克洛诺斯看在盖亚的面子上没有立刻冲着弟弟出手,他是在逼迫自己的幼弟在受伤后恼羞成怒反抗他。 可是蒂萨夫斯忍住了。普罗米修斯怔怔地想。从我到这个小岛上,他就没受过伤,克洛诺斯明里暗里的攻击,他竟然都扛下来了…… 我能做些什么呢……在蒂萨夫斯带着危险独自远去,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小岛和海洋的通道,在上面加固了一层防护。 方舟在制作这个通道的时候和他说过,小岛底下的海水是被加持了神力的,在通道上加上防护,克洛诺斯不容易发现底下有什么。 不能让他发现波塞冬的存在,不然蒂萨夫斯的伤就白受了。普罗米修斯做好一切,将这个通道小心隐藏起来,转而回到森林旁的房子里,等待着森林深处的动静。 9. 奥林匹斯来客(二) 森林深处,方舟和克洛诺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方舟还在抱怨:“你真的打得我好痛,等会儿我要和妈妈告状,哥哥欺负我。” 克洛诺斯眉毛一挑,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一声亲昵的笑声:“我的小珍宝,这是受委屈了?” 沉睡多年的大地女神在此刻重新出现在岛上,她的出现让整个森林重新焕发生机,阳光热烈地亲吻她,暖风欢快地拥抱她,她走过的地方长出鲜花和青草,生机在她的脚下蔓延,她和她的儿子们一样高,走过来的时候眉目温和慈爱。 她先是给了长子一个拥抱,克洛诺斯都不得不承认,和母亲拥抱的那一刻,心中的烦躁被驱逐得一干二净。 盖亚捧着克洛诺斯的脸,细细地打量他:“你强大而勇敢,不负我当年的期待。”尽管克洛诺斯这些年的举动极为疯狂,盖亚仍旧肯定了他当初在大战中的勇敢,赞扬他强大的能力足以率领奥林匹斯屹立在高空不倒塌。 克洛诺斯这些年没少听兄弟姐妹骂他,每当他吃下一个孩子,瑞亚也会疯狂地咒骂他,如今见到许久不见的母亲,对方如此温和体贴,让他的心不由得柔软下来。 于是在盖亚放开他转而拉起弟弟的手,带着一脸不赞同地和他说:“克洛诺斯,你不该这样,蒂萨夫斯是你最小的弟弟,他那么弱小、那么可爱,你怎么能伤害他呢。”克洛诺斯并没有升起任何的恼怒。 方舟在一旁不赞成地小声反驳:“嘿,妈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我已经成年啦,哥哥的攻击我都挡了下来,我可厉害了。” 盖亚和克洛诺斯都笑了起来,盖亚捏了捏小儿子的脸:“克洛诺斯,我现在相信你对他没有恶意了,我们的小珍宝甚至分不清你用了多少成力气。” 克洛诺斯点头,带着点哄骗小孩子的语气说:“好吧,蒂萨夫斯,我得和你道歉,为刚刚伤害你的行为,母亲说得对,我不该伤害我们的小珍宝。” “蒂萨夫斯”这个名字在旧神时代的语言体系中,有“珍宝”的含义。【1】 她之前生育的时候都是几个孩子一起生下来,只有在怀最后一胎的时候仅生下一个孩子,于是在孩子落地之后她立刻为其取名珍宝,毫无保留地宣布了她的偏爱。 而当时大家都觉得她这一胎竟然只生下一个孩子,那么没有兄弟姐妹瓜分神力,这孩子必定强悍得足以比肩克洛诺斯,结果孩子生下来是见风长大成少年了,却一直到战争结束都没能成年,盖亚每天把他拘在身边不允许他参与战争,众神才后知后觉,母亲这一胎只生下一个孩子,很有可能是母亲的神力已经不足以再孕多个神祇了,这个孩子将会是盖亚的最后一个孩子。 事实证明众神的猜测是对的,战争结束,孩子长大,却再也没有任何变化,他比所有的兄弟都矮,也很少使用神力,对抢夺胜利品没有任何兴趣,整天就窝在盖亚的身边,一整天不见说一句话,盖亚自从生下这个孩子,竟然破天荒出现了精神不济的状况,可想而知大地女神的神力已经出现了不可弥补的损伤。 所以最后当盖亚提出要带着方舟回归大地,不参与战后胜利品的分配,没有人提出反对,大家都觉得没有母亲的庇护,这个年幼弱小的弟弟没两天就得死了,只有母亲把他当成宝贝,要带着他去寻找安全的环境。 这也是克洛诺斯没有尝试着先把方舟抓去关起来再安抚盖亚的原因,他知道只要动了方舟,盖亚绝对和他反目。 幸运的是他相信了自己幼弟实力低下并且仍旧如同没长大的孩子一般天真无知,所以他的戒备暂时放了下来。 盖亚在两个儿子的陪伴下走到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两个儿子随性地坐在她的身边,方舟亲昵地趴在她的膝盖上,就像一个需要母亲讲故事的小神祇。 克洛诺斯又一次笑了起来,还代替了母亲轻轻拍他的头,但是被弟弟瞪着眼睛拍开了,然后他看着这个长不大的孩子立刻找母亲告状:“妈妈,哥哥拍散了我的头发!我的花都掉下来了。” 哦,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弟弟,没有经历过被乌拉诺斯关起来、藏起来的残忍时代,没有经历过兄弟姐妹们携手反抗乌拉诺斯的战争时代,他出生在战争落幕的和平之中,此后被母亲带到岛上用蜜糖喂养着长大,天真且愚蠢,只会盯着首饰和装扮,遇到难事还要跟在母亲的身后,等着母亲为他出头。 真是太好了呢。 克洛诺斯眯起眼睛,看着母亲温和地为幼弟打理过长的头发,他又伸手去扯了扯幼弟的袖子,被对方毫不犹豫打了手腕,然后又听到了对方的告状声:“妈妈,你看哥哥!” 盖亚嗔怪着大儿子:“好啦,克洛诺斯,你是哥哥,要爱护弟弟。” 克洛诺斯轻声道歉:“是我的错,蒂萨夫斯,原谅我,你今天的打扮很好看,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看到这个年轻的神祇抬起下巴,高傲地哼了一声:“看在你的审美还可以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这样高傲,这样愚蠢,这样弱小。克洛诺斯在心里不屑地想。他能有什么危险呢? 让他离开阿尔卡岛,他会立刻被海浪吞没,被海里的水草拖到海底关在珊瑚丛中,不挣扎得遍体鳞伤他都找不到逃离的办法,他若是独自走到陆地,也会迷失在万顷森林中,被漆黑的夜色吓得到处逃跑,被树枝和荆棘割伤,留下一地的血痕才能在森林的指引下找到出口。 离开母亲的庇护,他根本活不下去。 克洛诺斯心里窃喜着,面上却不露痕迹,他诚恳地邀请盖亚去奥林匹斯居住:“我这些年总是担心我的兄弟们会联合起来推翻我,所以我把他们关进塔耳塔洛斯深渊,可是每每夜晚,我都会为此伤心苦恼,那是我的兄弟姐妹,我不应该如此对待他们。” 他主动说起他在外面做的一切,边说边盯着盖亚的神色,但是盖亚只在他说起关了兄弟姐妹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很快又垂眸去给小儿子打理头发,没有露出任何的不赞同。 克洛诺斯便接着说:“所以我想请您和我一起去奥林匹斯山,这样我就能把兄弟姐妹们放出来,就算他们想联合起来推翻我,也会看到母亲的份上放弃这个想法的。” 方舟立刻出言反对:“这不行,妈妈要和我住在一起。” “蒂萨夫斯,如果你不舍得离开妈妈,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奥林匹斯,把普罗米修斯也带上,那里可好玩了。”克洛诺斯大方地说。 方舟轻哼:“不行,奥林匹斯没有我的阿尔卡岛漂亮。 ” “小捣蛋鬼,”克洛诺斯笑了他一句,“我在邀请母亲呢,你可以留在岛上,母亲和我一起去奥林匹斯,她是大地的母亲,是所有神祇的母亲,理应到奥林匹斯上被众神膜拜。” 年幼的弟弟终于明白自己说不过哥哥,于是转过头去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并不想要和哥哥姐姐们分享独属于他的母爱。 盖亚被小儿子的撒娇哄得眯起眼睛,她将小儿子抱紧怀里,欣慰地笑着:“哦,克洛诺斯,你看,我的小蒂萨夫斯离不开我,我得一直在这儿陪着他,至于奥林匹斯,你才是诸神之主,你有权利决定他们的去处,但是看在我当初为了你们跋山涉水的份上,不要夺取你的兄弟姐妹的生命,那样会让我伤心的。” 克洛诺斯这才松了一口气,对着盖亚保证自己只会把他们关起来,而不会真的杀了他们。 他从头到尾没说起被自己吃掉的孩子们事情,在确定盖亚的态度之后,他也变得和善起来。 方舟去摘了水果招待他,没敢拿出自己酿的酒,怕克洛诺斯在岛上一睡三个月,那样的话,波塞冬可要被关在贝壳里三个月了。 兄弟二人陪伴盖亚大半天,盖亚让克洛诺斯回奥林匹斯:“这是你的时代,不是我的了,我已经沉睡多年,如果不是你,谁来我也不会见的,以后不用来看我,很快我就会回归大地了。” 克洛诺斯答应了下来,他离开之前拿了一小罐药膏给方舟作为赔礼,很快就化为一道闪电劈向天空——他离开了。 阿尔卡岛安静了下来,母子二人相互凝望天际许久,盖亚收回视线,眼中又恢复一片冷漠,没有丝毫对大儿子离开的不舍。 她只在看向小儿子的时候涌现些许温情:“你受苦了,可怜的孩子。” “至少他能放下心,不会一直找我麻烦,”方舟从克洛诺斯身上感觉到了强大的力量,他并没有如同他的哥哥姐姐们在感觉到这个威压的时候就心生怯意,反而是仔细地衡量,他觉得自己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但是那很有可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所以一些适当的势弱能换来一段时间的和平,这十分值得,“只是他那样对妈妈,真是让人生气。” “总会有人终结这场荒唐的。”盖亚缓缓说道,“你觉得他为什么今天来找你呢?” “谁知道,他今天正好有空所以想起我了吧……”方舟说到一半突然那停顿,立刻反映了过来,“瑞亚已经生下孩子了!” 普罗米修斯回到岛上的时候曾经说过,瑞亚用怀孕的消息引走了克洛诺斯,因为克洛诺斯十分恐惧这个孩子,亲口说出了“这孩子是推翻我的人”,所以从那之后他就跟在瑞亚身边寸步不离,但是他今天出现在阿尔卡岛上,不就证明他已经有空了吗? 甚至他可能是因为吞了孩子,和瑞亚爆发出争吵,所以故意离开奥林匹斯让瑞亚自己去冷静的。 宙斯已经出生了,推翻克洛诺斯的神祇已经确确实实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方舟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但是他清楚瑞亚一定保下了这个孩子,因为此时此刻,他的母亲盖亚已经看着他的伤笑了起来,她的眼中是好毫不掩饰的杀意:“蒂萨夫斯,妈妈的孩子,你的伤不会白受的。” 大地女神已经预言了未来。 10. 奥林匹斯来客(三) 克洛诺斯离开后没有多久,盖亚又陷入了沉睡,她之前和克洛诺斯说的不是假话,大地女神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生下诸多能引领这个世界繁衍生息的神祇,如今世界的运转不用依赖她,她也没有特别执着的事情,所以终日沉睡不醒,不久之后就会回归大地了。 就像现如今一群神祇都关在塔耳塔洛斯之中,但是代表“深渊”的神祇在落地没多久就沉睡了,他的出生只是代表世界需要一个深渊,如今一群神祇被克洛诺斯锁在哪儿,谁也换不醒塔耳塔洛斯的意识。 再往前推,一开始世界自混沌中诞生时,一手创造这个世界的混沌神现在也无处可循,人们都知道他还在,但是就是无法寻找到他了。 有时候方舟自己都想着,等宙斯夺得王座,世界安定,他也可以找个地方沉睡,然后不管世事,等待千万年后人类科技时代再醒来。 “蒂萨夫斯。”普罗米修斯察觉到克洛诺斯的离开,很快就过来了,他看着方舟身上新增的伤,一时间竟有些不敢上前,“这么多……” 方舟轻轻捏着自己的太阳穴,缓了口气:“没事,看着骇人点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克洛诺斯专门留了药,就是觉得自己的小弟不能自己治愈,方舟便让这些伤留着了,不然这些由神力留下的伤,谁知道克洛诺斯能不能察觉到它什么时候消失呢,“走吧,把波塞冬他们喊上来。” 阿尔卡岛和海底的通道一旦封死,他们是绝对察觉不到岛上的事情,所以波塞冬此时都不知道克洛诺斯已经离开,得普罗米修斯下去叫他。 普罗米修斯闻言立刻到封死的通道中把道路倒开,然后潜进深海敲了敲贝壳:“他走了。” 两个硕大的砗磲缓缓打开,普罗诺亚和波塞冬立刻走了出来。 他们不能在海底久待,一旦克洛诺斯离开阿尔卡岛,他就会对世界上的一切存在都极为敏锐,更何况陆地上的神祇都被他搜刮了一遍,他如今更为关注的是海洋中还有谁。 三人很快就回到了阿尔卡岛,普罗米修斯再度把入口封起来。 “蒂萨夫斯呢?”波塞冬落地的瞬间就四处看了看,确定没看到等在岸上的方舟,“我去找他。” “等下……” 普罗米修斯没能喊住他,波塞冬和他说完话之后就窜出去了,普罗米修斯说话的速度根本跟不上他离开的速度。 “怎么了?”普罗诺亚发现了他难看的神色,“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普罗米修斯叹了口气,心中是无力的沉重。 …… “你受伤了!” 波塞冬冲回小屋的时候,方舟正在给自己上药,这药是克洛诺斯留下的,只是普通的草药挤出的汁水加上一些碾成泥状的东西,它们本身没什么作用,只是被克洛诺斯灌入神力,成为另类的恢复类神力储存物。 这个药瓶倒是提醒了方舟,可以让一些有效用的药草在岛上生长了,毕竟“疗伤”的概念已经出现了,普罗米修斯还在岛上,平时没什么可消遣的,方舟可以让他去自己找出药草的效果,也算是为了他日后要做的事情做准备。 波塞冬靠近的时候方舟是知道的,这一大片的伤痕没什么好隐瞒的,而且他也觉得很痛,需要药来给他镇痛。 “过来,帮我把药倒到后背去,我后背痛死了。”方舟把上衣都脱了下来,背对着波塞冬,让他看自己身后一大片伤口,这些伤在克洛诺斯离开之后才开始凶狠地划破他的皮肤,血液从他的后背溅出来,方舟忍无可忍用神力止了血,只留着伤口没让它愈合,“我够不着后背。” 波塞冬原本如同一阵风的速度,如今站在门口,他觉得自己的双脚像是被藤蔓缠住,半天动弹不得。 这么多年,他从未见到过方舟被伤害的样子。 白皙无暇的后背,蝴蝶骨清晰突起,每一寸皮肤都是世间最好的存在,可是此时上面遍布紫黑色的伤口,它们从内部长了锋利的尖刺,将皮肤划破,让血肉暴/露在空气中,血色和腥味从远方而来,紧密地环绕在他的鼻腔之中,扎入他的喉咙,顺着喉咙一路爬到心脏里,攥紧了他跳动的心。 他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仿佛他赖以生存的的一切在离他远去,神力溃散,意识失控,双目模糊。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生命的流逝,那种恐惧和无能为力将他笼罩在其中,以至于当方舟第二次喊他,他都没能反应过来。 方舟便收了受伤的药瓶,随意披了衣服把身上的伤遮住:“吓到啦?” 他自己看不到身上全部的伤口,却可以从身前的伤口推测背上的情况,波塞冬将它们看得十全,估计被吓到了。在方舟的印象里波塞冬还是个在阿尔卡岛上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第一次看到这些被吓到是正常的。 “好啦,出去玩儿吧,别乱想了。”方舟按着他让他转身,示意他离开,当他的手在波塞冬身后轻轻推了一下,波塞冬才回过神来。 他像是魂魄在外游荡了一圈被突然拽回来,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抱住方舟的手,像是受了惊吓在下意识寻求安慰。 但是方舟现在整个人都痛得难受,灵魂和身体没有哪里是舒服的,没精力安抚他,也没打算把他留下来:“去吧,我没事,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是打算擦了药就睡上一些时间,神祇是天地的造物,能在沉睡中从天地获得神力,慢慢修复受伤的地方。 如果这伤不是克洛诺斯留下的,如果不是现在推翻他还不是时候,方舟也不会用最难熬的拖延时间的方式。 他在心里给克洛诺斯记了一笔,发誓日后等宙斯召集人马去对抗克洛诺斯,自己一定第一个响应。 波塞冬死死抱住他的手:“我给你擦药,你看不到后面。” 他十分执着,并且一再强调自己没有任何问题,并不害怕那些伤。 方舟确实需要他的帮忙,便把药继续交给他。 他重新把衣服脱了下来,指挥着波塞冬给他上药,并且禁止波塞冬用神力帮他疗伤。 波塞冬十分不满,他觉得这些伤不应该在方舟身上停留太久。 “他留下的神力,他会察觉到消失的时间,”方舟闭着眼睛,感受着随着药汁而来冰凉效果,眉头终于松开了些,“他还在防着我呢,他前脚刚走,后脚我的伤就好了,你信不信他马上从奥林匹斯冲下来和我拼命。” 波塞冬仍旧忿忿不平,他一边仔细给方舟上药,一边问:“你和盖亚一起联手,不是他的对手吗?” 方舟摇头:“他也是母亲的儿子,克洛诺斯对我下手,母亲会阻挡,我去冲着他下手,母亲也有可能阻挡,而且他现在主宰天空。” 太初茫茫之时,世界杂乱无序,后来混沌之神诞生,天空和陆地开始分开,之后天空与大地、海洋和山川慢慢形成,混沌消失之前,大地女神盖亚从他身上分裂诞生,而后几乎没有任何停止,暖风使沉睡中的盖亚怀孕,她生下了三位神祇,这三位神祇后来分别掌管了天空、海洋和深渊,从此世间万物泾渭分明,天不再往下塌,地不再往外裂,海水不再汹涌,世界才进入了初步的稳定。【1】 所以天空的主宰不能空缺,至少现 在不能空缺,如今塔耳塔洛斯(深渊)沉睡,蓬托斯(初代海神)沉睡,已经是半归化的状态,所以深渊和海洋比较稳定,奥林匹斯那边,却没有人能接替克洛诺斯成为天空的主宰,除去克洛诺斯,剩下的神祇实力差不多,他们很快就会相互打起来,让天空和大地的秩序变得混乱。 盖亚看到了这一点,而且她也知道,下一任天空的主宰不会是方舟,所以如果此时方舟和克洛诺斯翻脸,他不会的得到盖亚的任何支持,甚至可能会被关在岛上。 波塞冬对此忿忿不平:“我以为她爱你。”但是她让蒂萨夫斯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无动于衷。 “啊,是的,她爱我,”方舟被药汁激发的药性刺激得昏昏欲睡,“但是她也爱克洛诺斯,她爱每一个孩子,这是很正常的。” 抹完最后一处伤口,波塞冬走到方舟的身前,并不意外他的身前也有非常多皮开肉绽的伤口,在他来之前方舟已经自己处理了一部分,现在还剩一些没有绽开血肉但是淤青的地方横在皮肤上,他将药汁抹在这些伤处,闷声指责方舟:“你不是和普罗米修斯说,爱是独一无二的吗。” 为什么盖亚会爱那么多神祇? 方舟耐心地回答他:“因为我们都是她的孩子,母亲对每个孩子的爱都是一样的,你的母亲也是,她在无力阻止克洛诺斯的暴/行之后仍旧想办法救下了你,一旦你的存在暴露,克洛诺斯除了来杀你之外,瑞亚也会被他迁怒,可是即使如此,她还是这么做了,波塞冬。” “爱也分很多种吗?” “是呀,”方舟安慰年轻的神祇,“很多种。” “那普罗米修斯对普罗诺亚那样的呢?那是不是只能爱一个的那种?” 方舟很想告诉他现实是残酷的,普罗米修斯和普罗诺亚现在彼此相爱,相互吸引,但是谁都不能保证以后,毕竟他记得的普罗米修斯的妻子好像有2个,但是如今他生活在这里,从他口中说出去的话很容易变成待实现的神谕,所以他没办法说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无法确定”这一点肯定不能满足波塞冬此时的执着,但是这孩子看上去很难看,像是世界观要崩塌了。 他还小呢,方舟心想,他看起来都要哭了。 于是他只好说:“爱情是有唯一性的。” “结婚成为夫妻的那种?”波塞冬得到了一点希望,追问道。 方舟只能给他一个“可能性”:“因为一个母亲会有很多个孩子,所以她们没有办法只爱一个,但是爱情是我们自己可以选择的,当我们选择爱很多个,那么它就不是唯一,但是如果我们自己选择只爱一个,它就会在你这里成为唯一,只看你怎么选择。” “这是可以选择的……”波塞冬和普罗米修斯一样,对方舟的话深信不疑,他沉思片刻,像是做下了最庄重的决定,坚定而严肃地和方舟说,“那我选择只爱你一个。” 方舟笑着回他:“你只有我一个老师,当然只能爱一个了。” 波塞冬没办法解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但是他看出来了,方舟理解的那种和他想要表达的不一样,因为方舟仍旧在把他当成孩子。 方舟对孩子总是有无限的耐心,波塞冬曾经凭借这优点让方舟无数次在他和普罗米修斯闹矛盾的时候站在自己这边,现如今他却对这样的无条件宠溺感到深深的无力和愤怒。 方舟披上柔软的纱衣,用风托起自己躺到藤椅上:“谢谢你波塞冬,我得好好休息一阵,别担心,这点伤很快就好了。” 波塞冬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沉睡,自我疗伤。 11.奥林匹斯来客(四) 克洛诺斯的力量比方舟预估的要强一些,他沉沉地睡了一觉,再度醒来,伤口虽然愈合了,但是淤痕还未完全消失,疼痛的感觉也没有完全消失,还隐隐在他的骨头中作祟。 他清醒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自己的现状,很快就皱起了眉头,心中再一次确定了没有和克洛诺斯起冲突是正确的,不过他并不是良善之辈,今天的仇他记住了,等未来总有机会报回来。 “蒂萨夫斯!”他只轻轻动了一下,就听到了略微焦急的声音,很快就有一双有力的手从一旁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他想要撑着躺椅起来的手,另一只手放入他微微抬起的脑后,轻易就将他托了起来。 方舟的精神还不是很好,他下意识以为那是普罗米修斯,又觉得声音不大对,等坐稳了才惊讶起来:“波塞冬?你成年了?” 也不知道他疗伤花了多久,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波塞冬已经是成年的模样,他高大、健壮,托住他的手臂沉稳有力,筋骨分明。他的双眸更深邃了一些,以前看着像是晶莹剔透的蓝宝石,现在看着像是大海最深邃的漩涡,好似成年赋予了神祇更多的魅力,让他看上去更为帅气和稳重。 他的声音也不再清澈稚气,和普罗米修斯一样,低沉了一些,十分好听,但是还带着一点雀跃和轻易外显的情绪:“你还好吗,现在感觉怎么样?”隐约能看到他还是年少时的状态。 波塞冬没有回答方舟刚刚的疑问,而是靠近检查他的伤,谨慎地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他知道方舟沉睡是为了疗伤,一直以为方舟会睡到完全恢复,结果没想到他会半途醒来,这让波塞冬十分担心,害怕他的伤势恶化。 “还有些痛,但是我能感觉到不需要多久就会痊愈了,别担心,”方舟自我感受了一下身体的情况,在波塞冬的帮助下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确认这些伤只有一点残存的神力,等这些神力消失,他就能动用神力自我疗愈了,“我睡了多久?”怎么他一觉醒来,波塞冬就突然长大成年了? 波塞冬沉默了一下:“大概40天。”那些伤口在方舟的身上愈合得非常慢,直到他沉睡的第十五天,绽开的血肉才渐渐恢复,只是那些可怖的伤痕还在他身上,让他时刻悬着一颗心。 “和我预料得差不多。”方舟动了动酸涩的脖颈,心里也为这种伤势要好不好的状态心烦,不过他将这些苦恼都记在了克洛诺斯身上,没有发/泄给波塞冬,他挥了挥手示意波塞冬不用再扶着自己,“现在来说说,你怎么突然成年啦?” 波塞冬不得不再次把话题转回来,已经成年的神祇脸上有着浓浓的不安和疑惑:“我不知道,你沉睡之后没多久,有一天我身上的禁锢就破了,神力回到了我身上,然后我就长大了。” “你母亲神力不低,她在你身上的禁锢要么她出事了会解除,要么就是你成年了会自动解开,看来是时间到了。”神祇的成年状态本来就是不可预估的,方舟自己落地见风长,出生不到一个月就跟着盖亚来到阿尔卡岛,随后没多久就成年了,他没有深究波塞冬成年的契机,不过他看出了波塞冬脸上明显的不安,“怎么了,是哪里出问题了?” 如果是以前,他会伸手去轻轻拍波塞冬的肩膀或者头发,去安抚他,但是如今他成年了,所以波塞冬很快就得到了普罗米修斯一样的待遇:方舟示意他坐在椅子上,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上,温和地询问他的苦恼。 方舟对待成年和未成年的神祇态度根本不一样,波塞冬曾经无比开心他这样对待普罗米修斯,但是这种待遇出现在自己的身上,又让他无比难受,不过现在他面临的最大难题是:“我可不可以不离开阿尔卡岛。” 方舟愣了一下:“什么?” “你曾经说,只收留我20年,一旦我成年就让我母亲来带我走。”波塞冬快速地说完曾经在方舟这里听到的话,快速说完之后才又深吸一口气,略带祈求,“我不想离开你。”而后又有些凶神恶煞,“普罗米修斯都能留在岛上,我……我也可以吧?” 方舟这才明白波塞冬一直的担心,他失笑道:“现在外面这么乱,大海也不安全,我怎么可能让你这个时候到海里去。” 波塞冬的眼睛这才恢复了神采:“可以留在这里?” “当然了。”方舟笑他,“只要你把这里当成家,随时可以回来。” 普罗米修斯出岛又回岛那么多次,他每次迎接普罗米修斯回来,都会说一句“欢迎回家”,现在外面有个疯子在持续发疯,把波塞冬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安心,毕竟波塞冬可以算是他从小带大的。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和我一起去看看,你有没有把岛上帮我把小岛清理一遍。”克洛诺斯来的时候,他为了消解他的疑心,刻意把浅滩地区的植被都破坏了一遍,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波塞冬站起身朝他伸手想要扶着他,但是方舟又挥手拒绝了,他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一路走向浅滩地区,在路上向他介绍自己的改动。 波塞冬成年之后比方舟高出了将近一个头,整个人健壮了不少,以前是那种清瘦型的少年,现在是一眼看上去非常可靠的成年人,不过他和方舟往外走的时候一直微微低着头,让方舟只需要一回头就能对上他的视线。 在方舟沉睡的日子,波塞冬几乎把花圃里的花的种类换了一遍,又担心方舟喜欢原本的花,就干脆把花圃扩大,围着浅滩地带靠着围岛的篱笆种了一圈,不过这座岛的主人是方舟和盖亚,盖亚本来就不管事,所以整个小岛就认方舟,当他因为受伤而陷入沉睡,整座小岛的植物都十分低迷,波塞冬种下的很多花种都没能发芽,这让波塞冬心情十分不好,这几天干脆就守着方舟没来打理。 结果方舟一醒,整座小岛天气就放晴了,外面的所有种植都在一瞬间破土,并且加速生长,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苏醒,想要在他走到自己面前之前赶紧长成最美的样子。 所以等方舟和波塞冬走到浅滩地区,普罗米修斯和普罗诺亚就已经等在那儿了,普罗米修斯指着肉眼可见的生长中的植物:“看到它们就知道你醒了,它们在欢呼。” 他走上前想要给方舟一个拥抱,却发现他的伤并没有完全消失,于是只能作罢。 方舟安慰他:“别担心,没几天就能好了。” “这些伤看着太让人恐惧了。”普罗米修斯十分记恨克洛诺斯,“总得有人终结他这样的行为,不然等外面的神祇都被关得一干二净,他还是会回来这里的。” 普罗米修斯作为第四代神祇,无法看透高 空之中神位更迭的未来,方舟不愿意在这一点上多说,只含笑讽刺了一句:“当年乌拉诺斯也觉得没有人有能力对抗他。” 普罗米修斯没经历过那场大战,但是他知道那场战争的始末,于是他的眼睛不由得看向已经成年的波塞冬,心里觉得如果有谁能推翻克洛诺斯,应该就是克洛诺斯的儿子了。 讨论奥林匹斯神位的更迭并不是多好的事情,几人很快就止住了这个话题,只陪着方舟在浅滩上走了一圈,方舟逛了一圈之后,指着更里面的位置说道:“这里应该有一些能发挥治疗效果的植物。” 随着他的话结束,不同的绿植从地上拔地而起,它们有一些长得和普罗米修斯在外游历的植物很相似,有一些又是没见过的,不同的是它们都是绿色的植物,目前还没有长出花苞要或者结籽。 三个年轻神祇十分好奇:“这些是什么?” 这些植物因方舟而生,但是方舟只告诉他们这是能针对伤口、病症有用的植物,但是具体的作用,得普罗米修斯他们自己去试验并且得出结论——这会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毕竟在神祇之中没有生病一说,只有自己弄伤自己,才能提供一些研究的帮助。 普罗米修斯夫妇十分乐意接下这个任务,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方舟规划出来的这一片区域被他称为药圃,从此花圃变成观赏区,而药圃就变成了治疗区——虽然几位神祇都不容易受伤,他们都不明白研究这些有什么必要,但是这个岛上所有人都对方舟有无条件的信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给普罗米修斯交代了新的任务,方舟和波塞冬往小岛深处走,但是在回到他们的住处之前,方舟指着一处空地对波塞冬说:“得在这里建一些房子,克洛诺斯这样疯狂,不久之后就会有人陆续来这里避难了。”一开始克洛诺斯四处逮捕男神,现在女神他也不放过了。 那些心思细腻的女神会提前发现灾祸,她们避开袭击之后,不是不可能来这里寻找大地女神的庇佑。 波塞冬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但是方舟现在受伤,他也不愿意让他所操心,便答应下来这件事。 等方舟去休息,波塞冬很快就按照他的吩咐在空地上建造了不少房子,但是这些房子并没有建造在方舟指定的地方,而是更选在了靠近浅滩、更靠近普罗米修斯的住处的不远处,波塞冬觉得,既然方舟推测会有女神们来做客,让她们和普罗诺亚住得靠近些,彼此也能聊到一起。 方舟是不会因为这些小事斥责他的,波塞冬全权包揽了这些事情,过程如何并不重要,他完成了方舟想要做的,方舟就只会夸赞他。 波塞冬在小半个月的时间里建造了三幢房子,和普罗米修斯一起把它里面弄得温暖舒适,结果没想到真的迎来了人。 来客是波塞冬的母亲瑞亚,波塞冬从未见过她,一时之间没认出来,还在疑惑阿尔卡岛为什么不攻击她,还是普罗米修斯和瑞亚打了招呼:“您是来接波塞冬的吗?” 波塞冬才反应过来这位狼狈的女神是他的母亲。 只是他没能去关心这位女神遭遇了什么导致一身的狼狈,他在普罗米修斯问出那句询问的时候就愣在了原地,只觉得神祇身体内的神力和血液都在那一刻冻结了。 12.奥林匹斯来客(五) 瑞亚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但是她每次的到来都十分匆忙。 “蒂萨夫斯呢?”她的呼吸十分急促,也十分紧张,甚至没来得及问一旁的波塞冬。 “蒂萨夫斯受伤了,这几天……”普罗米修斯眼尖地看到她厚重的斗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那是一个活物,他指着那东西问,“你带了什么进来?”他言辞严厉,大有瑞亚不交代清楚就不继续话题的严肃。 瑞亚只好把他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孩子,还是婴儿的模样,但是和当初波塞冬被送来时候的那种刚刚出生的状态不一样,他应该已经能睁眼并且产生了自我意识了。 “这是……”普罗米修斯在瞬间就转向波塞冬,他已经猜到这个孩子的身份了。 倒是波塞冬此时才发现瑞亚不是来带他走的,之前僵硬的血液这才重新流淌:“这是我弟弟吗?” 瑞亚甚至是此时才注意到他:“哦,波塞冬,你已经长大了。”她匆忙地给波塞冬一个拥抱,但是她十分虚弱,一个拥抱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我很想和你们再说一会儿,但是请带我去找蒂萨夫斯,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她看上去简直是和谁打了一架才过来,头发散乱,衣服也改成了适合跑步的较短的款式,她十分惊惧周围的环境,频频往天空看去,和当年送波塞冬到岛上的谨慎完全不一样,她现在简直全身笼罩在恐惧之中。 普罗米修斯和波塞冬都明白,克洛诺斯只怕是更疯了,才会让她这样担心那人随时可能从不知道哪儿冒出来。 他们也不愿意还受伤的方舟再出来迎接瑞亚,便带着她往小岛深处走。 方舟自然知道岛上有人来了,瑞亚的进岛是他默许的,否则她靠近小岛的第一时间就会被攻击。 一开始他也以为瑞亚是察觉到波塞冬成年了,过来看看儿子,所以他并没有出面,伤口中属于克洛诺斯的神力已经全部消失,他正在催动自己的神力给自己治疗,此时正懒洋洋地躺在树木之中的吊床上小憩。 直到瑞亚登岛,波塞冬和普罗米修斯带着她走近,他才察觉到登岛的不是瑞亚一个人。 他警惕地睁开眼睛,还没等他往浅滩赶,人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了。 瑞亚掀开斗篷,露出怀中的孩子,那孩子十分精神,被瑞亚盖在斗篷里的时候还算安静,等他重见天日,就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直到瑞亚给他进行哺乳,吃饱喝足后他才安静下来。 “我原本把他藏在克里特岛上的山洞中,请了两位女神看护他,但是克洛诺斯最近已经疯狂到了质疑一切的地步,他将大地上和大海中的神祇都关了起来,没关起来的也打成重伤,上次他来到克里特岛,发现了宙斯,”瑞亚至今仍旧为那个场面感到后怕,“他不知道宙斯是他的孩子,但是他察觉到宙斯长大后的可能性,于是他命令阿玛尔菲亚把他踩/死。” 阿玛尔菲亚是她找来的母羊,专门给宙斯喂奶的,沾染了女神们的神性,能听懂神祇的命令。 它喂养宙斯有一段时间了,不忍心伤害宙斯,便佯装恶狠狠地用蹄子踩在小婴儿的身上,宙斯不愧为早慧的神祇,他在睁开眼之后就有了自我意识,配合着阿玛尔菲亚的动作发出巨大的哭喊,很快拿哭声变得虚弱,最后消失无踪。 克洛诺斯原本还想上前查看宙斯的情况,是瑞亚及时赶到,佯装看到他对着一个小孩子下手勾起了不久之前第六个孩子才被克洛诺斯吃掉的痛苦,于是和他厮打起来,才把克洛诺斯引离那个山洞。 而后被瑞亚派出来用长毛击地掩饰宙斯哭声的守卫从暗处现身,将宙斯抱走,在母山羊的脚下留下一些血迹,等克洛诺斯回来的时候,母山羊正低头啃噬那片血液沾满的地方,克洛诺斯便觉得那孩子是被山羊吃掉的,这才放心。 但是克里特岛凭空出现一个父母不明但是神力极强的神祇显然勾起了他的警惕心,于是那段时间他经常在奥林匹斯山观察克里特岛,瑞亚虽然找到了另一个山洞给宙斯,结果很快,克洛诺斯又将视线投向那里,幸好在他查看新的岛屿之前,瑞亚察觉不对劲,将宙斯又挪走了。 这样不是办法,克洛诺斯是天空的主宰,他在奥林匹斯山上,一天之内就能看遍整个世界,甚至搅弄海洋,瑞亚也不能终日找他麻烦,克洛诺斯已经疯到了一定的程度,瑞亚自己也不知道身为妻子,自己什么时候也会被克洛诺斯质疑,然后也关进深渊,只好未雨绸缪,带着宙斯来到阿尔卡岛寻找方舟的庇护。 “我愿意将我的一切都转赠给你,蒂萨夫斯,”瑞亚疲惫而虚弱,她觉得死亡已经在冲着她招手,除了最小的弟弟和沉睡的母亲,她不知道还能求助谁,但是她也知道,谁也没有无条件帮谁的义务,所以她愿意献出出自己的一切神力,“我可能等不到他们成年的那天了。” 普罗米修斯和波塞冬站在一旁没出声,阿尔卡岛的人员往来从来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两个人静静地站在一边,等待方舟做决定。 让普罗米修斯诧异的是,方舟并没有如当初决定留下波塞冬时那般犹豫,而是很快就答应了下来,甚至没有和瑞亚约定接走宙斯的时间:“那就留在这里吧。” 瑞亚已经准备了很多话等着说服他,但是没想到他答应得比上一次还快,一时间有些怔忪。 方舟用藤蔓编织出一个摇篮,示意她把宙斯放在上面:“现在外面不安全,你也要小心一些,不过我得先和你说,这孩子放在我这里,怎么教育他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了,你回去之后,忘记宙斯和波塞冬还活着这件事,不要让克洛诺斯看出任何不对劲。” 瑞亚只求孩子们能活下去,对于能庇护孩子的方舟无条件信任:“我会的,谢谢你,蒂萨夫斯。” “回去吧,只要阿尔卡岛在,波塞冬和宙斯就不会有事,等时间到了,你们会重逢的。”方舟将柔软的被子覆盖在宙斯的身上,挡住他一直看着瑞亚的视线。 和波塞冬刚刚出生就被送来不同,宙斯尽管也被送去了山洞,但是他见过瑞亚,也见过瑞亚为了保护他做出的努力,他天然亲近自己的母亲,此时骤然脱离温暖的怀抱,眼睛便一直看着瑞亚,用恳求的视线想让她回头抱抱自己。 但是瑞亚斩钉截铁地离开了。 她不能给自己任何留恋的机会。 她只留下了被自己用斗篷罩起来的母羊阿玛尔菲亚,离开阿尔卡岛时,她用神力搅打小岛四周的海水,使海面汹涌澎湃,波浪发疯一样着冲撞小岛,这里一时激荡四起,海浪的冲击声掩盖了已经被封存的小岛的任何动静。 她还是不放心,将海水引上岸,淹没周遭的土地,伪造出海洋失去不少海洋神祇后的不受控现象,此后任何生灵靠近这个地方,都会被汹涌无常的海浪打得晕头转向,转而被引导离开这个区域。 她不敢给任何生灵察觉海岛不对劲并且上报克洛诺斯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瑞亚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奥林匹斯。 曾经辉煌而明亮的奥林匹斯此时一片昏沉,在上面居住的神祇少了非常多,从克洛诺斯手上逃离的神祇实力非常弱,又害怕克洛诺斯发疯,所以终日不出门,哪 怕出门,他们也希望躲在暗处,别让自己被发现。 瑞亚还记得有一天,克洛诺斯心血来潮想找人麻烦,就去某位神祇的居住地,推开门发现他们彼此正在床上忘乎所以,又被他推门吓到了,赶忙分开。 克洛诺斯便笑着道歉,然后询问是否要为他们举行婚礼,结果大家都看着他瑟瑟发抖不敢说话,克洛诺斯便“哦”了一声,此后才渐渐减少了去寻人的举动,转头和瑞亚说:“这是好事啊,等他们的孩子诞生,奥林匹斯会渐渐热闹起来的。” 瑞亚因为孩子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对他有好脸色了,听了他这句话便嘲讽他:“生下来有什么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你吃掉了。” 克洛诺斯也不恼:“那是因为他们有推翻我的可能,如果他们一降生就如同蒂萨夫斯那般弱小,我也不会欺负他们。” 瑞亚当时想骂他根本没看过孩子,怎么区分他们是弱小还是强大,但是又因为波塞冬在方舟那里,不敢让克洛诺斯太惦记弟弟,这才忍下了这口气。 如今宙斯出生,瑞亚因为克洛诺斯“又一次吞了孩子”而恼怒,已经没有和克洛诺斯住在一起,只有在克洛诺斯来找她的时候会理会他一会儿,现在她在奥林匹斯,已经住在别的宫殿里面。 不过回到奥林匹斯山,仍旧会经过很长的走廊,她走在昏暗的长廊上,墙壁上火焰的微光虚弱地跳动着,眼前一片昏暗。 她屏住呼吸,缓慢而小心地走着。 不远处传来微弱的求救声,她心下一惊,找了个柱子躲起来,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克洛诺斯站在穹顶之下,周围没有任何人,他低着头,手上提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瑞亚认识,是两年前才诞生的,但是神力不强,所以两年了才到她的膝盖。 克洛诺斯单手提着他,那孩子被强大的神力包围,只能虚弱地发出求救声。 “你也会夺取我的神位吗?”克洛诺斯看着那几乎没了动静的孩子,咬牙切齿,“我感觉到了,能取代我的人已经诞生,他会是你吗?” 那孩子已经没有动静了,意识在渐渐溃散。 瑞亚心下一紧,急忙冲出去:“克洛诺斯,你疯了吗?” 克洛诺斯一惊,将孩子甩了下来,那孩子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直到被瑞亚抱起来。 “哦,亲爱的,”克洛诺斯对瑞亚还算有好脸色,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轻声问,“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不到你。” 瑞亚将孩子抱在怀里,厉声骂他:“我去阿尔卡岛替你向蒂萨夫斯道歉,我们可怜的弟弟,他的伤到现在都没完全好,你太过分了。” “啊,我们的小珍宝,只是和他开个小玩笑,竟然现在还没痊愈吗?”克洛诺斯心情显然好了起来,只是他的语气还带着微微的歉意,“谢谢你亲爱的,你是一个好妻子。” “可是我不是一个好的母亲,没办法保护我的孩子,”瑞亚怒视他,“你要将奥林匹斯的孩子都害死吗,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现在开始,这就是我们的第七个孩子,你要向我证明你会是一个好父亲,不然就永远不要上/我的床!”【1】 克洛诺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发出一声轻笑:“你威胁到我了,亲爱的,好吧,就让他成为我们第七个孩子,我会改掉我的错误的。” 他这样温情地说着,却没有再理会在瑞亚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转身轻巧地出去了。 瑞亚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悬着的心缓缓回落:“别怕,别怕,会好起来的。”她轻声安慰着这个孩子,低低地呢喃着。 13.第四位学生(1) 宙斯的到来让阿尔卡岛热闹了起来。 比起波塞冬,他实在太闹腾了,大概是之前在克里特岛上有两位女神专门照顾他,还有侍卫帮他作掩护,所以他能自由生长,所以他随性而为,也任性妄为。 和波塞冬小时候一样,宙斯十分倔强,并且他有着这个时代所有神祇的特点:他看到喜欢的东西会想要据为己有,看到好看的神祇会想要对方待在他身边。 瑞亚只把当初提供给他羊奶的那只母羊阿玛尔菲亚留了下来,其他的女神和侍卫没被方舟允许上岛,宙斯上岛之后,方舟好像睡到半途醒来喝水的人,喝完那口水,精神又陷入了迷惘,他很快就回去修复自己的伤。 这让波塞冬十分不开心,他总有一种方舟已经知道宙斯会到来,所以疗伤过程中特地醒来迎接他的感觉。 并且随着方舟的沉睡,普罗米修斯夫妇担负起了照顾这孩子的任务,宙斯对他们并没有好脸色,他似乎把这对夫妇当成瑞亚给他找的新仆人。 所以他肆无忌惮地使用神力捉弄普罗米修斯,毫不在意神力会弄伤这对好心的夫妇。 他只对波塞冬客气,因为波塞冬喊他弟弟,并且成年的波塞冬十分冷漠,当宙斯想要捉弄波塞冬的时候,波塞冬会毫不犹豫地反打回去,如果不是琢磨不准方舟对宙斯的态度,他并不会只打两巴掌就停下来。 所以宙斯在阿尔卡岛上过得并不舒心,他时常大声哭泣、用神力毁砸家具,闹得他居住的那个房子乱成一团,普罗米修斯也没照顾过这样闹腾的孩子,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看在宙斯已经可以自己在饥饿的时候去寻找羊奶的份上,普罗米修斯和波塞冬很少靠近他,只轮流在附近看着他,防止他出事。 宙斯只允许普罗诺亚靠近他并照顾他,他大概对之前找他的女神印象不错,所以连带对普罗诺亚也有些好脸色,但是这样微小的移情并不能让宙斯收敛,不到两天,连带普罗诺亚都被宙斯随意释放的神力打伤。 普罗米修斯对此十分生气,他对着宙斯愤怒地骂了许久,宙斯一开始还不能说话,随着普罗米修斯的怒骂,他竟然渐渐能开口——他在愤怒中成长了。 他一旦开口,阿尔卡岛又乱了一些,因为他开始冲着所有的大人提要求:他不要再喝羊奶,但是阿玛尔菲亚得留在他的身边,他要求普罗米修斯和波塞冬去给他寻找新鲜的食物,但是不能仅仅是水果,他要求普罗米修斯带他巡视阿尔卡岛,他要知道他的地盘目前的情况…… 一连串的要求出口,普罗米修斯和波塞冬再也没有来见他,反正他能自理了,便不会有危险。 孤独的宙斯在愤怒中引动雷电,将房子劈毁了。 从阿尔卡岛的封锁中引来外界的雷电,还劈毁了岛上的房子,这样的动静实在太大了,波塞冬在岛上震动的第一时间就冲到了方舟的房间,疗伤结束的正在沉睡中休养的方舟果然被震醒了。 他没察觉到危险,所以醒来的时候还微微眯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在摇晃的动静中他的动作十分稳定,一股神力从他的身上扩散,冲向整个阿尔卡岛。 下一刻,震动停止了。 波塞冬推开门进来,方舟正好从迷糊中回神:“发生什么事情了?” 接收宙斯之后给他简单安排住处,他就又陷入了沉睡,这次是因为伤口里的神力消失,他开始催动神力修复自己的身体,同时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在缓缓增加,他不知道契机,但是这是好事,所以只叮嘱普罗米修斯和波塞冬照顾好宙斯,就去调养了。 结果这才几天过去,就感觉到小岛的异动,便不得不再次被从熟睡中叫醒。 幸好他能感知到小岛上的一切,第一时间排除了外来攻击,所以放任自己慢慢恢复意识,并且不急着去检查岛上的情况,只放出力量去镇压岛上的一切异动,等着波塞冬和他说情况。 波塞冬走过来伸手给他搭住,让他站到地上,第一时间检查他的身体,确认所有的伤口、淤血痕迹都消失,没剩下一点遗漏,这才给他披上衣服:“宙斯在发脾气。” 方舟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一边慢吞吞地嘟囔着:“一点都不奇怪,你们兄弟小时候脾气都差。” 波塞冬对此有自己的话要解释:“我那会儿不懂事,你罚过了我就改了。” 方舟笑道:“但愿宙斯也能这样。”他这样说着,但是眼中并没有多少期待。 果然宙斯没有如他所愿,在方舟走过去的时候,还没到他膝盖的宙斯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他觉得方舟比最近他见到的人都好看,于是决定给予方舟恩赐:“你,到我身边来。” 方舟太习惯这样的傲慢了,这简直就是克洛诺斯的翻版,难怪这个家伙以后能推翻他老爹呢。 他慢吞吞走过去,对宙斯伸手要求他把自己抱起来的动作视而不见,转而巡视着周围的狼藉:“是你把房子劈毁的?” 宙斯愤怒道:“是我,要是不想下一道闪电劈在你的头顶上,现在把我抱起来,我不要抬头看你。” 方舟单手把他拎了起来,让他悬挂在半空中。 宙斯抓着他的手又踢又打,不过他在方舟手上留下的伤痕,很快就会被方舟自我治愈。 “你毁了我的房子,宙斯,”方舟心平气和地和他说,“你有想过毁掉这座房子,你自己怎么办吗?” “放我下来!”宙斯的头发都束了起来,阿尔卡岛上空迅速聚集了一大片乌云,雷声轰隆,电光闪现。 方舟甚至没抬头看一眼,只冷冷地看着宙斯:“劈啊,让我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下一瞬,闪电贯穿天际,直直劈到方舟的身上。 大地在瞬间被劈裂开来,海水从地下倒灌上来,愤怒的海浪和被劈毁的石头混合在一起,兜头砸向宙斯。 宙斯在海水之中被石块噼里啪啦地砸了一遍,身上皮肉迅速被砸伤了,然而这并不是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最让他痛苦的,是刚刚劈到方舟身上的那道闪电连带把他也劈了一顿,比起石头砸在身上的小疼痛,被神力引下来的雷电才是直接劈到灵魂里面,让他在瞬间失去听觉,失去视觉,灵魂好像被灼烧了一顿,很长一段时间内,有炙热的火焰在烘烤着他,让他出生至今第一次体会到了痛苦和虚弱。 海水被波塞冬控制住,天空的乌云被隔绝,方舟站在一片海水之上,只沾染了些许的水汽,没有被闪电伤害分毫。 波塞冬没忍住走到他身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身体,确认闪电没有留下任何伤口,在轻轻松了口气,没等方舟和他拉开距离,便开口说:“他将外界的闪电引过来,没关系吗?” 他的靠近太自然,开启话题的时间也太好,以至于方舟没来得及计较两人过近的距离,只以为他还在担心,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心:“瑞亚离开前在这里加了伪装,在外界看来,就是海洋失去太多神祇开始不受控制,阿尔卡岛也因为我受伤所以有分崩离析的显现,很正常,他也可能猜测母亲即将回归大地,然后阿尔卡岛出现崩裂的情况。” 所以他放 任,甚至在闪电中加了一倍的力量,让它把阿尔卡岛劈裂,让海水灌进来。 在克洛诺斯的眼中,就是盖亚即将如塔耳塔洛斯那样归化大地,阿尔卡岛彻底认他为主,但是他的力量不似盖亚那般强大,所以阿尔卡岛受伤了。 克洛诺斯短期内会放心的。 “现在,让我们看看你,宙斯,”方舟将他拎到自己的面前,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毁了我的房子,还伤害了我的岛,你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宙斯不可置信:“为什么你一点事都没有?”他都被自己的闪电劈得痛苦不已。 方舟冷笑:“啊,那当然是因为你现在的力量最多也就欺负一下不会说话的大地了,等你哪天能掀翻天地了,再和我打一场,也许那会儿你就能伤到我了,现在,让我们商量一下你的惩罚。” 他将宙斯绑到一根柱子上,让他动弹不得,不过没有绑住他的手,他的手是能自己活动的,方舟在他的手边放了不少水果,足够他抗一晚上的饿。 宙斯用小短手尝试着解开绳子,可惜他没能做到,最后只是把自己的手磨破了。 “你得学会收敛脾气,”方舟在他的头上轻轻拍了下,就和波塞冬以前第一次犯错那会一样,但是波塞冬是在解决了问题之后才得到这样的待遇,此刻方舟却轻而易举地在没提出条件就这样做了,“你得看看你的一时冲动,会造成什么后果。” 从宙斯出生至今,没有人和他讲道理,所以他并不明白方舟的意思,他又是愤怒又是疑惑地看着方舟。 方舟指着残垣废墟和他说:“如果你没有因为一时冲动毁掉房子,现在你应该坐在里面,身上盖着暖和的毯子,与温暖和欢乐为伴,但是一道闪电把这一切都毁了,今晚你会知道你迎来的是什么。” 他命令普罗米修斯和普罗诺亚今晚不可以靠近宙斯,只让阿玛尔菲亚陪着他。 母山羊养育宙斯许久,对宙斯感情深厚,听从了方舟的命令,曲腿在宙斯身边坐着陪伴他。 “我明天再来看你,”方舟伸手拉了一下波塞冬,“我们走吧。” 波塞冬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没说话。 “怎么了?”方舟和他走了一段路,见他一直低着头,转头看向他,“怎么长大了反而木讷了?” 波塞冬回头看了下宙斯,方舟误以为他担心弟弟,就安慰他:“别担心,我留了神识在他身边,不会有事的。” 波塞冬轻声呢喃:“我倒宁愿他……” “嗯?” “我是说,他搞出这么大的破坏,被惩罚是应该的。”波塞冬立刻说道,“我是在想,我以前小的时候也不懂事,后来就懂道理了。” 方舟这才笑了起来:“你比他懂事多了,你到了两岁才搞了点小破坏,宙斯脾气可没你好。” 波塞冬看上去高兴了一些:“你是最棒的老师。” 方舟想起他把普罗米修斯和波塞冬都教导得沉稳懂事,已经彻底把他们和以前书本上的记忆分开,不由得赞同波塞冬的话,并且同意了波塞冬得寸进尺的共进晚餐的请求。 他只觉得波塞冬虽然成年了,但是很多年少时的习惯没改,还是那般真诚和天真,比起普罗米修斯成年后热情地展示爱意让方舟避之不及,他经常会混淆波塞冬如今的情况,忘记他成年了,把他当少年对待。 所以尽管波塞冬心里计较方舟对他大不如前,但是又会被一些小习惯安抚,就如现在,在方舟答应今晚的时间都是他的之后,对宙斯的那些不悦很快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14.第四位学生(2) 夜幕降临,阿尔卡岛陷入黑暗之中。 小岛上有不少夜间出没的虫鸟,它们在夜间捕食、欢唱、求偶,这些动静都被宙斯一一听在耳中。 没人虫鸟敢不知死活来到他的身边,宙斯只是被束缚了,并不是没有力量了。 阿玛尔菲亚在他的身边慢慢绕圈,做出一些动静来让世界不那么空旷,宙斯在昏暗中将方舟留下的水果吃了一半,百无聊赖地在手指上制造出小闪电,用它们发出的亮光寻找草丛中、海水里的虫子,然后用小闪电将它们劈得焦黑。 海风从浅滩吹来,带着潮湿的腥气,带着寒冷的温度。 宙斯打了个寒颤,命令阿玛尔菲亚靠近他一些,母山羊温顺地执行了命令,宙斯将脸埋进它温暖的羊毛中,直到僵硬的手重新获得力量,这才缓了口气:“好冷啊。”他说着,仍旧挣扎着尝试去解开绑住自己的绳子。 结果之前怎么都没办法打开的绳子竟然轻松打开了。 宙斯有一瞬间的惊愕,这时一阵寒风刮来,他原本依靠羊毛获得的温暖又一次被吹走了:“我们去找地方。”他坐到山羊的背上,让它带着自己在小岛上找能住的地方。 废墟已经被劈得干干净净,基本没有可避风的地方,而且白天被他劈裂的大地并没有复原,海水在这里泛滥成灾,宙斯便指挥着阿玛尔菲亚往旁边的房子走。 其实前两年波塞冬在岛上建了不少建筑,但是都因为克洛诺斯之前的到访毁掉了,现在浅滩能住人的也就普罗米修斯夫妇常住的那幢,以及三幢波塞冬在方舟的吩咐下建的,如今有一幢也被劈毁了。 宙斯先去找了普罗米修斯,但是他没能进门,普罗米修斯在门口加了防护,他用闪电劈不开,普罗米修斯所在的地方最靠近浅滩,他在这里引了几次闪电,又一次被海风吹得瑟瑟发抖,便改变主意让阿玛尔菲亚带他去另外两幢房子里。 这里倒是没有人拦着他,但是之前他才看到的崭新的房子,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变得破败:门和窗都没有了,曾经被波塞冬细心布置的装饰物也没有了,普罗米修斯和普罗诺亚安置的床和地毯都消失得一干二净,这里简直就是把石头砌起来而已,空旷、漏风,和站在外面的感觉差不多。 宙斯无可奈何,想着方舟和波塞冬离开的方向,便让母羊带着他往小岛深处走去,走进小岛深处,他只看到了一片树林,这里各种各样的果树上都结着果实,可是他并不饥饿,只让母山羊吃了几口,自己则在果林里寻找能安置的地方,结果果林虽然茂盛,却也不是能挡风的地方,甚至夜晚的树林底下温度更低,又因为有很多的已经成熟的果树,吸引了不少虫子和小动物前来觅食,宙斯被这些动静吵得心烦意乱,差点就用小闪电把周围劈一遍。 还是他自己清楚这样的动作会引起什么后果,才硬生生克制了自己,不然明天方舟过来,可能只能面对一堆焦黑的木炭了。 他在寒冷和迷惘中回到了空荡荡的房子里避寒,靠在山羊身上,想起白天方舟和他说的“如果你没有把房子劈坏,晚上你会在温暖和快乐中入睡”,心中的怒火仍旧无法熄灭:一幢房子而已,劈毁了再建一幢就好了,凭什么我要受冻呢。 如果我把整座小岛的房子都劈了,连带你也没有地方住,你还敢说出这样的话吗? 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蒂萨夫斯在他的闪电下毫发无伤的模样,当时自己被他拎在手里,能感觉到对方被闪电劈下,自己都因为被波及导致浑身因疼痛而痉挛,抓着他的手却稳得可怕,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觉得如果自己再强大一些,蒂萨夫斯不可能无动于衷,他需要再强大一些…… …… 清晨,方舟缓缓睁开了眼睛,不意外地看到了在地毯上睡得正沉的波塞冬。 “这真是……”他捏了下鼻根,轻轻叹息一声,怎么就一时心软,答应了对方在房间打地铺的请求呢,波塞冬成长为少年模样之后,他就再也没让对方在自己的房间过夜了,如今成年了倒是让他钻到空子了。 他想起昨晚波塞冬落寞地坐在床边,神色黯淡地说宙斯的到来一定会夺走方舟所有的注意力,说怀念岛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光,那模样可怜至极,和小时候做错事后坐在方舟肩膀上可怜巴巴的样子一模一样。 方舟才一时心软同意他留下来怀念少年时光,结果这家伙得寸进尺想要搬回来住。波塞冬很早之前就搬去隔壁房子居住了,他一直想回到这里来,是方舟不允许,昨晚他说了一大堆的大道理和请求,被方舟拒绝了就扮可怜状,直到方舟精神不济表示要休息了,这家伙睡前都还在委委屈屈说不允许方舟在宙斯身上放太多精力,又提起要搬回来。 方舟被他唠叨了小半个晚上,最后实在没忍住给了他后背一巴掌,让他闭嘴睡觉,波塞冬无比精准地踩着方舟脾气的临界点——方舟已经做好准备这家伙再多说一句就把他轰出去,结果那一巴掌落下之后,波塞冬带着委屈的表情躺下来,瞬间就睡着了。 只剩下方舟第二巴掌悬在半空,半晌不解气地弹了一把他的脑袋:“臭小鬼!” 他只觉得波塞冬这脾气和少年时一模一样,估计成年的只是他的身体,他的灵魂还幼稚着呢。 … 波塞冬如今的睡眠比以前要浅很多,方舟只是发出一声感叹,他很快睁开了眼睛,深邃的蓝眼睛一片清明,没有任何睡意,从地毯上毫无保留地往上对上了方舟从床边探出的视线,也不说话,就这么带着请求和可怜的神色看着他。 这家伙还没忘记昨晚的坚持,方舟知道如果此时自己继续拒绝,波塞冬也会把这件事揭过去,但是这家伙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今天揭过了,明天他还会找机会提,明天不成就后天,后天不成就大后天……这并 不是被方舟绝对禁止的请求,他也有本事踩在方舟耗尽耐心前的临界点停止试探,直到成功为止。 不仅仅波塞冬把方舟的脾气摸了十成十,方舟也对他极为了解。 方舟无奈地叹了口气,捏着眉间松了口:“去把旁边的房间收拾一下整理出来,以后不能在我这里睡地板了。” 他但凡和普罗米修斯那样直白热烈,方舟都会把他赶到浅滩去和普罗米修斯做邻居,可惜波塞冬这十几年来把他的脾气摸得清清楚楚,知道怎样能让他心软。 就像此时,他知道波塞冬只是在装可怜,但是还是松了口。 他松口的下一秒,就看到波塞冬一跃而起,冲出房门,隔壁很快就想起叮啷当啷的声音,是波塞冬在极限布置,像是生怕慢上一秒方舟就会后悔。 等方舟踏出房门,隔壁已经收拾好了,波塞冬还用神力把自己居住的隔壁的房子里的一切布置都清空了,以示不允许方舟收回恩赐。 “你和宙斯就是一样的倔脾气。”方舟不再多看和自己那儿差不多风格的房间,“走吧,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波塞冬得偿所愿,一大早心情好得不得了,也懒得计较方舟一早就要去看宙斯的事情,跟在方舟身边:“他没闹出什么动静吗?”他知道方舟能清楚岛上的一切动静。 方舟表示:“不是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他会学着克制脾气的。” 波塞冬一时没说话,半晌皱着眉问:“你是说,他只是会克制脾气?”他想起十多年前,当他在阿尔卡岛搞破坏的时候,方舟对他说的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情,才让一切变得糟糕”,并且要求他对犯下的错误造成的后果进行补救。 可是如今面对破坏能力更强的宙斯,方舟似乎并不打算和他讲道理,而是要求宙斯看到后果,并且克制——好像目的都一样,但是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同,他这会儿并不能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能隐约猜到,方舟好像对宙斯的没有那么上心,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待普罗米修斯,方舟都十分耐心地进行教导,只有对待宙斯,好像多了一丝随性。 波塞冬并不能明白这二者的区别,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很高兴:方舟对宙斯并不上心,也就是说他并不会因为谁年纪小就更偏爱谁。 方舟不知道波塞冬的内心想法,他很快就精准地在空房子里找到了宙斯,将他从阿尔玛菲亚的身上抱下来,用柔软的毯子包裹起他还打着冷颤的身体,并且丝毫不意外宙斯在一夜之间已经变成孩童大小了。 宙斯在温暖中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还在发抖,眼神却十分清明冷静,对于方舟把他丢在寒冷中一整夜的行为没有任何的愤怒,只有如坚冰一般的寒冷:“你说得对,在我没有能力解决后果之前,我应该不去做危机自身的事情。”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但是十分冷静。 他在一夜之间学会了克制。 15.第四位学生(3) 波塞冬想要推翻自己前不久才沾沾自喜的猜测。 他觉得蒂萨夫斯不是不上心,而是过于关注宙斯了。 在宙斯经过惩罚,只说了一句认同蒂萨夫斯之前说过的话之后,蒂萨夫斯对宙斯的态度转变得简直可怕。 宙斯获得了被拥抱的待遇,蒂萨夫斯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会用手去安抚他因为寒冷而打颤的身体,甚至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下来。 波塞冬只觉得心中有一片汪洋在掀起风暴,海上巨浪要将他的理智掀翻。 方舟并不知道波塞冬在想什么,他将宙斯抱在怀中,低头与他审视的目光对视,他在里面看到了克制的火焰,看到了不屈的坚定,有那么一瞬间,来自山川河流的回响,草木花鸟的嬉笑,空中清风的低语,都在告诉方舟答案。 就是他了。 那是天地生灵对于下一任统治者的确定。 从遥远的世界穿越而来的方舟,在见到这孩子眼中的不屈之后,心中渐渐浮现出了莫名的笃定,那不是以前的知识的强硬填塞,而是真切处在这个时代后独特的神奇体验。 他已经习惯莫名其妙在脑海中萌生某一种想法,也习惯了顺着冒出来的念头自然而然地去做什么事情,让这个想法成真。 多年以前他对此觉得很新奇,后来才逐渐有了“我是这个世界的第三代神祇,真切地参与着这个世界的完善过程”的真实感。 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如果通过他的口中说出来,那便会被称为“神谕”。 和他同为第三代神祇的克洛诺斯很明显也具有这样的预知能力,他在宙斯为到来之前就预言了自己的孩子会推翻自己,在宙斯降生之后,哪怕不认识他,克洛诺斯在见到这个孩子的第一面,也第一时间升起恐惧的危机感。 瑞亚无心的保护为宙斯埋下了最自由的性格伏脉,他生长在山野林间,身上是与日俱增的强悍神力,他有人保护与宠爱,女神会让他衣食无忧,侍卫能让他放肆哭闹,在克洛诺斯到来之前,他从未遇到任何挫折。 所以他无所畏惧,所以他不怕任何人,他是推翻克洛诺斯的最好人选。 如今在阿尔卡岛,宙斯仅仅用了一天,就在废墟与寒冷之中明白了“收敛”,明白在自己能力不足之前要蛰伏——他仍旧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他现在实力不允许他肆无忌惮,所以他愿意收敛,但是等他长大,他不会再允许有人对他指手画脚。 这样的倔强与坚定,才能在往后数十年的战争中成为胜利的筹码。 方舟心中的笃定从未如此清晰,仅仅看着如今的宙斯和波塞冬,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远的未来。 不过那又如何呢。方舟垂下眼睑,将宙斯抱进了房子里,没有因为这个孩子即将拯救大部分神祇于水火之中而对他有任何的特别关照。 现在这家伙也只是孩子罢了,既然住在阿尔卡岛,哪怕是装的,也得给他装得明白事理,不然他就在宙斯没长大前把他扔出去,让他自己面对克洛诺斯去。 方舟将宙斯带回了自己的房子,理由是宙斯自己居住的房子被劈毁了,得等几天才能安顿。 这个决定让波塞冬黑了脸,他一言不发地出了门,等傍晚回来,普罗米修斯家的附近已经多了十来幢新房子,并且大部分都已经布置好了。 方舟清楚小岛上的任何变化,但是他并没有让宙斯回去,不过他也不像以前带着幼年时期的波塞冬那样允许宙斯进他的房间,而是给宙斯和母山羊单独准备了一间客房,这才让波塞冬的脸色好了起来。 他仍旧对宙斯住在方舟的小楼中有意见,但是他很好地掩饰了这一点。 宙斯对于生机盎然的小岛深处十分好奇,他整日在林间游荡,儿童的身体能让他穿过每一个矮□□仄的通道,他观察着植物发芽、等待着花苞开放、静候着自己看上的果实长大成熟,最后亲手将它们摘下吃掉。 从他成长为儿童之后,他就再也不用喝羊奶了,阿玛尔菲亚更多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又因为有宙斯的神力庇护,它比普通的羊要活得久一些,精神也更充足一些,能陪伴宙斯在林间穿梭。 很快宙斯就不再满足林间的水果,他开始祸害岛上的一切植物,将花瓣放进嘴里,将药材涂在身上,去地里观察不同的植物生长的不同状态,最后,他将一些他觉得好吃的植物从岛上的四面八方聚集起来,自己给自己划了一块地精心呵护。 方舟抽时间去看了一眼,发现那些都是可以食用的野菜——它们会在后世被人们广泛种植并食用——便没有阻止宙斯的奇怪想法。 自从宙斯学会收敛自己,他很快和普罗米修斯夫妇修复了关系,他自己给自己划分了一块地,培育出了长相不错并且食用口感清爽的植物后,普罗米修斯的兴趣很快就被这一空地的植物勾了起来,岛上很快掀起了种植的浪潮,普罗米修斯夫妇一一试验了这些绿植,确认它们能让人产生饱腹的感觉。 宙斯不再祸害岛上的花卉和青草,而是和普罗米修斯一起研究这些能让人产生“饱”这种感觉的绿植的生长,并且按照这些植物的样子,又凭空变出了更多的绿植出来让它们生长,然后比较它们相近但是又有些微不同的口感。 他还对方舟划下的那块药圃十分感兴趣,在征得方舟的同意之后将那片区域都翻了一遍,很快就摸索出了不同植物的不同作用。 大部分植物的药效对于神祇来说都不是很明显,宙斯也在搞清楚药效之后很快就不感兴趣,只有普罗米修斯因为性格和记忆,将这些东西记得很牢。 宙斯和波塞冬的关系始终没有升温,比起波塞冬,普罗米修斯更像他的兄弟。 波塞冬整天跟在方舟的身后,那是宙斯避之不及的地方,唯一让宙斯对波塞冬有好感的就是波塞冬成年之后的身体健壮且充满力量,这让小胳膊小腿的宙斯对未来十分期待,毕竟他和波塞冬出自同一位母亲和父亲,能继承的神力应该差不多,以后自己的神力和身体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 他在这样的期待中仅仅过了两年,就生长到了少年的体型。不过他并不是一下子长大的,而是每天都在匀速生长,方舟估计他应该能在十年之内就成年。 这在第四代神祇中是少有的,就方舟目前能感受到世界的第四代神祇的诞生情况来看,还没有人能生长得这么快。 宙斯的生长速度不仅仅是他自己渴望着长大,也是因为世界需要一个强悍的神来推翻克洛诺斯。 “蒂萨夫斯,我可以砍一些树来做武器吗?”这是宙斯在进入青少年体型之后问方舟的第一件事,方舟点头同意了,表示林里的果树多得是,随便砍。 有大地女神在,这些果树很快就会重新生长。 宙斯得到 了允许,兴致高昂地去把不少树木砍了,做成了弓箭、长矛、长棍等武器,拿来捕猎一些动物——他开始不满足果实和蔬菜了。 阿尔卡岛上开始出现了杀戮,某一些时间段,小岛上会飘着浓烈的血腥味,方舟对此没有任何的不满。 波塞冬对于宙斯的举动没有任何的意见,但是他觉得方舟对待宙斯的态度十分不对劲。 这种纵容不像是无条件的宠爱,更像是对待一个邻居、一个朋友,也就是说,蒂萨夫斯把宙斯当成了“成年神祇”来对待。 “蒂萨夫斯,你是不是……”他心里惊疑不定,没忍住问出口。 “什么?”方舟近期因为意识中的预感逐渐清晰,有时候会发呆在大脑中整理思路,他没有听清楚波塞冬的话,就抬头看着他,“你最近好像一直不开心。” 波塞冬坦诚:“宙斯夺走了你太多注意力了,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方舟笑着解释:“你和普罗米修斯都成年了,现在岛上就他一个小孩子,我多关注他一点是正常的。” “可是我觉得你没把他当成小孩子。”波塞冬反驳,“你看上去把他当成了一个成年人。”波塞冬在青年时期还能得到方舟的呵护,只有在成年之后,方舟才不再对他有亲昵的举动,但是面对还是孩子的宙斯,方舟似乎过于放心了。 方舟给了宙斯太多的权利,在岛上,宙斯俨然成为了第三个主人,波塞冬知道方舟从来都有自己的坚持,事情如此反常,一定是有什么在左右他的态度:“蒂萨夫斯,你好像在催促宙斯的成长。” 他无比确定方舟在放任宙斯的快速成长,并且明里暗里在引导宙斯熟知岛上的一切——阿尔卡岛上的动植物都已经不再单一,这里现在就是个小型的外界缩影。 宙斯自己一定也知道这一点,他利用方舟对他的纵容,利用岛上的一切资源,在让自己快速熟悉这个世界。 方舟对此并不否认:“克洛诺斯已经疯了,外面的世界现在水深火热,他不适合继续统治奥林匹斯。” 奥林匹斯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是如今这个世界唯一一座能联通大地和天空的中心支柱,统治奥林匹斯,就是统治整个世界的意思。 波塞冬想起不久之前因为方舟身上的伤,他和普罗米修斯曾经说过“总得有人来结束这一切”这样的话,方舟当时说了一句“当年乌拉诺斯也觉得没有人有能力对抗他”。 他如今才后知后觉当时方舟说那句话的意思。 乌拉诺斯通过把孩子们藏起来,觉得那样能避免被自己的孩子推翻。 克洛诺斯通过把兄弟姐妹囚/禁、吃下孩子们,觉得那样就没人能取代自己。 一切仿若一个轮回,如今又循环到了天空之主该被推翻的时间点。 波塞冬瞬间明白了方舟的意思,他想起方舟身上皮开肉绽的伤,想起当年自己只能藏在砗磲里面的无力,方舟如何对待宙斯已经不重要了,他只严肃地问方舟:“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方舟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仍旧没说出心里隐约萌生的答案,他希望波塞冬能有自我选择的机会,所以他只说:“让自己变得更强,不要有受伤的可能。” 自那天起,已经成年的波塞冬的身体再一次有了变化:他变得更高、更健壮,身体线条更紧实有力量,他的神力逐渐攀向巅峰。 16.盖亚归化(1) 阿尔卡岛突然发生了一场地震。 那是小岛从未出现过的强震,强度仅次于当初宙斯把闪电引进来的破坏力,很快,岛上的不少建筑都被震得七零八落,倒在地上摔成碎石,尘土在空中飞扬,大地龟裂开来,毁灭第一次出现在这个岛上。 宙斯心下一惊,连忙飘到空中离开摇晃不停的地面,面对疑惑的普罗米修斯夫妇,一脸疑惑地摇头:“不是我做的,天才刚刚亮呢。”他这几年可没怎么发过火了,没事引发地震干什么。 这场地震持续了很久,让普罗米修斯惊讶的是,属于方舟的安抚神力始终没有从岛上铺开,方舟没有动静,他们就只能任由大地开裂,海水倒灌,还是波塞冬及时赶到,将海水控制住,才免得阿尔卡岛被海水淹没。 波塞冬把喷涌而出的海水控制起来,集中束缚在一起,海水源源不断被引进去,始终没有遗漏出来。 普罗米修斯也离开了地面,在轰鸣声中问波塞冬:“蒂萨夫斯呢?他没事吧?” “去找盖亚了。”波塞冬在地震发生的那一刻就看到方舟紧急往果林那边走去了,只让他到前面来注意还会倒灌,“他知道原因。” 其实他们也都能猜到,如果方舟都对地震无能为力,那么引起这场地震的只会是盖亚了。 联想到方舟和盖亚一直有说过盖亚即将“归化”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有些沉重,他们一直知道,克洛诺斯是看在盖亚的面子上才没有对阿尔卡岛动手的,如果盖亚“归化”了,没有大地女神的调解,只怕再也没有人能束缚克洛诺斯了。 宙斯对于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没有方舟的允许,没人会告诉他克洛诺斯的事情,他只隐约记得外面不安全,母亲才会把他托付在这里——他并不知道当初命令阿玛尔菲亚踩死他并且吃掉他的人是他的父亲。 他上岛以来,虽然对岛上的一切都探寻了一遍,但是对波塞冬和普罗米修斯开放的盖亚沉睡中的宫殿始终把他隔离在外,所以此时他疑惑地问:“森林深处有什么?” “第二代神祇,大地女神盖亚,”波塞冬回答他,“蒂萨夫斯的母亲,已经沉睡很多年了……” 宙斯没有任何停顿,尽管他还没有接触过,但是他还是瞬间明白了现如今的状况:“‘归化’?” 这是所有神祇自诞生就会知道的一件事,当神力退散,他们就会进入沉睡,但是这种沉睡是自己能控制的,他们还能控制自己苏醒,但是“归化”不一样,“归化”是指一个神祇的神力消散到了极点,此后身体都会渐渐于天地中消失,意识可能还在,但是除非某天神力重新凝聚,不然不可能再有睁开眼睛的可能了。 上一个“归化”的就是第一代神祇混沌神哈俄斯,他撑开了天地之后让万物从世界中诞生,很快就因为耗费神力而沉睡归化,盖亚就是自他归化的身体中诞生的,此后盖亚继承了他的责任,不断完善新生的世界。【1】 盖亚因暖风而生下的第一胎一共三位神祇,天空之神乌拉诺斯,海洋之神蓬托斯,深渊之神塔耳塔洛斯,如今都已经沉睡,塔耳塔洛斯很早的时候就归化了。 此后她和乌拉诺斯剩下十二提坦神,这些提坦神为她分担了不少维持天地运转的职责,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她的神力不足以再孕育一个孩子的时候,她在战后生下了最后一个孩子,蒂萨夫斯——在她生下那个孩子之后,所有人都看到盖亚的身形在某一瞬间变得虚幻,整个天地的神祇、包括后来诞生的神祇,都明白大地女神离“归化”不远了。 而在阿尔卡岛上生活多年的几位神祇面对今日的动荡,心里只有一种“这一天还是到来了”的感觉。 宙斯注意到,面对他的问题,他的兄长缓缓地点头,神色凝重,眼含警惕,但是却不是对着森林深处,而是缓缓抬头,看向了这些年来一直被海浪和乌云包裹着的阿尔卡岛的天空…… 阿尔卡岛深处,盖亚沉睡的宫殿,大门已经打开,方舟走在震动不断的地面上,如履平地。 他走进了门里面。 这里青草鲜嫩,百花盛开,溪水潺潺流淌,生机盎然。 大地女神盖亚就沉睡在花丛之中,她如同从混沌神身上诞生的那会儿一样,浑身光洁赤/裸,双手交叠在腹部,沉睡的面容安祥平和,任何神祇见到如今的她,都不会想得到多年前她为了保护孩子们,怒目而视、剑指乌拉诺斯时的狠戾模样。 方舟缓缓走向沉睡中的母亲,不为地面的晃动而有分毫的迟疑。 在他走近之前,盖亚率先睁开了眼睛,她轻轻发出一声叹息,伸手引动溪水,席卷地上的鲜花和青草,化成一件青绿色的长裙,长裙很快就被她穿在身上,发出粼粼波光,好像大地上的植物生长的场景微缩在她身上,方舟靠过去的时候能看到裙子上的生机在不断萌发。 可是她的面容却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变化:她的眼中不再清明,带了些许的浑浊,她的眼角被细纹侵占,头发也渐渐失去了光泽。 她此刻看上去像一位和蔼的老奶奶。 方舟走到她身边,仍旧如少年时那样,轻轻将头搭在她的膝盖上:“妈妈。” 他带着不舍和留恋,与这位将他带到这个世界,给了他多年的宠爱和庇护,并给予他强悍神力的母亲告别。 盖亚眯着眼睛,用遍布皱纹的手为他梳头发,和以前一样将手边开得最胜的鲜花别在他的发间:“我的小珍宝,你真好看。”她的声音虚弱而喑哑,透露着衰败,但是仍旧慈祥和蔼,“我们该说再见了。” 这个世界还从未有过衰老的神祇,从最早期开天辟地的混沌神,到沉睡在深渊的塔耳塔洛斯、深埋在海底的蓬托斯、曾经掌管天空,如今被镇压在深渊的乌拉诺斯,他们都“归化”于身体最强悍的时候,现在用神力渡到他们身上把他们唤醒,他们仍旧会以巅峰的身体状态出现在人前。 这个世界开天辟地至今,还未出现过神祇的衰老和死亡。 它们现在发生在了盖亚身上,而盖亚从容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为即将到来的某个时代指引着方向。 方舟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因为当盖亚归化之后,这份重担即将落到他的身上。 可是此时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从前人手中接过责任,只是为了陪伴在自己的母亲身边。 母子二人都沉默着,盖亚给儿子编好了鞭子,又用鲜花和绿植把他打扮得漂亮帅气,最后低头亲吻孩子的额头:“我最后的神力能欺骗克洛诺斯五百天,你要早做准备,蒂萨夫斯。”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正经严肃地喊方舟的名字,尽管这些年方舟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小岛上生活,已经充分向她展示了自己的独立能力,但是作为母亲,她仍旧挂念儿子,方舟曾说大地女神疼爱所有的孩子,所以不愿意和自己的哥哥起冲突, 在盖亚即将“归化”的今时今刻,他感觉到了母亲毫无保留的爱意——她希望自己归化之后,小儿子能在和大儿子的冲突之中获得胜利。 “祝福你,我的孩子。”她用布满皱纹的手最后捧着儿子的脸,带着深深的留恋和不舍,紧紧地抱住了他。 方舟回抱了自己的母亲,感受她在自己怀里的重量在渐渐变轻:“妈妈,我会赢得一切胜利,如果以后神力复苏,您还能睁开眼睛,您一定会在第一眼就看到我。” 方舟作为她的孩子,无法预知母亲的未来,只能寄寓未来“希望”——自这番话说出口,这个世界便诞生了“许愿”这一行为。 盖亚没有给他这样的奢望任何的回复,只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如同他小时候刚刚被自己带到阿尔卡岛,面对陌生而安静的环境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示鼓励和安慰。 她再也没有说话了。 阿尔卡岛上的震动渐渐平静了下来,波塞冬轻手轻脚地从厚重的大门走了进来。 方舟仍旧坐在草地上,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但是他怀里已经空了,只留下了一根由鲜花和藤蔓编织而成的发饰,宫殿内溪水仍旧潺潺流淌,溪水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她安祥地躺在水中,却不是实体,而是虚幻的倒影。 波塞冬轻轻扶起了方舟,方舟随着他的手站了起来,目光仍旧看着水中的倒影。 直到波塞冬将他拥入怀中,把他低着的头安置在自己的肩膀上,随即他感受到上面很快变得湿润了。 波塞冬并不知道盖亚归化前的苍老状态,只以为和其他神祇一样,神力消耗而归化天地,于是他只能安慰方舟:“等她的神力恢复,她会再次醒来了。” 方舟轻轻地靠在波塞冬的肩头,沉沉地看着水中的倒影,轻声回答波塞冬:“不会了,波塞冬。” 波塞冬心下一颤,他察觉到方舟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了,那是在他小时候,对世界万物懵懂无知,方舟不厌其烦教导他时才会有的认真温和。 以前他喜欢这种语气,可是今天方舟口中教给他的这个世界的新的知识,却让他的心止不住觉得疼痛。 他听见蒂萨夫斯说:“这不是‘归化’,这是‘死亡’,波塞冬,死亡是生命的最后落幕,意味着生者再也无法见到所爱之人。” 他抓着波塞冬的手碰触自己的脸颊,告诉他:“这叫做‘悲伤’,因为与所爱之人分别。” 他的脸上有泪水的湿润,波塞冬曾经在宙斯的脸上看到过,那孩子在小的时候肆意宣泄情绪,少有不满就嚎啕大哭,波塞冬看到的时候只觉得聒噪。 但是此刻触碰方舟的眼泪,他只觉得心跟着疼痛起来:“真是可怕的情绪,”他对方舟说,“你让我的心疼痛异常。” “与所爱之人分别是这样的,”方舟深吸一口气,擦干自己的眼泪,“所以我们要打起精神来,研究应该如何利用这五百天了。” 波塞冬这才明白他是想要告诉自己,为了远在奥林匹斯为他们打掩护的母亲,为了从小相伴的玩伴,为了很多人,他们都要准备迎战了。 “你真是……”他想告诉蒂萨夫斯,不需要去想念母亲和兄弟,仅仅是你站在我的面前,我就不敢去想象你的死亡,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对你的爱比不过对母亲的爱呢。 波塞冬沉沉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了。 17.盖亚归化(2) 波塞冬把自己想说的话咽下去,他知道在这个时间点和方舟聊这些并不妥当,方舟正在伤心,这让他手足无措,比起自己的情感,他更希望先安抚方舟伤心的情绪。 庆幸方舟很快就擦干了眼泪,不顾波塞冬的疑惑,跪了下来冲着盖亚的虚影轻轻一拜,最后亲吻潮湿的泥土,作为对母亲的最后感谢与告别。 再也没有暖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轻抚他,只剩下水中虚影微微晃动。 他知道那是盖亚留给他的最后庇护,五百天内,这道倒影会庇护阿尔卡岛如初,克洛诺斯在奥林匹斯山上察觉不到异样。 五百天后,世界上的生灵都会感觉到大地女神的归化,克洛诺斯必将视线投入此地,他会看到在岛上生活的普罗米修斯、波塞冬和宙斯。 而这三位神祇中,已经有两位处于神力巅峰。 宙斯尽管没成年,却已经实力强悍,他是命定的推翻克洛诺斯的人,哪怕克洛诺斯不认识他,只要他看到宙斯,预知能力就会给他无限的警报,他会心生恐惧,会直接发疯。 他们需要想办法拖住克洛诺斯,让宙斯尽快成年,除此之外,波塞冬和宙斯也需要更多的帮助。 “走吧,”方舟对波塞冬说,“和我去看看我的酒酿得怎么样了,过两天我要出门去拜访我的哥哥。” 他与波塞冬离开了这座宫殿,宫殿大门缓缓关闭,这里仍旧鲜花环绕,流水不断——方舟的神力充盈在这里,维持着这里的一切。 …… 沉寂多年的奥林匹斯迎来了客人。 客人是奥林匹斯之主如今仅存于世界的幼弟。 克洛诺斯为来访者而吃惊,但是他坐在明亮宽大的王座之上,没有人看到他眼中闪过的情绪,只能感受到他对来者表现出了热烈的欢迎:“蒂萨夫斯,我的兄弟!” 他快步从王座上走下来,握着方舟的手,对着被临时叫来主殿的神祇们介绍自己的客人,“我最小的弟弟,我母亲的小珍宝,你们对他要客气一点,就像对待我一样!” 每日都面临危险的神祇们僵硬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头称是,却只是回应着克洛诺斯的话,没有人敢把视线投到方舟身上。 已经没有人会傻到把克洛诺斯说的话当真了。 克洛诺斯没有计较这些神的无趣,他转而关切地询问方舟:“蒂萨夫斯,你为什么满面愁容,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一定会帮助你的,请你务必告诉我。” 方舟一脸悲伤地反握住克洛诺斯的手,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克洛诺斯哈哈大笑:“这么多年了,你这么还这么爱哭,告诉哥哥,发生了什么事情,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说吧,蒂萨夫斯。” 方舟流着眼泪,对他说:“母亲的神力在消散,她告诉我,五百天后,她就要‘归化’了。” 克洛诺斯滑稽的笑容定格在脸上,半晌才终于挤出一抹不敢置信的震惊:“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发生呢,母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神祇,‘归化’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 方舟眼泪掉得更凶了:“母亲说第二任大地女神已经能继承她的神力了,所以她应该‘归化’了,瑞亚姐姐最近神力应该在增长,她很快就能继承大地了。” 克洛诺斯想起他最近确实察觉到奥林匹斯山有神祇发生了神力变化,他曾经寻着痕迹,最后找到了瑞亚身上,瑞亚自己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克洛诺斯因为孩子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得到瑞亚的温和相待,这才没有和她坐下来好好聊聊。 瑞亚是姐妹中与母亲盖亚最为相似,也是自母亲沉睡之后最能影响大地变化的女神,如今母亲即将“归化”,大地需要第二位大地女神,她身上的变化自然就说得通了。 克洛诺斯想明白这一切,再看向方舟的时候,所有的神色都收敛了起来,只沉沉地盯着方舟,半晌才轻声问:“那么,蒂萨夫斯,你此刻为何不陪着母亲?” 方舟擦了擦眼泪,真诚地说:“母亲即将归化,十分想念你们,但是她已经无法传达她的思念,所以我带着她的礼物来到这里,想邀请你去阿尔卡岛做客。” 他拿出了不少东西,一些盖亚最喜欢的鲜花、一些阿尔卡岛上结出的果实,以及好几个罐子:罐子上是盖亚的神力做的封印,证明这是盖亚亲自制作,小儿子并未参与其中。 “母亲研究出来的,用水果酿制的‘酒’,喝完会沉睡十来天,做一场美梦,普罗米修斯很喜欢,他神力不怎么样,经常喝完就会睡上好几十天。”方舟开启其中一坛,让酒香弥漫奥林匹斯山,“还有一些在岛上,母亲想邀请你们去岛上做客,再看你们一眼。” 克洛诺斯为醇厚的酒香着迷了一会儿:“真是美妙的味道,但是很可惜,蒂萨夫斯,奥林匹斯需要统治者,我不能离开这里太久。”他拍了拍酒坛,然后猛地喝了一口,“我还是在这里品鉴它们吧。” 方舟看上去十分不高兴:“你不愿意去看看母亲吗?你以后都要见不到她了。” 克洛诺斯温声哄着骄纵的弟弟:“母亲会理解我的决定的,身为奥林匹斯之主,我不能离开五百天那么久,这样吧,我答应你,第五百天的时候,我会前往阿尔卡岛,和她见上最后一面。” 他挥手在王座旁设置了一个巨大的沙漏:“当沙子全部落下,我就前往阿尔卡岛,你带着它,能看到沙漏滴落的程度,好不好?”他给了方舟一个能握在手心的沙漏,以此作为证明。 方舟这才露出了勉强被安抚的神色,但是还是很不高兴:“母亲还要五百天才能见到你,她会想你到发疯的。” 克洛诺斯想了想,说:“瑞亚即将继承大地,我请瑞亚代替我前往阿尔卡岛一趟,请她代替我们兄弟姐妹问候母亲。”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奥林匹斯山不能没有王,也不能没有王后,不然山川会崩塌,河流会干涸,大地上的动物会停止求偶,失去方向,瑞亚最多也就只能在阿尔卡岛上待三天。”方舟十分泄气,干脆就坐在了克洛诺斯王座的下首地板上,他生得好看,发起脾气有一种骄纵感,身为哥哥的克洛诺斯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反倒是想用一切办法把这幼小的弟弟哄得高兴起来。 “这样吧,奥林匹斯上已经 有第四代神祇降生,但是却不用承担太多责任,还算轻松,让母亲见见孩子们,她们的活泼会感染母亲的,你觉得如何?”克洛诺斯这样哄他。 方舟犹豫不决,看他的样子,似乎仍旧认为母亲最为喜欢克洛诺斯,所以克洛诺斯应该和他一起去阿尔卡岛生活一段时间。 克洛诺斯没等他做抉择,指着王座下的一个少女:“墨提斯,你来。”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踱步到他的面前:“王。” 克洛诺斯热情地给方舟介绍:“这是俄刻阿诺斯的女儿,俄刻阿诺斯曾经深受母亲的喜爱,在你出生前,他简直是母亲最宠爱的孩子,母亲会愿意见到墨提斯的。” 方舟犹豫地看着墨提斯,没有蠢到问出“俄刻阿诺斯掌管河流,为什么他的女儿会出现在天空”这样的问题,只是在她和克洛诺斯身上打转着目光,看上去仍旧觉得比起墨提斯,克洛诺斯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他这样的打量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在克洛诺斯的耐心耗尽之前,骄纵的神祇终于勉为其难点了头:“那好吧,让她去岛上和母亲生活一段时间,但是五百天后,你得亲自来,不然我才不会把她送回奥林匹斯呢,母亲最挂念你。” 克洛诺斯这才点头表示一定。 安排好前往阿尔卡岛的事宜,克洛诺斯又热情地揽着方舟的肩膀:“你还从未来过奥林匹斯山,我带你见识一下这里的美丽。” 方舟带着期待:“好呀,母亲也想知道你在奥林匹斯过得好不好,我会把看到的一切转述给母亲。” 于是他们在奥林匹斯逛了一圈,终年温暖的奥林匹斯山圣光不熄,宫殿金碧辉煌,路边鲜花永远盛开,果实永远甜蜜,所有神祇的幻想在这里都能被实现,这里美丽、梦幻、舒适、宜居。 克洛诺斯带着方舟转了一圈,眼睛始终没从他身上移开,最后兄弟两人坐在王座下面,又开封了一罐盖亚亲自酿造的酒:“怎么样,我的奥林匹斯美吧,等母亲‘归化’了,你就来这里和我们一起住吧。” 方舟饮下一大杯酒,倔强地拒绝:“不,岛上有我和母亲生活的回忆,我要永远在那里。” 克洛诺斯想说别以为他不知道母亲到了阿尔卡岛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你们母子有个虚幻的相处回忆,但是又担心这句话说出来会把弟弟打击哭,便退一步:“我说不过你,沉溺过往的小家伙,不过你要时不时来这里和我们一起,不然你一个人在岛上多孤单啊。” 方舟和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听他说完又流下眼泪:“母亲归化之后就剩我一个人了!” 克洛诺斯急忙去哄他,直到两兄弟都醉意上头倒在地上睡着,谁也没能说服说,方舟没有同意踏足奥林匹斯,克洛诺斯也没答应酒醒之后就前往阿尔卡岛。 15天后,克洛诺斯从醉宿中醒来,看着仍旧睡得无知无觉的方舟,眉目疏离。 又过了五天,方舟苏醒,在克洛诺斯的热情中带着瑞亚和墨提斯离开了奥林匹斯山,在走之前还特地晃了晃手上的沙漏:“沙子漏完你一定得来,哥哥。” 克洛诺斯笑着点头:“一定。” 18.做客(1) 从奥林匹斯回到阿尔卡岛只需要不到半天的时间,在这一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墨提斯有些不安地握着瑞亚的衣袖,这位在奥林匹斯向来作壁上观的天后,此时却温和地回握她的手,给予她稳重的安慰:“别担心,那会是个好去处。” 墨提斯被带到奥林匹斯山已经好几年了,自从海洋被克洛诺斯搜刮好几遍,大部分三代神祇都被关进深渊,和她一样的四代神祇几乎都被带到了奥林匹斯“做客”,克洛诺斯每天都要在王座上见他们一面,确保不会有人的神力增长到足以威胁他的地步。 在克洛诺斯的压制之下,第四代神祇的生长速度慢得可怕,没人敢亲近弥漫在空气中的空气和花香,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长得慢一些,尽管他们对未来也无法抱着任何期待,但是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大家也只能彼此沉默和拖延。 前往阿尔卡岛吉凶不明,但是不得不说离开克洛诺斯鹰隼一样的视线,好歹能让人松一口气。 而且整个奥林匹斯都知道瑞亚和克洛诺斯有着巨大的矛盾,能让瑞亚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无形中给了她很大的安慰。 阿尔卡岛坐落在茫茫大海之上,这片岛近些年来终年被乌云笼罩,被海水冲击,在天上很难发现它,它的四周没有连接任何一块陆地,甚至很少有新生代神祇知道这里。 墨提斯还是在出发之前,在克洛诺斯和方舟都喝酒昏睡之际,偷偷问了瑞亚,才得到有关这里的只言片语。 整座小岛都被乌云和海水笼罩,最牢不可破的是岛上弥漫着一层神力构筑的结界,这个结界阻挡了所有人的窥伺,只有真正的主人允许,它才会打开窄小的通道让客人进去。 有方舟的带路,小岛的防御并不会伤害瑞亚和墨提斯。 他们顺利地踩在阿尔卡岛的地面上。这里鲜花环绕,绿树成荫,和奥林匹斯山冰冷的辉煌不一样,这里让人能看到生命的活跃。 几乎是刚刚落地,就有人围了过来,普罗米修斯和波塞冬紧张地围着方舟,检查他是否受伤,而还记得瑞亚的宙斯很快就冲过来一把抱住了瑞亚,开心地呼唤“母亲”。 瑞亚多年不见儿子,一边流泪一边将宙斯紧紧地抱住,全然不顾刚刚落地的墨提斯眼中的震惊:所有人都知道,克洛诺斯把瑞亚所有的孩子都吞掉了。 方舟把普罗米修斯和波塞冬的手都拍开:“我能受什么伤,他现在还不敢和我打起来,波塞冬,去见见你的母亲。” 波塞冬这才收手,走到了流泪的瑞亚身边:“母亲。” 这是瑞亚第三次见到他,前面两次都是匆忙见上一面就得离开,她根本没能好好看看波塞冬。 这是她第一个努力救下的孩子,哪怕多年不见,哪怕这个孩子现在长得比她还高,仍旧让她一腔母爱汹涌泛滥,她一手抱着宙斯,一手抱着波塞冬,只觉得所有的心惊胆战和辗转难眠,在看到这两个孩子平安的时候都被抚慰了。 “这是墨提斯,”方舟对普罗米修斯和普罗诺亚说道,“会在岛上住一段时间,把她安置在你们房子的旁边,普罗诺亚,你多照顾她。” 普罗诺亚点点头,牵着惊魂不定的墨提斯的手:“来吧,我们去休息一下。” 墨提斯只觉得心在疯狂跳动,她看着瑞亚,只看到了瑞亚温和地笑着,对她点点头,她又转向阿尔卡岛的主人,却见在奥林匹斯山上骄纵任性的年轻神祇,此时站在几位成年神祇面前,却并不落下风,他淡淡地给每个人指令,而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异议地去执行。 他单薄却不瘦弱,双目温和,语言有力,是整个岛的运转核心。 在奥林匹斯山上那副软弱的、不断哭泣着的、因为母亲“归化”的六神无主、只能寻求哥哥的可怜模样是在欺骗克洛诺斯——墨提斯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而后冷汗一下子浸透了后背。 比起喜怒不定,掌握她们的生杀大权更为可怕的是有人不惧怕对方的任何实力,以让人难以怀疑的状态欺骗了高高在上的神王。 比起将喜爱和忌惮都表现在脸上的克洛诺斯,神色浅淡,让人捉摸不透的阿尔卡岛的主人,此时才更让人胆战心惊。 “别怕,蒂萨夫斯很好相处的,先跟我来吧。”普罗诺亚牵着她的手,带她暂时离开。 等不清楚状况的墨提斯离开,瑞亚才放开了两个儿子,心有余悸地用拳头轻轻敲了下弟弟的胸口:“你怎么那么大胆,竟然亲自去奥林匹斯邀请他,你就不怕他真的答应下来吗?”她指着自己的胸口,“从你出现在奥林匹斯的那一刻开始,这颗心脏就在疯狂跳动,每时每刻都在惧怕你受到伤害。” “他不会来的,他现在怕死了。”方舟抬头看了看浑浊的天空,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接下来的时间我的神力会逐渐覆盖母亲留在奥尔卡岛上的力量,他必定会察觉不对劲,与其让他过于关注这里,不如我一开始就告诉他答案。” 瑞亚听到他这么说,隐约察觉到什么:“所以母亲不是即将……” “母亲已经去世了。”方舟一字一句地说,“五百天后,整个世界的生灵都会知道这件事,瑞亚,到那时,我会是他最后的忌惮。” 足够疯狂的克洛诺斯,不会允许世界上最后一个不由交/配而生的神祇存在,尽管方舟没参与过那场战争,也很少出现在人前,但是他作为第四个由盖亚单独孕育的神祇,克洛诺斯一定能察觉到他的实力,这是方舟没办法伪装的。 “我想办法把你请来阿尔卡岛,是阿尔卡岛平静的时间不多了,你这些年没怎么见过波塞冬和宙斯,我想让你们相处几天。以及,如果你对未来没有信心,就得在这五百天里去找找还有什么安全的地方能把这两个孩子藏起来。”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呢,”瑞亚看着两个儿子,他们其中 一个已经成年,另一个还是少年,但是无论是谁,都牵动着她的心,所以她的心在这一瞬间变得坚定了,“奥林匹斯山上的统治者能换一次,就能换第二次。” 方舟这才松了口气:“那我们要好好做计划了。” 宙斯对于外面的一切还不了解,方舟有心给他们母子相处的时间,便让宙斯回到了新建的房子之中和瑞亚一起居住。 瑞亚只能在岛上待三天,她既想要和孩子独处,也要告诉他如今外面的情况,不过让她无奈的是,波塞冬和宙斯的关系似乎并不热切,他并不愿意和自己的母亲、弟弟住在一起,反而沉默地站在方舟的身后,像个静默的守护者。 “长大了是这样子的。”方舟劝慰瑞亚,“我们长大之后,也和母亲不是很亲近的,波塞冬的神力已经到巅峰,他的智慧足以决定未来,我们现在需要担心的是宙斯还是少年。” 尽管宙斯长得很快,但是自第三代神祇之后,再也没有落地就成年这样的生长速度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宙斯的智慧尽快成熟。”普罗米修斯和波塞冬都是在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之后很快就从少年进入成年,当神祇明白自己肩上的重任,能一定程度上促进他们的成长。 瑞亚知道时间不等人,她将宙斯带在身边,亲自教育他。 阿尔卡岛上的一切都在迅速变化,盖亚的神力覆盖越来越稀薄,小岛上地震和狂风暴雨不断袭击,但是每次都被方舟以最快的速度压下去了。 他也在逐渐重置岛上的一切防御,以后没有了盖亚,他要自己给自己布置保护所了。 墨提斯在普罗诺亚的安慰下渐渐接受了阿尔卡岛上的诡异,她不在对宙斯和波塞冬露出好奇的神色,也没有询问大地女神在哪里——毕竟克洛诺斯交给她的任务是来到这里陪伴盖亚——而是跟着普罗诺亚在岛上散步、赏花,感受着多年不曾有的自由。 她曾经在海洋里,在父亲和母亲的庇护下无拘无束,在诸多海洋神祇和海仙女的努力下,波涛汹涌的大海变得温和有序,潮汐轮转跟随着日月变化,整个海洋都是她们的乐园,结果父母被关起来之后,她们被带到奥林匹斯,终日担心克洛诺斯什么时候就发疯要把人关起来,于是除了每日去大殿坐上一会儿,她们都会沉默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终日与担惊受怕为伍。 能赤脚走在沙滩上,感受着腥咸的海风吹乱头发,能摘下陆地的鲜花编制花环或者花束,这样的生活好像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墨提斯只在这里生活了一天,第二天她就问普罗诺亚:“你们……实在计划推翻他吗?”她指了指天空,没等普罗诺亚回答,她又接着说,“我可以加入吗?” 我想要他死——自盖亚归化,“死亡”一词从方舟的口中说出,好像世界就开始有了神祇的死亡,远在奥林匹斯的墨提斯,已经能把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诞生的词汇用得极为娴熟了。 19.做客(2) 瑞亚和宙斯一起共度了一天一夜,她几乎是争分夺秒着将一切都告诉了宙斯,也让宙斯明白了如今外面多么动荡、母亲为了把他和哥哥波塞冬保下来,吃了多少苦。 她将她知道的、能传授的,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宙斯,生怕母子二人没有下一次的见面了。 宙斯在阿尔卡岛这几年,每日都在接触新的知识,方舟除了在最开始他无法控制神力的时候惩罚过他,剩下来的时间几乎没有把他当孩子。 宙斯能察觉到他在刻意引导着自己快速长大,虽然很疑惑,但是“长大”意味着有权利去做被禁止做的事情,所以他并不排斥,甚至利用了方舟的这份纵容。 现如今他才明白,在盖亚时日不多的情况下,为了兑现对瑞亚的“会保护好孩子们”的承诺,方舟不得不这样做。 心里的芥蒂在这一刻才渐渐消除,宙斯在母亲的关切中拔高了身体,瞬间就成长为了一个健壮高大的青年。 他在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后,用最短的时间成年了。 随着宙斯的长大,他的神力开始急剧增长,四溢的神力将周围的一切都破坏得干净,但是很快又在宙斯的手中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他当年看着波塞冬的状况产生了期待的艳羡,如今他果然成长为了一位高大、强悍的神祇,这让他十分高兴,庞大的神力和从未有过的坚定让他坚信自己能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而让瑞亚惊喜的是,比起克洛诺斯的冲动,宙斯显得更沉稳一些,当他进入成年并且神力攀向巅峰,他却并没有说出一定能推翻父亲的话,而是对瑞亚说:“我们需要帮手,需要武器,需要更谨慎的筹谋,最大可能地去争夺胜利。” 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夜晚在他脑海中烙下永恒的印记,他没有随着自己心思来做事,而是提出要对五百天后的反击进行铺设。 谋而后动,这是他这么多年从方舟身上学会的。 母子二人对未来要争取的一切达成了共识,瑞亚只给了宙斯小半晚的休息时间,就在天亮的时候去找了方舟和波塞冬,要商谈这件事。 当然,她陪伴了宙斯一天一夜,并不代表她不关爱波塞冬,所以方舟给了母子三人一点时间相处。 事实证明方舟的决定是对的,瑞亚在两个儿子身上感觉到了强大的力量,这让她莫名的安心,她想起这么多年,六个孩子她只保住了两个,不禁悲从中来,于是流泪不止,两个儿子只好安慰母亲,方舟抱着胳膊站在窗户边,任由岛上的冷风吹拂他的头发。 “我还能为你们做些什么,”最终,瑞亚自己冷静下来,带着期待问两个孩子,“从你们出生开始,我就只能让你们远离我的怀抱,从来没有为你们做些什么,如今你们要去准备一场最危险的战争,请告诉我,我能做什么呢?” 宙斯马上表示:“您给予了我们最原始的庇护,让我们免于被吃掉,没有您的冒险,我们根本无法长大,请不要妄自菲薄,您对我们很重要。” 波塞冬鲜少与母亲相处,但是他此刻站在宙斯的身边,表达了和弟弟同样的观点。 结果这两兄弟根本安慰不到人,瑞亚听了半天,只听到了两兄弟的“我们能自己去夺取胜利”,眼泪又克制不住,两兄弟从未见过这样感性的人,于是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方舟。 方舟轻轻叹了口气:“你们俩也就在这个时候显得像兄弟了。” 他示意宙斯把瑞亚扶到桌边坐下,让波塞冬为瑞亚擦去眼泪,而后才慢吞吞地开口:“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但是很危险。” 瑞亚立刻收敛了情绪,不再流泪了,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方舟:“无论多难,我一定会完成。” 她并不需要儿子们的安慰,她只想知道自己能为儿子们做一些什么。 方舟指着自己带来的一些酒坛:“这些酒,都是能让人沉醉的醇酿,你想办法让克洛诺斯喝下去,五百天里最好让他醉上两三百天,他醉了就会失去意识,然后宙斯和波塞冬就能走到大地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克洛诺斯神力强悍,睡着的时候都会有神力护体,没有人敢在他沉睡或者迷醉的时候偷袭他,清醒时的克洛诺斯还能控制自己,意识不清的克洛诺斯的自卫攻击只会将人往永久“归化”程度打。 他们要做的是麻痹克洛诺斯的意识,只有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宙斯和波塞冬能在大地上行走。 “哪里适合设计埋伏、哪里的迷雾瘴气最多、奥林匹斯周围有什么防护,都是需要他们亲自去看过才行,不然一旦打起来,短暂不敌的时候,他们连哪里能暂时躲藏都不知道,这也太危险了。所以波塞冬和宙斯需要走出去看看。”这只能趁着克洛诺斯喝醉不省人事的时候。 盖亚“即将归化”,克洛诺斯必然会盯着阿尔卡岛,他熟知方舟的神力,只要方舟离开阿尔卡岛,克洛诺斯必然能感应到,但是克洛诺斯并不知道宙斯和波塞冬在小岛上住着,他只短暂见过宙斯一面,并且还以为宙斯已经被吃掉了,所以只要趁着他喝醉的时候给宙斯和波塞冬进行一些伪装,他们就能短暂地踏上陆地。 但是这些酒并不能让克洛诺斯一直沉睡,按照克洛诺斯的神力推算,最强力的酒也就只能让他睡上30天,在这期间,瑞亚既要不引起克洛诺斯的怀疑地用美酒灌醉他,还要在他醉了之后、醒来之前想办法给走在大地上的宙斯和波塞冬传递消息。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他们不能保证克洛诺斯此后会不会对“酒”产生耐性,原本可能会醉上三十来天的量,多用几次之后就缩短变成十来天,或者到后期甚至不会醉了。 而且瑞亚得自己把握好时机,不能接连不断地去灌醉克洛诺斯,不然一定会引起他的警惕。 这一行为极为危险,瑞亚身处奥林匹斯,方舟他们要控制给她发消息的时间和次数,所以什么时候灌醉克洛诺斯、如何传递消息下来、如何精准地判断克洛诺斯是否要苏醒从而传送消息下来,都需要瑞亚自己去做决定 更重要的是,虽然克洛诺斯现在的所作所为让很多神祇反感,但是谁都不能保证是否有人同意克洛诺斯的做法 ,只要有一个人站在他的那边,瑞亚都要小心谨慎避免被发现。 但是瑞亚接下了这个活儿,并且表示自己一定会完成的。 “你很快就会主宰大地,此后地上的生灵会成为你传信的一员,倒是要联系在陆地上行走的波塞冬和宙斯会简单很多。”方舟将不少酒坛子都给了瑞亚,“但是你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宙斯和波塞冬需要母亲。” 瑞亚点点头,神色中没有了迷惘和痛苦,只剩下冷静和睿智。 她最后和孩子们相处了一个晚上,这个晚上就连波塞冬都回到了她的身边,和宙斯一起坐在她的手边,听她讲述当年那场战役的波折和胜利,听她讲述将他们两人从克洛诺斯手中救下来的艰险,最后感慨了一声“如果不是蒂萨夫斯,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安置你们,感谢他当年的决定”。 而后又说如今六个兄弟姐妹只剩下你们两个,你们一定要携手渡过难关。 兄弟二人彼此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到了和解。 这一刻,这两兄弟才真正心连心,有了亲兄弟的感觉,他们握着母亲的手,感谢母亲为他们做所的一切,并且承诺一定会对蒂萨夫斯报恩,感谢他当年的善良。 瑞亚觉得再也没有哪天像如今一样让她满足,如果不是天上还有个危险存在,此时此刻让她归化在儿子的身边,她都是愿意的。 宙斯对此很不高兴:“嘿,妈妈,别那么想,等我坐上天空之主的王座,我要向所有的神祇宣扬你的品德,让他们知道是你的勇敢才让事情有了转机。” 瑞亚淡淡一笑:“我等着那一天的来临。” 第三天天亮,她很快就离开告别了,方舟在她走之前递给她一把麦穗,让她每次要传递消息时候,就拔下一粒麦子扔到岛上,他会从中获取信息的。 瑞亚只来得及安抚了一下即将被留在这里的墨提斯:“你在这里很安全,亲爱的,好好感受自由——以后会有更大的自由在等着我们。” 墨提斯点点头:“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他们。” 瑞亚摇头:“不,你要先保护好自己,你的智慧无人能及,请保护好自己,才能给他们更多的建议。” 墨提斯还未成年,无法领悟瑞亚这句话的意思,还想追问,瑞亚已经转头去拥抱儿子,去和弟弟告别了。 “我不知道用什么来表达我的感谢,蒂萨夫斯,你原本可以不管他们,”瑞亚带着歉意,难过地和方舟说,“教育他们原本是我的责任,但是这么多年,一直是你在做这件事。” 方舟笑着说:“如果当年我不留下他们,那么今时今日他们全部都进了克洛诺斯的肚子,等母亲‘归化’,就只剩下我和他硬碰硬了,但是如今,我有了很多帮手,所以别再说那样的话了,瑞亚姐姐,我当初的决定,让我面临生存困境时添了一份战力。” 瑞亚这才被说服:“我在奥林匹斯山等你们,一定要记住,我与你们同在。”她义无反顾地带着更多的酒坛回到了奥林匹斯山。 在五百天期限到来之前,她已提前走入了战场。 20.暗度陈仓(1) 克洛诺斯知道瑞亚已经回来了,虽然这没到第三天晚上。 但是瑞业并没有来找他,这让他心中有火焰在燃烧,他相信瑞亚是明白自己为什么让他前往阿尔卡岛的,他需要瑞亚去阿尔卡岛观察岛上的情况,然后把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但是瑞亚这些年对他越来越冷漠,连他的求欢都不常回应,他一直觉得瑞亚是因为孩子们,所以体谅她的伤心,可是现如今蒂萨夫斯已经成为他们共同的威胁,他们需要一起对付对方才对。 “好吧,总要去哄一哄自己的妻子的,”克洛诺斯轻声对自己说,“毕竟她那么生气,再给她一个孩子怎么样,然后承诺这次不会再吃掉他?” 他自言自语着,前往瑞亚的居住宫殿。 推开殿门,一股醇厚的香味扑面而来,带着辛辣,带着迷人的香味。 他微微挑眉,走了进去,看见瑞亚正坐在地上喝酒,她看上去已经被酒水侵占了不少意识,在克洛诺斯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坛子喝下剩余的美酒,但是大半都打湿了她的脖颈。 她听到了脚步声,抬起了迷醉的眼眸,不知道是酒水过于辛辣还是别的原因,她的眼角微微泛着红,在她白皙的肤色上,这抹红色轻易就攫住了克洛诺斯的视线。 “克洛诺斯啊。”瑞亚只抬眸看了他一眼,就又低下了头,去找没开封的酒坛子,“你来了。” 克洛诺斯走到她身边坐下,变出两个酒杯,把酒装了进去,瑞亚接过来很快一饮而尽了:“亲爱的,你从阿尔卡岛回来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不然你现在看到的是谁呢?”瑞亚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又喝干净了里面的液体,“我和蒂萨夫斯、和母亲一起住了两天两夜,真快乐啊,克洛诺斯,我们聊起了以前,在深渊时候的,你照顾着我们所有人,在战争的时候,你挡在我们左右人的面前,母亲说,她一直忘不掉那个画面,你那时候多么帅气,多么英勇啊。” 她痴痴地看着克洛诺斯,仿佛通过眼前这个威严的神王,看到当年英勇无畏的丈夫,随后又难过地低下头:“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如果不是记着当年,她的兄弟姐妹们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着了克洛诺斯的道呢。 克洛诺斯低下头看着她,伸手将两个酒杯续满,瑞亚将它们都拿在手里:“可是你为什么如今会变得这么胆小呢?” 克洛诺斯的火气一下子就升腾了起来:“我胆小?你简直是在用最恶毒的话语污蔑我!” “你面对乌拉诺斯的雷霆怒火从不惧怕,当你挡在我们的面前,你清晰地看到他的攻击即将撕扯你的身体,可是你无所畏惧,坚信自己能挡住并且反击,那会儿我们已经经历了一场场战斗,你清楚他的力量能造成多么可怕的伤害,可是你勇往直前,”瑞亚痴痴地看着他,透过眼前这个衣着华丽的众神之主,去看望那个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的兄长,“你那时,多么英勇,多么可靠啊。” 克洛诺斯既愤怒又悲伤,他顺着瑞亚的回忆,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和兄弟姐妹并肩作战的那些年,当时自己斩钉截铁地站在他们的身前,将背后交给他们,从来不会畏惧谁在背后将武器捅到他的身体里面。 可是现在呢? 克洛诺斯从瑞亚的手中夺下酒杯,一口将它们喝下了。 “可是现在呢,”瑞亚讽刺地笑着,“我战无不胜的丈夫,害怕和他实力相当的兄弟姐妹,这无可厚非,毕竟他们几乎和你一样强大,可是孩子们呢,他们那么弱小,你甚至只是预感未来的可能性,你不确定时间,不确定到底是哪一个,就让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克洛诺斯,我们一起生下了六个孩子,每一个,我都只能拥抱一次。” 她流着眼泪拽住克洛诺斯的衣领:“我们奋力抵抗乌拉诺斯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离开暗无天日的深渊吗,我们当时畅想着打败他就能自由地生活在阳光普照的大地之上,你我结为夫妻,然后我们要生下孩子,让幸福充满四肢百骸,让我们的每一天都充满欢声笑语,为什么这么多年,我只能与痛苦和后悔为伴呢?” 她没等克洛诺斯生气,就松了手,带着眷恋、爱意和痛恨深深地看着他,一杯又一杯地喝下苦涩的酒水。 克洛诺斯拦着了她:“你不能再喝了。” “不,我要喝,”瑞亚脸颊酡红,双目含泪,甩开了克洛诺斯的手,“它们有造梦的能力,求求你了,克洛诺斯,至少让我在梦里见见孩子们,我想他们想得发疯,每时每刻心脏都被蚂蚁啃噬,只要能见他们一眼,哪怕是在梦里,我也愿意以‘归化’为代价去换取这次机会。” 克洛诺斯被她的坚决震惊,没有再阻止她,瑞亚端着两个酒杯,将一杯递到他面前:“你呢,克洛诺斯,你想不想见见他们,只在梦里,见见你和我的孩子们。” 克洛诺斯低下头,将酒杯接过来,和瑞亚手中的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瑞亚终于笑了,她靠在克洛诺斯身上,将它们一饮而尽:“如果他们在梦里喊你爸爸,你要记得告诉他们,你爱他们。” 克洛诺斯不语,为两人续上了美酒…… 奥林匹斯山终年不变的圣光缓缓变得暗淡,在克洛诺斯闭上眼睛进入美梦的时刻,一道闷雷在山上隐隐发出一声响动,所有将自己所在房间的神祇都听到了这道雷声,在那一瞬间身体几乎都没忍住心里止不住疯狂跳动:这里大多数是第四代神祇,无法看透高位之上神祇的变动,但是他们知道,闪电和雷鸣从来无法影响至高神所在的奥林匹斯山巅。 但是今时今日这竟然出现了雷鸣。 有人悄悄打开了窗户的一角,偷偷查看外面的情况,发现终日灿如白昼的奥林匹斯此刻一片昏暗,仿佛大地上即将面临极致的狂风暴雨之前黑沉沉的乌云缓缓压向地面那样,阳光的光源被遮挡、狂风席卷肆虐将树枝上的枯枝病根先席卷肆虐一遍,最后是遮天蔽日的暴风雨从天而降,将地面的一切肮脏与污秽冲洗干净。 这样的场景从来不会在奥林匹斯山上发生。 在他们传承到的记忆里,只有过一次,奥林匹斯山一片动荡。 没人有敢接着往下想,他们都将门窗关闭,并且思考着如何将房间布置得更安全一些。 …… 瑞亚离开后的第五天,第一粒麦子从天而降,顺着雨水落到阿尔卡岛的地面,方舟很快发现了它 。 “你们可以出去了。”方舟对宙斯和波塞冬说,“去山川看看,去河流走走,你们要知道这个大地如今的一切情况,才能为后面的战斗做准备。” 宙斯和波塞冬点点头。 方舟又叮嘱他们:“不要被外面的景色迷住,当你们的母亲给你们发出回家的消息,一定要立刻回来,不要有任何的拖延。” 他给了两兄弟各自一件披风,它们能够短暂地遮蔽阳光的照耀,为他们争取半天的时间不被克洛诺斯找到。 兄弟二人接下披风,妥善收藏,很快就离开了阿尔卡岛。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 那是宙斯都没见识过的壮阔和美丽。 虽然他当年被藏在克里特岛,有女神和侍卫为他遮掩,但是为了避免克洛诺斯发现他,他的实际活动区域也只在那个岛屿之上。 而如今,趁着克洛诺斯醉酒不醒,他们离开阿尔卡岛,飘在半空之中,第一次见到连绵不绝的山脉、奔流不息的河水、汹涌澎湃的海面,便不由自主地为它们震撼而着迷。 于是他们按照方舟话,潜入深海去拜访半睡半醒的蓬托斯,走进森林去触摸生长在大地之上的各种植物,顺着风去追逐花香、顺着雨去感受自然。 两个年轻的神祇离开,阿尔卡岛的时光就慢了下来,方舟每日会置换一次岛上的防御神力,除此之外他并不需要做任何事情。 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就是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身后空了。 从来和他寸步不离的波塞冬突然间消失在他的生活里,让习惯一转身就看到人的方舟有时候会因为转身后过于空旷的视野而有一瞬间的怔忪,半晌之后他才哂笑一声,感慨自己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竟然还有人类的那种对事物的习惯和依赖。 不过这样的感慨很快就被他压下,自盖亚离开之后,他的神力迎来了第二波巅峰期,曾经因为盖亚的庇护,也为了长久地麻痹克洛诺斯,他的神力其实大部分都被压在体内。 但是随着盖亚的去世,整个世界的第一代、第二代以及第三代独娩神祇都归化天地,他再怎么藏拙也没有用了。 短时间内,曾经被他压制的神力沸腾起来,和外相互呼应,在他成年时平稳的神力如今开始暴涨,迎来了迟到多年的巅峰期。 更让他疲惫的是他不得不担起自己的责任:早期诞生的神祇各有各的责任,他的责任是担起这个世界的命轨——换句话说,他是如今唯一一个能对神祇下达神谕的人,他能隐约看到这个世界的多个未来,并且需要他站在阿尔卡岛上,引导整个世界的神祇顺着清晰的那条命轨走去。 全身都在和看不见的命运相互牵连起来的感觉不好受,以前他只能隐约窥视未来,如今世界即将面临第二次动荡,整个世界的命轨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摒弃周围的一切,专心对待逐渐在他的第二层视线里变得清晰的轨迹,去感受天地给予自己的任务,并且琢磨如何去完成它。 波塞冬和宙斯离开阿尔卡岛六十天,他从未出现在人前,以至于当两兄弟回来问起普罗米修斯,普罗米修斯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21.暗度陈仓(2) “蒂萨夫斯,蒂萨夫斯?”有谁的手轻轻将他摇晃了一下,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张英俊的脸悬在他的头上。 “嗯?波塞冬?”连接世界命轨是一件很耗神的事情,让方舟最近都十分疲惫,这几天时不时他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如今被波塞冬唤醒,是真的没回过神来,“你回来啦?” 他将手伸给波塞冬,让他把自己拉起来,人还迷迷糊糊的没清醒:“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懒洋洋的靠在吊床上,但是很快就觉得不舒服走下来了:这玩意儿一晃一晃的太助眠了,再坐一会儿他又要困了。 “母亲给我们来信说克洛诺斯要醒了,我们就回来了。”波塞冬在外面走了一圈也十分疲惫,他明明长高了不少,肤色也深了不少,但是一坐到方舟的身边,就还是那种想要贴紧在他身边的旧时摸样。 方舟心里大概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他们的归来毫无察觉,他对波塞冬没有任何的警惕,波塞冬在这里生活多年,阿尔卡岛已经比他更深刻地习惯波塞冬的存在了。 方舟温和地问他:“这趟出门,都去了哪里?” 波塞冬眼睛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和方舟分享自己在外面的冒险:从来无法平静的海面,潜入水底的时候海水却是安静的,但是在那样幽深不见光的海底,各种凶狠的海洋生物潜伏在每一个角落,每时每刻都在为了捕猎而做准备,波塞冬和宙斯在海里迎接了很多场海洋生物的围捕,他们每次都把对方打跑,然后又因为那些海洋生物遗落的血迹,从而引来了更多的危险。 他们第一次受了伤,那种伤和在阿尔卡岛有方舟庇护的磕绊不一样,海里的动物是冲着啃噬他们的血肉、夺取他们的神力而来的,每一个在面对他们的时候都拼了命,宙斯和波塞冬在海洋与它们厮杀十来天,击落的海洋生物在海底叠成了一座山,而那些血肉又吸引来了更多的掠食者。 两兄弟都不可避免地被咬掉了部分的肉,被吮吸了部分的血,波塞冬最后和宙斯用神力绞杀了攻击力最强的鱼群,将它们碾碎得干净,才震慑了有意识的生灵。 于是他们离开海洋,来到森林,在陆地上疗伤。 “曾经在岛上没有什么用的药草,那会儿派上了用场。”他们筋疲力尽,神力无法马上让身体恢复,波塞冬想起离开阿尔卡岛之前方舟让他们带上的药草,便捣碎了给自己和宙斯敷上,加持神力的草药的镇痛效果非常好,他们能顺畅地喘口气,然后使用神力修复身体。 波塞冬想起血肉被撕扯的伤痛,想起草药敷上之后的痛楚很快消失,把上衣脱了给方舟看他身上的伤口:这些伤太重了,正常情况下都需要沉睡好几天全心全意去修复,但是他和宙斯能踏上陆地是要争分夺秒的,所以便带着伤行走,如今波塞冬回来,他腰侧和腹部的两个大豁口上的新肉还没能和身体其他地方的肉色相融合。 波塞冬指着它们给方舟看:“好疼啊,我从来没有受到过这么严重的伤。” 方舟将手覆在上面:“你多大了,还撒娇。”他的手掌亮起温和的绿色光芒,很快就把波塞冬临门一脚的伤势给抚平了。 等波塞冬的身体愈合如新,方舟才轻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靠得太近。 波塞冬反手抓住他的手,握在手里凑近了看:“我当时,全身都在痛,然后想到上次他也是这么伤害你的,害你沉睡了好久。”他自出生起就在阿尔卡岛度过,蒂萨夫斯又何尝不是一直被盖亚保护着,没有受过任何伤呢。 “它们现在一点痕迹都没有了,”波塞冬轻轻捏了下方舟的手掌,那么只有一片片淡淡的红润,波塞冬很喜欢这样的颜色,这代表了“没有被伤害”,“我不想他再伤害到你。” 方舟微微皱了下眉头,早年间他见过普罗米修斯表达喜欢的样子,波塞冬现如今的模样和当年的普罗米修斯已经相差无几了。 是和他在阿尔卡岛待太久了,身边只有他才会这样。方舟在心里估摸着。也幸好波塞冬近期得和宙斯不断往前陆地,离开阿尔卡岛时间久了,应该就和普罗米修斯一样很快就被转移注意力,然后认清自己的情感。 他也不挣扎,等波塞冬自己放手,语气仍旧平淡,慢慢转移波塞冬的注意力:“之前只是看在母亲的份上让着他,真打起来我又不一定会输。” “蒂萨夫斯,我能问问吗,”波塞冬又贴近了他一点,两人坐得很近,波塞冬仍旧带着小心翼翼的疑问,和以前一样,“盖亚自己所孕育的孩子,从天地诞生就有了责任,你的责任是什么。” 所有的由男神和女神结合所孕育的神祇,基本上在诞生之后就对世界有一定的认知,他们落地之后就明白混沌神的开天功绩,了解大地女神如何诞生、如何用自身神力稳固住松散的大地,清楚她因暖风而三下的三个孩子对这个世界做出的贡献:塔耳塔洛斯化身‘深渊’,蓬托斯让世界开始有了大海,乌拉诺斯稳定了天空让它不再下坠,这都烙印在每个新生神祇的记忆中。 可是波塞冬在记忆传承里找不到任何有关蒂萨夫斯的描述,在他传承到的记忆中,对蒂萨夫斯的烙印仅仅是“大地女神的幼子,最后一个由女神独自孕育的神祇”,更多的诸如“年幼时的引导者”、“我爱的神祇”都是因为和蒂萨夫斯相处久了才逐渐增加的印记。 乌拉诺斯时代,每一位神祇的诞生都为了稳住刚刚开辟的世界,甚至因为乌拉诺斯本身就是“天空”,克洛诺斯都没办法让他“归化”,只能在拆解他之后将他永远关入塔耳塔洛斯深渊,只等未来他的神力消散,最后自我“归化”天空——更可怕的是,哪怕被关进深渊永远无法出来,乌拉诺斯都能隔空对着克洛诺斯下达“你终将和我一样被你的孩子推翻”的神谕,可见他的神力强悍得可怕。 那么同为由大地女神自我孕育的孩子,蒂萨夫斯的出生又带着什么样的责任呢?以至于蒂萨夫斯和克洛诺斯都明白他们之中必然有一战,哪怕蒂萨夫斯已经多次向克洛诺斯示弱也只能拖延,而不能让克洛诺斯对他握手言和。 “这对于你未来要做的事来说很重要吗?”方舟温和地问他。 波塞冬摇摇头:“只是我自己很好奇,你好像能看透我们的每一步,在那之前给我们准备了伤药,还有告诉我们应该前往哪里……” “那只是经验,”方舟笑道,“在你 们之前,我也不是一直在阿尔卡岛住着的,克洛诺斯早期没有那么重的疑心病,大地和天空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很平静。” “但是没有生灵敢于伤害第三代神祇,你们在陆地上行走,应该是被生灵膜拜的。”就连他,最早期的时候其实都对蒂萨夫斯有着淡淡的敬畏,这才是蒂萨夫斯在他小时候闹腾那会儿把他抓起来,他就安静的原因之一。 没有生灵会伤害本身就代表世界的神祇。 “那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方舟沉默片刻,终于承认他刚刚只是在敷衍波塞冬。“你是在向我询问一旦开展,我能提供的战力吗?” 波塞冬惊讶地看着方舟:“不,我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巴不得你把阿尔卡岛封锁起来,不要让自己面对危险,不要被任何混乱伤害,永远深处安全之中。”他苦恼地皱起眉头,有些泄气,“我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担心和紧张,我只是希望你的神力比任何人都强大,这样才能避免所有伤害你的可能。” 方舟沉默地看着他,当年普罗米修斯也是这样笨拙地表达爱意,在方舟身边生活得久一些的神祇,都是这样轻易陷入爱的牢笼,难以挣脱。 他很快就明白波塞冬今天为什么这样突兀地询问了。 “傻瓜,”他轻轻拍了下波塞冬的头,难得用一种很轻柔的、诱哄的语气,“你被吓到了,你自己都没发现呢,你得好好去休息。” 波塞冬迷茫地看着他,不明白自己哪里被吓到了。 “去吧,睡一觉起来你就会好了,我在这里守着你。” 波塞冬从来不会违背他的意愿,更何况方舟承诺了在这里守着他,于是他得寸进尺的要求握住他的一只手,这才愿意在吊床上躺下来。 就如方舟所料,回到安全温暖的环境,波塞冬很快就睡着了,保护神力自他身上溢出,笼罩在他的身上,形成一个柔软的治疗光圈。 但是这股神力并不排斥方舟,所以方舟仍旧如同自己答应的那样,坐在吊床的旁边,轻轻用手指点了点波塞冬的额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在阿尔卡岛被保护得太好,骤然在海底遇袭,奋战十多天都无法取得胜利,还被咬下不少血肉,从而终于明白就算是神祇也不是无所不能,今日他面对海洋的生物尚且难以应付,他日面对众神之主,他是否能取得胜利还未可知。 所以他被吓到了,但是这家伙被吓到之后第一时间不是胆怯、不是想着如何能更好的躲藏,而是开始担忧如果他在战争中落败,也被关入深渊,或者更惨一些,如盖亚那样“死亡”,那么方舟应该怎么办。 所以他希望方舟的神力比自己预想中的要强大,强到足以在阿尔卡岛上构建出绝对的防御来抵抗克洛诺斯的攻击。 他懵懂而青涩地表达着担忧,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只能笨拙地去直接询问,希望方舟告诉他,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去自我保护。 “真是个傻瓜,”方舟轻声叹息,“比普罗米修斯还要傻。” 明明已经成年了,却没有自私的情绪,惊惧和冲动都落在他身上了,也不知道多久能如普罗米修斯那样毕业。 22.药(1) 波塞冬沉睡修养的第二天,宙斯慢悠悠地过来找方舟。 方舟正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石进行雕刻,他的动作很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宙斯靠近的时候发现了正在休息的波塞冬,微微挑眉,也放缓了脚步。 “伤怎么样了?”方舟招招手示意他坐下,将果篮放到他面前,“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 “一开始有点疼,但是那些草缓解了疼痛。”宙斯也是第一次受那么严重的伤,虽然伤口愈合了,但是他一举一动还有点疼痛后遗症的感觉,手脚动作都放慢了许多。 “在外面走了那么多天,感觉怎么样?” “很空旷。”宙斯想了想,“虽然海里和森林里的动物都不少,但是和记忆传承的感觉不一样。” “现在在大地和海洋中生活的神祇少了很多,因混沌神和大地女神而生的动物们如今惴惴不安,不再求偶、繁衍、聚在一起歌唱了。”方舟安慰他说,“无论是动物还是神祇,对危险都有着一定的敏/感,等以后就会好了。” 宙斯拿着一颗果实上下抛着玩,漫不经心地说:“你好像很了解外面的变化。” “怎么,你也要来试探我?”方舟放下手中的刻刀,终于看向宙斯,“我就说波塞冬无缘无故问我些有的没的,你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吧。” 宙斯坦诚:“我觉得由他来说,你会更愿意告诉他,毕竟比起我,你更喜欢他一点,但是很显然,波塞冬更担心点别的。” 他不知道波塞冬和方舟的谈话内容,但是看见这人这么放心地在方舟身边睡着了,没有被打的痕迹也没有紧皱的眉毛,显然并不执着宙斯一直在担心的事情的答案。 “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 宙斯挑眉,感觉到自己成年之后,似乎得到了方舟更真诚的对待,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决定不够圈子,直接询问:“那么能告诉我,当我们和奥林匹斯对上,你能在其中发挥多大的作用吗?” 方舟很直接地告诉他:“我能左右胜局。” 才成年不久的神祇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被抛到空中的果实狠狠的砸到了鼻子,但是他无法顾忌,而是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方舟:“你的神力一直是个迷。” “不是依靠我的神力,”方舟从宙斯的眼睛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忌惮,不得不感慨如今的宙斯能把情绪掩藏得非常好,不愧为下一任的众神之主,“我不会参与这场战争,除非阿尔卡岛被粉碎。” “哦?” “我能指引着你们前往胜利的道路,这是我在做的事情。” 方舟的神力缓缓从身上四溢开来,那种温和、庞大的神力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但是却让人感觉沉稳,好似只要和它有所接触,就能对未来充满信心。 宙斯对此觉得新奇:“你那一代神祇自降生起,就明确了要担负的责任,但是你却一直不告诉我们。” “因为没办法说,”左右未来命运这种事,就连方舟自己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用最明确的指引,让宙斯意识到这一点,“甚至无法当成‘神谕’说出口,因为未来不能被框定在一个走向里。” 他自己接受世界命轨都属于被动触发,只会在某一时刻察觉到未来的走向,然后引导着这些神祇往那个方向走去,所以这些没办法说出口。 宙斯明白了这一点,轻轻松了口气:蒂萨夫斯不是在藏拙,而是碍于自己的责任。 “瑞亚短期内不会再让克洛诺斯喝醉,你也去好好休息,在下一次出发旅行之前,要恢复到巅峰状态。”和宙斯解释明白,方舟便挥挥手让他回去了。 “你的那些草药,真的很有效果,我能再去采摘一些吗,我们这次出门,发现它们叠加在一起能产生不同的作用。”宙斯想起这次在旅行中发挥了重大作用的草药,特意询问道。 方舟同意了他的请求:“你可以去问问普罗米修斯和普罗诺亚,他们这些年一直在研究这些,已经总结出很多混搭效果了,不过神祇很少受伤和生病,可能真正发挥效果的时候没有那么好,下次出门,多准备一些带出去。” 宙斯点点头,很快就离开了,他从这次外出看到了草药的重要性,果然在回到浅滩地带之后就去拜访了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夫妇一直在研究药田里不断新出的药草,而墨提斯的到来为他们的这一研究提供了不少帮助。 墨提斯拥有着丰富的智慧,她能从不同的草药药效记录中提出新的建议,在宙斯和波塞冬离岛的这段时间,这片药田已经被他们研究出了新的花样,甚至为了实验药效,普罗米修斯还亲自弄伤自己、将疾病种在自己身上,然后实验它们,这三个人将这片药田玩得不亦乐乎,而宙斯的到来更是让这波试验迎来了高/潮。 三位成年神祇,神力达到巅峰,凭借着无坚不摧的身体和强力的修复能力使劲地尝试药效,墨提斯也越来越大胆,提出的组合建议也带来更多的效果。 波塞冬醒来后的第二天,他正享受着靠在方舟身边的安宁,就见普罗诺亚急匆匆地冲过来寻找方舟,说是他们最新实验的一种药物,让神力强大的宙斯都扛不住,宙斯喝下药汁之后不断呕吐,眼看着越来越虚弱,几位神祇觉得事情控制不住,只好来找方舟请求帮助了。 方舟带着波塞冬和普罗诺亚前往浅滩,宙斯正跪在沙滩里呕吐,他肚子里吃下去的果实和肉类都已经吐出来了,但是药效还在持续,他只能跪在沙滩里将腹中的水不断吐出来。 重要的是,他的神力没办法对付这个药汁,于是直到方舟来到浅滩,这个药汁还在生效。 宙斯第二次感觉到了痛苦,他的五脏六腑正被一把火燃烧着,又好似被尖锐的刀具切割着,他不断地往外呕吐,神力无法消解这些药汁,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了,只有药汁稳稳地扒在他的身体里。 方舟将手搭在他的胃部,很快就为他止了吐,又让墨提斯把混合起来的药草都拿来给他看,最后指挥着普罗米修斯去找几种植物的根茎来给他,普罗米修斯依言而去,很快就把方舟要找的东西带来了。 方舟将这些根茎碾碎,烘干 了上面的汁液,最后将它们制成粉末,给宙斯吃了下去,宙斯这才舒服了一些,虚弱地躺在地上缓和身体的难受。 “你们这次制作出来的效果不错啊,宙斯这样的力量都扛不住,”方舟拍了拍宙斯的肩膀,“搞一点备着,下次出门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宙斯大为不解:“我可不想再喝它们第二次。” “又不是给你们喝的,拿去给围攻你们的动物们喝下,应该能阻止它们对你们的追杀。”方舟笑着说道,“你的神力和克洛诺斯相差不了多少了,连你都能放倒,可见没多少生灵能抗衡它了。” 宙斯被这一说法劝服了:“哦,这个药可太可怕了,虽然现在不再呕吐,但是我感觉全身都很痛,很疲惫。” “所以才说你们很厉害,能找到办法把药物的作用最大化。”方舟笑着肯定他们的做法。“这样能为到时候对战克洛诺斯做准备” 一提到和克洛诺斯的对战总是让人心里有点慌张,短暂的沉默之后,一道怯生生的询问才响了起来:“蒂萨夫斯,你刚刚说,宙斯的神力已经和克洛诺斯不相上下了。” 是墨提斯,她正看着宙斯虚弱的状态,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方舟点点头:“对,宙斯和波塞冬的神力已至巅峰,彼此不相上下,不过克洛诺斯稳坐在王位置上,和他打起来,他会得到天空的帮助。” “我是在想,既然宙斯的神力和他差不多,这药能在宙斯身上起效果,那么放到他身上呢?” 普罗诺亚没跟上她的想法:“这碗药不可能让我们打败他。” “可是能让他吃下去的吐出来。” 墨提斯这么说,一瞬间,大家都想到了她的未尽之意:克洛诺斯吃下了四个自己的孩子,目前神祇还从未有过死亡的例子(盖亚的情况还没传出去),那么那几个孩子会不会仍旧在他肚子里没有归化? 宙斯曾经说如果要打赢即将来临的战争,那么就需要人手和武器,那么还有什么比起自己的兄弟姐妹、并且被迫害过的神祇更好的助力呢。 方舟看到所有人的神色都激动起来,宙斯和波塞冬将目光看向自己,似乎只等着他的点头。 方舟没说话,普罗米修斯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可是他们已经被吃下去这么久了。” 会不会在克洛诺斯的肚子里已经归化了,又或者,如果被吐出来,也只以婴儿的形象,五百天足够他们长大吗? 这些都是大家不能保证的。 墨提斯建议:“那得等他们被吐出来才知道,不然我们永远只能猜测。” 于是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方舟,等着他说话。 方舟沉思片刻:“我们要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联系瑞亚,然后让他在克洛诺斯醉酒的时候喝下这个药,不然一旦孩子被吐出来,克洛诺斯哪怕有一点清醒,都会马上察觉不对劲并且杀死所有人。” 这便是同意他们冒险的意思,墨提斯十分高兴,因为她的建议被采纳,在未来的战争中为阿尔卡岛争取一份有可能的助力。 23.药(2) 提议是通过了,但是如何实施还是一个难题,为了确保克洛诺斯喝下这些药物之后必定会呕吐,在正式联系瑞亚之前,墨提斯觉得还得对这个药进行多几次的试验,确保万无一失。 宙斯和波塞冬就成为了试药者,因为在场只有他们的神力和克洛诺斯接近——至于整个岛屿上神力“有可能”最强大的方舟,根本没有人敢开口让他参与进来。 于是阿尔卡岛浅滩开始响起波塞冬和宙斯试药后艰难的呕吐:神祇成年后吃不吃东西已经无所谓了,此时他们吐出来的基本都是水,以及血液。 但是两人对此没有任何怨言,在一次又一次的呕吐和休息之后,又一次接下了普罗诺亚递过来的药。 最后为了试验如何迷惑克洛诺斯,他们先把宙斯灌醉,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让他吃下了一大块如婴儿大小的石头,又用药汁灌醉他使他吐出来,过了十来天的时间,宙斯酒醒了,众人询问他在醉酒间的记忆,宙斯的回答是只没有任何印象了。 众人得出的结论是如果在克洛诺斯酒醉期间灌醉他,那么只要他不去抽去孩子们的神力,就不会发现他已经把孩子们吐出来了,如果他抽取神力但是没有任何反馈,也可以让瑞亚引导他往“孩子们神力被抽空,在他肚子里归化”了方面想——毕竟现在整个大地上没有实力强悍的神祇,应该能忽悠一会儿。 这个方法在波塞冬身上也试了一次,波塞冬醉酒之后醒来,确定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醉酒之时发绳的事情,而在短暂的十来天里,神祇的身体会自己修复这个药汁对身体造成的伤害,短时间内不会被察觉。 这个配方就此被记了下来,方舟让他们不用再优化药草的配比,这个效果已经够了:效果再强一点,就会引起克洛诺斯自身的防御警觉了。他把波塞冬和宙斯带回林边小屋,让他们闭上眼就修复身体,好好休息。 两兄弟试了上百次的药,这种药实实在在伤害神祇的身体,被方舟叫停之后终于露出满脸疲惫,方舟的吊床刚刚扎完,两兄弟就一人寻了一个躺上去,波塞冬还试图牵了下方舟的手,被方舟反手拍了一下之后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休息。 方舟就坐在吊床的中间,继续拿出玉石缓缓雕刻,治愈神力从他身上溢出,笼罩在两兄弟的身上,为他们修复身体。 两三天后,波塞冬和宙斯才睁开了眼睛,恢复了状态。 恰好此时,瑞亚的第二粒麦子也从天空中飘了下来,告诉他们克洛诺斯睡过去了。 得想办法把他们研制出来的药给瑞亚,让她想办法哄骗克洛诺斯喝下,并且喝下之后处于醉酒的状态,这样才不会追究瑞亚的所作所为。 “我去试试。”宙斯想了想,“克里特岛应该还有母亲留下的守卫,我和波塞冬去那边找找,看看能不能通过他们联系上母亲。” 瑞亚曾经将宙斯交给克里特岛上的两位女神照顾,还安排了一些侍卫,在宙斯哭泣的时候用长矛敲击地面以掩盖宙斯的哭声,后来克洛诺斯来到克里特岛,宙斯不得不转移,但是瑞亚并没有把照顾宙斯的女神和侍卫带回奥林匹斯,宙斯直觉自己可以在岛上找到他们。 “如果你的兄弟姐妹们真的没有归化,就把他们带到岛上,不要藏在别的地方。”藏在哪儿都不安全,酒会让人昏昏欲睡,也会激发人最大的恶意,克洛诺斯经过这次的长醉,已经是第三次因酒昏睡了,最迟到第四次,他就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恶意和杀意会无限放大,那时候整个奥林匹斯都是危险的,希望瑞亚能撑下去。 宙斯和波塞冬很快就离开了阿尔卡岛,岛上日复一日被海水冲刷着,普罗米修斯夫妇和墨提斯一直在研究药草,直到有一天墨提斯摇摇头:“不行,我们研究再多这些都没有用,这些只能给予神祇短暂的伤害,我们需要武器。” 只有武器能真切地造成致命重伤,能夺走神祇的神力,让一直青春永驻的神祇面临衰老和死亡。 墨提斯这样想着,一个人前往森林深处去寻找方舟,她问方舟:“我们能做什么样的武器以应对那场战争呢?” 方舟便给她说克洛诺斯反抗乌拉诺斯的那场战役,他虽然出生在战后,但是他的记忆里有这方面的技艺传承,以及不少盖亚曾经的睡前故事。 墨提斯一一记下,又请求方舟允许他们使用阿尔卡岛上的矿物和材料,方舟应允了。 墨提斯返回浅滩,和普罗米修斯、普罗诺亚一起将当初投入战争的武器想办法制造出来,但是制造出来之后发现,这些武器并不能给神祇造成太大的伤害,她和普罗诺亚将这些武器都用在普罗米修斯身上,后者站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一点伤痕都没有。 普罗米修斯作为被攻击的人,他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这些武器没有任何的伤害,只有些微的神力能让他感觉到一点点刺痛。 这时候的战斗,神祇们还是把神力和武器分开使用,几位年轻的神祇一时间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他们在岛上犯苦恼,离开小岛的宙斯和波塞冬做事也小心翼翼,他们抵达克里特岛,费尽心思才寻找到了瑞亚留下的侍卫,命令他将药汁带上奥林匹斯山给瑞亚。 宙斯和波塞冬在克里特岛上等了大概十天,就见整个天空乌云密闭,电闪雷鸣,大地在此时震颤,颇有开裂的迹象。 雨幕迅速在天地间铺开,闪电顺着雨水落到地面,劈毁树木,烧毁半干不干的草地,引起的熊熊大火很快又被雨水扑灭了。 铺天盖地的雷光电鸣之中,有什么东西顺着天空掉了下来,一开始他们以为是冰雹,结果发现那比冰雹还要大,好像奥林匹斯山脉被拦腰截断,像是火山喷发后将大量的熔岩和巨石抛向天空,让宙斯和波塞冬警惕起来。 但是很快他们就察觉不对劲,那从天上落下的东西很短暂,并不是持续的,而且比石头要巨大。 心里大概冒出一些想法,两兄弟对视了一眼,迎着瓢泼的大雨冲到树林里寻找着,最后在地上突然长出的麦穗的指引下找到了几个深坑。 一共两个深坑,里面都躺着人,手上都握着一把麦穗。 波塞冬和宙斯在看到坑里半昏迷的人时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他们将方舟给的斗篷拿 出来,递给坑里的四个人:“能走吗,跟我们来。” 坑里有着三位少女和一位少年,全身伤痕累累并且皮肤白得出奇,大概是从未见过其他人,眼中还带着警惕和不安。 直到地面突然长出了许多藤蔓,将这四个少年少女紧紧包裹在一起,避免被天光照耀,他们才接过斗篷把自己笼罩起来,然后握住了宙斯和波塞冬往坑里伸下的手。 “跟我们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波塞冬在雨幕中快速地说,与宙斯一起为四人引路。 时间紧急,他们不能像以前那样慢吞吞地往回走,波塞冬带着他们来到海边,一拳打向水面,被神力牵引的海水凝聚在他们面前,波塞冬带着人走上去,驾驭着海水前往阿尔卡岛。 有了神力的加持,他们这次回岛的速度非常快,从接到人到回到岛前,只用了小天半的时间,甚至方舟自己才察觉到天地之间有变化,猜测应该是瑞亚做到了,波塞冬就已经驾驭着海水回来了。 波塞冬带着人出现在岛屿外面,方舟才反应过来,往常这两人回来的时候岛屿不会拦截他们,如今带了四个陌生神祇,波塞冬差点就被小岛的防御掀翻。 他紧急控制海水停了一下,就见小岛的防护开了个小口,方舟站在浅滩边等他们。 六人急急忙忙冲上岸,阿尔卡岛的防御再次开启,世界还在一片混乱之中,克洛诺斯似乎被药物折磨得够呛,这场暴风雨持续了许久都没有停息。 波塞冬几乎是一进岛就扑倒了方舟的身边,他委委屈屈地指着刚刚被雷电和小岛的防御都打了一轮的胳膊:“好痛啊。” 方舟几乎拿他这样没办法,只能用手指在上面敲了敲,用神力给他疗伤:“好啦,现在没事了,别撒娇,现在去看看你的哥哥姐姐们。” 还在岸上惊魂不定的四姐弟背靠背警惕地看着他们,一直没有开口,但是很显然他们察觉到了方舟才是这座小岛的主人,所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他转过头说话。 方舟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他没有擅自走过去,而是指了指波塞冬和宙斯:“这是你们的弟弟,受你们母亲所托,他们一直生活在这里,外面现在很危险,你们先在这里暂住下。” 四姐弟确实从波塞冬、宙斯身上察觉到了同源的神力,他们在来到大地上之前,曾经短暂地和瑞亚对过话,母亲匆忙叮嘱一定要到地面和弟弟会和,然后前往阿尔卡岛接受她的弟弟蒂萨夫斯的庇护。 但是那一面太过匆忙了,他们甚至都没能喊一声妈妈,就被瑞亚从奥林匹斯丢了下来,这让一直身处克洛诺斯的肚子中的四姐弟带着浓浓的警惕。 这种警惕是针对整个世界,针对所有的人。 方舟明白这一点,他没有贸然靠过去想着说服这些可怜的神祇,而是让宙斯和波塞冬带着他们去安顿,并且叮嘱普罗米修斯和普罗诺亚也不要靠近他们:“你们两个好好和哥哥姐姐们相处,”他叮嘱波塞冬和宙斯,“今天晚上和他们好好聊一聊,不要让他们带着惊惧过夜。” 宙斯和波塞冬只能照办。 24.海底火山 宙斯和波塞冬的陪伴效果显著,他们那刚刚逃脱危险的哥哥姐姐的接受能力也十分强大,仅仅一个晚上,再度见到方舟,他们就已经平稳了下来,不再带着防备的视线看向周围的一切。 再次见到方舟,他们先是对方舟的收留表达了感谢,甚至对墨提斯弄出的那碗药汁表达了感谢,如果不是她的智慧,他们四个人恐怕现在还在克洛诺斯的肚子里。 “阿尔卡岛和奥林匹斯山即将有一战,能把你们救出来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件惊喜,毕竟你们还在克洛诺斯的肚子里,他就能汲取你们的神力为他所用。”方舟走到四位年轻神祇身边给他们检查身体,“如果不是被他吃进去,又被汲取神力,你们现在应该是成年的状态,不过没关系,你们的神力不低,四百天以内足够成年,到时候就算逃跑,也能自己保护自己。” “逃跑?”最大的赫斯提亚挑起眉毛,眼中满是对那未曾见面的父亲的深深憎恶,“不,我们不打算逃跑,外面一点都不安全,逃得了一时跑不了永远,我们想要加入你们。” 她一发话,无论是温和的德墨忒尔还是赫拉,都坚定地点头表示不愿意逃跑,他们深知作为被克洛诺斯忌惮的子女,如果不能把克洛诺斯推翻,那么迎接他们的还会是被吃掉的命运。 三姐妹说话的时候,年纪比较小的哈迪斯沉默着,他是被吃进去的子女中年龄最轻的一个,所以四百天内不一定能进入成长期,大概是年纪太小了,在克洛诺斯的肚子里他一直是被保护的那个,所以他习惯沉默地听她们做决定。 三姐妹十分疼爱这个最年幼的弟弟(在她们印象里这是最新一个被吃到肚子里的,比起对待宙斯和波塞冬,她们在哈迪斯身上展示出了丰沛的感情),虽然决定和克洛诺斯抗争到底,却也顾忌着哈迪斯还未成年,等她们放完狠话,德墨忒尔缓和了神情,和哈迪斯说:“你不用勉强自己,哈迪斯,如果我们失败了,你一定要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哈迪斯摇摇头,冷静而坚定地表示:“我与你们共同奋战。” 除此之外他就没有任何表示了,德墨忒尔和赫拉愿意冲在弟弟的面前,但是却又不舍得弟弟受苦,她们还想再劝,但是赫斯提亚对着她们摇摇头,表示哈迪斯虽然沉默寡言但是极有自己的主见,他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劝动的。 方舟对于四姐弟的决定没有进行任何的干预,明明他才是即将到来的战争的主角,但是如今这六位神祇却对于即将到来的对战的兴趣更为激昂,他们接手了墨提斯和普罗诺亚摆弄的武器,琢磨着如何让它们能伤人,德墨忒尔对地上的作物很有兴趣,她只用手轻轻碰了药圃里的草药,就知道它们的功效以及混在一起的效果。 阿尔卡岛热闹了起来,男神们在试验武器的作用,女神们在观察四周,认识风、认识水、认识土地,以此来制定未来如何利用它们所具备的神力参与战争。 四位才从克洛诺斯肚子里解脱的神祇因为一直被关着,脑海中关于神祇落地就会有的传承知识还比较模糊,方舟告诉她们只需要一定的时间,这个烦恼就能迎刃而解,她们现在需要学习的是忍耐。 四姐弟听从了方舟的建议,慢慢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虽然克洛诺斯还处于醉酒状态,但是方舟并不放心这几个人此时就走出陆地,连宙斯和波塞冬都被他留了下来,让他们关照自己的哥哥姐姐,尽量让他们成长起来,等待瑞亚的下一次消息。 “我这里能制作武器的材料还是太少了,等你们下次出岛,可以看看地脉里还有什么适合做武器的东西,以及,你们可以去拜访一下躲过一劫的神祇们,他们应该会有对上一场战争的印象。”方舟这样对宙斯和波塞冬说道,他已经为两兄弟制定了下次外出要走的路线和要做的事情,波塞冬和宙斯听从他的话,留在岛上,几乎和姐姐们形影不离。 说是几乎,是因为波塞冬是唯一的例外。 他白天的时候十分好说话,谁来问他什么他都一一回答,墨提斯想要尝试新配出的药物,他十分乐意配合,赫拉和德墨忒尔问他岛上的植物,他知无不言,哈迪斯想和他练一练,他能和对方练到力竭为止。 只是一到夜幕降临,他会立刻消失在浅滩,准时出现在林子旁边的屋子里,美名其曰白天太累了要回来休息。 在几个神祇白天筹谋着的时候,方舟几乎不会参与其中,他在时刻关注奥林匹斯的动向,随着他的神力增强,他已经可以在阿尔卡岛上将视线投向奥林匹斯山,并且短暂地、模糊地看到上面的情况。 他需要关注瑞亚是否安全,也要在神祇越来越多的阿尔卡岛上加固结界,避免克洛诺斯察觉到这里一下子拥有了六个成年的神祇以及四个即将成年的神祇——奥林匹斯现在都不一定有这么多巅峰时期的成年神祇呢。 这些都是耗费精力和神力的事情,他更喜欢在安静的环境里布局。 波塞冬白天被哥哥姐姐围着,他能理解逃脱囚笼的神祇争分夺秒地汲取新世界的知识,渴望验证自己的力量,所以陪练得无怨无悔,但是到了晚上,他就像是必须回到巢穴的幼兽,非要蹭到方舟的身边,和他说一说满腹心事。 方舟的房间如今乱了很多,房间里遍布着他用神力凝结的实体细丝,如同蛛网一般遍布在房间里,世界即将面临大变革,命轨中出现了很多分支,他需要缓缓去理顺。 波塞冬将方舟的脾气摸了十成十,他在第一次见到房间里的凌乱丝线的时候就止住了脚步没有他进去,他能感觉到一股寒冷的、将他的意识冻结的力量,这种力量让神力巅峰的他都不由自主地警惕起来,但是他没去问方舟里面都是什么,而是在看到这些细丝之后隐隐松了口气。 就像之前方舟猜测的,他确实有些被外面的广袤天地吓到,也想过万一他们无法推翻克洛诺斯的话会遇到什么惩罚,更担心方舟作为克洛诺斯最忌惮的神祇会面临什么样的迫害,如今他能察觉到方舟的实力比他预想的要强大很多,这些实力的证明都让他觉得惊喜。 方舟忙着理顺命轨的情况时,波塞冬就在门外等着他,但是他经常直到月上枝头都不一定能等到方舟忙完,他就自己回自己的小房间去休息,第二天再继续去浅滩接受折腾,黄昏再回来守着方舟,如此循环多日,他才终于在某天昏昏欲睡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走到自己的身边:“怎么这么多伤?” 清冷的声音落在耳边,就像夏日炎热的空气中吹来一阵风,抚平了他所有的不适,他马上把头靠在方舟的肩膀上,哼着细弱的声音:“他们今天好多人围殴我和宙斯,下手越来越重了。” 方舟便和他进了房间,给他疗伤。 那双多日来一直在拨弄细丝的手终于落到了他的后背,玉石一般的触感让波塞冬全身紧绷起来。 方舟一开始没把他的伤当回事,还以为这家伙就是毛病犯了过来撒个娇,直到察觉到波塞冬整个人都快石化了,才有些担心他们这几天是不是彼此下手狠了点才让神祇自身修复都赶不上:“怎么这么紧绷,后面还有伤没愈合?” 波塞冬看着他眼中盛上了担忧,身体才渐渐软和了下来:“之前她们尝试着练鞭子,被打了几次,见了血,可能愈合慢了点。” 方舟便让他背过身把上衣脱了,波塞冬手脚僵硬着照做。 当他背过身时,身后长长的、被鞭子倒钩刮出来的细微血肉呈现在方舟的面前:伤口上了草药,属于波塞冬的神力也在缓缓发着光,但是愈合速度显然稍微慢了点,以至于练习结束了这些伤都没能愈合。 方舟将手指点在最重的伤口处,青绿色的光芒开始在他指尖泛起,光芒所过之处,鲜血凝固,伤口愈合,波塞冬从方舟的手放在伤口处开始就又紧绷了身体,方舟只觉得自己似乎在摸着 一块梆硬的石头,他一开始以为波塞冬是痛的,还惊讶赫斯提亚她们的武器升级到什么程度了能让波塞冬痛成这样,直到他发现治疗结束了、淤青都处理了,手下的皮肉都还是坚硬的。 “你不会还有什么伤瞒着我吧?”方舟把他转过来,只发现波塞冬身前的伤已经愈合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波塞冬在小心翼翼地呼吸和吐气,额头都冒了汗。 什么武器已经开始能给神祇留下难以愈合的暗伤? 波塞冬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以前方舟也不是没碰过自己,从小时候他落在自己头顶的强势,少年时候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柔和,成年之后虽然方舟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但是因为彼此的习惯,也容许了他牵手、搭胳膊的行为。 他和方舟接触这么多次,却没有哪次像是现在反应这么强烈。 他的身体里像是有一片辽阔的海洋,那只手所在到的每一个地方,就有一座海底火山被唤醒,随着方舟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浸入自己体内的治愈类的神力越来越多,他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和神力都在被无形的火焰烘烤着。 从火山□□发的熔岩在海底蔓延,将平静的海底烧得沸腾起来。 波塞冬就觉得此时此刻身体像是在燃烧,而皮肤阻挡了熔岩的破体而出,于是硬撑了一块块坚硬的石头。 “你到底哪儿不舒服?”方舟惊讶地看着他满头大汗,呼吸急促,整个人又迷茫又委屈,大半天了也说不出具体的难受点,只好自己去检查,可是波塞冬的前胸和后背都没有明显伤口,他只好往下探去,然后他就碰到了火山口。 “你……” 波塞冬汗水直流:“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现在控制不住我自己。” 方舟收回了手,无奈地看着他,他想起波塞冬多年前说的那句话,瞬间明白了他今夜的冲动。 他去屋外开辟了一个泳池,引来海水灌满,把波塞冬丢了进去,那家伙整个身体都浸在水中,只有脑袋冒出来,也不说话,只可怜兮兮地看着方舟,直到海底火山不再喷发,身体恢复正常,他也没敢上岸。 还是最后方舟招了招手,他才从水底爬了上来。 好像恢复了冷静之后就有了和方舟对话的底气,他凑到方舟身边,小心翼翼但是骄傲地说:“我说过了,我选择只爱你一个,所以会对你产生欲/望。普罗米修斯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你只是和我待得太久了。”方舟冷静地和他说,“等以后你离开阿尔卡岛,会有更广阔的天地,你会见到更多的神祇……” “我为什么要离开阿尔卡岛?”波塞冬打断他,急切而慌张地问,“你不是说了我可以留在这里吗?就因为我爱你,你就要赶我走吗?”他又恐惧又愤怒,普罗米修斯也爱过蒂萨夫斯,但是他都没被驱逐。为什么他就不一样? “你生活在这里,是因为克洛诺斯对你有威胁,等我们胜利了,你就自由了,比起枯燥的阿尔卡岛,到时候会有更广袤的天地等着你去探寻。”波塞冬身上海洋的亲近感已经非常清晰,他一路带着兄弟姐妹驾驭海水回到阿尔卡岛,这是除了老海神蓬托斯、被囚禁的二代海神俄刻阿诺斯之外其他海洋神祇都做不到的。 波塞冬身上的命轨已经渐渐清晰,方舟看得出来,他不可能长留在阿尔卡岛。 但是波塞冬不这么认为,年轻的神祇如多年前承诺只爱他一个人那时一样,专注而认真地表示:“我最近也在和宙斯游历世界,但是每天我都在想念阿尔卡岛,哪怕战争胜利了,我也不会想离开你的。” 方舟对此不置可否:“那我们把一切交给时间,当初普罗米修斯也是一时迷失,而后他在一次次外出之后有了新的决定,你才出去几次呢?” 波塞冬没有为自己被看轻而愤怒,他点点头:“好呀,让时间,让万物证明我对你的爱吧。” 25.暗涌(1) 自从表达了自己的决定,波塞冬反而沉稳了不少,至少再和方舟接触,他心底的火山不会那么容易躁动,他仍旧白天出去陪伴兄弟姐妹们,晚上回来寻找方舟的陪伴,方舟有意像当年对待普罗米修斯那样冷着他,但是波塞冬这家伙比普罗米修斯难忽悠,且更坚定执着,更懂得如何以退为进,所有大部分时候,波塞冬都能在睡前和方舟聊上几句话。 他仍旧对方舟房间那越来越凌乱、给自己可怕压力的丝线视而不见,转而用方舟如今更关心的武器的打造、他的姐姐和哥哥们的成长情况作为话题劈开两人的僵局,而且十分懂得看脸色,在方舟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和波塞冬相处太久之前自己告辞回房间,避免了方舟下一步的划清界限的伤人行为。 如此平和的日子过了大概百来天,三姐妹里的赫斯提亚、德墨忒尔已经从少女长成成年的女神,赫拉和哈迪斯的年纪接近,只有神力在长,目前还没有成年的迹象。 所以当瑞亚再次把信息送下来的时候,这次出门的人除了波塞冬、宙斯,还加上了赫斯提亚和德墨忒尔。 方舟难得出门送行,不过这次不用他叮嘱,几位神祇已经轻车熟路地收拾好了一批草药,带上他们制作的多种武器,打算外出进行尝试。 不过方舟还是嘱咐了一句,让他们分两个队伍走,不然四个成年神祇在一起太引人注目了,更容易被察觉。 等宙斯一行人一走,方舟就发话让普罗米修斯几人先好好休息,他们最近为了研究有效用的武器,已经非常疲惫了。 小岛渐渐冷清了下来,赫拉难得喘了口气,拉着哈迪斯陪自己去小岛深处的果林,她只在边缘采摘过果实,还未进入深处去看看,哈迪斯点点头,沉默地跟在赫拉的身后,看着她在水果的芬芳中迷失。 等赫拉享受够了,两人返程,离开果林,天色已经暗了。 靠近果林的小房子附近点缀着发光的珠宝,还有用来照明的火,暖黄色的光芒将这一片住宅区照得温暖,方舟住的房子里大门敞开,他人就坐在里面,阿尔卡岛少了人,倒是不用他费心去加固结界和关注奥林匹斯的动向。 他难得空闲,今天没有整理命轨细丝,而是在桌子旁边拿着巴掌大的玉石进行雕刻,没有用任何的神力,只把这个当成消遣的活儿慢慢做着。 赫拉拉着哈迪斯拜访他,方舟笑着请他们进来落座。 赫拉很少和方舟直接对话,但是她对这个一直都是温和淡然的神祇非常有好感:“我们在林里发现一座好看的宫殿,但是没敢靠近,那里面有什么?” 方舟通过大门看向沉沉的夜色,带着怀念回答她:“我的母亲,已经归化了。” 神祇的归化在赫拉的记忆中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这是她第一次从一位神祇的口中感觉到“归化”的一件让人伤心的事情,她收起了笑容,嗫嗫地说了声“对不起”,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 方舟收回视线,安抚这个小姑娘:“我已经不伤心了,我有和母亲好好地告别。” “她以后不会醒了吗?”在她的记忆力,归化的塔耳塔洛斯虽然一直沉睡,但是所有人的潜意识一直都有一种“他会在某一天睁眼”的笃定,如今从方舟的口中,她好像察觉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归化”。 方舟点点头:“神力消散,时光不再在她身上停驻,她坦然地迎接‘死亡’了。” 在方舟说出“死亡”的瞬间,赫拉和哈迪斯的潜意识里瞬间有不少关于这个词的解释在自动苏醒:永远消散于天地、不再能凝聚神力、停留在天地的亲朋好友会因为失去而伤心。 赫拉也在这一刻意识到,大地女神的“死亡”开启了天地间神祇消逝的序幕,如果他们在这场战中失败,迎接他们的就有可能是“死亡”。 明白这一件事的她怔忪在原地,一种不甘、愤怒的情绪瞬间蔓延全身:凭什么,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一出生就被父亲吃下肚子,如今好不容易逃脱,但是如果未来拿不到胜利,就有可能消散在天地。而那个正在陷入疯狂的疯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 这样的不甘让她呼吸急促,神力疯狂四散,破坏着周围的一切。 方舟却没有阻止她的发/泄,只把哈迪斯拉到自己的身边,将一件披风盖在他身上。 哈迪斯被方舟挡在身后,老老实实地披着披风,从他的肩膀后露出一对眼睛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她没事吗?” “没事,”方舟安慰他,哈迪斯在他的身后,能感觉到赫拉身上的神力张牙舞爪地铺开,如同利刃将周围的很多东西都锋利切开,“她要成年了。” “可是她们都没有这么大的动静。”哈迪斯将头探出去了一些,马上被无差别攻击的神力在脸上狠狠打了一拳,于是又急忙缩了回来。 “不同的神祇成年的时候情况都不一样,”方舟站在哈迪斯的身前,所以哈迪斯没看到他眼中的严肃,“一会儿就好了。” 他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凝视着从赫拉身上牵扯出数条命轨,往常十分浅淡的命轨在此时有两三条渐渐变得强悍和清晰,在赫拉可能的失败而决定反抗到底的时候,她即将走上的路为她照亮了既定的命轨。 方舟看到了她的未来,有关她的神谕已经被哽在了喉咙口,但是方舟咽了下去。 那不算是一个好的未来,只要他不说出口,赫拉都有转身的可能,由他说出口的神谕一定会实现,太早用命轨束缚赫拉并不是一件好事。 赫拉的神力四泄只很快就回拢,温和的神力将她包裹起来,形成一个浅蓝色的光球,散发着冰冷的威胁感。 “稳定下来就好,但是这次成年是突然性的,她大概需要时间慢慢消化。”方舟走进伸手轻轻戳了下那个光球,然后就被上面的神力将手指冰冻起来。 他缩回手,轻轻甩了下,把上面的冰渣子甩掉,见哈迪斯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固执地守在不远处,就知道他是担心这位姐姐的。 方舟默许了哈迪 斯守在这里等待赫拉完成成长,还给他指了一个收拾好的房间,让他如果想要休息,就先去那里眯一会儿,不过第二天清晨当方舟下楼的时候,毫不意外哈迪斯仍旧在原地守护着赫拉。 赫拉的成长期比她的两个姐姐都要长,她是因为决定了自己的未来而一瞬间陷入成长期,所以需要一定的时间来让神力攀升并且稳定。哈迪斯一直在这里守着她,期间普罗诺亚因为担心过来探望了两次,确认他们没问题就回去了。 赫拉在稳定神力的过程中,哈迪斯的成长也十分迅速,他的神力一直在攀升,身高也在增长,他明明比赫拉还要小,但是很明显他也要步入成年了。 方舟看见他一动不动守在一旁,全然不顾自己身体也在变化,偶尔会为他检查一下身体,确保它不会因为主人的忽视而出现成长问题,有方舟在的时候,哈迪斯偶尔会放松一些,不那么紧绷地盯着赫拉的神力球茧,他还不能出岛,所以会询问方舟一些关于记忆传承中的问题:比如上一代战争中,克洛诺斯最后是如何将他推翻的、比如明明他的两个弟弟神力已经到了巅峰,方舟自己也说他们现在已经和克洛诺斯一样强大,为什么方舟仍旧说现在开战还太早了。 方舟对此没有敷衍,耐心地回答了他的疑问,哈迪斯对此得出了结论:他们需要更强大的武器、以及足以和天空对抗的自然的神力。 最后哈迪斯问:“有什么办法能制作这样的武器吗?” 方舟说有的。 三代神祇中,独眼巨人制作的武器铸成之日就携带自然力量,能操控自然的神力,还有十二提坦各自都有使用不同武器的经验,可是他们现在都被关在深渊里面。 按理来说深渊是塔耳塔洛斯的化身,他才是深渊的主人,可是如今塔耳塔洛斯沉睡,于是天空之主成为了深渊的半个主人,除非出现一个神力更强大的人能够得到深渊的认可,不然深渊底下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动克洛诺斯。 “最好的办法是大概还剩一百天的时候,瑞亚能再灌醉他一次,到时候你们就去深渊,想办法和他们见面,能释放他们最好,不能释放,也要从他们口中套出信息。”方舟给他细数了几个能帮得上忙的提坦神,“他们都是被打伤之后关进去的,只要你们去问,他们必定会帮你们,只是从你们踏进深渊那一刻,就会惊动克洛诺斯,他会用最快的时间让自己从醉宿中清醒,然后追杀进深渊。” 哈迪斯点点头,将方舟的建议记在脑海中,他的记忆中关于天空、大海、深渊的传承十分清晰,也明白如今克洛诺斯对大地和深渊的掌控有多强,在深渊和老海神都沉睡的现在,可以说这位天空之主能调动世界上的一切力量为他所用,这才是他们需要警惕的。 “我们还有两百多天的时间,不用慌。”方舟这样安慰他。 哈迪斯知道他在担心自己介意所有人都成年,就自己还没动静的事情,于是他冲着方舟露出一个笑容,表示自己不着急:“我知道时间很接近了。” 26.暗涌(2) 因为赫拉一直苏醒,哈迪斯守在了小屋里,几乎成了方舟的小跟班。 说是小跟班其实有点太过了,哈迪斯还守着赫拉,根本不出门,只是方舟会习惯性检查赫拉的情况、再检查哈迪斯的情况,最后会坐在桌子前做些手工雕刻,哈迪斯会在这个时候得到和他相处的时间,所以会向他学一学手艺以打发时间。 哈迪斯学起来非常快,所以有时候方舟需要寻找一些什么工具或者宝石贝壳,他都能搭把手。 这在波塞冬眼中就变得过分亲昵了。 虽然他和普罗米修斯小时候都得到过这样的亲昵,但是在他之后,方舟是把宙斯当成大人看待,教导起来、惩罚起来毫不客气,此时再见这样温和的、耐心的方舟,让波塞冬的心脏像是炸了一般难受。 他还不知道这样的情感叫做什么,只能一遍遍骂自己:蒂萨夫斯是一位好老师,他引导所有的年轻神祇。 波塞冬,那是你哥哥,他被关了这么久,需要被温和对待。 理智明白一切,但是情绪却在胸口掀起敌对的浪潮。 这样的情绪是陌生而危险的,方舟曾经和普罗米修斯也如此亲密,在普罗米修斯未婚之前,方舟曾经教导他制作葡萄酒,普罗米修斯热情大方地表达爱意,这些都是波塞冬小时候看过的,如今只不过换了一个人,怎么情绪就这么不受控制呢? 波塞冬站在门口,在心里狠狠地责骂自己多变的情绪。 方舟冲着他招手,似乎并不惊讶波塞冬的出现:“回来啦,这次去了哪里?受伤了吗。” 很奇怪,看见他和煦的笑容的那一刻,当方舟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波塞冬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久别重逢的欣喜,他从门口小跑到方舟的身边,在方舟面面前转了一圈表示自己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才坐在方舟面前:“我们去了极低,感受冰雪的寒冷,然后还想办法和‘深渊’里的提坦神们联系上了。” 方舟果然为他们的大胆提起了眉毛,但是他并没有责骂他们的莽撞,只是条件反射地往天上看了一眼,这才问进展:“还有谁能隔着深渊回复你们?” 波塞冬和宙斯肯定是不敢直接前往深渊,他们应该是想了什么办法,用了自己的神力开辟了一条前往深渊的小通道,用神力把消息传送到里面去。 如今塔耳塔洛斯沉睡,深渊里闹出太大的动静会惊醒克洛诺斯,里面被关着的神祇应该是明白这一点的,如果有谁能不惊动克洛诺斯给予宙斯和波塞冬回复,那就只能是还残存较大力量的神祇了。 就和方舟的猜测一样,波塞冬点点头:“我们想办法开辟一条溪流进去,俄刻阿诺斯给我们回信,告诉我们如果想要推翻克洛诺斯,那么我们需要想办法把雷电、海啸、熔岩的效果加注到武器上面。” 这倒是和之前方舟告诉哈迪斯的方法不谋而合了。 俄刻阿诺斯是蓬托斯化身大海并且沉睡半归化之后掌管海洋的海神,他实力强大,就算着了克洛诺斯的道被关进了起来,仍旧能利用一些微小的媒介传达消息。 波塞冬和宙斯听了他的建议,却不知道他是否可信:克洛诺斯会不会监视着他、他会不会要利用他们来向克洛诺斯投诚以求解脱,都是两兄弟担心的事情。 “俄刻阿诺斯不是一开始就被抓起来的,他是见到了克洛诺斯的残暴和多疑之后,才在和他对抗的时候因落败而被囚/禁的,”方舟在阿尔卡岛上生活,偶尔会和俄刻阿诺斯碰面,但是方舟和这位哥哥鲜少交流,他会在浅滩上看到俄刻阿诺斯驾驭着海水四处巡逻,那种意气风发和恣意妄为的潇洒让方舟印象深刻,所以他确定俄刻阿诺斯不会向克洛诺斯低头,“如果他想要利用你们向克洛诺斯换取出来的机会,那么比起出来之后被越来越疯狂的克洛诺斯又关起来,我们能给他更好的。” 波塞冬瞬间就明白了方舟的打算,他的眼中冒出兴奋的光芒,带着跃跃欲试的喜悦:“你是打算让我们把‘深渊’的禁锢打开吗?” “你脑子转得那么快?”方舟失笑,“不过不是现在,我们得再等待一段时间。” 深渊的打开就意味着一切暴/露,克洛诺斯必然能察觉不对劲,到时候哪怕他醉晕在奥林匹斯山,他都能用最短的时间掀翻世界,就为了找出有这个本事打开牢笼的罪魁祸首。 不过解放深渊的神祇,就能为他们这边增加战力,这是必须做的。 “瑞亚已经让克洛诺斯醉酒三次了,克洛诺斯一定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你们这次回来比之前任何一次回来得都快,证明‘酒’对他已经难以起作用了。” 他曾经告诉过瑞亚,一旦发现克洛诺斯苏醒得越来越快,就要暂停哄骗他喝酒的行为,把最后的那些酒用于倒数一百天或者倒数五十天的时候,而且最后一次无论是否能成功灌醉克洛诺斯,她都必须立刻离开奥林匹斯山,来到阿尔卡岛和他们汇合。 当时他并没有和瑞亚提起要去‘深渊’解放提坦神的事情,克洛诺斯对“酒”的抵抗也比他预料得要强,计划赶不上变化,方舟也只能紧密地盯着奥林匹斯的动静:他现在已经可以把视线投在奥林匹斯好一会儿而不被发现了。 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明白自己的神力已经超过了克洛诺斯,所以如今要慎之又慎。 原本计划外出几十天的神祇短时间内回到了岛上,阿尔卡岛上成年的、神力能比肩克洛诺斯的神祇又多了起来,他又开始为小岛布置坚固的结界。 方舟的谨慎小心让阿尔卡岛躲过了一次危机。 在外出的神祇回来不到两天,在赫拉还没完全成长结束的情况下,哈迪斯突然步入了成年:这就太可怕了,他的突然成年不仅仅让阿尔卡岛上的自然力量为他欣喜,甚至外界的神力都在往阿尔卡岛奔涌,争先恐后来庆祝这位神祇的成 年。 远在奥林匹斯的克洛诺斯这会儿正处于清醒的状态,他注意到了阿尔卡岛的动静,于是将视线投向阿尔卡岛。 小岛外天地神力涌动,将原本都汹涌的海水搅得天翻地覆,神力与海水搅和在一起,成为一个个发着深绿色光芒的水球,一个个敲击阿尔卡岛上的结界。 岛上的结界被敲击出裂缝,于是小岛的主人不得不放松了防护,让这些水球带着神力冲进里面,最后钻入主人的身体。 克洛诺斯端坐在王座上,如同一座静默的大理石雕像,静静地垂着眼眸,注视着曾经软弱胆怯的弟弟不知道何时变得高大而稳重。 他似乎察觉到了克洛诺斯的视线,于是抬起头,深邃的眸子透过时光与空间,没有避讳和胆怯地与他对视。 那双眼眸之中只有冷静和温和,没有因为被发现而惊慌,他昳丽的容貌在昏暗的云层下夺人视线,狂风拆散了他的发绳,将绸缎般的长发吹散在天地。 海水摧毁一切,狂风掀翻一切,他站在天地之中,渺小而高大。 克洛诺斯静静地和他对视,许久,他看见蒂萨夫斯扬起灿烂地笑容,如同几百天前那撒娇赖皮的模样,晃了晃手上的沙漏,似乎在提醒自己的兄长不要忘记和自己的约定。 可是克洛诺斯已经不会再被这样的伪装迷惑了。 克洛诺斯用手敲了敲一旁正在不断计时的沙漏,指甲敲击在冰冷的外层发出清脆的响声,这道清脆的声音自奥林匹斯山倾泻而下,在空中缓缓回响着,震荡着,那是克洛诺斯隔空回复着自己的弟弟:耐心,我亲爱的小珍宝,等沙子流尽。 两人同时收回了视线,克洛诺斯轻声嗤笑:“这么多年的防备果然没错,他的实力不会永远停留在连伤都无法治疗的阶段。” 只可惜现在才二次增长神力有什么用呢,百来天的时间,母亲可就护不住你了,小珍宝…… 阿尔卡岛上,方舟确定来自奥林匹斯山上的注视已经消失,这才引着从外界来的神力来到哈迪斯的身边,哈迪斯经历了一轮疯狂的身体生长,全身都蔓延着一种灵魂和骨血都在崩裂的痛苦,方舟一直在为他缓解疼痛,但是哈迪斯成长的速度太快,赫拉都需要多日时间才能稳定自身,他在一天之内就已经攀至巅峰。 方舟不由得想起当初乌拉诺斯被关起来之后,自深渊里用最后还能穿透世界的神力对克洛诺斯留下的神谕:“终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被你的儿子推翻。” 某种程度上,克洛诺斯的选择确实避开了被哈迪斯推翻的那条命轨线,可惜他防备所有的后代,又与瑞亚不停地生育后代,他见识过盖亚为他们拼命,却仍旧忽视母亲对孩子的在乎。 瑞亚不惜一切的决定不仅仅救下了仅剩的两个孩子,还在多年后因为当年的举动,让前面四个孩子得到了拯救,现如今,属于他们的神力要原原本本地回到他们身上了。 27.暗涌(3) 没几天,赫拉也在清晨的暖阳中睁开了眼睛。 如今岛上所有神祇,都已经进入到了成年阶段,他们剩下要做的就是商讨如何将自然的威力附加在武器上,这样才能让武器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这对于神祇来说并不容易,虽然目前第四代神祇对自然的力量的使用还算娴熟,自然中的神力也愿意为神祇所用。 可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虽然能将自然的力量引到武器里面,但是武器承载不住这样庞大的力量,经常在他们演练的时候折断或者直接碎成齑粉。 他们开始尝试不同的材质对于承载自然能量的接受度,在这期间,赫斯提亚掌握了“火”,能够让火自然升起并且控制燃烧的范围,哪怕把旁边的东西燎着了也能控制它熄灭。 用火焰烧化之后再塑形,能让武器更为坚固锋利。 德墨忒尔能够控制植物的生长变化,当他们需要某种植物的根茎、花粉、树干的时候,德墨忒尔都能快速解决。 赫拉刚刚苏醒,但是她的力量不输于两个姐姐,她能将箭矢从浅滩射到小岛的深处,并且附加的神力不会在这个过程中四散。 墨提斯在众人的武器改革中提出大量的建议,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哪来那么多奇思妙想,但是大家已经不会质疑她,而是在她提出建议之后马不停蹄地去实验,哪怕没有效果,也不会责备她。 成千上万的试验之后,他们最终得出结论:能承载自然之力的武器,需要用世界上最好的矿石和金属,进行无数次的淬炼,可是这个“无数次”他们至今无法试出极限。 不得已,大家去询问方舟。 方舟肉眼可见地疲惫了,他虽然一直没参与年轻神祇们的讨论,但是这么多成年神祇在岛上自由活动、放肆地比试、尽情地使用自然之力,这样的动静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维持阿尔卡岛的结界,在宙斯三兄弟持武器做试验的时候,早就惊动克洛诺斯了。 维持阿尔卡岛的稳定并不轻松,有时候波塞冬晚上回到林边小屋,经常能看到方舟躺在吊床上休息,他不敢惊动方舟,就小心地靠在他的身边小憩,往往第二天白天醒来,需要去和兄弟姐妹汇合,方舟也还没睁眼。 大家都看得出方舟疲惫不堪,如果不是这次遇到瓶颈,大家也不会来找方舟出主意。 像是知道他们要来,方舟已经坐在石桌边等待他们了,他正拿着水果榨取果汁,修长的手在杯子间拂过,冷气就冒了出来,波塞冬一马当先,过来就从他手中接过了果汁,一下子干了大半杯。 这种牛嚼牡丹的粗鲁方舟也不恼,抬手给他续了一些:“遇到难题了?”他招手让几人坐下。 宙斯和波塞冬已经非常习惯地靠到他身边,倒是剩下来的四姐弟还不太习惯和他相处,被他亲和的态度吸引想要靠近,又因为下意识的不敢和太过强大的神祇接近而止步不前,这种多年养成的习惯没办法短时间内改变,方舟妥帖地让石椅分散了一些,让他们和自己保持一个不算近但是也不会太疏远的距离。 宙斯坐下来之后就将他们几千次的试验和得出的结果简短地说了一遍,最后请求方舟指引他们接下来应该如何做:“如果放弃这个方法呢,如果不引用自然力量到武器上,我们可以在战场中瞬间制造千百种武器,杀伤力不够,但是数量足够。” “这是一种办法。”方舟没有否定宙斯的说法,“就是时间会拖得长一点。” 也就是说还是要引用自然力量会更稳妥。宙斯沉思片刻,问:“你能铸造吗?”比起四代神祇,蒂萨夫斯应该更能懂得如何将自然神力灌注到武器上。 方舟点点头:“我能,但是我不能现在做。”他指了指奥林匹斯的方向,“阿尔卡岛挡不住武器成型的瞬间爆发出的力量,他会马上察觉,我可以在你们开战的时候给你们制作,但是时间会非常紧张。” 而且他和宙斯会成为克洛诺斯第一攻击目标。 宙斯显然想到了这一点,他没有犹豫地回了方舟一句:“那还是你的安全比较重要。” 方舟不由得笑出声,在他的努力之下,好歹此时此刻的宙斯变得会关心人,不枉费他多年在他身上下的功夫:“不用过于紧张,等‘深渊’解放了,有人会帮你们做的” 大家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墨提斯甚至猜到了:“是您的兄长们?” 方舟点点头:“我母亲生下的独眼巨人和百臂巨人,是很特殊的存在,百臂巨人能为你们在短时间内将武器进行成千上万次的淬炼,独眼巨人能一眼看出什么自然力量最适合你们,等你们去打开‘深渊’解放他们的时候,你们会得到他们的帮助的,他们厌恶束缚。” 甚至方舟都在怀疑,有关“将自然神力附加在武器之上能伤害到克洛诺斯”这样的话,是否是他们两人托俄刻阿诺斯传出来的。 “我们还剩大约一百天的时间,得想办法传信给瑞亚,最后一次灌醉克洛诺斯之后就下来和我们汇合,然后你们立刻去深渊,把提坦神解放,克洛诺斯将毫无胜算,不过你们也要记住,‘深渊’一旦打开,阿尔卡岛的隐藏结界不再起作用了。” “深渊”现在关了整个世界三分之二的成年神祇,阿尔卡岛再怎么坚固都藏不了这么多神力巅峰的神祇。 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如何通知瑞亚、如何打开“深渊”这个牢笼,那里有克洛诺斯亲自布下的结界和束缚,能够把那么多提坦都关起来,他们能否尽量不惊动对方打开它还不得而知,毕竟他们没有任何的试验方法,去了就无法回头。 哪怕加上墨提斯和普罗米修斯的智慧,如何去深渊并且尽可能在不惊动克洛诺斯的情况下释放提坦神,都是需要讨论几天几夜的事情,这个难题方舟自己都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能保证一点:他会为他们此行铸造一支蕴含他神力的箭矢,当他们试遍所有方法都无法成功时,就用那 支箭矢强行破解。 代价是克洛诺斯一天之内就会从醉酒状态进入战斗状态。 就在大家还在商讨更稳妥的行动时,某天半夜,天上毫无预兆地乌云密布,遮住了原本明亮的满月,冷风席卷天际,将大地上的一切都掀翻、摧折,惊雷平地乍起,震耳的轰鸣声响彻整个天际,白光自远处铺天盖地而来,划破了沉沉的天际。 就在白光照亮整个天际的一瞬间,露出了呈现出血红色的奥林匹斯山。 方舟在雷劈下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睛。 “嘭!”旁边传来门被紧急推开的声音,下一刻他的房间就响起了敲门声:“蒂萨夫斯,你醒了吗?”波塞冬似乎笃定他已经醒来,那敲门声非常急切和紧促。 方舟打开了门:“波塞冬?你怎么……”他的神识铺在整个阿尔卡岛上,确认外界的动静并没有影响到岛内,波塞冬动作怎么那么快。 “大海不对劲,”波塞冬迅速地说,他看得出来方舟要外出,立刻拉起他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解释,“有东西在搅合海水,我感觉到了。” 方舟被他的解释惊得停了脚步,正想说什么,天际又一次劈下一道如柱的闪电,隔着阿尔卡岛庞大的结界,他能感觉到外面的土地被电光摧毁的悲怆,而后那电光直直地贯穿了海洋,海平面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些。 海底发生无法控制的地震,沉睡中的蓬托斯被硬生生惊醒,不得不用神力稳定整个海洋,方舟能隔着结界听到他痛苦的悲鸣声:那道威力巨大的闪电是冲着他去的,原本就半归化的老海神现在重伤难行。 连续两道闪电的威力太大了,阿尔卡岛的结界都没挡住,海洋彻底失控,一道比一道高的浪花冲击阿尔卡岛,原本因为闪电而下降的海平面再下瞬间就恢复了,甚至嚣张地在往岸边蔓延,仿佛要逃离海中的怪物,它们上岸的速度非常快。 大地开始震动、发出轰鸣的声音。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仿若正在经历一场毁灭。。 所有沉睡的神祇都醒了,他们飞速冲到小岛深处,看到唯一的光源是正仰头看着不断投下闪电的奥林匹斯方向的方舟。 “这是怎么回事?”德墨忒尔惊慌地问到,“我听到了植物枯死的悲鸣。” “克洛诺斯在发怒,”方舟的视线通过层层乌云看向奥林匹斯,他能隐隐看到天空之主站在大殿之上怒气冲冲,所有被困在奥林匹斯山的神祇都被拉出来聚在大殿之上,他们瑟瑟发抖地挤作一团,没人敢上前劝慰克洛诺斯,“蓬托斯硬生生被打伤了,海洋失去控制,大地也被攻击了一遍……” 他很快收回了视线,没让克洛诺斯发现他的窥探,在克洛诺斯的雷霆之下偷窥奥林匹斯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收回视线之后他闭着眼睛,扶着波塞冬站了一会,回忆着自己在朦胧中看到的一切,才从雷电造成晕眩中再次睁开眼睛:“瑞亚没在奥林匹斯山。” 28.暗涌(4) 天边莫名降下的攻击,重伤的蓬托斯,不知所踪的瑞亚,都明确地指向了一点:克洛诺斯要么已经发现酒的问题,要么就是神智被酒精腐蚀,如今开始疑神疑鬼了。 结合他只攻击蓬托斯,没有不顾一切冲向阿尔卡岛开战,瑞亚只是失踪而不是倒在奥林匹斯的大殿之上,方舟猜测是瑞亚想要最后一次灌醉克洛诺斯,克洛诺斯在酒后没有立刻睡去,而是被激化了脾气,开始攻击一切。 也幸亏他还记得深渊里面囚禁着他的兄弟姐妹,没把雷电打到深渊去,不然都不需要宙斯和波塞冬做些什么,提坦神自己都能借助这股东风自救了。 宙斯对瑞亚最为挂念,他立刻询问:“能找到母亲的去向吗?” 方舟将神识小心翼翼地从岛上铺出去,搜寻了一会儿,才摇摇头:“找不到,不过这不算坏消息,我找不到,克洛诺斯也不会立刻就能找到她,她应该是在大地的某个角落躲着,等克洛诺斯放松警惕,她会来找我们的,你去浅滩那边等着。” 宙斯瞬间就消失在原地了。 “放心,他再怎么疯,也不敢现在就来阿尔卡岛,”方舟安慰他们,“盖亚对他的威慑力还是在的。” 哪怕他对盖亚的状态有怀疑,也不会现在就过来查看,至少现在阿尔卡岛的防护还是稳固的。 就如方舟所料,很快,天空的攻击暂停了,但是整个世界的阴霾还未褪去,乌云层层叠叠,只给世界透露了些许微光,老海神重伤,新海神被关,大海失控,在陆地上蔓延,掀起滔天巨浪,将森林淹没。 整个世界好像回到了混沌时期,天地万物的元素都慢慢混合在一起,于是动物们开始变得凶恶,彼此厮杀,花不再盛开,植物不再生长,季节不再变化——世界仿若成为了第二个深渊。 方舟在雷电停息之后大概十来天的时候,曾经小心翼翼地将神识铺到奥林匹斯山,他看见山上所有宫殿都门窗紧缩,能隐约看到躲在里面瑟瑟发抖的小神祇,奥林匹斯山所有的光源都没有了,只有克洛诺斯横躺着的地方有着隐隐的白色光芒。 克洛诺斯醉了,他身边全是酒罐子碎片,看上去应该是瑞亚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灌醉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方舟给她的所有酒都给他灌了下去。 难怪克洛诺斯之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原来是在耍酒疯。 醉酒的克洛诺斯的状态很不好,他应该是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尽管被酒水和瑞亚的神力放倒了,但是他的潜意识在不断自我修复,方舟的神识在神殿上没停留多久,就被克洛诺斯的自我防护察觉,并且打了回来。 这个反弹的威力十分强大,远在阿尔卡岛上的方舟受到攻击不由得发出一声痛呼。 “蒂萨夫斯!”波塞冬和哈迪斯立刻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很快冲了过来。 方舟伸手制止了他们,另一只手捂着脸,半晌才拿开。 他的手上全是嘴里飙出的掺杂神力的血液,眼睛也充血地通红:“有点痛,他沉睡中的防御还是很强的。”不过这会儿他没有顾虑,很快就将伤势修复了。 挨这一下并不亏,方舟能从这个攻击中感觉出克洛诺斯的醉酒程度,在受到攻击之前,他也将奥林匹斯的现状探查清楚:“你们要立刻出发前往深渊,想办法把里面的神祇救出来。” 等不及克洛诺斯酒醒了,也等不及瑞亚过来和他们汇合了。 哈迪斯在方舟的嘱咐下,去把阿尔卡岛上所有的神祇都喊了过来。 他们现在所有人都必须前往深渊,想办法救人。 “你们不能走同一条路线,要分成三个人一组,普罗米修斯、宙斯、波塞冬,你们三个得分开走,”他伸手在半空中画出一座座山脉、大海和平原,给他们指明路线,宙斯和波塞冬已经将整个世界的布局探索得一清二楚,普罗米修斯更是多次在外游走,由这三人分别带队,根本不担心他们出事。 方舟没有任何的重复,将他们要做的、会面临的全部都给他们推测了一遍,最后拿出了一把箭矢交给波塞冬:“如果你们任何方法都用了却无法打开深渊的牢笼,那就用这个。” 他曾经承诺他们会制作一把箭矢,这把箭矢一定能破开克洛诺斯的防御。 波塞冬将接了过来。 “它必定能破开克洛诺斯的防御,但是你们要记住,一旦使用它,你们只有一天的时间做准备。”克洛诺斯对他的神力波动牢记于心,一旦这支箭矢冲击他设下的牢笼,克洛诺斯只要没死,都会爬起来。因为那代表着他的幼弟决定要和他开战了。 波塞冬明白这个道理,他妥善地把这支箭矢收好,很快就与兄弟姐妹们将岛上现存的武器、药草都过了一遍,分配好三支队伍,与方舟告别了。 方舟在浅滩送他们,他会在这里等到克洛诺斯降下攻击的那一刻,在那之前,他在岛里能更使外出的神祇更为安全。 所有人都上前拥抱了这位给予他们庇护、教导他们知识和勇气的神祇,波塞冬站在队伍的后面,最后一个上前,方舟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波塞冬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轻蹭着他柔软的黑发,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你会平安的。”他对方舟说,“没有人能伤害你。” 方舟接受了他的祝福,回赠给他同样的挂念。 浅滩边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靠近,方舟已经对这个神力很熟悉了,对方也十分相信他,在靠近小岛的时候甚至没有停顿,就这么一头撞了进来。 “母亲!”宙斯惊喜地呼唤着,冲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每次瑞亚来到阿尔卡岛都十分匆忙,这是她最狼狈的一次:她的长发已经变为了短发,脸色非常苍白,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道虚影从海边飘来,但是她身上有非常多的血,血腥味很快就在岛上蔓延了。 她一上岸就倒在沙滩上,直至被宙斯搀扶着才勉强站起来,在她站起来后,大家震惊地发现她全身有非常多利刃造成的伤口,那些伤口至今无法愈合,一直在不断地渗出血液。 她的腹部有一道非常深的伤,那是被神力冲击之后剜去血肉才会留下来的,那是最严重的一道伤口,只有这道伤口中流下的血液是让人触目惊心的金红色。 神祇的血液其实是神力的幻化,这是她的神力在流逝,换句话说,是生命在流逝。 她的子女们立刻围了过去,纷纷为她疗伤,方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瑞亚苍白的脸色,心中无法抑制地浮起悲伤:她的神力在溃散,神力无法凝聚,所以克洛诺斯失智下攻击她而留下的伤口在这么多天之后没办法自行愈合,甚至止血都做不到。 如果她的伤口一直无法愈合,神力持续消散,她就要面临归化了。 在方舟眼中致命的伤口却很快被宙斯等人的的神力治愈,子女们帮助让她缓了口气,身体的伤口好歹不再流血了,大家扶着她在临时变出的软椅上坐下来,等着她慢慢恢复。 瑞亚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在自己来之前应该是打算出岛,这是克洛诺斯最后一次失去意识了,她之前一直在奥林匹斯,亲眼看着克洛诺斯对酒水的抵抗越来越强。 如今估算着自己最后给克洛诺斯灌下去的酒水,最多能放倒克洛诺斯不到五十天——这是根据上次他快速醒来而推算的,但是谁知道他这次的实际情况呢。 所以无论孩子们要出 去做什么,都必须抓紧。 于是她冲着孩子们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出发:“不用担心我,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进行治疗,你们快去做应该做的事情,他很快就要苏醒。” 赫斯提亚眼中含泪,亲吻她毫无血色的手心:“母亲,我们还没和你好好说过话。” 瑞亚匆忙将手放在她的脑后,将她拉过来,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而后又如此对待了三个她第二次见面的孩子,硬是使自己的声音充满了不可违抗的力量,让他们马上出发:“我不愿意见到他再伤害你们,去做该做的事情,你们才能获得自由,这是最重要的,去吧,我在阿尔卡岛等着你们回来。” 方舟走到她的身后,将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稳定她的身体,对神祇们说:“去吧,我会把瑞亚带到林中宫殿,那里有母亲留下来的保护,她会在那里接受治疗,哪怕那克洛诺斯来了,也不会轻易强闯那里。” 这是无忧无虑的神祇们第一次直面“时间”的紧迫,在方舟说完,瑞亚又冲他们挥挥手之后,不再有人犹豫,他们分成三组,冲着三个方向,错开时间离开了阿尔卡岛,冲着自己的目标而去。 等人离开,瑞亚几乎是瞬间就软下身体,原本还孩子们治愈的伤口又一次崩裂了。 方舟将她抱了起来,带着她边走边为她疗伤。 瑞亚的气息十分微弱,但是这位女神笑得很畅快:“他们会成功的。” 方舟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样能让她更舒服一些:“母亲的宫殿还残存一些力量,你继承了她的神格,应该能得到更好的治疗。” “谢谢你,蒂萨夫斯,”瑞亚配合着他的治疗,没有放弃治愈自己,“虽然你已经听腻了,但是除了感谢,我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 “我是有私心的。”方舟打开了盖亚归化的宫殿,将瑞亚放在草地上,溪水中仍旧倒映盖亚的虚影,他将瑞亚的手搁在水里,让盖亚残存的力量缓缓渡到第二位大地女神的身上。 “别浪费母亲的神力了,”瑞亚摇摇头,想把手抽回来,但是方舟固定住了她,“蒂萨夫斯,母亲留下神力是用来保护你的。” “不差这几天了,而且我真的没说话,我是有私心的。”方舟将不少生命力旺盛的植物都移了过来,“你日后能保我一命。” 瑞亚怔怔地看着俯身在自己上方的弟弟,随即松了手上的力道,让盖亚的残存力量治愈自己:“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得让自己尽快好起来。” 她眼中爆发强烈的求生欲,这时,方舟挪至她身边的植物都猛烈生长,整个宫殿又一次变得热闹起来。 方舟站起身:“等战争结束,我会带宙斯他们来的。” 瑞亚静静地躺在草地上,她能听见沉重的石门缓缓关上的拖曳声,在方舟离开之后,这座空旷的宫殿并没有安静下来,潺潺的流水、攀爬的藤蔓、抽枝的树木,都使得这个空间无比热闹。 因为盖亚的神力,她身上不少伤口都止住了血,最致命的腹部伤里流出的血液也不再是金红色,而是淡淡的红色,她浸在水中的手渐渐变得温暖,甚至发热。 宫殿中始终盈满暖色的光,她缓缓撑起上半身,看着水中盖亚的倒影——她已经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影子了。 “母亲,”瑞亚缓缓地说,“请您放心,以后我会守护珍宝,尽我的一切。” 盖亚的倒影在水里中微微晃了一下,瑞亚轻轻一笑,将手从水里抽了回来,没有引走最后一层神力,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调动神力优先治疗最重的伤口。 这会需要很长的时间,她可以慢慢来,等伤口治疗好了,孩子们应该也回来了。 29.旧神陨落(1) 天是暗的,阳光艰难地渗透层层叠叠的乌云,强撑着给予世界光亮。 大地是荒芜的,曾经生机勃勃的植物成片成片死亡,动物们有气无力地吃下枯化的树叶,却无法填饱肚子,原本温和的动物开始彼此厮杀,为了对方的血肉。 天气是寒冷的,冷风和暴雨一起肆/虐着荒芜的大地,它们将海水托上了岸,带着它前往更内陆的地方。 整个世界在崩溃。 “为什么会这样。”德墨忒尔在雨中大声问,“他为什么能左右一切?” “他是目前陆地上唯一一位能控制世界的神祇,他昏迷之前打伤了蓬托斯,现在没有神祇束缚,世界在想办法回归混沌。”波塞冬伸手将几十米高的巨浪打了回去,在一片震颤中回答她。 在他们的记忆传承中,世界原本是一片混沌,所有的元素彼此冲突,直到混沌之中诞生第一位神祇哈俄斯,他将世界分开,天往上升地往下沉,但是彼此分开的物质已经习惯了数万年里彼此纠缠,所以在分开之后仍旧在想办法相互吞噬、汇集,于是哈俄斯归化自己,用神力暂时稳定了世界,就在此时,大地女神盖亚自他身上分/裂而生。 盖亚的诞生使得原本虚软的泥土变为坚固的土地,自土地上生长出多种植物,植物的根系牢牢抓住了泥土,大地因此得以稳定,世界上第一个神格“大地女神”由此而来,她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灵的母亲。 而后暖风使盖亚生下三个孩子,这三个孩子稳定了气候变化多端的天空、咆哮翻涌的大海、侵蚀世界的深渊,自此整个世界初步稳定下来,动物们开始出现,交/配繁/衍,世界欣欣向荣。【1】 乌拉诺斯和克洛诺斯两代天空之神在位之时,先后为世界划分出平原和山丘,让雨水从天空降落后要汇成小溪奔向大海,让世界出现了不同的地带气候,日月相互交替,万物井然有序。 如今深渊沉睡、海洋受伤,两位大地女神一个死亡一个重伤,世界的稳定悬于“天空”之手,但是克洛诺斯醉酒昏迷了,昏迷之前还发了一通脾气,搅得世界天翻地覆。 他醉酒十多天不醒,世界失去了神祇神力的束缚,物质开始混乱,想要重新聚集在一起。 于是天空上的气候乱了,海洋的海水响应天空的召唤,凭空掀起几十米的巨浪,瑞亚所控制的大地也在一片震动,眼看着就要四分五裂了。 “这样太乱了,我们找不到路了。”德墨忒尔试图寻找“深渊”的方向,但是整个世界的元素乱成一团,轻的天空在往下降,重的大地在试图往上升,海水长久地侵蚀陆地,变得浑浊而散发腐朽的臭味。 在天和地都发生变动,“深渊”就不可能在一旁看戏,波塞冬确定它已经蠢蠢欲动,甚至可能在某一瞬间对陆地进行吞噬,不然他们不会一直感觉着“深渊”近在咫尺却一直找不到。 天气越来越冷,就算是神祇也没能抗住这样的温度,这本就是针对世界一切物质的危机。 赫斯提亚自天空劈下的闪电中引来一团火,勉强让大家暖了一会儿,但是很快,周围的温度在渐渐降低,那团由神力保护的火焰被冰冻了起来。 “啪”一声。冰火焰在赫斯提亚的掌心消散了。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德墨忒尔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乌云密布,没有太阳的轮廓,只有微弱的光亮投下来,他们无法判断时间:“我们离开阿尔卡岛多久了?” 按照他们上次寻找到的“深渊”的入口,从那儿回到阿尔卡岛,应该只需要半天的时间。但是他们现在似乎已经离开小岛很久,不应该找不到“深渊”的入口——甚至一点点线索都找不到。 如果说一开始是光线阻隔了他们对时间的判断,等到世界的光芒渐渐暗去,夜幕降临之后,再怎么迟疑也明白一天已经过去了。 “休息吧。”波塞冬停下了脚步,将他们这边的情况传信给了宙斯和普罗米修斯,“我们得想想对策。” 他们用神攻击出一个山洞,短暂地进入其中休息。 说是想一想对策,但是黑暗中没有人说话,三位神祇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微微闭着眼,从自己传承到的知识中搜索如今他们面临的情况,以及有什么办法能让整个世界的混乱停下来。 宙斯和普罗米修斯的回复很快,他们遇到了同样的情况,怎么都寻不到“深渊”的痕迹,和宙斯一组的哈迪斯似乎对“深渊”的轨迹更敏锐一些,宙斯和他、赫拉在试图寻找,普罗米修斯那边已经在休息了。 墨提斯带来了她的看法:如今能阻止世界的混乱的办法不算少,但是都不适用。 要么克洛诺斯酒醒,恢复对世界的掌控权;要么方舟出手稳住摇摇欲坠的世界;要么他们明天就杀上奥林匹斯对克洛诺斯取而代之,继承天空之神的神格之后,就能获得对世界的掌控权;最后一个办法,就是他们想办法分别稳定混乱中的世界。 第二代、第三代神祇的出生本身伴随着世界对其的期待,就像世界需要大地稳定,于是盖亚诞生了,世界需要海洋温和,于是蓬托斯诞生了。 但是第四代神祇不是。 他们是由神祇结合而诞生,本身不需要承担任何稳固世界的责任。 但是他们可以效仿提坦神。 比如俄刻阿诺斯一开始只是盖亚生下的神祇,不担任任何稳定世界的神职。但是他在战后控制并主宰了海洋,世界承认了他对海洋具有统治的实力,海洋也愿意在他的统治下变得温顺,于是“海神”神格落在他身上。 在前面提及的方法都不适用的情况下,如今他们也可以效仿前人,想办法控制某一项元素,至少能让世界稳定一些。 “比起前面的建议,确实简单,”赫斯提亚坐在地上,用手给自己的额头按了下,重重叹了口气,“但是要做到可不容易。” 天空、大海、陆地、深渊,哪个地方是她们能轻易取而代之的? 而且…… 赫斯提亚轻轻扫了眼波塞冬,波塞冬也闭着眼睛,他面容平静,但是威严肃穆。 成年神祇都有着庞大的野心,她的三个弟弟神力处于巅峰、身体状况处于巅峰,他们是克洛诺斯的孩子,那个将统治看得无比重要的疯子,作为他的孩子,难说这三个人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这三人心中,难道不想着战后再彼此打一架,以此来决出新的天空之神吗。 这个建议很快就被搁置了,无论是宙斯和还是哈迪斯,在后来的传信中也很明显回避了这个建议,墨提斯十分理智地没有追问他们的决定,众人在安全处暂时休息了一夜,听着外面的狂风骤雨、冰雹的噼啪声、海洋无限蔓延后海浪的欢呼声,感受着世界在一夜之间陷入无序和混乱。 他们最终想要选择在世界彻底回归混 沌前找到深渊,然后打上奥林匹斯。 而且只要把深渊里的神祇放出来,那么提坦神就能给世界一半的稳定。 当漆黑的世界再度有了昏暗的光芒,分散在三地的神祇们再次进入了混乱的世界之中。 一夜的时间,陆地全部都浸上了一层到脚踝的海水,动物们失去了踪影,只能偶尔听到它们瑟瑟发抖的哀鸣声,所有的植物在大片大片地倒下,花粉被海水裹挟带走,种子砸进泥泞的大地之中,却不再发芽。 海里的鱼被海浪带上了岸,却在陆地上无法游回大海,于是纷纷死在大地之上,波塞冬一行人搜寻深渊而来,却只找到无数死去的鱼类的尸体。 一些陆地动物冒着被狂风卷走、海浪冲走的风险扑倒这些鱼的身边大快朵颐,察觉到有三个神祇落到它们身边,只对着波塞冬三人龇牙咧嘴一番,又因为饥饿无暇顾及其他,低头将手上的鱼快速啃噬。 第二天天黑之后许久,世界没有再亮起来,他们很快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天空落下的雨没到地上就被气温冻住,最后成了冰锥,不断往下落。 植物被海水腐蚀,参天的树木也坚持不住,开始倒下,在树上躲避海水的动物们被已经浸到神祇膝盖的水深无所适应,纷纷寻找较高的山势,却又因饥饿在山上打成一片,血流成河。 “哦,不能这样。”德墨忒尔心疼地看着植物们倒下的身影,在她的视线里,世界的生机在快速消散,她因此感到心痛。 当水涨到神祇的腰际,她们不得不升到半空,用飞行代替行走,世界仍旧一片黑暗。 奥林匹斯山的方向偶尔亮起几下闪电,但是雷声没有传过来。 他们仍旧找不到深渊的方向,却觉得世界已经被深渊吞噬。 某一个时刻,德墨忒尔自山洞中往下看去,世界已经变成一片汪洋,但是往常在海洋中生活的植物,却没有在这片汪洋中出现。 远方又一棵大树倒下了,带着枯败的喑哑,重重砸进了水中,将周遭的海水掀起,露出在水下腐化的植物尸体,以及抱着黑腐的果实不松手的、淹死在水下的小松鼠。 黑暗不能遮住神祇的视线,德墨忒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冲入了水中。 海水已经到她的腰际,她金色的卷□□浮在海面之上,正在逐渐变长,变得耀眼。 她跪倒在水中,扶着腐木痛哭,神力自她身上扩散,逼退了周遭的海水。 她的眼泪落到淤泥之上,口中咳出的血溅到腐化的植物上,很快,植物们获得了生机,开始在淤泥中重新长出根系,它们冲破了海水的禁锢,将软烂的大地再度紧紧地抓得紧固,低矮的植物们纷纷利用海洋的水份、鱼类的尸体,长得高大、长得茂盛。 德墨忒尔身上泛起金色的光芒,新长出的植物相互交缠成一顶金色的王冠,落在她柔软的头发上。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神祇的脑海中都收到一个信息:“植物之神”神格诞生,并且落在了德墨忒尔女神身上。【2】 同一时间,一道温和但是不容忽视的光芒从海上铺开,强势地驱散整个黑暗。 暴雨停止了、海浪温和了、世界的温度在缓缓回升。 波塞冬猛地睁开眼睛走到山洞边缘:“这光是阿尔卡岛那边出来的。” 这样温和却又强大的神力,是属于蒂萨夫斯的! 30.旧神陨落(2) 黑暗被驱散了,世界暂时稳定了下来。 但是一个神祇要维持世界的稳定,需要付出多少,是难以估算的。 波塞冬几乎想重回阿尔卡岛,让方舟收回神力:这样澎湃的力量扩散,他很害怕蒂萨夫斯无法承受代价。 像是猜到了他们的想法,来自阿尔卡岛的信息很快就到了:“你们越早行动,才会让一切变好,去找他们!” 一道红色的光冲着某一个方向而去,那是在为他们指引寻找“深渊”的方向。 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任何停顿,他们所有人都拿出方舟给的能短暂掩藏他们的斗篷往目的地赶。 有了方舟的稳定,大地上的水在渐渐褪去,只是靠海的地方,沙滩和海水仍旧交缠,显现出侵蚀的过程。 德墨忒尔获得了给予植物生机的神格,她所到之处,植物都在快生长,很快就有果树重新结出了果实,小动物们纷纷露头,爬到树干上大快朵颐。 小半天之后,所有人都找到了红光的尽头:大海和陆地的交界,他们能明显感觉到从那里散发出来的黑暗的、吞噬的气息。 海水在和不知名的东西厮杀,滔天的巨浪冲着海滩打过来,却很快就被挡了回去。 红光没在了它们的交界处。 哈迪斯瞬间就发现了不对劲:“‘深渊’在和大海、大地融合。” 大海并不是在阻止这一切,而是在迎合这一切。 他们拿出武器攻击这个交界处,成年神祇的能力不容忽视,深渊和大海的交融很快就被阻断了,原本参和其中的大地,因为德墨忒尔控制植物的能力,硬生生被植物的根系稳定住,无法响应这场融合。 但是大海阻挡他们大部分的攻击,海水虽然被撩烧成为了蒸汽,但是大海之中海水无可估量,除非把整个世界的水都抽干,不然深渊会一直有帮手。 哈迪斯将部分神力渗进了深渊,与里面的提坦神们联系上了,提坦们几乎在感觉到他神力到来的那一刻就明白他们此行的目的,纷纷从内部开始对克洛诺斯布下的牢笼进行攻击。 这样的神力倾泻是轰动性的,远在天边的克洛诺斯很快就被惊动了,但是他的意志仍旧被酒水控制着,只本能地将雷电降落在深渊之上以示惩戒——这倒是方便了宙斯等人寻找深渊的入口。 他们锁定了目标,集中精力想办法解开这个入口。 但是深渊在海水的遮挡下很快又掩藏信息,哈迪斯传信给里面的俄刻阿诺斯:去把塔耳塔洛斯弄醒,这样才能控制深渊。 外面,波塞冬问普罗诺亚:能找到蓬托斯,让他暂时控制这边的海水吗?或者你也是海仙女,你可以尝试一下控制海洋吗? 下一次攻击让深渊防护出现裂缝之时,俄刻阿诺斯在牢笼之中回复哈迪斯:“****,塔耳塔洛斯都快归化了,他根本醒不过来!克洛诺斯早就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抽走了他大半的神力!” 普罗诺亚收回神识,苍白着脸回复波塞冬:“克洛诺斯之前的那一击将他的大半边身体都劈没了,所以海洋才会这样愤怒,他现在控制不住海水。” “波塞冬!”赫拉冲着波塞冬伸出手,“把箭矢给我!” 她在找波塞冬要出发前方舟给的箭矢,原本方舟打算交由赫拉保管,但是箭矢成型之后发现那里面的力量过于磅礴,便让波塞冬先带着,真的要用的时候再交给赫拉,由她/射/出。 波塞冬心里有一瞬间的抵触,但是很快,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合适的时间,于是他将箭矢交给赫拉:“你能找到准确的方向吗?” 赫拉用神力凝聚成弓:“如果海水不为它挡着的话。” 箭矢拿出来的那一刻,奥林匹斯方向突然爆发出震耳的雷鸣,闪电从远而近,瞬息就落在了他们的脚边,克洛诺斯迷迷糊糊的声音含着怒火,自奥林匹斯山倾斜而下:“蒂萨夫斯!你违背了我们的约定!” 他的声音还带着迷糊,显然是醉梦中被这样磅礴的力量惊到,就如方舟猜测的那样,当他感觉到大地上出现属于方舟的神力,他就会立刻明白幼弟要向他开战,届时只要他不是死了,他都会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就像此时,他明显还无法睁开眼睛,神识都是迷茫的,但是强烈的攻击已经从山上铺开,雷电和暴雨倾斜而下,明晃晃地冲着这边过来了。 宙斯持武器迎击而上,将所有的伤害都一一抗下:“你专心寻找破绽,不用担心。”普罗米修斯来到他的身边,与他一起迎接攻击。 神祇的反击刺激了克洛诺斯,原本被方舟的神力稳定的天空很快被暗云压了下来,阳光被彻底遮住,神祇们的视线出现一瞬间的昏暗——这并不是因为阳光,而是克洛诺斯的神力铺开之后对他们的势力造成短暂的影响。 赫拉不由得眯起眼睛,以便能更集中精神在海浪遮挡的混乱中寻找深渊的方向。 提坦神们在深渊中不顾一切地进行反击,她能感觉到大片的禁锢在被攻击,却始终无法确定最薄弱的一个点。 远处,一道光柱从下而上贯穿整个天空,驱散了阴云,不属于克洛诺斯的磅礴的神力带着凛冽的杀意冲向奥林匹斯,将山脉震得山石皆落。 一道神谕落入所有的神祇脑海之中:大地女神盖亚死亡,瑞亚女神继承“大地”神格,此后世间万物要由“衰老”走向“死亡”。 盖亚的死讯昭告世界,意味着阿尔卡岛的结界解除。 克洛诺斯被这一震动震得坐了起来,彻底清醒过来。 他没有为盖亚的死亡伤感一秒,手一挥,所有的攻击都朝着阿尔卡岛而去:“你应该去陪伴母亲,蒂萨夫斯!” 闪电、巨雷、冰雹、神力倾斜而下,冲着阿尔卡岛而去。世界风雨交加、海水沸腾、火焰蔓延,但是属于方舟的神力始终稳稳地挡住了那些攻击,他甚至有闲暇时间操纵着海水去灭火,将闪电和雷电转而为自己作用。 就在他们发生交战之后没多久,克洛诺斯很快就发现大地上还有着另一股混杂的、但是强大的力量,他将视线在大地上一扫,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好啊!好啊!你们竟然躲过了我的视线。” 想要分别对付两个强大的神力存在的十分耗费神力的,更别提他才从醉酒中醒来,于是他想着把肚子里孩子们的神力吸取出来为自己所用,但是当他吸取神力的时候,发现肚子里原本属于孩子们的神力消失而无影无踪——归化是有过程的,不会消失得这么快。 他很快就明白了那些被吞进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自己吐出 来,而且还躲过了自己的搜索,如今已经长大到可以和自己作对了。 “你将会和我一样被你的孩子推翻!”乌拉诺斯的神谕如同跗骨之蛆,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幽幽地冒出来,带着森冷的笑意,掀翻了他所有的理智。 比起“可能”成为自己敌人的蒂萨夫斯,被神谕描述的孩子带着“绝对”性,对他的王座产生了可怕的威胁,于是他转头,开始往这边进行攻击。 赫拉还没找到方向。 克洛诺斯已经注意到了这边,他操纵着海水,开始向所有人进行攻击。 天空有火光闪过,那是克洛诺斯带着他的武器亲自来了。 就在赫拉眯起眼睛打算瞄准一个估算着最薄弱的地方将箭矢射出去之时,只见波塞冬飞身来到海面之上,手上张开,朝下做出一个压制的姿势,他的神力倾泻而出,蓝色的波光笼罩着混乱的海水,将一旁捣乱阻挡赫拉视线的波浪都拖了回来,稳稳地束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赫拉几乎是在海水回撤的那一瞬间,将视线锁定了薄弱处,将手一松,箭矢稳稳地冲着目标破空而去。 磅礴的神力带着绝对的威压和攻击性,将薄弱处一击而碎,深渊入口被暴力轰然撞开,连带克洛诺斯布下的牢笼碎裂得无法挽回。 昏暗的深渊发生了难以维持的晃动,里面传来提坦们的欢呼声,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飞了出来,直冲宙斯而去:“接着!”宙斯没有回头,将它们稳稳接在手中。 那是雷霆、闪电和霹雳,以及由这些元素凝聚起来被淬炼制作成的武器。 宙斯将它们抓在手中,霹雳和闪电在他的手腕周围环绕,却没有伤他分毫。 他持矛而上,与千里之外冲过来的克洛诺斯装在了一起,将同样操纵闪电的克洛诺斯狠狠逼退。 克洛诺斯一眼就锁定了他:“好啊,是你。” 只需要一眼,他就明白这就是神谕中虽说的会推翻他的孩子。 天空的雷电无法在和宙斯的对战争中取得优势,于是他操纵海水掀起巨浪,变换成各种武器,攻击宙斯——从深渊中脱身而出的俄刻阿诺斯想要将海洋的掌控权收回手中,却没能成功。 独眼巨人把雷电制作的武器给了宙斯,很快就把另一把武器扔给仍旧在稳定海洋的波塞冬:“你也把它拿起来。” 那是一把三叉戟,由独眼巨人和百臂巨人千锤百炼而成,全身闪烁着银蓝色的光亮,几乎和波塞冬差不多高。 就在波塞冬将它拿入手中时,一道蓝色的光芒从阿尔卡岛方向而来,没入其中——方舟从千里之外送出的神力,让独眼巨人匆忙中锻造的武器更加坚固且威力庞大。 波塞冬举起三叉戟,将克洛诺斯的雷电引到其中,消化为自己的能量,而后他将三叉戟刺入海水之中,神力由三叉戟传导入整个海洋,将所有暴/动的海水稳稳压制在手中。 海洋中响起一声鲸类的长吟,一道光芒自海底深处而来,从三叉戟戟尖逆流而上,涌入波塞冬的手心,又从他的手心爬向他的心脏。 波塞冬张口发出高昂的啸声,似乎在回应着所有海洋生物的呼唤。 赫斯提亚惊讶地看着波塞冬,不敢相信他会在此时做出这个决定:“海洋……承认了新海神?!” 31.旧神陨落(3) 海洋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分布之一,一旦它有了新的统治者,那么天空之主就无法控制它为自己所用。 原本滔天的巨浪瞬间平息,甚至海面上绵延不绝的暴雨立刻停息了,海面上风平浪静,水里传来海洋生物的欢呼声,庆祝他们迎来了第三位统治者,不用再被天空来的神祇用作各种牺牲。 赫斯提亚看着踩在海面上的波塞冬,既震惊又钦佩:作为被混沌神开辟出来的世界的四个原始地,深渊、海洋、大地、天空,它们必须永远相隔才能让世界稳定,所以它们的掌控者绝对不能是同一个人。 当波塞冬选择回应海洋的呼唤接受海神神格,那么他就失去了角逐“天空之神”神格的机会。【1】 赫斯提亚才从克洛诺斯的肚子里出来没多久,但是她已经知道为了推翻克洛诺斯,阿尔卡岛上的神祇做了多少努力,如今他们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克洛诺斯倒下只是时间问题,在这个阶段,波塞冬放弃了未来的角逐权,他难道不会后悔吗?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还在海面上的波塞冬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的疑惑—— 成年神祇在获得海神神格的那一刻神力达到了此生未有的巅峰,他禁锢着海洋,又庇护者海洋,所以海洋中所有的生命都会给予统治者回馈。 于是波塞冬身上逐渐蔓延起水做的盔甲,它们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看上去冷硬又坚固,就像是大多数海洋生物身上的鳞片,给予他最严密的保护。 波塞冬使用三叉戟操作着海水,让海水变成坚硬的冰柱,纷纷如箭雨般刺向克洛诺斯。 克洛诺斯大笑一声,反手挡住了这波攻击,双方力量碰撞产生的冲击掀飞了挡在最前面的宙斯和普罗米修斯,但是海水托住了他们,没有让他们受伤。 他没有任何的嫉妒和不甘,没让下一个有机会角逐天空之神神格的弟弟受到伤害。 赫斯提亚发出一声赞叹,收敛自己所有的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天空之中被雷霆包裹着的父亲身上。 他一个人站在半空之中,面对着诸多成年的儿女以及十多个兄弟姐妹的敌意,却不曾有任何的胆怯——他曾经担忧有人要推翻他的神位,但是真的面临这个场景,所有的恐惧和害怕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要把这些叛逆者打败的决心。 克洛诺斯坚信自己能推翻强大的父亲,也能守住自己的王座。 世界迎来了自诞生以来第二场王座变更战,克洛诺斯强硬地站在半空之中,迎接所有人的攻击。 天空为他所用,哪怕波塞冬控制了海水,但是离开了海面,大地之上有暴雨倾盆而下,雷电穿梭在暴雨和乌云之中,协助着克洛诺斯的攻击打在神祇们的身上,神祇们的身体被雷电贯穿,神力被带走,成为供给克洛诺斯的养料。 大地失去大地女神的控制,除了植物听从德墨忒尔的召唤,但是火山和地震却仍旧被克洛诺斯掌控。 神祇们不得不悬浮在半空之中,避免被摇晃、开裂的大地吃进去。 塔耳塔洛斯半归化,已经神志不清,如今深渊被克洛诺斯所操纵,这个世界上最居无定所的黑暗深渊,在混战中经常在某位神祇身后悄无声息地张开狰狞的牙口,将原本才被放出来的提坦又吞噬进去。 数十日的交战,让大地龟裂,天空昏暗,森林又燃起了烈火,雷电的轰鸣声能让胆小的动物直接吓死。 神祇们打成一团,各个神识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憎恶。 于是世界上再也没有了生机,德墨忒尔试图给予植物活力,但是世界上的植物都匍匐在地面不愿向上生长,海里响起了鲸类的哀鸣,海底变得浑浊,当有鲸鱼死亡沉入海底,往常一拥而上的鱼群如今不敢有任何的动静。 世界万物都在等待着结果。 克洛诺斯身上伤痕累累,但是天空是他的绝对领域,他的神力能快速治愈他的伤口,时至今日他身上流下的血液仍旧是浅红色的。 他仍旧在得到源源不断的神力供给。 “难怪他当年能推翻乌拉诺斯。”一直在用神力凝结成箭矢的赫拉有些支撑不住,退到了宙斯和波塞冬的身后,“他那么强大。” “我们也差不到哪里,”赫斯提亚与“火”有了更亲密的接触,她能将森林燃烧起来的火焰收拢到自己的手中,但是操纵这样的自然元素也让她觉得吃力,“但是天空和深渊的神力现在为他所用。”甚至因为瑞亚的受伤,克洛诺斯能得到一半的大地操控权。 “想办法断了他的神力源泉。” 大地的操纵还算好办,在几位提坦神的帮助下,德墨忒尔让世界诸多区域长满了植物,植物的根系牢牢控制着不断震动的大地,防止它裂开,当火山再度喷出火焰,赫斯提亚会想办法控制熔岩的波及速度,如此下来,克洛诺斯能从大地上得到的神力供给就很少了。 天空是克洛诺斯的绝对领域,他们将注意力集中在时不时在他们身后放冷箭的“深渊”上,当它再次张开利爪之时,赫拉猛地将神力化为利剑攻击它的入口处。 深渊中传来了模糊不清的哀嚎,因为赫拉的攻击,深渊入口没有关闭,里面之前被吞噬的神祇虽然出不来,但是他将在里面发现的事情传了出来:“他在夺取乌拉诺斯的神力!” 深渊之中不仅仅有半归化的塔耳塔洛斯,还有数万年前被关进深渊最深处的无法翻身的乌拉诺斯——这位最早期得到天空之主的神祇,被克洛诺斯砍成重伤又扔进世界最黑暗的深渊多年,竟然还未达到归化的边缘,提坦神们被关起来的那些年,经常能听到黑暗的深处传来被禁锢的乌拉诺斯疯狂的笑声。 他笑克洛诺斯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做出的疯狂举动,和当年的自己相差无几,然后反反复复吟诵着自己最后的神谕,满心期待着它的实现。 这么多年,他被关在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中,身上的伤永远无法愈合,神情疯 癫,却仍旧能窥视世界上的动静。 难怪在塔耳塔洛斯半归化的如今,克洛诺斯竟然还能从深渊中得到神力补给,他在抽取乌拉诺斯的神力,而乌拉诺斯也没抵抗,他大笑着任由孩子将自己的神力抽走,从深渊之中传来的笑声始终刚劲有力,没有衰老的意向。 没有人知道乌拉诺斯到底还有多少神力能供给给克洛诺斯,他们此后和克洛诺斯鏖战十来天,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盈满复而缺,克洛诺斯身上流下的血液变成了鲜红色,但是他始终站立在半空之中,没有任何的退缩。 直到—— 轰! 一声巨响从天边响彻整个世界,不仅仅是大地,天空都为之震动,就连站在半空中的他们都被这劈天震地的响动震得东倒西歪,至此,克洛诺斯才终于变了神色。 他回身望去,只见奥林匹斯山方向升腾起浓浓黑烟,不知道是谁用了什么办法,在奥林匹斯山上搞出了毁天灭地的撞击——那是天与地相连的神圣山脉,一旦它出问题,天空会瞬间消散,变为混沌物质,再度落到地面上和地面混合在一起。 那是克洛诺斯的卫冕之地,天空出了问题,“天空之主”的神格也会跟着消散了。 “蒂萨夫斯!”克洛诺斯发出惊天怒吼,将一道闪电从手中掷出,直冲奥林匹斯山方向,“蒂萨夫斯!” 方舟在烈烈狂风中接下了这劈天盖地的攻击,闪电没入他的手掌中,眨眼在他的小臂上开了一大道口子,金红色的血液飙出,落在海洋里,被海水传递给了战场之中的波塞冬,波塞冬呼吸一促,提起三叉戟制造了数千米高的水墙,挡住了克洛诺斯的视线。 克洛诺斯用雷电阻挡他们的进攻,不顾一切地吸收乌拉诺斯的神力,将全部的神力凝结在下一道闪电之中——突然,他凝聚神力的举动顿住了。 神出鬼没的深渊突然在海面上打开一个漩涡之门,不再受他的操控去吞噬提坦,源源不绝从深渊而来的神力也消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乌拉诺斯从最深处传来的更加猖狂的笑声:“哦,我的儿子,来吧,来陪伴我吧!” 海面之上,数道灰色的雾气从深渊而出,缠绕在神色淡漠的哈迪斯身上,将他身上的斗篷拉长成为了一件暗色的披风,隐隐的金色从披风中闪现,最后汇聚在了他的手心之中,化为一柄鸟头权杖。 至此,世界四大板块之一的深渊,迎来了第二位主人。 哈迪斯继承了“深渊之主”的神格。 在深渊有所归属之后,来自它的供给瞬间就被切断了,远方的奥林匹斯山遭受重击,克洛诺斯终于失去了庞大的神力支撑,他在宙斯和波塞冬的下一次攻击之中被刺伤右肩,终于有金红色的血液从其中喷射而出,并且持续多时都无法愈合。 远方,奥林匹斯山又发出一声轰鸣巨响,天空像是要裂开一般,遍布了细密的金色痕迹,克洛诺斯顾不得再与他们纠缠,回身直冲奥林匹斯山。 32.旧神陨落(4) “拦住他!”宙斯暴喝一声,带着所有人急速追去。 克洛诺斯在放弃和他们纠缠之后,将所有的神力倾泻冲完阿尔卡岛方向,阿尔卡岛对方舟的重要性,就和奥林匹斯山对他的重要性是一样的。 果不其然,阿尔卡岛方向亮起金色的防护结界,牢牢地挡住了克洛诺斯的攻击。 从来伫立在海中央的阿尔卡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向了奥林匹斯山方向,方舟就站在山前岛上,接住了克洛诺斯毁天灭地的进攻。 宙斯追在克洛诺斯的身后,将他一拖再拖,海水不断往上升起,成为克洛诺斯回身奥林匹斯山的绊脚石,百臂巨人每次振臂都能将上百颗巨石投向克洛诺斯,冷兵器和神力交替形成的攻击将克洛诺斯侑困在海面上,就在克洛诺斯已经到达奥林匹斯不远处,天空中出现细密的细线,将他的双手双脚缠绕得紧实。 克洛诺斯大吼一声,拼尽全力却无法挣脱它们。 赫拉趁机将神力凝聚成箭矢,赫斯提亚引来天火裹挟着箭矢头部的利刃,以破空踏浪的凌厉冲向克洛诺斯,精准地穿透了他的腹部,金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将他脚下的海水染成了红色。 “你现在认输,奥林匹斯山就还有你的一席之地,”方舟将长丝织成一把利剑,指向克洛诺斯,“看看我们的兄弟姐妹,他们心甘情愿让出神格,但是仍旧强大,你曾经带着他们获得一场巨大的胜利,克洛诺斯,他们并不愿意和你刀剑相向。” 波塞冬的“海神”神格继承于俄刻阿诺斯,他从深渊出来之后控制不住狂暴的海水,此刻将神格让得心甘情愿,但是失去“海神”神格,俄刻阿诺斯仍旧是海洋的神祇,只是卸下了责任罢了。 克洛诺斯此时认输,将“天空”的神格让出来,他仍旧是十二提坦中最厉害的神祇,新的天空之神只会担忧未来的对手,克洛诺斯一旦认输,就不会再造成任何的威胁了。 “同为母亲的孩子,你的心柔软得让人难以置信,蒂萨夫斯。”克洛诺斯身上淌着血,没有任何的退让,“但是我从来不会输。” 天空所有的雷电、狂风、冰冷都倾注在他的手中,分别瞄准了方舟和宙斯——在波塞冬和哈迪斯失去角逐机会之后,所有人都清楚下一个天空之神就出自他们两人之间了,毕竟这么多年,除了阿尔卡岛的部分神祇,没有人知道方舟到底是否拥有神职的神格。 方舟给宙斯使了个眼神,让他注意奥林匹斯山,宙斯不赞同地摇头,想要和他一起抵抗这最后一击。 但是方舟拒绝了他此时冲过来,克洛诺斯重伤之下的判断明显是给了他们反扑的机会,宙斯此时过来,无异于将克洛诺斯的攻击都合并在一起,于是方舟转头又给波塞冬一个眼神。 波塞冬没有任何犹豫,将海水抛洒在空中,让赫斯提亚引来天火将它们烧腾成雾气。 雾气弥漫,笼罩住了方舟的身影,只有细密的丝线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神力造成的视线错觉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克洛诺斯的判断,但是他蓄力已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在所有提坦神惧怕他手中的神力而驻足的时候,克洛诺斯的六个儿女纷纷动了起来。 克洛诺斯最后的蓄力分了两个方向,一个方向冲击宙斯,另一个方向直指水雾中的方舟。 宙斯在兄弟姐妹们的帮助下挡下了这恐怖的一击,这道一分为二的攻击强悍得可怕,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伤,余波落在世界万物上,海平面都被轰击得下降了些,一些森林直接被余波卷灭,高山被夷为平地,世界骤然变得萧瑟荒芜。 波塞冬被摔进海水之中,没顾得上自己的伤便冲向水雾——蒂萨夫斯一个人在里面。 水雾之中视线模糊,千钧一发之际有谁拉了他一把,而后一股撼天动地的冲击从他身边掠过,直冲身后的奥林匹斯山——轰! 克洛诺斯的强击撞在奥林匹斯山上,山体几乎在那一发攻击中撞毁,虽然关键时刻方舟用神力给它稳了一下,但是山体在剧烈震动之后遍布稀碎的来裂纹,随后内部犹如被什么力量炸开,是所有人都亲眼看见的—— 奥林匹斯山被拦腰轰断,天与地的支柱在此刻碎裂。 克洛诺斯发出悲痛的怒吼,身上爆出金色的血液。 巨石从山上滚落,蕴含克洛诺斯神力的石头将平原砸成平地,堵住不少江河轨道逼得河水改道,世界一片震动,天空失去奥林匹斯山的支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太阳和月亮失去神力引导,纷乱着一起出现在天空。 一会儿是艳阳高照、一会儿是黑暗朔月。 时间失去了秩序。 “蒂萨夫斯,你毁了奥林匹斯山!”克洛诺斯愤怒着,却无法进行下一步进击,在天崩地裂之中,他的神力在快速消散,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灵魂中被剥离出来——那是世界判断天空之主无法维持天空的秩序,要剥夺他的神格。 方舟身上倾泻出磅礴的神力稳住了塌陷的天空,他高声询问独眼巨人:“哥哥,你的锁链还在吗?” 独眼巨人大笑着:“威力正盛呢!” 他将一道长长的锁链抛向宙斯,宙斯把巨大的锁链握在手中,手上的雷霆和闪电就附着在了锁链之上。 独眼巨人与宙斯一起用锁链困住了神力流逝无法动弹的克洛诺斯,哈迪斯飞身而至,将深渊的门口开在了克洛诺斯的身下。 他的女儿们用箭矢、木桩、火焰毁掉他的双手和双脚,让他再也没办法站立。深渊的最黑暗处,乌拉诺斯得偿所愿的疯狂笑声传遍整个世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孩子,我当年就说,你迟早会被你的孩子推翻,就像我一样!来吧,现在来陪伴我,一起在黑暗中看他们的未来!” 克洛诺斯在被束缚的时候就放弃了挣扎,听着乌拉诺斯的肆意笑声,也跟着笑了起来:“我防备了这么久,还是迎来了这天,但是你们呢,你们以为这就是结局吗?不,任何人,无论谁成为下一位天空之主,他也会被自己的孩子推翻,我在黑暗里等着这一 天!” 不需要任何人相送,他自己跳入了深渊之中,直直地往最深处而去。 乌拉诺斯听完克洛诺斯留下的神谕,最后冷笑了一声,悠悠地附和着:“是啊,命运从来就是循环往复的,下一位天空之主,你的命运也会如我们这般被自己的孩子推翻,我们在深渊,等着你的到来……” 锁链拖拽的声音消失,克洛诺斯沉入了最深的黑暗之中,他和乌拉诺斯一样,伤口永远无法愈合,永远被流放在最深的深渊之中。 “害怕吗?”方舟来到宙斯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在那一场攻击之中受了重伤,虽然看不见伤口,但是此时浑身都在渗血,不过眼下他仍旧站得笔直,看着宙斯的神色中带着宙斯从未见过的长辈才有的鼓励。 世界在他的身后崩塌,又被他的神力安抚,天上太阳和月亮轨迹混乱,哪怕是神祇,此时也无法计算“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担心他说的神谕吗?”方舟又问了一次。 宙斯摇摇头,吃惊地看着他:“你……对奥林匹斯山没有争夺的想法吗?” “我有自己的职责,当时已经告诉过你了。”方舟耐心地说,“世界已经承认第四代神祇对其的统治,你是最好的人选。”他说着有带上了些许的担心,缓声说道,“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宙斯,你看,奥林匹斯山在崩塌,天空在瓦解,接下这份职责并不轻松,往后的每一天,你都要稳定天空、要给日月规划秩序,要让一切走向稳定,这是一份重担,你会很辛苦。” 宙斯觉得他可能永远不会忘记这样的蒂萨夫斯了。 奥林匹斯山在崩塌,天空一切秩序都失效,哪怕德墨忒尔和波塞冬倾力维/稳,海洋仍旧在沸腾,大地也在轰鸣,但是眼前这个神祇,数十年如一次用这样温和的、笃定的声音告诉他,他是最好的人选,但是这是一份重担,荣耀之中必定有束缚。 宙斯站在海面之上,看着那个向来温和又耐心的神祇,一时间无法言语。 波塞冬站在方舟的身后,满心满眼都是他还在流淌的血液,不耐烦地骂了宙斯一声:“快让一切结束,宙斯,蒂萨夫斯一身的伤。” 宙斯深吸一口气,将独眼巨人赠与的武器竖起,灌注神力直冲正在崩溃的奥林匹斯而去。 神祇庞大的神力稳住了奥林匹斯山,散落地面的巨石被无形的力量拉了回来,太阳和月亮被框定在神力规定的轨道中,不再在天空中乱跑,乌云消散,火山沉睡,金光撒入大地,动物们感受到了硝烟的退散,纷纷在林间露头。 倾泻的暴雨和疯长的河水都被波塞冬收回海洋,德墨忒尔操纵着植物生长在泥泞的大地上,动物们在林间穿梭,唱着歌跳着舞表达着欣喜。 太阳在神力的引导下缓缓爬到了天空的正中,神祇们迎着温暖的阳光,看着正在重塑的奥林匹斯山方向重新亮起神圣的光芒——世界于此刻向诸神宣告,奥林匹斯山迎来第三位主人,新的天空之神诞生了。 33.归位(1) 克洛诺斯被关入深渊,世界迎来了第四代神祇主宰的时代。 云销雨霁之后,阿尔卡岛招待了疲惫的神祇们——他们在这场大战之中损耗过大,尤其是提坦神们,被关押数年,出来之后又倾力对抗克洛诺斯,如今已经疲惫不堪。 “真好。”俄刻阿诺斯躺在阿尔卡岛的沙滩上,看着脚下的海水,“往常安抚暴躁易怒的海洋,总会花费我不少时间,现在终于换人了。”他正说着,就见一道猛烈的海浪冲来,瞬间将他淹没了。 “咳咳。”被汹涌的浪花冲击得狼狈,俄刻阿诺斯站了起来,跑去林边小屋找人,“波塞冬,你得赶紧回海里去了,现在得先安抚海洋。”海洋长时间没有海神在,会持续掀起滔天巨浪,海里的生物也会萎靡不振。 被俄刻阿诺斯点名的波塞冬此时正仔细地给方舟上药,方舟浑身都是伤,这些伤口愈合得非常迟,波塞冬看得心急,把方舟摁在了椅子上给他上药。 听到俄刻阿诺斯的话,他只抬了下眼眸:“掀不起什么风浪,别太急了。” 俄刻阿诺斯绕到他们身边,给方舟施了点治愈的神力,却发现自己的神力不起作用,难怪波塞冬只能另辟蹊径呢:“他都给关进深渊了,竟然还能留下这么强的伤,实在是可怕。” 方舟精神不济,回答的时候眼睛都是眯着的:“一半是因为他,还有一半是我自己的问题,虽然奥林匹斯山是我误导他毁的,但是我也参与了其中。”奥林匹斯山作为分隔天与地的支柱,又是支撑天空的神圣山脉,伤害它总得付出点代价的。 “这场战争停息,世界又可以安静一段时间了,”俄刻阿诺斯感慨道,“怎么不见宙斯他们?” 奥林匹斯山之前被攻击得差点毁了,如今宙斯稳定了天空,山脉在自我修复中,宙斯是跟着他们前往阿尔卡岛的,目前应该还在岛上。 “去神殿看望瑞亚了,瑞亚的伤势太重了,如今全凭母亲的神力护着,不好挪动。”如今尘埃落定,从未与母亲见多少次面的孩子们终于有时间好好和瑞亚说话了,就连波塞冬都去神殿看了两眼,“我和瑞亚商量,她现在不好挪动,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阿尔卡岛上养伤,宙斯可能更愿意把她接去奥林匹斯山,所以估计瑞亚得劝劝宙斯了。” 瑞亚重伤难治,需要神力不断供给,德墨忒尔获得的神格能让大地上的植物持续生长,这让瑞亚减轻了一些负担,好歹不需要费力去为大地□□了。如今她知道克洛诺斯落败,人都放松了不少,终于有精力为自己治疗了。 宙斯心疼母亲,曾说过要带着瑞亚去奥林匹斯山,奥林匹斯山上的圣光能为瑞亚提供治愈的神力,估计母子二人为这件事还有得商量。 就如同方舟猜测的,宙斯还在劝瑞亚和他一起走,但是瑞亚摇摇头:“我走不出这里了,世界上和我同源的只剩下盖亚的神力,一旦走出这里,我很快就要面临归化了。” 不需要瑞亚多说,宙斯身处这个庞大的宫殿,自然明白这里残存的神力对母亲的好处,他无奈妥协:“那好吧,我们会经常来这里看望你的,母亲。” 瑞亚心满意足地看着孩子们,缓缓点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们摆脱他的控制,获得自由,现在已经没有遗憾了。”她抓住宙斯的手,缓了口气,才语重心长地叮嘱,“我会在阿尔卡岛疗伤,希望当我痊愈后,能看到世界在你的统治下焕然一新,你要记住,你和克洛诺斯不一样,团结你的兄弟姐妹们,孩子。” 宙斯点点头:“我会的,母亲。” “去吧,孩子们,”瑞亚轻声说,“世界从此属于你们,我会在这里看着你们,如果你们想我,就来到这里陪我,蒂萨夫斯不会阻止你们的。” 克洛诺斯战败,阿尔卡岛不再需要防御了,日后这里会对所有神祇开放的。 几人这才离开瑞亚休息的宫殿,阿尔卡岛之外,提坦神们载歌载舞,庆祝重获自由,方舟和这些兄弟姐妹们没怎么相处过,就在一旁笑看着他们,波塞冬始终陪在他的身边。 “你要不要和我们去奥林匹斯山?”宙斯邀请方舟,“那里什么都有。” 方舟摇摇头:“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不打算离开,而且我在这里,母亲的神力残存才能持续,等瑞亚姐姐疗伤结束,我会陪她去一趟奥林匹斯。” 宙斯对方舟承诺:“奥林匹斯山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方舟笑看着他:“以后你身上的担子就重了,宙斯,日月的轨迹现在还是乱的,得你费心去维持秩序、山川湖海的分布现在也是乱的,需要你一一纠正,四季变化、万物生长,都需要你们去维持,而且现在深渊下面关了两位天空之神,他们的神力虽然不再处于巅峰,但是却还没到‘归化’的地步,你要防止他们的反扑。” “百臂巨人和独眼巨人已经决定前往深渊最深处去作为守卫,防止他们离开牢笼了。”哈迪斯说,“以后我会常驻在深渊,不会让他们有逃跑的机会的。” 宙斯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提起了克洛诺斯在跳入深渊之前提起的那道神谕:“蒂萨夫斯,你觉得他的神力足以支撑这道神谕成真吗?” “他和乌拉诺斯都是强悍的神祇,谁都不知道他的神谕带着多少影响,但是宙斯,如果你在意这一点,那么你一定会走上他曾经走过的路。”方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乌拉诺斯到克洛诺斯,他们都惧怕孩子推翻自己,所以用了当时在自己看来最稳妥的方式,事实证明,正是因为他们一开始这样对待孩子,孩子们才会团结起来推翻他,如果你因为这个神谕而耿耿于怀走上他们的老路,那么我几乎可以看到千万年后你的下场。” 宙斯对此松了口气:“我明白的。” “你现在不应该担心他最后留下的神谕,而是奥林匹斯山,”方舟指了指正在自我修复的山脉,“克洛诺斯最后是因为无法稳定天空的秩序才被剥夺神格,你成为新的天空之神,最先要做的是让世界稳定下来,至少不能比克洛诺斯在的时候差对吧。” 他们和克洛诺斯的大战让世界遭受了一场灭顶之灾,如今战争结束,是修复世界的时候了。 没多久,阿尔卡岛上的神祇陆陆续续与方舟告别,纷纷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神祇们的回归稳定了千疮百孔的世界,草木开始重新生长,山川河流的水源涓涓不断,火山停止喷发,大地不再震动。 奥林匹斯山重新绽放出圣光,向世界宣告神祇的稳定统治。 哈迪斯虽然跟着自己的兄弟姐妹去了奥林匹斯山,但是只在那里住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向宙斯告别。 临别之前宙斯将独眼巨人制作的双叉戟赠与了哈迪斯:“‘深渊’的存在极为特殊,必须与‘天空’切割开来,此后万事都由你定夺,若是他们在深渊深处闹出不好的动静,尽管来找我们。” 哈迪斯接过了双叉戟,点点头,这位沉默寡言的深渊之神没再说太多留恋的话,很快就化为一道黑烟消失在奥林匹山。 宙斯又花费了一些时间去固定了四时更迭,改建了奥林匹山上的宫殿,还指定了日与月的出现顺序,但是太阳和月亮的轮番出现需要神力的指引,宙斯发现一旦他没有关注太阳和月亮,它们就会偶尔失去秩序,或是一起出现,或是从不出现。 “日后需要有一位太阳神和月亮神,控制你们的变化。”宙斯对此嘟囔着,暂时放下了对日月混乱的担忧——世界万物的生长由植物女神德墨忒尔负责,只要德墨忒尔高兴,植物们能在一天之内开花结果,太阳和月亮的出现只是为了让“时间”有意义,毕竟自盖亚之后,动物们走过漫长的时间,然后走向死亡了。 但是对于神力强大的神祇来说,衰老和死亡并不在他们的担忧之中,所以宙斯没有过多关注太阳和月亮。 战后,世界难得迎来了安宁,动物们被神祇的喜悦影响,开始离开避难的洞穴,在大地上觅食求偶,就连神祇自身,都陷入了放松和喜悦之中。 普罗米修斯和普罗诺亚结婚多年,迎来了第一个孩子,孩子被取名为丢卡利翁,是阿尔卡岛多年来第一个婴儿。 他的父母巨神伊阿珀托斯与名望女神克吕墨涅对此十分欣喜,转头就给普罗米修斯生了个弟弟厄庇修斯,一时之间阿尔卡岛热闹非凡。 不过这一家子倒是知道方舟喜欢安静,伊阿珀托斯很快带着孩子们来和方舟告别,他们即将离开阿尔卡岛,前往外界安家。 克吕墨涅和瑞亚一样,对于表达感谢的方式有限,只能给予方舟一个拥抱,亲吻他的额头:“你照顾了他好多年,我们不知道如何感谢你。”为了表达感谢,他们为方舟把小岛上的建筑都重修了一次,留下了自己的神力庇护,并表示日后若是方舟有需要,他们会立刻赶到。 方舟接受了这些感谢,目送他们离开。 阿尔卡岛回归了长久的宁静,方舟走在乱石小道上,从容地接受兄弟姐妹、几个学生离开的事实,直到他推开翻新的宫殿的门—— “波塞冬,你怎么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