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只想登基》 1. 第 1 章 清晨,旭日东升。 公主府内,正在林间散步的沈安看着透过竹林缝隙的金红朝阳,忍不住深吸了口这古代无污染的清新空气。算下来,她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正好一个月。 一个月前,她从剧痛中醒来,睁眼就发现自己穿到了这个不存在于华国历史中的大周朝,在此朝大公主‘沈安’的身体中苏醒。 突然来到陌生的地方,还成为了另外一个人,沈安惊疑了许久。 她也有想过这是不是一场恶作剧,可脑海中凭空出现的‘沈安’的记忆又让她意识到这场穿越大概率是真的。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在保证自己不露行迹的情况下一直在反复试探穿越的真实性。 到现在,她基本已经确定自己魂穿是个既定事实。 穿越对于上辈子已经身死的沈安来说是件好事。穿成特权阶级,更是好事中的幸事。 虽然从脑海中多出的记忆来看,原主的名声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臭名远扬,但能重新活着,她不挑,也没挑的资格。 “公主,”此时有仆人前来躬身禀告,“林家的人还在大门口跪着。” 已经散步散到身上微微冒汗的沈安闻言脚步没停。 她知道现在在她大公主府门口跪着的林家是谁。 她穿来的契机是原主身亡。而原主身亡的缘由则是她强抢了个少年入府当男宠。那个少年性情刚烈,在被原主逼着做和谐之事时,趁原主不注意用烛台捅进了原主的心口,随后他也自勠而亡。 少年就是现在门口跪着求饶的林家的小儿子。 这样的事放在后世,怎么说都是原主咎由自取,死了也是活该。 可在眼下这是封建皇朝。 此事一出,大公主府对外放话说是大公主欣赏林家公子的剑法,邀请他入府为公主表演,结果他大逆不道竟然敢谋害公主,反被诛杀。 林家人哪怕知道公主府这是倒打一耙,哪怕他们的儿子已经身死,他们也必须得跪在门口咽下血泪祈求罪魁祸首的原谅,否则整个家族都将承受皇室的怒火。 于是这才有了他们跪在大公主府门前认罪的一幕。 沈安继承了原主的身体,这些烂摊子自然也归她处理。 说起来,这事挺难办,毕竟中间夹着一条人命,林家只怕在心里早已恨毒了她。 她权势在手还好说,一朝她失势,林家指不定就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哪怕林家只是京都中的一个末流家族。 又逛了小半圈,确定自己不会因为静脉血栓而突然嘎过去后,沈安这才在贴身侍女的伺候下坐在一凉亭里休憩,同时吩咐道:“我记得林家还有个大儿子叫林行简。你让林家把林行简送进公主府,刺杀一事本宫便既往不咎。” 这话一出,贴身侍女当即抬眸欲言又止地看了沈安一眼,但最后还是听从吩咐低声应了句‘是’。 侍女的动作沈安看在眼里,她知道侍女想说什么。 林家嫡脉就两儿子,一个死了,剩下那个再被送进公主府让她霍祸,林家估计真的得疯。林家发疯倒是小事,反正也就是个小家族,再狂怒也都能耐有限。反而是林行简要是有报仇的心思,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不一定是好事。 侍女能想到的,沈安自然也都有考虑到。 她很惜命。对于这种潜在的威胁,要么驱逐的远远的永远别来碍眼,要么还是得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更安全。 前者以她目前的权势还无法做到,至于后者……从原主的记忆来看,林家现任家主是个不中用的,唯有他这大儿子林行简有些出息。她掐住了林行简,那整个林家自然也蹦跶不起来。 人是沈安早上要的,傍晚林行简就被一顶小轿送进了公主府。 不提期间林家经历了怎样一番挣扎,单说沈安见到林行简的第一眼,就已经认定把他收进公主府是非常正确的决定。 无它,林行简这人气度看似温润平和,但沈安以自己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此子内藏锦绣。与其放外头任他成长,不如她好好盯着。 “草民叩见公主。”林行简今二十有一,如今在大周名声最盛的鸣山书院读书,还是一介白身。 沈安看着林行简跪拜下去仍旧挺直的脊梁,知道这人拜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权势。 没关系,她迟早会将权势抓在手里。 没急着把人叫起来,沈安围着林行简走了一圈,最后在他面前站定,伸手轻佻地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你想为你弟弟报仇?” 这问题自然是废话,哪个正常人不想。 可林行简抬眸回望她,语气一派温和,仿佛他没有半丝这个念头:“怎敢。公主邀他入府小叙本就是他的荣幸,他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死也是活该。” “是吗?”沈安俯身靠近他的脸,待两人的鼻尖只有一指距离,她才伸出手指摩挲着他浅色的唇瓣,继续激他,“你比你弟弟长得好。若我先看到的是你,你弟弟大概就不会死了。” 这一句话让林行简眸色微凝,衣袖下的双拳却猛然紧握,但他脸上仍保持着那温和的表情,“能被公主看中,是行简的荣幸。” 啧。 这话沈安自然一个字都不信。 她手指从他的唇瓣缓缓移到他的喉结,挑逗似的刮了刮,等察觉到林行简浑身绷直后,又继续往下从他衣襟中探了进去。 手一边往下,沈安一边留意着林行简的神态。见他明明全身都抗拒着她的触碰,却偏又隐忍地闭上了眼睛,不肯失态半分,她轻扯嘴角,手也就彻底放肆了起来。 年轻的身体既蓬勃又柔韧,着实令人爱不释手。 等玩够了,她才将手从他的衣襟中收回,继而牵着他的手让他摸向他的脖颈,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声音道:“真是骗子。你嘴上说着得我喜欢是荣幸,可实际起了这么多鸡皮疙瘩。这得是有多厌恶我的触碰。” 林行简闻言不由睁开眼睛,只是不等他将狡辩的话说出口,却被沈安给先一步用手指按在他的唇上暗示他噤声。 “不必解释。”沈安脸上多了抹笑,她甚至俯身在他唇上吻了吻,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林行简背后冷汗直冒,“我知道你憎恨我、厌恶我,也知道你进我公主府多少存了报仇的心思。 我 不怕你心怀鬼胎,但你要知道,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更加重要。我这个人睚眦必报,但凡惹我半分不快,你要考虑好整个林家是否能承受得起我的怒火。” 林行简的神色终于不再淡然自若。 沈安也适时起身。 林行简不要名声和前途,愿意只身入她公主府,这就表明在他心里家族和亲人比他自己更重要。这样的人,家族亲人就是他的软肋。掌控林家就会让他投鼠忌器。 “我仰慕林公子的才华,请他入府教授我一段时日的诗文。你们将他安排去落梅苑。”这当然是公主府对外的惯用理由,实际谁知道这就是新的男宠入府。 沈安一吩咐完,便立即有人去将院子收拾了出来。 落梅苑是距离沈安所居映晖堂最近的住所。从前能住进此苑的人都宠爱最盛,但林行简,有点脑子的基本都能看出其中就近监视的意味更浓。 没人会觉得林行简能得到大公主的宠爱,甚至更有甚者觉得大公主召他入府就是为了折磨他,以泄被伤之愤。 然而令大家大跌眼镜的是,已经一个月没有召唤男宠随身伺候的大公主却在次日步屧时就召见了他,让他陪行诵文,且这一诵便是半月之久。 “公主这是对落梅苑的这位真上了心?”有同公主身边贴身侍女关系好的仆人悄声问询。 受不受宠是两个待遇,他们得心里有数。 贴身侍女小满听完看了眼前方石桌前正闭眼小憩的公主以及她身侧正在诵史的林公子。 过去半个月,公主像是爱极了林公子的声音一般,一直让他随行读史,近乎片刻都不能停。 但这就是宠爱了吗? “别急。”小满让来问询的下人稍安勿躁,“今日公主就要去东山温园,一切等她回来了再说。” 一听‘温园’,下人便想到了某些传闻,当即了然点头,“我明白了。” 小满挥手让他离开后,自己上前走到石桌前屈膝禀告:“殿下,马车已经备好。” 侍女的话让沈安抬手示意林行简暂停,接着她才缓缓睁开眼。 今日外出是原主早就定下的行程。原因是原主最想弄到手的男子今日将在东山温园设‘早寒宴’,广邀京都城内世家公子贵女,她自然得去捧场。 虽然沈安就原主的记忆看,能明显察觉到那男子十分厌恶原主,不过嘛,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都还没出过门,如今胸口伤势也差不多好转,是时候借机出去瞧瞧了。 伸了个懒腰,沈安看向林行简道:“你入府已有半月,要不要今日我顺便送你回林家看看爹娘?” “草民怎好耽误公主的要事。”林行简温声婉拒道。 “是吗?那真可惜。你成了本宫的人,不回去瞧瞧岂不是锦衣夜行。”沈安语气颇为遗憾,“也罢,温园距离京都路途不短,还是下回再陪你回府。你收拾收拾,先同我一起去东山。” 林行简不敢不从。 回到映晖堂洗浴更衣,沈安换了身外出的常服,便登上雕有皇室徽章的专属车驾,在三十名公主府兵的护送下,浩浩荡荡离开了公主府。 2. 第 2 章 出府后,坐在马车里的沈安没有特意撩起窗帘观看外面,那样显得没见过世面,容易让人起疑。好在北风深解她意,时不时就吹起帘子让她静看这个陌生的世界。 京都城很大,看的出来这里做过很好的城池规划。 城内街道四四方方、整洁大方。道边两侧的建筑也都整齐划一,富有当下时代的特色。至于百姓的服饰,大约是天凉了,基本就是冬衣裹着,看不出美丑。 总体来说,这里的人们看上去挺安居乐业。 安居乐业好啊。基本盘稳定,那这个朝代就还有一段时间的寿命,她不必担心自己所在的皇室被推翻,将来被人拉去祭旗。 在马车出城的这段时间里,沈安再次体验了一番特权的滋味。 ——公主出行,行人无不纷纷回避,途中碰到的其他权贵无论职位高低也都只有停靠在侧给她让道的份。若是目的在与她同一个方向的,更是一路不敢越过她的车驾半步,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她的后面。 时代所赋予的森严等级,让沈安意识到自己似乎可以做更多更胆大的事。反正原主对外的标签一直都是离经叛道、跋扈嚣张。 * 东山距离京都城有二十多里。因为沈安伤口没有彻底恢复,所以马车行得不快。 车缓,风景一直重复,久了沈安便昏昏欲睡起来。她向来不会委屈自己,困了,便干脆将身侧的林行简当成恒温靠枕靠在他怀里小憩了起来。 等她再睁眼,知道车队已至东山脚下,这才饶有兴致地吩咐林行简将车帘掀开,想要看看这个东山风景如何。 车帘很快被掀开,窗外若油画般的青天红山黄林的确美不胜收,但沈安只欣赏了几眼,视线便被道边两侧衣衫褴褛的割草妇人给吸引住。 此时已是初冬,她出门都穿着厚厚的半丝风都不透,就这样小满还唯恐她着凉,又给她加了件斗篷。可眼前正在割干草的妇人们却衣着单薄,身上打满补丁的衣裳只能勉强遮住皮肤不说,脚下穿着的还是能看到脚趾头的草鞋。 她们骨瘦如柴,手、脚还有耳朵全是红肿的冻伤,再看她们的眼神,麻木到没有希望,似乎死亡于她们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 两辈子加起来还是头回见到这种场景的沈安微怔,本能让她想让人给那些妇人衣食来缓解她们的处境,但话没出口她便已打消了这个念头。 原主从前没见过此类的场景吗?定然是见过的。可她未曾在原主的记忆中找到相关的记忆,说明原主并不在意这些最底层的普通人。 高高在上的公主不会无缘无故就变得关爱臣民。 她需要契机。 马车从那些妇人面前缓缓驶过,沈安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 不在意底层百姓的仅仅只是原主一个?眼中只有权势的上位者又有几个会垂眸看这众生。 之后一路马车又路过一处名为清水村的村庄,一眼扫去,村里村民大多面黄肌瘦,能穿暖的几乎没有。 直到车驾在温园古朴的大门停下,门口接驾的众人都锦衣华服,沈安这才被拽回了她熟悉的世界。 温园门槛早早被卸下,马车直接驶了进去。 入园后,沈安被搀扶着走下马车,脚一踩地一股热气便扑面而来,同时一道清雅芳香钻入她的鼻尖。她顺势望去,就见凛冽寒冬中眼前一片奇花异草正争相绽放。 只一眼沈安便看出其中缘故——这整个园子都被温泉包围,高于外界的温度让园内的花花草草不知四季变幻,始终灼灼争妍。 园内温暖如春,这种对比之下沈安脑海闪过的却是那群割草妇人冻伤的四肢。 虽然她早就知道在人类社会里阶级会永远存在,但悬殊到这种地步她还是感到不适。且随着她越往园内走,眼见里面锦缎铺路、玉石为桥、珍珠作帘,处处奢靡无度后,这种不适就越发强烈。 因为心中存了旁的事,接下来的宴会沈安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开口。 主要是也没什么好说的,经历过上辈子种种酒局宴会,她什么场面没见过。眼下宴会上吹拉弹唱、击鼓传花对她来说太过寡淡无趣,反而是宴上众宾暗戳戳拉帮结派的表现让她觉得比宴会有意思。 她不说话,其余人也都不主动凑上前来,都各自笑谈,隐隐有将她孤立在热闹之外的趋势。偏这种孤立并不明显,至少所有人都保持着表面的礼节周到,让她挑不出错处。察觉到这些,沈安一边感慨原主身份尊贵还能被这样对待,真是人缘差到极点,一边享受这份清净。 一直到日落西山,这场小宴才算接近尾声。来客今日都可在温园小住,但沈安没多大兴趣。 她今日来参加这个宴会,一是为了看看公主府外的世界,二则是来圈地盘的。 一个只会在府里玩男人的公主可没办法得到货真价实的权力。 “本宫回了。”宴会结束,沈安起身道回,在场无论主宾,纷纷停下手中一切起身相送。 临走前,沈安对温园主人,也就是原主最想收入府内的男子,同时也是京都城第一门阀温家的嫡长子温知让‘脉脉含情’道:“古人云:‘居有贤邻,千金不换’。从前本宫对此话不以为然,现在却觉得古人说得很对。” 在场宾客闻言当即面面相觑。 哪个古人说的这句话,他们怎么都没听过? 不对,什么古人,重点是大公主要做温知让的邻居? 她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大公主本来就觊觎温大公子已久,现在真要搞个园子住边上,陛下知道了会不会强行指婚? 有人偷瞧温知让的脸色,果见他俊雅的面容已经隐去笑意。 可大公主却像是看不到温大公子的脸色一般继续道:“对面清水村位置正好和你毗邻。现在是冬初,三个月后你生辰,届时本宫要在新别庄内送你一件让你终身难忘的生辰贺礼。” 换作其他人要这般异想天开,众人早就冷嘲热讽开了,让她不要痴心妄想。可现在觊觎温知让的是公主,在场众人哪怕有一肚子话要说,这会儿也没一个敢开口让她打消念头,只能听她接着吩咐。 “这样算下来时间稍微有点赶,得让个有能耐的人替我去办成此事才行。”沈安看了眼自从进门后就一直跟在她身 后沉默不语的林行简身上,“不如就你吧。你是鸣山书院傅老的得意门生,想来这点事应该难不到你。事不宜迟,今日你便同万全一起去清水村安排一切事宜。” 万全是她的另外一位贴身婢女,拳脚功夫极好。 当众点了林行简的名定下建庄一事后,沈安才又看向温知让同他依依不舍道别,接着登上车驾在众人的恭送之下离开了温园。 她一走,园内众人神色各异。 “知让,这……”有同温知让关系好的不由看向他,眼里满是担忧。 大公主的心思实在昭然若揭。今日要想当邻居,明日怕不是就得欺身而上了。若她非要知让当她的驸马,那知让这辈子可就毁了。 温知让神色虽还保持着清润有礼的模样,但谁都能看出他眉宇中的不悦,“公主愿意与我为邻是我的福气。”说着他朝在场人拱了拱手,“诸位自便,我先去换身衣裳。” “我与你同去!”好友连忙跟上。 等离开其他人的视野,好友便出声安慰温知让道:“其实情况不一定那么糟糕,这些年大公主行事荒唐无度,宫中肯定也都看在眼底,哪怕是看在温家的面子上,陛下也不可能会将你往火坑里推。” “呵,”说到这事,温知让冷笑出声,“陛下连她女儿的终身都不在乎,有怎么会在乎我这么一个外人。” 友人一听,不由哑然。 他们都知道,大公主从前并不是这样的,她一切的改变得从四年前说起。 四年前,大公主刚及笄,陛下便将她同洛阳王的幼子赐了婚。 那时大公主同洛阳王幼子两情相悦,所有人都看好这门婚事。结果在赐婚后一年,洛阳王突然被查出与外通敌,被满门抄斩。当时被斩首的包括那位和大公主定下婚约的洛阳王幼子。 事后有人说陛下早就有铲除洛阳王之心,那场婚事本就是陛下用来麻痹洛阳王的。可怜洛阳王以为成了陛下的亲家,就放下了戒心,谁知道却迎来这样一个下场。 当然,这都是众人心中猜测,具体真相谁也不知道。但自从洛阳王被满门抄斩后,大公主便彻底转了性子,她似乎是在同陛下赌气,什么荒唐事都做的出来。 林家的事相对她从前做的那些都算是轻的,现在公主府里除了林行简,据说还有十几位男宠住着呢。 正因为如此,人人都对大公主避之不及,生怕被她看中成为她的驸马,污了自己名声。 现在大公主对知让的青睐太过明显,若大公主主动向陛下恳求赐婚,陛下出于补偿的心理,还真不见得不同意。 想到这,友人心头一跳,“那如果大公主真要求赐婚怎么办?” “我温家还未软弱到那个地步。”温知让傲然道,“一个无才无德的蠢货而已,陛下既然能舍弃掉她一回,那就能再舍第二回。” 友人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想……” “她要当我邻居,那也要看这个庄子她建不建的成。”温知让眼底闪过一丝蔑色,“我不太方便出面,麻烦你替我见一下林行简,就说我对他弟弟的死同样感到惋惜。” 3. 第 3 章 回程的路上,暮色四合,野外已无农人。 沈安坐在马车上,正在为她斟茶的小满想了想,还是劝道:“公主,将造园一事交给林公子是不是不太妥当?”若林公子身怀异心,谁知道到时候会闹出什么麻烦来。 沈安哪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她的回应却让小满很是意外,“我要的就是他的不妥当。” 小满不懂,“为何?” 沈安却是扯了扯嘴角,没有明说。 小满只好退一步说起另外一件事,“建园需要大量银钱,我们手里只怕拿不出这笔银子。” 这点沈安早就有所准备。 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原主的封地早在她和皇帝为了她未婚夫一家的事大吵一架后就被收回,之后她公主府的收入基本都来源于各宫赏赐、内务年例以及母族的接济。 这些银钱只够维持大公主府的开销,想要再建个庄子那自是远远不够。 “别急,”沈安对小满别有深意道,“到时候会有人给我们送钱来的。” 小满:“?” 当天傍晚,万全就和林行简来到了清水村。 此时天还没彻底暗下去,整个村子土墙茅顶,炊烟都不见几缕,肉眼可见的穷苦感扑面而来。 看着眼前这一幕,林行简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从鸣山书院一路回京都,他看过不少这样的贫病交加的乡村。只是和这不同的是,别的地方至少还有地可种,这里只怕赖以生存的地也要被人霸占。 “这些村民若是不愿意卖地,你也要强逼吗?”他道。 “他们不卖也得卖。”和医术顶尖性格沉稳的小满对比,万全则是个只将公主命令放在首要位置的武夫,“你少发那些没用的同情心,办成大公主的事最重要。” 万全的语气让林行简不由眉头微皱,但想到这是那人的贴身侍女,也就不奇怪她会如此刻薄了。 “买地需要钱,钱呢?”他道。 万全从怀里掏出一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却没给他,“我自然是有备而来。你放心吧,我们公主心善,说了这次买地会以市价双倍的钱。”其实不止是双倍,公主的原话是“三倍四倍也行,我不差钱,只要地”。但为防止刁民坐地起价,她便先说双倍。 林行简倒是没想到沈安竟然会这般大方,他还以为她会不花钱强占,毕竟达官贵者多是这般行事,被抢占天地的普通百姓连告都没地方告。 当然,他也不会认为她是真的心善,估计今日愿意出双倍的价格都是为了做给温知让看,毕竟她对温知让那样上心。 在心中冷笑一声,想到出发前温知让让人交代给他的话,他目光当即投向了清水村外围的百亩良田。 这些田,才是接下来的重头戏。 * 当沈安听到京都府尹张家状告她强占私田的消息时,她正在公主府指挥小满给她复刻老家美食。 过去一个月,为了养伤和伪装,一天三餐吃着汤汤水水,沈安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 之前去温园她还以为能改善改善伙食,结果这个炒锅都还没出现的时代,烹饪食物的方法还处于炖煮烤的基础阶段。 她也不能说这些食物难吃,但也没多好吃就是,至少满足不了她挑剔的味蕾。 于是在回到公主府后她就让人动手丰衣足食。 “张府尹状告您?”小满一听这禀报就觉得内有蹊跷,“万全是带了银子去的,您也叮嘱过要银货两讫,万全就算再行事鲁莽也不会连您的话都不听。而且事一发生,他们张家不来找您要个说法,反而直接告到了御前,婢子怎么觉得这像是冲着您来的。” 说完,她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公主,张府尹曾是温家门客,这会不会是温家授意?” 早先温大公子就十分厌恶大公主的接近,温家应该也不愿意让温大公子成为大驸马。 如果是温家授意,那这就不仅仅是田啊地的事,而是温家在向所有人以及陛下表示他们对大公主不喜。 事情闹到陛下跟前,陛下再如何也不会同温家生出嫌隙,小则训斥大公主一顿,大的话……指不定再次把大公主嫁了也有可能。 “不会。”沈安道,“杀鸡焉用牛刀。” 温家身为顶级门阀,早年一路扶持当今皇帝登位,温家家主温玉极更是三公为首的丞相。他们这样的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要弄死对方以绝后患。 沈安自认自己目前还入不了温玉极的眼,对方也不会做这么跌份的事。 “若不是温家,那会是谁?” “不是温家的授意,不代表不是温家人做的。” 小满顿时蹙眉,“温大公子?” 主仆俩正说着话,外面就又有下人前来通传,说是万全和林行简已在外面求见。 沈安让他们进来后,万全一来就跪在了她面前控诉道:“张家无耻!他们开始答应好好的说愿意把田卖给我们,后来再交易的时候又说地契暂时转不了,要晚几天给。我们看他态度诚恳,就答应晚几天交付,地这边就先破土,以免耽误建庄子的进城。谁知道那一家的王八蛋原来在这等着我呢,他们怎么敢的,为了这点事也敢告到陛下面前!” 万全是个耿直的性子,这会儿气得脖子发红,一脸咬牙切齿。沈安毫不怀疑这会儿张家人若是站在这,万全定会当场把他们给揍成发面馒头。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明眼人一听都知道这是个局,沈安将她扶了起来,再抬眸看向她后面跪着的林行简。 林行简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下颌微收,似乎做好了被问话的准备。 但沈安只是看着他,反而是万全在旁边一直欲言又止。 沈安知道万全想说什么。 建庄一事能出这么大纰漏,肯定有人从中捣鬼。一环扣一环,这才给了张家告状的机会,而他们公主府也只能吃这哑巴亏。 那捣鬼的人会是谁?显而易见。 终于,沈安朝林行简开了口,“建庄一事我让你全权负责,现在出了这样的纰漏,你有何话可说?” 林行简没有半点心虚,“草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沈安嘲讽一笑,“谁的命?温家的?” 林行简不说话了。 沈安也没想从他这里撬出点什么来,这样的人她多的是办法让他后悔。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道:“这会儿还是正午。你说,天黑之前你母亲会不会来?” 一句话让本来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林行简猛然抬头看向了她。可沈安只重新坐了下来,垂眸品茶。 这个时代的茶还不是清茶,而是加了一堆料的‘茶粥’,她喝不太惯,便让人加干花泡茶,辅以蜂蜜调味,味道还算不错,特别是在这样的冬日里喝上一口,很是舒泰。 时间一点点过去,花厅除却风偶然撞进来的声音,一切都很安静。小满和万全垂立两侧,正中间林行简直若青竹,肩膀不曾低垂半分。 日头西斜,在夕阳即将下山之际,外面终于再有通传禀告:“公主,林夫人何氏在外求见。” 这声通禀让花厅内几人神色各异。 沈安淡然,万全迷 茫,小满不解,再看林行简,他已经唇角抿直,神色已乱三分。 就知道对林行简这样的人来说家人就是他的软肋。 沈安让万全把林行简带去边上屏风后面,接着让小满重新泡了壶热花茶,才让人把何袅请了过来。 何袅一进花厅便向沈安磕头请罪。 一段时日不见,她的神色比以往更加憔悴,眉梢眼角俱是惶然,看的沈安都有些于心不忍。 “你有何罪?”沈安让小满将何袅扶起,可何袅却怎么都不肯起身,“公主,清水村的事臣妇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行简没有办好,还请您再给他一个机会!他、他只是还未曾担任过如此重任,会有所疏忽在所难免,绝不是故意让您为难的公主。” 连未曾真正走进权力场的人都能嗅到这件事里的阴谋味道,可见这个局有多粗糙。 沈安不着痕迹扫了眼屏风,道:“不管他是有意无意,事没办好,受罚就是应当。” 这本来只是顺着何袅说的一句话,何袅却像被什么刺激到了一般连忙道:“臣妇明白!行简办砸了您的事受罚是他活该!只是他还小,都是臣妇没有把他教好,臣妇愿意替他受罚,还求公主您饶过他这回!” 说完她就一头重重磕在地上,那沉闷的声音听的沈安都感到额头隐隐作痛,再听屏风后的动静,果然又静了三分。 沈安无意去为难一个母亲,这回她让小满强行把何袅扶了起来。 看着何袅迅速红肿的额头,她一边让小满拿药来给何袅上一边道:“你还真是实诚人,一听到风吹草动就眼巴巴来护崽,生怕本宫将林行简给怎么了。你难道就没想过,这次张家在御前告本宫状,到时候指不定也一并替你们林家把状一起告了呢?” 正在上药的何袅当即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之色。 沈安见状,眉头一挑,明白了什么,她正要再开口,就见何袅突然咬咬牙,又重新跪下道:“前几天有人告诉臣妇,让臣妇早做准备,说是宫中贵人有可能要召见我们夫妇。臣妇不知是入了哪位贵人的眼,但臣妇知道我们夫妻俩能拿出来说叨的事只有一件。” 何袅这话里包含的信息不少,最明显的意思就是有人要借着这次机会一并翻她的旧账。 林家小儿子的事可能只是其中一桩,到时候大概率还会有其他原主从前做的破烂事被一并捅出来。 张家的告状只是个引子。 沈安也不为原主辩解什么,但现在占据这个身体的是她沈安,她会尽量去替原主补过,可让她坐以待毙,那不可能。 “你告诉我这些,难道你不想看到本宫受到该有的惩罚?”沈安看着何袅道。 何袅微白的面皮一阵抽搐,她似乎异常痛苦,但挣扎了半晌还是红着眼睛认命道:“臣妇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了。” “……” 如果一个母亲的泣血之言也是种谈判技巧的话,沈安承认自己被说服。 叹了口气,沈安径自道:“既然你送了本宫清水村的庄子,后续本宫自会让你儿子继续督造完成。时候不早了,小满,你安排人送何夫人回去。” 何袅微愣,等大公主话里的意思后,她不由长松口气人就又要低头叩谢:“多谢公主,多谢公主……”还是小满看出了公主不愿受这礼,制止了她的动作将她带出了花厅。 她们离开后,花厅内重新陷入寂静。 沈安绕过屏风,就见跪在那的林行简被万全用力摁着,他脖颈青筋爆出,此时神色也不再是从前伪装的淡然自若,在看到沈安时更是流露出一股浓烈的恨意。 4.第 4 章 被人记恨,沈安一点都不怕。她不是庸人,总会有看不惯她想除掉她的人。只要她足够强大,那就无所畏惧。 踱步到林行简跟前,沈安居高临下伸手去碰他的脸颊,“你这真实情绪流露的样子比之前伪装的模样顺眼多了。” 不过她还未碰到,林行简就已经先一步厌恶地别开了脸,“别碰我!” “你以为你能拒绝我?”强扭的瓜别样甜,沈安一把捏住林行简的下巴强行让他看向自己。 青竹一般的男人此时双眼泛红,危险又破碎,沈安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美味。只可惜,这人还美中带毒,不然她真不介意现在就将他给吃了。 “林行简,从你进我公主府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别无选择。”沈安目光逐渐冰冷,“你以为这个世界还有公道可言?以为只要将我的暴行晒在太阳底下就会有人为你主持公道?可事实是,只要我活着,你就只能歇了报仇的心。” “呵,”林行简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是不行,那温家呢?”说到这,他仿佛找到了支撑,语气也变得笃定,“别人怕你,但总有人不怕。你迟早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温家的确是庞然大物。”这点沈安承认,她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公主对上任何权臣都得避其锋芒,所以她才要改变现状,“不过这件事他们怕是不会有插手的兴趣了。” “什么意思?”触及沈安半点都不畏惧的眼神,林行简莫名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事已密成’,事成之前,沈安当然不会节外生枝多说什么,她示意万全:“将他送去落梅苑。” “好嘞。”身为武者,万全得到吩咐二话不说就将林行简给带了走。 三日后,林家和廷尉府的人一并上了公主府的门。 不同的是,林家是悄悄来的,留下了大堆财物又悄然离开;而廷尉府走的是大门,不用刻意传开都人尽皆知。 廷尉府是朝中司法审判处,朝中大臣的案子几乎都归他们审理,他们上门自然就意味着张府尹状告大公主府的案子正式受理。 这一消息让暗中一直盯着公主府一举一动的人异常兴奋。 “知让,好消息!”京都第一酒楼醉仙楼内,温知让正同人饮酒,就见友人半道兴冲冲闯入,手舞足蹈地告诉在场他大公主即将倒霉的事。 这场宴会里基本都是温党一系的自己人,所以温知让听到后也没遮掩自己真实的情绪,他眼中闪过冷光:“可算是开始了。” “现在廷尉府既已过问,我们准备的后手也是时候用上了。”说到这里,知道温知让所有计划的好友眉头一拧,“听说三天前林夫人去了一趟公主府,就是不知道他们到时候会不会临时反口。” “无事。”温知让道,“大公主这些年做的缺德事不止这件。有林家更好,没林家,这回也够她喝一壶的。” 在场其他人见他胸有成竹,心知大公主这回是碰上了硬茬。 也对,温家又不同于其他人,知让岂是谁都能惦记的。 “当初大公主为接近知让要强行在温园旁建庄,那时候的她应该不会想到因为这件事会栽一个大跟头吧。”场中大多数人对大公主都没太大好感,能见到她倒霉,他们都挺乐见其成。 这日宴会上发生的事虽然没有谁大肆传出去,但私下里总会有人告诉同自己关系亲近的,邀对方一起看这难得的热闹。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大半个京都就都知道大公主即将倒霉的事,只是所有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声张,全在冷眼看这位跋扈的大公主会有一个怎样的下场。 然而,一天两天……十天很快过去,朝中的确有好几位御史将大公主从前做的荒唐事给送到了御前桌案,可不知道为什么陛下却始终当没看到,一直留中不发。 难道这次陛下还要继续包庇大公主,哪怕是温家出面都不行?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廷尉府终于传来了最新消息——张府尹被请进了廷尉府。 这消息一出,整个京都不说一片哗然,但绝对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朝廷命官被请进廷尉府一般意味着他犯了事,而且还是比较严重的大过。可是张府尹前脚不还在状告大公主,怎么大公主半点事都没,他却先一步被请进了廷尉府? 最关键的是,谁都能看出来,张府尹这次是为温家出的头。现在张府尹进廷尉府,那和打温家的脸有什么区别。 “这究竟怎么回事?”温知让的好友第一时间便寻去了温府,想问究竟是什么情况,可最终他连温知让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端茶送了客。 他不知道的是,他找的温知让此刻正在祠堂被罚跪。 “你可知我为何要罚你。”温知让跪在祖宗牌位前,他的身侧站着他的父亲温鉴。 “孩儿不知。”温知让神色茫然,今早他本要去官学,结果还未出门就被父亲叫到了祠堂,“还请父亲明言。” “昨天晚上张子关被请进了廷尉府。”张子关便是张府尹。 温鉴话一出,温知让的神色更加困惑,“为何?”他当然知道被请进廷尉府意味着什么,“难道陛下就对大公主就如此纵容?”宁愿让朝臣不满也要对大公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鉴目露失望,“你以为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公主能让陛下连英名也不要?张子关之所以会被请进廷尉府,是因为廷尉府已经查出他们张家在清水村的那些良田全是强占所得。” 清水村一共也就那么点大,就算张家真的霸占了整个清水村,那也不至于廷尉府出面,除非清水村只是张家贪污的一小部分。 “这几年北边战事不停,国库亏空。陛下本就为银子发愁,现在突然出现这么一头肥羊,你说陛下是选择银子还是选择惩罚大公主?” 温鉴越说脸色越沉。 张子关是他们温家的人。这次之后,这枚棋子算是废了。 温知让自然也明白张家的结局会是什么。他在惊诧之后,很快想到了关键:“可是好端端的廷尉府怎么会去查那些田的归属?” 整个京都大族谁家没点不能公之于众的私产。不 管那些私产是怎么得到的,只要下面闹不起来,大家都会彼此心照不宣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有人刻意去查。 提及这事,温鉴眼睛一眯,语气里带了丝莫名:“十日前,廷尉府去公主府照例询话,大公主不认强占私田一事,并放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说她就算真要占那占的也是陛下的地,他张子关算个什么东西,这天下姓的还是沈不是张。” 温知让听完不由呼吸一屏,这种话也就只有混不吝的大公主能说的出口,“所以就因为大公主这句话,廷尉府那边才动了心思?”他觉得不太可能。 “当初张子关状告大公主,考虑到张子关是我们温家的人,为了避嫌,也为了做给陛下看,我们温家没有让自己人接手此事,后来这案子被交给了张尉正。”温鉴道。 温知让彻底懂了。 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个张尉一直同他们温家不对付。 平时有一丝能抓住他们温家错脚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这回他在听到大公主的话后,少不得要去查一下张家,哪怕张家无错估计都会强行找出点错处来,更别说张家还那么不争气,一点都不经查。 温鉴看向儿子:“现在知道你错哪了?” 这回温知让垂眸认错:“儿子不该那么自大。若在开始之前我就先将张家的底细查清楚,也不会生出这后面的是非。”是他太着急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温鉴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是真的蠢,只是周围的吹捧让他飘飘然,忘了站得越高就越容易摔跤这回事,“接下来三日你都在祠堂中好好反省。” “是。”温知让想到沈安那恶心的眼神,在父亲临走前还是问道:“父亲知道这回是谁在针对我们温家吗?” 这件事一环扣一环,他不认为这个世上有那么多的巧合。当然,他也不会觉得草包公主突然就开了窍,只怕是这背后有高人指点,专门冲着他们温家来的。 “暂时还不知道,不过时间久了,那背后之人总会现行的。”温鉴同儿子一样,没觉得他们是栽在了沈安手中。 温家祠堂这边的父子对话外人都不知道,大家只知道廷尉府将张子关请进去后没多久,就传出张家被查的消息,紧接着又有一堆御史闻着味儿冒头弹劾张家纵仆行凶、欺男霸女、抢夺民田等十几条罪状。 御史这般气势汹汹,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也都闻到了张家即将完蛋的味道。 张家都要完了,被张家状告的大公主还会有事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有了分晓——不日宫中传来御旨,陛下将整个清水村都赏赐给了大公主。 也就是说,张家这番主动挑衅,大公主不仅毫发无伤不说,还得到一块御赐的地,反而是张家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对温家没讨好到,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看完整件事热闹的人无不在说大公主怕是得了高人指点。 唯有刚被放出来要继续去办建庄差事的林行简知道,并没有所谓的高人,这一切的一切只怕早就在沈安的预料之内。 5.第 5 章 清水村的庄子重新动土那天,沈安难得挪出公主府来到清水村巡视起自己在这个异世界的第一处地盘。 整个清水村不是很大,占地大概两百亩左右,人只有三十来户,百几十口人。其中年纪最大的四十来岁,因为超过五十的都睡在了坟里。 沈安有了解过,在这个麦子都还是春种秋收的时代,百姓们普遍寿命都很短。 他们一生都在追求吃饱穿暖,然而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温饱,繁重的体力劳动,再加落后的医疗,往往一个冬天就能带走很多人。 在今日巡视的途中,沈安又看到了那日割草的几个妇人。她们没再割草,而是和村里其他村民一起在忙着给她的庄子打桩砌墙。 这时忽然有管事一阵铜锣敲响,妇人们听到后纷纷跑向锣响的位置。不多会,从人群中钻出的她们一人怀里揣了个脸盘大的硬饼。 大概是食物在怀,她们灰扑扑的脸上多了丝欣喜。虽然依旧衣衫褴褛,沈安却在她们眼底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微光。 沈安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此刻她还是承认,做实事的感觉其实不赖。 无意打扰他们吃饭,她径自来到了林行简和万全临时住着的村长家中。 建庄不是小事,除却林行简和万全这两个管事的,公主府另外还派遣了六个府兵以及两个管事负责建庄事宜,为方便也为监督,他们现在全都租住在村长家中。 可能是没想到沈安会纡尊降贵前来,林行简乍然见到她先是一愣,旋即冷下了面孔行礼。 反正已经撕破脸皮,他已经没什么再装的必要。 不过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幅冷淡的面孔下其实更多的是惊讶。 重新回到清水村后,他就一直在复盘张家状告大公主一事。 要说令张家倒霉的事就是沈安一手安排的,林行简不信。 沈安就算人不蠢,目前也没这么大的能耐能步步为营算计到如此。可要说此事背后不是人为,他又觉得沈安运气不可能真就那么好。 思来想去,他觉得最有可能的是沈安和温家政敌搭上了线,是对方在背后帮她出谋划策,目的自然的一同对付温家。像现在温家不就吃了个闷亏。 若真是这样,那以后的沈安怕是会更难对付。 林行简的心思沈安不知道,她来表面是要看建庄进度,实际是找借口规划一下她的地盘。 “免礼。”让万全将整个庄子的考工帛图拿来,沈安稍微看了下,丝绸上的布局极为精巧,能看出她这座未来的庄园很是奢华。 可惜,这个庄子不必华而不实。而且她也没这么多银子。 “这个花园去掉,太俗。”沈安拿起朱笔就是一划,“荷塘也没必要挖,还有这个花厅、回廊,都不用那么花里胡哨。距离温知让生辰只剩两个多月,真按照这图来,明年这时候都不见得能把庄子建好。”她一边挑剔一边大刀阔斧把那些花里胡哨的部分通通砍了个干净,“还有这墙,太矮,建高点。花花草草也不需要,招蚊子,本宫不喜欢。” 最后一通划下来,万全和林行简接过帛图一看,发现原先精致华美的庄园就只剩下字面意义上的高墙大院。 “……这样真的能行吗?”就是身为粗人的万全看完,这会儿也感觉不妥。 别的王公贵族拼的就是奢靡,他们大公主府如果把庄子建的这么寒酸肯定会被耻笑的。 “怎么不能行。”沈安一直都是个实用主义,奢华的庄园暂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利益,那就不需要投入太多,“就按本宫吩咐的来。你们一个月内把庄子建好,剩下的时间本宫要给温知让一个难忘终生的生辰贺礼。” 沈安想到自己即将送出的贺礼,眉梢眼角都透露出期待的气息。 她这模样落在旁边两人眼里就成了她为讨温知让欢心,宁愿被人笑话也要博温大公子一笑。 因为沈安省去了无意义的建筑,只把庄园当成最基础的宅院来建,之后整个庄子的建造速度便快了起来。 半个月后,一座拥有三十间房屋和几个超大庭院的庄子就这样坐落在清水村东边。 庄子建好那日,小满也送来了公主早就为其取好的庄名牌匾。 “百工园?”现场有识字的看到后,有些不明白大公主为何取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典故和寓意的名字。至于不识字的,则只觉得只要是读书人嘴里说出来的那肯定都是好东西,回头给自家孩子取名也能取这个。 名字一事下面的人只谈论了片刻就被抛在了脑后,因为接下来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老李头,”万全将人群里的清水村村长给叫了过来,清水村的村民大多姓李,“交给你个活,帮我招点手脚勤快和嘴巴严实的人到庄子里干活。” 清水村村长李大石一听,脸上一喜,忙连连应声说这就去招,生怕这位姑奶奶反悔。 自从百工园建成之后,村子里的村民都在遗憾为什么庄子会建的这么快。原因无它,只因在被征去为公主建庄子的这半个月里,他们每个人每天都能吃到三顿饭。 三顿饭,就算是最富裕的大户家都舍不得这么奢侈。可他们给公主干活不仅能吃三顿,还顿顿不是糊弄人的稀汤野菜,而是实打实的硬梆梆的能让人吃到撑的饼面饭。 可以说,他们村很多人生平第一顿饱饭就是给大公主干活吃到的。 当然,绝大多数人是不会真自己一个人吃到肚皮滚圆的,他们基本都是只吃一小部分,然后将剩下的带回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可就是这样,全家人也都还是跟着他们吃上了一段时日的饱饭。 庄子建好,他还以为他们又要继续挨饿了,没想到庄子里还要招人,他怎么会不兴奋。 以最快的速度将看热闹的村民带回村子,李大石将这好消息公布出去后,原本萎靡的村子很快就活跃起来。 有了前面的待遇在先,村民们纷纷争先恐后要村长带他们进百工园。甚至到后来有村民为了能入选,在万全来选人的时候愿意主动签卖身契,将自己卖给公主府。 万全其实挺心动的。或者说在公主让她招人的时候,她心里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没有什么比签了卖身契的仆人更好控制的了,事后也能省却更多的麻烦。 可当她将这个提议说给公主听的时候,公主却否了她的提议。 她问公主为什么不要卖身契,公主没告诉她缘由。 所以现在哪怕有人主动卖身给公主府,她也只能是遗憾的婉拒,“大公主不差你们这些奴婢,只要能好好干活,不将我们百工园里的事往外吐就行 。 虽然公主人善,但有些丑话我还是得说在前头。这次招进园的都是你们清水村的人,如果你们中有一个敢将园内的事往外说,那你们整个村的人就都别想再吃园子里的饭,明白吗?” 万全话说到最后看向的是最前面的李大石。 李大石一触及她的眼神,心头微颤,忙拍胸脯保证不会出这样的错,“这您放心,我会好好盯着的,绝不会让吃里扒外的事出现。” 虽然外面传言大公主嚣张跋扈,可实际上大公主却比他们以前见过的所有贵人都要大方。 就拿他家来说,他的儿媳早先一直体弱多病,他们一直以为是儿媳身体不好,结果半个月前他和自家老婆子还有儿子一同帮着建庄,最后将分到的食物拿回去给儿媳吃,一连吃了好几天饱饭的儿媳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了起来,人也不再是从前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所以是好是坏从来都是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一杆自己的秤。 现在大公主估计是看他们干活还勤快的份上,愿意给他们整个村这么个机会,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一脚将大家的饭碗给踹了。 万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行了。入选的人去那边将籍贯记录一下,明天就能入园干活。” 说到接下来要干的活,万全其实满肚子问号。因为公主吩咐她做的不是其他,而是让她叫人去搜集废弃的渔网、树皮那些东西,完了还交给她一卷竹简,说是让工匠按照上面的内容来做。 她虽然看的云里雾里,但她知道她无需知道这是什么,只要绝对听从吩咐就行。 次日开始,百工园内外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不是没人盯着百工园的一举一动,但这园子的院墙建得太高,外人很难见到里面的一举一动。 有人想花钱从清水村的村民嘴里掏点东西,结果对方不但不收钱,反而吆喝一声,周围瞬间出现好几个村民一同挥着锄头将他们给打出了村子。 百工园越是神秘,大家伙就越好奇。于是趁着夜深人静,有人悄悄摸近百工园想翻身进门去看,结果还未靠近,就被人给敲了一击闷棍。 等他们再醒来,就发现自己不知被谁卖进了奴市…… * 公主府。 万全翻墙入院,一见到沈安,就从胸前掏出一鼓囊囊的荷包往她面前一倒,顿时一堆碎银铜板哗啦滚满了小片桌面。 “你这哪来的钱?”小满呆滞。 万全嘻嘻一笑,“全是别人主动送上门的钱。我想着我也不能独吞,就全拿了来让公主分。” 沈安刚从林家那边讹了一大笔,自然看不上这点钱,她也没问万全这些钱从哪来的,只让她们俩自己分。 “谢谢公主!”万全当场笑嘻嘻划拉了一半进腰包,剩下另一半她也贴心的捧给了小满。 沈安见她这财迷样,摇头失笑道:“你今天来应该不止是为了分钱这点事吧。”其实她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事。 “公主英明,”万全果断丢出条喜讯,“您之前让百工园做的东西已经好了!” 沈安一听,心跳快了半拍。 是的,百工园名义上是她要接近温知让而建,实际是她需要圈一块地来,好做出点为她得到权力铺路的好东西。 6.第 6 章 从确定要在这个时代生存下来开始,沈安就一直在思考如何跻身权力中心。 她很清楚,活在封建王朝中,没有权力在手,一切都可能成为浮云,包括她的身家性命。 倘若她没有路走也就罢了。 可当下的时代一切都还刚刚萌芽,后世几千年的智慧积累给予了她太多的通天梯。资源在手,她根本无法遏制自己膨胀的野心,想要站得更高得到更多。 当然,她也不能因为自己站在前辈们的肩膀上,就将当代的人当傻子来看。 权衡利弊,她最终筛选出这个时代还未出现、但出现后必然意义巨大的物品——纸。 纸很普通,可它所能承载的文字却不普通。 当下知识被贵族垄断,平民阶层想要获取极为困难。别的不说,如今朝中官职多为贵族垄断,当朝皇帝就是想削减世家大族的影响力,也难从平民阶层筛选出人手。 而纸一出,知识被垄断的局面就会大有改善。 沈安此时做出纸来,就是想先试探试探如今君主的态度。 他若也不愿平民冒头,那她到时候就换条路。但他若有想削弱世家大族的心思,那她的机会就来了。 抱着去看自己未来青云路的雀跃心情,沈安一路骑马直奔百工园。 一进门她就感受到一股不一样的氛围。 不管是开门的门房还是洒扫的仆人全都眼露期待,等她走到造纸的匠房前,门口等着的匠人们则个个胸有成竹,似乎笃定他们做出的东西一定会让她满意。 事实上,这回他们拿出的东西也的确足够他们自傲。 最新制造出来的纸,洁白、柔韧,和沈安记忆中的宣纸几乎没有差别。 这些工匠都是万全临时凑出的人马,半路出师能做到这种程度已是极具智慧。 沈安看着眼前平铺着的熟悉的白纸,心中的情绪难以言喻。 旁人只以为这个世上出现了新的东西,只有她知道它是被她强行拽到这个时代来的。 熟悉的东西令人安心,就和她在公主府中复刻的老家美食一样,馋是真的,她那颗漂泊到异界的心需要安抚也是真的。 “公主,如何?”万全带了丝期盼问。 沈安这人不爱那些虚的,事办得好她也会特别大方,“赏!所有人都大赏!” 她这开口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多谢公主!” 他们不仅仅是因为能得到赏赐,最重要的是大公主对他们的认可。 在小满领着其他人前去领赏后,沈安看着手里光洁平滑的纸,问万全:“林行简这段时间表现如何?” 百工园建好之后,她没有让林行简回去,现在他仍在百工园内待着。 万全答道:“他十分安分,近乎不出屋。” “是吗?”沈安有些许的失望,她还想着林行简做多错多,被她抓住把柄呢,“等下让他收拾东西跟我回府。”话毕,她又想到了什么,思忖了片刻道:“算了,现在让他过来。” 万全立即吩咐下面的人去把人带来。 不多会儿,林行简来了。 可能是书籍对读书人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他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前方桌上平铺着的白色纸张。那纸在日光下散发着朦胧的光晕,让他不禁有些微愣神。 “公主,林公子到了。”万全的话让林行简回神,他这才上前行礼。 沈安让他起身后,挥手将他招至身侧。 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林行简应命过去一看,就见沈安提起沾满墨汁的笔往桌上白纸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乾化。 新鲜流畅的字迹在白纸上呈现的那瞬间,林行简瞳孔微震,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等他彻底反应过来,浑身已止不住微微颤抖。 怪不得……怪不得沈安当初敢夸下海口说要给温知让一件终身难忘的贺礼。 此物轻便柔软,比布帛便宜、比木简轻便,能兼两者之优不说,其柔韧的特质更是青出于蓝。他已经可以预见此物一出,天下读书人该会有多欣喜若狂。 如此之物已不仅仅是宝贵那么简单,任谁得之,都将终身难忘。 “乾化?”万全有点好奇,“公主您是说这纸的名字往后就叫‘乾化纸’吗?” 听到这话,林行简不由目光晦涩地看了眼前被簇拥在中间的沈长安。 ‘乾化’二字乃是当今陛下的年号。 这纸必然会成为天下人的追捧之物,若将纸取名为陛下年号,纸传多广,陛下的名号就能传多广。 这事若是陛下知道,哪怕他对沈安有再大的不满也都会消散。 到此时,林行简其实已经敏锐察觉出不管沈长安背后是否有高人指点,真实的她或许并非大家所以为的那样自大愚蠢。 “也不是不行。”来自后世的沈安自然明白纸张出现的影响有多深远。 在拍皇帝马屁就能得到好处的情况下,她拿这东西用来讨好一样当权者又如何。 不过她不能讨好的太露骨,那样很没格调不说,还显得急功近利。所以她拒绝了其他人说将这张纸立即送进宫的提议,而是让人将之先收了起来。 “林行简,”沈安似乎终于有空看向林行简,“你既出自鸣山书院,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才华究竟有多盛。温知让生辰,我打算送他一篇辞赋,此赋由你来写。” 她没说写不好会如何,但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可林行简却声音微颤接下了这份差事。 声音颤抖不是他畏惧,而是激动自己能得此殊荣。 这如何不是殊荣呢。 乾化纸一旦问世必然会引起天下人的关注,而作为第一个在此纸上写下文章的读书人,势必会随着这纸一同被传载。 可能正因为知道,才愈敬畏。 林行简在接下这道命令后,反而是抱着那张纸辗转反侧了四天三夜,始终都落不了笔。 他思来想去,最终放弃这样一个扬名的机会,顶着一双青黑眼主动求见沈安,让她将这份殊荣送给更值得的人。 林行简来时,沈安刚练习完一套剑法。 自从她伤好之后,便让万全教她习武。表面她是为强身健体,实际是为重复练习上辈子所学的防身之术。 用帕子擦去额头的汗水,沈安走到外间,透过林行简的黑眼圈,她一时不知该说林行 简是蠢还是至纯。 “你觉得谁更值得?”隔着袅袅升腾的花茶香气,沈安的表情不是特别清晰。 “鸣山书院山长傅博行。”在林行简心里,唯有他的老师傅老才有资格在这张纸上落笔。 傅博行这人沈安知道。鸣山书院能成为除却官学外名气最响的书院,其原因就在于三拒为公的傅老。 公和普通官员不同,这个朝代的官员制度还是三公九卿,能为公者必是权势滔天,换是谁都难以抵挡这样的诱惑。傅老却能三拒,他的品性与才能自然得到天下人的赞扬。 原主没有同傅老接触过,光凭别人传言,沈安也不好断定这位傅老究竟是何等人物,但眼下…… “林行简,”沈安面无表情看着林行简道,“我看上去真就那么蠢?傅老是足够有落笔的资格,可他得到这样的机会只会对你的谦让心怀感激。他现在本就声望正隆,他日他若愿意入朝为官,你说他会不会想方设法将你捞出去,嗯?” 林行简面色一僵。今日来前他其实还没想到那么多,只是单纯觉得问世之纸值得当世最好的文章。 “难道公主就不怕我借着这个机会声名鹊起入朝为官?”他反问。 闻言沈安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道:“真这样那你也是得了我的恩惠,往后你都将打上我的烙印。” 这个烙印不是其他,而是派系。 派系这东西比较微妙,譬如某人举荐人入朝为官,那被举荐的人基本都会被视作是那人的同党。 日后被举荐人若是做出背叛举荐人的事,必然会被人唾弃,不说绝对仕途受阻,但想继续往上爬则会难度加大,甚至不能犯错,因为一犯错就很容易被群起攻之。因为他坏了‘规矩’。 没有人愿意被自己人背叛,所以如果可以,他们为什么不提前清除不遵守规矩的人以儆效尤呢。 没想到沈安还会有这层用意在里头,此刻林行简仿佛才真正认识她一般。 “我该高兴原来我竟值得公主你这么忌惮吗?”他抬眸看向沈安,“可实际公主你要想除掉我哪还需什么借口。有乾化纸在,即便是你现在就将我剐了,只怕外人也只会夸公主你剐得好。” 他能感受的到沈安想除掉他的心,有很多次他都感受到了她的杀心,可偏偏她迟迟没有痛下杀手。 “当然是为名正言顺。”沈安道,“我这个人也是要名声的。” 林行简愕然,很快他眼里就流露出嘲弄之意,仿佛在说她这样的人竟然也在意名声。 沈安知道他的想法。 她这句话无论说给谁听,谁的第一念头估计都是就你名声都烂成了这样还想要好名声。 可事实是她现在的名声是基于她是一个女人而非一个政客所设。 没有哪个政客会因为多养几个男人女人就被名利场所抛弃,但她如是不遵守游戏规则那必然会被联手赶出局。 这些沈安自然不会同任何人作过多解释,“我的名声比你的命重要。我看你好像越来越不怕死了,既然死亡威胁不到你,这样吧,你要写不出来就来侍寝,总不能白占我男宠的名头却不给碰吧。” “……”林行简直接起身甩袖就走。 7.第 7 章 可能是有了侍寝的刺激,没多久落梅苑那边就送来了一篇《三春赋》。 沈安虽然不会写这东西,但她上辈子经过那么多传世名篇的熏陶,对文章也具有一定的审美。 林行简的《三春赋》她通篇看下来,词句清新雅丽、节奏明快,让人读后仿佛看到三月春临万物复苏之景,很是意趣盎然,心生喜洋洋之感。 看得出来,林行简不喜欢她,但挺喜欢乾化纸的。 “不错。”水平不低,至少她挺喜欢,“算他逃过一劫。” 她送温知让辞赋不过是为了将乾化纸给引出来,辞赋好不好其实不是很有所谓。写得好就锦上添花,写不好也没多大关系。现在看来,有一篇好文确实要更圆满。 贺礼敲定之后,百工园那边并没就此停工,反而因为乾化纸被制出,园内昼夜灯火通明地忙碌着。与此同时,周围还多了三十个公主府府兵日夜巡逻。 百工园这边的动静瞒不了人,但因为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探听不到园内的任何消息,大家的好奇心随着温知让的生辰日靠近被勾的越来越盛。 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下,温知让的生辰终于到来。 虽然沈安说她要送一件贺礼给温知让,但君臣有别,温知让不可能真就大剌剌待在温府等沈安将礼送上门。温家权势再盛,终究是臣。沈安再无实权,那也是君。 因此在腊月二十九的上午,温知让沐浴焚香完毕,便亲自前往百工园受礼。 谁知他出门没多久,他就‘偶遇’了御史大夫家的小儿子、太尉大人的孙子等人,基本京都城内叫得上名号的权贵子弟都在。他们在知道温知让要去百工园后,一个个十分热情地表示要跟着一起去长长见识。 温知让哪不知道他们想看热闹的心思。 如果可以,他一点都不想要这份生辰贺礼。因为人们往后只要一提到这份贺礼,就会将他和沈安放在一块相提并论。他压根不想和那等放荡之人有任何一丝一厘的牵扯。 “你们愿意那就一起吧。”不喜归不喜,朝臣礼节他必须遵守。他们温家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他不能让人挑出错处。 继续打马出城,其他权贵子弟相视一笑,继而拍马跟上。 他们这群人鲜衣怒马飞奔出城,动静自然瞒不过城中其他人。有好事者问这是怎么回事,说莫不是城外掉金饼了不成,引的这些个公子哥竞相出城。 有知道内情的人将个中缘由说给周围人听后,城中好事者一听还有这样的事,纷纷也好奇起大公主的贺礼来。 于是在乾化十一年即将走到尽头的倒数第二天,大公主会送出什么令人难忘的贺礼成了京都城内为人津津乐道的热闹事。 温知让这边,二十里的官道,他们一路骑马跑去很快。半个时辰后,百工园便遥遥在望。 “那就是大公主的新庄子?”还未靠近,众子弟就有些被庄子的怪模怪样给丑到,但迫于不能在背后诋毁尊者,他们只能委婉表示:“这个墙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言外之意是,之所以建这么高不会是因为里面太磕碜所以要用高墙挡起来吧。 温知让也没想到大公主会弄出这么个丑玩意来。 他本就在营建一事上颇有造诣,认为住所要‘宜居且美’,温园便是他的手笔,少府那边的督造官也时常找他相帮。现在突然见到这等简丑庄园,且这还是大公主打着要亲近他的名义所建,不由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想再瞅这闹心东西,温知让一夹马肚,以最快的速度奔直百工园前。 现在他只想快点拿到贺礼走人,半刻都不想多待。 百工园内早有人在等着,一见他来,当即开了侧门将他以及后面跟来的公子贵女们请进园内。 众人进园,他们才发现这百工园外表看着‘朴实无华’,实际里面更寒酸。 一般园内中庭里不说奇花异草满园,但总得有点像样的草木。可这呢,放眼望去笼统也就只两株半死不活的小树苗,连多的花花草草都没舍得种。说句难听的,他们府中仆妇的家都比这舒适华丽。 再沿着甬道进入大厅,厅内就一案一桌和两排蒲团。 “这……还真是让人感到意外。”有人已经忍不住小声耳语,“我都已经想不到大公主会送出什么样的贺礼了。” 园子寒酸成这样,东西再好又能有多好。难不成大公主知道温知让见多识广,送什么宝贝都打动不了他,干脆反其道而行之用寒酸来让他终身难忘? “这可是御赐之地,大公主肯定自有安排。”有人接话道。他这言语表面看着像是为大公主说话,但实际却是在提醒温知让张家的结局。 就在这个月的月中,张家已被数罪并罚,张子关年后问斩,张家全族流放。 果然,温知让本就不太好看的神色瞬间变得冷然。 他不在乎张家的下场。张子关约束不了自己,贪污受贿还被人抓住把柄,是他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在乎的是他和温家的颜面。他能接受自身失败,但不接受输给一无是处的沈安。 “大公主什么时候到?”温知让寒声问。 边上被问话的管事正要回答,却听大门处有人扬声道:“大公主不会来。” 温知让闻声回身,就见林行简手里托着一托盘从外面走进来。 大厅内,温知让与林行简,一人矜贵,一人清雅,他们不俗的面容让原本简陋的空间瞬间灼灼生光。仿佛不需任何名贵之物,此间已凑齐两颗人间明珠。 时隔三月,温知让再见林行简再见,想到他们合作密谋的结果,他眼中闪过细微的尴尬。但林行简现在如此姿态,让他以为林行简被沈安收买,因此对他语气也冷了三分:“大公主不是说要赠我终身难忘的生辰礼,她莫不是耍我不成?”不等林行简开口,他又继续道,“既然说好了要终身难忘,若是寻常之物,我可不收。” 这话一出,跟着他来的那些权贵子弟们不由纷纷对视一眼。大家表面都还带有笑意,实际眼底全是幸灾乐祸。 这才是他们此行想看的热闹。 对于他们这些什么都见识过的人来说,珍贵和寻常并没严格的界限。只要他们愿意,再普通的东西都可以很珍贵;而他们若是不想,哪怕是金山也都是平平无奇。 温知让对大公主的厌恶人尽皆知,他会怎么选其实很好猜。 这次大公主的脸怕是要丢定了。 周围人的神色林行简全都看在眼底。如果沈安真的能丢脸,他肯定会帮着喝大彩,但今天……怕是没机会了。 “寻不寻常,你一看便知。”林行简说着,当场将手中托盘上的红绸一揭,很快一卷大约两尺长、馥郁芳香气息的纯白之物就这样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下。 白色纸卷平平无奇,已经有人忍不住就要开口拱火,结果他们话还没开,不愿他们口出任何诋毁之言的林行简就已经已经将之拿起,继而缓缓展开。 他的动作轻而有力,温知让原本疑惑的神色随着内部字迹一点点显露而逐渐凝固。 等到整个《三春赋》完整呈现在他面前后,他的目光已经不受控制地死死盯在那些字迹之上。 这是…… 忍不住上前一步将这承载字迹之物捏在手里,等感受到它异样的轻薄与柔韧,温知让的心止不住的砰砰直跳。 林行简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能想到。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已然变调,俊美的脸上哪还有先前的挑剔与排斥。 不仅仅是他,在场其他人也都不是草包。打小就被名利熏陶的人有几个真那么蠢。哪怕他们这会儿还没捋明白究竟怎么回事,但光是从上面的文字也能隐隐感觉到这回大公主好像真的送出了一件极其不一样的重礼。 林行简看到温知让的神色就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究竟得到了一件怎样珍贵的贺礼,“这叫乾化纸。” “乾化纸?”温知 让喉结一滚,他已来不及思考许多,当场就将这卷《三春赋》快速收好,拿起扭头就往园外疾步而去。 他这动作让其他权贵子弟个个神色微变,当即飞快跟了上去。 和来时的满心拱火看热闹不同,他们离开时个个神色间俱是多了抹惊疑。 温知让出庄之后便一路朝着温府狂奔。 等他回到温府时,时间尚早,这会儿前来观他及冠礼的宾客们都聚在前厅品茗谈天,很是热闹。说句不夸张的话,大半个朝廷命官估计都聚在了这里。 在前厅里作为主人家待客的温鉴见儿子比预计的回来要早上不少,又看他神色不同寻常,不由眉头一挑,表面仍一派温和:“怎么回的这般快,可有见到大公主?” 先对厅内其他长辈们见完礼,温知让才回父亲的话道:“大公主不在清水庄。不过孩儿已经收到了殿下的贺礼。那份贺礼的确绝无仅有,让孩儿终身难忘。” 这话一出,别说温鉴,就连场上宾客的好奇心也瞬间都被提了起来。 他们知道,温家和大公主的梁子已经结下,双方不说你死我活,但往后肯定是会相互使绊子。 在这种立场下,温知让不借机让大公主下不来台就算了,竟然还这般夸赞,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大公主的确送出了一件让他挑不出毛病的贺礼。 “哦?” “究竟是何等珍贵之物,不知可否让我们等也瞧瞧?” 这个时候在场所有人一致觉得温知让十有八九是收到了什么传世级别的佳品,譬如某名家的画作,又或者是某位大师巧夺天工的雕制之物。这些东西就算是他们也免不了会想办法收藏鉴赏,更何况温知让这一年轻人。 然而,当眼前形容出挑的少年当众将一卷写有文章的白纸拿出时,场内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通通变了脸色。 有官员上前将之取过,继而场内所有人一一传阅。等到每个人都鉴赏了一番,大家已神色各异。 他们这些人的见识和阅历比起普通小子们自然更多。 普通小子们可能只想到这对读书人会很重要,但在他们这些老家伙眼里看到的却是未来整个大周局势都将因此物而改变。局势改变必然带来新的变动,某些人附着在这张纸上的野心看来不小。 室内静寂良久,温鉴才道:“诸位如何看?” “大公主与六皇子一母同胞,”有人出言道,“而今太子迟迟未立,大公主只怕也想让六皇子也试上一试。此物一献,陛下必然龙颜大悦,此后朝中又多出一位被看重的皇子也不一定。” 这人的话并没让大家脸上露出笑容。 朝中各党都有自己支持的皇子,他们并不愿意再有新人冒头。 可此时他们已经阻止不了。 “大公主这是故意弄出这么大的声势啊。”借戏言之名先将此事给闹的满城皆知,再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结果,他们就是想将此事摁下去都不行,只怕现在宫中已经得知了此物的存在。 温鉴将手里的辞赋往桌上一放,表情里终于多了丝凝重。 他从前并不将大公主放在眼里,可现在他们温家连续两回被大公主当作筏子,那就不是一两句被算计能概括的了的了。 厅内长辈们的神色被后面赶来的晚辈们都看在眼里。见状他们不由悄悄对视一眼,眼里是说不出的惊诧。 在来的路上,他们有预想过长辈们会对这乾化纸大感兴趣。此物不凡,有眼皆知。可现在看来这似乎已经不是纸不纸的事。 “我们好像都被算计了。”这东西做出来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或许从温园开始,他们这些人就已是大公主计划的一环。包括后面他们故意让人大肆宣扬贺礼一事。他们想让大公主颜面尽失,却不想他们拱的每一分火,最后都成了大公主的助力。 意识到这点后,有人恼火有人好奇,“大公主府这究竟是来了什么高人。”竟将大公主都能扶上墙。 8.第 8 章 唯一能给他们解惑的沈安此刻则在吩咐小满:“你让人在百工园收拾出一间院子来。这间院子一定要静,周围再栽上竹子,再安排一套全新匠具送去。院内派人日日洗扫,派的人要嘴严,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此院住的人是谁。” 小满一听,知道这怕是回头有客要住进来,且这位客人公主还极为看重,当即点头应是,“婢子这就让人去办。” 沈安见她心有疑惑却不多嘴,心中很是满意。 过去这几个月她考察下来,原主身边也就小满万全这俩婢女可堪重用。她们一医一武,倒能解决她不少烦恼。其他人不是没用,只是原主不得帝心太久,让他们早就生出了别的心思。 能用的她肯定会留下好好培养,至于不能用的肯定要换能用的来。 “另外,百工园那边情况如何了?”沈安又问。 说到百工园小满顿时来了精神:“刚百工园的管事来禀,说是园内这段时日所囤积的乾化纸已全部售空。” “全部售空?”边上的万全眼睛顿时瞪得老大,“那些纸可是定价一百钱一张,这都能卖完?” 当初定价的时候她都觉得心虚,没人比她更清楚那些纸是用的什么破烂做的。一张百钱,简直就是明抢。 她的表情把沈安给逗乐了,“物以稀为贵是这样的。百钱而已,现在买得起乾化纸哪个在乎钱。回头你们就让人将乾化纸的价格大肆宣扬出去,越人尽皆知越好。除此之外,小满你再寻个铺子。” “铺子?”小满当即道,“我们公主府名下有不少产业,其中地段最好的铺子在城东。” 沈安蹙眉,“城东?” 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城东是京都富人的聚集地,也是整个京都城内商业最繁华的区域,能在那有个铺子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但她不想要城东,“还有没有别的位置?铺子越大越好。” 小满当即将公主府名下所有的产业全都过了一遍,很快就筛选出一个地方最大的铺子,“有的。有个铺子足足占地半亩,铺子还有可住人的阁楼。若是您愿意还能将两边的铺子都买下来合并。就是那地段不太好,在城南。” 城南住是全是穷苦百姓。那边的商铺价低,东西也往往卖不太动。 “那就城南这家。”沈安直接拍板道。 她从来不怕位置偏。位置再偏,她都能让那发展成最繁华的地段,成为她手里的漂亮政绩。 “那婢子现在就吩咐人将它收拾起来。”小满道。 小满退下去将府中管事召了来,等她把所有命令吩咐完毕回到映辉堂,就见万全正在外面守着。 见她来,万全当即凑到了她的身边:“诶你说百工园公主让你收拾出的院子是要给谁用?” 小满顿时蹙眉:“公主没说的你就别瞎打听。” “其实我刚刚已经琢磨了一遍。”万全道,“公主的客人应该是个匠人。既是匠人,这制纸之法是不是就是这人传给公主的?” 小满颇为惊奇地看了她一眼,“不得了了,你竟也学会想事了?” 万全见状便知她估计也和自己想的一样,一时间有些自得,但旋即她又有了新的疑惑:“我们一直跟在公主身边,怎么从前从未知道这匠人的存在?” 小满却道:“公主的事岂是我们都能知道的。” “也对。”万全点头,“不过看到公主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的。之前公主受了那么重的伤,陛下连派个人来询问都不曾,她肯定很伤心。” 小满立即捂住了她的嘴,疾言厉色道:“你自己想死也别连累公主!” 万全当即住嘴。 到晚上她们再来到沈安面前服侍,又换成了平日里欢欢喜喜的模样,没有白日里的半分情绪。 沈安不知道她们白天曾为自己委屈过,见她们来了,便问起明日进宫的服饰来。 她明日要入宫参加宫中的团圆家宴。入宫的穿着必须按照礼制来,不得逾越,所以参宴的首饰与礼服她们得提前备好。 小满办事妥帖,“您明日所需的衣裳绶带早就备好了,现在正在熏香。至于首饰,”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匣子,“您看看您中意哪个?” 沈安的首饰不少,其中最为瞩目的便是匣子里御赐的一对赤金红宝石步摇,这是乾化帝当年赏赐给她的。 见沈安目光落在那对步摇上,万全当即安慰道:“或许过不了多久您就能将这对步摇给重新戴回头上了。” 步摇乃礼制专属,只有拥有封号的皇女后妃才能佩戴。现在沈安封号和封地都被褫夺,这东西明日她进宫都不能佩戴。 知道这是万全对自己的美好祝愿,不过沈安却知道没那么容易。她逗问万全:“如果让你用百工园换这对赤金步摇,你可愿意?” 万全想说不愿意,但又觉得得陛下的宠信更值得,一时间陷入了纠结当中。小满却明白了沈安话里的意思:“公主,您是说宫中会有人打百工园的主意?” 一听有人敢打她们公主的东西,万全眼睛当场警觉起来。 沈安则示意她们安心,“放心,没人能从我这白拿东西。”就算是皇帝也不行,“对了,我让你打的压祟钱打好了没?明日除夕,到时候给六皇子送去。” 六皇子沈琚是原主的同胞弟弟,今年才十三岁。他们姐弟感情还算不错。 算下来,沈琚也属于她的竞争对手,所以沈安并不打算同沈琚发展什么亲情,只尽力尽姐姐的义务。 沈琚年纪小,又住在宫中,在宫中有钱才好办事,所以她让小满用黄金铸了不少压祟钱,让他在宫中打点。 “都已经备好了。”小满不知沈安的心思,还在夸道:“这压祟钱形式好,六皇子收到肯定高兴。” 对此沈安只是笑笑。 翌日,除夕,上午沈安起来后便梳妆打扮乘车前往了乾化帝所住的紫宸宫。 紫宸宫没有沈安去过的紫禁城大,但气氛却有着万全不一样的庄严肃重,令人不由自主屏息凝神,生怕行差踏错半分。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沈安看着眼前的宫殿,眸中野心璨然。 身为大公主,她是有自己的步辇的,不必像其他入宫的人那样挨冻。但头一次来这,沈安拒绝了乘辇,而是行在宫道上一步步打量着这座宫殿。 这么一耽误,等她到达霄夫人——此朝后妃等级分八品,最高为皇后,此之便是夫人——所在的明月殿,太阳已然西倾。 霄夫人姓温,全名 温霄,乃丞相温玉极之女。 原主和这位霄夫人极其不对付。不对付的原因是什么,沈安在梳理了一番之后,发现这其实就是乾化帝的锅。 乾化帝并非先皇亲子,而是旁室宗亲。因为先皇无子,他才被过继成了皇子。 在他成为皇子之前他过得落魄,后来因为愿意答应原主母亲所在家族不纳妾的条件才入了原主母亲的眼,两人成亲生子,他的地位才因为岳父是将门世家才大大提高,他也从无名小卒进入权贵的视野。 说起来,乾化帝和原主母亲其实也过过几年恩爱日子的,原主就是出生在他们夫妻情谊最浓的那段时间。 一切事情的改变在先帝病重,大周朝后继无人,宗亲将刚崭露头角的乾化帝给推到了先帝面前。 有些位置,若这辈子坐不上也就罢了,可偏偏有机会能坐上,那为何不坐? 为了得到那个位置,乾化帝背弃了自己绝不纳妾的承诺,纳了温霄为妾,接受了温家的支持,最终登上帝座。 和温家结姻对乾化帝的好处巨大,可对原主母亲来说她只得到了一个空荡荡的皇后之位。 因为在乾化帝登基后,她就再次怀有身孕。在生那个孩子当天难产大出血,人虽然救了回来,却一直缠绵病榻。后来原主未婚夫被满门抄斩,她本就已经枯槁的身体终于再支撑不住,就此亡故。 原主就是从她母亲的身上看到温婉善良最后只会被蹬鼻子上脸不得善终,所以才选择离经叛道不再讨好任何人。而原主的离经叛道在霄夫人嘴里就成了‘怎么能对陛下心怀不满’,从此本就两看相厌的人彻底势如水火。 从前原主基本不会主动去明月殿,但这回没办法,因为乾化帝此刻就在明月殿,沈安要请安,必须得往那边去。 绷着一张脸来到明月殿,沈安一进来就见到了权力中心的乾化帝以及他身侧笑得温婉的霄夫人。 乾化帝身材不算高大,模样也不太英俊。他没有刻意表现什么,人只往那一坐,手里甚至还拿着本书在看,却自有一份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就是权势在手养出的气度。 沈安敛神屏容,在行礼过后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籍上。 在她将能书写的纸复制出来前,这个世界是没有书的。所以乾化帝手里拿着的这本很显然是新的刚制好的书,书的出生日期很可能就在今天。 这东西不是她献上的,那只能是某个朝中大臣。 再想到百工园里的乾化纸第一个买家便是温家,那十有八九这是温家连夜赶制,再由温家某个大人物熬夜手抄出的。毕竟是送到皇帝手里的东西,地位再高那都得亲力亲为,方能以表忠心。 啧,怪不得人家能圣宠多年不衰。 这边沈安这边盯着书没说话,霄夫人就已经开口道:“大公主真是长大了,竟然能制出这样的好东西。今晨陛下收到这本书,就不曾放下过。果然知父莫若女,大公主纯孝之至。” 别看温霄左一个‘纯孝’右一个‘长大了’,听着像是在夸沈安,实际这是架着她往火上烤。 若真纯孝,她就该在乾化纸问世的第一时间就将它送进宫献给陛下,以表孝心,而不是等旁人来告知,陛下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的存在。 9.第 9 章 对这种明褒暗踩,沈安经验那可多得很,不过眼下她根本不必多说。因为从原主的记忆来看,乾化帝是个标准的帝王。 所谓标准的帝王,就是不太会感情用事,而是一切以自身利益和王朝利益为先。乾化帝当年背弃承诺是这样,用原主赐婚麻痹对手也是如此。 在这样的人看来,这些所谓的夫妻情分、父子亲情都是次要的东西,孝与不孝也同样不重要,只要利益是实实在在的就行。 现在她将一个载入史册的机会白送给了他,那她就是有功之臣。对待功臣,他自然不会任人攻讦,否则将来谁还为他卖命。 “老大的性子寡人一直都知道。”果然,乾化帝已然开口,“小的时候,旁的弟弟妹妹都能将她外祖父给哄得开怀,就她一个人站在边上张不开嘴,但又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住她外祖父的喜好,悄悄留最可口的糕点给他。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人是长大了,性子却还是老样子。” 乾化帝眼里的慈爱近乎将沈安淹没,边上霄夫人表情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便很快顺着他的话夸起了沈安来,“这也确实。若不是真的敬爱,又怎么会特意给这乾化纸取这样的名字。” 沈安抿了抿嘴角,撇过脸嘴硬道:“那只是恰好这纸诞生于乾化十一年而已。” “那也得是先有这一年,才会有这个名字。”霄夫人不动声色又吹捧了一番乾化帝,继而奇道:“话又说回来,大公主是如何得到这制纸之法的?” 她的问题让乾化帝也颇感兴趣地等她回答。 沈安本想说什么,但她欲言又止了一番,最后这话变成了:“这自然都是儿臣自己想出来的。” “竟是大公主你自己想出来的?”温霄满脸不信,却也没揭穿,而是看了一眼乾化帝。 乾化帝看出了沈安不想多说,他也无所谓此法来自于谁,只夸道:“不错。” 他一夸,温霄自然立即跟上,再次对乾化纸一顿大夸特夸,接着她便以温知让早年求学要带八车的书为例,夸赞乾化纸的出现让天下读书人往后都不再这么辛苦云云,末了,她突然话锋一转,又道:“此纸如此重要,嫔妾私以为清水村百工园还是太小了些。若是让朝廷掌握此技,定能更好发挥它的用途,以助陛下再添佳才。” 听到这,沈安基本已经明白今天这是一出什么戏。 虽然温霄借花献佛慨他人以慷之意甚浓,但乾化帝定然也是有这个心思的。 也是,乾化纸如此昂贵,多这一样东西就多一门来钱的路子。 现在大周同北边猃狁一直战事不断,朝廷早就被掏空了口袋,正是缺钱的时候。当初她自己不也正知道这点,所以将张子关给送到了乾化帝的眼前? 乾化帝想要,沈安给也无所谓,但她不会白给。 从乾化纸弄出来开始,她就没想过藏着掖着。一是技术难度不算大,善于复刻的国人迟早会将造纸之法给复制出来;二则是相对钱来说,她更想要的是权。 在权前面,钱算个屁。 可以说,今日入宫,沈安其实做好了拿项目换权的准备。她本来还琢磨着要如何开口,温霄这番话可谓是直接给她这个瞌睡的人递来了枕头。 “父皇富有四海,儿臣的自然就是父皇的。”沈安的话让乾化帝眉头瞬间舒展,边上的温霄则目露诧异,“其实这事儿臣来之前就已经好好琢磨过了。只我百工园里那点地方那点人,每天制出的乾化纸压根就供不应求,所以儿臣恳求父皇单立造纸司,专门管辖制纸一事。” 她的豁达让乾化帝有些许意外:“你当真这般想?” 沈安恭敬拱手:“此纸儿臣本是想用来搏温知让一笑,却不曾想它竟如此重要。它既然会出现在此时此地,那就是我大周福运已至。儿臣哪有不顺水推舟的道理。不过,”她说到这语气稍顿,才又继续,“制纸之术到现在并未彻底完善,有很多地方还需仔细打磨。为防旁人不知深浅,胡编滥制,让好事变坏事,儿臣请求父皇将造纸司司正一职先让儿臣来坐。待一切稳妥,再觅良材接手。” 沈安话说得像是一心为乾化帝着想,但实际在场人基本都明白她的意思——要制纸之技,可以,但你不能让我吃亏。造纸司可以是朝廷的,但得归我管。有钱一起赚,有好处一起分。 其实对于此类的事,朝中流程一般都是这么走。比如几年前就有一大匠做出了‘司南’,那位大匠直接被官府招安,专门管制司南相关事宜。 乾化纸归公,沈安这个技艺拥有者要成为专门管制乾化纸的人不算过分。唯一比较特殊的点是她为女子。 本朝还从未有女子为官的先例。 沈安这一路过来铺垫这么多,为的就是创造入朝的契机。 “你可真是给寡人出了道难题。”乾化帝没有直接拒绝,“一旦寡人同意,那帮御史指不定又得在朝上痛骂寡人。” 听到这话,沈安当场眉毛竖起:“谁敢!哪个老匹夫敢拦您儿臣就去谁家把他儿子给抢去当男宠,到时候看他们还顾不顾得上骂您!” “……” 乾化帝接着又左顾而言他了几回,都被沈安给挡了回来,而温霄不知为何,向来最会拆沈安的台的她竟然全程没讲一句否认的话。 “你就非要当这个官?”这时乾化帝的表情已不如先前那么慈爱,隐隐间带了点压迫。 可沈安现在继承的是原主那混不吝的人设,压根不带怕的。大不了就是乾化帝不同意,她继续当她无实权的公主。但如果乾化帝同意了,那她的好日子就来了。 而且她觉得以乾化帝的心性,他大概率会同意。 权贵把持朝政久矣,真立了造纸司,去接管的人也不一定是他的人,赚到的银子也难入朝廷的口袋。但是她不一样,她是皇女,一个得他支持才能入朝的皇女,天然与他同盟,他为何要舍近求远? “父皇,”沈安神态更为恭敬,“不是儿臣非要当这个司正,而是此事只有儿臣才能做好。” 乾化帝将手里的书籍不轻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最终,他同意按照沈安所求令立造纸司,同时封她为俸秩六百石的司正,全权掌管新司。 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沈安心中长吐了口气,这回叩谢时‘父皇’那叫的一个情真意切。 入宫的目的达到,之后沈安的整个正月过得还算舒心。 ——她刚立功,也没人敢在她风头正盛时给她不痛快,而她自己 又是个人不招我我不惹人的性子,因此还算相安无事。 过完正月十五祭拜完太一神,众臣的年假便正式结束。 正月十六这日,朝臣们刚上朝还未从新年的余韵中回过味来,就听陛下宣布朝廷令设造纸司,且此司司正由大公主担任。 一石惊起千层浪。 设造纸司众臣当然同意。多个府司便会多出些职位,他们正好可以将自己的门生门客族中亲友往里安排,无论官职大小,只要进了那道官门,剩下的便都简单。 可司正之位可以是任意朝臣,都不能是大公主。这可是女子参政,本朝前所未有。 于是大半个朝堂近乎半边倒的恳请陛下收回旨意。 然而乾化帝决定了的事哪会那么容易改变,无论众臣怎么苦心孤诣唾沫横飞,他始终不肯更改。 一些老狐狸也看出陛下需要造纸司给他赚银子,而目前这门造纸技艺被大公主掌握着,陛下肯定不会放过这样好的钱袋子。于是在其他人劝说无果后,他们站了出来同意陛下的决定。 反正都劝不了,那不如顺水推舟卖个好。 而且造纸司司正不过是六百石的官职,再如何大公主也难掀起什么风浪。 于是就这样,在乾化十二年开朝的当天,一道从宫中传出的旨意当即震惊了整个京都城。 “什么?陛下令设造纸司,大公主为司正?” “女子怎可参政!” “这造纸司俸秩几石?” “大公主当这司正,那这造纸司不就是她说了算的意思。真是稀奇了,竟然还有女子入朝为官的一天。” 一天之间,无数类似的对话在京都城的各个角落出现。 “陛下怎么会同意这么荒唐的事。”官学中,消息灵通的学生也都在聊着这件事,“三公们都不劝阻的吗?” “据说是劝了,没用。” 他们这些学生多为世家大族之后,认为自己将来都是要入朝为官的。现在中间突然杀出个大公主,这让他们顿时有种自己路被拦了的感觉,因此很是不满。 “这算什么。”有知情的学生道,“一整个正月,你可知百工园赚了多了银子?”说着他比划了两只手,“据说清水村那边得忙到今年夏天才能将正月里的订纸全都做出来。一百钱一张的东西,这会儿公主府的银库只怕都堆不下。” 其他人听后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了,朝廷缺银子。张子关都能说杀就杀,和抄家斩首对比,给大公主一个官位算得了什么。” “就是不知道大公主这个司正的位置能坐多久。”又有一人笑嘻嘻道。 朝臣有大半都在请君三思,可见朝臣们对大公主执掌造纸司一事都是持反对意见。他们是无法左右陛下的决定,却能用自己的权限让大公主保不住这个职位。 譬如在每一个环节都给大公主使绊子,只要大公主事办不好,无论是什么原因,那就都是她能耐不足,不足为任。 能耐不足的人自然无法继续再担任当前的职位。 “那我们就且擦眼看吧。若是这司正之位空出来的话,我等指不定也能争上一争。”大公主人走茶凉,空出的位置未必没有他们的份。 10.第 10 章 官学内的学生个个摩拳擦掌,而外面的平头老百姓则无所谓上面当官的都是谁。反正谁当都一个样,他们口袋里也不会多一分银子,这些事最多给他们增加一些饭后的谈资。 不敢外面对这事讨论的如何热烈,傍晚沈安回到自己的公主府时,就听府中家令前来禀告,说府内今日下午收到了一堆贺礼。 这些贺礼因何而来,沈安心知肚明。 “公主,这些要怎么处理?”这还是他们公主府头一次有这样的待遇,小满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 “当然是都收。”沈安没想当什么清官,“收完把送礼的名单列好,给他们随便送个信物,让他们明天巳时去城南大街。” 偌大个机构肯定得要虾兵蟹将来办事。左右都得要人,那为什么不先给这些愿意亲近她的人机会呢。 当然,机会她已经给出,至于能不能通过就看他们自己的能耐。 一路进府,沈安今天来了一天正想好好休息休息,结果走半路突然被人拦下。 拦她的人是个身材清瘦、容貌俊秀的男子。沈安看着他的脸,稍微回想了下,才想起这是原主后院中的某位男宠。 原主后院里的男人目前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十来个,一半是她抢来的,一半是别人投其所好献的。 沈安这个人其实没什么贞操观,她的经历让她觉得性以及容貌都是资源的一种。 上辈子她掌控家族大部分产业后,向她示好的男人不知凡几,而她也不委屈自己,看中了的干净男人都会用手里的资源置换他们的身体。在她看来,都是交易。 现在她来到这个时代,也没想被规矩束缚。但是跟过原主的人,她不会碰,因此到现在一个没见。 今天这个会主动来找她,胆儿还挺大。 “公主,”男子叫清乐,从前被人养在深宅当中,有一把不错的嗓子,某回原主听到他的歌声,觉得不错,当夜这人就被抬进了她的府中。可因为他出身低贱的缘故,他算是原主所有男宠里最识时务的一位,“今晚可愿意去小人那小酌几杯?” 小酌? 这样的身份和这样的借口,在沈安看来与献身无异。 沈安本想抬腿就走,但很快想到什么,脚又收了回来,转而对清乐道:“也行,我倒要看看你那有什么佳酿。” 清乐开始见她要走本还流露出沮丧,现在见她又应了下来,眼里的喜色掩藏不住,“公主这边请。” 在去清乐院子的途中,沈安再次见到了多日不见的林行简。 他此时正坐在一株老梅树下抄书。 书斋那边刚开,正是需要书的时候。这个时候印刷术还不方便立即抬上来,只能是人工手抄。林行简字写得挺好,沈安也不让他在她府中吃干饭,逮着他就是一通薅,让他将府中的藏书手抄好。 现在看来他自己倒是挺怡然自乐,就是稍微装了点,大雪铺地的天儿,搁户外抄书,冻不死他。 当作没看到路过,沈安继续往前走,那边林行简却是心有所感般从书中抬头,看到了沈安远去的背影。 “这下清乐公子要享福了。”这时身侧伺候的书童突然语气羡艳道,“大公主当了造纸司的司正,清乐公子肯定是来要官做的。等他当了官,日后就不再是府中养着的公子了。” 书童的感慨丝毫没影响到林行简继续埋头伏案抄书。 自从上午宫中的旨意传进府后,他基本已经猜到沈安在打什么主意。 沈安大概也明白陛下的宠爱并不能保证什么,唯有真实握在手里的权势才能让她永远高高在上。从清水村开始,沈安只怕就在为今天的到来步步铺路。 可官是那么好当的? 多少人宦海沉浮,最后的下场也是五马分尸。 “林公子,”书童还在继续,“公主那么喜欢你,百工园当初还是您监造的,这功劳再怎么也有您一份。您若开口,清乐公子肯定也要排到后面去。难道您就不想抓住这么个难得的机会吗?” 这话终于让林行简的笔迹出现了稍微的停顿,本来这页字要毁,但他很快手腕一转,将这点失误给掩盖了过去。 如果向沈安低头就能步入仕途,他当然会这样做。沈安想要权力,他何曾不想。可他知道,沈长安不会将这样的机会给他。她要的是将他困死在公主府,要的是让他再没力气拿起对准她的刀。 “别说了,去把书搬来。”林行简阻止了书童的喋喋不休。 书童有心再劝,可他见林公子满目严肃,到底是没敢再继续。 另外一边,沈安来到清乐所在的院落后,清乐先是给她倒了杯梅花茶水。 沈安看着杯面漂浮着的花瓣,并没伸手去喝,而是若有所指道:“你也喜欢喝花茶?” 她喜欢喝点有味道的水,但又喝不惯这个时代的茶,就时常让小满给她泡一些花茶,再加点蜂蜜调味,算是她个人私下的小喜好。而现在她不显于人前的喜好似乎在这府中已算不得什么秘密。 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像现在边上小满脸色已微微发白。 “小人也是听闻公主喜欢,所以才尝试的。”清乐还没意识到她的弦外之音,面上还在沾沾自喜,“试过之后感觉味道真是不赖,比起茶汤好好喝百倍,难怪公主您会喜欢。” “是吗,还挺有心。”沈安笑眯眯看了眼小满,“我人已经在这,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又是茶又是酒的,我现在可没那么多闲功夫。” 清乐觑了沈安一眼,见她眼底的确没有和自己玩乐的欲/望,便知自己若现在不抓住机会,往后想再出头就难了。 于是他不顾旁边还有两个侍女在场,起身往贴着沈安一跪,仰面看着沈安露出精巧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膛,“小人知道这段时间公主您很辛苦,”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了沈安的膝盖上,手指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画着圈,“ 小人也读过点书认得几个字,不知公主您可否有需要小人分忧的地方?” 膝盖处的搔痒并没能打动沈安的心。 要想拿好处,才这点尺度,那她这里的好处也太容易拿了些。 不过她这回本也不是冲着男/色来的。 原主从前坐的事她不想多说什么,那些男人遣散送走是必然的,只是前面一直也没机会,今天清乐主动露面,她才觉得时机已到。 “当然有。”沈安笑道,“不过我的忙可不是那么容易帮的。”她倨傲遴选看着他,“我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人,你觉得你听不听话?” 清乐手指一顿,眼睛茫然片刻,虽然还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道:“公主您让小人往东小人绝不往西,这算不算听话?” “当然算。”沈安道,“既然你如此诚心,那明天巳时你也去南城大街,让我看看你有多听话。” * 到翌日上午,大公主府一共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入府几年的清乐公子和公主一同出了府。入了公主府的公子基本很难有再出府的机会,到目前为止就林公子一个,现在竟然又出了第二个,这不得不令人瞩目。 二则是府中某位管事不知因为何事得罪了小满姑娘,惹得小满姑娘大怒,竟是连半分情面都不讲就将那管事以及同那管事交好的仆人全都送回了内府,一时间整个公主府的下人人人自危。 沈安和清乐出公主府后并没一道走,她让清乐自行前往城南大街,自己则去了尚书台。 新府司设立后肯定需要办差的地盘,这些基本都是尚书台给划出地方,沈安去尚书台便是为了此事。 只是在她进尚书台后,事情办得并不顺利。 那些官员对她客气是异常客气,端茶倒水,茶点管够,还有专门的人陪着她逛了一圈尚书台,为她详细地解说尚书台各个办事处的职责。 可沈安将自己的来意说明后,办事的官员还是那一副如沐春风的态度,但嘴里的话却是‘这个需要我们再看看’‘位置肯定要给您挑最好的,您且安心等着便是’‘不着急,一步步来’。 沈安上辈子没少和官家打交道,这帮人一开口她就知道他们存的什么心。 他们表面客客气气,实际该做的一样都不给做,完了你还不能挑他们毛病,因为他们不是不做,而是在按流程做。至于这个流程快还是慢,那就要取决于他们是想快还是想慢了。 来之前沈安也料到会有这么一遭,毕竟她现在已经挡了不少人的路,虽然那些路是她一个人踩出来的。 可这个世上又有多少人办事是讲良心而不是讲利益? 心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沈安也不和他们掰扯。她直接就坐在尚书台的大厅,拿起茶碗一喝就是大半个上午,一副要尚书台给她快点办的态度。 见她这般,尚书台的官员心中得意一笑,心道公主又如何,想入朝,还是太嫩了些。 11.第 11 章 与此同时,清乐也来到了城南大街。 他已经许久没有出府,看着外面这热闹的街道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当笼中鸟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由是什么感觉。 自由。 想到大公主接下来让自己要做的事,清乐不由感觉头皮发麻。可他又知道,这差事是他自己求来的,他想反悔只怕会死得更惨。 已无路可退,他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上了。 沿着城南大街往前走,他很快来到了一家名为‘天下书斋’的书铺门口。 此铺异常宽大,看样子似乎是新建不久,门前台阶都还是新的基石。此时这铺子门口停满了马车,铺内更是客人如织,看的出来里面生意异常火爆。 不过令清乐更注意的是书斋门口聚集着的三十多个身着锦衣华服的男子。 想来他们应该就是昨天给大公主送礼的人。 整了整衣裳,清乐走了上去。 他一靠近,就听那些人在聊:“……这段时间不少人都盯着呢,来这书斋的人非富即贵,大公主这书斋光是正月这些日子就赚的盆满钵满,更别说往后。” “我一表叔在朝中为官,他也是说他来天下书斋订乾化纸,本来百钱一张就够贵的,结果人家让他夏天再来取货。说前面排了一堆王公贵族,这生意实在照顾不到他头上去。” “我家也是。前些日子我家老头子也是说要订乾化纸,好把家里装书的屋子给腾出来,结果他更惨,预计的中秋才能拿到纸。”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神色语气极为羡艳,清乐则有些意外,这天下书斋竟是大公主的产业? 他不由看了眼里面摩肩接踵的人群,心中讶然之余,顿时又多了些许的胆气。 来到人群这,他先是朝他们拱了拱手,问道:“我看诸位手里都有大公主府的信物,诸位可是大公主吩咐在此处等候的?” 他一开口,所有人就都看向了他,“你是?” “我同诸位一样。”清乐道,“我家姑母是大公主身边此后的婢女,昨日个我去大公主讨差事的时候,她说大公主正好缺人去兵马南司衙门去把造纸司的场地给清出来,让我就去做这个活。为大公主办事,我肯定的乐意的,只是就我一人,我怕难以清扫完毕,我姑母说到时候会有一群人帮我,想来就是诸位了。” 听清乐这么一说,书斋门口的人对他顿时态度热情起来,“是我们是我们。我们这些人昨天都收到了大公主送来的玉牌。送的人说让我们在这等着,我们刚还在猜测说大公主会不会来呢,没想到兄弟你就来了。” “是啊是啊,兄弟你一表人才,哪人人士?” 清乐道:“我云州的,只是运气好而已。诸位既然都有信物,那就带着信物随我去?大公主的事宜早不宜迟。” “这是当然,走走走,大公主吩咐,我们当然竭力相帮。”这些人已是心花怒放。 他们之所以会给大公主送礼,为的就是造纸司新开,他们走后门进去能求个一官半职。现在大公主让他们去清扫出造纸司的场地来,这可不就是让他们半只脚给踏进了官府衙门? 一想到这个可能,所有人都连忙往兵马南司走去,生怕自己慢了半步表现的不够积极。 此时的他们尚且还没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造纸司的府司怎么会在兵马南司府衙。 兵马南司隶属于兵马司,主管整个城南区的治安。 和文官衙门不同,兵马司属于武官系统。因此等清乐带人来时候,就见整个府衙上下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别说普通百姓,没点权势的还真不敢从这门口路过。 “我们就是要进这里头?”之前还没感觉,现在一看到兵马南司门口站岗军汉手里的长枪,他们这才回过味感到脖子有点发凉。 人群中的清乐这会儿也感觉压力十足,“没错,就是这里。”大公主说的就是这,他绝不会记错。 “既然是大公主的命令,那我们就过去问问吧。”有人道。 结果他们这上前一问,得到的只有守卫一句不耐烦的“滚”,“什么大公主造纸司,老子这里是兵马司,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这通骂把门口的所有人给浇了个透心凉,有人不悦地看向清乐:“你不是说这是公主府的吩咐吗?” “你要不信现在可以过去问。”清乐也脸色不太好道,“也有可能是上面的命令还没传达下来,这门口的人还不知道,我再去问问。”说着他已经再次上前,提出于让军汉进去通传一下,说他要见兵马南司的林司正。 林司正乃南司职位最高的官员,岂是他们这帮人说能见就见的。 门后的守卫这回理都没理,直接将清乐给丢下了台阶,“快滚!再有第三次,一律按闹事处理!” 一连两回被骂,有些人不敢得罪官爷,只好灰溜溜退去了后头选择观望,有些人却还心有不甘,好不容易寻到一个通天的机会,他们怎么能就此放弃。 此时此刻,清乐这才明白昨日大公主说的那句‘我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公主摆明了是要他们今天挖也要从南司这挖出块地盘来,若他现在走了,往后只怕再无脱离公主府的机会。 想到这么多年以色侍人的嘲弄,想到那些权贵轻蔑的眼神,清乐咬了咬牙,哪怕浑身怕到打颤,也还是竭尽全力将其他还在犹豫的人召集在了一起。 小片刻后,南司府衙门外还剩下的十几号人突然结伴朝着衙门内冲去。看门的守卫不是没察觉,可他们才两个,人家十多个呢,最终俩守卫防守失败,被清乐他们冲了进去。 进了大门只是开始,里面还有更多的阻碍。 为不被驱赶出衙,这个时候清乐他们抱柱子的抱柱子,抵门的抵门,更有甚者直接往地上一趟,嘴里嚷嚷“老子舅舅是御史府的人,你们敢动老子试试”,闹得整个南司府衙一片鸡飞狗跳。 兵马南司虽是武官衙门,可这动静闹这么大,最终还是把清乐他们要见的林司正林千锋给惊动了。 林千锋在知道这帮人的来意后,虎目一瞪:“胡闹!大公主的造纸司归尚书台管,和我们兵马司有个球的关系!” 清乐他们听到这话自是不信:“我们大公主说了,造纸司就在城南府司里,不然她不可能会让我们过来清扫出地盘。是不是你们还没得到尚书台的命令?” “不可能。”文武官的衙门不同,鲜少有混为一谈的,林千锋也懒得和这班人掰扯。主要是朝中这段的纷争他也有所耳闻,大公主此人劣迹斑斑,他并不想沾身,“来人,将这些人通通给我丢出去!” “我不走!”清乐当即抱着柱子叫嚷了起来,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就在里面一片糟乱之际,林千锋就见外面有人进来朗声道:“林司正,三千两。” “什么?”林千锋下意识问道,等见进来的人竟然是大公主,他微微一愣,连忙上前行礼:“卑职见过大公主。” 清乐他们见到沈安来,眼泪差点没掉下来。这种时候有人站出来为他们撑腰的感觉不要太好。 沈安让林千锋免礼,接着道:“我要三千两一年租你一块衙门办差。” 林千锋起身后,他人被这笔银子给砸的有点懵。三千两便是三十万钱,他整个家底加起来都没三千两。不对,不是银子的事,现在朝中一堆人对大公主不满,估计都在想着法的把她给赶出朝堂呢,他不能蹚这个浑水。 他正要拒绝,却听对面大公主又加了价,“三千两不满意?那就五千两。” 五千两…… 不等他做决定,沈安又加了价:“一万两。” 林司正眉毛一抖,一百万钱,足够他把手里的弟兄们给好好养一通,再换些兵器了。 这几年北边打仗打的国库都艰难,他们这些人表面是个官,实际每个月的俸秩不少都还欠着没法,一群人日子过得苦哈哈的。城南这边又穷,怎么挤也挤不出几滴油水。 他自己可以不在乎大公主给的这笔银子,可他下面的弟兄总得养家糊口。这会儿他若是拒了,先不管大公主以后记不记恨他,下面的兄弟们肯定会有所埋怨。 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阳谋。 要不说他不爱同文官凑一块儿呢,心眼太多了! 心中憋闷归憋闷,但一想到那一百万钱,林千锋心一横,有奶就是娘,大公主是个麻烦精就是个麻烦精吧,有这么一大笔银子在,他城南兵马司至少得到真正的好处,有麻烦他也认了! 念头通达,他脸上就业露出笑来,“大公主你就太见外了,一处办事的院子而已,我兵马南司还是拿的出来的!” 说完转身就吩咐周围的军汉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帮大公主把地方收拾出来!耽误了陛下的事,老子唯你们是问!” 就这样,沈安的造纸司当天就在兵马南司落了脚。 12.第 12 章 城南兵马司到底是官家衙门,再加是在城南,因此占地开算开阔。 林千锋得了好处,事也办得大方,他直接给沈安的造纸司拨了个最大的东院,到时候造纸司这边可以自己在东院靠街的地方开一道门,这样两个府衙共处一地却又可以各走各的,互不干扰。 最难的地盘已经弄到手,接下来就是清扫。等东院收拾妥当,时间已是下午。 时间紧,任务重,从宫中回来的沈安也不搞那些虚的,她直接把这回强闯南司的人给召集到了一起。 “你们一共是十五个人。”沈安看着他们道,“也就是说,这次的三十六个人里,只有你们通过了入职造纸司的考验。” 果然是考验! 东院内被召集在一块的人不由个个面露兴奋。 到现在他们都已经琢磨明白,大公主就是想看他们敢不敢为她豁出去办事。幸好他们之前咬牙留了下来,不然恐怕就要和那些怕事离开的人一样什么都得不到。 “我废话也不多说。首先,恭喜在座加入造纸司,以后诸位就是我造纸司的一份子。”沈安继续道,“其次,刚才你们的表现大家我都看在眼里,接下来我会根据出力多寡安排职位。最后,身为司正,我需要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可知我们造纸司最重要的职责是什么?” 职责? 在场众人虽然够不着京都顶级权贵那层门槛,但比起普通百姓来还是要好很多。 他们家中要么是家道中落的贵族,要么就是新出头的地主,周围总会有个三亲四戚在朝中为官,因此对官场的运作也多少有点了解。 很快他们就给出了自己回答,只是他们的回答都很一般,全是‘造纸’‘为您效力’这些不着痛点的废话。 沈安略微有些失望,因为同样的问题,换是林行简来答,那必然是直击要害的“赚钱”。 这帮人的政治敏锐度还是低了点。 等一圈询问结束,沈安没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当机立断让万全回府将林行简先送去百工园。 林行简之前督造百工园,上到钱财下到安抚村民都做的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尽管他们不是一路人,沈安还是承认他的确有些能耐。 她本来的决定就是若是有了新的可塑之才就用新的,若是没有就先用林行简。现在看来,人才不容易得,她只能先将就。 吩咐完小满,她才看向眼前的众位新人:“你们说得都对,但目前最重要的是为陛下赚大把银子。”她手指关节敲着桌子道,“我也不怕告诉你们,昨天从陛下手里接下造纸司的时候我可是立了军令状的。若这造纸司没能赚取到陛下定的数额,那整个造纸司都没存在的必要。” 这些当然都是沈安随口捏造的,她若真不堪用,乾化帝只会让有用的人来顶上。但她现在得需要把这些人和自己扭成一股绳,所以必须得把情景描述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没有造纸司还能继续当公主,但你们往后想再为官可就难了。” 这话果然立竿见影,原本还沉浸在‘竟然就这样踏上仕途’的兴奋中的众人当即一个个正襟危坐起来。 他们也算还有点眼力见,没大剌剌开口问数额是什么,而是询问沈安他们能做什么。 “作坊、纸匠、纸料、收售,以及账务。”沈安直接将小公司的大致框架给搬了上来,造纸司目前来说差不多是个国企,只有先赚到钱才会有话语权,“这些活你们先认领,之后我再带你们去百工园。” 沈安用词明了,有点脑子的基本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们相互私下商量了一番,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作坊我来。我家在城外正好有个染坊要转让,我家和那染坊的东家熟,我去同他们谈,保证以最低的价格谈下来。” “我家以前没少同商人打交道,在商路上上头的那些官大爷都不见得能有我家的门路广,纸料我来负责吧。” “纸匠目前应该只有百工园里有吧。若是能让新手师傅去百工园学,那这一块我包了。” 三言两语间,大多数活都被认领,就剩下账务这个没人敢开口要。 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一般这种和银钱相关的基本都是心腹才能做,他们自认目前还不算是大公主的心腹,不敢贸贸然开口。 “账务无人,我回头会安排人来接手。”沈安也不点破,“纸匠一事交给清乐,其余的按照你们认领的各自分工。” 最重要的事情安排好,沈安按前面说的论功劳分职位,等将代表各级的牒书发放完毕后,她便带着她的初建班底出了城。 作为目前京都城内最风头无两的人物,沈安的一举一动自是有不少人关注着。 之前她突然离开尚书台前往城南就已经让人生出诸多猜疑,现在又见她带着一群面生的人疾马出城,这番举动自然再次引起热议。 “大公主这是要去哪?” “看他们去的方向好像是百工园。这些人估计是造纸司新招的差吏。” “这些都是公主的心腹?”谁当官不优先安排自己的心腹在旁边,只是他们很意外大公主的速度竟如此之快。 一直留意着沈安动静的官学那边自然很快也收到了消息。 他们这些人表面是官学学生,实际个个都有背景,手下的能耐也比普通百姓要大。 普通百姓只知道长公主的造纸司一夜之间就找到了人,但官学这帮人却很快打听出入造纸司的是哪些人以及究竟怎么回事。 “这些不全是破落户?其中有个我认识,求进官学求了三年都没能进来,他们凭什么能入造纸司?”有学生在知道那些人的身份后很是不满道,“大公主也太不按常理行事了。她若是找她的心腹也就罢了,可现在入造纸司的都是些连我们官学都进不来的废物。论能力我们哪个不比他们强,就算要选那些位置也应该是我们去坐!” 他们还以为大公主会从纂院挑人。纂院的都是各地被推举进官学后通过考核留下的德行才华兼具之人,大多数府司选人都会优先从纂院选取。也有一部分官员会任用自己的门客幕僚,但任用门客或幕僚会有连带责任,因此被选的门客或幕僚大多是能耐非凡。可大公主选的这些人呢,两者都不沾。 他们不敢说大公主识人不清,只能问那些不如他们的废物凭什么。 “就凭人家豁得出去。”人群正中央的温知让不咸不淡道,“他们敢为大公主闯兵马南司,你们可敢?” 敢吗? 众人齐齐哑然。 那当然不敢。 首先,他们自持身份,根本不可能去做这等巴结之事;其次,他们也不需要为了这样一个机会折节下腰。最重要的是,京都城内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这样的人家绝不会轻易站队。至少造纸司里的那点好处还无法让他们动心。只有那些个不入流的家族急着找靠山和门路,才会半点规矩都不讲能攀上一个是一个。 温知让看他们不说话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行了,散了吧,多说无益。” 挥挥手,他让众人别在外乱说话,便继续看起了自己的书。 还是纸书好,轻薄的一本能抵得上十斤重的竹简。可惜至今不知道是哪位大匠制出的好东西,倒是便宜了沈安。 待其他人散去,同温知让关系好的那几个还未走,“上午都还听说大公主在尚书台那吃了闭门羹,中午他们造纸司就搬进了兵马南司。林千锋也是胆子大,大公主都敢招惹。他难道就不怕回头好处没得到,反惹自己一身腥?” 之前在朝堂上大公主任造纸司司正一事就不少朝臣反对,官员都反对的事,那就注定她要办的事顺不了。不管大公主许了什么好处,林千锋只是个小小的南司司正,他怎么敢为那点好处同其他朝官对上的。 温知让却道:“这才是林千锋的聪明之处。你们忘了,造纸司是为谁而办的?” “那当然是……”陛下。 “林千锋平日里无所建树,这事一出,他可不就入了陛下的眼。”温知让道,“他不是在帮大公主,而是在给陛下办事。” 众人恍然,果然能当官的没几个是简单的, 这话聊着,反而让他们更好奇件事,“诶知让,你觉得大公主这个造纸司能不能立起来?” 能不能起来,温知让也不好说。 他是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官场不是当公主,后者可以靠血缘,前者却需要真材实料的能耐。 可回过头看过去半年内沈安办的所有事,他又隐隐觉得沈安或许并不如他和外界以为的那么简单。 她这究竟是高人指点,还是…… “得要再看。”最终他道,“若造纸司大公主能立起来,那往后恐怕朝中局势又要有新的变化了。”而大公主也将不能再以寻常之辈的眼光去看待。 13.第 13 章 清水村。 时隔两月林行简再次回到清水村,入眼村内景致已是大变。 两月之前的清水村还是破败的土墙泥顶和面黄肌瘦的村民,而现在已经有好几户开始动工修建砖房,道上嬉戏的孩童也都气色红润了不少,身上穿上了冬衣。 晚霞之下,家家户户炊烟升起。 这些改变都只来源于沈安把百工园的位置选在了这里。是她给了清水村的村民一份生计,也是她让这滩死水成了活水,让这里的人命运得到改变。 此时此刻,哪怕林行简觉得沈安不是个好东西,也不妨碍他承认她的确做了件好事。 在被万全带着出公主府的那一刻,林行简其实就已经隐约猜到沈安似乎又要将造纸司丢给他来管。她向来是这样,能让手下做的事,绝不自己处处沾手。 也许是早有预料,等他进去百工园见到沈安就被她当众任命为造纸司司左监后,他的心情竟然出奇的平和。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沈长安要提拔自己,而是她指不定又挖了什么坑等着他去跳。 没关系,他不会再让她抓住马脚。 “百工园也并入造纸司?”他问。只要沈安说‘是’,他明天就能让百工园重新回到朝廷的口袋。 “我归我,朝廷归朝廷。”沈安也做了明显的区分,不愿自己的产业同朝廷混为一谈,“公私分开。这回只是带你们来瞧瞧作坊,是特例,等下回这里你们再进可就难了。行了,管事的人已至,剩下的东西你们按照我之前吩咐的那样做就行。一个月以内我要见到成效,见不到,我不想父皇把我们换掉,我只能换掉你们了。” 沈安放下这么一句就离开了百工园,留下林行简询问其他人她吩咐了什么。 当初林家的事在京都内闹得沸沸扬扬,林行简后来被林家送进公主府的事也让不少人都有所耳闻。 公主府和林家虽然表面都在说林行简是进府给大公主教书的,可谁都知道他进去行的就是男宠之职。 现在听说中的人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大公主还这般放心的将整个造纸司都交给他,其他人看着他的眼神便多了别样的意味深长。 这样的眼神如果刮骨的刀,一刀一刀刮在林行简的脊梁上。 他发现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还是不习惯,还是那么厌恶沈安带给他的这一切。 好在他还能伪装,无视掉那些微妙的恶意,他再次重问道:“大公主吩咐了什么?”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将之前在兵马南司的谈话内容给全部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兵马南司?”林行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们造纸司在兵马南司?” 兵马司和尚书台一文一武,互不相通,沈长安就算敢上兵马司占地,兵马司也不可能会同意。 “对啊,我们公主花一年一万两的银子租的!” 林行简:“……” 怪不得,这样的好事换谁谁会不同意。那些穷军汉一万两都快够买他们的命了。 沈安有了银子就是不一样。 但话又说回来,沈安对造纸司的办差流程比他预想的要熟悉很多。他还以为她是接手了一堆摊子不知道该怎么管,才会让他过来。现在看来,分明是什么都知道,只是打算懒得自己出力,所以找自己来当打手。 可是沈安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她是突然知道的,还是一直在藏拙? 从前林行简会觉得是有人在帮她,现在他则基本已经认定是后者。 若是沈安知道林行简的内心所想,只怕会由衷赞叹一句林行简的确是聪明人,竟然猜得这么准。 她就是需要个聪明人帮她干活。要不然什么事都要她自己亲力亲为,那她不得累死。 将手里这摊子事交给林行简去烦恼,沈安径自出了百工园,此刻外面晚霞漫天。 “看来明天又会是个好天气。”她望着远方道,“小满。” 小满立即走了过来,“公主。” “昨夜我吩咐你的事可还记得?” “婢子全都了然于心。” “那你现在就去吧。记得,不要露了行迹。” 小满当即应是,然后上马先行离去。 万全则看着小满离开的背影,心里有点羡慕。她感觉小满好像越来越得公主的重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公主也能重用她。 而此时,沈安视线转移到偷偷给自己塞了口肉干的万全身上,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万全,觉得造纸司将来会如何?” 万全嚼嚼嚼,“那肯定是银子大把的赚,陛下到时候肯定会大吃一惊,然后再将您的封地给还回来。”她现在都还惦记着那些被收回的封地。 “是吗?”沈安扯唇笑了笑,“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我赌很快制纸技艺就会被窃取,接着制纸作坊遍地开花,纸价越来越低,每天都有更便宜的纸出现,而我们造纸司的纸卖不出去不说,甚至连造纸的纸料都买不到。” 腮帮子鼓鼓的万全肉干嚼着嚼着,等反应过来,当即勃然大怒:“哪个王八犊子敢来百工园偷手艺!公主你让我留在园里,谁来我一刀活劈了他!” 见万全那么多信息就只听懂了这一句,沈安不得不承认,有些事真的讲天赋。 小满和她,往后就多让小满跑腿,留她在身边保护自己的安全吧,毕竟放外头,谁知道万全会不会被人卖了还倒帮人数钱。 “走吧。”沈安翻身上马。 万全还很犹豫:“万一晚上有贼人来怎么办?” 沈安睨她:“我重要还是百工园重要?” 万全当即跟着翻身上了马。 等两人行到半道时,万全突然一拍脑袋,“不对啊,那您的造纸司岂不是赚不到钱了!” 这问题没有得到应答便消失在这早春的风里。 * 有沈安从中规划,造纸司的动作还算迅速。 三天时间清乐就招好了一批签了卖身契的匠人进百工园学习制纸技艺,七天后所属造纸司的作坊成功买下,同时纸料那边也有好消息传来,大批纸料正在运送的途中。 至于售卖更是不愁,脑瓜子灵活点的见在沈安的书斋这边要排到今年夏天,在一听到造纸司的动向,直接先主动交了订金,成为造纸司的第一批客人。 其他人当即有样学样,纷纷也跟着一起。不过半天功夫,造纸司的预订同样排到 了夏天。 能赚到钱,那就是事做成了,普通人很为造纸司的顺利运转感到高兴,特别是城南的百姓更是希望造纸司越来越好。 原因无它,一业兴,百业起。 首先是造纸司选的匠人大多都是从城南就近挑选的——清乐一个男宠哪认识什么人,他只能打着造纸司的名头就在城南的普通百姓中招人,这就让城南一部分人有了活干。 其次这些匠人、差人得吃饭吧。从前大家是手里没钱舍不得,现在手里有工钱了,少不得犒劳犒劳自己。于是城南很快就开起了好几家食肆和肉铺,甚至还多了一家酒肆。 最后便是纸造出来后就要大量雇佣人来抄书。 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是权贵富家子弟,家中藏书无数,贫寒者多不胜数。这些人平时看书都得厚着脸皮去借,又或者是蹭别人的书,至于花钱买,那是买不起的。 现在他们也还是买不起书,但他们可以给人抄书。 京都城中稍微体面点的人家都在忙着将手里的竹简换成书本,如此庞大的书籍自然需要大堆读书人来帮忙抄写。 抄书需求的暴增让大批的读书人聚集在城南。 他们的到来让城南的租赁业达到了一个小高峰,同时抄书所需要的笔墨砚铺也大量进入城南,而新铺子开业少不得雇佣伙计杂役。雇人什么的,自然也是就近招募最好。 这一圈下来,小半个城南人气大增。人多,生意便也好做。生意好做,普通人就也能赚到一些钱。 普通人得到了最实际的利益,他们不管这的那的,也不知道上面的老爷们的斗法,他们只知道这些好处都是大公主的造纸司给他们带来的,因此对大公主和造纸司都十分感激。 “他们造纸司门口的地扫得挺干净。”作为目前京都城内最备受瞩目的府司,每日前来门前打探的人不胜枚举,时间久了,他们就发现这里要比其他地方格外干净些,就是隔壁兵马南司都比不上。 兵马南司最多就门口那块地方干净,这里却是一整条街都清清爽爽的。 “可能是里面的官吏知道他们这差事来之不易,所以干活格外卖力吧。”有人冒着酸水讥讽道。 不过很快他这个回答就被知情人给否了,“这哪是造纸司的官吏做的。他们现在忙的脚下走路都在风,哪还顾得上这些。这是周围的百姓们帮着扫的。” “哦?”这答案出乎人意料。 知情者让他们看造纸司门口:“最近来的人太多,订货的交货的还有看热闹的,这条路上一天到晚都是人。有人就有生意,城南百姓们赚到了钱,心中感念,别的帮不了什么,也就帮忙清扫清扫门前的地,让里面当差的大人们舒心些。” 原本还有言语讽刺的人听到这话脸顿时闹了个通红,“是我狭隘了。” 等知情人走后,他们在看这造纸司,心中便又了不同的感触,“城南百姓如此淳朴,可惜,此间繁荣却是暂时的。” 因为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乾化纸背后所代表的利益异常庞大,这个世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势力,总会有人想来分两杯羹。而旁人的野心哪怕是陛下都难以阻止,何况大公主只是个权利有限的公主。 14.第 14 章 造纸司这边一忙便忙到了暮春三月。几乎每天大笔银子的进账让造纸司的众人格外亢奋。 虽然这些银子他们都不能碰,可银子上折射出的光照亮的都是他们的前途。 想当初他们入职造纸司的那天,回家后将这喜讯告知给家人,家人都还不信,认为官府选人不可能怎么轻率,觉得他们八成是被人给蒙骗了。 等他们将印绶拿出来,家人又开始担忧他们估计做不了多久就会被大公主给踹出造纸司。为此甚至有不靠谱的长辈献计,说大公主好男色,让他们实在不行就出卖一下色相。 那个时候他们自己其实也没多少把事做好的信心,因为他们这些人连官学都进不去,什么‘蠢材’‘废物’都是伴他们从小长大的词。这次能入造纸司,他们都归咎于自己幸运,绝不会认为是自己有这个能耐。 可等到事情开始做之后,他们才发现事情好像并没那么难,只要按照大公主说的做,一切就都轻轻松松。 大公主…… “我突然觉着,这外面的传言真不可信。”这日午间休息,大家结伴去门外新开的食肆用饭,吃到一半聊到这段时间的忙碌时,突然有人为大公主抱不平,“造纸司从设立到现在,她只露了几面,却把我们整府司给安排得明明白白。若大公主真半点本事都没,我们这些人她根本驾驭不住。” “嗐,外面还传言大公主好男色呢。你看我们这么多男人,她当初哪个正眼瞧了?”另外一人道,表情略带遗憾。 坐他旁边的人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样,最终还是没忍住道:“这难道不是因为我们长得还不够好看吗?你看林左监……”话说到一半,这人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忙生生止住了话头,慌忙道,“吃饭吃饭,吃完还有活要干呢。” 坐在最边上的林行简仿佛没听到一般,全程一言不发,只专心吃着自己面前的饭菜。 而角落里的清乐却偷偷瞧了一眼林行简,心里是对大公主从未点破他男宠身份的感激。 他现在已经搬出公主府,自己一个人住在城南,造纸司的其他人也都以为他是运气好的关系户,跟他亲热的就差把他当自己亲兄弟来看待。若他们也知道自己是大公主的男宠,恐怕也会在背后对他有所指点吧。 可能是言出法随,这边说错话的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外面就传来通禀,说是他们造纸司来了位非常重要的客人。 “非常重要的客人?”林行简扬眉,“有多重要?” “来人自称是钱塘钱家的人。” 林行简当即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丢了块银子给食肆伙计,起身回了造纸司。 其他人一听这名头也都是一愣,旋即喜色上涌,纷纷跟了上去。 钱塘钱家,那可是大周有名的巨富家族。其家主最喜同人斗富,至今未有败绩。据说他们家主盖了个园子,里面白银为河,黄金为山,丝绸铺路,就是皇宫都比不上他们家富裕。 这样有钱的家族找来造纸司,那肯定是为了乾化纸而来,而且估计还不止买一丁点。 果不其然,等他们回到造纸司见到钱家的管事之后,钱家管事开口就是要订大量的乾化纸,价格给的也不低,比正常价高一成,但额外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必须得两月之内拿到货,否则造纸司十倍赔偿。 “毕竟我们钱家同人也有约定交货的时间,我必须得保证这边出货没问题。否则一旦耽搁了,到时候造成的损失我可负担不起。”钱家来的是个胖管事,态度颇为倨傲。 造纸司的众人这段时间基本都被人求着办事,哪见过这样没眼力见的人。而且他们是管家府司,这姓钱的只是一小小管事,竟然如此态度。换其他人他们早拒了,可钱家这次要订的货太多,是过去造纸司几个月所有产出的总和,这样一笔生意要是能成,他们少说多赚一个季度的银子。 大公主说了,他们造纸司就是来赚银子的。银子嘛,肯定是越多越好。为了前途,有些事当忍则忍。 “林左监,你看我们要不要应了?”所有人齐齐看向林行简。 林行简则还在沉吟。 两个月内交货,这当然可以做到。 造纸司不像百工园始终就那么点人那么点地方,制出的东西有限。只要他们想,可随时再开新的作坊。譬如现在造纸司现在就已经有三座造纸坊,同时还有两座新的在建。 因为产出的增多,之前排到夏天的货早已交送完毕,现在基本来订的都能拿到现货。若是今天开始赶工钱家的货,两个月内基本没大问题。 只是他敏锐的感觉到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甚至这管事的态度也像是在故意激他们。没有哪个大家族的人敢对官府这般傲慢,除非对方是有意为之。 如果没有沈安,林行简是靠着自己本事进的造纸司,造纸司的未来和他的前途交织在一起,明知道不对,他必然会选择慎重考虑。 可造纸司现在是沈安的一言堂,沈安倒霉,是他一直都期盼的事。 而且沈安现在颇得圣心,靠的就是这个。若她没有了造纸司这个依仗,往后谁知道又会是怎样一个下场。 一堆思绪从脑海中掠过,林行简终于开口道:“十倍赔偿,那不可能。我们造纸司的纸不是出不掉,冒这么大的风险却连点多的好处都没,没必要。” 钱家来的管事大概早猜到他会这般说,于是当场也爽快的退了一步,“那就五倍,”同时他还提高了购价,比正常价格高两成,“我当然相信你们造纸司的能耐,可万一有人出价比我们高呢,届时诸位难道真的会半点不动心?我们做生意的得对人家客人负责,所以抱歉了,我也是帮人办事的,没有办法。” 购价提高两成,违约赔偿却要五倍,这一般生意肯定不能这么谈的。但林行简却没继续往下谈,而是表示此事要禀告被大公主,请大公主定夺。 “这是当然的。”钱家管事见状一脸理解道,“那我就静候佳音。” 林行简让人招待客人后,为赶时间,他直接快马回了大公主府。 大公主府内,此刻的沈安正被男宠环绕……当然,这个环绕是字面意义上的环绕,场面非常正经。 之前清乐站出来主动要好处,她还以为有了清乐做榜样,公主府里的那班男的应该会有样学样,寻找机会离开公主府,而不是继续留在府内继续吃白饭。 结果将近三个月下来,那些人是一点动静都没。 他们不动,沈安就只好主动。趁着三月春光正好,她把所有人强行召集在了一块,然后通通给她……抄书。 书斋里的书字越好,价格就越昂贵。若是名家,那更是被无数人哄抢。 原主眼光不低,能入她 眼的大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现在这些技能用来赚钱,刚刚好。虽然他们都不是很乐意,个别看着沈安的眼神还不掩凶狠,但沈安无所谓,谁表情越凶就抄得越多,她有的是手段。 在听到这个点林行简来找自己,沈安就猜到应该是造纸司那边出了什么事,等见到林行简从他嘴里得知钱家的要求后,她直接道:“拒了。” 这摆明是个坑,就等着她往里跳呢。 她现在手握造纸司,完全没必要那么急功近利,非要赚他钱家这笔银子。 拒完她以为林行简会说服她同意,毕竟她倒霉他肯定很高兴,哪知他当场来了句“好的”,竟是半点说服她的意愿都没转身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沈安不由乐了。 明白他其实也不想她同意。 林行简不知自己的心事被人看穿,他只知道自己离开大公主府时人是松了口气的。他不是不想大公主倒霉,可大公主自己不往坑里跳,他也没办法不是。 上面的人拒了,他再见到钱家管事底气就足了不少:“大公主说了,我们造纸司现在忙过不来,暂时先不接急订。” 钱家管事胖脸上的笑容这才逐渐消失:“林左监没有同我开玩笑?我们之前不还是聊的好好的?” “我们聊的好无用,大公主不同意。”林行简道,“这造纸司是她的,一切她说了算。” 他话音落下,室内陷入沉默。 外面官吏忙碌的脚步声时不时传来,气氛一点点变得压抑。钱家管事形容不悦,林行简则岿然不动。 直到钱家管事用一种说不出的语气道:“我听说林左监入公主府并非自愿。”这是在故意提及旧事。 想到弟弟尸体惨白躺在棺木里的场景,林行简终于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钱家管事拢袖道:“我只是替林左监你抱不平而已。大公主如此品性,实在不值你这样的人为她卖命。而且,你难道不想报仇了?” “所以呢?”林行简盯着他道,“所以你要我为一己之私,弃整个造纸司的同僚于不顾?” 是,他是希望沈安倒大霉,可造纸司不止有沈安。 造纸司门外有新开的食肆,有因父亲进了造纸作坊而能吃饱饭的孩子,还有那些日日夜夜都在为司内差务奔波的同僚。 那些人确实都不太聪明,但他们都很珍惜这次机会,铆足劲了的表现,只为搏一个好前程。他怎么能将他们的希望给毁于一旦。 他能接受是沈安自己的无能导致一切坏事的发生,但决不允许因为自己的私心拖累他们。 “事没做好,大公主最多是这个官不当了,可其他人的前途会通通毁掉。可能对于你们来说,毁掉一个人无足轻重,但我做不到像你们那样冷血。” 钱家管事顿时有些意外。 看多了为权为利而折腰的人,林行简这样的,倒是少见。正直的人总会让人欣赏,特别是在浊浪之中还不愿同流合污的人更令人敬佩。一改前面的倨傲,他当即换了副态度:“林左简的气度令人佩服,只是这件事到现在成与不成,决定权并不在你我手上。” 林行简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此话怎讲?” 钱家管事却是朝他拱了拱手,起身告辞。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钱家管事的意思是什么。 15.第 15 章 钱家管事离开后的次日,京都城内就流传出对沈安能耐的种种质疑。御史闻风行奏,哪怕这芝麻点大的小事也给送到了朝堂之上。 朝中本就不少人不喜沈安入朝,现在既有了发挥的由头,便有朝官说大公主既然一个人辛苦到忙不过来,那不如再派遣几个人去帮她。 谁都知道,这所谓的“帮忙”只是表面托词而已。造纸司现在是沈安的一言堂,一旦被塞人,迎接她的必然是分权或者是夺权。 陛下究竟什么态度,林行简不知道,但上位者最喜欢看的就是自己的臣子斗成一团。沈安不想造纸司成多姓之司,只能接下钱家的订单来证明自己有驾驭造纸司的能力。 和林行简预想的一样,当天中午沈安来到了造纸司。 她一进门就道:“去告诉姓钱的,他们这单我接,但价格涨到三倍。他们要是不同意,那就让他们带着他们的行李直接滚出京都。” 果然。 “那我等下便去同钱家定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过林行简忍了忍,他还是不由提醒道:“他们这分明是有备而来,只怕此事会是个坎。一旦违约,你前功尽弃。” “这不正合你意?”沈安一句话将林行简给堵得哑口无言,“真出了纰漏,你该高兴才对,毕竟我出事对你最有利不是。” “我就怕到时候你又像上次那样算计我,最后让我担责来当替死鬼。” “怎么会。”沈安替他分析道,“造纸司真要出了事,朝廷里的那帮老菜帮子肯定是率先寻我的错处。有我担主责,你最多也就是个从犯,从犯再如何也不至于被杀,最多像上次那般让你们林家来捞人。”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林行简表情就又冷了下来。不过不等他开口讥讽,就听沈安换个语气幽幽开口:“林行简,你其实也不想造纸司出事对不对?” 一瞬间,他所有的话全都咽回了腹中。 “不逗你了。”沈安笑道,“对方这回显然是有备而来。你且看吧,你就是现在让人去收购纸料,只怕都已经买不到了。” 造纸司成立这么长时间,风头又这么大,他们要进什么料估计早被人给查的清清楚楚。 买不了纸料,钱家的货就按时交不了。钱家的货交不了,别人不会说是有人为难她,而只会批判她能力不足。既是能力不足,那自然不能再胜任造纸司司正一职。 林行简自然也想到了这点,他道:“我现在就让人去附近的城池采购,只要赶在月底二十七之前把纸料运回就行。”将纸造出来得要三十三天,时间过了这个月的二十七,就算到时候有纸料也都已经来不及,“只是有一点,他们存了心要对付你,恐怕到时候就算纸料买到了,他们也不会让我们顺利把纸料送回京都。”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听没听过。”沈安道。 林行简眸光一凝,隐隐明白了她的意思。 当天下午,林行简便重新同钱家管事接触。只是为了能争取更多的时间,他生生将一个下午就能完成的事给磨了三天,才在对方失去耐心之际将双方的契约给订下。 与此同时,和沈安说的一样,他们造纸司在京都以及周遭已经难以收到纸料。人家不是提价,而是压根不卖。 若所旁人只是想赚钱那应该都选择提价,直接拒绝出售就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而是有人在故意为难。 事情发展到这,林行简已窥见沈安在这偌大的京都城有多寸步难行。 一个公主,听上去是金尊玉贵,实际平日里大家捧着她都是因为她皇女的身份,一旦触及到了最真实的利益,什么地位通通都是笑话。只要她没有实在的权力,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空谈。 “左监,这纸料收购不到,我们只能去更远的地方瞧瞧了。”这事让造纸司其他人很是忧心。他们前脚还在庆祝有了这样一个立功的机会,谁知道转身就情况急转直下。 “也只能如此了。”林行简准道,“这一路可能会不太平,路上你们招募些游侠护卫,银子回来找我清报。” “好的。”就这样,造纸司的采办带着几人前去了周边采购。 造纸司这边面临的窘境普通人不清楚,但权贵子弟却多少听到了点风声,也知道造纸司这边面临收不到纸料走投无路的处境。 醉仙楼内,有人一脸戏谑,“接下来有的热闹看了。”还是皇家的热闹。 “此次若造纸司失利,不知道到时候大公主会不会哭哭啼啼的进宫去告状。”旁边人道,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样的画面。 “告状有什么用。她抓不住的东西就该体面点主动松手。如果我是大公主,我现在早就提了重礼去求人,而不是愣头青一样自己去外面找所谓的出路。等她出去就会知道,其实外面早就没了路。” “说的好像她上门求情,那些大人们就会搭理她一样。” “先别管别的,我话说前头,这造纸司我还挺感兴趣的,到时候你们可别跟我抢。”有人提前占位置道。 他这话一出,就有人拿东西丢他,“去你的,造纸司油水这么大,你想一个人吃也不怕撑死你。” 他们一唱一和,好像造纸司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未来美好的畅想让他们笑声不住传往他们隔壁酒楼雅间。 隔壁,温知让正在品茶,他对面荣安侯家的大公子谢熠却是眉头皱了又皱,最终在好友面前没忍住道:“这帮人怎么回事,说的好像造纸司这回一定会失利一般。这不是还有两个月?有这么长的时间,运个纸料回来那不是轻而易举。” “那如果所有人都被打了招呼,不肯卖料给大公主呢?”温知让问。 谢熠卡了一下壳,道:“只要大公主舍得出钱,总会有人铤而走险。” “好,就算大公主花重金买到了纸料,他们能不能赶在二十七日前运回来?”将纸制作出来需要三十三天,超过本月二十七日 ,便是有再多的纸料也不成了。 “这……”谢熠想了想,道:“就算他们回来迟了,万一他们造纸技艺改进了呢,时间由原本的三十三天缩短为二十三天,这时间不就够了吗?” 温知让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还没看懂,这个纸是做不出来的。就算技艺真的改进到二十三天,焉知后面会不会有什么火灾贼盗。稍微损失一点,不够就是不够。从来不是这乾化纸有多难,而是有人不想这件事成。” “钱家竟然这般厉害?”谢熠不由咋舌道,“其实我不是很明白,钱家这样做那不是把陛下给得罪透了,毕竟造纸司是在为陛下赚钱啊。就为了这样一笔钱,犯不着吧。”钱家有的是钱。 “谁说他们是为了钱。他针对的只是大公主。造纸司到时候真履行不了契约,钱家再将这笔钱送给陛下呢?” 谢熠当即瞪大了眼睛。 “无论如何,陛下都不会有损失。”温知让继续道,“陛下不会在乎谁替他赚银子,他只会在乎有没有银子。” 谢熠这会儿也反应了过来,“我算是明白了,造纸司里油水这么大,肯定谁都想抢。” 温知让却只是笑了笑。 这从来都不是银子的事。 这是一场无声的围剿。不管大公主愿不愿意,总会有人出手将她推往悬崖边,逼她往下跳。这不是有人针对大公主这个人,而是权力这块肉总共就那么点大,所有人都默契的不愿再有新的人染指。 利益所致,无人能挡。 所以造纸司所需要的纸料这辈子怕是都难以被送回京都。 * 随着时间一日□□近月底,落在造纸司身上的目光也越来越多。造纸司内众人却像不知道这些目光一般,整个司内上下仍旧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直到二十日这天,林行简突然收到一条急信。他在看完信件后,神色大变,当即骑马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大公主府。 见他一脸凝肃而来,沈安不由挑眉,“发生了什么事?” 林行简也不拐弯抹角,“老陈他们失踪了。”老陈就是造纸司内负责采办的官吏,他因年级最大,因此被人喊做老陈,“之前我有叮嘱过,让他们每五天不管是否有收获都要传一次信件回来。昨日本该收到信件的,但一直到今天都不曾有音信传来。” “失踪?”这个时候失踪? 沈安也肃起面容,二话不说亲自去了兵马南司找到林千锋,让他帮自己去找人。 她自己虽有府兵,但都是一群不入流的玩意。论查人找人这种事,还是的兵马司这种专业的人来。 林千锋得了她的好处,面对她这小小的请求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当即点了人随便寻了个办案的由头帮忙去寻人。 有兵马南司出面寻查,很快找到了失踪的造纸司采办官吏们,但是结果却让沈安气血上涌。 ——他们全都身首异处,被抛尸荒野。 16.第 16 章 在得知结果后的第一时间,林千锋就亲自登了大公主府的门陈述,“他们的尸体已经在被送回来的路上,无一幸存。只是有些话卑职要同大公主您私下说叨说叨,出了这道门卑职可都不会认。” 造纸司搬来城南之后,得到好处的不仅仅是城南的百姓,他们兵马南司也受益颇多。 从前城南相对其他几块地盘都是没什么油水的存在,至于功劳那更是没有几个。有了造纸司,他们上上下下时常被人打点,立功的机会也变多了不少。 这些实在的好处让他吃人嘴短,因此这才决定私下提醒一二。 “京畿重地,方圆三百里都有重兵囤守,山贼土匪虽然会有,但那帮刁人压根不敢劫掠官家的东西,怕的就是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造纸司虽然是新府司,但官家的官服走到哪都能认得出来。在明知道是官人的情况下还要动手行凶,就为了那对破网烂树皮,这怎么都于理不合。” 林千锋的意思非常明显,这场凶杀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安当然知道是有人蓄意谋杀。 因为在她和林行简说暗度陈仓的那天,他们就没打算让兵马司的官吏去采办纸料。她心里很清楚,那帮人将她在京都的路给堵死了,不可能会在其他的地方开口子。造纸司的官吏去采办,十有八九是碰壁而归。 所以那些官吏明面上是外出采办,实际是到了隔壁远南城就一直逗留在那。 在林行简收到的上封信件里,官吏们还在信中叫苦,说只收到了些许的纸料,这回恐怕要难以交差。 几个对这场交易没有半点影响的官吏,还被人杀害抛尸荒野,这不是故意是什么。 “我知道了。”压制着愤怒,沈安让人送客,“多谢林司正告知。”沈安道。 林千锋长叹一声,当即朝她拱了拱手,“卑职告退。” 林千锋一走,沈安不由将手里的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上。 十六条人命,那些人竟然说杀就杀。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她就知道这里看似和平,实际满地特权秩序混乱。她以为在京都脚下,那些人再怎么也要畏惧皇权几分不敢弄出过分的动静,现实却是那些人在用事实告诉她没有实权的皇族狗都不如。 “他们这是在威吓我。”沈安非常清楚,那些官吏不是因为坏幕后之人的事而死,而是幕后之人在用这他们的血来恐吓她、威胁她,让她明白官途难行,要她自己知难而退。 这是一种无言的傲慢,他们估计就在暗中轻蔑的等待她将一切拱手相让。 “公主……”万全也一脸的愤恨,“您觉得是谁下的手?实在不行我去找刺客弄他们。” “谁下的手?”沈安冷笑一声,这可就多了,“我本来只是想好好经营这造纸司,一切都徐徐图之的。他们非要这样,那就别怪我了。” 闭上闭眼睛,等再睁开,沈安眼里已没有太多多余的情绪,“走,去造纸司。” 事情已经发生,后续之事肯定要妥善解决。这种时候造纸司不能乱。 一路乘车抵达造纸司,一进门沈安就感受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再走进门,果然发现所有人都在。只是从上次见面的干劲十足不同,这会儿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安。 见到她突然到来,所有人连忙站了起来喊了声“公主”。他们似乎也想表现的充满精气神一点,可今天发生的事让他们实在提不起这个劲。 “都坐吧。”沈安能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谁能想到当个芝麻大的小差吏都会有性命危险,“老陈他们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 “知道。”从前几天一直得不到他们的消息开始,他们就时常回来打听情况,不然这会儿也不会这么整齐地坐在这里,“老陈他们真的就……有没有可能他们就侥幸逃脱了呢?” 沈安打破了他们的幻想:“他们的尸体差不多明天就能送回来。” 顿时一股无言的悲恸在室内流动。 见状边上林行简开口想安抚大家,“没人会想到他们会遭遇这种事……”结果话未说完就突然被人打断。 “这事真的只是意外吗?”说话的是和老陈平日里关系最好的差吏。他目光直视沈安,眼里是掩藏不了的悲愤,“老陈家道中落,这次能入造纸司是他家倾全家之力将他送进来的。他现在出了这种事,送他进来的父母只怕余生都要活在悔恨当中。大公主,您不能让他白死!” 他的声音哀戚,让人听后犹觉不忍。 “这事我自会让人好好调查,一定会给他们家人一个交代。”沈安语气郑重承诺道,“他们的后事也会有人料理,抚恤金会十倍发放,除此之外,他们的后人无论年纪我都会安排官职给他们,让他们衣食无忧。” 听她这般说,大家情绪这才好受了许多。 “现在更重要的是反而是你们。”沈安继续道,“遇到这样的事谁都无法安心办差,可我们分内的事还是得要做,现在和钱家的契约还压在造纸司的头上,所以我打算明日亲自去收货运回京都,至于你们今天回去也好好考虑要不要继续做这卖命的事。考虑好了,愿意同本宫一起的,我们明天巳时城东门口见。” 让大家聚在这里也没用,不如让他们都先回去。 大家纵然现在有千言万语,也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便只好先行告退。 所有人离开后,只留沈安和林行简。 林行简微垂着眸,从刚开始他就一直一言不发,他才开口道:“你不怀疑我吗?” “虽然你确实最有嫌疑,但傅老的学生还不至于品性低劣成这样。”沈安道。 “那些人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会替他们要个公道的吧。” “这不是废话。” “那我帮你。”林行简终于正视沈安,“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他们越想要造纸司,我就偏不让他们如意。我要让那些阴沟里的蛆虫都睁眼瞧好了,下作就是下作,永远都上不得台面。” 沈安并不意外林行简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这个人是君子。 只有君子才容易被拿捏,也只有是君子,她才会想将他收入囊中。 “你不用去。”她道。 林行简当即冷了脸,“你不信我?” “正是信你,所以才需要你留在这里。”沈安说着伸手牵住了林行简的手。 林行简哪想到这种时候她还要轻薄自己,就在他僵着脸要抽手的那一刻,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自己的手中。 因为这个发现他手稍微停顿了一下,但依旧是继续抽回了自己的手,嘴里还加了一句:“公主请自重。” “这时候说自重已经晚了。”沈安道,“行了,我先回府,老陈他们的事都交给那你处理,不必心疼银子。” 当天晚上,造纸司采办官吏们被杀的消息已经传开,造纸作坊内不少匠人心思浮动,神色惶惶。 最近因为没有收到纸料,他们的作坊已经全部停工,现在这事再出,他们都不知道接下来还能不能有饭吃。角落里,有人咬咬牙最终决定偷摸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次日上午,沈安骑马抵达城东大门时,造纸司剩下的十一个人只来了七个。 见状她也没多说什么,只吩咐随行的一个下人去将之告诉林行简,让林行简给他们送一笔丰厚的补偿金。 退缩不一定是懦弱,从父母家人的角度来说,这也是另一种勇敢。 清点完人数,沈安便点了其中两个出了发。造纸司还需要人运转,她不可能全都带走。今日看看他们的态度就够了。 这一趟,去的时候有府兵开道,因此极为顺利,只用一天的功夫沈安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 之后她收购纸料的时候又出了点小意外,摊上了官司,后来地方官因为她的身份,没太敢为难她,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耽误了一天,总共花费了三天时间才将所需纸料凑齐。 此时距离最后的期限只剩三天。 这些时间回程是够的,前提是不要发生什么意外。 可大概是越怕来什么就会越来什么,回程的路上,沈安没有遭遇山贼拦路的事,但是断桥淹路的事却遇到了好几桩。 到最后就擦着最后一天的时间进入京都地界的时候,还遭遇了山体坍塌,他们人和货都没事,只是山道被封,要清理少说得花两三天的功夫,而绕路也得多花一天的时间。 无论怎么算,他们这批货都没办法在最后的期限内送到。 “怎么办?”此刻被拦在山道后的众人已经绝望,而让他们更加愤怒的事,他们遭遇了如此不公却无法翻盘,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的阴谋诡计得逞。 沈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事已至此,先清山道。这条路也算是因我们受了无妄之灾。” 其他人也知道,到了这种时候就算是公主只怕也都无能为力。他们嘴唇嗫嚅,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能憋屈地清理起被泥石淹没的山道。 清理山道的时间远比预计的要长,等到沈安等人回到京都时,时间已经进入新的一月。 造纸需要三十三天,就算在保全纸质的情况下竭力省出时间也还是不够,更何况钱家当时还特意在契约里写明‘保质保量’。 马蹄达达,沈安带着货进入京都的那天,天气出奇的好。也是因为天气太好,她看到了不少坐在道边酒楼内俯视着她的人。 那些人的目光里有同情有怜悯,亦有幸灾乐祸。若仔细看起来的话,大概还是后者更多一点。 她面无表情从街道上行过,在路过某酒肆时,二楼内突然爆发一阵大笑,笑声穿过街道,极为刺耳。 沈安自己神色不变依旧目视前方,可跟在她身后的其他官吏则一个个都涨红了脸。 因为他们知道,这笑声实际是一场公然的羞辱。那些人不仅在羞辱他们的无能,同时也在庆祝他们的失职。 “大公主……”有人终于忍不住上前询问沈安该如何办。 沈安却是看向队伍的前方。那里林行简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街口正候着他们。 天已经热了起来,路边的老槐早已枝茂叶密,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洒至林行简的肩头,给他周身笼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大公主,”林行简望着她,两人四目相对,“司内的事一切妥当。” 沈安眸光微动,知道这是她让他做的事办妥了的意思。 17.第 17 章 “你们这段时间也辛苦了。今日时间已不早,都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该干嘛干嘛。”沈安吩咐其他人道。 这段时间大家的确也都精疲力尽,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是来自内心深处的疲惫与无力。于是谁也没有推辞,转身结伴离去。 “公主您不如也回府休息,剩下交给我来办就好。”林行简看到沈安眼下有一圈青黑,看得出来这段时间她也受了不少罪。 “嗯,我是要休息休息。”她这段时间确实没休息好。 在公主府的时候,她还嫌弃床太硬被子不够柔软舒适,结果这回外出一趟才发现很多地方连床都没。再加上这个时代的路还坑坑洼洼居多,就算是官道也不过她那个年代的泥巴路水准,一路颠过来,她骨头都快散了架,“不过不用回府。遇到这种大事,我怎么可能回的了公主府,我就在这睡。” 在这? 林行简当即表情微僵。 这里的确是有休息的地方,但只有一间,是他平时睡的。 自从成为司左监后,他开始是厌恶回大公主府,能不回就不回,后来则是忙得脚不沾地,他压根没时间回大公主府,所以也不拘是什么地方,能有个地方躺下就行。 他迟迟没回应,沈安以为是没有,便道:“这里若是没地方,现搭个也行。”反正她暂时还不能回去。 现搭太麻烦,林行简也不敢真这样做,“有的,我带您去。” 在去的途中沈安问老陈他们的案子有没有查出点什么,林行简摇头,“这一关造纸司度不过去,就不会有人愿意去查的。” “都是一群贱人。” 等林行简将沈安领到了他平时休息的地方,他正要开口让人去公主府去拿新的凉席被褥过来,就见沈安已经往他的榻上一倒,闭眼吩咐他:“你退下吧。” 见她如此,林行简欲言又止,到底是什么都没说便退出了房间。 三个时辰后,沈安醒来时已是黄昏日暮。 她收拾妥当出来后,林行简餐食都给她准备妥当,四菜一汤还有两碟点心,一大碗大白米饭。沈安很自然落座夹了一筷子,味道竟然出奇的不错。 “这是对面食肆的手艺?”她日后可以考虑去那用饭。 林行简犹豫了一瞬,还是道:“不是。” “嗯?”沈安抬眸看他,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这是你们林府的手艺?” 这个朝代很流行一种东西,叫私房菜,属于身份地位象征的一种。 只要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豢养有着独家秘技的厨娘。这些厨娘从不对外展示厨艺,只有过府的客人才能有幸品尝一二。 客人尝过之后,往往都会对外宣扬某家私房菜如何滋味绝妙,但旁人却又不能轻易吃到。一来客人脸上有光,二则是主人家也会感到很有面子。 当然,这都是普通大户。像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就不会这么聒噪。市井之中近乎无人听闻过世家贵族家的私房菜是什么,因为这些东西都只在同阶级的贵族之间传播,不会被轻易散出去。 “是。”林行简没有否认,“自从我进造纸司开始,我娘三日便会来上一回。这段时日她担心我,更是日日都来。” “我就说这米饭的分量怎么这么大。”沈安没半点不悦,“看在你主动坦白的份上,我原谅你这回私下同他们见面。” “你的意思是以后不许了吗?” “我的意思是看你表现。” “……”林行简直接不想看她。 此后,沈安算是在造纸司安了家。她没再睡林行简的床,至于饭,林行简有再给她送过一回,但她当时已经在用公主府的餐食,后来林行简就再没送过。 因为造纸司的事,他们成为了短暂的盟友,言语间也不如从前那般夹枪带棒。 时间一日日过去,整个造纸司上下虽然笼着一层悲情氛围,但大家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半点都不曾停歇,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把即将到来的坏事给暂时忘却。 可时间这东西,从来都是不管你愿不愿意继续往前,它始终都会按部就班推着你走。 月底,如期而至。 像是预示着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即将发生一般,这一日的天气异常燥热,整个京都城一丝风都没有,站着不动都是一身臭汗。 平常这样的鬼天,富贵人家基本都不会选择出门,只有那些需要挣钱养家糊口的才会顶着这样大的日头在烈日下暴晒。但今天大家发现街道上出行的马车比以往都要多,特别是越往城南走越热闹,似乎都是往城南那边去的。 “嘿,还真是稀奇,那些贵人愿意往城南走了?”有大半年没来京都的乡人见状很是纳罕。 以前城南都被称之为‘穷人堆’,一路的狗屎人尿,气味极其难闻,有马车的贵人宁愿绕道都不往那边去,“莫不是城南出了什么事?” “一看你就是很久没来京都的。”旁边有人听后笑道,“热闹事确实有,还是顶大的热闹事,一年到头都碰不到一回的那种。不过那些贵人却不是今日才会去的城南,城南早就大变了样,现在富贵人家和读书郎最爱的地方就是那边。” “这是为何,城南变成了什么样?”乡人追问。 回话那人却是高深一笑,“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乡人心里记挂这事,在将带来的货都送好后,拐道特意去了回城南。 不去不知道,这一去他差点没把城南给认出来。 他印象中的城南破败老旧、气味难闻,可现在的城南街道干净平整,两边商铺林立,道边马车成排,这样的景象堪比最热闹的城西大街了。 乡人还在琢磨城南怎么会变成这样时,突然就听到一阵锣鼓齐响,接着从外面走来一大队人马来到了城南大街。 那队人最少有二十多个,开始隔远了乡人还没看清楚,等队伍走近一看,他的眼睛猛然瞪得老大,因为最前面抬着的竟然是一箱子银饼。 更确切地说,不止一箱,而是连续十箱都摆满了铮亮的银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银饼之后则是五大车铜钱,满满当当堆了五车,看的周围人无不眼热。 “我的娘诶,这是要上哪家下聘不是,怎么摆了这么多银钱。”乡人啧啧,心里恨不得立即回到家乡将今日所见所闻告诉给父老乡亲。 乡人的疑惑自是很快就有看热闹的人解答,而道路中间大张旗鼓送银子的人是谁,有见多识广的给认了出来。 “是钱家的人。” “我就知道今天会有热闹看,果然不白来。” “弄出这么大阵势,今日大公主怕是要彻底下不来台。走,我们也跟着去造纸司悄悄热闹。” 事实是,造纸司门口的那条街道根本容不下那么多人,等他们赶到,两边的食肆酒馆茶摊面摊全都挤满了人,还是兵马南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2759|207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人出面,才让前来交货的钱家管事带着大笔银子顺利走进了造纸司。 造纸司内沈安早就在等着。 “大公主,”在沈安面前,钱家管事一改之前的倨傲,此时很是憨态可掬,他眉眼含笑地朝着她拱了拱手,“两月之期已至,除却订金,尾金今日小人已全部亲自送上门,您点点?” 此刻身为所有人焦点被围在中间的沈安脸色不是很好看,她眸色阴沉地看向钱家管事道:“一定要点?” 普通人不懂,但知道整个事情来龙去脉的人都知道她问的是钱家真的一定要如此不给面子,在明知道造纸司拿不出货的情况下还要咄咄逼人。 “当然要点。”钱家管事笑眯眯一副没听懂的样子,“点完才能交货,我们钱家总不能欠官家的银子。” 沈安脸色顿时又难看了三分,“行,”她磨了磨牙,“点。一分一厘都给我数清楚,差一毫一厘今日这货都交不了。” 面对她的‘威胁’,钱家管事胖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他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很快林行简就亲自过来清点钱财。一箱箱银子数过去,都还没数到后面的箱子里堆着的铜钱,钱就已经足够。 就算是这般,林行简还是连数了三遍。 数到后来那故意时间拖延的伎俩连没什么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也让人越发认定造纸司这边怕是没了法子。 也对,造纸司那边纸料来迟,只怕现在根本交不出货,可不要拖延拖延,看能不能找出点钱家的毛病来趁机赖账。 “还要再数第四遍吗?”钱家管事还是一副脾气很好的模样,但话里却带着刺,“若是林左监算不懂账,小人这边也正好带了账房过来,不如由他一并帮忙。不然一直数到天黑也不是个办法,我们家主还在等小人过去交差呢。” 沈安似乎被他给挤兑的下不来台,她手一挥,阴着脸道:“不必。既然尾金已够,我们现在去拿货。” 说话间,林行简已经驾车至造纸司大门处,沈安拂袖率先登上了马车,接着钱家管事也勾了勾唇,带人跟在了她的马车后面。 公主车驾,行人无不避让。等她走过,无论是想看热闹的还是想打听消息的,纷纷坠在身后。 沈安的车驾走得不快,在某些人看来这边又是在拖延时间。 可等她出了城前往造纸司在城外的作坊时,有了解造纸司情况的却发现这个方向有点不太对。 “这是去作坊的路?不太对吧。”造纸司的三家作坊都在左边,他们却是一路往前。 直到整个队伍离京都十多里之外,沈安的马车在前往某个方向时,人群里才有人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们想走,却在刚离开人群时,就被不认识的陌生人给一把捂住嘴给拖了下去。 后面的骚动没有影响到前面的进度,在太阳到正中午时,沈安的马车终于在一通往深山老林的山道前停了下来。 这样的山道通常不会有人注意,可眼尖的人却敏锐的发现这条山道上有着很深的车轱辘印记。 “走吧。”沈安这回没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而是让府兵前去开道。 其实走到这的时候,钱家管事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笑容近乎快挂不住,人也不住地一直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差不多翻过一座山的功夫,一家众人闻所未闻的造纸工坊便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 18.第 18 章 大概隐匿在林间通风报信的人早就被沈安的府兵给制住,等众人走到工坊门前时,里面还在热火朝天地造着纸。 大门处突然来了这么多人,里面的人也吓了一跳,他们下意识扭头就想跑,可府兵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将整个山谷团团围住,他们已无路可逃。 在万全的保护下,沈安走进了工坊。 工坊外面,地上晒满了纸。再进屋内,制好的乾化纸堆积成山,有一部分因为实在没地方放,只能凌乱地摆在桌上。 沈安上前取了张纸放在手里扯了扯,“不错,就工艺而言不比南河那边的作坊差。”南河那边的作坊就是造纸司最开始建的造纸作坊,“钱管事,这纸如何,能不能交差?” 跟着进来的钱管事哪想到已经板上钉钉的事竟然还能这么峰回路转,他一边擦汗一边强笑上前道:“当然是能。只是……这也是您的作坊?”那这也藏得太深了,他之前可没得到半点风声。 “当然不是。”沈安的回答令门内门外所有人惊讶,“不过很快就是了。去岁我就将造纸技艺献给了父皇。天子之物,旁人既然敢窃取,那肯定要受到相应的惩罚。” 她这意思很明白,这件事要追究起来,这帮人命丢不丢另外说,这个作坊肯定是要充公的。充了公,那可不就落入了造纸司的手中。 “胡说!”沈安对这事定性的太过严重,场上被押着跪了一地的人中当即有人挣扎了起来,大声嚷得门内外的人都能听到:“这造纸技艺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这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老师傅稍微看看就能知道怎么做。我们只是看外面纸价卖的太黑心,所以才决定自己私下制点让穷人也有纸可用,这难道也是罪!” 门外跟来的看客果然有人被说动,看向沈安的眼神也带了丝不赞同。 自古以来,强权者都为人诟病,更何况此人站的还是穷苦人的立场。 “是吗?”沈安当然知道造纸工艺有多容易复刻,但现在不是掰扯这个时候,“真的是你们自己摸索出来的?” “当然!”那人语气变得义正词严,“别说是小人了,哪怕是让在座诸位看一遭,回到家也都能将乾化纸给制出来。只有只有大公主你心那么黑,一点点破树皮渔网就敢卖出天价!” 这人越说越激动,好像这一切的一切真是他摸索出的一样,转身还指责起沈安无耻,“你们造纸司自己履行不了契约,就来打我们普通老百姓的主意。全天下的人若都像大公主你这样,那还有什么王法可言!” 外面的人群在他的煽动下确实出了点小乱子,可在拥有武力护卫的沈安来说这些不过都是垂死挣扎。 在那人还在慷慨陈词之际,沈安直接拍了拍手,接着一嘴巴被破布塞住的人被提溜着走进来扔在了众人面前。 这是个看上去很老实巴交的汉子,周围绝大多数人的人都没认出他是谁,可他一出现,本还在享受指责权贵享受众人敬仰的那人猛然止住了话头。 “孙师傅?”跟着队伍来的清乐稍微看了几眼,就将这汉子给认了出来。 孙师傅是之前他第一批招的匠人,同时也是最开始前往百工园学习造纸技艺的,因为进作坊的时间最早,再加上手艺不错,后来还带了一批徒弟出来,因此整个造纸司都很看重他。 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手艺精湛的大师傅被捆绑着丢在这,脑子稍微灵活点的差不多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你将造纸技艺外泄了出去?”清乐表情顿时变得愤怒。他们造纸司这段时间处处被人排挤打压,他能接受是外面的人对他们下手,但绝不接受自己人背刺。 被人群盯着的孙师傅已经不敢挣扎半分,他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谁都不敢看。 “这是从他靴子里找到的金饼。”林行简此时站出来当众取出一手帕,手帕打开,里面是一块掌心大小的金饼。 普通人连碎银都能难拿出来,更何况是这么大的金饼。 这金饼什么来路,联想当下这场景已经不言而喻。 偏林行简行事不靠臆测,只讲证据。他接着又拿出一张按有手印的纸,“这是孙大正的认罪书,已由官府盖印。认罪书上,他对于上月月底被人用一斤金饼收买将造纸技艺泄露的干干净净一事供认不讳。” 将认罪书交给手边的府兵拿着公示给其他人看,他又继续一抬手,又一人被捆着拿了进来,“这就是花金饼收买孙大正的人,同样也有官府的认罪书。在他的认罪书里,他清清楚楚将他花高价买来的消息卖给了老槐巷第三家的李老四。” 说到这,他停顿了下,才继续道:“在座诸位应该都不认识李老四,但只要知道这个李老四就是眼前这家造纸作坊的坊主就好。怎么,剩下的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林行简神色冷漠,刚才原本还开口狡辩的汉子已经彻底不敢吱声,脸上的血色也跟着消失,变得苍白。 大多数人以为这是证据确凿,他们无话可说。 可明白其中弯弯绕绕的人却都知道,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那块金饼的来源又是谁?这孙师傅真的只是见钱眼开?若是见钱眼开再加威逼利诱呢? 普通人做不了这样的事。 这个李老四说白了不过是只替罪羔羊。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的话,这些人最多死自己一个。如果他们还要继续否认下去,官府再接着往下查,牵扯出不能被牵扯出来的人,只怕他一家人都活不了。 “都带走吧。”沈安吩咐完,便重新看向钱家管事,“现在我们当面点货?” 钱家管事哪有不从,“好的好的。” 点货不比点钱,钱点三遍,货只点了一遍,都不消沈安开口,钱家管事就主动说够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知道大势已去,与其这样还不如见好就收。反正他已经按那些人的吩咐做了,剩下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也与他无关。 “够了就好。现在我们钱货两讫,往后再有什么问题那可都是你自己的事了。”沈安满意说完,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谁也没想到造纸司这边的事竟然会是这般戏剧性的收场。 等跟在后面看热闹的让人群一回到京都,就迫不及待口沫横飞同人说起了那山间野作坊的事。 一个下午不到的功夫,整个京都都知道巨富钱家也在大公主面前栽了个大跟头,造纸司这关不仅顺利度过,还顺带又多了座作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6496|207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普通人聊得异常热闹,可之前不看好造纸司的人却全都陷入了沉默。特别是当初笑的越大声的,此刻越尴尬。在上月月底,他们是真的都以为这回大公主要完蛋了的,谁知道在最后事情会这般峰回路转。 “这作坊谁建的?”其实造纸司这边作坊建好后,他们也不是没派人去收买里面的纸匠,可惜始终没有收获。 与此同时,林千锋也在问林行简这个问题。 上个月他还真情实意为大公主惋惜了一把呢,结果现在人家不仅什么事都没,好像还要借着这茬做点什么。 林行简却是看了他一眼,道:“这事怕是不太方便告诉你。”其实他也是后来才明白怎么回事。 开始沈安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以为她是想兵分两路,让前去采办的人一明一暗分头行事。就算在明的被绊住了,在暗中的也能把纸料给收回来。 到上次她私下给他塞信件时,他知道才沈安压根就没想从外面把纸料给运回来——她让他故意放任作坊内的造纸匠人同外人有接触,之后没几天山间的那座野作坊就被建了起来。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让人盯着那间作坊的所有动静。到今天正好时机成熟,他们就磨刀霍霍。 林千锋本也就好奇一问,见他不肯说便作罢。 林行简则在将新作坊一切事宜给处理完毕后,带着所有的契约来找沈安盖章。 盖章完毕,他突然发现另外一件事,“小满姑娘呢?” 现在仔细想想,从造纸司设立那段时间开始,他就没见过小满的身影。开始他以为小满只是没有跟在沈安身侧,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这会儿大概正在前往江南的路上吧。”沈安无所谓告诉他这些,反正这事瞒不住。 “江南?”这完全出乎林行简的预料。 结果沈安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感到意外:“乾化纸造太多,当然得要趁着价格昂贵的时候尽快卖掉。” 电光火石之间,林行简差不多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 只怕在造纸司设立之初,沈安就一直在做防止意外的准备。 小满或许早就在外面不知名的角落里去弄了新的作坊。如果这次造纸司真拿不出足量的乾化纸,沈安也能有小满那边的作坊兜底。 “你既然早有准备,那为何还要将造纸技艺泄露出去?”林行简不解,“造纸技艺估计现在知道的人肯定不止一个两个。他们现在畏惧官府,可过了段时间外面的造纸司很可能就遍地开花,到时候造纸司又该怎办?” 沈安眸色变得幽深:“当然是为了报复。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吃亏,他们敢招惹我,就该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 林行简不解,但他明白她口中的‘报复’对准的是哪些人。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道:“你现在羽翼尚未丰满,没必要现在同他们硬碰硬。”主要是这件事里参与的不仅仅是某一位,很可能是想要将她按回去的人联手而为。她目前只有一个人,想报复回去太难。 “我就算羽翼未丰,也足够他们喝一壶的。等着瞧吧,这回他们谁都别想好过。”沈安道,“接下来我要进宫一趟。造纸司你好好替我看着,回来我就给你升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