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林黛玉的大丫头》 1. 第一章 都城,林府。 夏季夜晚虫鸣沸沸,微风轻拂带来丝丝凉爽。 下人院里,绿柳带着弟弟榕树坐在屋檐下纳凉,手里拿着大蒲扇摇晃扇风。 绿柳是胎穿,父母都是仆人,她便是家生子。 母亲戴氏是家中贫困,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卖给了官牙子,又被林家买了回来,如今在厨房当差,做些杂事。 父亲王大是林府的家生子,父母早逝,跟戴氏一样是独身在府里。 他从前花钱大手,爱置办酒菜与人喝酒说大话,偏有好运合了采买管事的眼缘,如今在采买管事的手底下做买办。 绿柳在得知自己是家生子时,觉得接受不了,太过倒霉,她怎么就成了奴才? 她打心底里抵触奴才的身份,想要赎身出去。 做奴才不得自由,跟个物件似的,能被随意赠送买卖,主家是打是骂都要受着。 绿柳向母亲问起府外的生活,戴氏跟她说外面生活很苦,都吃不饱饭。 又缠着父亲说想去外头玩,王大说想要什么给你买,小姑娘不能去外面玩,小心被拐子拐走。 绿柳不会被拐子的言论吓到,她又不是真小孩。 但戴氏说的话是需要面对的现实,身上没有银子,赎身已是难事,赎身后的生活也没有保障。 她年纪还小,实在不知能做什么赚银子。 绿柳拿着蒲扇拍拍脚跟,叹了一口气,夏季蚊子毒人,还老往裤头里面钻,烦人的紧。 隔着老远,榕树就看见了戴氏。 绿柳正跟蚊子斗争,榕树拉了她的袖子,“姐姐,娘回来了。“ 绿柳抬头看见一路急行的戴氏,纳闷道:“娘,大热天的走这么急?“ 戴氏到了近前也不停下,边走边招呼她进屋,“来屋里,我有话告诉你。” 进屋后,借着烛光,绿柳看戴氏热的脸都红了,忙给戴氏倒了碗水,又递了个帕子给戴氏擦汗。 戴氏用帕子擦擦汗,将水全部喝完解了暑气,抬头看着女儿,是越看越满意,不见了之前的急切,反而拿起乔来。 绿柳见了也笑了,满足她的瘾,求道:“好娘亲,戴嬷嬷,快告诉女儿罢,是有什么好事?” 有资历,有能为的仆妇才能得人尊称为嬷嬷,戴氏常羡慕那些被称嬷嬷的人。 戴氏的面容舒展,笑意愈盛,“天大的好事!府里的管事传话,太太要给大姑娘选贴身大丫头,只要六七岁的小女娃,你今年六岁,年岁正合适。 你爹帮你报名去了,要是能选入大姑娘的房里,你日后的前程都不用愁了!” 绿柳也心中激动,才还想着这事呢,这就来机会了。 能自小伺候府里的大姑娘长大本身就拥有了一份情分。 她再努力一点,多抓住得赏的机会,多攒些钱,凭着银钱和情分,她便有了脱身的机会。 要是做个普通的仆役,她怕是一辈子也攒不到多少钱。 即便勉强赎身了,怕也是讨吃的命。 大姑娘与榕树同年生,如今才三岁,讨小孩子的欢心应该很容易。 待王大回来后,夫妻二人商议着找关系打点打点。 戴氏在厨房只是个打杂的,厨房的管事是个势利的,瞧不起底下做粗活的人。 戴氏刚被买进来时,无依无靠,年纪又小,常受他的气。 府里的家生子中也有自己的小社会,不轻易接受外来的人。 你要是有能耐,飞到枝头上去自有人巴结,如只是一般的仆役,新进来的都会被欺负。 嫁给王大后,日子才算好过些。 王大毕竟是家生子,在府里有几分拐弯的关系,总要给点面儿,不然闹起来面上都过不去。 戴氏不得厨房管事的眼,走不了厨房管事的路子。 王大自觉在采买管事面前有点儿脸面,他办差事从不含糊,还因差事办的好得过几次管事的请酒,有那么一点儿香火情,便想走他的门路。 夫妻二人商量妥当,先由王大去探探。 次日,王大当差的间隙去买了壶酒、一碟子卤肉,将夜时去了采买管事家,与管事的说起大姑娘选大丫头的事。 管事的听了事,回说:“内院的人胃口大着,你怕是备不起礼。” 王大预料到了,内院的人哪是轻易能被收买的,听见管事的说的话并不失望。 抬手给管事的斟满酒,陪笑道:“当爹的只盼着孩子好,小弟没能耐,家底浅薄,不求通天,只求能不当个睁眼瞎,能不能选上就看柳姐儿的造化了。” 管事的笑道:“你倒是个心疼闺女的。“拿起酒杯跟王大碰了杯,又吃了口菜,说道:”你不过想与内院的人说几句话,这是小事,这事儿我让你嫂子去,你安心等着便是。” 他家中长女早已出嫁,大儿刚成亲,这桩好事自家是沾不上了。 要是王大家的女儿真的能成,有牵线的情分在这儿,自家也许能沾上光儿。 管事的媳妇在里间听见,“啐”了口,死鬼揽了事反叫她去办,这是什么道理? 下人的屋子小,没有隔音可言,外间的二人都听见了,王大觉得尴尬,只能当做没听见。 管事的不以为意,等他私下跟婆娘说明白就好。 二人继续推杯换盏,落锁前王大才归家。 回家后王大就叫上戴氏搜罗家中存的银子。 戴氏平时俭省,而王大是府里的买办,采买管事的吃大头,他也能得点子油水。 家中的存储的银子有十六两,还有几吊子铜钱。 采买管事的说内院的人胃口大,王大担心银子不够,又拿出了个旧布包,里头是他爹娘留下的几两碎银。 他爹娘临走前嘱咐他不许花,说是给他娶媳妇用的。 王大看上戴氏后便自己存了钱,没用上爹娘留的,平常便放着做个念想。 拆了布包,王大小心的将银子递给了戴氏,让她收着,又将旧布妥善收好。 两日后,管事媳妇带着戴氏去了内院李嬷嬷家。 管事媳妇敲门,里头的人应了声,过来把门打开,管事媳妇引荐了一番,叫戴氏跟着李嬷嬷进去,她先行回家。 戴氏谢过管事媳妇,就跟着李嬷嬷进屋了。 这李嬷嬷是太太的 陪嫁,虽然没太太跟前一等一的梁嬷嬷得眼,但也是太太身边的老人了,采买管事的人脉可见一斑。 “你想送你家姑娘进大姑娘的房里?”李嬷嬷上下打量着戴氏,长的黑了些。 戴氏有些拘谨,哑着嗓子道:“是,我家柳姐儿六岁了,正是合要求的。” “嗳。”李嬷嬷摆摆手,“合不合要求不归我管,银子带来了没?” 李嬷嬷胃口不小,张口便说要十五两银子。 她是太太跟前的,这事儿又是长久的好差事,要成了是数不尽的好处,不过十五两银子而已,量她也掏得。 戴氏咬着牙掏钱,家里的银钱一下就去了大半,只感觉心口处空荡荡,凉飕飕的,好似在刮风。 李嬷嬷收了钱,掂量了下重量,话语一点儿不含糊,提点了戴氏几句。 小丫头想要在一堆人里出头,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有讲究。 尤其是直面主子,就更是要当心些,要是不小心招了主子的忌讳,可就得立马被打发出去。 太太重规矩,喜欢聪慧稳重的丫头,你家的丫头便不是料子,也叫她在太太面前注意些,装一装,过了这遭再说。 太太从不随意打发人出去,脾气也是顶好的。 戴氏点头应着,认真记着这里头的忌讳。 说了小箩筐的话,暗中夸耀了她在太太面前的地位,见戴氏没点儿反应,也太无趣了。李嬷嬷口干了,喝了口茶水,就叫戴氏回去了。 戴氏回去后,便与王大转述她的见闻。 李嬷嬷身上穿戴的富贵,说话谈吐也很得体,要是不先说她是嬷嬷,猛然见了她怕会认作是谁家的太太呢。 女儿是第一次讨差事,要去的还是大姑娘院里,除了李嬷嬷的话,夫妻俩都有很多话要叮嘱她。 所有的关于府里的事言无不尽,就怕绿柳犯了忌讳。 还有这几日打听到的其他适龄女孩儿的情况也都尽说给了绿柳听,给她说别往长的好的女孩儿旁边站,显不出她。 绿柳记得很用心,父母为这份差费了很多心,这也是关乎自家未来的重要事情。 夫妻俩见绿柳听的认真,便觉得这几日的辛苦没白费,越说兴头越起。 而绿柳却是越听越愣,有种很熟悉的感觉,直到听到大姑娘乳名黛玉,才猛然惊醒,这不是红楼梦吗? 心头的震撼,非简单的两个字能描述。 她平日里听人闲话,只听说老爷姓林,官职兰台寺大夫,太太出身高贵的国公府,夫妻感情伉俪。 没想到姓林的主家是林如海,高贵出身的太太是贾敏。 绿柳一时乱了思绪。 林黛玉的母亲亡故后,她远走投奔外祖家,之后就是父亲重病,贾琏护送她回扬州侍父,她陪伴父亲直到他病逝。 林如海死后只留下年幼的孤女,身后事都是由贾琏帮忙处理的。 那林家的下人呢?是怎么处理的?是跟着去贾家,还是卖掉? 就算侥幸没被卖,跟着去了贾家,贾家也是个天坑啊!最后也逃不过被卖的结局。 那便只有赎身这一条路了。 2. 第二章 夏季天亮的早,卯时就已经蒙蒙亮。 今儿是林府大姑娘选贴身侍女的日子,家中有女孩儿的人家已经悄然忙活开了。 林府的后角门菜农推板车在等着,板车上是今早儿摘的菜。 每日菜农送来,都要有买办和厨房管事的清点验收,签了单子才好找账房每月结银子。 这一旬轮到王大当值,负责跟厨房管事验收。 王大起床穿戴整齐,将戴氏摇醒,打了几个手势就轻悄走了。 戴氏懂他意思,这是夜里商量好的,她早点起床给闺女打扮打扮,梳个齐全的发髻。 戴氏去侧屋将叫醒熟睡的绿柳,绿柳睡眼朦胧的起了,跟着戴氏往前走。 “过来坐这儿。”戴氏指着梳妆台前凳子。 绿柳依言坐下,戴氏拿梳子给她顺头发。 绿柳本来困极,眯着眼任由戴氏动作,突然感觉头皮被提起来了,绿柳瞬间清醒了。 “娘!疼!“ 戴氏无视绿柳的反抗用红绳缠好头发。 梳了个双丫髻,又拿桂花油滴了几滴在掌心搓匀了,收拢了碎发,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两朵绢花给绿柳小心的别在发髻间。 戴氏理理袖口,准备去上工,她在厨房做些杂事,厨房仆役的上工时间是较早的。 临出门前叮嘱绿柳:“今早儿你就别出门了,朝食等我拿回来,也别去床上躺,困就趴桌上眯会儿,注意着头发。新衣裳放着先别穿,你也别动它,免得弄皱了。” 府里没有差事的下人吃喝穿用都没有分例。 戴氏节省,小孩又长的快,绿柳的衣服多是戴氏和王大的衣裳改小的,榕树又穿绿柳的旧衣。 这次大姑娘要选人,自是不能穿旧衣去。 戴氏特意去布庄扯了几尺新布,又花了百钱托府里针线好的婆子做的,衣襟和袖口绣了脆嫩的柳枝。 绿柳点头,“放心罢,娘。” 戴氏走后四周便静下来,绿柳渐觉困顿。 趴了会儿,又嫌桌子硬趴着不舒服,拿了件旧袄子铺上,下巴搁在上面,眼眸合上逐渐沉睡。 直到戴氏提着食盒进屋把她叫醒。 “树哥儿还没起?” “我去叫他。” 绿柳困倦的打着哈欠,去侧屋叫榕树起床。 戴氏将饭食摆好,大厨房的例是米粥、咸菜,另有几个肉包子是王大在外面买的。 一家子四口人,两个娃儿没有定例,只厨房的量不够吃。 王大是买办,外出府上很是便利,便会从外头买些来。 几人用过朝食,戴氏给绿柳穿上新衣,细细整理好,便带着儿女出门。 将榕树交托给院里的老嬷嬷照看。 老嬷嬷家有个大榕树一岁的小孙子,叫铁哥儿,据说是小时身子弱,取了个‘硬名’,好叫他‘命硬’些。 交托好榕树后,戴氏牵着绿柳带去内院李嬷嬷处。 门开着,戴氏朝里呼唤了两声,出来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小丫头,将二人领进去。 李嬷嬷见了奇道:“王大家的,怎的这么早过来。” 戴氏面带笑容,将绿柳托至身前,解释道:“劳烦嬷嬷,我活计未完赶着去上工,家里那口子今儿也轮值,没一个得闲的,就先带她过来,嬷嬷有什么使唤的,也尽可叫她。” 李嬷嬷表示理解,让她不必闲话,先去上工别耽误差事。 戴氏谢过李嬷嬷,拍拍绿柳的肩膀当做安抚,便去大厨房上工了。 绿柳是第一次见到李嬷嬷,看她打扮的很富贵,跟戴氏说话时不绕弯子,是个颇为爽利的性格。 李嬷嬷也在打量绿柳,不同于绿柳的小心,她是极光明的上下扫视,对绿柳偶然飘来的视线不甚在意。 边看边点头,柳眉杏眼,脸蛋圆润,伸手捏了捏绿柳的脸颊,笑眯眯道:“长的真水灵,看不出竟是王大家的养出来的。“ 绿柳笑道:“多谢嬷嬷夸奖。我家隔壁的老嬷嬷说我长的巧,尽挑了爹娘的好处长。” “哟,口条也好。”李嬷嬷又问:“你多大年岁了。” “今年六岁。” “你有福气,赶上了好造化。桌上有点心,你尽可自己拿,我年纪大了,去里间歪一会。” “我给嬷嬷捶锤腿。“ 李嬷嬷笑着说:“你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力气,夏荷给我捏就行了。“小丫头的殷勤她很受用。 之前给李嬷嬷揉肩的十三四岁小丫头,夏荷也应道:“我做惯了的。“招呼绿柳自去吃喝点心茶。 绿柳恭敬应了,走去堂屋圆桌旁坐下,拿了块点心尝,茶水不敢多喝,在别人家里总是不便,她不敢再添麻烦。 房里一时静默,各自的呼吸声宛若能闻。 绿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不知过了多久,里间传出动静,夏荷出来,略过绿柳唤了个婆子进来给李嬷嬷整理发髻。 李嬷嬷惯会享受,屋里买了好几个伺候的人。 辰时四刻。 收拾妥当后李嬷嬷出来,叫夏荷不必跟上,独自带着绿柳去了太太的院子。 绿柳紧跟着李嬷嬷,心中很是忐忑,不敢四下张望。 进了太太的院子,从垂花门进去便是内院,经抄手游廊跟着李嬷嬷左拐右拐进了小花园,小花园里面已经有女孩子在。 李嬷嬷让她在这儿等着,绿柳走过去与她们呆在一处。 周围的小女孩等的久了,耐不住性子三三两两的在一处说笑玩闹,比着新衣服。 绿柳在一旁安静的站着,没有与其他人搭话的心思。 不久,邓嬷嬷前来教导女孩们规矩,这也是女孩们面临的初筛选。 邓嬷嬷是林如海的乳母,贾敏的身子不好,林如海便将她给了贾敏,让她在贾敏的身边照料。 贾敏对邓嬷嬷非常敬重,也托她帮忙料理一些内宅事务。 她是个再正经不过的人,此次为大姑娘选贴身丫头的事,邓嬷嬷不希望有蝇营狗苟的事,便主动揽下了这桩事。 辰时末,邓嬷嬷点出几个女孩,带着她们去了正房。 绿柳与其他女孩跟着邓嬷嬷后面,随着她对贾敏行礼。 贾敏坐在太师椅上,林黛玉被奶娘王嬷嬷抱着,正探头望着下面的女孩子。 邓嬷嬷回话给贾敏,哪些女孩规矩学的好,贾敏也时不时指着下面的女孩问她。 “绿柳。“ 乍然间,没有预兆。 绿柳心头一凝,连忙上前一步行礼:“请太太安,大姑娘安。“ 贾敏满意点头,闲话问了些彼此间看似无关的问题,类似的邓嬷嬷先前也问过,绿柳回答的很是流利,贾敏更满意了些。 随后贾敏依次点了几个女孩回答问题,有小错,无大差错,虽有些磕巴,但年纪还小属实正常。 贾敏对随侍一旁的邓嬷嬷夸赞道:“嬷嬷选的人,总是不错的。“ 邓嬷嬷满脸笑意:“太太过誉了。“ 贾敏笑道:“这么多女孩竟是哪个都舍不下呢。” 贾敏叫王嬷嬷把林黛玉放下,自己搂住她,问她:“玉儿看看,可有喜欢的姐姐?我让她以后陪着玉儿。” 既然是给玉儿挑房里的丫头,也得叫她挑挑才行。 林黛玉看着面前的人,犹豫了好一会,指了个瓜子脸,生的颇为俏丽的小姑娘,从刚才的问答中知道,她的名字叫桃子。 又犹豫了一阵,蹙眉问道:“母亲,只能选一个吗?‘ “玉儿也觉得哪个都舍不得呢。“ 贾敏将林黛玉抱在怀里,侧头对她说:“玉儿,母亲帮你选一个好吗?“ 林黛玉点点头:“母亲帮 黛玉选一个。“ 贾敏指了绿柳,刚才的问答中,绿柳表情最为怡然,回答的也最为流畅,行礼间最是合宜,且邓嬷嬷说,她是学规矩最快的。 从中可见,她是个聪慧的孩子,年纪不大对事却能从容不迫,这份心性难得。 “谢太太,奴婢日后定然好好伺候大姑娘。” 绿柳先站出来谢恩,先前被林黛玉选中的女孩也紧跟着谢恩。 女孩年纪还小,却不是笨的,一时忘记了,有人做示范,也懂得该怎么做。 贾敏面露疲惫,轻声吩咐:“烟青,你带姑娘房里的两个丫头去绣房裁衣。邓嬷嬷,这些丫头都是好的,你替我挑几个性子沉稳的放我房里。 余下的看哪里有缺就补上去,你自去安排,不用来回我了。“ 走出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丫头,约十六岁左右,屈膝福了福身:“是,太太。“ 邓嬷嬷也应了是。 贾敏起身梁嬷嬷上前搀扶,贾敏不愿劳累梁嬷嬷,将手递给身边的大丫头,由大丫头扶着回房休息。 林黛玉不想打扰贾敏休息,由王嬷嬷抱着去了耳房陪弟弟。 烟青上前唤了绿柳和桃子出来,带着她们去绣房,邓嬷嬷留下安排其他人的差事。 府里有丫头到了年岁要归家婚配,空了位置出来,下面的丫头自然要补上去。 先跟在年纪大的姐姐们后边学,之后便能补缺上去。 在主子身边伺候的丫头都要长的平头整脸,性子要好,人也不能蠢笨。 补缺的小丫头里要是家生子里没有合适的,便会在外头采买。 绿柳这厢不似那会儿跟着李嬷嬷时局促,概因差事已经定下,她心头也放松了些。 能跟在姑娘身边伺候可比别的差事好太多了,荣国府能养出来副小姐,林府黛玉身边应该也不差。 从没听说过林黛玉刻薄下人的事,只要她好好当差便没旁的什么顾虑。 林府人际比贾府简单太多,说的上主子的也就四人,两个都是垂髫孩童,少有是非官司。 绿柳有意跟烟青亲近,时不时与烟青聊上几句,口里唤她烟青姐姐,脸上笑意盈盈,圆圆的脸蛋,弯弯的眉眼,让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烟青也乐的跟她聊,两人聊的欢乐,桃子是个话少老实的,见绿柳这么轻松的跟烟青搭话,看绿柳的眼神中透着崇拜。 几人进了绣房,绣房的人见了烟青,认识她是太太跟前伺候的,自有人主动过来招呼她。听闻她是带着差事来的,又去叫了管事的来。 管事也不敢怠慢,忙就来了。 烟青道:“大姑娘房里要进人,你给她们量身裁几身新衣,加紧儿做,明儿就要。” 管事的麻利的安排人给两个小女娃量好了身,说马上叫人先紧着做,明早儿就能好了。 侍女的衣裳本就不费事,又只是两个小女娃,更是轻省。 其实今天就能做好,但是当差的总是要给自己留点余地,不然就整日里没得清闲时候了。 衣裳安排妥当了,烟青想着再把两个小丫头送回家去,她这差事就算办完了。 桃子跟着母亲住在后罩房,离针线房不远,她自己就认识路。 但绿柳住的下人院较远,在大厨房附近。 为了防止油烟搅扰到主家,大厨房的位置靠近外院,在内院的边角处,而绿柳不知回家的路。 烟青不想绕远路去送,就想跟绣房的管事借个人,送绿柳回去。 绣房管事面对太太跟前的人,要送的又是大姑娘跟前的人,自然愿意卖这个人情,招了个打杂的婆子送绿柳。 烟青见安排妥当了,跟绿柳招呼一声,就带着桃子走了。 绿柳笑吟吟的与她挥别,桃子看着绿柳也学着她挥挥手,绿柳见了又朝着桃子挥手,三人就此暂时别过。 3. 第三章 烟青和桃子离开绣房后,绿柳也跟在婆子后面出了绣房。 “妈妈,怎么称呼?“ 婆子道:“我姓方。” “方妈妈,劳烦你送我去大厨房,我娘在那儿当差。” 方妈妈应了,不往下人院走,转而往大厨房去。 周遭渐渐出现绿柳熟悉的景致,绿柳已然知道路了,但依旧跟在方妈妈后面走着。 到了大厨房,方妈妈不准备进去,就要告别。 绿柳叫住她,去厨房里找到戴氏,让戴氏花钱买了些做多了的菜,用油纸包了给了方妈妈,又道了谢。 方妈妈笑了笑,夸赞绿柳通情理,拿着油纸包笑盈盈的走了。 方妈妈虽是受了管事的吩咐来送绿柳,但她本来没这份活儿,送点东西给她吃,也别白劳累人家一趟。 绿柳又回了厨房,这会儿已经午时,厨房的众人正在忙碌,戴氏在洗菜,看着绿柳走过来,满眼的期待。 那会儿绿柳问她拿钱买吃的,又专给人送到外边儿去,虽没告诉她为什么,但她看绿柳进厨房时是笑着的,心里有些猜测,更期待绿柳能亲口告诉她。 绿柳蹲下跟戴氏一起洗菜,笑着跟戴氏说:“娘,我明日就上大姑娘那儿了。” 戴氏喜的说话声都大了:“我女儿这么优秀,想也是选的上的!” 厨房的人听见戴氏的声音,纷纷问道有什么喜事。 戴氏也大声回答,说柳姐儿进了正院,以后跟着大姑娘了。 厨房的人又是连声恭喜,家中没有女儿的人家道喜居多。 女儿的年岁对不上的感觉自己吃亏了,有女儿年岁合适的此次也报了名,但还没消息回来,现看别人选上了心中酸的很。 有多少人有运气,能在年幼时碰上府里有年幼的主子,从人群中被挑选出来跟在主子身边? 总角之交,日后的前程都不用愁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了。 绿柳和戴氏知道,被人说几句酸话是正常的,只安静做事不理会她们。 得知事成了,王大跟戴氏讨了钱,说要准备一份礼送与管事家,谢过他们才好。 二来家里有大喜事,少不得要庆祝一番。 茶叶、一坛子酒、一匹布,王大先送去给了管事的,跟管事的道了愧。 家中就只几两银子了,实在没多的钱再备礼了,等过一段时间宽裕了,再请管事的喝酒。 既然选上了,礼是薄了些,管事的不是眼皮子浅的,自然不会计较。 王大买了绿柳爱吃的烤鸭,还有小坛子酒,便是她们庆祝的好菜,一家人关起门来庆贺。 绿柳前世没有牵挂,这一世上天就补偿了她一个完整的家庭,父好、母好、弟也好。 绿柳倒了小杯酒,酒液刚没过杯低,敬了他们一杯,谢过王大和戴氏为她的用心。 *** 今儿要去大姑娘房里,绿柳起了个大早,不甚熟练的用发绳固定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发髻两边分别戴了朵绢花。 戴氏帮她看着无不妥,上手替她整理了下碎发。 包袱昨晚就已经收拾好,衣裳鞋袜被褥自有新的,只用带些惯用的物件去。 收拾妥当,绿柳推却了戴氏要送她的好意,她已经认识去内院的路,戴氏也有工作,没必要再辛苦送她。 绿柳到了内院,守门的婆子知道她,招呼了个正在洒扫的丫头,让带绿柳去东厢房。 林黛玉起先是住在正房的西梢间,现大了该配备丫头班子了,西梢间便不够住了。 昨儿刚挪到东厢房,贾敏又拨了烟青与红英过来伺候林黛玉,她们现是林黛玉房里的一等丫头。 东厢房进去是堂屋,左右侧边有两间卧房,其中左侧卧房内设有暖阁、耳房,右侧卧房只设了间暖阁。 林黛玉住了左侧的卧房,烟青与红英住在暖阁,王嬷嬷住在耳房,右侧卧房空置。 绿柳随丫头到东厢房,进了屋子先见过王嬷嬷,跟王嬷嬷行礼问好。 姑娘房里的事按理来说是王嬷嬷管着,但王嬷嬷不爱管事,房里的事情大多听烟青的。 缘由是贾敏不喜欢爱管事奶嬷嬷,仗奶过姑娘的情分在,去挟制小主子。 贾敏的奶嬷嬷便是个爱管事的,她吃过亏,特意给林黛玉挑了性情和软的王嬷嬷。 王嬷嬷见绿柳来了,说了没几句便叫了暖房里面的烟青与红英出来。 “两位姐姐好。” “妹妹好。” 三个女孩见了礼,交换了称呼,一起在耳房吃了会儿茶,桃子也来了,几人又互相认识一番。 才见了,都挺拘谨的。 因昨日便是烟青带的二人,二人对烟青亲近些,烟青便又领了差事,带着两人去了右侧的暖阁。 这里有两个铺位,烟青让二人自选。 都差不多,桃子腼腆话少,绿柳随意挑了个铺位放下东西,桃子也将东西放在了另一个铺位。 大姑娘还未起,又有红英在左暖阁侯着,烟青便帮着二人收拾床铺。 暖阁里昨日便打扫过了,现不过是归置自家带来的家当。 不过一会儿,便听见红英叫小丫头打水的声音,烟青知道是林黛玉起床了,放下手中的东西,打头去了左卧房。 绿柳和桃子见这情景,忙跟在后面去了。 有粗使丫头提了热水来,两个三等丫头一个拿面盆装水,一个打帘子。 烟青与红英两人伺候林黛玉洗漱。 绿柳和桃子刚来,都还不敢给二人安排差事,只叫她们在旁边侯着。 绿柳哪儿见过这场面,偷眼看着丫头们干活儿,也在此时得以细看林黛玉。 三头身的小人,面庞白皙自带怯弱,尽管有些婴儿肥,却还是瘦了些,眉目流转间,自有一股灵气,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 林黛玉也在看着屋内陌生的二人,她认出了绿柳和桃子,与她们说笑,“桃子,你爱吃桃子吗?” 烟青和红英偷笑,大姑娘也太促狭了些。 桃子红着脸道:“奴婢不爱吃桃子。“只这一句便没话了。 林黛玉当日一眼就看中桃子,只觉得极合眼缘,才主动与她玩笑,谁知她竟不接话。 林黛玉又看向绿柳:“绿柳,你的名字跟红英姐姐的名字像,前边儿都是颜色。” 绿柳也有些拘谨,一本正经的答道:“真是巧了,我的名儿是爹娘起的,我弟弟叫榕树,都取的是树木的名儿。” 林黛玉觉得无趣,烟青逗她,“绿柳还好,桃子的名字俗了些,她既进了姑娘房里,姑娘不若另给她起一个?” 绿柳有些惊讶,林黛玉才三岁就识字了吗,雪雁的名字竟是她三岁起的? 林黛玉听见烟青 的话又起了别的兴致,蹙着眉思索再三,还是没想出好名字,叹气道:“我想不来,等会请安时我问问母亲。” 烟青忍俊不禁,笑道:“好,咱们问太太去。” 是她想多了,原是烟青玩笑的。 烟青等人也正觉得好笑呢,林黛玉长的好,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本正经的样子,教人忍俊不禁。 王嬷嬷上前来抱起林黛玉,含笑道:“玉姐儿,咱们去给太太请安。” 烟亲对绿柳她们说:“你们也跟着来,今儿你们才来,要太太给安排呢。” 二人点头应是,走在后头跟着。 昨日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得到这份工,绿柳非常想知道自己有多少月钱。 王嬷嬷抱着林黛玉,烟青带着绿柳和桃子,红英留在东厢房使唤小丫头们做活儿。 一行人到了正房,小丫头远远看见她们便进屋传话,又走出来给林黛玉打门帘。 贾敏坐在主位,林黛玉从王嬷嬷怀中下来,稚声给贾敏请安。 轮到绿柳她们,有丫头拿来两个蒲团。 绿柳的视线跟随着蒲团一直到自己面前,悄然拉长呼吸平静心情,跟桃子一起跪伏叩首:“给太太请安。” 贾敏轻声唤她们起来,嘱咐道:“日后跟在姑娘身边用心伺候,烟青会教你们,有不懂的问便是,凡事有度,不可张狂。” 绿柳和桃子低垂头听训,齐声应是。 邓嬷嬷道:“你们原是要做姑娘的贴身大丫头的,不过你们年岁小,又什么都不懂,在姑娘房里先只拿二等丫头的例,月银八百文,这是林家的定例。 你们要是做的好,太太再给你们贴补二百文,你们可要懂得感恩。 等你们大了,诸事都熟了,再有你们别的好处。日常照顾姑娘要用心,不可胡乱生事,不然就赶你们出去。” 二人又跪下叩头,“谢太太慈和。” 荣国府的下人的定例月钱原就高于林府,贾敏嫁过来后按理一切规矩要照着林府的来。 陪房跟着大姑娘到了姑爷家,没得好处便先降了月钱,难免就心生不满了。 贾敏作为新嫁妇,要用到陪房的事情多,人心不齐多会平生事端,不得不想法子解决,便做了此策。 除了中公按规矩给的那份月钱,她又开了私库将缺额补齐,一切照着荣国公府来。 好在她的嫁妆多,不会因此举就拮据了。 接手林府管家权后,贾敏从林府家生子中提拔了好些得用之人,也不能厚此薄彼了。 否则刚收拢的人心只会溃散,便只好也补贴上去。 此举让林府的下人见识了荣国公府富贵,对出身荣国公府的太太更加敬重。 林家后宅的下人对贾敏没有不服的,管家后贾敏手头也比以前更宽裕了,负担额外开支没有丝毫的压力。 绿柳听着自己的月钱,再对比着戴氏的,主家跟前的丫头果然富贵,只说月钱别人就比不了。 戴氏在厨房是二等仆妇,是靠着年资历升上去的,她的月钱只有五百个钱。 而绿柳刚进内院就是二等,拿八百的月钱,她要是做的好,不用熬资历也能涨一次月钱,一涨便是二百文,抵得过戴氏半个月的。 况且她在主家身边伺候,还有赏钱呢。 林黛玉是林家的独苗,她只要照顾好林黛玉,想来赏钱也不会少。 4. 第四章 林黛玉现在的身子能受住了,大夫说除了日常调理的药以外,还需要适当走动,有调和气血、增强体质的效用。 可因为体弱的缘故,林黛玉多走几步便气喘吁吁,感觉疲累身子不爽,她不愿多动弹。 林黛玉的身体一直是贾敏的心病。 贾敏很愧疚没给她一个健康的身子,大夫说的方法无论是什么,只要对玉儿身子好,她就愿意耗费心力去做。 林黛玉不愿动,贾敏便想着给林黛玉选些岁数小的小丫头作伴。 大丫头年岁大了,再耐心体贴,也与林黛玉玩不到一起去。 有小丫头伴着玩,或许林黛玉能活泼些,自然而然的也能多些活动。 而且虽说早了些,但既有这个事儿,那便借着这个事儿准备起来。 她们这样儿的人家给闺女的陪嫁丫头都是自小调理的,她们不仅仅是丫头,日后还会是主子的臂膀。 让绿柳和桃子直接补二等的缺,是因二人确实优秀。 规矩学的好,长的也眉清目秀,是府里同年岁的小丫头里上等的胚子。 贾敏让身边得用的烟青去林黛玉房里伺候,由她去调理绿柳和桃子。 又吩咐邓嬷嬷挑了几个沉稳的小丫头,放在自己房里养着,等调教好后再做安排。 日后林黛玉身边的丫头是尽够了。 如今林黛玉年纪尚小,房里也没什么大事,有烟青便够了。 王嬷嬷是林黛玉小时便伺候着的,对照顾她很有经验,内外都有了人,想来是没有不妥当的。 等林黛玉大些了,请了教养嬷嬷,就有教养嬷嬷管着房里的事了。 安排好绿柳和桃子的差事,贾敏便让她们退下了。 林黛玉坐在左侧的椅子上,手肘撑着扶手,安静的等待母亲料理完家事。 “母亲,弟弟起床了吗?” 要说林黛玉挪去东厢房,其中最舍不得的除了贾敏,便是这个弟弟了。 两人不是同母生,但他出生便养在贾敏身边,朝夕相处出来的感情与同胞所出无差别。 林黛玉又只这一个兄弟,稀罕着呢。 贾敏听林黛玉提起弟弟,不由得面色柔和。 虽是姨娘所出的庶子,却是林如海唯一的儿子,又是自小养在膝下,早与亲生无异。 “还没起呢,玉儿与母亲一起去唤他?” 林黛玉的弟弟乳名叫砚书,他的身体比林黛玉更弱,日常要精细养着,大夫的叹息没停过。 身子这样差,晨起请安他是不用来的。 林黛玉点头,贾敏便带着她去了耳房,掀开床帘子却看见砚书已经醒了。 砚书见到姐姐扬起唇角冲她笑。 林黛玉道:“小懒虫,醒了也不叫人?” “想让姐姐叫我起床。” “快起来罢,吃朝食了,我可饿了。” 丫头们来伺候砚书梳洗,贾敏先叫了传膳,等砚书洗漱好,饭菜也就到了,三人一同用膳。 那边绿柳同桃子回了东厢房后,她们的朝食分例也有跑腿的丫头去厨房领了,屋外摆了桌子给她们用。 绿柳吃完朝食便继续收拾东西。 烟青说铺位早有打扫好了,但绿柳担心她们打扫的不尽心,又去找人要了水,再打扫了一遍。 这水要的也不容易,绿柳只问:“姐姐,在哪儿能打水?” 外头的丫头看绿柳年纪小,却能在屋里面伺候,心里嫉妒,不想搭理她。 绿柳瞪眼,她不过问哪儿能打水,就甩脸子给她瞧,竟这般泼辣。 今儿的事要不解决了,等传开了,怕是谁都能给她脸子瞧。 想了想,绿柳便进暖阁里去找了红英。 她年纪小,又是才来的,什么都不懂,遇事自然是找上面的姐姐做主。 虽王嬷嬷是管事的,但绿柳看出她是个混事儿的。 她们头回见面,还没说几句话呢,她便直接叫了烟青和红英过来,摆明不爱管事。 红英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左不过是欺负绿柳年纪小,便敢甩脸子了。 她也不细问,直接从屋里出去,厉声叫粗使丫头去端了水过来。 粗使丫头敢不理绿柳,去不敢跟红英要强,瘪着嘴去了。 绿柳和她同是房里人,烟青提过她,说看起来是个性子好的,她对绿柳便有些亲近感。 绿柳拿了水后就开始打扫自己的床铺,对面的桃子一直在偷偷的瞄绿柳,偶尔目光还看看水盆。 绿柳懂她意思,但她希望桃子能主动开口。 一直是绿柳主动跟桃子搭话,她觉得自己挺和善的,怎么桃子那么怕跟自己说话呢。 绿柳专注打扫,偶尔分神关注桃子,一直到她擦完了自己的小柜子,桃子都没开口。 绿柳心中叹息,算了。 “桃子,你要打扫吗?我这有水可以一起用的。” “哎,哎!“桃子小声应了,又羞涩道:“多谢你。” “不谢。”绿柳笑道。 打扫完毕,绿柳看着空荡的床铺,还要去绣房领铺盖。 昨儿绣房管事说新衣服今天便能拿,却没说时辰,不知现在做好了没有。 绿柳想着,要是贸然过去,倒像是在催促她们,还是等烟青回来问过她再说罢。 昨儿是她带着去的绣房,各样儿的情况她也知道。 在床上歇了会儿,绿柳道:“收拾妥当了,我要去红英姐姐那儿,看有没有活儿要做,你要一起去吗?” “好!”桃子忙点头。 二人便去了暖阁,红英正在做针线活儿,瞧着是小孩儿的衣裳,应该是给林黛玉做的。 绿柳道:“红英姐姐,我们的铺位收拾好了,可有活儿让我跟桃子做?” “现没什么活儿,你坐着歇会儿罢。” 二人在桌子边坐下了,看着红英做针线。 不一会儿,王嬷嬷她们也回来了。 王嬷嬷抱着林黛玉,却不见烟青进来,绿柳问道:“嬷嬷,烟青姐姐呢?” “她去隔间煮汤药去了,你们在学针线吗?”王嬷嬷问,林黛玉也探头看。 “没有,我们看红英姐姐做针线呢,她绣的可真好。” 王嬷嬷笑着道:“红英的刺绣是顶好的,碰见她带你们是你们有造化。 你们这会儿有空就跟她学学罢,姑娘的衣裳不用绣房的人,都要你们这些丫头做呢。” 绿柳笑道:“我才就想跟红英姐姐讨教呢,只是不好意思。” 红英听见了,却没动作,也没说话,脸上没有表情,好似什么都没听到。 说了会儿话,王嬷嬷便抱着林黛玉去里间了。 林黛玉让嬷嬷去拿九连环来给她玩,她喜欢玩这个,拨浪鼓那些已经玩的乏味了,不如九连环好玩,解不开总是让她惦记着。 绿柳又看看红英的脸色,不想讨没趣儿,便去了隔壁小间找烟青,问什么时辰去绣房拿新衣,她顺便也领了被褥回来。 烟青正在小间里煮药汤,里头有当归、黄芪、熟地黄、人参等,是大夫给林黛玉开的日常补气血的方子。 听见绿柳的问话,烟青答道:“不用你亲去,绣房做好自会使人送来。” 绿柳点点头。见烟青额头有薄汗,她又在忙没察觉到,便从袖口里拿出帕子递给她,“烟青姐姐,擦擦汗罢。” “不用,我自己有。”烟青笑了笑。一边从腰间抽出帕子擦汗,一边看着绿柳递过来的帕子。 瞧着是布的,只颜色还好,既不鲜亮也有些粗了,上头连刺绣都没有,太寒酸了些。 她挺喜欢绿柳的性子的,细心沉稳又会说话。 小丫头还是要用些鲜亮的才好,烟青笑道:“我那儿有好多帕子,你要不嫌弃,就去我那儿挑一挑?” 绿柳道:“怎会嫌弃姐姐,你要送我帕子当然好,只是却不好平白的收姐 姐的东西。” “我往常都用不过来呢,便是给你几条也没事。” “那便多谢姐姐了,姐姐的帕子这样儿好,我正羡慕呢。”绿柳笑着应下了。 绿柳的手帕四四方方,什么都没绣,瞧着就是一块布片子。 当时做新衣裳剩了些布料,戴氏便给她裁剪了当帕子用,自然比不上烟青的丝帕精致。 烟青道:“不用谢,咱们都是姑娘房里的,这点事儿算什么。” 茶汤煮好,烟青盛到了瓷碗里,放到在木托上,给林黛玉送了过去。 绿柳跟在后头,这会儿暖阁里没见桃子,不知去哪儿了。 林黛玉一时不想吃,汤药都苦的很,王嬷嬷哄着她吃,烟青也在一边劝着。 受不住她们的劝,林黛玉最终还是喝了。 烟青将空碗递给绿柳拿着,带着绿柳去隔间收拾,有时停下来教她。 桃子过来找她们,“我娘和嫂子做了绿豆糕来,你们吃不吃?” 那会儿桃子不在暖阁便是她家里人找她,特做了绿豆糕来,叫她送与房里的丫头们吃。 一个碟子绿豆糕,用棉布蒙上,堆得满满的,还热乎呢。 烟青用手捏了一块尝尝就不吃了,红英好似喜欢甜食,吃了好几块,外头的丫头们也一人得了一块。 用过糕点,烟青带着二人来到她自己的铺位,打开箱柜翻出七八条叠成四方的帕子。 烟青展开帕子给她们瞧,“你们看看,各人挑两条喜欢的拿去。” 绿柳事先知道,桃子却不知,惊讶道:“送我的?” “送你的,你挑罢。” 桃子笑着谢她。 一时见这么多好看的帕子,眼睛都看不过来了,不懂这些是什么料子的,只觉得手感好,上面的刺绣也好。 花鸟、鱼虫,最让绿柳喜欢的是绣了块荷叶蜻蜓的帕子,“真的随意选吗,烟青姐姐可舍得?。” 烟青道:“有什么舍不得,你们只管挑。” 对她们两个小丫头来说这些帕子便是难得的好东西了,于烟青却不然。 她从前在贾敏房里伺候,又得贾敏的喜欢,好东西多着呢,贾敏还赏过她几身旧衣裳。 主家有时不小心脏污了的衣裳赏给她们,不打紧的便改了款式自己穿,严重的就裁剪了做帕子、荷包。 她们手上小东小西的最多。 绿柳她们挑着帕子,红英拉过烟青问她:“你怎的送她们帕子做什么?” 烟青道:“我挺喜欢她们的。” 红英撇嘴,烟青又道:“又不送你的,你做样子干什么。” “看你大方啊。” “咱们是一个房里的,日后自然亲近,几条帕子算什么,这些东西咱们什么时候看在眼里了,偏你眼皮子浅。” 红英道:“我是眼皮子浅,我的昨儿都送家去了。” 红英有一门生意,她是针线上的人,常能得些碎布头,她便做了荷包、发带、帕子等小物件给家里人偷偷递出去卖,她能得几个铜子做私房。 烟青拍拍红英的手,“我知道你艰难。” 里间的林黛玉想起了给桃子取名的事,她找母亲讨了个好名字,还没跟桃子说呢,“嬷嬷,叫桃子过来。” 王嬷嬷冲着暖阁喊了桃子进来,桃子腰上别了条绣白花的帕子,进来先道:“姑娘好。” 林黛玉颇有兴致的说:“我得了个好名字,你猜猜是什么!” 桃子认真的想着。 王嬷嬷笑说:“平白的如何猜名字,姑娘快告诉她罢。” “说的也是。你的名是雪雁,取的可好?” “好,姑娘起的都好。” 林黛玉道:“不是我起的,是母亲起的。” 雪雁又道:“太太起的都好。” 王嬷嬷被逗乐了,“明儿请安时雪雁一齐去罢,好谢过太太。” 雪雁点点头,自是应下。 5. 第五章 绿柳手里有几十个钱,是贾敏赏的,她的大丫头随手抓了一把给她。 前几日砚书身上不好,林黛玉想要探望弟弟,贾敏怕她过了病气,不让她进屋,林黛玉在贾敏怀里哭着央求。 贾敏哄着她,身边的丫头也劝说她,说让绿柳她们几个常伴着玩的代替她去,跟她亲去看是一样儿的。 央求了还不成,林黛玉只能止了哭声,绿柳主动说她替林黛玉去探望。 砚书的小脸苍白,嘴唇是不正常的青紫,绿柳替林黛玉说了些关心的话,砚书说让姐姐不要担心他,他很好。 绿柳看着他觉得揪心,是不是多病的孩子懂事的都早,林黛玉是这样儿,林砚书也是。 从屋子里出去,见到林黛玉,绿柳回话:“弟弟说他很好,让姐姐不用担心。” 林黛玉只稍微放下心,她没亲眼见到弟弟,没办法全然放心,却是没再闹着要见了。 做了几日活儿,轮到绿柳休假,房里的丫头休假时如果要回家去,便跟房里的管事嬷嬷说了,嬷嬷准了便能回家。 昨儿大厨房送了枣泥糕来,林黛玉只吃了几块,下剩的房里的丫头分了。 绿柳也得了两块,想着今儿回家便没吃,包在帕子里想带回给家里人尝尝。 绿柳托了去大厨房领饭食的丫头跟戴氏递了话,说她今儿回,戴氏便找人替了班,得了半日的假。 “我回来了!” “姐姐!”扑过来的榕树抱着姐姐,埋近绿柳的怀里。 头次与家人分开,真的很想他们,绿柳怀里抱着榕树,把背上的小包裹递给王大。 绿柳半拖半抱的把搂住她不撒手的榕树带进屋,从包裹里拿出枣泥糕递给榕树,分了他的心才得以挣脱。 戴氏拉着绿柳上下打量,摸摸女儿头上的绢花,“脸圆了些,还是姑娘房里的丫头吃的好。“ 绿柳觉得难以为情,不止她胖了,雪雁也胖了。 林黛玉吃的少,剩下的都会分给大丫头吃,烟青和红英她们吃了林黛玉的,自己的定例就不吃了,给了绿柳和雪雁。 绿柳和雪雁每餐都吃撑,还被红英笑话过。 大丫头的定例是真好吃,绿柳哪里忍得住,她还小在长身体呢。 “娘,我得赏钱了,今儿买些肉菜,做顿好吃的罢。” “乖女,你自个留着买花戴,今早你爹买了条猪五花呢,等娘给你做芋头炖肉吃。” 戴氏摸着绿柳的发髻,心里很感动。 她这个女儿从出生起就懂事,不需人教便通人情,本以为小孩都这样,直到榕树出生,她才完全懂了女儿的好。 榕树出生后,那么个小人就会帮忙带弟弟了,她和王大上工时从不用担心家里。 “那买点卤猪耳朵,再打点酒?总要让女儿孝顺孝顺你们。”绿柳不等戴氏反对,就把手中的钱塞给了王大,“爹,去买罢,再给榕树买个糖人。” 听见糖人,榕树立马接话:“我要个老虎的糖人!” “嗳!”王大制止了戴氏继续劝的举动:“柳姐儿孝顺你就受着,推来推去的像什么样子,反让柳姐儿不快。” 说着不等戴氏反应,拿着钱出门了,戴氏欲言又止,表情心疼。 当时给绿柳打点,一下子掏出去太多钱,戴氏一直没缓过来,这段时间花钱抠搜的紧,家里也有段时间没自己开荤了。 榕树早就在闹了,王大受不了,就自己在外面偷偷买着吃。 戴氏拉着绿柳坐炕上,抚摸着绿柳的手:“乖女,有钱得攒着点,不能可劲儿花啊。有副丰厚的嫁妆,日后才能嫁个好人家,要是能嫁给管事的最好。 你看前院跟着老爷的大管事、二管事家,都自己在外面安置了宅子,还买了丫头小厮伺候呢。” 绿柳无奈,向后倒去摊在炕上,表情空白的呻吟:“娘,我才六岁啊!” 戴氏拉着绿柳的手不放,使劲拍了下:“知道你小!你听娘的,别乱花钱。” “知道了,娘,我会省着花。”绿柳叹道,肯定是要攒钱的。 做人奴婢的日子不好受,进院时的下跪叩首,小心翼翼的伺候,低人一等的身份带来的心理压力,让绿柳的心情一直郁郁。 林砚书病时,整个院子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氛,房里的氛围也变的紧张。 绿柳在伺候的时候都不敢大声说话,还跟着烟青她们陪着林黛玉哭了几场。 为人奴婢,处处不由己,身上没一样是属于自己的。 不说林家会悲剧,就算不会,体验了落差后,也会想攒钱赎身。 这一世六年的孩童生涯,婴儿时期脑子发育不完全,她时常感觉自己在做梦,直到三岁那年才开了智。 红楼梦她原著和电视剧都看过,但林如海是的什么年头死的她不记得了,只大致从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的时间推测他的年岁。 再根据林黛玉的年龄反推,剩余的时间应该不到十年。 梦游太虚幻境是贾宝玉的启蒙,也是绿柳的启蒙,这段她记得清楚,当时还很好奇,特意去查了。 赎身、赎身后的生活,需要的钱不是小数目,绿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攒出来,但她不敢松懈,能不能都要攒。 林家散家时是绿柳最后的机会,她不能跟林黛玉去贾家,去了就出不来了。 绿柳奢望过,要是攒不下那么多银子,她去求一求林黛玉,她能否放她们一家走? 在外头讨吃,也好过骨肉分离,终身不得见。 想着就觉得很悲伤,绿柳不敢沉浸太久,拉了拉戴氏的手,说道:“娘,还有一块枣泥糕呢,爹不爱吃枣味儿,你自个儿吃了罢。” 榕树吃完了绿柳给的那块枣泥糕,这会儿正垂涎的看着剩下的那块枣泥糕。 “你看树哥儿馋的样!”戴氏指着榕树取笑他,伸手拿起点心,“树哥儿,你刚可吃了一块了,这块是娘的。” 厨房里主子们的点心,就算做点心的厨娘做多了,也是管事的和其他厨娘尝鲜,轮不上戴氏。 戴氏每日在厨房做活,闻着那香味,她早就馋的很。 榕树听见戴氏的话,哼哼唧唧的跟戴氏撒娇,想要讨要糕点吃。 戴氏不理他,拿着糕点站起身,防止榕树过来抢,走出屋子吃去了。 榕树还要追过去,绿柳在里面楼住榕树,轻掐着榕树的脸:“等会爹就买糖人回来了,你要是不乖,一会不给你吃糖人!” “姐姐,我要吃糖人。”榕树又搂着绿柳撒娇。 “好啊,那你乖乖的。” 榕树不再想着去追戴氏,转而要绿柳陪他玩,但他又说不出来要玩什么。 绿柳带他去放玩具的柜子,榕树挑了两个木头人,两人在屋子里玩对打。 王大出门的时辰早,他还在外头逛了会儿才回来。 二人正打的激烈呢,听见王大的声音,榕树立刻抛下绿柳,撒腿跑着去找王大要糖人。 绿柳手中拿着木头人,眼见着榕树抛下她果断的跑了。 什么毛病,姐姐没糖人重要了?话也不说一句就跑。 绿柳将两个木头人放回抽屉,走到榕树面前,蹲下仰着头,面无表情的道:“榕树,我也要吃。“ 榕树表情纠结,目光在糖人和绿柳之间打转,打量着绿柳的脸色,忍着心痛将手中的糖人递给了绿柳,绿柳脸色缓和。 糖人绿柳并不喜欢吃,尝了一口就不再吃,榕树拿回糖人,舍不得吃,仔细欣赏着老虎姿态的糖人。 “榕树,糖人不吃会化的。”绿柳去橱柜拿了个碟子,搬了凳子来,将碟子放凳子上,恰巧合适榕树身高,绿柳让榕树用碟子垫着吃,免得糖人化了掉地上。 戴氏看着日头差不多便准备做菜了,家里没有正经的厨房,灶台也没有,只有泥炉、砧板、菜刀,做菜都在屋门口。 不用时就会把泥炉和菜刀收在屋内,砧板平时放在外边的窗沿上。 泥炉子用时有个讲究,将它提前拿到屋外晒太阳,生火时会容易些。 戴氏进屋子拿了菜刀和一张椅子,王大舀水洗了砧板,把砧板放在椅子上。 “菜刀也洗洗。”戴氏说。 王大又舀水冲了冲戴氏手上的菜刀。 夫妻二人一起处理食材,戴氏切肉、焯水,王大便去洗芋头,处理好后将大块肉和切块芋头放锅里炖煮,芋头炖肉想要软糯好吃,炖的时辰不能短。 天气炎热,这时在泥炉旁边烧火是个苦差事。 戴氏拿了根大劈柴放进泥炉炉腔,大劈柴粗壮耐烧,能一直保持小火,炖煮时便不用时时守着。之后偶尔来看看,不要叫锅里的水烧干就好。 绿柳一家人一起坐在有穿堂风的地方纳凉,王大与戴氏两人轮流去看灶火。 等芋头炖肉煮的差不多了,戴氏将火熄灭,省些柴火,锅不用急着端下来,就着灶膛余热继续煨着。 王大拿了个大碗和竹筲箕放进食盒里,提着去大厨房领午饭。 下等仆役的饭食是最差的,通常只有肉末,没什么油水,像戴氏与王大这种没什么手艺,只是做些粗活和跑腿的,都领下等的。 今天大厨房午饭的定例便只有白菜肉末,肉末多是瘦肉,没什么油水。 王大将大碗从食盒中拿出,竹筲箕装着米饭,芋头炖肉也端上餐桌。 王大和戴氏就着猪耳朵喝了点酒,榕树不爱吃猪耳朵,他觉得硬,绿柳倒是都喜欢。 6. 第六章 假期结束,绿柳不敢拖延,用过早饭后便回了内院。 屋子里只有红英在收拾床铺,林黛玉等人不在,想是去给贾敏请安还未回来。 绿柳问:“红英姐姐,可有什么活计要干?” 红英道:“屋里的花还没浇水,你使唤外头的丫头提水来,过会儿我教你如何浇水。” “这就去。”绿柳去外头传话,随意叫了一个丫头,“姐姐,里头要一桶浇花的水。” “哎。”丫头依言去了。 不久就提了一桶水来,“这儿水放哪儿?” 红英应声出来,使唤她放到里屋去,又叫绿柳过去,“这儿每一盆花都金贵着,你可要小心别碰倒了。”红英告诫绿柳。 绿柳道:“知道了。” 红英舀了一瓢水示范给绿柳看,浇水要贴着花根,大概一盆浇多少水,说明白了便让绿柳自己干活儿。 最后说不懂就去问她。 绿柳舀着水给每一盆花浇水,这个活对她来说真是力气活儿。 她人小又矮,力也小,光挪动水桶就费劲。 花盆摆的高,还要一直举着水瓢浇水,绿柳手臂酸疼,出了不少汗。 林黛玉回来时,绿柳正提着空桶往外走,林黛玉道:“绿柳,我新得了个九连环,你一会儿来跟我玩儿。” 绿柳停下动作回话,“我一会儿就来。” 林黛玉轻点头,王嬷嬷抱着她回了屋子。 烟青的手中拿着九连环,她看着绿柳手中的桶和头上的汗,“你才做什么了?” 绿柳笑着道:“才浇了花。烟青姐姐,我先去放好桶,过会儿还要陪姑娘玩。” “去罢。” 烟青进了屋,想将九连环先收到柜子里,林黛玉让拿给她就好,又问烟青道:“绿柳还不来吗?” 小孩子对时间没概念,明明才见过的,又问了。 烟青道:“姑娘稍等会儿,过会儿就来了。” 林黛玉点头,先自己玩起了九连环。 烟青去暖阁找了红英,她正在做针线。 烟青在她边上坐下,轻声问:“怎的让绿柳去浇花?她还小呢,提不动水罢。” 红英道:“没让她提水,叫外头丫头提的,她是二等丫头,不就是做这事儿的吗?” “那也等她大两岁再说,你忘了太太说少给她们派活儿,让她们陪姑娘玩吗?雪雁又去哪儿了?” 红英冷哼一声,“我小时学针线手上全是扎的血珠子,都是这样儿过来的,难道她们就比我金贵些?” “我不跟你说了。”话罢,烟青去问外头的丫头。 丫头说雪雁去厨房传话了,烟青这才放心。 那头红英满心委屈,去床铺上歪着了。 烟青一进来就觉不像样儿,拉着红英起来,“要叫王嬷嬷看见了,看你怎么开交!” 红英不以为意,王嬷嬷又不管事,但还是依照烟青的话起来了。 绿柳放好桶,去隔间沾湿帕子擦了汗,借着水整理了头发,浑身清爽了才去找林黛玉。 林黛玉正玩着呢,见绿柳来了便问她:“这几个环要怎么解。” 绿柳接过九连环,在她旁边坐下,手上边动作着边道:“好像要把前几个环装上去才能解下来。” “哪个环?” 面对林黛玉的疑问,绿柳也不太清楚。 她只隐约记得九连环是有规律的,很多的重复动作,一环二环可以同解同拆。 绿柳道:“不如都试试罢。” 林黛玉点点头:“那先试试这个。” 解了好久,雪雁已经回来了,在旁边看着。 九连环最终还是没解开。 林黛玉扶着脑袋头疼,绿柳也觉得头晕脑涨,感觉好多个环在脑子里拉扯。 雪雁无聊的快睡着了,只是姑娘和绿柳都在认真玩,她却是不好独自走开。 绿柳揉揉眉心:“姑娘,我去煮点甜汤来?这时喝甜的会好受些。” “去罢。“ 绿柳起身去暖阁,烟青和红英在一起做针线,“烟青姐姐,姑娘说要喝甜汤。” 烟青起身要去煮,红英停下手中活计,收拾好针线篮,进去里间看顾林黛玉。 不放心里面只王嬷嬷和雪雁一老一小。 绿柳跟着去隔间,与烟青说:“烟青姐姐,我会煮甜汤,让我试试罢。” “你会煮?” “我见烟青姐姐煮过,在家里自己试着煮了。” 烟青很犹豫,但想着绿柳平时的品行,还是同意了,“姑娘可有说要喝什么甜汤?” 绿柳道:“姑娘没说,我按照姑娘惯常喝的,再多搁点糖块罢。” 绿柳的年岁太小了,烟青当然会不放心她。 就算绿柳性子在她们眼中算是好的,也不会觉得她可靠,将事情放心的交给她。 而绿柳的时间紧迫,没多少时间让她长大,她必须尽快独当一面,在主子面前出头。 她所需的钱财,不是依靠月钱就能行的。 思索过后,绿柳谨慎的按照烟青的习惯步骤先准备好材料,再拿了陶瓷锅装上山泉水,一步不错的煮好甜汤。 烟青看着绿柳有条不紊的动作,觉得绿柳比她想的还要能干。 绿柳将炉火熄灭,用青瓷小碗将甜汤盛好,盖上碗盖,放到木托上。 木托是实木做的,比较重,上面又要放一盅盛了汤的碗,烟青担心绿柳端不稳,便想帮忙。 绿柳小心的后退一步避开她,“烟青姐姐,你放心好了,交给我。” 烟青笑着道:“那你小心些。” 两人回了厢房,进了里间将甜汤端给林黛玉,她用了甜汤后确实感觉舒服了些。 林黛玉问:“你可用了?” 绿柳摇摇头。林黛玉道:“你也用些罢,我用了后感觉好多了。” 绿柳将空碗收拾好,笑说:“好姑娘,我这会儿就去。” 才要走,红英就从暖阁进来了,笑道:“姑娘怎的叫她吃,却不叫我吃?” 又转头臭着脸看绿柳,“让我也尝尝,你这个能干人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绿柳皱着眉头,怎么回事? 明知她在找茬, 绿柳生气却也不好接话。 红英是大丫头又是个炮仗性子,要是闹起来了,她可讨不着好。 每次煮的甜汤,林黛玉肚量小,是肯定用不完的,下剩的便会赏给下面的人。 而这些不用林黛玉去细细的安排,都是烟青看着去办的。 红英喜欢吃甜的,下剩的甜汤大多是她喝了,也从来没见她为了甜汤去问过林黛玉。 烟青随着红英后边进来,伸手搂住红英的胳膊,笑道:“你这丫头!自个儿想吃甜的,怎的拿绿柳做筏子? 姑娘可没亏待过你,你想吃有哪次不成的?” 心中懊悔,早知就不在红英面前夸绿柳了。 听着烟青的话红英心头的那股怪气消了,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我不过就是想吃点甜的,你就数落我。” 绿柳她们能有好运在小时就进姑娘的房里伺候,成了二等丫头,外头多的是丫头看她俩不顺眼。 红英不羡慕绿柳她们,她也是房里伺候的。 当初绿柳求助时,还帮她发作过甩脸子的丫头。 但时日久了,天天看着她们陪姑娘玩闹,正经的活计不做,日子过的可比她舒坦。 而自己在房里伺候也不轻省,做了姑娘用的物件后,早晚还要做绣活补贴家里,心里就觉得不服气。 如今姑娘也疼绿柳了,才煮好的甜汤,姑娘才用了就想着让她去用,烟青还夸她能干! 哪有烟青那么实诚的人,太太让教小丫头她就教,教的那么用心,要是被她们给挤下去怎么办? 她们要是得了姑娘的喜欢,哪还会记得你的好! 她可不愿意教她们刺绣,只随意糊弄就好了,给两块布让自己玩去! 要问起来,就说他们蠢笨学不会。 红英气性大,一上头倒是忘记了。 绿柳她们才六岁,虽也是伺候人的丫头,到底年纪太小,又与一般的丫头不同。 贾敏亲口说过让她们陪着姑娘玩的,哪能因这个去怪罪她们? 况且绿柳她们也不是没干活,二人都不是偷奸耍滑之辈,吩咐好的都会去做。 林黛玉不知道她们话里的官司,听见红英说想要喝甜汤便道:“红英姐姐想喝,自去用便是。” 烟青戳了戳红英的腰,“姑娘对你多好,你留下陪着姑娘,我去给你端甜汤。” 烟青不敢放红英去隔间,万一她又使起性子,绿柳一个小丫头可降不住她。 红英依着烟青的话,上前同林黛玉坐在炕上。 烟青说的没错,姑娘最疼的还是她。 她针线好,姑娘小时的衣裳有多少是她做的,绿柳她们可比不了。 烟青上前拉了绿柳的手,又把雪雁也拉走了。 红英这气性是越发大了,在太太房里时她可不敢使性子。 红英的脾气太直接,喜恶都很明显,感觉到红英并不喜欢她们去学刺绣后,绿柳便没有再往前凑过。 除此外,没有什么事情再让红英反感过。 今儿红英突然发作她,绿柳满心的疑惑,她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事儿招她? 7. 第七章 烟青与红英自小就在一起玩,后来二人都被分进了贾敏的房里。 原都是房里的小丫头,但红英格外手巧,学针线学的快,房里的大丫头便不再使唤她做杂事,只叫她专做房里的针线。 烟青做事稳重,性子也好,随着上头的丫头们陆续都许了人,她也从丫头里脱颖而出,成了房里的大丫头。 烟青惯常是个有主意的人,性子合贾敏的喜,她便又成了贾敏身边得用的人。 贾敏见烟青性子好,房里的丫头们也愿意听她的管,便想将她培养成管事娘子。 玉儿的身子差,她的身子也不好,唯恐活不到玉儿嫁时,许多东西她都在早早的准备了,陪嫁的人手,陪嫁的家什等。 若玉儿在她之前去了,便将陪嫁的家什给她带去墓里,不要让她因早夭而无依无靠,成孤魂野鬼,也能拥有归宿,好安稳的转世。 若她先去了,那如今准备的便是她为娘的一片心了。 使唤烟青去林黛玉的房里,一是林黛玉才挪了住处,屋里的杂事多,非得一个得用的去才能收拾妥当。 二是有叫二人亲近的意思,皆时烟青一家子都给林黛玉陪嫁过去。 她同林如海琴瑟和鸣,便盼林黛玉也如此。 勋贵出生的公子哥儿大多有流连花丛的毛病,通房侍妾多,贾敏从心底里不喜。 她想林黛玉日后能嫁清流人家,就像林家一样。 贾敏给林黛玉选人,也首选的是林家的家生子。 因她管家时,面对陪嫁和林家下人不同的习性,常觉的掣肘,便不想林黛玉也如此,非得去除这个隐患才好。 而烟青不知贾敏这些安排,听说要她去姑娘房里只不愿,她原都帮手管事了,应是太太这里更需要她才是。 她年岁不小了,再过几年便要许人了,从太太房里出嫁才是体面。 太太待她好,给的赏就不会少。 有太太的看重,任谁也不敢轻看她,她才算得了好着落。 骤然要她去伺候姑娘,成了姑娘的房里人,白耽误青春不说,离太太也远了去。 太太身边恁多人,她出来了,又要有别人在太太面前出头,皆时太太哪儿还记得她啊。 烟青郁郁的坐在廊下喂鸟雀,她都还没出太太房呢,就有别的丫头想冒头了。 邓嬷嬷见了,便去问她。 烟青哪敢说出来? 有不敬太太之嫌,加之里头还有羞人的事,只垂头不语。 邓嬷嬷笑道:“你不说我也料着了,想必是要去房里一事罢。” 烟青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邓嬷嬷老道,确认了心中的猜测,说道:“你年轻不知事,听我跟你说。” 贾敏的用意谁都没说,邓嬷嬷却猜着了。 哪些物品是嫁妆用的,哪些不同以往的安排,是在为之后计较的,她都看的明白。 烟青是个好的,贾敏有深意,她也有心帮着,便提点了烟青一番。 烟青听了邓嬷嬷的话,忙给她跪下了,叠声跟邓嬷嬷道谢。 她一时钻牛角里去了,好在邓嬷嬷叫醒了她,不然抛下了好机会不说,要是表现出了什么,惹了太太不喜,她就完了。 她如今心中明白了贾敏的苦心,更加敬重贾敏,也敬重邓嬷嬷。 谁人能有太太的苦心呢,想到这些别人想不着的。 邓嬷嬷扶起她,叫她别声张。 贾敏谁都没说,她猜出来了,要是从她们二人这儿传了出去,她们就要吃挂落了。 烟青点头应下了。 跟着大姑娘,不仅是婚事,就连她的终身也有了着落。 她自己有了,便又想起红英来,她们姐妹感情好,自然是想拉她一把。 主意也有了,太太如今只叫了她去,大姑娘房里还缺一个大丫头,红英的绣活儿是顶好的,她也配得进姑娘房里。 红英的性子不得太太的喜,是以就算她的绣活儿好,也还只是个二等丫头。 继续呆在太太的房里也出不了头,不如去大姑娘房里。 说不得离太太远了,太太又能想起她的好来,她再好好的伺候姑娘,未必不能多条出路。 也是她性子的祸,贾敏必不会轻易答应她去姑娘房里,少不得要烟青给她做保。 贾敏看在红英绣活儿确实顶好,加之烟青信誓旦旦的保了,红英又来求了她,还是将红英调去了林黛玉的房里。 可来时还保证的好好的,才多久?今儿竟跟一个小丫头闹起脾气来了? 红英是她叫来的,她必须要给她正一正心思。 烟青下定了决心,要是不能给她正过来,不仅她完了,自己也要在太太那儿落下不好。 夜晚时,烟青伺候林黛玉睡下,便去了暖阁。 红英还在烛火下做荷包,烟青不禁又心头一软,就是这幅样子,总是叫她狠不下心肠。 红英的家里人没有一个中用的,全靠红英贴补过活,红英每每生气,却又违抗不了父母,她自己也不忍心。 烟青走到桌前坐下,红英停下手中的活计,轻声问:“怎么这样儿看我?” 烟青道:“我这会子跟你说些 心里话,你愿不愿意听?” “你说便是,我什么时候不听你说话了?别说是心里话,便是你骂了我,我也从没驳过你。这会儿倒问些我愿不愿意的话了。” “我不过是问一问,你怎的就兴起来了,这么急躁可怎么好?” 烟青思索着,拿起红英的绣活儿看了看,“我问你,你可还知道咱们是姑娘房里的人?姑娘是咱们的主子。” 红英也皱着眉看她,不懂她为何说这些,“自然知道。” 烟青温声道:“你既知道,怎的也不敬着姑娘? 你今儿当着姑娘的面儿说些不着调的话,可有把姑娘放眼里了? 要是叫太太知道,你才来姑娘的房里就轻狂起来,皆时说不得会将你赶出去,也不是我胡说来吓你。” 红英心里一惊,她真怕贾敏撵她出去,忙道:“你不说我不说,太太怎么会知道?!” 转而一想,“难不成那两个小蹄子还敢去告状不成!” 烟青气闷,“什么告状不告状的,她们两个小丫头能行什么事! 你打量着房里就我们四人?王嬷嬷在呢,外头的丫头婆子在呢,谁也不是聋子瞎子哑巴! 你我年纪不小了,还能在姑娘身边几年? 咱们的前程如何原不在姑娘身上,姑娘再疼你也不过给些吃用,这些能顶什么用?绿柳和雪雁才是日后伴着姑娘的人,你偏要去跟她们争这口气做什么?” 红英被骂的不作声,她明明针线最好,却不得太太的看重,平常就积累了委屈,到了姑娘的房里后,被姑娘疼着,她竟渐忘了形。 烟青又道:“太太是最宽和的,可凡是在小主子跟前犯事儿的,不论大小,一概打发出去完事。从前走了的几个丫头,现还在家里吃闲饭呢,你也想这样儿吗?” “不能!我不能出去,我若是出去了,怕只有饿死了,哪儿还有闲饭给我吃?” “那你就该多思量。”烟青抚着她的背安慰,“你该多些心思在自己身上,你年岁与我一般大,我的事我已有了主意。你呢?你爹娘可有提过。” 红英摇头道:“他们什么时候管过我好不好?只在意我每回拿多少银子回去。” “那你自己心中可有主意?” “我也不能怎么着,不过多攒些钱,日子好过些。” “攒钱也好,多少算个主意。” 自古儿女事父母做主,她们因是奴才,又多一层主子。 若红英是个懂事的,得太太的看重,未必不能有好结果。 如今却只能看父母的主意了。 8. 第八章 这日请安回来的路上林黛玉突然起了兴致要去花园里玩,大夫说过要她多走动,烟青自是无有不应的。 路上林黛玉走累了停下来休息,烟青见她累了,要抱她走,她不让。 歇了会儿林黛玉站起身继续走,绿柳上前去扶她,让她走的松快些,又时不时叫她停下来歇息。 一行人走走停停到了园子,便有看园子的婆子上前来引路,问林黛玉要看什么景儿,她好带着过去。 林黛玉没有想要看的,她是突然起的兴致。 她没说话,烟青便道:“你是园子里的妈妈,这里面的景儿你最知道了,你看哪种花开的最好,便带我们去。” 婆子笑着引路,“哎!姑娘跟我往这边来,要说这夏季什么花开得最好,一定得说这荷花,六月还有雅称:‘荷月’。” “这会儿七月了,岂不是晚了?” “不晚不晚,这会开的正好呢。”婆子忙道。 这会儿清晨正是侍弄花草的时辰。 花丛中有几个丫头,她们头上梳的丫髻,发髻间簪着小朵的月季花。 荷花池边有小亭,两岸种着垂柳。 从亭子往外望去,圆圆的荷叶一片连着一片。 层层叠叠的绿色中粉色摇曳,有粉的浓艳似玫色,有颜色极淡像白荷。 风吹过,池面波光粼粼,花上的蜻蜓被惊扰,向另一朵花上飞去。 随风动的垂柳上停着小麻雀,叽叽喳喳的。 这方景色美的像幅画,又有着画卷没有的生机勃勃。 林黛玉一见便爱上了,痴痴的看着。 回过神来想起雪雁,忙道:“绿柳,快叫雪雁来!她也想出来玩,我先前没应,这会儿可别把她落下了。” “哎,我去叫她。”绿柳也被美景迷住,听见林黛玉叫她忙应下了。 烟青道:“你回去时拿条薄披风来,荷花池边寒凉,要仔细些姑娘的身子。” 绿柳点头应下了,清晨的荷花池边吹来的风是凉的,常人觉得凉爽舒适,对林黛玉来说就不妥了。 雪雁跟着红英整理了屋子,这会儿正自己在铺位上抛石子玩,听见去园子里玩,高兴的什么似的,撂下石子就下了床。 果真是才六岁的孩子,性格再怎么安静内向,也总想着出去玩的。 绿柳道:“等会儿我,我去给姑娘拿件披风。” 绿柳进了屋子正碰上红英。 自那日烟青说过后,红英也认清了,再没为难过绿柳和雪雁,只是嫌隙已生,事情又没个了局,终是亲近不起来。 绿柳去里间衣柜里拿了林黛玉的披风,便带着雪雁赶回了荷花池。 荷花池边,林黛玉正拿着鱼食喂鱼。雪雁大声道:“姑娘,我们来了!” 绿柳不由得被她感染,眼睛笑弯成月牙,“听见出来玩,把雪雁高兴坏了,从没见她这样过呢。“ 绿柳展开披风,给林黛玉穿上。 林黛玉将手中的鱼食分给她们,邀她们一起来喂鱼。 荷花池里面养的是锦鲤,色彩绚烂的鱼群在水下穿梭,漂亮的很。 绿柳惬意的喂鱼,雪雁玩了一会儿后觉得无趣,拉着绿柳往边角处走了走,悄声问她:“咱们来玩,就只玩喂鱼吗?” “还可以赏花,你看这儿的景色多好。” 雪雁撅着嘴,“是好看,可也想玩点别的,不想玩喂鱼了。” 绿柳告诫她:“你先再呆会儿罢,姑娘的兴致还在呢,哪能因你去搅扰姑娘?要是撇了姑娘去就更不能了。 你先静下心陪姑娘玩,等会儿姑娘兴致淡了,我去同她说说,咱再往别处去。” 雪雁无奈的点头,转头环顾四周看看景色,盯池子里的鱼发呆。 绿柳发现了新玩意,指着池里的莲蓬问林黛玉:“姑娘要吃莲子吗?” 雪雁听见了眼前一亮,林黛玉也很感兴趣,问道:“你要摘它下来吗?要怎么摘,你有法子?” “姑娘在这儿等等,我去找妈妈要只木船来。” 满池子的荷花,不仅能采莲子,还能采莲藕,这园子里肯定是有备船的。 这会子七月还不到莲蓬的成熟期,荷花池子里多是些小莲蓬,偶有几棵早熟莲蓬再荷花丛的边缘,划船过去不难采到。 婆子就在边上候着,绿柳去找她说了,婆子又去找了管事妈妈,说是姑娘要木船。 管事妈妈知是林黛玉要的,忙找了四个粗壮的婆子来抬木船,将木船从浅滩推入水中,牵绳捆在木桩子上。 船弄好后管事妈妈就要去回话。 见管事妈妈要走,就有油滑的婆子凑了过来,“老姐姐,你就带了我去罢,在府里这么多年月了,我还未见到姑娘的真容呢。” 回话的差事算个巧宗,管事妈妈先前便带过玩的好的婆子去太太那露脸,那个婆子得了二百文的赏钱。 其他几个婆子“啐“了她一口,暗恨自己晚了一步,让她抢了先,也上前去一通讨好。 管事妈妈不想理她们。 这些个老货平日里偷奸耍滑,这肯来抬木船也是听说是给姑娘抬的,想着有赏钱才抢着过来。 要是厨房那边来人要藕、莲子,她们早找个地方躲懒去了,哪会来干抬船这种苦差事。 “你们这几张老脸皮就别往姑娘跟前去了,也不瞅瞅自个儿长的样儿! 乌泱泱的都跑去姑娘跟前,没得吓着姑娘。吵嚷什么?像什么样子,亏不了你们的,眼皮子恁薄!” 管事妈妈虎着脸,婆子们也不敢再说,她们能仗着资历揽差事,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你们快回罢,别吵吵嚷嚷的。” 唬住了婆子们,管事妈妈到了亭子没见着人,便沿着池边去寻林黛玉她们。 等船时林黛玉静不下来,偏她又走累了,只得让烟青抱着她走。 她们绕着荷池堤岸走动,找寻着荷花池里面的大莲蓬,一会指着这个莲蓬觉着大,一会觉得那个莲蓬大。 “哎呦!可算找着姑娘们了,姑娘,船已备好了!” “在那儿呢?”林黛玉忙问。 “在那边的浅滩上,我带姑娘们去。”管事妈妈指着一个方向。 众人往那个方向看,却是什么也看不着,林黛玉急得拍拍烟青的肩膀:“烟青,咱们快些跟上妈妈。” “姑娘可别急我,我这会抱着你,得小心着些,不敢快走。” “那放我下来走。”林黛玉急道。 绿柳憋着笑:“姑娘,你还是老实叫烟青姐姐抱着罢,不然只怕我们都到了,就你落后面了。” “你怎的笑话我!” 烟青笑道:“这小蹄子不知礼,我给姑娘出主意教训她! 过会儿叫这小妮子去采多的莲蓬来,任由姑娘玩,不采够了不叫她上来,叫她去同池里的鱼儿作伴去。” 绿柳道:“那倒好了,这池子这么好看,里头不止有鱼还有花。要能一直看着这样儿的景色,叫我走我都不走呢!” “那我不让你在这儿!” “那就更好了,我正好出去玩玩。” 无论怎么说都辖制不到她,林黛玉气的回过头不理她。 到了池子的另一边,一艘小木船停在浅滩上,绿柳正想上船,突然想起自己不会划船。 “坏了!我不会划船,忘记给妈妈说叫个会划船的来了。” 管事妈妈笑道:“丫头别慌,我会划船。 姑娘要船,我能不知道要叫个划船的吗?哪用再另去吩咐一遭。没叫人来是妈妈想同你们亲近,可别嫌我。” “哪能嫌妈妈,正是求之不得呢。” 管事妈妈站在岸边扶着绿柳上了船,叫她挪去船中央坐下,绿柳站好后又转身去要扶管事妈妈。 管事妈妈拂开她的手,拿着船桨就自己跳上去了。 众人都吓了一跳,烟青忙道:“小心着些!” 绿柳立时蹲下,双手紧扶着船,惊魂未定,“妈妈还有这功夫呢?!” “这算什么?我年轻的时候更有劲呢!” “妈妈好功夫。”绿柳夸了一句,转头问道:“雪雁可要过来一起?” 小木船在水里摇摇晃晃,雪雁看着害怕,“我不敢去。” 绿柳道:“那你在堤岸边等我,等我采好了,过来接我。” 雪雁连连点头,她是真不敢上去。 “妈妈咱们去罢。” “哎!”管事妈妈可有精神,在前边划船,很快便到了荷花丛边缘,那有好几个大莲蓬,管事妈妈指着给绿柳看,叫她摘。 “这个时节的莲子鲜摘下来吃着最好了,晚熟的吃着没这个鲜嫩。” “我去摘,妈妈快别动了。”绿柳颤颤巍巍的伸手往那边够。 管事妈妈也心疼她,满口应道:“好好,我不动,姑娘别怕。” 她们在这说着,林黛玉也在岸上指挥,“绿柳!那儿!” 绿柳一边怕,一边大声应了。 采莲子原不算什么,林黛玉玩的开心才是好的。 管事妈妈撑着船在池子里飘动,荷花荷叶都让开路。林黛玉又叫绿柳再采些荷花来,绿柳应下了。 转了大半个池子也没采着多少,七月的莲蓬熟的太少。 瞧着里面的荷花开的好些,管事妈妈撑着船向里面划去。 绿柳的身影渐渐被荷叶隐没,在堤岸边只能看到站着撑船的管事妈妈。 管事妈妈道:“姑娘,不妨采些鲜嫩的荷叶,就那些才漏尖尖的,可以拿去叫大厨房做荷叶糕点。 这荷叶做的糕点有股子清香,太太和老爷都喜欢吃这个,前儿还叫我们采了。” “这倒好。姑娘难得出来玩一回,有这嫩荷叶,也可孝敬老爷和太太。” 采了嫩荷叶,绿柳就说要回了,采的尽够了。< /p>“哎!”管事妈妈划船靠岸。 绿柳把手中的荷花、荷叶、莲蓬一一递上去,烟青和雪雁分别接了过去。 管事妈妈又将船划去了浅滩,扶着绿柳上了岸。 林黛玉小心的捧着一支荷花瞧,见绿柳回来了,笑着道:“这花儿真好看。” “姑娘喜欢就好。” 烟青道:“咱们快回去找个瓶儿裝上罢。水边待了这么长时间,仔细着凉了。” 林黛玉有些不舍,感觉还没玩够。 绿柳道:“姑娘想玩,挑个日子咱再来便是了。可若是这回病了,下回太太就不让姑娘来了。” 说的有理。 林黛玉只得应下了,她虽人小,却已经懂得母亲和父亲为她费的苦心了。 凡是要劝她,只要搬出贾敏、林如海来,她便没有不应的。 烟青招手让管事妈妈跟上,去院子里拿赏钱。 路上问她:“除了妈妈还有几个办了差?” 管事妈妈回话道:“还有四个抬船的婆子,别的就没有了。” 到了林黛玉屋里,烟青从匣子里拿了钱来,“妈妈辛苦了,撑了那么久的船,这三百文是给妈妈的。 另外这些钱给婆子们,一人二百文,劳烦妈妈给她们分一分。” “多谢姑娘。”管事妈妈谢道,又跟烟青说起荷叶糕点的事。 烟青上了心,她在贾敏房里伺候过,她是知道贾敏爱这些风雅的,“我知道了,多谢妈妈上心。” 管事妈妈笑着退下了。 烟青使唤丫头送了嫩荷叶去厨房,叫做荷叶糕点,绿柳见烟青吩咐了,便没多话。 七八枝荷花,几支荷叶,几支莲蓬,林黛玉分别插了四个瓶儿。 “烟青,替我把荷花给母亲送去。绿柳,你拿一瓶去给父亲。雪雁,你去我弟弟那儿。” 绿柳正在边上剥莲子,闻言立马应了声。 烟青听见喊她,走了进来,笑道:“姑娘不忙,我才叫人拿了荷叶去厨房,厨房做荷叶糕点呢,等糕点做好送来,一齐送过去。” 林黛玉点点头,“荷叶糕点是什么?” “姑娘不能吃,从前太太吃的时候都说不让姑娘吃。” “罢了。”林黛玉叹口气,自小她不能吃的东西多了去了。 “姑娘看花,在瓶儿里跟在池子里是不一样的美。” 绿柳引着她的注意力,手上不停地剥莲子。 烟青嘱咐绿柳,“你过会儿将莲芯挑出来再给姑娘吃,让姑娘吃三四颗就好,别多了。” 贾敏便是这样儿给林黛玉吃的,她见过几回。 绿柳应下了。剥好莲子又开始挑莲芯,挑了三四颗给林黛玉吃了,余下的烟青要了去。 大厨房做好糕点送来了厢房,烟青从柜子里拿了几个青瓷碟子将糕点分装了,又在糕点上面放了莲子点缀。 烟青可惜道:“要是有‘青花缠枝莲纹盘’就好了,用那个装才是应景的。”话罢,拿着一瓶花一碟糕点。 绿柳同她一样,一瓶花一碟糕点。 雪雁只拿花就好,不止林黛玉不能吃糕点,她弟弟也一样。 绿柳没去过前院,也不识得林如海在哪儿办差。 烟青便跟她换了,她去送林如海那儿,绿柳去送贾敏那儿。 绿柳送了过去,得了贾敏的赏钱。 雪雁回来了,后边还跟着一个大丫头,她是来替砚书传话的:他生气姐姐只自己去玩,把他拉下了。 可怜他一直在屋里待着,无趣的紧,要林黛玉去陪他玩,不然不得干休了! 林黛玉自是应了,她也想弟弟了。 雪雁笑道:“我这儿也有话,是大爷的奶嬷嬷叫传的,‘小哥儿没生气,姑娘千万别恼了,姑娘送去的荷花他爱着呢,小哥儿一直想着姑娘呢。’” 林黛玉笑道:“我怎么会恼他?我只疼他还来不及呢。” “就是这话,姐弟俩哪儿有什么恼不恼的?”大丫头笑说:“我家大爷可乐了,叫我来传话,我本想着请姑娘到我们那儿玩就好了,谁知他偏要我原话传。 说他可生气了,姑娘去玩居然不叫他一起,冷着小脸儿一本正经的说话,别提多可乐了。” 众人也笑。烟青笑着道:“真真是个大爷,比咱们姑娘还鬼精灵。” 林黛玉忙道:“谁让我忘了他呢,他气也是该的。” “还是姑娘心宽,不与大爷计较。”大丫头又问,“姑娘何时来大爷房里,我回去好回话。” “我这会子乏了。”林黛玉为难。 大丫头道:“不忙,姑娘既累了便歇息罢,我就说姑娘午后再来。” 林黛玉点点头,“午后我一定去找他,我若不去便不是人!” “姑娘也浑说了。”大丫头笑着打趣,自去回话了。 林黛玉去歇息,午后便应约去找弟弟玩了。 9. 第九章 每到春分秋分时,林黛玉都会犯老毛病。 砚书的身子这几日也不好,怕林黛玉知道了忧心,贾敏让丫头们都瞒着她,不要叫她知道。 贾敏每日都要来陪林黛玉一段时间,又再回去照看砚书。 林如海散衙后也是两边跑,有时衙门里忙,便使唤丫头进来探望,总是要知道儿女无事才好。 老大夫每隔一日便要被请来林家,贾敏说要请老大夫在府里住下,好看顾林家姐弟。 老大夫没应,他手上的病人不止林家姐弟,住在这里不方便。 又一日请脉,老大夫道:“我开的方子可有给小公子日日吃?” 贾敏道:“每日在吃,不曾断过。” 老大夫心内叹息,小公子的病症看起来轻,但内里却比林黛玉还不如。 亏空太过,他又小,受不了大补,现连日日吃的药,见效也少了。 “我新开个方子换了旧方,容他吃上半月,我再来请脉。” 不用贾敏说,大丫头听见了便自去拿了笔墨来,老大夫提笔开了新方子。 老大夫转而又到了林黛玉处,给她把脉,又问丫头:“姐儿还咳嗽没有?” 烟青道:“今儿没听见几声,咳的少了。” “这是见好了。”老大夫又给林黛玉新开了个方子,叫日日煎了服下。 烟青问道:“姑娘常用的补气血的方子如今能用了吗?” “先不用,晚几日再说。”中药相生相克,用着一个方子,另一个便要停一段时日。 “是。”烟青应道,看着林黛玉青白的小脸,心疼的紧。 林黛玉歪着脑袋躺在床上,明明身体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 烟青送老大夫出了院门,顺道去了正房,跟贾敏回禀了老大夫的话。 绿柳倚着床边坐下,想跟林黛玉说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绿柳道:“我听人说过一个奇事,姑娘要不要听?” “什么奇事?” “说是有位姑娘救下了一个小狼崽子,为了让它日后能归去它该去的地儿,卖了房子搬去了草原。 那位姑娘教狼崽子捕猎,躲避危险,狼崽子一年以后回了狼群,成了头狼。十年后那位姑娘又去草原找了它,它认出了那位姑娘,还舔那姑娘的手呢。” “后来呢?那位姑娘和那狼崽子团圆了吗。” “原是送它去该去的地儿,怎么又会带它回来呢?再说那狼崽子已是头狼,有族群在草原上,它又如何放的下呢。” “这话在理。你这是打哪儿听来的?新奇的很,我从前听说过。” 绿柳笑着道:“听我爹说的。我爹常出府去采买东西,来往的客商经历的多,知道好些新奇的事儿。 他们说与我爹听了,我爹也感觉新奇,就说给我听了,而我又来说给姑娘听了。” 林黛玉被逗乐了,笑说:“那我明儿也说给母亲和父亲听。” 与林黛玉玩笑了会儿,林黛玉累了,竟是渐渐睡着了。 绿柳安静的退出去,烟青正在暖阁跟红英说话,绿柳跟烟青说她要去隔间给林黛玉煮雪梨水。 烟青道:“你去罢,我进去看顾姑娘。” 这些日子林黛玉苦药喝了不少,败坏了胃口,饭食只用几口便不吃了,绿柳便问了老大夫可否能在药后用些甜食缓解。 这雪梨冰糖水,是后世家家户户都知道的可以润肺的甜水。 老大夫言可以适量,只是要服药后晚一个时辰后才能用,且甜水不能煮的太甜。 林黛玉睡了一会子就醒了,叫了几声绿柳,烟青在旁应了声。 “绿柳呢?” “她去给姑娘煮梨汤了。” 林黛玉点点头,让烟青抱她去罗汉床。 烟青将罗汉床上的茶几挪开,拿了一床厚被子铺在罗汉床上,让林黛玉窝在被子里。 林黛玉又叫烟青打开窗户,烟青道:“姑娘,这会儿天冷,小心着凉了。” “这么厚的被子,哪里还会冷到我?” “姑娘原就病着还没好,要是再添了病症,太太知道了怎么好。” 听烟青提起了母亲,林黛玉只得作罢。 等雪梨冰糖水煮沸了,绿柳用火钳子拨弄炭灰掩上些炭火,以小火炖煮着梨汤,便出了隔间。 外头的粗使丫头做完了活,在廊下玩花绳。 绿柳掀开帘子进了里间,见林黛玉已经醒了,在罗汉床上歪着,“姑娘,今儿的梨汤已经炖下了,约莫一炷香时便能喝了。” 林黛玉轻声道:“我闷的很。” 绿柳听着语气,怀疑林黛玉是哭了,凑去看过她的脸,又没哭,小心着道:“那我再讲个故事给姑娘听?” 林黛玉摇摇头,她这会儿不想听。 绿柳想了想,“前些日子老爷送来一副黑白棋,姑娘可要玩‘连珠’?” 林黛玉点头,“这个好。” “姑娘等会儿,我这去找烟青姐姐拿。” 绿柳去找烟青开了柜子,取了黑白棋出来,这黑白棋是纯白纯黑的玉做的,触感温润细腻,是难得的好东西。 与林黛玉下了几局,都是绿柳赢,林黛玉的兴头愈起,“我定要赢你!” 又下几局,绿柳估摸时辰,“姑娘,让雪雁来陪你玩可好?我去隔间看看梨汤,应是快好了。” “那你去罢。” 绿柳放下棋子,去右暖阁里找雪雁。 雪雁这会儿在自己的铺位上坐着,吃着家里送来的绿豆糕,见绿柳来了,还问绿柳要不要吃。 绿柳道:“我不吃。姑娘在玩‘连珠’,你去陪会儿罢。” “嗳!”雪雁吃完手上的,用手帕擦擦嘴,便往里间走。 绿柳到了隔间,使棉布隔着手,掀开砂锅的盖子,水汽喷涌出来遮住了视线,过会儿才看清了。 雪梨块已呈现略微透明状,汤汁清澈微黄,炖煮的正好,再久雪梨绵软了,就不好吃了。 绿柳将雪梨汤盛在小盅里,端去给林黛玉。 林黛玉正下棋呢,不忙吃,绿柳便先放一边儿的圆桌上,打开盖子,散散热气。 待林黛玉一盘终了,还要再开一局,绿柳叫住了她,“姑娘,雪梨汤好了。” 林黛玉住了手,雪雁把黑白子都收进罐子里,棋罐子放棋盘上,挪了个位置出来。 绿柳将梨汤放到林黛玉面前,叮嘱道:“小心着些。” “嗯。”林黛玉慢慢吃着,梨汤入喉才发觉喉咙干涩,下瞬又被梨汤滋润,舌根子上的苦味淡去,热热的梨汤用完,觉得舒服多了。 绿柳收了空盅,才走到暖阁便被烟青拉住了,接过绿柳手中的空盅,“红英这会儿空闲,让她教你针线罢。” “红英姐姐教我针线?” 烟青笑着道:“正是,你不是一直想学吗?” 确实 很想学,绿柳点点头。 先前戴氏托人帮忙给绿柳做新衣裳,一套衣裳,上下两件,在衣领、衣袖、裙摆处绣了小花,工费便要二百多文。 这还是熟人要的便宜了些,外头做衣裳只会更贵。 绿柳正愁日后的生计还没着落,刺绣是门技艺,若能学会,便是一条生路。 虽不知为何红英突然愿意教了,但无论如何,手艺是真能学到的。 红英别扭道:“你来这儿坐。” 绿柳依言坐下了,低垂着头不好意思说话,原也是她厚脸皮了。 烟青给红英使了眼色,见红英微微点头,才去了隔间。 学了半个月,红英教的很用心,甚至异常的耐心,好几次想发脾气,都忍了下来。 绿柳瞧着这怕不是有求于她罢。 绿柳认真的学着,红英欲言又止的看她。 绿柳没忍住道:“你话想跟我说?” 红英鬼祟的凑近了绿柳,“是有话想跟你说,你同我学了恁长时间,我的手艺你也看见了,我有门买卖想与你家做,你家还能得些铜钱。” 绿柳疑道:“为何偏要和我家做?咱们两家素日里并无往来。” 本以为绿柳没有不应的理儿,给她家分钱的事儿,谁会把钱往外推呢? 绿柳一问,红英一下子断了思绪,过了会儿才道:“因你爹是府里的买办,要从里头拿东西去外头卖是最便利的。 我家卖时总要分几成给守门的门子,你家却省了这笔花销。 本也没多少钱,门子拿了,家里拿了,我却没几个钱,所以才想与你家做生意。” 这等私密事,竟是直接说出来了,绿柳愣了会儿,她可还没答应呢,“你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吗?” 红英道:“烟青说你是好的,我信她的话。” 绿柳笑了笑,“这话说的。此事我要回去跟我爹商量,成与不成全看我爹。 你也放心,就算不成,我也不会说出去,只当从未听过。” 红英握住了绿柳的手,“多谢妹妹。” 绿柳收回手,说道:“还没成的事,你先别谢我。” 红英收回手,尴尬的笑了笑。 下回轮到绿柳休假时,绿柳便将此事跟王大说了。王大问道:“你那位姐姐刺绣做的如何,有没有她做的让我看看。” 绿柳和红英都没想到这遭,绿柳道:“我没拿。” 王大摊开手,“没拿怎么说,我得看下做的好不好,能不能卖出去,要做的一般我也不原意做,挣的不多还费精力。” 绿柳想了想,拿出自己的帕子,是才进房时烟青给的。 绿柳展开帕子,指着上面的绣花,“比这儿还好些,红英姐姐的绣技原是太太房里顶好的,不会卖不出去。” “若是这样儿可行,她有没说分咱们家几成?” “我回去问问。” 绿柳回去了便跟红英说成了,又问分几成给她家里,红英道:“你们给个实在价,我原不懂这些。” 红英是真不懂,她觉得反正总比家里给的多。 “那我再问过我爹。” 绿柳又回去跟王大说,如此几回,才敲定了。 下人媳妇托人拿绣品出去卖不是新鲜事,做买办的有不少担着这巧宗,他们就照着旧例来,行规多少,他们就多少。 敲定了买卖,红英做起活儿来更有干劲了。 10. 第十章 季节变换,又一年春季到了花朝节。 林府几日前便在准备。 府里的下人们忙的团团转,到了当日更是热闹,戏班子敲锣打鼓,咿咿呀呀。 林黛玉一家子在里头,外头也给丫头婆子们置办了席面。 留着一部分伺候的人,一部分去吃席面,管事的负责安排下人们轮流去吃。 戏班子唱到热闹的桥段,丫头婆子们都躲在廊下偷听。 管事的瞧见了,将众人遣散,不让这些人扎堆的往前凑,不像样子,没得搅扰了老爷他们。 王大在外边打听了,什么时节哪种花样卖的最好,便使唤绿柳传话,叫红英提前备好,到节日了再放出去,比平日卖的好。 各类东西,凡是碰上节日,价钱都能往上涨一节。 花朝节是他们挑的好日子,红英绣了许多荷包、帕子,上头是如意纹、盘肠纹、蝙蝠纹包边,裹着里头的花卉。 前一日,绿柳托了红英替她当差,自己得了半日的假,将东西装在食盒里头,带回家去了。 红英与绿柳家做买卖,少给了家里绣品,她家里还来问过。 红英哄骗家里说得的布料少了,因是姑娘人小,用的布料少,便没多的碎布料了。 她家里人信以为真,如此说来家里岂不是没多的花用了? 她家里急了,竟然怂恿红英去偷布料,红英不肯。 她娘便闹起来了,最后红英给了她娘一根银簪子,此事才得暂时了结。 红英头次委托别人家卖,一想到所卖的银钱大多是她的,就喜的睡不着觉。 这会子主子们在戏台前看戏,婆子丫头也都偷偷的在园子里听戏,外头都没见人。 红英悄悄的拉了绿柳去外边院子,问她:“昨儿拿去的,如何了,去卖了没,得了多少银钱?” 绿柳‘啧’一声,叫她附耳过来,“红英姐姐,这里丫头婆子恁多人,哪儿是说话的地儿?要是叫人听见了可怎么好!” 红英撇撇嘴:“哪有人在?都去偷摸听戏去了,这儿就咱们俩。” “你的眼睛看不到,别人不一定看不到,眼睛尖利的多着呢,还有些个耳朵伶俐的。” 见红英还是不以为意的样子,绿柳气道:“你要不听,我告烟青姐姐去!” 红英站在那儿不敢再说,她怕烟青训她。 绿柳推着她回去,哄道:“你别着急,等姑娘的好事过了,咱们回屋里头再说。” 红英顺台阶下,回了席面上。 绿柳在外边站了会儿,不与她一块儿,一齐出去又一齐回来,别人瞧见了疑心。 绿柳进去后站在烟青后头,同雪雁站在一排。 林黛玉还小,未曾识字读书,她听人唱戏只听热闹,词中的意思听不懂。 贾敏便在旁边给她讲解着,俩人隔着个四方的小茶几坐着,头偏着凑到了一起去。 烟青这会儿已经听入迷了,表情随着戏文情节变换,口中还念念有词,等戏终了,一脸的意犹未尽。 贾敏道:“折腾一上午了,回去歇息罢,咱们夜晚再聚。” 夜晚正房还要摆一幅席面,这幅席面只林家一家子热闹,不请艺人来乐。 回到屋里,烟青打发看屋子的丫头下去松快下,抱着林黛玉去了里间,伺候她躺下。 林黛玉累着了,合上眼睛歇息,并未睡着。 烟青不知,只以为她睡了,叫绿柳她们出去外边儿候着,别吵着姑娘。 烟青坐在脚踏上,趴在林黛玉的床边睡了。 林黛玉睁开眼看着烟青,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烟青已经睡了,自是无知无觉。 她玩了会儿,觉得无趣,翻身背了过去。 绿柳有话要和红英说,有意支开雪雁,“你累不累?也回去睡会儿罢。” “你们不睡独我去,我如何睡得着。” 绿柳哄道:“一会儿我们也睡,我就在红英姐姐的铺位睡,这儿睡两个还好,三个便睡不下了。 虽烟青姐姐的铺位也在,不得她的准却是不好睡的,偏巧她在里间,姑娘又睡着了,咱们想问也问不了。” 雪雁听信了,“那我便回去睡了哈,要有事儿你们叫我。” 等雪雁走了,绿柳拉着红英坐下,小声道:“早晨都忙,哪有时间作别的?便是有消息也传不进来。 我爹不能进院里,我也没时间过去,我娘在厨房上工,今儿席面多,她也没时间过来。 昨儿夜晚递过去的,今儿定是有消息的,晚间姑娘去正房吃席,我不跟过去,就在这儿等着消息。 要是夜晚了还不来,我就请假归家去一趟,一定给你个音信,你且宽心担待些。” 听了绿柳的话,红英羞愧道:“好妹妹,我是急了些,你别生我气,实在是攒了几个月了,就等着今日呢。” 绿柳愁道:“那也不该青天白日的在园子里找我问。” “我给你赔不是。” 绿柳道:“不用赔不是,下回别这样儿了,不然我就告诉烟青姐姐,横竖我说的话你不当回事,我让烟青姐姐说你。” 绿柳算是明白了,烟青才能治红英。 “我再不这样了。”红英连连点头,“你可别告诉烟青。” “你不这样儿就好了。” 绿柳打了个哈欠,今儿着实是累了,小儿的身体受不住,她躺在红英的床上,头沾枕头便睡着了。 红英坐在床边裁旧衣裳。 小睡了一会儿,烟青醒来后见林黛玉还在睡,怕这会子睡久了到夜晚时睡不着,便将她喊醒了。 林黛玉挣开眼,眼里并无睡意,“你睡这么一会儿就起?” “歇一会儿就够了,哪能一直歇着。” 林黛玉道:“这会儿又无事,你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烟青笑道:“已经醒了,再也睡不着了。” 众人回来便休息了,其他事还没料理。 林黛玉晚宴要穿戴的衣裳首饰,戴的香囊配饰,都要归置好,这是头一件要紧的。 一人忙不过来,叫了红英进来帮忙。 烟青给香炉里添上香料,手上搭着衣裳熏香。 红英拿了各类头花给林黛玉瞧,让她选个爱的,又跟她谈论要梳什么样儿的头发。 “这个是太太前日送来的,说是江南那边的样式,比咱们常戴的轻薄些,瞧着比真花还好看呢。” 林黛玉起了兴致,“你拿朵常用的来,我比比看。” 过了会儿,绿柳睡醒了,听见里间有声,一看是林黛玉已经起了,连忙去叫醒了雪雁。 她们做丫头的,没有姑娘起了,还睡着的道理。 二人互相整理了衣襟头发,才去里间找林黛玉。 林黛玉拿了头花给她们瞧,叫她们比比哪个好看,一时玩闹起来更热闹了。 夜幕落下,贾敏使唤了人来叫,林黛玉穿的整齐去赴宴。 绿柳还惦记着绣品的事,跟林黛玉请了假,说她娘递了话来,要过来找她,她便不跟着去了,留下来看屋子。 这没什么不能应的,本也要留下人看屋子,便留下绿柳就好了。 估摸着着时间,正房那边酒席吃一半儿了,戴氏才得了空闲。一层的食盒里头大碗装了一只烤鸭腿,这是特意给绿柳留的,她爱吃这个。 戴氏提着食盒过廊道,有认识的婆子就问她去哪。戴 氏笑眯眯的道:“我给我家柳姐儿送吃的,你又是去哪?” “我也去我家姐儿那。散席的菜叫各家拿回去,老爷的席面好,我家姐儿站的近,得了稀奇的糕点,叫我过去吃。” “那快去罢,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话别,戴氏来到院门外,跟门口的妈妈说是找绿柳的,妈妈便跟里边负责传话的小丫头说了,小丫头应一声就去了。 站在房门外喊绿柳,“绿柳,你娘找你来了,在院门口呢。” “哎!这就来。” 绿柳抓了把炒花生给小丫头,谢过她帮忙传话,“还有一事要烦你。 烟青姐姐她们跟姑娘去太太那儿了,我得看着屋子,烦你让妈妈放我娘进来,我们只说几句话就走。” 小丫头道:“帮你传话是可以,只是我也不知道妈妈放不放,她要是不放,我岂不是还要来一趟告诉你?” 绿柳笑道:“不劳你再回来,你就跟妈妈说我之后再私下谢她,只待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那好,我便去了。” 小丫头跟妈妈传了话,妈妈检查了戴氏手上的食盒,便让她进去了。 绿柳站在门口等着,远远的看见戴氏了,迎了十几步上去,唤了一声:“娘。” 戴氏把食盒递给绿柳,“特给你留的,油汪汪的烤鸭腿!” 绿柳道:“你们吃了没?我在这不缺吃喝,下次还有你们就自个吃了罢,别给我留了。” 戴氏拉着绿柳的手,说道:“知道你好这口,哪能不给你留呢?你得的是你得的,我给的是我给的,我们不用你操心,你吃就是了。” 绿柳头靠上戴氏的怀里,撒娇道:“娘,你也太好了些。” 戴氏摸着绿柳的头发,笑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不对你好我对谁好。” 绿柳看着手中的食盒,要说这个理儿,是也不是。 虽不知红英家的情况,但也猜出八分了,只看她卖东西都要瞒着家里,想来是隐情的,否则不必找她家合作,另外再担风险。 “娘,咱们上台阶,来门口说。” 林黛玉不在,屋子里头反而不好说话。 绿柳正要将食盒拿进去,戴氏拦住她,“现吃了罢,凉了就腻味儿了。” “这儿各人瞧着如何吃?油腻腻的,手上脸上都是。” 戴氏因笑道:“你倒爱俏了。” “哼。”绿柳将食盒拿进去,搬了两张凳子出来,摆在圆柱子后边儿,叫戴氏坐下来说。 “怎么样了?” 戴氏借着柱子的影子塞过来一个布包,“都妥了。” 绿柳摸了摸,不老少呢,“咱们多少?” 戴氏比了个手势,凑到绿柳耳边悄悄说:“有几两银子,你爹说还算有赚头,要是绣面儿再大些就好了。 你问问那位姑娘,能不能绣些扇面或是别的。” 绿柳摇头,她见过红英做绣品,“用的下剩的碎布头子,荷包、手帕就罢了,再大些的做不了。” 戴氏道:“傻丫头,只要她肯做,使你爹买了料子来就好。 这些个儿绣品还是大的值钱,小个儿的荷包不值什么,卖的人还多,多有在家的媳妇绣了卖的,要不是你爹有些人脉,还卖不上那些银子呢。” “我问问罢,不知她做不做。” “那帕子上刺绣真好,我从没见过这样儿好的活计,她既想要卖钱,只做帕子倒是糟蹋了。” 绿柳道:“也要得闲才好做,她还要做姑娘的针线呢。” “这倒不好做了,你问问罢,做不了也没法子。” 绿柳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话,绿柳便送戴氏回去了。 11. 第十一章 林黛玉吃席回来,绿柳听见动静,就迎了出去,扶着林黛玉进屋。 在人不注意的时候,对红英点点了头。 红英一想,便知道事成了,脸上带着笑。 尽管着急,还想拉绿柳走,但有着白天的事在,红英不敢妄动。 绿柳跟着烟青伺候黛玉梳洗完,才出了里间,看了红英一眼,一路去了隔间,红英随后便也进来了。 绿柳将荷包塞入她手里,红英掂量了下,荷包里应是有十多两银子,她可从没入手过这么多银子,兴奋的脸微微发红。 以往家里人拿去卖了,给到她手里就只有些铜钱。 红英从前傻气,每月的月钱给家里大半,得了赏银还老实的送回家去,越发惯的他们懒散,不知上进。 红英亲热的拉住绿柳的手,笑容灿烂的说:“好妹妹,你往后就是我的亲妹妹。” “别整这些。”绿柳抽回手。 红英笑道:“我人是傻了些,但我知道哪些人对我好,你对我好,我自然对你好。” 绿柳摇摇头,说这些做什么。 要不是卖绣品的事还不知如何呢,跟她又聊不来,不用这么亲近。 “妹妹要还因之前的事生气,我给你赔不是。” 绿柳道:“过去这么久了,早就不气了。” 绿柳深感贼胆心虚,怕人怀疑,“你快走罢,平白的咱们俩待这么长时间。” “哎!”红英收敛了神情,把荷包揣袖子里,拿帕子虚掩着,回了暖阁。 晚上睡着了还想着钱的事,睡梦了笑出声来。 偏她值夜,林黛玉半夜醒了,吓了一跳,仔细听了发现是红英,才安下心来。 轻声问道:“红英,你笑什么,怎的还不睡?” 红英没有动静,反而打起小呼噜,林黛玉觉出她睡了,心里怪道:睡了还能笑,这是什么道理? 次日林黛玉问红英,“你昨儿怎么梦中笑?” 红英疑惑道:“我笑了吗?姑娘怕是听错了罢,人都睡了如何笑呢?” 林黛玉皱眉道:“我听的真真的。” 红英仔细想了想,她真不记得她笑了。 王嬷嬷在边上听了会儿,觉得好笑的紧,连这个都不懂。 她问红英,“你昨儿遇见什么好事了?” “没有啊。”红英连忙摇头。 “那就是做了好梦了。” “你梦见什么了?”林黛玉问。 “不记得了。”红英急忙道:“姑娘看我给你做的衣裳,你看这个花样好不好?” 烟青道:“我要起来了也不记得梦到过什么。” 林黛玉正看着红英刺绣,“我也不记得,有回醒来心慌慌的,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梦见什么了。” 红英道:“是这个理儿。” 偷了个空儿,烟青问了绣品的事儿,红英笑着道:“得了十几两银子呢!” 烟青为红英高兴,“这样儿就好了,有这笔开源,你以后也好过些。” “多亏你替我想。” “你以后可要待绿柳好些,你就指着她家呢。” 红英道:“这是当然的!我以后把她当亲妹子。” *** 林黛玉过了生辰,到四月初五,便是绿柳的生辰。 今儿刚巧是小满,每年小满的日子都不一样,巧的是,绿柳出生那年也是小满。 绿柳提前与雪雁说了,那日要与她换班,也与嬷嬷说好了要归家。 当日绿柳便早起回家了。 戴氏拿钱给了厨娘,托她帮忙做了份长寿面。 又拿了钱来,叫王大去外头买只烤鸭来,还有卤猪肉。 如今有了新的生钱的法子,王大又想好的了,想买些羊肉吃。 绿柳觉得羊肉太贵了,一斤就要几十文,猪肉才一斤才十几文,不叫他买。 戴氏也觉得贵,不肯给他多的钱,只数了烤鸭和卤猪肉的钱给他。 若是给多了,指定给多少花多少,一个子都不剩下。 王大就算不情愿,也只能罢了。 柳姐儿先前像自己,现愈发像戴氏了,也变抠了。 王大摇头叹息的出门了。 在街上遇见一家的馕饼烤的香,买了两个,又买了烤鸭和卤猪肉。 到家时饭食已备齐了,绿柳的长寿面也好了,就等着王大买菜回来吃饭呢。 王大坐下不久,刚拿起筷子,雪雁就来了。 端着一盘酱油炖猪肉,是林黛玉听说绿柳生辰,特叫雪雁送来给绿柳吃。 还有烟青、红英等丫头的礼,也叫她顺道儿带来了。 都是些自个做的帕子、荷包、香囊,还有几条发带。 红英的礼特别,是一条绣花裙,还有几片精细绣片,看着很是很用了心的。 雪雁道:“这菜姑娘都还没动过呢,听说你今儿生日,就叫我立马送来了。” 绿柳归家过生辰,没想着她们还会送礼过来,不免有些踌躇,“你老远送来,我却什么也没准备什么东西……” 雪雁笑道:“不用准备什么,本来她们没有为你准备,不过是看姑娘给了菜,红英姐姐又特意给你准备了,才凑了这份热闹。 我也没先准备,是凑热闹的,你可别气我,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事儿。” 绿柳笑道:“我也没想着能收到礼,你们既然给了,哪怕不是特意准备的,这份心我也领受了。 等你们过生,定也给你们备一份礼。” 雪雁笑意盈盈,“那我就等着到时候收礼了?” “忘不了你的,一定给你送。” 两人说了会儿话,绿柳拉着雪雁上桌吃菜, 戴氏先归置了各人送来的礼。 红英送的裙儿、绣片很精致,用的料子、绣线都是好东西。 绣片绿柳现用不上,戴氏用棉布将这些绣片包了,归盒子里放好。 雪雁坐下吃了几口菜,各个都尝了味,便说要回去了。 绿柳知她要回去伺候,没去留她,站起来送她出了门。 戴氏归置好东西出来,见雪雁要走,忙来留她:“姑娘这么早就走?吃完饭再走罢。” “不吃了,我还要回去伺候姑娘。” 绿柳也帮着说,“姑娘那边要紧,出来久了就不好了。” 戴氏才放了雪雁,叫她下回得闲了来家吃饭。 雪雁生怕戴氏再留,她怕这样儿的情景,赶忙答应了。 送了雪雁出去,一家子人复又坐下,吃了一顿好菜饭。 王大道:“大姑娘待你好,知道你生辰还特送菜来给你吃。” 戴氏也道:“还有那些丫头们,给你送了老些。见了这景儿,我就放心了,知道你在房里头过的好。” “姑娘她本来就好,她待房里的丫头都好,咱们这些房里的丫头也都玩的好,你们别操心这些。” 过了生辰,仍是要回房里的。 昨儿个林黛玉让送菜来,还叫雪雁带了话,准了绿柳次日下午再回去,留家里多跟家人亲近。 绿柳今早睡到日头上了才起。 王大、戴氏都去上工了,榕树也不在家,应是去了老嬷嬷家找铁哥儿玩了。 给绿柳留的朝食在锅里隔水温着,绿柳吃时还是烫热的。 吃过了朝食,绿柳便去找榕树。 还没到地方,就见着榕树跟铁哥儿在下人院里的树桩子上爬着玩,老嬷嬷坐边上的阶梯上,看顾着他们。 在林黛玉房里,虽说是三日一休,但有时有事找她,还是不得闲的,说起来也有段时间没带着榕树一块玩了。 绿柳又回了家,拿了鸡毛毽子来,冲二人招呼说,“你们玩什么呢?咱们踢毽子玩儿好不好?” 榕树和铁哥儿忙凑上来。 “我先踢,我先踢。”榕树不停歇的跳着道。 “我先踢!”铁哥儿也吵着。 “猜拳罢,谁赢谁先踢。” 三人猜拳,铁哥儿先踢,绿柳第二,榕树最后。 榕树憋嘴,瞧着绿柳满脸委屈,绿柳道:“别做这样子,输了就要认,不然成什么了?” 榕树点头,王大和戴氏上工,多是绿柳带他,他最听绿柳的话。 铁哥儿不会连着踢,绿柳一连踢了好几个,可把铁哥儿崇拜的,猴儿似的围着绿柳叽叽喳喳的,衬得绿柳像个山大王。 老嬷嬷在一旁笑看着,榕树还跟铁哥儿夸耀绿柳。 “我姐姐会的可多了,特别厉害!” 铁哥儿羡慕,他哥哥姐姐嫌他,每日只管自个去玩,不带他一起。 他爹妈因着这事儿说了他的哥哥姐姐,反倒让他哥哥姐姐犟上了,越发不爱搭理他。 “绿柳姐姐教教我罢,我也要同你这么厉害!” “好啊,过来。” 铁哥儿凑过去,绿柳把毽子递给他,教他踢毽子,又叫榕树来,让他俩轮着玩,自个站在一边教他们。 玩腻了毽子,又去玩泥巴,复又去爬树桩子,小孩子的精气用不完似的,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累。 绿柳看日头,估摸着晌午了,大厨房过会要放饭了。 “嬷嬷,我见着这日头,该是要回去了。” 老嬷嬷应着,扶着腰就要起身,见她艰难,绿柳连忙去扶了她。 老嬷嬷口中“哎呦,哎哟”的叫着,老年人身子骨不好,起身落座身上都不舒服。 那头两小孩玩的兴起,要哄着才肯回去,约好了下午还一处玩。 绿柳午间同家人用完饭,午歇了一会,就说要回房里去。 戴氏让她晚些回,搁家里多玩会儿,黛玉是应允了下午才回房的,这会不过刚过了午时而已。 王大觉着,早些回去是好的,在主子跟前当差自然要勤快些,主子给了恩典,自己面上有光,却不好太放纵了,没得让人觉得懒散,不中用。 戴氏听了,觉得王大说的在理,要松快些不急于一时,姑娘跟前伺候是多少人想不来的,应当要当心些才是。 绿柳话别了家人,回了东厢房,专门去谢了红英的礼。 红英道:“咱们是姐妹,你生辰了我送份礼是该的,哪儿用专门来跟我道谢,反倒显得外道了。” 绿柳笑道:“哪的话,那么精致的绣活儿,红英姐姐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别说道一声谢,就是两声、三声,都是当得的。 我要不来谢,成什么人了?等姐姐生辰了,我也应当送份礼才能全了这份情。” 这番话说的体贴,红英心中想同绿柳亲近,如今得了这话,很是高兴,自觉和绿柳的关系比较别人都亲近些了。 绿柳也看出红英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倒是真放下之前的事儿了。 而且卖绣品的事要悄悄做,她少不得要多盯着些红英,免得红英哪日不当心给秃噜了。 12. 第十二章 又到了暑热天,今年的六月天比往年更热,太阳下彷佛凝成实质的热气肉眼可见。 林黛玉的远处放着冰盆降温,放近了她受不住。 她身穿轻薄的衣裳,后背放上了汗巾子,天气一热出了汗,就容易受寒,后背的汗巾子过一会儿就要换一条。 绿柳去给林黛玉洗完汗巾子回来,热出一身的汗,回了屋子才感受到一丝清凉,凑到冰盆边用手扇着凉气降温。 “哟!瞧那样儿!” 绿柳整个人都快贴到冰盆上去了,行为动作透着股子痴态,看着着实好笑。 红英被逗得手指着绿柳直笑。 绿柳斜乜了她一眼,“哼!一会子有活儿就派给你,让你去外头!看你还笑。” 红英笑道:“去就去,刚你去了下回就轮我去。” 大热天的,谁都不想去日头底下受热。 往常偷懒使唤外头的小丫头做活,现也使唤不动了,各自干完各自的,都躲回了屋里纳凉。 昨儿还有年轻媳妇中暑晕倒了,管事的报到了贾敏那儿。 贾敏便吩咐大厨房煮解暑茶分发给各人吃,另外不许管事的在天热毒时给底下的人派活儿。 日烈时分,婆子们闲着,凑在一起吃解暑茶,说各家闲话。 那个中暑的年轻媳妇原才生了个小子,中暑热后奶水少了,娃儿饿的嗷嗷叫,那家人急得到处托人给孩子找干娘。 乍然间的,这一时哪里能找到? 只得去求了管事的,向大厨房借了些精米,磨成糊糊支应着。 又谈论起府上的小主子。 大爷这段时日病了,一直不见好,要是去了,林家可就绝后了,到时她们这一伙人也不知是个什么下场。 那些后头买来的,感触更深些。 他们或是因没资产卖身为奴,或是被卖过几次了,都知道外头过的是什么日子。 林家的主子们都是宽厚人,他们可不想再被卖了。 这些人有前瞻性,要么考虑着自己的后路,要么盼着林家好自己也就会好。 那等木头人说话就难听了,就差指着林家的祖坟说是其造了孽,才会绝后。 面对这种的木头人,只能摇头走开,别上去搭话,你说不通的。 晚间用过饭食,林黛玉想要去探望弟弟,烟青几个都劝她不要去,由她们去探望回来说与她听。 林黛玉的身子弱,容易过病气,太太是不让她过去的。 林黛玉不理她们,丫头们都只会拿好听的话哄她,一连几日都说好些了,可到现在也没好,她必要亲自去看过才放心。 烟青拗不过她,叫红英先去跟太太回话,她在后面带着姑娘过去。 红英应下了,不敢耽搁,快步走去正房跟太太说姑娘强硬的要来看大爷的事。 贾敏并未责怪她们,大夫已经同她说,哥儿可能是养不活了,玉儿要来就让她见见罢。 贾敏疲惫的坐在床头流泪。 满屋子的药味,闷热的天气味道散不出去。 林黛玉进屋乍然闻到,踉跄了一下,捂着胸口继续往里面走。 见着林黛玉过来了,贾敏拦住她,叫她在屏风前看看就成,不要再走进去了。 林黛玉远远的望着,只看到床上的薄被突出一个小包,看起来跟一个枕头差不多大。 她轻轻唤了几声,没有回应,贾敏说是刚用完药,睡下了。 林黛玉呜咽出声,贾敏也泪流满面,母女俩坐着相对垂泪。 林黛玉还不懂得死亡是什么,她只知道弟弟病了很久,肯定很难受。 母亲很悲伤,她也感到很难过,控制不住的想流泪。 天色已经很暗了,炎热的天气让平民百姓承受着苦难。 林如海回来的很晚,赈灾的事情不在他的职权内,但他依旧不能早回,要在衙门值守。 回来见了病重的儿子,林如海也落下泪来。 他半生只得一女一儿,如今儿子眼看着养不活了,只觉得心气散了一半。 晚上林黛玉睡在了正房,同贾敏一床睡。 烟青让红英回去守着屋子,她跟绿柳留下伺候,二人夜晚借住在了其他大丫头的铺位。 贾敏和林如海守在儿子的床榻边,眼睁睁的看着儿子的胸口渐渐没了起伏,哭的不能自 己。 强撑着给儿子下葬后,林家的三口人就全病倒了。 绿柳守在炉灶前给林黛玉熬药,一边看管着灶膛的炭火,一边擦着脸上的汗。 过会儿雪雁会过来接替她,俩人轮换着来,不然大热天的,一直守着火炉也太遭罪了,谁都受不住。 林家这一代唯一的儿子去世后,在世人看来林家已经绝后了。 贾敏病着,无力掌管家事,吩咐几个嬷嬷代为管着,一人领一份差事,梁嬷嬷负责统管内院的大小事。 邓嬷嬷负责贾敏房里的大小事,偶尔贾敏有吩咐也是她去通知上下。 林黛玉的房里又进来了个管事的闫嬷嬷。 因贾敏担心嬷嬷们管家会有疏漏的地方,恐委屈了玉儿。 烟青很能干,但她太年轻了,那些个嬷嬷们最会看人下菜碟,非要个有资历有能为的嬷嬷在中调和才妥当。 这是外边儿管事的。 内里贾敏怕烟青她们几个顾不过来,又支使了两个丫头婆子过去,她们从前也照看过病时的林黛玉。 贾敏是舍不得林黛玉受一点儿委屈的,总是要考虑尽才好。 李嬷嬷也领了新差事。 这次吩咐事,贾敏叫她管着几个院子的丫头婆子的调度。 李嬷嬷可不满足,几个院子多是空院子,这空院子有什么好管的?又没得油水。 初时还做样子,常往几个院子巡视,管管偷懒的丫头婆子,后来就每日去点个卯,便归了家去歇着了。 她这个做派,要是被告到了贾敏跟前,讨不了好,但现在可没得人去管她的闲事。 梁嬷嬷管着的内院不平静,眼红梁嬷嬷权力的嬷嬷们不少。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论身份大家都是陪嫁,凭什么你就得了这么大的权力,管着全府里的事,赫然成了干主子。 还有林家的老人,她们是最不服气的。 她们多是祖上就在林府里伺候,太太看重自己的陪嫁,轻看了她们,与自己的陪嫁亲厚。 先是自己掏腰包给陪嫁发月钱,如今还让膝下的老货管着她们,压她们一头,这心里怎么能服气呢! 13. 第十三章 这日几个婆子做完了洒扫的活计,躲在廊柱边的阴影里闲话。 陆婆子说她的女儿平常跟梁嬷嬷亲近,干活儿勤快,这会儿梁嬷嬷得了势,她女儿沾光了,现在从外面调到了太太门前打帘儿呢。 赵婆子听着陆婆子显摆,心里不是滋味,怎么就让陆婆子摊上了这好事。 想起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姐儿。 是个傻的,只会死干活,不会讨好管事嬷嬷,以后跟自己一样,是个劳碌命。 丁婆子瞧陆婆子家巴上高枝儿了,跟她亲近起来,言语间有点捧着陆婆子,其他婆子觉着没趣儿,闲话不久就都散了。 陆婆子受用奉承,与丁婆子走在了一起。 赵婆子归了家,她家姐儿还没回来,赵婆子就去姐儿做活的院子找她。 几个丫头在一起玩闹,只她家姐儿还在老实的洒扫! 赵婆子突然觉得一股气涌上,夺过姐儿的扫帚,指着她咬牙道:“你啊!你啊!人都在躲闲,就你在干! 你有几双手?干几个人的活儿,别个儿是没长手吗!” 其他丫头不乐意了,泼辣的丫头先开口反呛:“你个妈妈,好生没理! 哪个让她干活了?我们叫她了的,她自个儿不与我们玩,惯会装乖,怪的了谁去!” 丫头们:“就是!这院子没得嬷嬷管,我们玩会儿能怎的。” 赵婆子被一顿抢白,愈加的气不顺:“小丫头片子还敢顶嘴,这哪个嬷嬷管的,我定要去告你们去!” 好几个丫头都被吓着了,呐呐的不敢多话。 泼辣丫头不怕,叫嚷道:“你只管告去,你去告我就去闹,嬷嬷偷懒的事叫你闹起来了,你也讨不了好!” 赵婆子被气的两眼发黑,她确实不敢去告,她本就是个怕事的性子,在几个小丫头面前还能要强,真要去告谁,就哑巴了。 姐儿垂着头扶着赵婆子去廊下的台阶上坐,赵婆子气的掐她手,姐儿性子像她,太不中用了些。 晚间在家里,赵婆子还在生气,也不说话,姐儿就在边上讨好。 赵婆子气着气着就哭了,哭她娘俩的命苦。 自己长的粗笨,又不会钻营,只有做粗活的命,姐儿也老实,比她还笨些,连偷懒都不会。 那空院子,连嬷嬷都懒的去管,别的丫头都在玩,只有她的姐儿在干活,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姐儿。 姐儿看见赵婆子哭了,也跟着赵婆子哭,赵婆子哭着问姐儿:“我都要让你气死了,你又在哭什么。” 姐儿道:“娘,我害怕。我没得别的姐妹伶俐,她们被发觉偷懒了,还能跟嬷嬷蒙混过去,我却是做不得的。 我也没在真干活,做样子的没使力气。你今儿跟她们闹了,她们本就不喜欢我,日后再去干活不知要怎么欺负我呢。” “哎哟,我的儿啊!“ 赵婆子抱着姐儿哭的更伤心了,想给姐儿找个好差,但既没银钱买礼,也没门路敬献。 昨儿哭了一晚,一早还要去上工。 姐儿去了院子里,果真没丫头理她,姐儿默默在边上洒扫,没有丫头愿意在她边上,她自己一人洒扫一大片地。 李嬷嬷吃过了朝食,漱了口,才去视察院子。 有个院子看门的婆子,李嬷嬷来时她正在嗑瓜子吃,见着李嬷嬷,叫她一起来吃。 李嬷嬷同她嗑瓜子,说了会话,嫌她那的茶粗,不愿再吃喝,院子里面也不想再去看了,这空院子着实没什么好看的。 边起身边道:“老姐姐继续吃喝着,我还有院子没去看呢,耽误了不好。” 赵子送她出了院子,李嬷嬷挥手让她回去,就去了别的院子。 到一个空院子时,里面的声音吵闹,有丫头提着扫帚在打闹,李嬷嬷过去说教她们一顿,叫她们好好干活。 见丫头们乖乖的应了,李嬷嬷就走了。 上头的嬷嬷不上心,点个卯就走,下面的丫头们也做事敷衍。 嬷嬷走了,丫头们就又玩上了,嬷嬷来了回,后面就不会再来了,连样子也不做了,只把扫帚都扔了去,在院子里嬉戏。 没有丫头带姐儿玩,嫌她装正经。 姐儿干着活计,觉着委屈,也撇下了扫帚, 没去玩,而是跑回家去了。 归了家就扑床上哭了。 赵婆子回来了,见姐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把赵婆子心疼坏了。 姐儿不愿再去院子里做活了,她又不懒,只想找个安生做活的地儿。 赵婆子愁啊,她要是有能耐,她的姐儿也不会去空院子洒扫。 姐儿不去了,赵婆子就去找了李嬷嬷,这事还要同李嬷嬷说来。 李嬷嬷听了赵婆子的话,有些奇怪,这姐儿她是有印象的,活儿做的不错。 “怎的不做了?她不干的挺好的吗。” 赵婆子道:“我家姐儿勤快,那院子没什么活计,我正想给姐儿再找个差事呢。” 赵婆子一边说着,一边看李嬷嬷的脸色,盼望着李嬷嬷能再给姐儿个活计。 李嬷嬷听了面上一笑,悄摸的比划了一下。 赵婆子看不懂,李嬷嬷“啧”一声,嫌弃她蠢笨,又搓搓指头,指了下荷包。 赵婆子明白了,窘迫的笑了笑;“应该的,应该的。” 归了家去,赵婆子翻了家中的存银,不过八九两银子。 狠了狠心拿了一半出来,拿去给了李嬷嬷,李嬷嬷掂量了一下,又给她推了回去,摇摇头不肯应。 赵婆子只得又拿了回去。 李嬷嬷的胃口太大了些,赵婆子又想起了陆婆子,她家女儿在梁嬷嬷手下做事,想来她有门路。 便拿了钱去找陆婆子。 陆婆子拿了钱,拍着胸口说包她身上,她能送自家的姐儿进太太院子做活,肯定是有门路让银家的姐儿进去。 赵婆子瞧陆婆子收了钱,又信誓旦旦的样子,也就放心了。 归家等待了几日,一直没有消息,又去催着陆婆子。 陆婆子叫她等等,如今这府里乱着呢,隔三岔五的就要吵闹起来,梁嬷嬷顾不上这头了。 赵婆子又归家等着,快一个月了还没有消息,赵婆子急了,别了是收了她的钱,又不给她办事罢? 陆婆子自是不认的,还是叫她等着,等梁嬷嬷闲下来,有空了,就给她办了。 14. 第十四章 陆婆子收了赵婆子的钱,究竟有没有给她办事呢? 自然是有的,只是她自作聪明,学了那些酒肉场的做派,拿了银子置办了席面,叫自家姐儿请了梁嬷嬷来吃。 她家姐儿以为是她的谢恩席面,欢喜的就去请了梁嬷嬷。 梁嬷嬷吃了几筷子席面,才知原是要求她办事儿的。 陆家姐儿也吓着了,连忙给梁嬷嬷致歉,陆婆子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呢。 先前陆家姐儿的谢恩礼,就只置办了几两银子,这礼梁嬷嬷是看不上的。 只是陆家姐儿是她提拔上来的人,她愿意给几分面儿,也是想着她家贫,没有多少家资。 可没想到啊,她给面儿,却引得这不知是哪儿的阿猫阿狗的也求到她头上了。 席面也不吃了,冷笑一声,扭着腰就走了。 陆家姐儿连忙追了上去,给梁嬷嬷又说好话又作揖,说了一箩筐的好话,躬身求了几次,才哄了梁嬷嬷好。 梁嬷嬷道:“你是个机灵的,好好的当差就是了,太太不会亏待你的。” 陆家姐儿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送了梁嬷嬷回太太院儿后,才归了家去。 陆婆子袖手坐在椅子上,紧张的揉捏着自己的手腕,桌上的菜还是温热的。 陆家姐儿归家,往圆凳上一坐,就瘪了嘴巴。 “我的娘啊,为了别家的姐儿,要绝了我的前程吗?亏我还以为这桌席面是给我准备的!” 陆婆子心痛的捶自个的胸口:“我的儿啊,你这话说的娘心里头痛啊,娘恨不能把心肝掏出来给你!” 陆家姐儿抹了眼泪:“那你今儿为赵家的姐儿讨差事?” 陆婆子着急的解释道:“陆婆子给了我银钱,托我给她家姐儿讨个差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要是知道会惹了梁嬷嬷,定是不会应的!” “那你现知道了!快把钱还给人家!”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还回去,再不提这事了。”陆婆子连忙应下了,又拖着姐儿的手,给她夹菜吃。 陆家姐儿才哭了,吃菜觉得没味儿,又倒了栈茶来吃,冲了冲嘴巴,便跟陆婆子两人吃起了席面。 这晚一过,陆婆子就取了自家的钱匣,拿了银钱准备还给赵婆子。 正要关上钱箱子,又觉得不舍得。 那晚的席面是要给赵婆子家的姐儿讨差事的,陆婆子觉着要办好了才成,置办的时候没有掺水分,花了不少的银子。 赵婆子给的银钱散碎,拢共是五两左右。 席面就花用了三两多,这钱要全部还给赵婆子,她白费了心力不说,还要搭上去三两多,陆婆子就觉得这心里不舒服。 正纠结是怎么个说法,如何去还合适,赵婆子就来了。 赵婆子道:“老姐姐,我家姐儿的差事如何了?” 陆婆子不知要怎么说,敷衍道:“我原是办了席面要请梁嬷嬷,谁知他忙竟是没来,得过段时日才好再提了。” 赵婆子不知细里,又说话恭维了一番,便回家等消息去了。 敷衍了一次,后面再敷衍就轻松了。 陆婆子觉得这钱不还也成,赵婆子的事她原是办了的,梁嬷嬷不答应,也怪不了她啊。 余下的就当是辛苦钱,量她也不敢闹到梁嬷嬷头上去。 就这么一直拖着,直到赵婆子带着姐儿气势汹汹的过来。 陆婆子正刷着牙呢,顾不上漱口,赶忙的跑回了房里,将门闩上了。 赵婆子一看,保准就是了,勃然大怒:“狗日的孬货!” 大步冲上去砸门,门被大力砸出一条缝,正好叫陆婆子瞧见赵婆子狰狞的脸。 陆婆子被吓的往后踉跄了一下。 抖着声音解释道:“我整了席面请了梁嬷嬷来吃,跟她说了你家姐儿,她不愿意帮手,我也没法子。” 赵婆子双手掐着腰,恨恨的“啐“了口,嚷着嗓子道:“放屁!没亏心你躲什么!给我出来!” 周围的人听这吵闹,赶过来看热闹,问赵婆子是发生什么事了。 赵婆子正要跟他们好好说道,陆婆子还要脸,见别人来看热闹了,就把门打开了,拉了赵婆子进去,又掩上门。 姐儿被留在了外面,旁边的人就都去问她了。 姐儿呐呐的说不出话,旁人看她这样儿,觉得问不出什么了,又快到了上工的时辰,就各自散去了。 那边陆婆子拉着赵婆子进屋,拿出钱匣,要把赵婆子的钱还给她,赵婆子上手就抢钱匣,要自己掏钱。 陆婆子哪肯啊,忙挡着她,两人在房里争抢着。 “哎哟!死婆子干什么,又不是不给你钱!要死啊!” “撒手!早干嘛去了!” 陆婆子不敢让赵婆子自己抓钱,抓多了定是不会还她的。 赵婆子放心不下陆婆子,陆婆子先前敢不还她钱,可见是怎么个人品,她定是要拿回自己的钱的。 两人谁也不让谁,带落了屋里头的桌椅摆设。 姐儿在外头听着,心惊胆战又不敢进去,守在门边急的搓手指头。 陆婆子和赵婆子没去上工,管事嬷嬷的来寻,就见着了姐儿:“你不是赵家的丫头吗,怎的在这?” 姐儿吓得一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管事嬷嬷见她神色有异,恐生了事端,连忙推开了姐儿,伸手推开门。 陆婆子和赵婆子头发散乱,争抢不休,连门开了也不知。 这副模样唬了管事嬷嬷一跳。 管事嬷嬷赶忙上前去拉她们,拉扯间反被推了一把,撞到桌子边沿,重重的“哎哟!“了一声。 陆婆子和赵婆子清醒过来,忙去扶管事嬷嬷。 管事嬷嬷抬手给了她们一下,叫骂道:“活儿不干在这抢鸡毛!要不想干了,同我说了,我去回了上头,叫你两个老货吃闲饭!” 陆婆子和赵婆子都来央求管事嬷嬷,她们都需要这份差。 见管事嬷嬷的脸色松快了,陆婆子鬼精先起了话头,说赵婆子要抢她的钱。 赵婆子也随后说陆婆子骗了她的银钱。 眼见两人各执一词,又要嚷嚷起来,管事嬷嬷忙打断了她们的话头,叫陆婆子先说。 陆婆子素日里伶俐些,口齿好,能说的清楚明白。 听陆嬷嬷把事情说完,管事嬷嬷先轻蔑的看她一眼。 没把握的事还敢往身上揽,凭着席面就想去托梁嬷嬷给差事,没点算计的。 高山上的人哪看得起这个?这钱花了出去是白瞎了。 赵婆子又接话说道:“上月给的银钱,来问了几回都没信儿,今儿一见我就跑,还不是心里有鬼! 这席面我可没看见,谁知她拿着我的钱去做什么了?” 陆婆子一瞪眼:“嘿!你个死婆子,安的什么心,我帮你家姐儿讨活计,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管事嬷嬷拍桌子:“吵嚷什么?给没给做席面一问便知,你们这钱现给我个说法,今儿说好了,以后都不许再生事了。” 赵婆子没说话,心里仍有不服气。 陆婆子拿了钱出来,是剩下的二两多,赵婆子不接。 管事嬷嬷冷哼一声:“近的不找,反倒是去找远的,想攀高枝儿,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模样。” 赵婆子臊的脸热,泪在眼眶涌动,伸手接了陆婆子的银子,带着姐儿走了。 归了家,赵婆子背过身躺炕上不动。 姐儿收拾着家里,午饭时又去大厨房领了饭食,赵婆子难受的吃不下饭。 一个打扮的光鲜的婆子找到赵婆子,赵婆子见她面熟,又不知她是谁。 婆子自我介绍道:“老姐姐怕是不识得我,我姓沐,原是在内院伺候的,少有往外走的时候。 这会子也是听说了一件不平事,特找老姐姐的。” 赵婆子不懂,沐婆子解释道:“你同那梁嬷嬷的事我都知道了。 可恨梁嬷嬷吃了你的席面,又不替你办事,平白花了恁多银子。” 赵婆子听她说起银子的事,就觉得心口有气上不来,好似下一刻就能憋死过去,闭上眼深吸气。 沐婆子在炕上坐下了,亲热的给赵婆子顺气。 “老姐姐宽心,我今儿来是来帮你的。那姓梁的老货不要脸面,你同我去太太跟前说道,叫太太给你做主。” 赵婆子不敢,摇摇头:“我不敢去,梁嬷嬷是谁,告了她还能好?” 沐婆子劝道:“你别怕呀,不瞒你说,我上面也有人呢。 她先前可伺候过老太太的,是府里的老人,老爷和太太都要给她三分面儿,还怕梁嬷嬷?有事儿她顶着的。” 赵婆子有点胆怯,要说这气她是真的咽不下,可去太太跟前她也是真的不敢。 沐婆子看不上赵婆子,脸上表情变换了下,硬压下脾气,耐下心的劝她。 底下人收钱安排差事,私底下谁也不知道便罢了,摆在明面上就不行。 梁嬷嬷既去吃了席面,还叫两个婆子因这事打了起来,闹的不可开交,好些下人都听见了。 要是捅到太太面前,她准是要吃挂落的。 她得意了这么久,别人都得吃她剩下的菜,管事的、婆子们、丫头们都捧的她跟个主子似的,这林府都快不姓林了。 婆子道:“不为别的,你想想姐儿,姐儿她为啥受欺负,那不是李嬷嬷没管好底下的人吗? 那李嬷嬷又是同梁嬷嬷一伙儿的,姐儿丢了差事,你如今想给她找个差事,还被骗了钱去,连我都想为你们哭一上场。” 说着就捏着手绢擦擦眼角。 赵婆子意动,但她生性胆小,还是不敢答应。 “老姐姐,你就当帮我一个忙,等这事过了,保准给姐儿安排个好差事,还给你备一份礼。” 赵婆子动摇的更明显。 沐婆子看着赵婆子的脸色,又笑着道:“我过会就把礼拿来,咱们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肯定不能亏了你的。” 赵婆子没舍得拦她,张不开口。 沐婆子拿了礼来,一块绸子布,一瓶上好的桂花油,两朵头花,两包绒线,一个荷包,荷包里有五两碎银子。 “这块绸子布能做身衣裳,头花是给姐儿的,荷包老姐姐收好了,这都是我的心意。” 赵婆子收下了,这份礼送的都是好东西。 绸子布留着等姐儿大了做嫁妆也是使得的,上好的桂花油,她还没使过呢。 荷包里的五两银子更是送到心坎上了。 让赵婆子心里好受多了,也不躺着了,坐起身招呼沐婆子,使唤姐儿去煮散茶来。 沐婆子叫说不用劳累,没让姐儿去。 与赵婆子说了告状梁嬷嬷时的说法,就归家去了。 15. 第十五章 贾敏房里的汤药没有断过。 林如海从衙门回来,也要喝了药汤才能歇下。 府里就像蒙了层暮色。 林黛玉此次病的不轻,药食都吃不下几口,本来就瘦小,这段时间更是瘦的脸颊肉都没了。 细小的身躯躺在床上,发出的咳嗽声微弱。 咳嗽完后,又整个人放松,手脚软绵,眼里弥漫着咳出来的泪,好似一碰就碎了。 只见她病弱的摸样,绿柳几次担心她一病就去了。 可她偏是走不了的。 贾敏也在病中,不能来看望林黛玉,每日使了丫头过来问候。 林黛玉也是如此。 王嬷嬷扶着林黛玉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一手端着药汤凑到她的嘴边。 林黛玉小口的喝着,喝了半碗便抬手推拒不喝了。 王嬷嬷还要劝她,她别过脸不听。 绿柳道:“嬷嬷,才吃了饭半个时辰,强吃下去说不得一会儿再吐了。” 王嬷嬷哭道:“这可如何是好!饭吃半碗,药喝半碗,汤汤水水的才进一碗,这怎么好的了。” 林黛玉瘪了瘪嘴,也跟着哭起来。 绿柳等人忙劝慰,好不容易才止住哭。 烟青扶住王嬷嬷的手,轻声道:“嬷嬷,快去歇一会儿罢。昨儿四更天才睡,今儿又早起了,这儿有我们呢。” 王嬷嬷哀愁道:“姑娘是吃我奶水大的,她遭了罪,不看着她我心里总不安。” “姐儿,你往里进进,让嬷嬷在你边上儿歇歇罢。” 林黛玉闻言往里挪了挪,给她让了位置,她挨着床沿儿躺下了。 一个婆子走了进来,她是贾敏使来照看林黛玉的。 烟青道:“妈妈来了,正好我也想歇会儿,劳烦妈妈看会儿。” “快去罢。” 有她在,烟青也能偷口气了。 烟青让绿柳和雪雁留下来帮手,若有事就叫人,自己去将空碗收拾了,而后也在铺位躺了。 红英昨儿守了一晚未闭眼,现还在歇息。 她的床上还挤着两个丫头,原也是贾敏房里的人,被使唤来照顾林黛玉的。 里间王嬷嬷躺着睡着了。 婆子隔着她给林黛玉打扇子,看着她发愁,偏在这儿睡了。 婆子捏了捏林黛玉的手,试探了她额头、颈脖,有些湿漉,便吩咐道:“去要盆温水来,还有棉帕子。” 绿柳站起身去了隔间。 吩咐外头的丫头去大厨房要水反而费功夫,自己去隔间烧水还便利些,兑上冷水端了进去。 婆子用手探了水温,觉得烫了些,叫再加些冷的。 “妈妈稍等会儿。” 绿柳去舀了一瓢水来,婆子接过去,边加边试水温,完了将水瓢给绿柳拿着,她拧了帕子给林黛玉擦了手心、耳后、脖子。 问道:“姑娘感觉如何?” 林黛玉声音虚弱,“我觉得舒服多了。” “那便好,姑娘好了,我们也就好了。” 林黛玉点了点头,翻过身子,有了些睡意,闭上眼睛,渐渐昏沉了。 直到一个月后,林黛玉的身子才将好。 只是仍然有些咳嗽,老大夫写了新方子给她,叫她再吃半月,调养下便好了。 她如今能吃下饭,脸色也不惨白了,总算不像琉璃似的人了。 才用了整碗的药汤进去,王嬷嬷给林黛玉擦擦嘴,将药碗递给绿柳,叫她拿去收拾。 绿柳端着药碗去隔间,从水缸里打水清洗药碗,见水没剩下多少,便让了外头的粗使丫头打水来。 两个丫头抬着一桶水来,又帮着绿柳舀水到盆子里。 绿柳把药碗放进去泡着,又打了水放炉子上煮着。 绿柳开了柜子,拿了些果脯分给她们,谢过她们帮忙。 这些果脯原是给林黛玉吃药时用的,为的甜口,但她不爱吃,嫌它甜腻,让绿柳另煮了甜汤给她吃。 烟青便将果脯散给了她们这些丫头。 林黛玉偏爱吃她做的,绿柳还怕烟青会介意。 却是她小看人了,烟青不但不介意,反而用心的教她。 绿柳自悔误会了人,真心服了烟青。 两个丫头吃着果脯,嘴上还跟绿柳闲话,问绿柳可听说了上房的事? 说是一个洒扫婆子给梁嬷嬷钱,托她给自家女儿安排差事。 梁嬷嬷收了那婆子的钱,又不给人办事,叫那婆子告到了太太面前。 梁嬷嬷被太太训斥了,差事也被太太停了,她自觉没了脸面,这几日都躲在屋里不见人呢。 绿柳拨弄着炉灶里的炭火,边跟她们闲话:“你们是从哪听来的?知道的这么清楚,连太太房里的事都知。” “门口的妈妈们说的,府里都传开了。” “梁嬷嬷也太过分了!平日里她穿金戴银,却连洒扫婆子的钱都骗。” 要真是这样,是太过分了。 洒扫的婆子一月能得多少钱?好不容易攒了钱,想给自家的女儿讨个差事,又所托非人。 绿柳想到了自家,当初家里为了她也是花了好多钱。 便问道:“那婆子怎么样了?她女儿得了差事没有?” 水烧沸了,两个丫头一面帮着绿柳把盆里的凉水倒了,倒上热水去烫了药碗。 一面回了绿柳的话:“太太把钱还给她了,她女儿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可能在家呢。” 绿柳叹道:“可惜了,本是慈母心肠,到底没得了好差事,反而闹了事情出来,要想得好差事怕是难了。” “谁说不是呢。” 烟青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个荷包,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听到说什么好差事,是什么好差事?” 绿柳答道:“没说什么。” 两个丫头不敢回话。 烟青打发她们走了。递了荷包给绿柳,“这是太太赏的,姑娘身子好了,太太高兴,姑娘房里伺候的都有,我们的多些。” 绿柳惊喜的接过,“多谢烟青姐姐。” 荷包里头是些银锞子,有十几个,大约是五六两银子,外头伺候的丫头婆子,一人有几百不等的赏钱。 烟青拉着绿柳进隔间,询问她:“你们才在说什么,老实跟我说。” 绿柳呐呐的说了。 烟青训道:“梁嬷嬷的事儿也是你能说的?说闲话可不是好事儿,里头牵扯多着呢,你不躲,反而还说!” 绿柳摇头表示再也不说了。 烟青又道:“这事儿咱们都不要说,外头那些说的,过会儿我还要训她们。你去跟雪雁说说,叫她也别掺和进去。” 看烟青的神情,就知此事不简单,绿柳道:“我已知错了,雪雁那儿我会同她说的。”看她心里有数了,烟青就出了屋子,训斥了下面的小丫头,叫别传闲话。 至于那些婆子们,现在有闫嬷嬷在管着,是不再听她的了,那她也就不管她们了。 烟青所言非虚。 不到一个月,太太房里便有消息传出来,是那婆子与另一个婆子合伙冤了梁嬷嬷,那冤枉人的两个婆子都被打发去了庄子。 贾敏趁着这股风,把府里的邪气去了去,发落了一些人。 林府里刚兴起的邪风经过这一整顿,安分了不少。 梁嬷嬷既是冤屈的,差事便恢复了,只是出了这样的事,到底落了个驭下不足之罪。 贾敏又另吩咐了个嬷嬷,也是统管府里大小事,跟梁嬷嬷一样。 贾敏现虽好了,但自感精力不足,她想好好调养一阵子,府里事务还是如病时一样,由各个嬷嬷们分管。 *** 林黛玉五岁那年,林如海得了巡盐御史的差,奉命要去扬州任职。 贾敏先派了得力的仆从去扬州置办院子,预先收拾收拾,要能住人才好举家搬去。 京城的老宅子便留了些老仆看守。 等到了扬州又再细细的打理了一番,操持了府里的大小事,一个不防又小病了一场。 林如海膝下只有一女,自然想与她亲近。 他平生所学所悟未有传承,他也还未体验教导小儿的乐趣,见林黛玉聪明灵秀,便起了使她读诗书识字的心思。 只是他平时衙门事多,不好亲生教导,便托人给林黛玉找西席。 还真找到了极好的。 他原是进士,只是时运不济才落下了,未能为官。 林如海叫人请了来,校考了他的学问,果真是极好的,能得进士开蒙,是玉儿的造化。 林黛玉要每日上学了,绿柳也跟着听了几节课,倒是学了几个字,自己在手心里写写画画。 林黛玉见了,便叫绿柳用自己的笔墨。 次回见了贾敏,还说起这事儿,贾敏便说让绿柳跟她一起学,给她做个伴儿。 林黛玉自是高兴,有伴儿跟她讨论学问了。 但绿柳就发愁了,她不爱读书,原只想识字罢了,别成个文盲就好。 如今背书、识字、练字,让她回想起了在课堂的时光。 偏林黛玉学了诗词后就爱上了,找她探讨诗词,还要和她作诗玩。 绿柳苦着脸道:“姑娘,我听不懂。” 林黛玉疑惑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不懂也不打紧,咱们一起练会儿字也好。” “那好。”绿柳点头,拿起笔练字。 绿柳学了字,也起了教榕树学字的心思。 有句话说的好,读书明理,榕树年纪与林黛玉差不多,他也该上学了。 家里边儿没有笔墨,绿柳便折了树枝在地上写给榕树看,让榕树跟着学。 但家门前的空地才多大,写不了几个字,榕树也就学的慢。 绿柳归家一回,教了他几个字,下回又再忘了几个字。 一边学着一边忘着。 绿柳想着还是要给他买套笔墨才好,能记在纸上,时时复习。 与家里人说了,戴氏给钱,王大当日便去买了。 戴氏和王大乐见榕树学字。 学了字更好找差事,说不得能去前院给老爷跑腿,这便是大出息了。 16.第十六章 贾敏将烟青调回了房里,绿柳顶了大丫头的缺。 烟青到了年岁,该许人家了,贾敏给她做了媒,说合了府里二管家的幼子。 又新调派了两个二等丫头给林黛玉。 红英的年岁比小了烟青几个月,按理也是该提前议亲了,只是她家里没动静。 要是家里父母不帮着寻摸,便只能等府里安排。 凡是好的人早被定下了,到府里配人的时候便报给管事的,两家便成一家。 依着规矩配下剩的人,到时就不知会被配上什么短的缺的。 红英心里着急,愁的睡不着觉。 她不似烟青,不仅有太太做主配了好的,还先调她回去再让她嫁人,特意给她体面。 绿柳搬到了烟青原先的铺位,夜晚时与红英轮流守夜。 俩新进的丫头就挤着睡了绿柳原先的床塌。 今儿轮到绿柳守夜,她睡在了里间的小床上,晚间起夜口干倒水喝。 夜静, 听见暖阁里悉悉索索的,掌了灯烛掀开帘子去看。 红英正在翻身,眼睛里没有睡意,看精神头不像才醒的。 “红英姐姐,怎的没睡似的,夜半了。” 心里愁了好久,猛然听见绿柳来问,红英坐起身,看着她红了眼眶,烛光摇曳映照着泪水,没了往日的火辣劲儿。 眼见她这样儿,绿柳便依着床沿坐下了。 不好说自己父母的不是,红英道:“不怕妹妹笑话,我家兄弟竟是一点没为我想着。 别家的适龄女孩儿都在寻摸人了,可他们每回见了,从不说这个,只问我拿多少钱回家,又埋怨我拿的少了。” 红英呜咽的哭泣,又不敢大声,说到后面声音混着哭声听不清楚。 绿柳只听前边儿的话,虽不知细里,却也大致猜着了。 应该是她与自己做生意,给家里的进项少了,她家里对她不满,不愿意给她找好亲事。 摊上这样的爹妈,儿女是如何都讨不了好的。 绿柳搂着红英,让她痛快的哭一场。 次日, 红英肿着眼睛不好见人,便推说是病了,窝在床上没下地,朝食是绿柳端去床边给她用的。 快到午时了,她才觉得好了,下了床叫外头的小丫头给她打水梳洗。 绿柳正在陪着林黛玉读书。 她身子怯弱,贾雨村布置的功课不多,做完了便自己捧了书看,边看边叫绿柳把不认识的记下,等上学了去问西席。 或晚间去问母亲和父亲。 红英梳洗好便过来伺候,见二人在学习,她也拿了针线在一边做。 又一日红英休假,她不想回去,便去了园子里逛,走到荷花池边看里面的游鱼。 她的婚事除了父母做主,就只有主子能做主了。 但姑娘还小,她也不得太太看重,大丫头里也只有烟青得了,她如何能求得太太做媒。 红英紧咬下唇,她真的不想嫁给个烂人,可她做主不了自己的婚事,只能听父母的安排。 她的命就这么苦吗,她不想认! 独坐了半日,红英才缓缓的走回去。 从自己的箱笼里拿了全部的钱出来,塞在袖子里,走出屋门。 绿柳才伺候林黛玉吃完饭,现正自己在廊下拐角吃饭。 红英找到她,说有话要跟她说。 “红英姐姐要说什么?” “你先吃饭罢,吃完我再跟你细说。” 红英就在一边守着她吃饭。 绿柳快速的巴拉几口,将饭吃完了,红英要接过她手中的碗,帮她收拾。 绿柳抓紧碗,“姐姐这是做什么,我怎的受的起?有话你直说便是了,你这样儿我倒心慌。” 红英收回手,支吾道:“是有事要请你家帮忙。” “你说罢。” “我这儿有些银子,想劳烦你家帮我买份礼。” 红英将银子塞绿柳手里,见她拿不下,还是从她手中拽过碗,“我家里的事儿,你昨儿也知了。说句不害臊的话,我的婚事靠家里是不成了,只能自己想办法。” 绿柳握着荷包,感受到了重量,这里怕是有几十两,疑惑道:“这跟买礼有什么关系?” “我想认个厉害的嬷嬷做干娘。” “我还是不懂。” 红英解释,“家里不管我的婚事,我也不好说道,要是有个厉害的干娘,由她去料理,这事儿就还有个说法。 若实在不成,那便闹起来!让外头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如何待我的,我没脸他们也要没脸。 横竖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儿了,那就大家都不痛快罢!” 绿柳明白过来,红英这是要用钱收买个厉害的嬷嬷。 要是能办成,便能辖制她爹娘,她就有出路,要是不成就鱼死网破。 “何必呢。”绿柳道:“便是能找到厉害的嬷嬷给你出头,你用了这样儿的法子,便是嫁了好的,婆家怕是也不容你。” 红英悲从中来,“只有这个法子了,嫁与不嫁都没我的好果子吃。” 绿柳安抚的拍拍她的手臂,说道:“你既能下定决心,又有了这样儿的主意,又何必再去求别人? 你既有这样儿的决心,我倒是有个法子,说起来也不是正经法子,只看你要不要听。” “你说罢,横竖我都不怕。” 绿柳道:“你不如自己相看一个,想要什么样儿的郎君都凭你喜欢。” 红英羞红了脸颊,“呸”了一口,“小妮子说什么呢!哪有女儿家自己找的,要能这么行事我还愁什么?” “你找个品貌好的,跟他偷摸谈妥了,叫他多给些聘礼,反正你家重钱财,给了他们多的银钱哪儿还有不成的? 你有好手艺,长的也白净,手上还有存银,多得是男家想聘。 只是你要多注意些,你是想好好过日子的,别坏了名声,别找那些个浪荡子。” 红英闪烁着眼神,却是没再说什么了,想来心里是有了主意。 *** 转眼间便到了烟青出嫁的日子,提前半月出了房,箱笼等物都搬回家备嫁。 下人间嫁娶不能穿红,戴凤冠,没有拜堂的仪式。 烟青穿了身玫红色的绣了百子图的衣裳,头上插了支贾敏赏的金钗。 与新郎去给贾敏磕了头,便乘一顶小轿抬进了新家。 她这样儿算是好的了,别的配了小子的丫头,多是穿身新衣,背了包袱从一个门走到另一个门,便算是夫妻了。 红英跟绿柳换了班,特来给烟青送嫁, 守在路边见了烟青一面,二人说了会儿话。 “好姐姐。”红英笑着说。 “好妹妹。” 尽管红英还愁着,但见了烟青出嫁的风光,她心里高兴,跟自己也已得了圓滿似的。 烟青婚后仍在贾敏的房里当差,只是不贴身伺候了,在外头跟着嬷嬷们当差,管着些小丫头们。 红英凡是休假,一日回家半日都在逛。 她的娘见她又要出门,“啐”了一口,“还回来干什么啊,干脆别回来了!如今家用也不交了,家里哪儿还有钱做你的饭。” 红英听着伤人心的话,面无表情的加快脚步走了。 成了房的下人们住的地方在外院,红英悄悄的从小道走,林子墙角根儿处见了一个婆子。 红英瞧上了一个小子,是个在外院堂室洒扫的小厮。 因家穷被卖进来讨一条活路,年纪比红英还小一岁。 外在看的脸瘦眼大,长的高俊,托婆子打听清楚了,是个极为老实的人。 红英递了银子给婆子,让她去跟那小厮说。 小子听见婆子要给他说亲很是惊讶,他是苦过来的,曾经活都活不下去了,真没想到他还能娶亲。 婆子给他说的还是内院房里伺候的大丫头!他做梦也没梦见过这样儿好的。 一时喜不自禁,转念又想到自己的情况,说道:“妈妈,我独身在这儿,也没有家资,那位姐姐如何看的上我?妈妈别是哄我的。” 婆子笑道:“你的情况按理儿人确实看不上你。 只是她也有个缺的,她家父母不好,这原不是她的过错,只是姑娘家的到底被带累了。 她是个好过日子的,你要是能好好待她,别因此看轻了她,我便去跟她家说。” “没有看轻的理儿。”小子忙道:“我原也是光着屁股进门的,没有嫌别人的理儿。 她要愿意跟我一处,我自是当她做姐姐的敬着,还怕委屈了她。” “你能这样儿想就很好。” 婆子回去跟红英说了,“他是个好的。” 红英决定就他了,又给了银子给她,“这是给妈妈的谢礼,劳妈妈去我家说去,别提是我让的,就说是小子让你说媒。” 婆子收了银子,叹道:“这点儿小事儿妈妈懂,自是不会提你。 你也是个可怜的,父母都浑,竟连亲事也不给你相看了,自古来这样儿的父母也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红英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尽管她已经失望透了,也没有她做女儿的说父母的不是。 红英说道:“若是不应,妈妈便说男家备了三十两银子的聘礼,便会成了。” 婆子暗自琢磨了会儿。 去红英家说亲时,隐下了小子家的实情,只说有个富裕人家,出二十两的聘礼,要聘了她家姐儿去。 她家扬着头不应,红英能挣的不止这些。 “二十两银子你还不满足?五六年都未必能攒下,你们倒是还嫌了。”婆子气道:“哼!你家姐儿不小了,再拖就没人要了!” “没人要也不要你这穷酸货!” 婆子气的走了,回了红英的话,又叫她别急,“姐儿这几日别回家了,这事儿包我身上,保管妥了。” 红英只得信她,不信也不成了。 17.第十七章 到休假时红英果真没回家。 红英的家里人聚在一起,骂骂咧咧,直说白养她,竟还跟家里犟上了! 红英家原姓吴,她娘姓孙,她哥还有个浑名儿,叫吴狗子。 吴老爹道:“翅膀硬了,敢不听我的话了!” 红英这几年的行径,他一直疑心,苦于找不到证据,如今见她这样,可算大白了。 吴狗子扬眉吐气,讥笑道:“早就不听了,这几年才拿多少钱回来?她定是偷藏了,之前说给你们听你们只不信,还说我浑说。” 孙氏和吴老爹捏腕叹息,红英从前那么听话,哪知会这样。 孙氏吃着酸李子,呸的吐了果皮在地上,“都是你们逼紧了!自进了太太房,她拿了多少东西回来? 我说要软着来,你们偏要逼她拿钱出来再说,如今逼的她都不回家了,看你们怎么开交罢!” 吴老爹一拍桌子,“我是她爹!女儿养爹,天经地义,她敢这样儿?我找她去!” 他去院子里闹一闹,就不信了,他还辖制不住自己的女儿。 说罢,便气势汹汹的往外走,其他人只坐着不动,吴老爹又回身,眼睛扫过众人。 吴狗子轻飘的看他一眼,颇为看不上他的胆气,“你去呗!去大姑娘那儿闹,等你被撵出去了,咱们家还省笔嚼用。” 吴老爹一想也是,厚着脸皮回身坐下,双手一拍大腿,“那你们说怎么办罢?!” “要我说就让她嫁了呗。”吴狗子道:“她藏的钱在大姑娘房里,咱们也拿不到,不如哄了她回来备嫁再说。 她定要拿银钱归家准备嫁妆的,到那时还不是要托我们去备?想要多少,就要她拿多少出来,她只要想嫁,就得听我们的。 另外,二十两太少了。” 说的有理,吴老爹道:“没想到你还有这脑子,像我,聪明。” 吴狗子看都不想看他。 “你去叫那个婆子回来,咱们再谈。” 吴老爹使唤孙氏去。 孙氏不乐意,她才厉声回绝了,这会儿再去说,她岂不是很没脸。 “你去不去!”吴老爹凶她。 孙氏抖了抖,只得去找婆子。 婆子打了水在洗衣,闻言道:“男家又不是傻的,别说多给些了,这会儿二十两也没了。” “不是这个说法。”孙氏不知要怎么劝,只讨好的笑,“去我家,咱们细聊罢。” 婆子也想出口气,她是召之即来吗,“不去!我已回了男家,人家不要了,你另找个给你三十两、四十两的去罢!”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孙氏要亲香的去抚婆子的肩膀,婆子嫌恶的抖抖肩膀甩开她,不让她碰,高声道:“要死啊!” 婆子不耐烦的看了孙氏一眼,“二十两,你们应不应?应了咱们去就去管事的那儿登记册子。” 孙氏不敢做决定,呐呐道:“我去问问她爹。” 吴老爹听说了,沉默着,拿不定主意,二十两是很多了,平常的丫头才几两银子。 但红英哪是别个比的了的,她是大姑娘房里的,又在太太房里学了手艺,他觉得二十两就少了。 只是也没别的法子了,“就这样儿罢,等她回来再说别的。” 等她回来才好从她身上掏银子,可要补上缺的这些聘金。 孙氏又去找了婆子回了话。 婆子只怕夜长梦多,立马拉着她去管事的那儿上报了。 等管事的登记好册子,婆子才掏钱出来,当着管事的面儿给了钱做聘礼。 管事的见了惊讶道:“那小子这么有钱?” 婆子笑着说胡话混过去,“这是全部的家当了,他原是我干儿子。” 管事的惊叹道:“他好福气!有你给他张罗。” 管事的报给上头的知道,上头再报就到了贾敏那儿。 念着红英伺候过她,照顾林黛玉也用心,贾敏按照她房里大丫头的规格给了赏赐。 红英去上房磕头谢恩。 她实在不想回去,再见家里人的恶毒嘴脸,说她舍不得姑娘,不出去备嫁,想留下照顾林黛玉,直到嫁时再回去。 贾敏不知这些背地里的事,只当红英真心不舍得,对她感官更好了些。 “你是个有心的。”贾敏好生劝她,“我却不忍心,你大好日子,别在房里伺候了,归家去好好准备,玉儿那儿有绿柳和王嬷嬷,你安心备嫁就好。” 红英心中不愿,却只得应了。 回了房里,喜事迎面,脸上没有笑意。 沉默的收拾东西。 贾敏以使唤人去她家里,叫接回去婚配,过会儿孙氏就要来了。 绿柳见了心中不忍,“姐姐若信我,便将值钱的放我这,等我找机会再送还给你。” 红英听了大喜,解了忧愁,“多谢妹妹!” 眼中带泪的收拾了一个小箱子出来,放到绿柳那儿。 孙氏进了房里,贼眉的往屋子里扫了好几眼。 这里摆的挂的都是好的,还散发着一股子香气, 原来那小蹄子竟住的这样儿好的地方! 见了绿柳笑道:“姑娘好,不愧是大姑娘房里的,瞧这摸样儿。” 斜眼看她一眼,绿柳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妈妈谬赞了。” 孙氏迟疑,“我﹍是不是得进去给大姑娘磕个头才好?” “不用,收拾好就走罢,红英姐姐已经磕过头了。” 说完也不留下,回身近了里间,去看顾林黛玉去了。 孙氏看着她的背影,小声的应了“是”,也不敢造次,连气也不敢生。 收拾好东西,红英提着箱笼走在前边儿,孙氏端着盆儿等物跟在后头。 红英走了,雪雁也上来了,林黛玉的日后的陪嫁丫头,算是都齐了。 这些时日,没出什么事儿,平静的过去。 到了红英出嫁的日子,绿柳特意去送了,在下人院门口,不见红英的爹和兄弟,只她娘在。 红英手上只有个小包袱,里面有几身旧衣裳,拿回家的东西是都不见了。 要不是要点脸,吴家连衣裳也不想给她带。 绿柳把手上的小箱子递给红英:“我备了薄礼,当是添妆了,里边还有个小盒子是烟青姐姐给的,她如今忙没空闲,早几日就交托给我,要我当日给你。” 她娘听了,歪了歪嘴做了个怪摸样,刺打道:“不过跟了个跑腿的杂毛!搞这些劳什子?还以为自己嫁的体面呢,倒贴的货!” 孙氏后头见过了那小子才知道,什么干儿子,什么富裕人家,都是假的! 全是红英这贱蹄子搞出来的。 吴老爹气的病了,红英那儿银子是掏不出了,只能没收了她的家私。 家私才值几个钱? 吴老爹只觉得心疼死了。 红英红了眼眶,被气哭了,“你说我便罢了,我是你生的该你的骂!就当是还你的,但你当着女孩儿家的面儿浑说什么!” 绿柳搂了红英的胳膊,安抚了拍了拍,冷笑道:“我倒是要去问问梁嬷嬷,倒贴是什么? 我一个小丫头片子也不懂这些个,回头还要婶子你去,去跟梁嬷嬷说道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想起绿柳是大姑娘跟前的,孙氏只得憋气,不敢再说,转身回了下人院。 红英愧疚道:“对不住。” “罢罢罢,不妨事,你自己当心些罢。” 红英抹着泪,这些天什么难听话都听过了,“我不在意了,我该走了,日后有空儿我去你家找你玩。” “到时再见。” 18.第十八章 贾敏的身子经过将养,本来已有了起色,白日里却突然晕倒。 丫头们连忙请了大夫来,却无力回天。 贾母躺在床上,留念的看着守在床前的女儿,她怕是捱不下去了。 林如海见了她的眼神,心里一阵荒凉。 中年丧子又丧妻。 贾敏又看向他,两人对视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又都看向林黛玉,她是他们唯一的牵挂。 ﹍﹍ 贾敏去世时手里紧紧的握着林黛玉和林如海的手,二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至亲接连去世,父女俩受不了打击,身子又不好了。 林黛玉拖着病弱的身躯守在灵堂,烛火随微风晃荡,衬得她的身躯也摇晃起来,好似随时都会倒下。 林如海强撑着料理后事,偶尔还要处理紧急的政务,眼下的青黑明显,额骨突出。 扬州一些官员来祭奠,停灵七日,便以船送去姑苏,林家的祖坟安葬。 回来后林如海又马不停蹄的去衙门上值。 而林黛玉则自己在房内哀哭,时不时的剧烈咳嗽。 绿柳赶忙使唤小幺儿去请了老大夫来瞧。 老大夫给开了新方子,告诫说不可伤心太过了,如此下去身子不好,会影响寿数。 怪她本来身子就弱,还不仔细保养。 若是你母亲见了,定是要伤心的,又叫绿柳她们好生照看。 老大夫照看林黛玉几年了,林家接连有人丧生,他也是有些感慨,说这些不算过分。 绿柳连连应着,面对林黛玉时却又说不出多少宽慰的话来。 如何去说呢?怎么说都觉苍白无力。 只好做好手下的活,顾好林黛玉的饮食起居,时常劝她出去走走。 看看风景,开开心。 林如海常来与她说话,晚饭时来与她用饭。 父女二人的关系比往日更亲近,这时的林黛玉便能松开她常蹙的眉,与父亲说笑几句。 贾敏去的突然,死讯传回都城时她已下葬,贾母悲痛不已,念起年幼的外孙女,忙命人来接。 林如海来时便说了此事。 林黛玉百般不愿与父亲分开,她去了贾家有外祖母,父亲在扬州便只身一人了。 林如海苦口劝她,他又何尝想与独女分开,只是不得不分开。 林黛玉明了父亲的苦心,父亲即便舍不得她,仍然忍着悲痛送她去,是为她着想。 父亲方方面面的都为她考虑清楚了,她还有什么道理不应呢? 爱妻才去了,现又不得不送唯一的女儿离开,林如海心中的伤痛难以言明。 虽然伤痛,林如海依然要为女儿打点行囊。 此次送女去是要长住的,不好带太多人去,便只让林黛玉带了奶母王嬷嬷,并两个贴身的大丫头,轻装简从登船去了。 惜别父亲,林黛玉入了船舱。 绿柳此番跟着去,王大和戴氏也得以来送。 榕树太小,不敢带来渡口这样人多的地儿,还交给了老嬷嬷帮看。 正跟家里人说着话呢,看林黛玉进船舱了,绿柳也不好再与家里人多说,流着泪转身走了。 王大和戴氏在后头呜咽,绿柳忍着回头的欲望,快步走入了船舱。 船行一月,至都城时已是冬季。 入了荣国公府,林黛玉处处留心,唯恐教人取笑了。 林黛玉坐着轿子 在前边。 绿柳乘了两人抬的小轿坠在后头,下了轿子静静地跟着,不多言语,也不乱看。 耳边听着众人寒暄,听着林黛玉再三斟酌的回话,王夫人的“祸胎孽根”之言,绿柳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旋涡里。 名为命运的漩涡,她的命运在哪里?忽的心揪痛。 “可也有玉没有?” 绿柳惊醒过来,看向被围在中间的锦袍小男孩,胸前挂着扇坠大的玉。 明明他长的粉雕玉琢,绿柳此时却只觉可怕。 他是这场命运的引领人。 林黛玉先时便听母亲说过二舅母家的表兄衔玉而生,这块玉奇异的很。 绿柳在船上也时常提起,这会子又听贾宝玉提起,眼神不由落到了贾宝玉胸前挂着的通灵宝玉上。 “二哥哥的玉是个稀罕物,可否给我瞧瞧?” 贾宝玉听神仙似的妹妹想看,忙不送的摘下了给她,林黛玉细细的瞧了。 这玉灿若明霞,正反面都刻有篆文,果真奇异的很。 林黛玉看过了,又将通灵宝玉还给贾宝玉。 贾宝玉随手接过,眼睛只盯着林黛玉瞧,想知道这个神仙般的妹妹会说什么。 林黛玉正要言语。 王夫人却不想他们亲近,岔开话:“可别磨你妹妹了,她车马劳累,也该让她歇歇了,后头有的是玩的时候。“ 林黛玉只得咽下想说的话。 绿柳闻言松了口气。 六七岁的小娃娃千里迢迢来外祖家,是亲戚但都是第一次见,除了血缘外没多少深情。 林黛玉不用才来便惹了贾宝玉这祖宗,也不用听贾母拿她的母亲作筏子去哄贾宝玉了。 19.第十九章 贾母看着林黛玉带来的人,皱起眉头。 她不知几人的品行,只担忧她们照料不好黛玉。 但林黛玉身边已经有两个大丫头,再添一个不合荣国府的规矩。 贾母想了想,仍是点了鹦哥去。 说是黛玉刚来先去照顾一段时日,之后再叫她回来,月钱银子仍从她的房里出,不算是黛玉房里人。 鹦哥是长辈特让来伺候的,进了林黛玉房里就是头等,绿柳她们都低一等。 加之林黛玉初来贾家,要靠着她的时候多,她们自觉退让,住在了外间。 鹦哥跟王嬷嬷陪侍林黛玉在碧纱橱内。 没什么好推却的,老太太让她来就是照顾林姑娘的,鹦哥直接应了。 林黛玉来了贾家几日,偶尔与姐妹玩耍,或是去李纨的房中,姐妹们一齐做些针线,读些书籍。 如今有了多的姐妹陪着,她瞧着不再那么沉闷。 也是少找绿柳玩了。 绿柳见了玩笑道:“唉,姑娘如今是大不一样了,只与姐妹们玩,只怕是早就忘了我了。” 林黛玉正是敏感之时,凡事多思多想,却是当了真,忙道:“哪能呢,咱们是自小玩的,我岂会撇下你? 只是才来,带着鹦哥姐姐才好。” 说着又有愁绪上来,终究不是自家。 绿柳见了,知是不该如此说,忙宽慰她,“才是说笑的!姑娘有了姐妹陪着,我见了也是喜欢的,哪会怨姑娘?” 林黛玉方知是玩话,亏她还真心的愧疚,真白费她的心了,当下气道:“既有此心,何苦说话来怄我?好赖话都叫你说了去!” “好姑娘,是我的过错,你饶过我罢,别气了。” 林黛玉扭过身子不理她。 绿柳哄道:“好姑娘,别气了,咱们自小大的,我心里只疼姑娘呢,过会儿我还要去给姑娘办差。” “我何时叫你办差了?休要再说胡话!” 绿柳坐了下来,细细的说给林黛玉听:“姑娘的脾胃弱,日常要吃的清淡,还要少食多餐最好。 这贾府与咱们府里大不相同,惯常吃的富贵,又只一日两顿,饿时常是吃糕点垫肚儿,这些习惯对姑娘的脾胃不好。 现住的地方小,好些东西不便弄,我就想着去找琏二奶奶要个炉子,再着些米面干货,日常就在墙角空处,我给姑娘熬些养胃粥吃。” 林黛玉听了感动于绿柳为她着想,却觉得不妥,摇摇头:“咱们才来就惹得他们动荡,不好。” 她只是客居,不是正经主子,平日里吃的用的都是外祖母家的。 外祖母疼她,她若是提了,别个自然照做,却是十分看在外祖母的面上,不是真心要应她,何必给别个添麻烦。 绿柳劝说:“这炉子用处大着,这儿处处的习惯与家里不同,别的倒罢了,姑娘的身子不能马虎。 老爷送姑娘来,是要姑娘好生与老太太亲近,与姐妹们亲近,可不是让姑娘来作践自己的。 这会子咱们才来,就得这会儿去提。 咱们用着,时日久了就惯了,要是后头再去提,才容易生出是非来。” 林黛玉心中思量着,拿不定主意。 毕竟不是自己家,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来,若是惹了亲戚不快,自己难处,外祖母也为难。 可巧鹦哥进来了,她原是贾家的人,从前在贾母身边伺候,此事问她正好。 若是她说了可行,便减了林黛玉的顾虑。 绿柳连忙叫住她,“鹦哥姐姐,我有事想与你说。” 林黛玉见了鹦哥,又听见了绿柳的话,明白绿柳为她好,也道:“姐姐,是我的事。” “姑娘有什么事,尽管说来,老太太吩咐过的,要我好好照顾姑娘。” 绿柳便与鹦哥说了林黛玉的身体情况,和以粥养胃的说法,又说了她出的主意。 鹦哥笑道:“这算什么事儿?你们也太当个事儿来说了,一个两个肃着脸,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 这点小事也这么小心,也太谨小慎微了。 林黛玉红了脸颊,绿柳点头,“我就说不是大事,可姑娘怕劳动你们。” 鹦哥道:“哪儿的话?姑娘可别这么想,不过是些便宜物什,又不劳累别个每日熬粥。 只管去找平儿要,都不用惊动琏二奶奶,她定会安排妥当了。” 绿柳认同,正是这话,又没要劳累她们,不亏心,便是要说闲话,也当听不见就是了。 绿柳想了想,“咱们直去找平儿姐姐要会不会不妥?要不备份礼给她?” 平儿可不是普通的丫头,绿柳叹息自己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前世没得学,这世小时就进房里了,不过几年就是大丫头,在林家林黛玉是唯一的小主子。 至多是给些好处给底下的人,没她求人送礼的时候。 鹦哥笑道:“不用这些,老太太说让姑娘当是自家的,平儿也不在意这些个。” 绿柳想了想,备礼便罢了,只是麻烦了别个,心里还是不安,“送些玩意儿呢?” “什么玩意儿?” 绿柳找王嬷嬷开了箱柜,取了两支银钗出来。 钗子不算贵重,却是扬州的款式,算个趣儿,可戴着玩儿。 “就是这个。” 鹦哥拿起看了,倒是真的精巧,她见过的多了,这种样式的没见过,心里也不知平儿要不要了。 思索再三,鹦哥道:“那便拿着罢,我跟你一块儿去,你才来这儿,各处院子也不熟悉,怕你走迷了。 正好,我与这位平儿姑娘熟悉,也带你打个照面。” “多谢鹦哥姐姐。” 鹦哥笑说:“不用与我客气,咱们都是伺候姑娘的,你要是这么客气,日后多的是谢的时候。” “那我便当真了?”绿柳笑道:“日后都不与姐姐客气,姐姐也别与我客气。 我才来了,要是有不是的地儿,姐姐可千万要提醒我。” 鹦哥现领着贾母房里的月钱,算来是贾母房里的。 林黛玉没给她改名儿,但她内里仍是紫鹃。 因着林黛玉的缘故,也因着对她的微弱了解,绿柳对她有天然的好感。 林黛玉也道:“多谢姐姐。” 二人一同出房门,绿柳手上拿着长盒子,里头装的银钗。 打头就遇见鸳鸯了,鸳鸯正替贾母出来取东西,见了二人一齐出来,便问道:“你们一齐走了,谁在里头伺候林姑娘?” 鹦哥道:“王嬷嬷和雪雁在里头,我们正要去找平儿,林姑娘有事要烦她。” “你手上拿的什么?”鸳鸯指着绿柳手上的盒子。 鹦哥便又与鸳鸯说了。 她们之前同是贾母房里人,她奉了贾母的命伺候林姑娘,林姑娘有事要托人,自也不该瞒鸳鸯。 鸳鸯听了她的话,一阵无奈,摇头说道:“两位姑娘,快收了神通罢!一家子的骨肉,做这些事干什么? 谢来谢去的,你们就算拿去了,平儿也是不收的。 老太太早吩咐了,林姑娘要什么原是不用客气的,只管说就是,只当做是在自家,凡事有老太太呢。” 说完二人,又转头单说了鹦哥,“绿柳不懂事就罢,你怎么也不懂? 让林姑娘拿出体己来了,要有这一回,日后都要 拿出体己才能办事儿了。” 绿柳听了鸳鸯的话,也是突然醒悟了,差点办了错事。 见鸳鸯只说鹦哥却是不说她,忙道:“这不怪鹦哥姐姐,是我非要拿的。 因是想着平白托人不好,才出了主意,这回我知道错了,谢过鸳鸯姐姐提点。” 鸳鸯见了又觉好笑,果真是还小呢,“你知道就好了,快放回去罢,直去找二奶奶便好。” 绿柳应声,“我这就放回去。” 绿柳回了屋子,将鸳鸯的话说与了林黛玉听。 林黛玉听了,心里又是一番感动。 贾母主动派婆子去接林黛玉,是因疼惜她年幼丧母,也是将对早亡的贾敏的感情投射到了林黛玉身上。 林如海明白贾母的心思,是以让林黛玉投奔了来,而不是备了礼来贾府做客。 他盼望林黛玉能融入贾府生活,多些亲眷陪伴左右。 绿柳空着手出去,鸳鸯已经回了贾母房里,鹦哥还等着她。 二人来了王熙凤的住处。 看院门的婆子看见了她们便问是找谁? 鹦哥只说是来找平儿的,婆子道:“不巧,平姑娘才出去了。” “那琏二奶奶可在?” 婆子回话说:“奶奶在呢。” “那我们找琏二奶奶。” 婆子便喊了小丫头传话,小丫头便去房里,掀开帘子冲着里头道:“奶奶,林姑娘身边的鹦哥和绿柳来了。” 王熙凤喝着茶,闻言直觉是林黛玉那边有事,她可是老祖宗的另一个心肝,“让她们进来罢。” 绿柳跟着鹦哥进去,与王熙凤道了安。 王熙凤道:“来的这么齐全,可是林妹妹那儿有事?” 绿柳才来不久,自己是老太太叫去伺候的,鹦哥自觉该自己去说。 王熙凤问,她便主动答了,说了炉子的事,又笑道:“知道二奶奶事忙,原不想烦二奶奶的。” 王熙凤笑了,眉眼扬起,“我当是什么事儿呢,用不着平儿,我待会儿吩咐个小丫头,就能你们办了。” 绿柳说着巧话,笑说:“多谢琏二奶奶,二奶奶待我们姑娘好,回去我学给姑娘听。” “哟!”王熙凤奇道:“那日来时没见你说话,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的,原竟是个圆通的!” 绿柳红了脸,“我们姑娘才来,原是怕麻烦了。” 见她不禁逗,到底是亲戚,不是自家的,王熙凤收了心,笑道:“亲戚间的事儿,说这些倒显得生分了,你们姑娘来时我便说了,有事儿啊,只管来找我便是。” 绿柳没敢再说巧话,正经的谢了王熙凤。 事了结了,二人便回了。 见了林黛玉,绿柳又说了王熙凤那儿的事,为的是宽慰她的心,亲戚间不用太过客气,至少贾母和王熙凤那儿是。 一时鸳鸯又来碧纱橱问,“平儿可应了?” 绿柳止了话头,回了鸳鸯的话,“没见着平儿姐姐,见着琏二奶奶了,琏二奶奶说立时给办了,还叫我们不用客气。” “我说什么来着,只当是自家。”鸳鸯笑着说。 林黛玉轻轻点头,心里对贾母跟亲近些了。 如今是寒冬,碧纱橱内却是温热如春,外祖母屋里用的定是府里最好的,让她住了这里面,却要挪表哥出去。 鸳鸯是外祖母的身边人,几次来说宽慰的话,都是外祖母的用心。 鸳鸯去给贾母回了话,贾母听了自有说法去谢王熙凤。 她虽说了林黛玉与自家姑娘一样,但有几个听的她有数。 王熙凤将她的话放心上,真的待林黛玉好,她自是感念的。 20.第二十章 贾母的茶房里有一块区域,是专门收拾出来给绿柳使的。 每日或早或晚,绿柳都要用。 林黛玉朝食或晚饭吃的少了,绿柳便要去煮了粥汤来,等她饿时再给她用。 绿柳还与太医请教过,有哪类的药材能添到粥里去。 林黛玉肚量小,这样既能吃了药养生,又饱了肚子。 那王太医与贾母是老熟人,贾母若要请医便是他来,贾家年年给他送了不少的孝敬。 他是个擅长开太平方子的,讲究温养之理,从不用虎狼药。 林黛玉犯病时吃他的开的方子,病好的慢些,但身上还好,不会受不住药力,又添乏累多睡的毛病。 绿柳请教时,王太医没注意听,只以为是小丫头来问如何伺候主子的话,便又将才说过的注意事项再说了一遍。 绿柳觉得尴尬,厚着脸皮又再问了一遍。 王太医这才听见她说的什么。 头回开完方子有丫头问药理的,仔细的看她一眼,是个圆脸小丫头。 一些粗浅的药理告诉她也无妨,不提贾家的交情,只说他还曾出过几本书,不是那等迂腐之人。 她虽只是个小丫头,有这份心难得,他也不会看不起她。 王太医不是掖而不宣之人。 王太医道:“告诉你也无妨,只是我说了你可记得住?” 绿柳殷勤的给王太医倒了茶水,笑道:“不瞒老先生,我记性一般。 劳老先生只告诉我几样就好,我先记住了,再拿笔写下来,自己默背,老先生下回来时,我再厚脸请教新的。” “哦!”王太医奇道:“你识字?” “略认识几个,本家的老爷给姑娘请过西席,我也跟着学了。” 给姑娘请西席,倒是难得。 王太医道:“你既识字,不妨买些讲药理的闲书看,上面细里的也写着了,你若能下苦工,自是能学会一二。” 绿柳道:“老先生说的我原也想过,府里也有几本,我家姑娘拿来我看过,只是太晦涩了,我看不明白,我家姑娘也是一知半解,教不得我。” “这倒好说。”王太医道:“我写过一本,你可买来看看,我家里的小儿初学时,用的也是这本。” 绿柳连连道谢,“敢问太医是哪一本?叫何名?” 王太医与她说了,还心情很好的教了绿柳几句。 他才写了方子,笔墨都是现成的,绿柳就势坐下记在了纸张上。 “你记的这些不与你家姑娘常用的冲突,但也不可多用,隔几日用一回,偶尔再取些年份小的人参来,煮了给你家姑娘喝,里头的人参也嚼了吃下。” 绿柳又郑重的谢过他。 之后林黛玉除了大夫开的药,又要再吃绿柳做的。 她只尝过一回,觉得味不好,便不想再吃。 绿柳自己也尝了,普通的药味,倒不是难吃。 想来是林黛玉药吃多了,不受用这样的。 林黛玉不乐意吃,绿柳只得另想法子,减了药量,又添了别的适口的,她才乐意喝了。 …… 不知经过几人的手,时间变得模糊不清。 林黛玉初来便被贾母安排在碧纱橱,原是说了开春后再挪出去,后头就没了动静。 双玉同吃同住,府里的人大多也明白了贾母的意思。 最突出的便是王熙凤,经常拿二人玩笑,说巧话讨贾母的欢心。 王夫人不满意林黛玉,不仅身子柔弱,性子也不是她喜欢的。 只是贾母决定的事她驳回不了。 贾母也没正经的说出来,只是有这个意思,王夫人便只装作不知。 秋末时,王子腾升了边缺。 而薛姨妈带着儿女来了贾家,王夫人引着到荣庆堂拜见了贾母,薛宝钗也同表姐妹们见过。 薛家也住进了贾家,有关“金玉”的流言也散播开来。 初时只是两姐妹之间的玩话,却被有心人刻意散了去,试探贾母的态度。 又是年冬,宁国公府的梅花开了,邀请荣国公府的众人去赏梅花,贾母携邢夫人等女眷应邀去了。 贾宝玉也跟着去了,他一走碧纱橱里便静了。 林黛玉坐着看书,绿柳也捧着书在看,时不时在纸上记着。 王太医说的书,绿柳使唤小幺儿买回来了。 他说这书简单,绿柳依旧看不懂。 看来是王太医以为的简单。 绿柳只能时不时的用纸张记着,下回王太医来了好问。 看久了书,又是晦涩难懂的医书,觉得头昏脑胀的,绿柳趴下歇了会儿。 再抬头便见林黛玉盯着一面墙壁发呆。 绿柳不觉什么,她常呆坐的。 伸了懒腰,觉得身体僵硬,站起身走出去活动。 碧纱橱的外间,秋纹在做贾宝玉的针线,紫鹃和雪雁在做林黛玉的,三人凑一起探讨针线。 再往外走,屋子外头一些小丫头在玩,还能听到她们的说话声。 各处走走,活动了会儿,觉得外头太冷了,绿柳又回了里边。 进了碧纱橱里,只看林黛玉还是那个动作呆坐,绿柳疑惑的唤她:“姑娘?“ 林黛玉没一点儿反应,绿柳连忙上前去,凑近看了她的脸,只见她的眼神空茫了,还是没反应。 绿柳吓了一跳,伸手去推她肩膀,大声的喊她:“姑娘!姑娘!姑娘醒醒!” 林黛玉才猛然惊醒,回头看见绿柳着急摸样,疑惑道:“怎么了?” 外头的鹦哥和雪雁听见绿柳的声音,忙放下针线进来看。 “我才要问姑娘!”绿柳担忧道:“才是怎么了?我叫了好几声都不应,眼神也呆了,跟没了魂儿似的!” 鹦哥听了这半边话,不知细里,忙问:“怎么回事?什么没魂儿了?” 林黛玉蹙着眉,回想刚才的感觉,缓缓的说道:“真是奇了,我也说不明白。 竟是着了魔似的,莫名的觉得那儿有什么,竟是要引我去。” 绿柳知道红楼梦的世界观下是有鬼神的,有那奇异的一僧一道,怪异的马道婆。 林黛玉此番的境遇奇怪,别是邪魅闹的祸事。 “可要请个道婆来瞧瞧?驱了邪气去,再添一道附身符随身带着,才好安下心。” 外头的秋纹见二人都走了,本不想理,想了想自己不理也不好,便也跟了过来看看。 林黛玉见了她,恐她告诉贾母,或是贾宝玉知道了,又要生别的事。 “不用请那些,我不觉得有哪里不适,我先回想起来,也没有要引我去,或许是想事情想的太迷了,才没听见你的话。” 绿柳也见了秋纹,没驳林黛玉的话。 秋纹不知道前面的缘由,只听林黛玉说她没哪儿不适,便撂开手不管了。 待她走了,鹦哥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引了去了,又没魂儿了?” 绿柳道:“才姑娘盯着墙壁不动,我疑心是被不干净的缠上了。” “这可不是小事儿!” 林黛玉摇头,“如今是真没事儿了,你们可别嚷嚷出去,叫老太太知道了,又要忧心。” 为了她的身子,老太太已经操了不少心了。 绿柳劝她,鹦哥和雪雁也劝。 虽说是要贾母少操心,但也不能不顾身子,鬼神的事哪是轻忽的。 便不是在有奇人行走世间的红楼梦,只谈她这个记得前世的人,这世间肯定是鬼怪存在的。 绿柳忽的反应过来,宁国公府梅花开,年年要请的,莫不是今年引了贾宝玉。 可这与林黛玉有什么关系? 林黛玉只摇头,她真觉得自己没事,她没有感觉到恶意,反而觉得友善。 谁都劝不动,只得罢了。 绿柳要去茶房煮养生汤,林黛玉待的闷了,想要跟着去,散散闷。 茶房在更外边儿,在门口,厅堂的旁边。 鹦哥自衣橱里拿了披 风出来,给林黛玉穿好,才许她去茶房,自己也跟着去。 绿柳走在前头打帘子,“老太太去了东府赏梅吃酒,宝二爷也跟着去作乐了,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都没去,还有梨香院的薛家姑娘也在府里。 姑娘怎不去找几位姑娘作诗下棋玩?总呆在房里看书是闷了些。” 林黛玉道:“你也整日待在房里,也不说出去玩,你不觉的闷吗?” “我不爱出去玩。” 林黛玉摇头,她这是说瞎话呢。 从前绿柳老是叫她出去玩的。 出了碧纱橱就有小丫头给打帘子,一行三人,林黛玉走在前头。 到了茶房林黛玉偏过身让绿柳先进去。 绿柳叫小丫头搬张椅子来,就放茶房里边儿,给林黛玉坐。 茶房常烧热水,比外头暖和些,林黛玉既要陪着她,在里边儿坐着比外头好。 虽是挤了些,也比冷着了好。 林黛玉坐下来看绿柳动作,她常吃这些,多亏了绿柳用心,为她常看些闲书,琢磨些常用的养生法子。 又日日为她留心备着,这年冬日里犯旧疾便没往常那么难受了。 绿柳拿铜壶装了水放火炉上,取出长了二年的巴掌参,切了片放壶里,剩下的人参仍旧放回盒里。 又从烧旺的炉灶里引了炭火来,添上新炭,用扇子扇风让炉火更旺些。 看着绿柳的动作,林黛玉说道:“往常我去玩要带你,你总推说不去,每日只在房里针线读书,太没趣儿了些,你才该多出去玩耍才是。” 绿柳手上动作不停,回她的话:“你们玩的我不会,去了也是干看着,有什么趣儿? 园子里的景儿也就那些,看了几年了,也腻烦了,不如在房里看看书,养好姑娘的身子才是正事。” 林黛玉莞尔一笑,“好甜的嘴!你不愿去也罢了,人多了不自在,我只是担心你闷了,又不会自个儿排解。” “姑娘别为着这些忧心,我也不傻,想玩自个儿就去了。” 鹦哥接过话,逗趣儿道:“你连那么难得书都看的懂,若是个傻的,衬的我们这些人是什么了?” 绿柳睁大眼睛,“什么话?说什么衬不衬的,我看你是想学字了!姑娘可一定要教鹦哥多识些字,这次不能叫她推了去。” 不过是逗个趣儿,怎的把自己带进去了,学字她可学不来。 鹦哥忙摆手道:“我一个丫头学字作甚。” 林黛玉笑道:“丫头怎么不能学了?你要是说这个话,我可一定要教教你了!” 鹦哥怕林黛玉真要教她识字,她脑袋笨拙,学不会那些金贵的,“姑奶奶饶了我罢!” 林黛玉忍不住笑了,绿柳也跟着笑了。 鹦哥咂摸出味儿了,二人逗她玩呢! 既松了口气,又觉得生气,“你个混猴!唆使了姑娘来作弄我,看我教训你!” 说着就去拧绿柳的胳膊。 “哎哟!还不是你先捧高我逗弄,我才回了你一遭。” 绿柳摆开她的手,也要去掐她,两人互相瞪眼。 林黛玉只在旁边看她们闹。 绿柳和鹦哥也不是真生气,玩闹了会儿,也就和好了。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人参茶煮的差不多了。 绿柳又往里头放了些桂圆肉、红枣、冰糖,继续煮了须弥,叫甜味混了人参的苦味,好入口些。 人参茶好了后,绿柳提了铜壶,给林黛玉先倒了一杯,又挑了里头的人参等物到杯里,叫林黛玉边喝边挑着吃了。 这些东西再好,林黛玉也只可喝一盅,她肚量小,多了就影响后边的饭食了。 一壶人参茶还剩下了些。 绿柳、鹦哥这会子不耐吃这个,雪雁惯常就不爱吃这些带药味儿的。 下剩的人参茶绿柳便添了些水和糖,冲淡了药味,增添了甜味,煮开了散给房里的小丫头吃去了。 要不冲淡药味添甜味,小丫头们也不乐意吃。 21.第二十一章 眼见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绿柳手中拿着针线,正给林黛玉做裙儿。 心中烦闷的紧。 她是要赎身的,可被锁在这深宅大院里头,对外边儿的事不甚清楚。 暗地里盘算着自己的私房,也不知换成银钱够不够使,赎身要花多少,出去外头后又是怎么个生计,心中没有着落。 还记得红楼梦中,刘姥姥说二十两够她们花用一年的,也不知是怎么个算法。 可有算上了家里的田地产出,算上了冬衣夏裳。 叹一口气,绿柳又拿起针线绣了两针。 林黛玉正想去薛宝钗处玩,见绿柳又在那儿摆弄针线,整个人看着沉闷的紧,便道:“我这会子要去宝姐姐那儿,你跟我一起去罢,散散闷。” 绿柳愣了会儿才道:“我与宝姑娘不熟,没说过几句话,我去做什么?” 林黛玉皱着眉,“说的什么话?你是跟着我去的,要你跟她熟做什么,又不用你跟她说话。 到了那儿你就只管去玩儿,各处逛一逛,我也不用你伺候我。” 鹦哥也来劝说:“姑娘都这么说了,你就去罢。 这梨香院原是老国公晚年住的,里头的景儿跟咱们常见的有不同,多是些清雅的,你去瞧瞧。” 紫鹃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唉声叹气的坐针线,听着心也有些烦闷。 问她为何叹息忧愁,她又不说,叫人不知怎么办才好。 “去罢。”林黛玉取下绿柳手中的针线,拉着她起来,“我瞧你绣了十来天了,也没绣出什么来,可见你的心就不在这儿。” 这话说中了,她这几日心思杂乱的紧,出去散散也好。 “那走罢。” 鹦哥去取了林黛玉的斗篷来,给她披上,“这会儿没落雪,过会儿就不知了,姑娘披上罢。 让春纤也跟着姑娘去,姑娘不让绿柳伺候,总要有个丫头在姑娘身边听使唤。” 鹦哥给林黛玉系好斗篷,又理了理衣领。 收拾妥当,林黛玉先一步出门走在前头,绿柳错她一步跟在后头,再后边儿还有春纤和两个小丫头。 到了梨香院,绿柳便一眼见着个穿着月白色圆领袄子的丫头,丫头眉间一抹胭脂痣,生的标致。 小丫头给打了帘子,又冲着里头说道:“林姑娘来了。” 林黛玉径直走了进去,绿柳落在了后头,没进屋子。 合着屋里头的说话声,绿柳问那胭脂痣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低垂着眉眼,不敢与绿柳的眼神对视,“香菱。“ 果然是她,甄家的英莲。 她是个极为可怜的人,被万恶的拐子害了一生。 那些个拐卖的,害了多少本该幸福的家庭,就合该不得好死。 贾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出来叫小丫头回去拿贾宝玉的斗篷来,又叫跟着贾宝玉的小幺儿们各自散开了去。 回过头来就见绿柳一直看着香菱,笑道:“好彩不是个哥儿,不然我还要骂,这是哪来的登徒子,盯着人家的漂亮丫头看。” 绿柳回过神,给香菱致了歉,“香菱姑娘,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想起了事儿,看着一个地儿出神了。” 香菱垂着头,看起来格外温顺。 闻言也不抬头,只轻轻的摇头,说道:“不妨事,嬷嬷夸张了些,况且你也不是有意的。” 李嬷嬷笑了笑,进去伺候了。 因春纤在里边儿伺候,来时又说了叫她自己散闷,绿柳便没跟着进去,仍留在屋门口,与香菱说话。 绿柳道:“我是绿柳,林姑娘跟前伺候的。” 香菱点点头,“我在宝姑娘身边伺候,听姑娘说起过你,今儿才算见着了。” 绿柳与薛宝钗素无来往,她竟还提起她。 绿柳疑惑道:“宝姑娘说起我?她说我什么?” “宝姑娘说你是难得有心之人。” 一时里边儿的薛姨妈命人取酒,丫头领命出来,却不自己去拿,又使唤香菱去拿酒。 香菱是个老实的,听见叫她就立马去了。 她既走了,没得闲话的人,绿柳便在梨香院逛了逛。 听说这儿有一门单开,可直通外边儿,绿柳有些意动,刻意的往边上走了走。 看着寂静的道路,绿柳又缩回了脚,她在想什么呢,真是疯了。 绿柳回了梨香院的正屋,里面吃酒吃的热闹。 薛姨妈又命人取了上等酒来,给李嬷嬷也治了一桌,还叫了个小丫头伺候。 绿柳待着无趣,也跟着李嬷嬷吃了一杯,竟觉得松快了些,不免又多喝了几杯。 怪道说酒能解愁呢。 李嬷嬷见她脸红红的,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丫头,吃点子菜,别光喝酒,仔细烧坏了胃。” “多谢嬷嬷。”绿柳笑道。 彼时雪雁拿了小手炉来,绿柳接了去,给她倒了杯酒,“你也来吃一杯,回去的路上仔细冻着。” 雪雁接过杯子吃了。 绿柳拿了手炉进去,林黛玉问:“谁拿来的?” 绿柳道:“雪雁拿来的,今儿下了雪,天又冷,我叫她吃了杯酒再走的。” 林黛玉点头,“今儿的天确实冷。” 贾宝玉喝的多了,李嬷嬷又上前去拦着,他正是兴起时,自是不肯停下。 忽见了旁边的绿柳,笑道:“妈妈你看绿柳,她常管林妹妹的事,今儿见我们高兴,也没来说嘴扫兴。” 绿柳道:“我哪儿能比嬷嬷。” 林黛玉哼一声,笑说,“她啊,机灵着呢!哪是不说嘴,不过是自己刚也吃了,却不好来说我了。”说着,她斜乜着李嬷嬷,说道:“妈妈你怎的就吃足了酒,却来说我们了?” 这个李嬷嬷最爱拿架子压人,若是真心便罢了,可她分明是担心被老太太说嘴才来劝的。 前边儿薛姨妈已经说了,要是老太太问了,她来解释就好。 可李嬷嬷却还是几次三番的来说,打扰了好兴致,林黛玉便不高兴了。 话赶话间,薛姨妈又来打圆场,让索性留这吃晚饭。 李嬷嬷见这光景儿,觉着一时是停歇不下了,便吩咐了小丫头在这看着,她要归家去换了衣裳再来。 薛姨妈说了要留饭,便命人去准备了饭食。 绿柳跟着薛家的丫头们吃了晚饭,这里的饭食,竟也不比贾家的差。 薛家也是富贵人家,纵然不同以往,银钱上的事,也不短缺。 外头已经天黑了,绿柳没再去外头逛,进去了里边伺候林黛玉。 见饭后丫头们给林黛玉上了酽酽的茶,绿柳忙上前拦了,“姑娘,你的脾胃弱,这浓茶喝了不好。” 林黛玉笑了笑,转头对着贾宝玉说:“你瞧!我说什么来着?她哪是不来说我,不过是没个由头,这一有了由头,就来说我了。” 话罢了,顺势放下茶杯。 贾宝玉在旁嘻嘻笑,瞧着绿柳,“要是绿柳这样的女儿家来说我,我自是依从的!” 见他醉着眼盯着自己,这么大年岁了,没了小时的玉雪可爱,做这样子叫人不喜,绿柳偏过头去不理他。 林黛玉嗔怪道:“你房里那么多的丫头,还不够说你的?你还要 来说绿柳!” “每个女儿家都是不一样的,绿柳自是也不一样,我房里的人虽多,也没有绿柳这样儿的。” 林黛玉道:“怪话!我可不会把绿柳给你。” 贾宝玉笑道:“也不是要她到我房里,只是说说话,大家聚在一起玩便好了。” 这话引的薛姨妈发笑,觉得贾宝玉是大了,才不自觉的想和女儿家亲近,说着话逗他。 几人又玩笑了会儿。 直到李嬷嬷慢悠悠的来了,贾母使人来找,众人才散了。 林黛玉在席间跟着饮了些酒,脾胃有些不适,皱着眉头抚着肚儿。 绿柳冲了杯蜂蜜水,端了来给她喝。 林黛玉接过水,小口的喝了,空杯子还给绿柳,“今儿你也不理他?” 绿柳接过空杯子,疑惑道:“谁?” “还能是谁?” 绿柳想了一会儿,便知是谁了。 绿柳皱着眉头道:“姑娘也想想他说的什么! 我去劝酒他就听从?哪儿的话?我是谁?能去叫他听我的话。 他一年大过一年了,却还是没个算计,什么话都往外说。” 贾宝玉自小被宠爱惯了,非要吃女孩儿嘴上的胭脂。 那时他还小,长的又好,别人都惯着他,绿柳不好说他,也不想他凑过来,只能避着他。 林黛玉道:“他那话说的不好,但咱们毕竟在外头,你便不高兴也别下他的面儿。 咱们私底下如何皆无事,在外头时便要留心些,他作起兴来不管不顾的,你何苦叫别个拿你的错?” 绿柳听了,自省自身是否太过纵性了。 日常起居在一处,贾宝玉没有规矩行为浪荡,并行的也有好处。 他是这个时代难得的清奇之人,对待丫头们是如常人般看待的,并不拿架子。 在这府里,除了林黛玉身边,也就在贾宝玉面前能随性些。 贾宝玉视世俗礼教如猛兽,不愿随波逐流,因着他的缘故被发落的女孩儿不少。 而她也不过是个丫头,便不是贾家的,也是投奔了来的,岂不是更难? 她确实该小心着些。 “我知道了,日后不会了。” 听着她的话,林黛玉又有些伤感,“委屈你了。” 绿柳自从跟她来了这儿,瞧着与在家时不同。 不爱出去玩了,爱成天待在屋子里,焉知不是平日里不自在的缘故。 林黛玉叹息道:“咱们自小长大的情分,你和雪雁跟着我来了这儿,咱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雪雁不用我担心,呆也有呆的好处,只怜你和我是多心的人,倒平白的多了苦楚。” 说完林黛玉又是一叹,眼底有泪光闪烁,不过瞬时便有泪珠落下。 绿柳在林黛玉身边坐下,抚着她的背安慰,“我知姑娘是想家里,想老爷了,老爷又何尝不是? 每回来了信总要问姑娘好不好。”说着,绿柳又笑着道:“而姑娘就算不好了,也是要报好信儿的。” 林黛玉咬了咬唇,“我哪儿有不好的?老太太就待我很好。” 绿柳道:“是啊,老爷、老太太都真心疼姑娘,姑娘就别伤心了。” 说着使帕子给她擦泪,林黛玉接了去,自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今年写信时,你也写一封罢。” 绿柳自是很想给家里去一封信,“合适吗?” 林黛玉道:“我会在信中跟父亲说明的,父亲不是那等迂腐之人。还有雪雁,她不识字,你便替她写罢。” “多谢姑娘。”绿柳笑道。 22.第二十二章 年冬底时, 林如海寄来书信,说自己身染重疾,要接了林黛玉归家去。 贾母得了信,不免心中忧闷,女儿早逝,女婿的身子也这样不好,外孙女心里要怎么过得去。 可怜她小小一个,身子又弱,此番又要费去多少心力。 林家没有亲近的血亲,都是堂族,要是林如海有个万一,叫林黛玉如何自处? 贾母为她忧心,于是吩咐了贾琏送林黛玉去,叫仍把她带回来。 又吩咐王熙凤妥帖备好一应的土仪盘缠。 话说林黛玉,自林如海的信来,就忧心忡忡,不知伏在贾母膝头哭了几回。 贾母几番安慰,知她心焦,又使了鸳鸯去催促王熙凤,还叫了鹦哥过去嘱咐一番。 王嬷嬷在给林黛玉收拾贴身衣物。 鹦哥过来说只用收拾些惯用的轻便物什就好,林姑娘此去只为了侍疾,等林老爷病愈后,仍是要回来的。 收拾完林黛玉的物件,丫头们也要收拾些自己用的。 绿柳看别人收拾行李的箱子,大约能装几身冬日衣裳,一个匣子装些首饰,还有些脂粉和惯用的物件。 她们只是去一趟扬州,还要回来的,自是不用很收拾。 绿柳是不打算再回来了,但又不能惹眼,尽管恨不得把身家都带走,这会儿也不得不做一番割舍。 好在绿柳早知有这天,心里有预备,收拾起来很有条理,衣裳首饰先择选好的放,又收拾了几身常穿用的,便差不多了。 到了乘舟回扬州那日,就有高壮的婆子们先来抬家私去船上。 被褥铺盖全是从贾府拿的,船上原先有的,一律不用,只用自己带的。 等船上一切都收拾妥帖,就有婆子来报。 林黛玉便向贾母辞行而去。 船行一月, 当初林黛玉哭着去的荣国公府,如今也是哭着回的家。 码头上早有林府的人候着,李二管家亲带着人来接林黛玉。 林黛玉一见李二管家就焦急的问林如海的病情,“李爷爷,我父亲的病可要紧?” 李二管家见着如今大了的林黛玉,恍惚了下,她走时还很小,“姑娘,老爷知姑娘快到了,病就见好了,在家等着姑娘呢。” 听了这话,林黛便稍稍放心了些。 贾琏的船随后靠岸。 贾琏下了船,李二管家见他通身的气派,心想这应该就是老爷说的亲家的琏二爷了。 林黛玉给两人引见,“李爷爷,这是我琏二表哥。” 李二管家忙上前说话;“表少爷好,辛苦表少爷老远的护送我们姑娘回来。 一路上舟车劳顿,怕是早就疲乏了,家里都妥帖备好了,咱们早些归去,也好稍作歇息。” 贾琏点点头,意示知道了,“林妹妹,咱们走罢。” 林黛玉微微点头。 绿柳上前扶着她进了轿子,自己去坐了后边小轿。 安置好女眷,贾琏坐了轿子,随从小子们都跟在旁边走,李二管家也得了小轿,跟在后头。 大姑娘归家侍父,表少爷亲自护送了来,老爷又在病中不能迎客,每一件事都是大事。 林府的正门是擦了又擦,只为了迎接贵人。 林府的林大管家忙的脚不沾地,安排各项事宜。 因着林如海重病,有些下人便松散了规矩,林大管家狠狠地处置了几个,以儆效尤。 下人们被唬住,不敢造次,林府也恢复了往日的光景。 林黛玉一行人到了。 林大管家先迎了林黛玉入正门,又使了人去抬箱笼。 尊林如海的话迎了贾琏入正厅稍作休息,好茶好果子给端上来,吩咐了外院的丫头小厮体贴的伺候着。 绿柳坐小轿到林府二门外,下轿便见林嬷嬷在二门处候着,旁边还跟着几个粗壮婆子。 林嬷嬷使了婆子来抬林黛玉的轿子,绿柳她们便跟在轿子旁边走着。 进了内院就有梁嬷嬷来接,“姑娘,你可算是到了,老爷日夜盼着你呢!” 说着就去扶了林黛玉,引着去了正房。 房里都是药味,邓嬷嬷坐在小榻上看顾着。 她本已经告老解事出去了,听说林如海病了,心里放不下,又专程回来看顾他。 林黛玉乘的船快到时,便有人来给林如海通报。 林如海听闻,强撑着起来收拾了一番,此时看着不怎么狼狈。 林黛玉入了正房,直奔里间而去,一眼便见着了半躺在床上的林如海。 林如海也不由自主的撑着坐了起来,眼睛直望着她。 父女两人相顾无言,齐齐落下泪来。 林黛玉哭着奔去林如海床前,伏在他的肩头哭泣。 林如海流着泪拍着她的肩头安慰。 林黛玉的肩头小小,一手抚上便能完全握住,“这么大了,怎的还这么怯弱,也太瘦了些。” 林黛玉勉强止了眼泪,哭腔道:“父亲如今可好些了?怎的突然生了大病?” “为父年老,往常便有些小病症,本以为不妨事,谁知就成了大病了。 为父还以为见不着玉儿了,好在老天还是怜悯我,如今已是大好了,玉儿莫要太过伤心。” 林如海半真半假的说着,安慰着她。 林黛玉渐渐的止了泪。 见林黛玉好了,林如海便想起护送她回来的贾琏。 他是荣国府的长子嫡孙,又是特地来的,当重视款待才是。 可他如今病着,不便去外院迎客,贾琏算起是他侄子,入内院探病不算过分。 使唤了丫头去通报,叫让贾琏入内来。 林黛玉受了舟车之苦,才又情绪激动哭了一场,此时面露疲惫。 林如海便叫她先去歇息。 、 他还要好生招待贾琏,谢过贾家帮他养育女儿,也谢他劳累护送,一时脱不开空闲。 林黛玉依依不舍的走了,出了屋门还是一脸留念。 绿柳在旁宽慰。“姑娘既已回来了,何必急于一时?不舍得老爷,过会子我们再来便是了。” 只得如此了,林黛玉轻声应了声。 林黛玉的东厢房早已收拾妥当,是梁嬷嬷亲自带人收拾的。 一行人到了东厢房,房里的摆设样子看着与之前并无不同。 行李早有人搬进来了,放置在屋子里,烟青正使唤着婆子丫头打扫,归置箱笼。 烟青面色红润,瞧着胖了好多,现在有点子福相,雪白圆润的手腕上带着一对玉镯子,看起来日子过得滋润。 林黛玉进了房来,烟青上前来行了礼,又作势要扶她的手。 林黛玉见烟青面善,可又一时想不起来。 绿柳却是认出烟青了,见林黛玉犹疑,忙道:“是烟青啊,姑娘小时在房里伺候的,后去了太太房里,姑娘还伤心好一段时间呢。” 林黛玉听了便回想起来了,笑说,“久没见了,瞧着不大一样了。” 烟青笑着道:“是啊,久没见了,姑娘也是大不一样了,我瞧着竟是越发的像太太了。” 林黛玉听见烟青说自己像母亲,羞涩的低头,“你日后还是要在我房里?” 烟青道:“姑娘久未归家,想来是有多的不惯的地儿,我从前伺候过姑娘,姑娘用着顺心些,梁嬷嬷就让我来管姑娘房里丫头婆子的调派。” 林黛玉笑着道:“这倒好,咱们又能一处玩了。” 烟青扶着林黛玉去茶榻上坐,给她倒了水。 绿柳拉过鹦哥给烟青介绍,“这是鹦哥,是老太太唤来照顾姑娘的,是个极为妥帖的人。” 说罢又转向鹦哥,“烟青从前是太太房里的,后姑娘挪到了东厢房住,太太担忧姑娘,特叫了来姑娘房里。” 听了绿柳的介绍,烟青和鹦哥对彼此都有了了解,认真了打量对方。 “烟青,你 来陪我说说话。” 林黛玉才回来,还有好些要了解的。 烟青回头应声,挨着林黛玉坐下。 林黛玉拉着烟青问起家里的事。 桌上有茶壶,绿柳打开来看了,里头是热水,没放茶叶,想来是烟青注意着,还记得林黛玉的起居。 绿柳给二人都倒了水,便去忙活了。 林黛玉的箱笼都归置的差不多,只有些细里的要收拾。 绿柳她们几个丫头的箱笼还堆在一起,烟青分不清那个是那个的,便没动这些。 小丫头指着箱笼问:“几位姐姐,你们的箱笼可要搬?要搬去哪个铺位?” 东厢房,左侧卧房的里间是林黛玉住。 连接的暖阁有两个铺位,暖阁过来的耳房王嬷嬷住着。 右侧的卧房没有耳房,只有暖阁连着里间,右暖阁有两个铺位,原先是二等丫头在住。 右侧我卧房仆从们自然不能住,算起来铺位不够分。 绿柳想着自己都要走了,不如早些腾开地方,就先开了口:“不如我住隔间里罢,我常要用的,住那儿还方便些。” 鹦哥觉得不妥,绿柳纵然常要在隔间做活儿,但哪有大丫头抛下主子去住外边儿的,而且这会子是冬日。 便道;“外边住着多冷,暖阁再加张小床就是了,咱们在老太太那也是这么住的,何苦跑外边去。” 雪雁也在旁应和:“是啊,去外头做甚,哪里就少了你的住处了? 你要觉着麻烦,我俩住一床也使得,又不是没有这样住过。” 绿柳被说的哑口,人还没走,心先离了去,没顾着她们的交情,铺位倒是算的明白。 惭愧道:“我竟没想到这遭,暖阁里再加张床有些逼仄了,我跟雪雁住一床罢。” “这就是了,也不知你怎么想到住外边儿去的。” “光算位置去了。”也把情分给忘记了。 几个小丫头帮着她们抬箱笼。 贾敏从前安排来的两个二等丫头早被调到别处当差去了。 梁嬷嬷说她另有调教好的,就不费事再叫她们回来。 烟青闻言,也知她多半收了别个的好处,也看了新进来的二等丫头,有个是梁嬷嬷的外孙女。 先收拾好了林黛玉的物件,又帮着绿柳她们抬了箱笼,小丫头们忙完就要退下。 绿柳道:“今儿多亏了你们,先别走,把外头忙的婆子们也叫来,姑娘有赏钱给你们。” 这是惯例。 林黛玉才回来,丫头婆子们忙碌,给赏钱既是收拢人心,也是通告,林家的大姑娘回来了。 不仅是房里要给赏钱,府里也会给一份赏钱。 赏钱不是人人有,只有领了差事的人有。 不过别个也能得好处,大厨房今儿会做些好菜,底下的粗使,或是没抢到差事的,都能得好处, 小丫头们开心的谢恩,有机敏小丫头跑出去喊开了,“妈妈们快来!姑娘给赏钱呢!” 鹦哥开了林黛玉的钱匣子,拿了八吊钱出来。 与绿柳说:“还有帮姑娘抬轿子的婆子,给抬箱笼进院的婆子,都不能忘了去。 这些人干的都是累人的活,该多赏些才是。我才来,不熟悉这里,这些该你和雪雁去操持。 这房里忙的婆子丫头,每人二百文也差不多了,我拿两吊钱使。 这六吊钱给你和雪雁,拿去赏给外头的,只赏给抬姑娘箱笼、轿子的,其余的人不该我们管。” 其余的人自有府里的管事给赏。 林黛玉给的是林黛玉给的,府里给的又是另算了。 绿柳和雪雁点头应下。 鹦哥分了每人三吊钱,绿柳她们便出了院子,去了二门口。 找到了林嬷嬷。 与她一说,她便使了人去叫那些婆子。 外院的丫头婆子都是她管着的,哪些人给姑娘抬了箱笼、轿子,她都知道。 23.第二十三章 听说大姑娘要归家了,绿柳的家人也是翘首盼着。 几年不见都挂念的紧,原想都去前院见一见。 偏戴氏要在厨房当差,今日大姑娘归家,还有贵客要招待,又要准备随行人的饭食,整个大厨房都忙的很,没有空闲。 王大是买办,做的是前头准备的活儿,当天是不怎么忙的,听说林大管事要抽调人手去前院听派遣,他便去报了名想着可以近前见一面。 可惜抢的人太多,他没抢到,回家还被戴氏埋怨了。 即便没抢到,当日王大也随着看热闹的人去了。 不过那时人多,他瞧见了绿柳,绿柳却没瞧见他。王大眼看着绿柳入了二门,进了内院,再也瞧不着了。 绿柳的弟弟榕树如今十一岁,半大的儿郎也能当差了。 因他识得些字,长的俊秀,李二管家便调派他去了账房,跟着做些杂事,帮着记录账册。 绿柳给婆子们分了赏钱,抬眼瞧见个穿青布衣裳的小身影,微微佝偻着,眼巴巴的着着她,瞧着有些瑟缩。 多年未见,榕树幼时看着像戴氏,如今大了轮廓渐显,却是长得越发像王大了。 “榕树?是榕树吗?你怎的在这!”绿柳惊喜的喊道,快步走到榕树跟前,上下打量着他。 榕树小声道了声,“姐姐。” 绿柳扶着他的肩膀,叫他挺直些,“这么高了,这几年家里可好?离了这么久,榕树还认得姐姐吗?” 想是刚才声音太小,绿柳没听见,榕树又叫了声,“姐姐!” 绿柳高兴坏了,说话都语无伦次,急忙应了“哎!”,又问:”爹娘如何了,家里好吗?怎得一人在这?” 榕树一一的答了,“爹娘很好,家里也都很好。 我在前院账房当差,管事的支银子要赏人,我想着或许姑娘也会赏人,就跟管事的告了假,来这门口走走。 刚巧碰见妈妈们往这来,说是姑娘要赏人,我就来了。” 说话口条很好,绿柳又感慨了声长大了。 欣慰的笑道:“听你这话,是专门来找我的?你也不知我来不来,只猜着姑娘要赏人,或许能见着就来了。 真是难为你惦记我,下回别再这样了,我既然回来了,迟早要家去的,为了来看我又跟管事的请假了。 如今见了还好,要是没见着,岂不是白来了?还要欠管事的一份情。” 榕树道:“咱们几年没见了,如今知道姐姐就在这里,如何还待的住?见着是我幸运,若没见便也罢了。 家里一直惦念着姐姐,娘在厨房没有空闲,早时爹也来看过姐姐,就是你们进府的时候,姐姐见着他了吗?” 这些话冲淡了姐弟间长久未见的生疏气。 绿柳知道了家中一直想着自己,又听榕树说了,知道王大也来过,又是一番感动。 绿柳有些遗憾,“我没见着爹,那会子人太多了,我又要留意着姑娘。” “过几日姐姐回家,咱们就都能见了。” “好弟弟。” 绿柳又细看榕树,才见时的瑟缩劲儿没了,瞧着好看多了。 笑说:“你身子别佝偻着,瞧着跟黄鼠狼似的,这会子看着才像样。” 榕树解释道:“许久未见姐姐,姐姐如今是越发风光了,穿的都是绸子衣裳,手上发上都戴着好首饰,我瞧着有些不敢认。” “千万别,我穿什么戴什么,不都是你姐姐吗?咱们骨肉亲人,都是一样儿的人,别因这个与我生分了。” “不会生分。”榕树摇摇头,说道:“几月前姐姐来信,虽信中说一切都好,没亲眼见着,到底不放心。” 绿柳道:“如今可放心了?你看我穿的戴的,哪里有一点不好了。” “如今放心了。”榕树嘿嘿笑,瞧着傻傻的。 绿柳也忍不住笑了。 雪雁那会儿也见着榕树了,还奇怪这是谁呢,悄摸在那盯着,看着就不太正派。 听见绿柳喊他,才知是绿柳的弟弟。 她从前也见过榕树,如今看着是大变样了。 绿柳跟弟弟叙旧,雪雁不好打扰她们,便让领完赏的婆子丫头散了,在边上等着绿柳。 见姐弟两止住了话头,雪雁才凑到近前,“榕树弟弟可记得我?” 榕树点点头,“记得,雪雁姐姐在姐姐过生时来送过菜,那菜可好吃,我现还记得呢!” 绿柳和雪雁忍俊不禁,绿柳道:“你怎么就记得菜了啊。” 雪雁笑着道:“回头再得了好菜,我留一份给你。” 才被她们笑话了,榕树有些害羞,呐呐的不语,绿柳拉了榕树的胳膊,“还不谢过你雪雁姐姐。” “谢过雪雁姐姐。” 雪雁瞧着榕树害羞的样子,反觉得更亲近了。 雪雁道:“我同你姐姐好,父母也没给我生个弟妹,我便也把你当弟弟看罢。” “那我呢,我可比你大几个月,你是不是要叫我姐姐?” 雪雁没好气道:“得了好处还卖弄起来了。” 绿柳笑着调侃,“我可没得好处,咱们来仔细算算,得了好处的是你们,你得个弟弟,他得个姐姐,怎么成我的好处了?” “你的这张嘴啊,真是不得了了,我反正说不过你。” “姐姐,你时候能回家。”榕树问。 绿柳道:“还不知什么时候呢。姑娘才回来,好些事情都没个章程,小丫头们都是新来的,先也没伺候过姑娘。” “那怕是还要好久才能回了。” 榕树有些失落,今儿见一面,下回不知要多久。 “绿柳姐姐,雪雁姐姐?”一个小丫头在门里喊她们。 绿柳把她叫过来问:“有什么事?” 小丫头道:“姐姐们久不回来,鹦哥姐姐让我来找姐姐们。” “忘了时辰了。”绿柳跟榕树道:“我得回去了,你也回罢。” 姐弟俩都站着没动。 绿柳道:“我先走了,你是请假来的,待久了怕管事的骂,快走罢。” 绿柳转身走了,临到门口又回身去看榕树。 榕树却还没走,冲她笑了笑,才转身走了。 见他走远了,绿柳才回过头,往东厢房去了。 鹦哥见了她们,“怎的去这么久?” 绿柳笑道:“我碰见弟弟了,久未见了,竟顾不上许多,多说了会子话。” 鹦哥懊恼,“这也是常情,早知我便不让小丫头去了,没得打扰你们。” “不打扰,本也有活儿没干完,等过几日得假了,再好好聚就是了。” “不如咱们去同姑娘说说,允你们先归家一趟,见了家人再回来,也不耽误什么事情。” “这倒不好了。”绿柳摇摇头,说道:“先见了一面再回,只怕更舍不得了,不如等事情完了,再请姑娘给几日假,这样儿还好些。” 几人说着,进了里间收拾林黛玉的物件。 多亏烟青帮了手,先使唤婆子丫头打扫好了林黛玉的屋子,又将她的箱笼归置好了,省了不少事儿,有些细处再慢慢弄便是。 绿柳给林黛玉铺床,鹦哥将林黛玉常用的梳洗的物件摆放好,雪 雁整理林黛玉穿的衣物。 有年轻媳妇送来了糕点,笑说:“姑娘好,晚饭还要些时辰才能好,梁嬷嬷担心姑娘饿了,先叫送些糕点来。” 烟亲悄声跟林黛玉说:“这是梁嬷嬷的儿媳妇。” 林黛玉点头,“多谢梁嬷嬷了,管着许多事儿,还能顾到细处,辛苦了。” 年轻媳妇笑容满面,“不辛苦,不辛苦,能伺候姑娘是我们的福气。” 林黛玉又叫鹦哥散了钱给她,年轻媳妇谢过了,便退下去了。 “我吃不了多少,另拿个碟来,我拿几块儿,下剩的你们散了罢。” 绿柳拿碟子来装了,“姑娘慢些吃,才回来好些不齐全的。” 又去隔间给林黛玉烧了壶热水,原先的有些凉了,两壶掺在一起,温度便正好了。 鹦哥她们正在吃糕点。 绿柳瞧这会儿暖阁无人,便开了自己的箱笼,先收拾东西。 她要收拾自己的家私,要拿去当了,这些要避着些人。 绿柳打开箱笼,掀开盖在面上的一层常穿的冬袄。 绸子包着的有一身衣裳,是贾母赏的夏衣,裙儿、褙子、上衫都齐全的。 夏衣一般没有冬衣费料子,自然也没冬衣费钱,卖的价也不会高过同品质的冬衣。 但贾母给的这身夏衣,做工很好,刺绣精致。 绿柳的几件冬袄,不论料子还是做工都很不如它,加起来都没有这件夏衣值钱。 绿柳平常照顾林黛玉的药食,王太医夸赞过绿柳的周全细心。 贾母知道此事后,念着她的用心,不止给了赏钱,还命鸳鸯从她的库房里头挑出了这身衣裳赏给绿柳。 鸳鸯的眼光不错,这身衣裳颜色搭配的好,又是京城的花样,想来能卖出高价。 首饰匣子下层是绿柳这几年来攒的银钱,她平常俭省花用,不与丫头们玩牌赌钱,攒了有一百六十两。 在贾家六年,绿柳确实见识到了贾家的富贵,贾母给赏钱很大方。 首饰匣上层装的头花、银制簪钗环的那些不提,每样值几两、十几两银子,有节日里按规矩赏的,又或是其他人其他名目赏的。 贾母赏的两支蝴蝶样珠花、一对翠玉的葫芦形雕蕉叶纹耳环、王熙凤赏的一对银累丝包金手镯。 林黛玉给的莲花纹白玉坠子、贾宝玉给的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宝石,这些才是好东西,每样几十两是有的。 每年生辰林黛玉都送些物件:棕竹扇、玉扣、耳环等物,这些绿柳不舍得卖掉,留着做个念想。 若是以后日子过不下去了,再说。 山穷水尽使,也没得讲究了。 首饰匣里的银制簪钗环只留几样日常戴的,还有那些好东西,都要当了去。 这些年绿柳先是陪玩,后又是陪读。 再之后林黛玉去了贾家,又替她调养,陪着林黛玉从小豆丁点大,长到如今的娉婷淑女。 绿柳要是有不妥之处,她会警醒她。 绿柳不耐烦应付规矩,总不爱出门,别个说她性子怪,也是林黛玉护着她,替她描补。 林黛玉是至情至性之人,只要真心待她,她便会还以真心。 绿柳同她几年相处感情不浅,想到她的结局,总会心生不忍。 但她总不能一辈子做她的仆人。 绿柳不想等林家散了、贾家败落后再被人买卖。 那时不知会被卖去何处,前路荆棘满途,终身不得自己做主。 她的命运不知要如何,还有她的家人。 所以她是必须要走的。 24.第二十四章 绿柳知晓一些事情,她能果断做出离开的决定。 但王大是家生子,他从未想过出去,出去采买也是要与人吹嘘在哪儿当差的。 官家当差的,便是下人,也自觉比别个高一等。 戴氏是日子过不下去,被爹娘卖给了人牙子,她在林家过上了安稳的生活,想劝他们赎身不是易事。 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出去外头他们也能过上安稳的生活,其他的才好说嘴。 绿柳拿了块棉布铺平,将值钱的物件都放上,打包好又放回箱笼。 等得假了直接拿了便能回家,免得被雪雁她们瞧见了来问,届时还要说慌描补。 收拾好,绿柳便预备去收拾隔间。 她不打算再去吃糕点了,也是防着紫鹃她们问,为何这么久都不去吃。 要是如今问她,还能说是不饿,这个说法简单,也觉不会被疑心。 若是去吃了再被问,又要想个缘由,说不好露馅了怎么好。 隔间久不用了,里头的补品等物品早被收走了,现在里面空荡的,要找管事的去库房拿些才行。 要是库房没有,便要去外头采买。 绿柳想着写个单子列明白,便要去里间借林黛玉的笔墨使。 进了里间发现林黛玉已经睡下了,鹦哥和雪雁都不在,烟青坐在床边看顾她。 绿柳冲着她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烟青瞧见了绿柳便道,“你回来了,过来我们说说话。” 绿柳点点头,拉着烟青去一边的茶桌坐下,小声道:“烟青姐姐,姑娘觉浅,咱们来这说。” 烟青欣慰的看着绿柳,”我当初没看错人,你将姑娘照顾得很好,我听姑娘说,你为着她学会了药理?” “不是学会了,不过是问了大夫,知道些药材和方子。 姑娘的身子你也知道,是胎里带的,没有药能根治,只能养着。 我日常多顾着些,姑娘便能少喝些药剂子,是药三分毒的理儿我也是近来才有体会。 姑娘的身子较以往好了些,便是病了,也没以往看着凶险。” 从前虽知道那么个理儿,可没经历过,没什么感触,这一碰上感触便深了。 为着林黛玉的身子,她常要注意些别个看不到的细处。 若说用药,她自是比不过太医。 但她日日伴着她,知她的心境,知她细微的身体变化,这些是偶尔来的太医不知的。 烟青笑笑,褪下手上的一对玉镯子要给绿柳戴上。 绿柳不明所以,推脱了回去。 烟青拿着镯子同绿柳说:“这镯子是从前太太赏的,太太要是知道你将姑娘照顾的这么好,要给的不止这个呢。 老爷狠心,姑娘去那么远的地儿,只叫你们三个跟着。 虽是亲外祖母家,到底人生地不熟,我心里担忧,为着这个我夜里不知哭了几回。 如今见姑娘好,我心里总算能放下了,妹妹就收下罢!就当是太太给你的。” 烟青手上的玉镯子油润光亮,一看就知是时常佩戴的。 绿柳不想夺人所好,推辞道:“这是太太给你的,太太去了,你应当留下做个念想才是。” 烟青笑道:“太太给我的不止这个,我还有好多呢,我要留念想不差它。” 烟青拉着绿柳的手,将玉镯子给她戴上。 烟青想替贾敏全了爱女之心是其一,私心里也是想给自己一个慰籍。 她得了太太的许多好处,偏又无法照顾林黛玉,心里也是惭愧的很。 “多谢烟青姐姐。” 绿柳手上原就有一对银镯子,现又添了玉镯子,担心一起戴会有磕碰,便把银镯子褪下了,用手帕包着放怀里。 烟青扶着绿柳的手,欣赏着绿柳手腕上的玉镯子,“你戴着好看,我近年胖了不少,太太手围小,我戴着有些挤了。” 绿柳看着烟青,是比之前圆润不少,笑着道:“烟青姐姐有福气,我今儿一见姐姐便知姐姐过的好,瞧姐姐这通身的气派。” “嘴真甜。”烟青被夸的眉开眼笑。 烟青嫁给二管事的次子。 贾敏给他们保媒,太太作媒人对下人说是极有脸面的事,二管家一家子都看重她。 烟青自己也有能耐,又性情温和知俗务,与丈夫相处融洽,公婆妯娌也无不喜她的。 就算贾敏去了,也没影响到她。 烟青拉着绿柳继续聊了会儿,问了许多林黛玉在贾家的事。 直到绿柳觉得聊的够久了,她该去干活了,便跟烟青说了事情。 烟青听闻,也是不耽误她,帮着她拿了笔墨。 绿柳自己磨好墨水,拿笔沾了墨水书写。 林黛玉睡得快有半个时辰,鹦哥便端了盆热水进来,要叫她起床。 林黛玉爱思,晚上多愁绪,下午睡久了到晚上便不好睡了。 绿柳念着林黛玉的脾胃,停下笔道:“姑娘吃了不久就睡了,怕是会积食,得喝些温水缓解才是,有蜂蜜更好些,可惜咱们才回来,这会子好多东西都没有。” 烟青在旁听了,“大厨房常要做点心,蜂蜜这些定是有预备的,我去找管事的要些来用着,你仍写单子,之后再使人采买。” “那好,劳烦烟青姐姐了。” “不妨事。” 烟青说着,便起身去了。 鹦哥拧干帕子,绕着林黛玉脸颊轻轻擦,一边轻声喊她。 林黛玉睡眼朦胧的醒了。 船行一月,旅途疲惫,她又一路担惊受怕,几乎是哭了一路,真是累的狠了。 林黛玉躺着并不起身,只问:“什么事情?” “姑娘你睡的太久了,再睡骨头都散了,起来松快下才好。” 鹦哥一手握着帕子,一手扶她起来。 林黛玉皱着眉,缓缓的起身了,她还是觉得累,不大乐意起来。 鹦哥又递了帕子给她,她接过擦了脸才清醒。 见绿柳在案边写字,“你在写什么?” 绿柳笔下不停,“隔间要添置些器皿和药材,我写个单子好叫人拿过来,要是没有的,也好早些差使人买去。” 林黛玉又问雪雁呢,绿柳答:“雪雁在隔间煮水,烟青去大厨房要蜂蜜去了,过会儿给姑娘泡些蜂蜜水喝。姑娘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林黛玉摇摇头,漫步到绿柳身侧,看着绿柳写字。 过了会儿,随手抽了书架上的书看。 林家藏书丰厚,她先前被当作男子教养,房里的书籍有很多。 好些还没来得及看完,她就去了贾府。 她拿的这本小时便看完了,也不撇下另拿,还继续看着。 小时看了是一种见解,如今看了又有别的,到底是大了,比小时更看的懂了。 看着看着,林黛玉又迷了。 她回想起了以往的事。 那时她学着字,每日里去母亲那儿用饭,与母亲、父亲讨教学问,一家子其乐融融。 想想又觉不对,她还有个弟弟,只是去的很早。 如今府里更空旷了,只剩下她与父亲,父亲的身子也不好。 今儿一见,瘦了好些,又添了许多的白发。 林黛玉拿着书,渐渐就不翻了,忍不住心里的伤,呜咽着哭了。 “姑娘怎的哭了?” 绿柳放下笔,扯下腰间的帕子给她。 紫鹃正叠着衣裳呢,闻言立马过来,“姑娘都已到家了,林老爷也见好了,怎的还是要哭?” 林黛玉接过了,摇头,“我无事,你们继续忙罢。” 紫鹃叮嘱,“可别再哭了,林老爷若是知道了,不知怎么伤怀呢。” 林黛玉抽咽了几声,只点头,却不说话。 知她心里还没过去,绿柳道:“你忙去罢,我在这儿写字,也能看着姑娘。” 紫鹃又去忙活了。 绿柳写好了单子,放在一边晾干墨水,用水壶里的水洗了毛笔和砚台,毛笔挂上笔架,砚台放回砚匣。 林黛玉止了泪,现坐在茶桌旁看书。 雪雁煮好水提着进来,滚水灌到水壶里,放在茶桌上。 林黛玉见雪雁也回来了,便把刚才一直在想的事说了,“绿柳,雪雁,你们都各人归家去罢。 离家这么久,我知你们都很挂念家里,你们家里想必也挂念着你们,你们正该归家去骨肉团圆。” 二人本以为还要过几日才能归家,没想到姑娘今日 便放她们回去,喜的跟什么似的。 绿柳至少见了弟弟,又知道王大曾来看过她,稍微有些慰藉。 雪雁可谁都没见,也没听见消息呢。 喜过后,又担忧,“咱们去了,姑娘这儿怎么办?” 林黛玉嗔道:“我如今在家,还能缺了我的人使不成? 这里还有鹦哥和烟青,外头还有好些丫头婆子,够我使了,你们多呆些时日,不着急回来。” 二人一齐给林黛玉行礼,谢过她体恤。 绿柳把写好的单子给鹦哥,让她等烟青回来了交给烟青去办。 烟青现在林府有脸面,因为烟青有个好公爹,自己也能干,管事的都要给几分面子,交给她去办是最妥帖的。 鹦哥贾家老太太的人,别人也要给些脸面。 但到底是刚来的,不认识什么人,也不知晓林府里的各路关系,办事没有烟青便利。 交接好事宜。 雪雁的包袱还未收拾好,绿柳从箱笼里提了包袱欢欢喜喜的就要走,“雪雁我不等你了,我想快些归家去。” 绿柳也是一时惊喜,顾不得许多,好在雪雁不多想。 雪雁惊讶的回身看,绿柳什么时候收拾的包袱? 莫不是算准了姑娘今日会让她们归家? 听见绿柳的话,连忙答应了声,说她收拾好就走,叫绿柳先走便是。 烟青归来时绿柳她们已经走了。 鹦哥将单子拿给烟青,言辞恳切的拜托了一番。 烟青说她客气生分,不谈她跟绿柳关系好,只说她是姑娘院子的人,帮着姑娘干活都是应该的。 姑娘体恤房里人,放了绿柳她们归家团聚,她不过帮着做些活不算什么。 烟青将蜂蜜交托给鹦哥,拿着单子去找梁嬷嬷开库房。 梁嬷嬷问她什么时候有闲来替姑娘挑些摆件,姑娘现房里摆的也不知姑娘喜欢不喜欢。 梁嬷嬷又说她如今要管的事情多,内院大部分的事都要她拿主意,她要是有不周到的地方,让姑娘别派她的不是。 那邓嬷嬷在老爷的房里,就只管老爷的事。 林嬷嬷也只管她外院的丫头婆子,除了姑娘回来的时候林嬷嬷帮衬了下,其他时候事情到了跟前她都不管。 真是苦了她了,事事都要想着。 烟青只管应和梁嬷嬷,并不搭话。 她与梁嬷嬷是旧相识,知道她的脾性,她说这些个,面上听起来像诉苦,实际上是在显摆自己的能耐。 那林嬷嬷为着什么不管事,还不是因为梁嬷嬷不让她管。 林嬷嬷但凡多管了一件事,梁嬷嬷在旁边就要把这一件事当成十件事来管,指手画脚的。 林嬷嬷懒得与她掰扯,索性就不管了,只顾着自己事。 邓嬷嬷年岁大,本来都出去荣养了,因自小奶大的少爷病重,放心不下才回来的,她自然不会费心管别的。 梁嬷嬷说了一通,也是心情舒畅。 因着烟青是林大管事的儿媳妇,自己本身也有能耐,在她面前显着自己的能耐,叫梁嬷嬷心里舒服的很。 烟青忍着梁嬷嬷的聒噪,只想着快些拿完走。 “梁嬷嬷辛苦了,只是如今姑娘房里的绿柳和雪雁归家去了,我要顾着房里的事,没多空闲来挑了。” “哟!她们怎的回去了。” 烟青道:“姑娘体恤才叫她们先回的。” 烟青挑选好,梁嬷嬷叫了两个婆子帮着拿去了林黛玉院子。 林黛玉这会子不在,她去了林如海的住处。 她如今歇好了,该去看看父亲了。 鹦哥要同她去,林黛玉不让,叫她留下归置屋子。 她去看望父亲,没有别的事,不需要她陪着,叫了个小丫头陪着去。 烟青归来时,鹦哥正使唤小丫头们收拾屋子的细处。 先前打扫的丫头婆子偷懒,有好些地方都没弄干净,还有屋子的布置也要变一变。 见林黛玉不在,鹦哥在收拾屋子,烟青便把梁嬷嬷让去挑摆件的事情跟鹦哥说了。 鹦哥也想着现在的事情还多,挑摆件就等绿柳她们回来了再去。 而且姑娘现在只怕是没有心情去挑摆件。 25.第二十五章 绿柳久未归家,背着包袱走在路上。 府里的景色瞧着与之前有些不同,园子里从前种的是菊花、兰花这些清新淡雅的花。 如今也多了几丛牡丹、海棠等花卉。 到家时,家里未有一人。 榕树还在前院账房,戴氏在厨房,王大早上偷懒去看绿柳,这会儿不知是被使唤去哪儿办差了。 绿柳把包袱放戴氏的床上,拿被褥掩了,想去厨房找戴氏。 榕树才刚见过了,王大她是不知在哪儿的。 走到屋门前,又觉得不放心。 家里的门没有锁头,以往这样是没事,大伙儿都一样,谁会惦记别人家里? 可如今家里有好东西。 看着这虚掩的门,绿柳总觉得不放心,只能歇了心思,在屋里等着他们回来。 戴氏现在大厨房负责切菜的活计,比之前在厨房洗菜、做杂事好多了,月钱还高些。 还能近处看灶房娘子做菜,学到些本事, 今儿贾琏送玉儿归家,林如海吩咐了在正厅置办一桌席面款待他。 本来他们是亲戚,不用这么隆重。 只是一则他在病中没能迎接远客,亦是不能饮酒作陪,要由林管事代劳。 林如海自觉先失了礼数,便想从旁的补齐。 二则,林如海自知寿数将至,林黛玉的将来还要落在贾家,便不愿意让贾琏这个长房嫡子对林家有任何不满。 林家当做到尽善尽美,才好委托贾家照拂独女。 此次随贾琏来的丫头小厮,要另在内院、外院摆几桌席面招待。 内院的席面置在林黛玉的屋子不远处,由梁嬷嬷料理,也叫林黛玉那儿热闹些。 林大管事在正院帮着陪客,其他俗务便要李二管事去处理。 外院的席面置在的下人院。 李二管事看着摆好桌椅,又叫了自己儿子来陪着随从们吃喝。 大厨房只用做下人的席面菜,正院的席面在外头酒楼订了,到时辰就有专人送进府来。 戴氏在灶台砧板上切萝卜丝,一个头上包着蓝头巾的媳妇在揉面,做杂事的婆子把杀好的鸭子开膛破肚,拿给另一个负责剁肉的媳妇。 灶房娘子在灶台上炖鱼汤,先将鱼煎制,加水将大火煮至水沸,移至白砂锅中,将锅放在泥炉上小火慢炖。 剁肉的媳妇将鸭子剁好,给了另一个微胖的灶房娘子。 戴氏切好萝卜丝放到碗里用水泡着,清水冲了冲砧板,又拿根莴苣切片。 这些都是做惯了的。 灶房娘子早先说了做什么菜,戴氏便知是要切或剁以及片等等,不用再去费二道事问了。 大厨房的灶口不够使,炖菜全部挪到泥炉子上做。 戴氏切好菜蔬又被管事的使唤去帮着做冷荤菜。 冷荤菜多为卤、酱、熏、腌等法子制作的菜肴,都是提前预制好的,只用切好摆盘便可。 冷荤菜都放置在新搬来的桌子上。 两个灶房娘子正在忙碌,戴氏拎着砧板过去,两个灶房娘子挪个位置给戴氏。 戴氏的刀工很好,最擅长切细丝,管事的便叫她先将素鸡切丝,再调制酱料拌一拌。 除了席面菜,其他下人的晚饭也该做了。 偏今儿大姑娘归家,上头还吩咐了要做好的,至少要做三样,要有一样纯肉菜。 大厨房实在忙不过来,又去找了李二管家,借了几个会做饭的媳妇来。 李二管事的、也支招了,叫别做那些个嬷嬷、管事的定例了。 那些有脸面的,知道下人院有席面,自会去席面上吃好菜,蹭酒喝。 厨房管事立马松了一大口气,擦着头上的汗,谢过了李二管家。 大厨房一片忙碌,赶在晚饭的时辰前做好了饭食 厨房管事叫手下得脸的媳妇去前院通报。 戴氏她们终于能坐下略歇一歇。 做鱼汤的灶房娘子同戴氏说话,“你家柳姐儿今儿也回来了罢?” “是回来了,还在姑娘那儿呢,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归家来。” 戴氏很挂念绿柳。 荣国府是个富贵地方,那日来接姑娘的几个婆子她偷偷去见过,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她不敢想的,听说她们才是三等的仆妇。 三等的仆妇都这样,别的岂不是更吓人? 那些仆妇的模样做派,走路都用下巴瞧人,看起来就不好相与。 绿柳跟着姑娘去了荣国府,人生地不熟的,戴氏担心她被人欺负了都没处诉委屈。 “一个姐儿离了也就离了,你家哥儿还在呢,也不是去什么烂地儿,去的是咱们大姑娘的亲外祖家,总想着她作甚。” 旁边的灶房娘子插话道。 管事的可是打听过的,荣国府富贵的很,家里还有个含着玉生的哥儿,那才是女儿最大的前程呢。 林家可没有哥儿,府里有心的漂亮丫头都没有奔头。 戴氏听这话不乐意。 都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哪个不疼哪个不想。 柳姐儿离她远着,榕树在她身边,她自是更加想着柳姐儿。 “姐儿哥儿都是从我肚皮里爬出来的,还能舍了不成?” “迟早要舍了的,柳姐儿在姑娘房里伺候,等姑娘出阁了,她是要跟着去的,有大好的前程在呢。 你别作这模样,府里当差的丫头谁不羡慕你家柳姐儿。” 灶房娘子也很羡慕柳姐儿,她女儿也大了,该在府里找份差事了。 在家她便教姐儿灶上的活计,她家姐儿学的不错,管事的已经答应让她家姐儿进厨房当差。 可厨房差多累啊,哪像姑娘房里,又轻省又体面。 当初听说大姑娘要回来,个个都备了礼给梁嬷嬷,想让自己的姐儿进姑娘房里伺候,等姑娘嫁了再跟过去。 说句大不敬的话,老爷活不了几年了,现只有姑娘身边还有前程。 戴氏拉下脸子不理她。 柳姐儿离开了五年,今儿才刚回来,本来是件喜事,灶房娘子总是说些不中听的话,什么跟着的,走了的。 做鱼汤的灶房娘子连忙打圆场,她原是想跟戴氏套近乎的,可不想得罪了。 做鱼汤的灶房娘子姓李,李娘子是外边聘来的,做滋补鱼汤出名,是林管事特意为林如海寻摸来的。 李娘子也是头回在官家当差。 往常那些人家都是请她去在桌上添道菜,爱吃的十日请她三五日,不怎么爱的一月请她一回。 每月李娘子能得八百文的雇工钱。 林家请李娘子来每月给了她一两二百文,按 照她做满一月算的,其实在外边哪里能日日都有生意。 李娘子只有鱼做的不错,她只怕哪日老爷吃腻味了,就不请她了。 李娘子想留在林家做活,对管事的自是小心讨好。 而戴氏的柳姐儿在姑娘房里当差,李娘子也想讨好了戴氏。 要是能让她家柳姐儿在姑娘面前说些她的好话,能让姑娘记得她,她就不用担心林家辞退她了。 李娘子能靠着做鱼的手艺过活,凭的不只是手艺,嘴皮子上也有些功夫。 有她缓和气氛,戴氏的气消了,又重新与她们闲话,灶房娘子也没在说刺人的话。 不久。 前院的嬷嬷带着几个婆子并小幺儿过来,厨房闲话的人都住了嘴。 “老爷吩咐的席面预备好了吗。” 厨房管事的答道:“预备好了,姑娘院里摆两桌,下人院里摆三桌,用中等席面的规格,冷荤、炒菜各五道,主菜是红烧猪肉。 依着林大管事的话,量都备足了,保管让贾家来的都吃个肚圆!” “带我瞧瞧。” 厨房管事的答应一声,引着嬷嬷去瞧。 嬷嬷瞧了菜色,觉得没问题,使唤婆子去林黛玉院子,小幺儿去摆席的下人院传话,说菜做好了。 各院子该有主事的带人来端菜,领了饭菜便能各自开席了。 “还有一事要劳烦你,姑娘身边的两个大丫头归家去了,吃不上席面,姑娘让匀出两碟子好菜给送家去。 她们是名绿柳、雪雁的,都是府里的家生子,你应当认识。 过会儿她们家来人领饭食,你便拿给她们,要没来你便差使小丫头送去。 今儿席面菜做的不错,你们尽心办事,老爷有赏钱给你,姑娘那儿也有赏给你们。” “哎!晓得了。” 姑娘身边的人就是金贵,吃不上席面,还要单个给送菜过去。 戴氏好运沾上女儿的光了。 戴氏在一边听着了,知绿柳已经归家,心中高兴,想要早点回去,但嬷嬷还在,戴氏不敢言语,只得按捺住。 她现在不用做杂事,按道理来说,做完饭食便能下值归家了。 嬷嬷吩咐完事情,便在厨房坐着等婆子和小幺儿回话。 林黛玉院子离大厨房远着,下人院离大厨房不远。 下人院的很快来人拉走了席面,鹦哥才带着几个力大的婆子来取席面。 鹦哥先跟嬷嬷见了礼,两人互相认识一番。 嬷嬷知道鹦哥是荣国公府的老夫人特命来照看自家姑娘的。 这会子见到鹦哥,便逮着鹦哥好一顿夸,寒暄了好一阵子,直把鹦哥夸的不好意思了,才说了要回去的话。 “姑娘,我先回了,老爷那还等着我回话呢,表亲府上来人,我们老爷重视着呢。” “嬷嬷辛苦了,您慢走。” 鹦哥送嬷嬷出了厨房,才回身找了厨房管事的。 管事的引着她取了席面,鹦便带着婆子们回了内院。 等她们都走了,戴氏便找上管事的,先领了全家定例上的饭食,再拿了姑娘特意吩咐给的两碟子好菜。 厨房管事想着戴氏是自己人,还给她挑了较好的两碟。 戴氏乐呵呵的收了,提着食盒跟管事的道别一声,便归家了。 26.第二十六章 一路坐船来,睡的不安稳,绿柳也疲乏了,躺在戴氏的床上睡着了。 戴氏进屋放下食盒,走到床边叫绿柳,“我的儿,起来吃饭了。” 绿柳揉着眼睛坐起身。 戴氏笑着帮绿柳整理乱掉的头发,“我的儿长成大姑娘了。” 绿柳看见戴氏指腹上添了细细几道疤痕,眼角也有了细纹,鼻头酸酸的,上前拥住了戴氏,“娘,我好想你。” “才说你大了,又跟个小姑娘似的了。”戴氏抚着绿柳的背,眼眶也湿润了,“别哭了,咱们吃饭罢,今儿有好菜吃呢。” 绿柳止了泪,从侧腰抽出手绢擦了泪,“娘,爹和弟弟还没回来呢。” “他们一会儿就到家了,咱们先摆饭。” “嗯。”绿柳下床穿鞋,也不提起鞋后跟,吸拖着鞋跟在戴氏后头。 与戴氏一齐将饭菜都摆了出来,碗里盛好饭,摆好筷子。 母女二人才坐下,王大便回来了。 王大没想到绿柳今儿就能归家,着实惊喜,父女两人互相问着近况。 等榕树也到家了,一家人齐全了。 戴氏便打断父女俩的话,只说有什么话都等吃完饭再说,她忙了一下午,早就饿了。 天色薄暮,一家人吃完饭借着余光收拾碗筷。 饭菜吃的干净,戴氏用炉灰裹了沾油的碟子放到一边,等明儿天亮了上值时再带去厨房洗。 做朝食有烧的热水,不费家里的柴火。 现在是二月中旬。 扬州的天气比较都城稍暖一些,白日里穿上厚实的袄子,也就不觉得冷了。 都城就还要穿上披风,手里再捧上手炉才好些,都城的风刮的也比扬州的狠。 夜晚的气温通常比白日冷一些。 泥炉上架着粗瓷水壶烧热水,周围的物体被火光染上暖色。 绿柳一家子围坐在泥炉前烤火,说着闲话家常。 戴氏从前在厨房干杂活,活重月钱也不高。 因她才来时管事的待她不好,她心里也不喜欢管事的,二人关系一般,她在厨房待着也不痛快。 绿柳进了林黛玉房里后,与她搭话的人倒多了,她也改了从前的闷气。 绿柳也争气,房里进了姑娘的有二人。 同期被选入太太房的也不少,她没叫别个挤下去,还先升了一等。 戴氏得足了脸面,心也就更开了,也想着了从前想不到的事儿。 她也想进一步,总做粗活儿,没得出息。 做菜那些她没得师傅带,自是学不了,王大便给她出了主意。 戴氏或许自己不觉,她使刀时挺利索的,多练练刀工,未必不能在厨房出头。 戴氏果真练出来了,只是光会还不行,还得会送礼,会讨好。 戴氏着实不愿,王大便替她去了,他不在意这些个脸皮。 厨房管事的顾及绿柳是姑娘房里人,收了王大一回礼,吃了回酒,便给戴氏换了差事。 戴氏有了好差,女儿在姑娘房里也有好前程,丈夫的差事还有油水拿,儿子也去了账房做学徒,日子越过越好了, 知道了家里的近况。 看着戴氏神采飞扬的脸,绿柳一时也不好提起赎身的事。 便说了贾家的闲话。 只管说坏处。 贾家是万比不上林家的,林家只是苦于人丁少。 林府几代单传,上一辈也有爵位,从没出过贾家那样混迹酒色的老爷。 林如海这代没了爵位,却又能出个探花郎,又续了一代荣华。 而贾家呢,如今确实富贵,但内里早已腐败。 子孙后辈中,有能力的出家了,或是早逝了,唯一一个灵秀的,却不爱读书。 家族中最重的,培养下一代的家塾,有秦楼楚馆之风。 家中的爷们去读书,不为上进。 贫穷的只为了学里的定例,有免费的果子吃。 家富裕的,就为了玩耍。 薛蟠才进贾家时还不愿住呢,怕贾政管他。 可只待了几天,玩了几日,就觉出了妙处,再不想出去住的事。 贾家唯一出息的只有贾政,如今只是个员外郎。 “荣国公府里还住着一家亲戚,是府里二太太的亲妹家。 她家的儿子犯了要命的大事,他金陵打死了人,被告到了官府,她家却不当一回事,只觉能用钱摆平,任由别个告状,也自带着家眷走了。 后来这事儿还真平了,全靠她家有个好亲家。” 榕树小兄弟哪见过这事儿,很是吃惊,“那些个公子哥,竟真与戏文里一样,杀人是寻常,不用偿命?” “不止如此呢,逼的丫头跳进,放利子钱,因为一把扇子逼人自尽,这些个恶事数不胜数。” 榕树咂舌,没了言语。 戴氏也听的新奇,只一个府里也能发生这么多的事。 荣国公府可不是好去处,它不会变好,只会越来越差,不要想着当它的仆从,受它的庇护。 戴氏和榕树没有王大耳朵长,只当是新奇事儿听。 王大却知林如海的棺木早就备好了。 初时只说是冲一冲,但后来一次,连活羊、猪头、纸钱都叫买了。 谁家冲一冲,也不是这个冲法。 那时已经在准备林如海的后事了,谁知听见姑娘快到了,他硬是撑起来了。 那些备好的活羊本来房大厨房养着,但大厨房总是见血,林大管家觉得不吉利,专给了个空院子安置它。 甚至还拨弄了两个小子去照看。 老一辈有个说法,这样的羊活着,人就不会死。 林如海虽好了,谁也不敢保证以后。 就王大知道的,采买管事的捞钱比之前狠了,还与他说过些似是而非的话。 说很是羡慕他,不用操心这些个,他家的女儿在大姑娘房里当差,日后跟了去,也如现在一样。 王大也这么想,跟着林黛玉去荣国公府。 林家爵位还在时的风光王大没见过,却听老一辈讲过,那时的林家比如今热闹。 去了荣国公府,说不定比林家还好。 李家已是暮色,贾家却爵位还在。 原是这么想的,可如今听柳姐儿的话,这荣国公府是个烂去处? 王大一时也迷了。 泥炉上的粗瓷水壶里的水沸腾了好久,绿柳的后背有些冷。 “夜深了,咱们洗漱歇息罢,愈发冷了。” 绿柳要提了水壶倒水擦洗,戴氏拦了她,“先灌汤婆子,灌了汤婆子放进被褥里,过会儿泡了脚,再进被窝就暖和的很。” 说着,戴氏在柜子顶上拿了汤婆子。 榕树拖 了张凳子来,戴氏讲汤婆子放凳子上,提了水壶灌满。 空水壶给了王大,让去外头的水缸了添水来,又使榕树去抽了两根柴火,添上火,水烧快些。 戴氏拿着汤婆子走到床边,绿柳想起她塞进被褥里的包裹还没拿出来,先翻了出来给戴氏瞧。 戴氏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惊的嘴巴都合不上了。 绿柳说她得的好东西都在这儿。 戴氏只瞧了一会子,就赶紧再用被褥捂上,左右两边看看,生怕被别个看见。 过了会儿又反应过来,连忙掏出了钥匙,将东西放到柜子里,又拿了件旧衣裳遮着,锁上了锁,才送了口气。 “这么多东西,你怎的一个包袱背着来了,叫人瞧见了怎么好!” 趁早拿出来,要用时拿去典当也方便。 绿柳搪塞道:“我在姑娘房里住,也不是单间,来往的小丫头多,放着不安心,就拿来家了。” “我放着也成,咱家这锁是你爹特去外头打的铁锁,咱家银子攒了不少,不弄个锁儿也不放心。 前年赵老婆子家遭偷儿了,还好老婆子精明,钱塞老鼠洞里了,偷儿没找着钱。” 戴氏边说着,摆弄着柜子上的锁给绿柳看。 “哪个赵老婆子?” “廊道尽头那家,就应她住尽头,偷儿才好爬墙。 你可千万要记着了,若得了好的,定是要弄把好锁锁着,柜子还要大个儿的。 你要是弄个小箱子,哪怕锁头再严密,偷儿整个儿给端走了,找地儿就给砸了,还能多赚把锁头。” 绿柳笑道:“如今有娘收着,我是不用操心了。” 戴氏也笑着,“交给我,你就安心罢,保管儿给你收好了。” 夜晚绿柳同戴氏睡,王大与榕树睡。 家里厚实的被褥就两床,俩人合盖一床。 戴氏展开被褥,将旧的粗布被罩换下,拿了细布的。 “这细布的被罩子,原是想找人绣了花样给你放嫁妆里的,如今我瞧不上了它了。 你有那么多好东西,咱就不用这细布了,赶明儿我扯些绸子布给你做绸子的。” 戴氏买的细棉布品质好,一匹就要一两银子,仆人间婚嫁用不得正红,戴氏选的是玫红色。 绿柳帮着戴氏套被褥:“娘,你想的也太远了,我才多大。” “你十四岁了!你要不是在姑娘房里,我这会儿都该给你寻摸人家了。 你在姑娘房里,终身的事要看姑娘的说法,我做不了主。你平常上心些,好好伺候姑娘,等姑娘嫁了,让姑娘做主,给你配个管事的。 你要想跟着姑娘,做爷的小老婆也成。 但我觉着做小老婆不好,得力的管事娘子比小老婆好多了,那多气派啊,管着那么多人。” “娘!” 婚嫁的事情,长辈是有说法的。 绿柳本不欲与戴氏争辩,但她越说越不着调了,什么小老婆的。 “好好,我不说了啊。” 这厢母女两人聊着,那边滚水烧好了。 王大倒好水,叫她们去擦洗。 洗完脸的水又倒到洗脚盆里,再添些热水,泡了会儿脚。 戴氏拿了双新鞋给绿柳穿。 绿柳穿上鞋子把洗脚水倒门口,水缸里舀了水冲洗,放好木盆子便钻进被窝睡了。 27.第二十七章 清早。 绿柳醒了,天蒙蒙亮。 戴氏还在睡,她如今不用做杂事,晚些去厨房也没事。 王大今儿不当值,榕树在账房做事也不用起早。 绿柳便先起床生火烧水,等戴氏她们起床就可以直接洗漱,不必再费时烧水了,还能在床上多赖会儿。 绿柳刚生好火,戴氏便醒了。 见她烧火呢,笑着说:“儿啊,帮娘把衣裳烘一烘,烘暖了为娘好穿。” 戴氏眉眼柔和的瞧着绿柳。 “哎。”绿柳帮戴氏将衣裳烘好,拿给戴氏穿。 戴氏穿着烘暖的衣裳,心里美得很,同绿柳说:“儿啊,娘去上值了,你想吃啥?我托人给你做。 大厨房新来了个做鱼的娘子,做的一手好鱼。” 绿柳摇摇头:“不用刻意买什么,照往常来就好,姑娘常与我菜吃,贾家那边吃的富贵,我如今都不爱烤鸭了。” “别个想还没有呢,你倒腻味了。” 柳姐儿在姑娘身边,什么好的没见过,便也不再说什么。 使热水洗了脸,猪油膏子抹上,就要去厨房上工。 “我的儿,等你爹起来,叫他买几个肉烧饼,豆浆子来。” 等王大起了,绿柳便与他说了。 早晨时,多有小贩在巷子摆摊,买朝食都不用去街上,只出了府门,往巷拐角处走,就能买着。 小贩租不起铺位,只做坊间住户生意。 这些小摊贩卖的东西比街上的不差,若差了,坊间口口相传,便没生意做。 一家子用完朝食,王大和榕树都去当差了,戴氏歇了会儿,算着时辰,也去了厨房上工。 绿柳想去见见红英。 算起好久未见了,烟青她见过了,也该去见见红英。 她的小郎君在前院当差,住的也是外院。 绿柳家靠近外院,离的不远。 到了西北角处的下人院,绿柳问了红英家的住处,寻了过去。 一间不大的屋子,红英正闲着,在嗑瓜子呢。 门大开着,打眼就见着绿柳了,马上扬起了笑,连忙迎了出来。 笑容满面的道,“我才想着你呢!知道回来了,就想着那日去找玩,谁知你就来了。 快进来坐,我给你煮茶吃。” 绿柳跟着她进去坐下,红英去外边儿的炉子烧水。 屋子里,板壁隔开了堂屋和里间,里间的门框上挂着半块靛蓝的粗布做门帘。 门帘只遮掩了一半。 坐在堂屋的茶桌边,便能看见里边有个雕花的梳妆台,一个精致的首饰匣子,一面铜镜,台面上有些香粉、脂膏瓶子。 只看样子,与这简陋的屋子不搭。 红英煮好了茶了,又从柜子里拿了冬瓜糖给绿柳吃。 “够了,够了。” 见红英还要去开上层的柜子,绿柳忙拦着了。 红英甩开她的手,笑说:“你坐着就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些小吃食,酥油饼你可吃过?味儿好着呢。 我家的姐儿常闹着要吃,我不许她多吃,偏我家那口子又宠她,我只得锁上边的柜子里了。” “了不得了。”绿柳笑着道:“我昨儿才回,见了烟青姐姐,今儿得闲了,就想着要见一见你才行,什么都没准备,赤条条就来了,你不嫌我都是好的。 见你要开上层的柜子,我只觉是好东西,我可受不起。又听你说是小吃食,我就放下心了,只想着过会儿受用。 谁知竟是不得了,头回来侄女儿家,我竟是什么都没带。 你成亲几年了,合该有孩子了,我却白长了年岁,没长心眼子,先前也没问问我爹娘,直愣愣的就来了。” 红英笑弯了腰,“几年不见,你嘴皮子是愈发厉害了,跟谁学的?” “我这不算厉害,贾家有位二奶奶,叫王熙凤,那才叫厉害呢,满府里没谁比的过她。” “那看来你是同她学的。” “耳濡目染罢了。”绿柳笑着推红英,“快让我看看侄女儿。” 红英掀了帘子,带她去里间。 红英生的姐儿两岁大,嫌天冷,这会子还窝在床上呢。 绿柳去瞧她,她还知道羞,蒙被儿里去了。 红英笑她,“懒虫,起吗?家里可来人了,快叫声姨。” 姐儿露了眼睛,小声的喊:“姨。” 喊完又往被儿里缩了缩,看那样儿就是不打算起的。 红英笑了笑,拉着绿柳回了堂屋,“别看她这会子好,她气性大着,闹的她烦了,过会儿要与我生气了。” 二人坐下喝茶吃点心,又说说闲话。 “姐姐近来可还好?” “好的不能再好了!” 红英自己挑选的小郎君,她很满意。 尽管他没有手艺,人也不算机灵,如今还是个洒扫的小厮,但他品貌好。 家里的活计都是他做的,一点儿也不让她沾手。 有好的也想着她,要留与她吃。 昨儿下人院摆席,散了些果子,他抢着了,一个也不吃,全给了她。 家里的事儿,也全听她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红英觉得她能有如今,多半赖了绿柳的主意,她心里感激,绿柳来了,她自然要拿出好的招待。 红英如今也得了差事,就在府里的绣房。 她才成亲时没差事,在家做些针线给王大卖,别的都好,就只一点不好。 就是如今做刺绣的生意,要自己出本钱。 她买不起好料子,不好的料子就算她绣工再好也买不上价儿。 后见了府里发衣裳,或是年节的赏钱,都没她的份儿,还是找了份正经活干,家里省些钱,还能多得些钱。 刺绣的生意也只在闲时做。 在绣房,偶尔她也能得一两块好料子。 红英说完,也问绿柳在贾家如何,绿柳便也说了些。 才进了里间看,见了里间的摆设,红英如今用的都讲究。 这酥油饼也不便宜。 若是平时没事,她能挣,自然也能花。 现在可不行,要俭省着来,后面要花钱的地方多着。 实话说肯定不行,没法子解释来由,得编个说法。 绿柳想了想,“红英姐姐,有个生意能挣大钱,你做不做?” 红英很感兴趣,“什么生意?” 绿柳忽悠她,“什么生意先不说,我先趟趟水,等确定可行再告诉你,你就先多攒些钱,攒几个月的钱,再拉你入伙。” 红英的积蓄不厚。 她从前的月钱、赏赐多给了爹娘,与绿柳家合伙去卖绣品后,才真正攒下钱来。 后来为了从那个家脱离出来,她的聘礼也是自己掏的,又花费了些。 嫁人时她带只两身旧衣,现银有二十几两。 这几年花了些,她有手艺又攒下了些,现有现银一百两出头。 红英悄悄的跟绿柳说了。 有这些钱还做不得绿柳的生意吗? 绿柳细想想,攒的银子也太少了,到时赎身要银子,生活也要银子,她还有个姐儿,家里的男人只能挣小钱。 “不够的,这生意是荣国公府带来的,寻常小生意我何必再叫你来,我都瞧不上。 你听我的话,多攒着些,有大用处。” 能挣大钱,红英眼睛精神了。 绿柳真是她的福星啊。 红英笑的嘴都合不拢,“好妹妹,有好事你就想着我,真不知该怎么谢谢你。” “不用谢,你可要记着我的话。” 红英连连点头,又给绿柳倒了栈茶。 绿柳喝完手中的茶,便说要走了,快到吃中饭的时辰了。 红英要留她吃中饭,绿柳不想留,推辞几回。 她才回来,要吃肯定是与家人吃好。 红英听了只能作罢。 哪能去打扰人骨肉团员呢。 绿柳出了红英家门径直去了大厨房找戴氏。 到大厨房时戴氏正在忙,她并未发现绿柳来了,绿柳也没叫她,自己找了个位坐着等她。 等戴氏忙完了,再与她一同领了饭食回去。 有从前见过绿柳的婆子瞧绿柳眼熟,来回看了好几眼,问绿柳:“你是王大家的姐儿?” 绿柳点头,婆子扔下正在洗的菜,在围布上擦干手,从腰袋里掏出一把瓜子给绿柳。 “姑娘,尝尝瓜子,街边张二家的,炒的喷香,别家都没他家的好。” “谢谢妈妈。” 、 绿柳摆手不要,她在红英那里吃了茶,又吃了好些糕 点,这会子肚儿正涨着呢。 婆子将瓜子强硬塞到她手里,绿柳只得抓着。 不妨有掉了几颗瓜子在地上,婆子用脚尖将瓜子给撵到地里去。 “好姐儿,你娘才来府里时是同我一齐做事的,后换了差事才生分了,我可是把你娘当亲妹子看呢。” 绿柳皱着眉,又再仔细看看她。 戴氏要好的几个她从前见过,这个婆子她不认识。 绿柳手上抓着瓜子,“既如此,多谢妈妈了。” 那婆子还有话要说,绿柳道:“妈妈,厨房的活计忙,叫管事的看见了怎么好? 我坐这儿歇脚,搅扰了妈妈做活儿,要是害的妈妈被管事的说嘴,那就是我的罪过了,我换个地儿好。” 话罢,绿柳就起身换了个地儿,离厨房做活的地儿远些。 一颗树下的石头上,绿柳放了块手帕垫了,在石头上坐下。 心里盘算着要给红英的姐儿备份礼,银镯子、银项圈之类的,归家后问下娘这礼要怎么备才好。 红英的女儿既叫了她一声姨,不能让她白叫了。 耳边远远听见厨房切菜、剁肉的声儿,热油呛蒜瓣的香味,管事的催着菜叫做活麻利些。 绿柳往树上靠了,这树下坐着倒是比里边舒服。 李娘子今儿也要做鱼,自己选了鱼,鱼要选翻腾劲儿大的。 又自己破开鱼肚子,鱼胆千万不能弄破了,破了这整条鱼就毁了。 今儿正院那边来话,要吃冬瓜炖的鱼汤,厨房没备冬瓜,叫采买的现买了冬瓜来。 杀好了鱼,鱼刺要剃下来,混合着着冬瓜炖的透透的,。 火候千万别太过头,要是炖烂了鱼肉,汤就不清爽了,最好是软而不烂,既能喝汤又能品尝里头的食材。 李娘子守着泥炉看火,抬眼看去瞧见树下坐着一人,奇怪是谁呢,想找旁边的人问,都忙着没空闲,便作罢了。 等着厨房的活计做完了,绿柳起身去找戴氏,管事的见着了问:“可是柳姐儿?” “嫂子好,我来找我娘,顺便领了饭食家去吃。” 管事的热情招待,“好好,快来罢,刚出锅的热乎着呢,带物件了没,我给你拿个食盒装?” “嫂子不忙,我娘带了的。” 绿柳进了厨房拉了戴氏的袖子,“娘,我来帮着拿饭食了,把篮子碗碟拿来罢。” 戴氏从橱柜上拿了食盒,使热水冲洗了碗、盛饭的竹篮子。 管事的叫打饭菜的婆子给戴氏打饭菜,又叫绿柳别忙着走。 从蒸笼里拿了碗蒸鸡蛋,淋了香油、搁了些香葱碎,又放了酱油,拿了给绿柳,叫她拿去吃。 这原是管事的蒸了给自己的。 “多年不见了,小人儿都长大了,早知你过来就不止这点子东西了。 我搁了多的香油、酱油,你别看东西贱,味儿好着呢。” 厨房管事这样势利的人,不收她的东西反倒会惹她的气,绿柳意思的推辞几次,便收了她的。 见她收了,厨房管事的喜不自胜。 绿柳向她道了谢,后才跟着戴氏走归家了。 见了厨房管事的这番作为,李娘子这才知道树下的是绿柳,后悔没去招呼声。 有心套近乎,管事的在与绿柳说话,她也不好去插嘴。 管事的最是看不上她,平常就欺负她是外来的。 别的灶房娘子只管做菜,杀鸡杀鸭开膛破肚等脏污事儿都另有人做,偏她从头至尾都是一个人做。 她悔也晚了,眼见着绿柳跟着戴氏归家去了,她也没能与她说上话,只得去吃中饭了。 吃过饭去屋子里歇了会儿,又来大厨房候着。 要是正房要吃鱼,便会来告诉她做,要是不吃便不来找她。 这厢绿柳同戴氏回去的路上问起那个婆子。 绿柳同戴氏形容长相,在哪个位置做的什么活计,戴氏就知道说的是谁了。 跟绿柳说那婆子是个孬的,她才进府里时看她新来的,总是把活计丢给她做,她们俩的关系可不好。 那婆子就是看戴氏如今有好活计,看绿柳有好差事,就想来巴结了,不理她才是正理。 又嘴上骂她:先欺负了她,看她家过的好了,又想攀关系巴结,还说瞎话去哄柳姐儿,真是个没有脸皮的。 28.第二十八章 林家子孙不盛,只有些堂族。 外祖母自然比堂族亲近,林如海将林黛玉托付给贾母,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只是没料想到,贾家没成算的人太多。 自以为家大势大,殊不知,今日犯下的罪行,都是来日清算的由头。 贾家的族长贾珍,是个带头的大烂人。 贾家的风气如此之坏,很难说不是有他顶在前头,家中子弟便有样学样的缘故。 内外都有人犯罪,没一个平静地儿。 各个太太间官司一堆,明争暗斗,后期尤其明显。 下人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矛盾冲突不断。 甚至影响到了上面的决策,上面管人的反被下面的人牵着鼻子走。 贾母也日渐式微,耳目不明,府里的事几个太太联手瞒着她。 于林黛玉而言,更加孤苦无依。 贾家本也只有贾母和贾宝玉真心待她。 贾母势微,贾宝玉只是个孩子,甚至他比一般的孩子更加不知事。 他的精神境界,远远比不上林黛玉。 林黛玉算过贾家的收入花费,知道府里近况不好,也为府里忧心,她既不世俗却也通俗务。 贾宝玉却不,他还能说出:缺了谁,也缺不了你我。 林黛玉是为还泪而来。 为贾宝玉流泪,是她命中带的。 愈到后期,愈是心里交瘁,她要如何挺过外祖母家被抄家,唯一真心待她的长辈亲人离世。 纵然她能调养好林黛玉的身子,可又有什么用呢? 贾母离世,王夫人不喜,贾宝玉无能,贾政不通俗务。 那时她是真的孤苦无依。 放眼望去,云雾缭绕中只站着她。 “绿柳,你在想什么?” 绿柳被林黛玉的声音惊醒,抬头看她一眼,又立马别开眼不敢看她。 那一瞬间,她觉得或许林黛玉早早的去了,也是好的。 林黛玉手拿着一本琴谱,对着琴谱在琴上拨弄,抬头就见绿柳捧着茶杯出神。 林黛玉蹙眉:“你做了什么,竟不敢看我。” “我天天与姑娘在一处,能做什么?” 绿柳扶着桌子站起身,有点想逃,依然不敢看她。 只站了一会子,绿柳便觉受不住,不等林黛玉再问,留下一句,“姑娘别问,我不想说,横竖是不与姑娘相干的事。” 便匆匆的撩开帘子去外头了。 林黛玉看着绿柳的背影,喊了她几声,只是她都不应。 鹦哥听见林黛玉喊,偏绿柳不应,又不管不顾的走了,便进了里间问:“姑娘,什么事?” 林黛玉撞见鹦哥,问道:“你可知绿柳怎么了?最近可有出什么事儿吗?” “没听说有什么事。”鹦哥摇头。 “定是有什么缘故,只是她不愿与我们说。” 鹦哥道:“我去问问她。” 林黛玉拦着她,说道:“罢了,她既不想说,应是有难处,由她罢。” 这厢绿柳快步奔走到外头,回头看没人追上来,松了一口气,独自去了隔间的小凳上坐着。 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她还在呼吸,自己却在想着她死的事,甚至还觉得早死也挺好。 绿柳独坐着,眼眶有些湿润。 亲眼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不是书中的人物,是真实的活在自己身边的人。 明明年纪比自己小,却还替自己操心,担心自己没规矩受罚。 独坐了好一会儿,绿柳看了看门外,没人追过来。 料想是林黛玉拦着了,不让人打扰她。 绿柳擦了眼泪,又独坐了好一会儿,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孩儿,如何叫人不怜呢。 绿柳从柜橱里取了核桃、杏仁、糙米分别用小锅炒香,又用小个的石碾子将这些碾碎,不用很细,要有一些粗颗粒。 用来同牛乳或者蜜水冲着吃都好。 林黛玉偏爱蜜水冲着吃,隔间里便常备了上等的槐花蜜。 绿柳舀了水煮沸,先把才碾碎的核桃等物放进去,煮一会儿,再放槐花蜜调味,用小盅盛出来,端着去了里间。 绿柳颇为不好意思的道:“姑娘,我煮了些‘蜜水核桃露’。” 林黛玉抬眼看她,“拿过来罢。” 绿柳笑着应了声“哎!”,将小盅放到她面前。 鹦哥在一边松了口气,没头尾的闹起来,她真的不知要怎么劝。 还好绿柳知事,自己来找姑娘说软和话了。 林黛玉小口的吃着。 雪雁端着碟‘红枣小米糕'进来。 她才去林如海那儿送东西去了,又顺道去厨房拿了糕点来。 她一进屋就带来一阵寒气,绿柳站的离帘子近,瞬间瑟缩了下。 绿柳道:“你哪儿来的糕点,老爷给的吗?” “我自己去厨房拿的。” 雪雁把糕点放好,凑到火盆边上烤火。 春季湿气大。 她鞋尖裙边都有些湿了。 绿柳道:“你别急着烤火,裙儿和鞋子都湿了,这样烤火不中用。 先去换双鞋,这裙儿也换了,换好再来烤火。” 雪雁应了声,去暖阁换了鞋子和裙儿。 绿柳使火钳子拨弄了炭火,教火盆热一些。 雪雁换好回来烤火,在火盆边上搓搓手。 过了会儿,雪雁暖和了些,才道:“才有小丫头跟我学舌,说贾家有个厉害媳妇,是个醋缸子,来家没半年就把爷们身边伺候的都打发走了。 又说她管着家里事,拿着鸡毛当令箭,一点子小事就要作场大的,底下婆子丫头没有不骂的 我听着像说的是琏二奶奶。” 鹦哥惊讶道:“怎么这么没规矩,奶奶的房里事也拿来说嘴,还说到扬州来了? 打量着琏二奶奶不在,就没人管着他们,就猖狂起来了。” 林黛玉皱着眉,觉得不像样子,“咱们院里可不能有这些闲话。 雪雁,你带着绿柳去找那个小丫头,好好教教她。 再查查咱们院里的其他婆子丫头,既能传到雪雁这里,咱们院里就不止一个小丫头说了。” 琏二嫂子将荣国公府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该这么编排她,到处传她不贤良。 还传到林家来了。 琏二哥哥竟也不管管。 还是叫什么事拌着了,不知这些事? 绿柳领命跟着雪雁去了。 找着那个小丫头时,她正跟另一个小丫头吵嘴。 瞧见绿柳她们来了,两人跟鹌鹑似的不动了。 绿柳问:“我听 说有人在院里乱传闲话,可是你们?” 多舌的小丫头‘扑通’一声跪下了。 哭着道:“绿柳姐姐,雪雁姐姐,不是我起的话头,我也是听她们说的,我知错了,不该乱说话,饶了我这一回罢!” 多舌的小丫头原是不觉得自己有错,她不过是学着说几句,话又不是她传出来的,怎么能怪罪到她身上? 要处置人也该追溯源头上去,院里可不止她说了。 见雪雁带着绿柳气势足足的来了,又诘问她,才觉得不好,一下就被吓着了。 爹娘花了大价钱,才让她进来姑娘院里的,要是被赶出去了,没她好果子吃。 “你们才在吵什么?” “小莲才在说我,说我不该跟人一齐传闲话,还说给雪雁姐姐听。” 小莲,也是上次绿柳她们去给婆子赏钱久不回来,鹦哥差遣去找绿柳她们回来的那个小丫头。 小莲垂着头道;“我同她玩的好,听她在说荣国公府的夫人的闲话,觉得不对,就想劝她不要再说了。” 绿柳道:“小莲说的很好,是不该乱传话。 外头的胡话不该拿到姑娘院里来说,姑娘院里的事也不要拿到外头说。 不光面上不能传,私底下也不能传,谁传了就赶谁出去。 你们平常安分做活儿,咱们不亏待你们,有好的也会分给你们。 姑娘是个宽厚人,给的打赏也丰厚,别的地方可没有这样好的差事,别为了一点子口舌上的爽快就丢了。” 小丫头忙磕头求饶,只要不赶她走就好,她以后再不敢嚼舌根了。 “此事要回过姑娘再说,不过姑娘宽厚,你们又是初犯,或许不会赶你们走。” 绿柳又问她,其他同她闲话的丫头婆子有哪些。 小丫头吓着了,真怕被赶走,听见绿柳问她,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你们可记着了,再不许说闲话了。” 小丫头哭着道:“再不敢说了。” 绿柳她们便回了里间,与林黛玉说明情况,又问她要怎么处置这些嘴碎的丫头婆子。 “小丫头不懂事,罚的轻些,扣她们一个月的月钱罢。 那些婆子们没有事时最爱聚在一起说些捕风捉影的话,扣她们一个半月的月钱,叫她们都记住这次的教训! 不光是琏二嫂子的事,日后也都不许她们再编排别人,如此才算干净。” 传闲话这种事,必要连着根儿罚了所有人才行。 不然都觉得不干自己的事,下次还做这样的事,罚了才能长记性。 林黛玉有了处置的主意,绿柳主动接下了这桩得罪人的差事。 因着有些不着调的丫头婆子被罚了月钱,不敢恼做主的姑娘,便会记恨上给传话的大丫头。 明面上不敢做什么,暗地里作妖腻歪人。 所以说这事儿容易得罪人。 鹦哥不是林家的,处理事情时总有不方便的地方,就如同她们在贾家时一样。 那时若有不方便的,都是鹦哥去处理。 如今既是在林家,这些事儿也该她们去担一担了。 雪雁性子内向,若丫头婆子生事,她恐怕不能辖制。 这是林黛玉头回处置下人,正是要立威。 若一次不成,来做二道,便更不好处置了。 29.第二十九章 林黛玉罚了院里的丫头婆子,其中有个是房里的二等丫头。 哪个丫头叫喜儿,是梁嬷嬷的外孙女。 房里伺候的就她被罚了,落了大好的没脸。 喜儿觉得绿柳是故意的。 她的姥姥得势,内院的大小事都要她姥姥过问。 她定是怕她抢夺了她的地位,才故意在姑娘跟前说她的不是,好叫姑娘先恶了她,叫姥姥成不了事。 梁嬷嬷调派自己的外孙女进大姑娘的房里,可不甘心只让她做个二等丫头。 她有野心,也有本事,凭着贾敏从前的势,排挤走了与她争权的林家嬷嬷,将她调到了不要紧的位置。 林家嬷嬷气不过,干脆告老不当差了。 如今林家内院被她一手把控。 她既得了这偌大的势,自然也要运作一番,让家里人都得个好差事才好。 她与喜儿说,大姑娘身边如今是三个一等丫头,按规矩来说,姑娘身边的大丫头,要么是两个或者四个,断没有三个的道理。 既有了三个大丫头,那她与林如海说说,再提一个大丫头上去,凑个四方齐全,才合乎了规矩。 先叫她先暂做个二等,跟着姑娘几个月,好好伺候姑娘,叫姑娘知道她的好,她再去同老爷说喜儿的好。 有规矩在前,又有她的面儿,喜儿伺候的好,定是能叫她升了一等大丫头,跟着姑娘去贾府。 林家已经是末路,只有跟着去贾府才出路。 这份出路,梁嬷嬷自然也想把握。 荣国公府的繁荣与权力,贾敏在家时的金尊玉贵,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如今也不是丫头,是管过林家内院的嬷嬷。 在林家风光过,她可不想做个普通婆子。 但她是个陪嫁,跟着出嫁的姑娘到了林府,贾家哪里会有她的位置。 想要在贾家得个好差事就得想想法子。 梁嬷嬷见了贾琏后,这事她便有了些眉目。 她使了银子打听到如今贾府管家的正是琏二爷的媳妇,正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讨好了爷们,再通过爷们去给琏二奶奶递信,事情还能不成吗? 梁嬷嬷这头给贾琏送了两张面额千两的银票,说了所求的事。 见贾琏只一味的喝酒并不搭话,又拿了一张面额千两的银票出来。 贾琏这才说话,“妈妈有诚意,回去我就与我家那位说,妈妈就等着信儿罢。” 听了贾琏的话,梁嬷嬷以为这便是准信儿了,笑的脸上褶子全出来了,乐呵呵的回了住处。 梁嬷嬷走了,贾琏的随从道:“爷就这么应下了,咱们奶奶这么能耐? 咱家的管家奶奶都是积年的老人,上头还有老夫人、二夫人,大夫人也算半个,咱们奶奶能动这些人?” 贾琏斜他一眼,将银票揣到暗兜里,“爷应下什么了?” 随从道:“爷才不是……?” “呵,你的耳瓜子长来只是看的。” 贾琏懒得与随从多话,手上有进账,心里惬意,想那档子事了。 吩咐随从道:“你拿十两的银锭子,外加一匹花色的布,给上次来过的那个小媳妇,叫她晚上过来一趟。” 随从应下,自去办事不提。 他不懂二爷的品味,外头伺候的水灵灵黄花丫头不要,非要去找妇人,叫他选定是选外头十几岁的小丫头。 贾琏在房里松松领口,回想着小媳妇的滋味,期待着夜晚。 梁嬷嬷自觉有本事,贾琏不认为。 林家简单,只两个主子,又不是多事难伺候的。 梁嬷嬷不过每日吩咐下人干活,做个监工,不算什么真本事。 家里的管家奶奶,哪个是好缠的,凤丫头与他闲话过几回了,说二奶奶难做,家难当。 再说,他还没继承爵位,上头几个长辈都活着呢,还不到他作威的时候。 家里的夜叉脸长的好,性子却不好,他要是真要拿事难她,她不得啐他一口。 那梁嬷嬷的银子想必也是从林家捞的。 说起来也是他姑父的钱,姑父的钱给他这个外甥花,想来姑父是愿意的,总比给那个吃里爬外的嬷嬷好。 梁嬷嬷大步往回走,脸上尽是得意。 到了家看见喜儿撅着嘴等她,心情颇好的捏着喜儿的脸颊,轻轻晃了晃,“乖儿,谁招惹你了?” “哼!姥姥你把姑娘房里那个绿柳弄走好不好? 她是个孬人!在姑娘处说我的坏话,罚了我一个月的月钱。 姑娘房里伺候的只我被罚了,丢了好大的脸。” 姑娘房里的人她可弄不走,梁嬷嬷问:“你做了什么事叫她拿住了?” 喜儿道:“原不是个事儿,不过是跟院里的小丫头湊在一起说了几句话,她就拿这个作由头,跟姑娘说我们嚼舌根子。 院里没活计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说话,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儿了。 也不止我们说,外头的丫头婆子也在说,也没瞧见如何,偏就我们被罚了。” 梁嬷嬷怨怼,“不过是丫头婆子们闲时消遣的话,竟也当个事儿拿到姑娘跟前说,姑娘竟还听了去,果真十几岁的小儿,太不知事儿了些。” 喜儿抓着梁嬷嬷的袖子撒娇,“姥姥,什么时候我能当大丫头啊,等我当了大丫头,做了姑娘身边亲近的人,才好出了这口气。” 梁嬷嬷从前在忙自己的前程,还没空去说喜儿的事。 今儿她有了结果,也该盘算喜儿的事了。 不过,喜儿才被拿了错处,却是不好说,“等这事儿过去,姥姥再帮你去说。” “姥姥真好。” 喜儿靠着梁嬷嬷撒娇。 梁嬷嬷搂着喜儿,亲叫着,“乖孙,你去把你娘叫来,今儿在姥姥家用饭,姥姥这的饭菜好,有什么想吃的,我叫大厨房做。” “我要吃‘清汤鱼圆’,那日瞧姑娘吃的香,好奇是什么味儿。” “好好好,姥姥叫小丫头去厨房说。” *** 林黛玉归家二月有余。 林如海的病一日比一日好,从在床上起不了身,到如今能下床走动。 绿柳有心替林黛玉谋划,不让她如命运般,落入尴尬的境地。 贾家的荒唐事是必要让林如海知道的。 若是林如海不满,觉得贾家不是好归宿,便替林黛玉找寻别的出路。 这时代,好像女孩儿唯一的出路,便是嫁个好人家了罢。 这么想着,绿柳也不知林黛玉嫁别家好不好了。 贾宝玉有一点很好,他待林黛玉是真心的。 若贾家是唯一的选择,那便尽早把双玉的亲事定下来。 别再不清不楚的混过着。 让林黛玉如秤上的物件,叫人挑三拣四的。 只是怎么让他知道却是难事。 她一个小丫头红口白牙的去说,信不信是一回事,会不会因此发落她又是一回事。 贾家再不好,也不是她能当面去说的。 绿柳有计算,只是苦于没有中间人。 后倒是见到了这个中间人。 就是邓嬷嬷。 邓嬷嬷是林如海的奶娘,原就有奶大他的情分,如今又在他病时从姑苏赶回来照看他,林如海感动不已,更加敬重她了。 特吩咐收拾了一个院子给她住,叫丫头婆子们将她当主子看。 绿柳便琢磨着说与她知道,取信邓嬷嬷总比取信林如海容易。 再由她去跟林如海说,比别人说管用。 之前林如海病着,那时不便去说,如今他是真的大好了,此时去说最好。 绿柳来到邓嬷嬷院外,门外的小丫头朝里头通报,“绿柳来了。” “让她进来罢。” 绿柳进屋先行了一礼,“嬷嬷好。“ “这是作甚,我一个老婆子哪里要你行礼。”邓嬷嬷扶起她,“姑娘有什么事找我?” 绿柳顺势起身,凑近了邓嬷嬷的耳朵,“是有关姑娘的事,嬷嬷可否让丫头们避一避?” 邓嬷嬷疑惑的看着她。 绿柳点头,一副她有利害事要说,如不使人出去,便不说的摸样。 邓嬷嬷思量了会儿,与房里的丫头道:“你出去替我守着门,叫院里的丫头们散了,不拘是去园子逛,还是归家,晚饭前回来便好。” 丫头应下,去外头吩咐别的丫头们。 吩咐完,邓嬷嬷又看着绿柳。 绿柳笑了笑,不等人都散去不说。 等丫头来回了话,别的丫头都遣散出去了,她自己也在门口站定。 绿柳去将门窗都打开,防止有人偷听。 诸事都妥帖了,才在桌前坐下,给邓嬷嬷倒了杯茶。 邓嬷嬷皱着眉,“有话你说罢,这会儿没人了。” 绿柳笑了笑,“贾家有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嬷嬷可知?” “自然知道。” “这位宝二爷最爱女儿家,喜欢吃女儿嘴上的胭脂,他很是天真,不知男女有别。 姑娘未起身,也未着外衣,他也是不顾的,径直就进来了,他们原住的就近,一同住在碧纱橱里。 本来也没事,都还小呢。 只是这位宝二爷……他已与房中的丫头有看首尾,尝了情欲。” 邓嬷嬷只觉气的眼前发黑,“你也不拦着!” 绿柳连忙起身给她顺气。 “那位小爷 不一般,谁敢拦他?他惯常是个会闹事又会撒娇的。 老太太宠惯着他,贾家的人不会拦他,怕惹他生气。 咱们这些跟着去的也不敢硬拦,原是投奔去的,多少不便的事还不好说呢,若是闹了起来,难堪的只会是姑娘。” 能让哥儿年纪轻轻就通晓情事的人家能是什么好的? 要么是那个丫头引诱,要么就是小爷见着了不干净的。 管家不严,丫头胆大包天,背地里藏污纳垢的,不知藏了多少祸事。 否则,怎么能让这么年轻的小爷见着,还学着作怪。 姑娘竟与这样的人一屋,苍天菩萨! 邓嬷嬷头昏脑涨,闭着眼歇了会儿,才冷静下来,又问道:“那位哥儿可有收房里人了?” “明面上没有,其实他通情欲的事……应是知道的不多,贾家的老太太、太太们是不知的。 我会知道,也是我曾见过。 他同那丫头就在碧纱橱的床上行事,并没在隐秘之处,我疑心着,他房里应该有几位丫头也知道。” 这里是胡说了,绿柳并未亲眼见过,只是知道这桩事。 别个不知就还有回转余地。 “这些事儿,你没跟别个说罢?” “只跟嬷嬷说了。” 邓嬷嬷松口气,“这些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说!” 绿柳点头应下,又道:“还有一事要跟嬷嬷说。 贾家还住着一门亲戚姓薛,是王夫人的亲妹家,她家有一位宝姑娘,身上有一块和尚给的金锁,说是要玉来配。 府里说是‘金玉良缘’,我瞧着王夫人似是很中意宝姑娘。” 邓嬷嬷的心揪痛,“又来个宝姑娘。” “嬷嬷注意身子。” “还注意什么身子!” 邓嬷嬷摇头叹息,“你先回去伺候罢,别叫姑娘找你,只记得,千万别说出去了。” “嬷嬷放心,我若是多嘴之人,也不会到如今只告诉了嬷嬷。” 邓嬷嬷扯了笑,“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好生照看姑娘,若有什么事,都尽可来与我说。” 绿柳应下,便起身告辞。 邓嬷嬷独坐了会儿,使了小子去贾琏带来的人那打听,想要知道更多贾家的事。 小子是邓嬷嬷堂侄,在前院跟在林如海身边跑腿。 林如海病了后不去前院,他也就闲了。 听见邓嬷嬷喊他打听贾家,他倒是知道一桩事,便跟邓嬷嬷说了。 醋缸子琏二奶奶,又被拿出来说嘴了。 邓嬷嬷这才知道林府里还传过贾家的闲话。 思及姑娘,邓嬷嬷心慌的厉害,他们连自己的主子都敢这样传,何况是姑娘呢。 “姑婆,怎么了?” 邓嬷嬷回过神来,急忙道:“你去打听那位宝二爷,不拘是什么事儿,都来说与我。” “哎。” 几坛子黄汤,喝的醉醺醺,就什么话都秃噜了出去。 贾宝玉确实与绿柳说的一样,爱吃女孩儿嘴上的胭脂,金玉良缘也是确有其事。 至于他跟丫头的事,虽然没听小子说,邓嬷嬷却是信了。 心里也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此事不是人尽皆知的,妨碍就少些。 堂侄的差事办的好,邓嬷嬷给了两吊钱给他,叫他存着娶媳妇,别乱花。 又另外拿了一吊钱给他花用,叫他再去打听。 小子拿了钱,去外头置办了酒菜,同那人称兄道弟的。 每日酒菜,一吊子钱不过几日钱就花光了,又打听出了一些事,不过都不是要紧的事。 邓嬷嬷又拿了钱给小子,叫他继续去。 小子趁着差事吃了几天的好酒菜,私心里盼着这差事别停,他还能继续喝。 如此又过几日,小子听完话,惊的酒菜没吃完就跑了。 赶忙到了邓嬷嬷处,要与她回话。 话到嘴边,小子羞红着脸,支支吾吾的就是说不出口,激动时还跳着脚,来回走着安静不下来。 邓嬷嬷看他的样子,就觉是打听出了大事,急的不行,连催了几次,小子才磕磕巴巴的说了。 原是贾家的琏二爷才来林家不久,自家姑父还病着时就憋不住,弄了林家的下人的媳妇。 邓嬷嬷惊呆了,还以为听错了,又再追问了几句。 小子开了话头,后头说的就顺畅了,凡是打听出来的,都一五一十的说了。 邓嬷嬷听完,狠“啐”了一口,什么人呐? 邓嬷嬷茶也不喝了,给小子包了几两银子,叫他别去外头乱说。 小子点头如捣蒜,他再也不想去与贾家的人吃酒了。 酒菜好吃,人恶心了些。 30.第三十章 林如海将林黛玉托付给贾母。 双玉之事二人早有默契。 两个玉儿自小长在一处,正是青莲居士所描的青梅竹马。 即便林黛玉身子不好,也不担心别个因此看轻她。 林如海自觉没几年好活,林家也没什么亲近的亲戚,到时他死了,只留下玉儿一人在世难免孤寂, 成了双玉的好事,玉儿嫁到外祖家,原都是亲戚,便不担心她孤苦无依了。 他原本以为安排妥当,却从邓嬷嬷口中得知,嫂夫人另寻了金玉良缘,她无意与他家结亲。 林如海紧皱着眉头,“嬷嬷,你说的可属实?” 邓嬷嬷道:“我都使人打听清楚了,才来与哥儿说的。” 既有双玉之约,何必再来“金玉”。 林如海长叹一口气,愁着眉思虑良久,屋子里一时没声响,邓嬷嬷也皱着眉发愁。 林如海走到了书桌前,拿起了纸笔,“嬷嬷,玉儿的事最好先定下来。” 若是不成,他也好另做打算。 邓嬷嬷低头转着茶盅,“我也是这么想的,太太去的早,你身子也不好,这次就差点去了,姑娘的事早定下来为好。 贾家是姑娘的外祖家,听说那位老太太对姑娘是极好的。” “待我写信给岳母。” 贾宝玉该要好好管教,只是他却不好提及。 林如海使唤丫头将信交给二门外的小厮,务必尽快寄出。 扬州到都城快马也需二十天,这信送出去要两个月才能得到回信。 *** 病好后,不容林如海静养多久,吏部便来信催促复职。 随着来的还有皇上的信,说盐务紧急,要他尽快复职。 太上皇虎视眈眈的盯着他屁股底下的位置。 他病了够久了,按照朝廷的规矩,他要是再不能正常处理政务,便会被解职或者降职到其他不要紧的位置。 要是因他的原因让皇上失去了对盐运的掌控,怕是会触怒皇上。 林如海使人招来几个心腹师爷,与他们协商处理政务。 他病的几个月,政务都移交给了盐运司暂时代为处理。 盐运司是本地部门,与本地的盐商等关系暧昧,盐务长期由他们把持是皇上不想看到的。 学以致用当报于帝王,这是他的志向。 在职期间鞠躬尽瘁,于此他没有遗憾。 如今只挂念他的独女年幼,又得知嫂夫人中意别家姑娘,贾家或许没他的那么好。 林如海有乞休之心。 他心中存着期望,想再多活几年,操办完林黛玉的婚事,见她有了终身依靠后,再安心的闭眼。 他上了秘折,皇上在着手安排替代他的人。 在皇上和太上皇的交锋落幕前,在皇上安排好一切前,他必须守在这个位置。 盐运司代理几个月,只做面子上的功夫,内里的事情一团乱麻。 林如海原本有些许气血的脸,经过一段时日的操劳,又显苍白。 林黛玉见了心疼的不得了,请了大夫来给他把脉。 大夫言大病后当要静养,不可操劳。 这话大夫早前就说过,只是情况不容许林如海静养。 林黛玉又让大夫开方子,供给林如海补身子。 大夫叹息一声,依言开了方子,还是忍不住再次叮嘱,“林大人不可操劳啊,若是再如此下去,神仙也难救。” 林黛玉瞬时红了眼眶,“父亲,莫要留下黛玉一人。” 林如海哪忍心让她落泪,立马答应下来。 *** 都城,荣国公府。 贾母收到林如海的信,他在信中提起了两个玉儿的婚事。 贾母本就有意全了“双玉”姻缘,叫林黛玉长久的留在她身边。 林黛玉是她外孙女,身子又弱,父族也没多的亲眷,若是嫁娶别家,她放不下心。 如此安排,也不仅仅是血脉亲缘的缘故,她本身就更中意林黛玉这样活泼伶俐的小姑娘。 既然女婿提了,那先定下也好。 贾母让小丫头去请了王夫人来,商量双玉的婚事。 等王夫人到了,便将丫头都打发了出去。 王夫人见这情形,虽不知是什么事,却悄然提起了心。 贾母的一番话说出来,提起了她最不想听的事。 王夫人心里一紧。 终于到了这一天,再不能装聋作哑。 她捻了捻佛珠,从看出老太太有这意思起,她就一直担忧着,若是老太太提了,她该如何应对。 沉下心来,温声道:“老太太,宝玉还小呢,他又是个顽劣性子,没个定性,常是招惹这个又招惹那个。 府里品格好的丫头,他都要作弄,正是因年岁小不懂事的缘故。 黛玉她的身子又不好,小孩子家家的一起玩不算什么,若是早定了亲事,有了这层关系在,见着宝玉这样,可得常吃气。 等宝玉大些了,改改这性子,再定下才好呢。” 贾母皱着眉看她,“宝玉才多大,哪就招惹谁了,黛玉也还小,又吃谁的气去? 两个玉儿都还小,都不懂事,哪知道这些个,我们多照看着就是。” 早想好的话不顶用,王夫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只道:“这不是委屈了黛玉吗?等宝玉定性了,才是两全其美。” 王夫人对黛玉不上心,这些贾母都知道,只是不好理论,可听她如今说的话,却句句不离为黛玉好,这是做戏给谁看呢。 当谁看不出她的小心思,既这么不愿,又默认她将两个玉儿凑在一起。 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个玉儿也惯了,又传了“金玉”之论出来,真是个没算计的。 贾母不满她的做派,但她是贾宝玉的母亲,纵然贾母能越过她定下亲事,却不是长久之计。 短促的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耐,贾母道:“所以我才说要我们多照看!你是黛玉的舅母,也是宝玉的母亲,他们哪里做的不好,你尽可教导。 黛玉的身子不用你操心,她身边有知调养的丫头在,这几年也有起色。 我品度过那丫头的品格,她是个老实的,也是个用心的。 咱们这样的人家,嫁娶当图品貌,别的都次一等。 两个玉儿都长在咱们跟前,彼此知根底,玩的也比别个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王夫人捏紧了手中的珠串,心中忿忿不平。 她年近半百的人了,却连自己幼子婚事都做不得主。 她一生只得了二子一女。 长子的媳妇李纨是公公选的,性子清淡如槁木,她们谈不来。 自珠儿去世后,更加不想见她。 只要看到她,就会想起早逝的珠儿,每每见了,她就觉心伤。 元春在宫里,如何由不得她做主。 只有宝玉,如今只有宝玉在她身边,偏老太太疼他,又要为他做主,她心里怄啊! 林黛玉小小年纪就牙尖嘴利,穿戴的花枝招展。她也不会规劝宝玉,只会讨他欢心,纵着他胡来。 宝玉本就顽劣,再加上她,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子,房里又哪儿还会有安生日子。 况且,她此次归家是侍奉重病的父亲,或许林如海就死了呢。 林黛玉便成了孤女,孤女都命硬。 娶了她还能有好? 王夫人笑了笑,“林姑爷还病着,黛玉定是日夜劳心侍奉,此时谈论黛玉的婚嫁,岂不叫她心中不安? 不若等林姑爷病愈了,咱们两家见一见,也好商讨。” 贾母气上心头,不愿就说,她特意没留人,就是防着她说歪话。 她这个儿媳妇,原是个木讷的。 谁知她有点子说辞,都用到这儿了。 却也太把别个当蠢人了。 一句实诚话都不说。 “他好不好与你什么相干,他便是好了,你也见不着,你难道要去扬州?” 王夫人忙站了起来,“老太太,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你是看我不中用了,只面上儿敬我,背地里变着法儿,糊弄我老婆子。” 王夫人不敢还言,垂首立在一边。 到底是宝玉的母亲。 贾母顺了气,“你回罢,好生想想,持家不是一味周全,咱们家里这些个老仆,都不是好相与的。” 王夫人愁着眉,她明明都是为宝玉想,也没说黛玉一句不是,老太太怎的就生气了。 听闻贾母如此说,只得退下了。 回去后王夫人还在想着,愁着贾母只顾着林黛玉,也不多想想贾宝玉。 *** 盐务忙。 林如海连七日一休沐都没时间,连续一月宿在衙门。 难得今儿空闲,使人烧了热水,好生修整了一番。 换上休闲的褂子,歪在罗汉床上捧了林黛玉的诗稿来看。 林黛玉急忙回来侍疾,原稿留在贾府没带回来,便重新默写了一份。 每首诗林黛玉都记得是哪日写的,默写好后注上年月。 雪雁帮着磨墨,林黛玉在一边默写,鹦哥拿着写好的晾干,绿柳负责用丝线装订成册。 早年的诗稿没几张,太早的林黛玉也不记得了。 尚记得的,林黛玉写好后又品度了一会儿,挑了能入眼的记下。 写得不好的,林黛玉羞于给父亲看。 林黛玉的手上也有林如海的诗稿。 父女二人分别多年,两人默契的用诗词来了解对方,弥补几年的相处空白。 林如海的诗稿都是自己装订的。 理齐纷散的纸张,一针一线装订成册,他享受这种感觉。 林如海翻看林黛玉的诗稿,仔细品度,便知她的情感流转。 看着尾跋处的年月,便知林黛玉的心绪变迁。 端午那日作的诗是林如海最喜欢的。 端午是他和林黛玉重逢后,也是他病好后,两人度过的第一个节日。 林黛玉兴致很好,林如海也连作好几首诗词抒发心中情感。 林如海看完林黛玉的手稿,又翻回到她在荣国府时所作。 贾家没有西席教导玉儿,她也不曾落下功课,从用词可看出她长进。 舅家有几个姐妹相陪,又有外祖母在,但从林黛玉诗中仍能看出落寞。 此事怪他,未能照顾好敏儿,让她小时便失了母亲,小小一人离家,寄居在外祖家。 此时外头守门的丫头来报,说林黛玉来了。 31.第三十一章 林如海侧卧榻上看书,衣襟有些乱,叫丫头传话,让林黛玉去右侧小书房等他,他一会儿就来。 丫头领命,引着林黛玉进屋,往右侧走,绿柳捧着汤药跟在后面。 她忧心着父亲的身子,时时过问林如海的养生汤药,偶尔还亲手熬煮,如今送来的这盅,便是她守着熬煮的。 到了小书房,丫头倒了茶,引着她坐,林黛玉摇头,自去翻看书架上的书籍。 林如海穿戴齐整,步行如松,自带书香文人的气场。 他一来,林黛玉便放下书,引他入座,又端了汤药奉给他吃。 “父亲,该喝药了。” “玉儿幸苦了。”林如海捻着胡须笑道,接过林黛玉递来汤药,一饮而尽。 绿柳上前接过空碗,递上帕子,林如海用过后又递回给绿柳。 收拾妥当,绿柳捧着木托出去,将东西都交给了外面候着的喜儿,叫她拿回房里。 喜儿翻了个白眼,“你就会使唤人干活。” 绿柳笑道:“你不爱干就别跟来,姑娘就喜欢带着我,你羡慕不来。” “你不过就仗着跟姑娘的时日久,要不是我岁数小,哪轮到你做大丫头。” “那怪谁呢?” “你!”喜儿说不过绿柳,气的牙咬切齿。 这喜儿仗着梁嬷嬷什么都不怕,就只怕林黛玉。 不想与她纠缠,叫别个看笑话,“你再不好好干活,我就进去跟姑娘说了。” “你个碎嘴子!”喜儿跺跺脚,跑走了。 门口掀帘子的丫头看了个稀奇,问绿柳:“她怎的气性这么大,你是大丫头管她是应该的,她敢和你尖嘴?” 绿柳语气淡淡的解释,“她是梁嬷嬷的外孙女。” 有这么个缘由,丫头明白了,“怪道这么胆大,连上头的姐姐都不怕,你们也是受累了。” 绿柳笑笑没接话,不想说房里人的闲话。 说起来,其实还好,她没什么心眼子,该来的明着来,说回去就好了,也不怕她告状,梁嬷嬷手没这么长。 房里的人见她嚣张,不爱她的人多,面上对她好的,也是看梁嬷嬷的面子,她却看不出来。 回了屋子里伺候,父女二人又在谈论诗词,间或教林黛玉作画,绿柳在一边只注意着添水即可。 二人一个在吃药,一个脾胃不好,都不能喝茶。 两人谈论着便入了迷,连时辰也不记得。 绿柳看着天色,提醒着该吃晚膳了。 林如海醒了神,使人叫了传膳,林黛玉陪着用了饭食才回去。 林黛玉刚走不久,梁嬷嬷就来了。 喜儿回去房里,随手就摔了木托,茶盅发出叮咚碰撞的响声,别个小丫头想找她玩的,见状也不敢上前。 喜儿咽不下气,也没与上头的姐姐报备,径直跑回去找了梁嬷嬷。 梁嬷嬷受着外孙女的撒娇抱怨,也暗自琢磨着,如今也是时候了,就来找林如海了。 先与他问了安,又拿了帐册子给他瞧。 林如海接过翻了翻,就放到一边去了。 梁嬷嬷见了他的行径,笑了笑,与他说了喜儿的事。 说是如今大姑娘房里三个大丫头不大讲究,按理四方齐全才好,合乎规矩,寓意也好,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又说喜儿进了大姑娘里几个月了,照顾姑娘用心,合该提了她上去。 林如海抚着胡须问道:“这喜儿是嬷嬷的什么人?” “是家里的外孙女。” 林如海松缓了神情,温声与她解释,“四方齐全是好,只是鹦哥不是玉儿的大丫头,乃是岳母爱重,使唤她跟来照料的。” 琢磨了几个月的事,没成想竟是一场空,怪自己没打探清楚,梁嬷嬷不由面露失望。 林如海又道:“嬷嬷,我知你管事辛苦,想为家中儿孙挣份前程,我不会不管,现在不便为玉儿添人,过几年添人才合适。” 梁嬷嬷闻言,喜笑颜开,立马行礼谢过林如海。 过几年添人,便是大姑娘出阁时,那时让喜儿做大丫头也好,能跟着去夫家。 梁嬷嬷笑道:“老爷,我还有一件好事要说,我儿找着个擅做药膳的‘食养行家’。 老爷的身子不好,我日夜担忧着,使了我儿去打听能人,找了几月了,也好说歹说的求了几个月,请来了他。 这位可不得了,他师从杭州的‘延年药膳坊’,出师后独自来扬州闯荡,在民间闯下名声,好些人家都说吃了他做的药膳,身子好了许多。 我思忖着,这样的能人合该敬着些,想收拾个小院给他住,老爷您看呢?” 外院的事都被林管家把持,梁嬷嬷想给儿子找好差事,找了几回林管事,都不得成。 林管事嫌她儿子无能,没个长处,看梁嬷嬷的面上,给安排了个。 梁嬷嬷嫌差事不好,没让儿子去。 林管事不惯着她,嫌不好,便罢手了,后头梁嬷嬷再找,也不理她,横竖他不用看她脸色做事。 梁嬷嬷满腹怨气,走不了林管事的路,只能往林如海处使力。 林管家不过请了个会做鱼的李娘子,她却能请来食养行家,梁嬷嬷自觉压了林管家一头。 到时叫老爷安排了好的,可要好好欣赏林管家的脸色,叫他傲气,连她亲去求了也不成,落她的面子。 “哦?”林如海倒真来了兴致,“杭州的药膳出名,我也听说过,但他们从不受聘私人,教出的食养行家也是在坊里做事。 从前我也请过,只是他们不来,我也不在杭州任职,只得罢了,你居然能请了他来,确实是大好事。 可有打听清楚?用药的人,不能马虎了,若真是能人,一个院子而已,便依你的话。” 梁嬷嬷听的一愣,她听儿子说是师从‘延年药膳坊’,又花费了几个月请来的,便没多问,倒是不知他们有这些个规矩。 那个食养行家派头大,求了恁长时间才答应。 一听他同意了,梁嬷嬷怕夜长梦多,直接叫儿子拿着契约过去签了。 梁嬷嬷心里疑惑,莫不是这个‘食养行家’有问题? 心里暗悔自己太着急,应该再多打听。 心里想着,面上梁嬷嬷不露怯,硬着头皮道:“都差使小子去打探清楚了,是‘延年药膳坊’里出来的不错,他也是说不受聘私人,但我家的小子诚心,他也想在扬州扎根,可不得变变规矩。” 林如海笑道:“那便快去安排罢,我也好受用。” 梁嬷嬷头上冒着冷汗,不敢伸手擦,也不敢提儿子差事的事。 口中应下了林如海的话,又借了托词,说她还有事要忙,告辞走了。 出了院子,梁嬷嬷扯下腰间的帕子,擦着冷汗, 立马叫儿子再去打听打听,可别是害人的玩意儿。 *** 大厨房里的李娘子听说林家来了一位食养行家,心里怕的很,担心自己丢了差事。 她没食养行家的名头大,没有名师教,是自己摸索出来一个去鱼腥的秘法,摆摊时得了一位老饕的青眼,被请去他家席面做鱼,才传开的名声。 有人慕名而来请她去,她便不再摆摊,只专注做有钱人家的生意。 可好景不长,刚传开时有新鲜劲,点的人多,一日跑几家,日子久了各人都尝过了,生意就淡了。 她却再吃不得摆摊的苦。 想找出路,但她其他菜做的寻常,也不懂席面上的各种规矩,没有人家单请她去做席面,只偶尔使她去做个添头。 她来了林家,在大厨房瞧着,大户人家连使用什么样子的碗碟都有规矩。 她想上进,与灶房娘子请教,没人愿意教她,她一个聘来的,灶房娘子们都不带她玩。 近来讨好了戴氏,两人玩的好,将自己的忧虑说给戴氏听,怕有了食养行家就不需要她了。 戴氏说自己也不懂,李娘子便求她,叫她回家问问柳姐儿。 戴氏忙摆手,“柳姐儿在姑娘房里伺候,又不管事,聘谁来不聘谁来她又做不得主。” 李娘子当然知道,绿柳只是个丫头,做不了主,但她是姑娘房里的丫头,她能知道上面的动静。 最近林如海、林黛玉点她做鱼的次数少了,从前几乎每天都要做鱼,如今已经七日没叫她做了。 她每日守在厨房候着,受其他人的白眼相看,她每天等得心慌。 李娘子央求道:“戴姐姐,你知道的,我只会做鱼,老爷和姑娘不点了,我空守着厨房,她们见我闲着不做事,都轻视我。 我就想着,能不能叫柳姐儿在姑娘处传话,好歹点 一次,让她们看看,我也是有事做的。” 只是点个菜而已,绿柳在大姑娘面前提一提就好。 或者不用提,直接传话,姑娘用膳也不是每次都亲自点,丫头们帮着点是经常的。 想到这里,应了她也无妨,只是话得先说明白,“我帮你与柳姐儿说,只是不一定能成,要是不成,也不光柳姐儿的事。” “这是自然。”李娘子连连点头,“柳姐儿能帮着说便是大好事了,我也不敢奢望一定能成。”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是个明白人,我帮你说说好话。” 轮到绿柳休假时,戴氏便与她说了这事,又问她这个食养行家有多大能耐。 这个‘延年药膳坊’出来的食养行家,绿柳可太清楚了。 他进府后,第一道菜必是要拿出本事,便做了非常有名的‘八珍糕’。 ‘八珍糕’起于前朝,今朝进入宫廷,在民间也有流传,只是每个地方流传的版本不一样。 据说,‘延年药膳坊’的八珍糕的方子,是皇帝亲自改过的,名声大得很,只是真假便无从验证,信的有,骂的也有。 食养行家做出‘八珍糕’后,丫头端给林如海。 林如海在吃大夫开的药,不敢随意尝试,怕会相冲了,便请了大夫来瞧。 大夫来了府上,尝过了‘八珍糕’后,吃不出里面放了哪几种药材。 林如海使人叫了食养行家来,这是他谋生的手艺,又是宫廷传下来的方子,他不愿意细说。 老大夫思忖了会儿,市面上的八珍糕他知道,多是些温补的药材,吃了也不妨碍。 但这延年药膳坊的方子,他不知,也不敢下定论,便道:“既不知里面放了什么,还是不吃为好。 林老爷,你如今吃着我的方子,药膳可缓一缓,等你好些了,再吃药膳温补最好,免得又有别的冲了。” 别个的秘方,也不好强要别个说,之后的药膳也不知他会放什么,不吃是最稳妥的。 坊间流传的‘八珍糕’用的一般是茯苓、莲子、山药等,这些药材没有绝对相冲的,且有健脾养胃之效。 食养行家做的‘八珍糕’其实与流传的并无不同。 林如海也能吃,只是食养行家顶着‘延年药膳坊’的牌子,说用的秘方,不敢说自己用了些什么。 这位食养行家是沽名钓誉之辈。 他确实是从杭州来的,却并不是出自‘延年药膳坊’,而是乡间赤脚大夫的后人,识得几味药材,眼红药膳挣钱,自觉做药膳简单,便自己也做了药膳来卖。 只是他不善厨艺,做的不好吃,也看轻了药膳,只以为是平常做法,只要放药材进去就算是药膳,他做的药膳根本无人问津。 他有一扬州的朋友,说扬州没什么药膳铺子,或者他可以去扬州发展看看。 他就来了,来了扬州后确实挣到钱了,他懂药材,又自己给自己贴了金,有些富商连药膳是什么都不知道,便听信了他。 渐渐有了名声,被包裹在名声里的他,别个也看不太清他的底子了。 他也有自知之明,不敢去权势人家,只在普通富商人家里转,只为挣钱。 林家去请他,是他意料之外的,他可不敢招惹官家,便委婉的拒绝了。 但是梁嬷嬷的儿子太有毅力,最后他只能避而不见。 直到梁嬷嬷给他开了高价工钱,一个月十两银子,是他如今一个月收入的两三倍,他受不了引诱,便来了林家。 ‘八珍糕’是他铤而走险的资本,宫廷传下来的方子,外面谁也不知道真假,就算有人质疑,也有‘延年药膳坊’做背书。 林如海在吃药,暂时用不上,便使了人到林黛玉处,叫她点药膳吃。 林黛玉听了,只说她不要,她有绿柳在,用不着他。 如此,食养行家刚进府里,便被闲置了。 绿柳与戴氏说:“叫李嫂子放心,食养行家影响不到她,姑娘只是吃腻了,或许过段时日就再点了,老爷不会辞退她的。” 毕竟食养行家还在呢,这月里都白养着,林如海念着迟早要用的,也没说辞退他的话。 李娘子得了绿柳的话,很是松了口气。 隔天休假时,早早去江边,买了条鱼来,做了一锅鱼羹,特送来绿柳家,算是谢礼。 32.第三十二章 戴氏接过药膳,柳娘子又说了谢的话,戴氏客气要留,柳娘子只说不用,她休假呢,自然要归家去。 李娘子的做的鱼,绿柳在林黛玉处吃过。 她做鱼确实有一手,绿柳吃过不少好的,也被她做的鱼的味道惊艳了,难怪她能靠着做鱼糊口。 家里人都喜欢吃,绿柳跟着林黛玉不愁吃,便只吃了一碗就罢手了。 说起来,绿柳给林黛玉做的养生汤羹同药膳很像,但绿柳做的更像是甜品,日常选用的食材,也没有制作药膳时选用的丰富。 绿柳考虑赎身之后的生计时,想过要开个铺子,就卖些她做的养生羹汤。 凭她在巡盐御史家当过差,应该会有人为这个名头关顾。 有人好奇上门了,就要靠手艺留下人,绿柳近来也在发愁,可还有精进之处。 开铺子与给单个人调养不同,要照拂到多个人。 本还想见识下药膳是什么样的,只可惜食养行家闲置了。 林如海要用完药后才能用上他,林黛玉不要他,也就暂时无从见识了。 夜晚时与戴氏一床睡,床上挂着靛蓝的床帐子,烛火都吹灭了,就着月光能看清身边的人,母女两面对面侧躺着,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戴氏道:“听说那食养行家是梁嬷嬷的儿子特意找来的,一月的月钱有十两银子呢!你与我说说,他真那么能耐,值这么多银子?” “不知他的能耐,老爷在吃大夫开的药,怕冲了药性,还没有用上他,姑娘也不用他。”绿柳疑惑道:“你怎知人家的工钱?” 戴氏又再凑近了些,悄声说:“听我讲给你听,梁嬷嬷跟她儿媳妇吵起来了! 大骂她偏心,儿子千求万求来的食养行家,想着讨好了老爷,盼着能的个好差事,结果好处一点没捞着,全被梁嬷嬷给了的外孙女。 她们吵的厉害,嚷嚷了出来,府里好多人都知道,但都不敢大声说,只敢私下里说,怕被梁嬷嬷发落。” 李娘子可羡慕食养行家了,戴氏也很是羡慕,二人在大厨房谈论的热闹。 整个林家没谁有这么高的月钱,一月抵过戴氏一年的,要是他的药膳做的好,再得些赏钱,就更了不得了。 梁嬷嬷和她儿子、儿媳妇的事与她不相干,绿柳只疑惑着,“梁嬷嬷去老爷那给喜儿讨了好处,难道喜儿要做大丫头了?” 要是喜儿做了大丫头,凭她的张狂劲,仗着梁嬷嬷在,林黛玉的院子肯定要不安生。 戴氏担心喜儿有梁嬷嬷撑腰,去欺负绿柳,“喜儿要是做了大丫头会不会影响到你,你跟喜儿关系如何?” 别的不好说,绿柳只道:“不会影响我。” 戴氏放心了,叹道:“咱们老爷没有小子,跟着姑娘才有奔头,还好有你,不然咱们一家子还不知要怎么着呢。” 绿柳接了话,“说不得一家子都要被卖了去,要是能卖一起还好,好歹一家人在一起,不然天隔地远,再无相见的时候。” 戴氏深以为然,“就是这话,不过咱们家不怕,有你在姑娘身边,咱们一家子便跟了姑娘去。” 绿柳搂了戴氏腰,靠在她胸口,“娘,没有什么家族是经久不衰的,别的不说,你看历朝历代,哪个家族长久过? 贾家也长久不了,不如咱们赎身出去罢,过自己的日子,苦些累些好歹一家子齐全。” “你在说什么胡话!贾家有世袭的爵位,再怎么着也能保几代安稳。“戴氏推开绿柳,“你当外头的日子好过?平头百姓都是看天吃饭,遇见个灾荒年就要卖儿卖女,娘就是被卖了的,你疯了不成?。”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戴氏声音有些哽咽。 她被卖给人牙子时还太小,连亲爹亲娘是谁都不记得了,自然也不记得家乡在哪。 早年间戴氏只要被欺负,就会想想家里,想着自己的爹娘是谁,怎么就将自己卖了,恨爹娘狠心。 如今日子好,她也少哭了,只是身体有记忆,提起这些事情,情绪还没上来,还没感觉到难过,眼睛就先酸了,泪也出来了。 绿柳恨心疼她,伸手给她擦泪,“娘,咱们家不会的。 我攒了不少好东西,咱们多买些田地,你要觉着怕,咱们每年囤些稻米、面粉,囤够吃一年的,总不会饿着。 还可以做个小生意,就像李娘子那样,不求大富大贵,供自家吃喝总是可以。 贾家不是个好去处,他们不像林家简单,难伺候着呢。贾府里的老太太身边一等一的赖嬷嬷,她的儿女都是良民。 咱们做奴仆的,最好的样子不过就是赖嬷嬷这样,她这样的地位都求了恩典要自己儿孙做良民,咱们还往里头扎干什么。” 听着绿柳说囤一年的粮食,戴氏只觉好笑,哪有那么大的地方。 知道是在哄着自己,戴氏也觉得窝心,吸了吸鼻子,“真是这样?” 绿柳无比认真的看着她,“自然是真的!我在贾家几年,若贾家真是好前程,我也不会不去,实在是去不得。” 戴氏闻言,一时想不清楚,没有回话。 绿柳也不催她,“等明儿你也与我爹说说,你们一起商量着,反正只有一件事,我是再三要说的,贾家不是个好去处,咱们不能去。” 戴氏应下了,照绿柳的话来,是一定要赎身不可了,赎身不是小事,定要家里人一齐决定。 *** 到了六月,林如海又病了,暑天太热,连吃了几天的汤药也不见好。 林如海心烦意乱,算算时日,贾家的书信该到了,但一直不见动静,成与不成也该有封书信,给他回复才是。 暑热难耐,他还病着,坐了一会儿便觉得口干舌燥,头脑发晕。 双玉的亲事由贾母先提起,也该由她主动提定亲的事。 政二嫂子不同意的事不告诉他,又另找了金玉良缘,他要不是快死了,只得将玉儿托付给她外祖母,断不会再提亲事。 如今他主动提起婚事,岳母却了无音讯。 林如海感觉胸口有股火气,越烧越旺,烧的他脑袋发晕。 连忙饮尽杯中的茶,只是杯水车薪,还是觉得燥热。 胸口的火气更是猛烈,走到房里的书案前,提笔写信: ‘他有一女还未定亲,年十二,兄长可有相熟的媒人,他为男子,着实不懂儿女婚嫁的事。 女儿的外祖家是勋贵,相识的也都是勋贵,他却有意将女嫁入书香。 女儿由她外祖母教养长大,喜诗书、通画艺,还望吾兄帮忙,劳累嫂夫人,替愚弟介绍个媒人,解我忧虑。' 如此委婉,试探口风,不显失礼。 他主动提起女儿的婚事,不是女儿有不足,她虽年幼丧母,却也有长辈教养,识字知礼。 若友人有意两家结亲,便可回信说有媒人可介绍。 林如海就可借着媒人,与友人家深谈,由媒人牵线定亲。 如无意,便说无相识的媒人便好,两家都存了体面。 写完信便卸了力,林如海迷蒙的摊在靠椅上,颈脖处被椅 子边缘咯出红痕,却也感觉不到,他的所有感官都钝了。 林如海只觉自己的身子像个漏壶,吃了好多的补药,好多的药膳,一病便又漏完了。 外面又有丫头来报,师爷在前院等他,说是有事要商量。 他强撑着坐起来,他太疲惫了,没有力气再去前院。 林如海虚弱的吩咐道:“让师爷从小路进内院,引他入书房。命人守着路口,避开姑娘的院子,叫小丫头去告诉姑娘,今日不要来正院。” 丫头担忧道:“老爷,可要叫个大夫?” “不急,政事要紧。” 丫头只得领命去叫嬷嬷安排人,又去正院门口告诉等候的小厮,让小厮去前院领人。 房内的林如海叫丫头帮他整理衣裳,收拾好便去书房,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片刻。 师爷进入书房,林如海抬手引唤他入座,师爷报告了近日的盐务,私盐贩卖比去年猖狂了,又说了‘引税’的收取也少了。 盐运司代管盐务不用心,遗留下了很多问题,本已稳定的‘引税’,也又出波澜。 他如今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林如海强撑着处理了会儿政务,感觉眼睛酸涩,让丫头去泡提神的茶。 他小书房有二两‘大红袍’,用来提神最好。 ‘大红袍’是武夷岩茶的名丛之首,产量稀少,每年只有几斤,是皇家贡品,林如海能得这二两,是皇上恩赐。 师爷闭目轻嗅,小口喝着茶,细细品味,咂摸好久,一盏茶喝出了神仙佳酿的味道,倒是给林如海逗乐了。 “师爷,这只是一盏茶。” 师爷神神叨叨的,“这是一盏茶,又不只是一盏茶,这是皇上喝的茶。” 本是泡茶提神,好快些处理事务,他无心再同师爷玩笑了。 林如海正色道:“盐务繁杂,师爷快些。” “是,大人。”师爷也正色回话。 太阳攀上高峰,林如海实在撑不住了,便叫他回了,去床上躺着休息。 贾琏要来探病,他也拒绝了,实在是太困顿了,无力再去应付各种人,只想躺到天昏地暗。 一觉睡醒,他感觉睡了好久,身子疲软,一看天色却还是刚过午时不久,他只躺了不到半个时辰。 林如海冥冥中有种预感,自己时日无多了。 他撑不到玉儿婚嫁那天了,玉儿还是要从荣国公府出嫁。 林如海又闭目睡了会儿,起身撕了写给友人的信,又提笔写下一封给贾母的信。 他时日无多,委托她替林黛玉寻一良人。 林黛玉一生全仰仗贾母,她出嫁,荣国公府便是她的娘家。 林家人丁凋零,有贾家在,有贾家的兄弟姐妹在,日后玉儿也有家亲戚可以来往走动。 信件用木盒装上,内附上贾敏幼时佩戴的长命锁。 林如海抖着手合上木盒,眼泪滴在小锁上,几次对不齐锁眼,锁不上木盒,又俯身趴在木盒上痛哭。 这封书信很快便有了回信,算算日子,是送到都城后,贾母马上便写了回信。 贾母在信中痛骂了他一顿,她嫁女给他,他没照顾好让她早早去了,留下一个女儿,现他又说要去了,留下林黛玉孤零零的怎么办? 林如海收到回信却是笑了,岳母还是在意玉儿的,前一封信未回,恐怕是政二嫂子的原因。 林如海又提笔写,他一生钟爱敏儿,如今是要去陪她了,玉儿全身交托给岳母,只求岳母怜惜。 33.第三十三章 几月过去,林家没有动静。 没听说林黛玉定了贾宝玉,更没听说定了别个。 只好似,那日绿柳什么都没说似的。 绿柳心里疑惑,又去了邓嬷嬷那儿,想求个结果。 邓嬷嬷正独自喝茶,见她来了给她倒了一杯。 “受不起嬷嬷的茶,该我给嬷嬷倒。” 邓嬷嬷仍是将茶递过去,“我只是个老婆子,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你坐下,你是来问姑娘的事罢?” 绿柳依言坐下了,回话道:“正是,这是姑娘的大事,一直也没听见信儿,不知是怎么个说法?” 邓嬷嬷哀叹一口气,“老爷给贾老夫人去了信,说要定下姑娘的事,谁知贾老夫人却没回信。 老爷心中有气,我心中也有气,贾家竟然如此轻看姑娘,还是亲外祖母呢!” “没法子啊,老爷的身子不中用!” 邓嬷嬷哽咽着,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姑娘没有别的亲近的亲戚,凡事还要贾老夫人劳心,便是给姑娘定下别个又如何? 若是叫贾老夫人恶了,姑娘又能靠谁去?” 绿柳起身帮邓嬷嬷拍背,满眼忧虑,一时也无言。 邓嬷嬷泪流满面,“姑娘自小在荣国公府长大,与那边的兄弟姐妹有些情分,等老爷去了,姑娘不至于孤生一人,也能有个帮衬,只将荣国公府当家就是了。” 贾家没信儿,不说应下,也不说不应,叫人难办。 若是定了别个,她还是要回贾家的,日后也在贾家出嫁,到时又是尴尬事。 贾母先前的意思,好些人猜着了,王熙凤不止一次打趣过。 要是林黛玉回家一趟就定下了别的,不说贾宝玉要闹,别个心里也犯嘀咕。 从前投奔了去,就有说长道短的,如今再带了婚约去,愈发的里外不是人了。 邓嬷嬷哭了一会儿,渐渐停歇下来。 她自持是老嬷嬷了,原不好意思在一个小丫头跟前哭,实在是控制不住情绪,才哭出了声儿来。 擦了脸上的泪,让绿柳帮她使个丫头进来,她要净面。 丫头进来见了,也不敢问,直去打了水来。 邓嬷嬷洗了脸,使帕子擦着手,问才就一直没出声的绿柳,“我这会子到老爷那儿,你可去?” 绿柳想了想,“姑娘这会子也在老爷那儿,我与嬷嬷一同去罢。” “走罢。” 邓嬷嬷在前边儿走着,绿柳在后边儿跟着。 到了正院,负责打帘儿的小丫头说了声,“邓嬷嬷和绿柳来了。” 便直接掀开帘子,让二人进去。 绿柳是沾了邓嬷嬷的光儿。 若是她独来,要里头传了话才能进,邓嬷嬷却不用。 因林如海说了,拿她当主子看。 七月的天还正热。 林如海靠坐在床上,盖着薄被子,有丫头手持扇子轻轻的给他扇风。 床边不远处,新支了张书桌,林黛玉坐在小书桌前看账本子。 见了邓嬷嬷,笑着问:“嬷嬷来的正好,有一笔账我看不明白,嬷嬷可会看账?” 邓嬷嬷管过事,虽不如专管这档子事的,但也会一点。 听林黛玉问,便走上前去看账本。 绿柳去鹦哥旁边站了,鹦哥问:“我在这伺候姑娘,你有什么事来?还与邓嬷嬷一起。” 绿柳说着路上想好的缘由,“没什么事,就是见姑娘久没回去,想是什么绊着了,就来看看,可巧路上碰见邓嬷嬷,就一道进屋了。” 鹦哥笑道:“账本子绊着了。” “姑娘怎的看起帐本子了?” “林老爷让的,说让姑娘学着些,一会儿梁嬷嬷和林大管家也要来教姑娘。” 林黛玉看的是林家往年的铺子盈利、田租庄子产出,还有旧年各家节礼往来的账簿。 外头的铺子、田庄等全是林大管事管着。 各家节礼往来便是梁嬷嬷在弄。 林如海惯常不管这些,帐本子每季度拿来给他看,他只随意看看就丢一边。 才有些账目不不清楚,林黛玉问了他,他看了也不甚清楚,便使了人去叫了林管事和梁嬷嬷。 绿柳她们来时,去叫人的丫头已去了好一会儿了。 不久,梁嬷嬷先来了,只是身后还跟着贾琏。 贾琏躬身拱手,“林姑父安,近来身子可好?” 林如海扬颔浅笑,“还好。” 林黛玉起身招呼,“琏二哥哥好。” 贾琏回道:“林妹妹好。” 绿柳和鹦哥同他问安,“琏二爷安好。” 邓嬷嬷不行礼,只言语道:“表少爷安。” 贾琏也道,“邓嬷嬷安好。” “我要来看望姑父,正巧遇见梁嬷嬷,便同梁嬷嬷一道来了。” 梁嬷嬷接话,“可巧了,遇见了琏二爷。” 林黛玉使唤丫头给贾琏挪张靠椅来坐,便他与父亲说话,又叫丫头给贾琏添茶。 见贾琏处招待妥当了,便坐下与梁嬷嬷讨教账册子。 自贾敏死后,林家就收缩了往来圈子。 林如海衙门事忙,没心力弄这些,梁嬷嬷照管不了许多,林如海也不勉强她,只让她尽力就可。 田产、铺子那些倒是没什么,仍然与从前一样,林大管家是个能人。 梁嬷嬷来了,有她教林黛玉看账册子,邓嬷嬷便得了空闲,坐一边歇着去了。 贾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对着林如海,他有意说讨巧的话,“姑父瞧着比前几日好些,想来是要大好了。” 林如海知道自己的身子,不把他的巧话听入心,只道:“借你吉言,你年轻,原该多出去玩乐,不必过几日就来看我,专在这儿陪我这个老头子。” 贾琏笑道:“我年轻还能年轻过林妹妹?姑父只当我是半子,儿子侍奉父亲是应该的,我同林妹妹在这儿陪姑父,姑父想要什么解闷,只管说来,我找人去弄。” 林如海忍俊不禁,“你不过唇舌巧,还哄我呢。” “可不是这样,我特来陪姑父的,说的话句句真心。” 林大管事到了门口,小丫头进去通报,出来了个大丫头,专来引他进去。 贾琏见了他,先打了招呼,笑道:“林大管事好,林府如今都靠着你,才让姑父松快些,我该多谢你。” 林大管事忙道不敢,不过是听老爷的吩咐办事,又同林如海、林黛玉、贾琏问好。 林如海叫他去教林黛玉,林大管事应了是,便去了林黛玉那边。 贾琏的眼神随着林大管事走,见他站定了,还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继续同林如海闲话。 绿柳看着贾琏,他想干什么,林如海还没死,就盯上了管林家家产的管家吗。 贾琏前几日收到一封信,贾母叫他好生照看林黛玉, 让他听林如海的话,帮病了的林姑父料理俗事。 林黛玉年纪小,贾母担心她压不住底下人,叮嘱他多留心多帮衬,万不可让林黛玉受了委屈。 贾母收到林如海的信,看着长命锁,想起了贾敏,又哭了一回,鸳鸯等人劝了许久才好。 林黛玉也是她自小教养的,她爱这个外孙女,这时对她更加怜爱,只觉怎么待她好都不为过。 林如海这一脉是单传,有几门同姓族人,但都不是近亲,只是同一远祖分出来的旁支,血脉关系已经疏远,连过继子嗣延续香火都不能,自然也不能继承林家的家产,抚养林黛玉了。 贾琏琢磨着,帮自然要帮,只是这个帮的过程,他有自己的小心思,想给自己捞钱。 多的他动不了,也不敢太过分了,少的揣点到兜里也好。 他从梁嬷嬷那里捞了不少钱,心更贪了些。 他与林管家只酒席时打过交道,明明都住在前院,想与他打交道却不容易。 林如海看到了贾琏眼中的贪,却不以为意。 贪点就贪点罢,一点子钱财而已,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死了后,林黛玉就靠他们这些表兄弟了,只望他记情。 不过,贾家的几个小辈,也太不中用了。 贾琏喜女色,贾宝玉也爱这个,怎的妻族家的小辈就脱不得女色。 林如海唤道:“绿柳。” “老爷。” “小书房,书架五行三列,匣子里有一套笔墨砚台,你将它拿来。” “哎。”绿柳去拿了过来,林如海让她递给贾琏。 林如海道:“这套笔墨砚台是我新得的,本想送给玉儿,如今却觉得送你正好。 贾家只有政二哥在朝为官,你只捐了个虚职,却是不够的。你当努力进学,辞去虚职,考取功名入士,这才是正道,才能方能支撑贾家。” “侄儿谢姑父教诲。”贾琏站起身,朝林如海作揖,面色有点赧然。 绿柳本可以将笔墨砚台给贾琏的丫头,这会儿却是坚持要递给贾琏,贾琏只得接过去了,又转身递给了跟着的丫头。 林黛玉听着了,笑道:“给我的东西,这会儿给了琏二哥哥,我怎么办呢?” 贾琏忙道:“这套就还是给林妹妹罢,赶明儿姑父得了别的,再给我就是了。” 林如海笑的大声,“玉儿不缺笔墨,她只是促狭,要挑我的刺呢。” 林黛玉抿着嘴笑的顽皮,“我开个玩笑,琏二哥哥莫怪。” 绿柳也道:“琏二爷收着就是了,老爷送了姑娘好多,姑娘的房里尽是这样的,都用不过来呢。” 贾琏只得再谢一次,“谢林妹妹相让。” 林黛玉的眉眼弯弯,“不用谢。” 玩笑了会儿,林黛玉继续看账本,间或问梁嬷嬷、林管家。 贾琏又起了话头,问林如海扬州有什么好景儿,二人多聊了会儿,林如海便觉得有些累了,闭上眼睛歇息。 贾琏见他要歇息了,房里都是女眷,不便再留,起身与林如海告辞,林如海轻应了声。 林大管家也不便再呆着,与林如海说了声,又与林黛玉辞别。 贾琏本是要先一步的,听见林大管家也要走,思索一下,便慢了脚步,等了等林大管家。 各人都要走了,林黛玉也不想打扰父亲,吩咐丫头好生照看,便跟着一起出了里间,手上带着账册子,在外间继续与梁嬷嬷学。 34.第三十四章 出了院门,二人走在路上,贾琏走近了与林管事套近乎,只看面上,倒是风度翩翩,心里却是腌臜。 “林大管事要往哪里去?” 林管事看不惯浪荡子,但贾琏是林家姻亲家的少爷,合该敬着些,便恭敬的回道:“上外边铺子看看,表少爷要去哪玩?” 贾琏提着下裳,缓步走下台阶,“姑父病着,我哪有闲心去玩啊,回院子里消磨时间罢了。” 林管事抬手供了供手,笑道:“辛苦表少爷了,为我们老爷忧心。表少爷年轻,不定心也是常有的,老爷不是心窄的人,表少爷烦闷了只管出去玩。” 贾琏眼睛微眯,别有深意道:“去哪里玩?我不熟悉,不如林管事推荐一处?我好去走走。” 林大管家蹙眉,“表少爷想玩什么样子的,看我知不知晓。” 在扬州玩了几个月了,这时来跟他讨教哪里哪好玩,林管事不由再仔细的打量了他一番。 贾琏也是任由他看,仰首笑道:“我才来多少时日,即便想玩儿,说不出一二来,所以才要劳动林管事推荐。林管事专管外头的事,这里头谁又有林管事熟呢。” 说着还挑了挑眉,笑容弧度不变,也上下打量着林管事。 林大管事心里明了,一个浪荡公子哥,胆子不小,没伦理的种子,也不打探清楚了,就敢来给他递话。 他同林如海一起长大,跟着林如海去各地上任,管着林家外头的田庄铺子,是林如海的心腹,谁做那起子小人行径,他都不会。 林管事又供了供手,“我年近半百了,哪知年轻公子的喜好,咱们家老爷也没个小子,我平常都不往这留意,表少爷这话真是难为我了。 不如我使唤几个小幺儿,领着表少爷到处转转、各处走走?要是表少爷见着有趣的,便去玩玩。” 贾琏心思落空,没了好脸色,不耐道:“一些没见识的小幺儿懂什么,林大管事既然没有好去处,我也不为难你,自去看看就是了。” 林大管事道:“表少爷要什么只管去账上支银子,不用花费自己的。” “我过会儿就使唤人去支银子。”这话倒是合他心意。 林管事朝贾琏作揖,笑着道:“那我就先一步,老爷吩咐人来传唤,自是先听老爷的,我那里却是还有几桩事没了呢。” 贾琏随意供了供手,“林管事去罢。”他不讨好爷就算了。 姑父调理的人倒是与别人不同,初来时在姑父的席面上,他就看出来了。 替主子待客也不怵,行事条理好,今儿见他这般行径,便是不喜也没说什么,比家里那起子倚老卖老的好多了,要是贾家有这么个人,能省下多少事,也不用他事事亲为了。 *** 明儿轮到绿柳休假。 夜晚,林黛玉要洗漱歇息了,今儿也不是绿柳值夜,她便想提前回去,林黛玉应允了她。 晚饭时,有一道蟹粉狮子头,是大厨房的灶房娘子的拿手菜之一,绿柳特意留了一只,想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绿柳拿了个食盒装好,才走到院门口,雪雁拿着个布包追了上来,原是林黛玉叫她包了些点心,叫绿柳一并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这会子是夜晚了,林黛玉不会再吃这些,往常下剩的糕点都会散给丫头们,今儿因着绿柳要先走,分得比以往早些。 绿柳叫雪雁替她谢过林黛玉,她想着她,一份糕点也不叫她落下。 今年绿柳生辰时,更是不得了,林黛玉在自己家里,手上花用的钱多了,知道绿柳爱财,专打了只六两重的金钗送与她,金钗的花样还是她亲手画的。 绿柳不是眼皮子浅的,没见过好东西的那类,论起贾母给的衣裳更珍贵,绿柳喜的是林黛玉的心,拮据时不亏待,有钱了又送好的。 这倒是更叫她心生愧疚了,亲事没定成,林如海的身子还是很差,命运依旧向前流转,她尝试抓取,如指间沙粒。 绿柳拎着食盒,把小布包也放进去,提着灯笼小心看路,一路平稳的到家了。 家里人早吃完晚饭了,正要洗漱,用的水是白日里晒的。 见绿柳带了好吃的回来,点心能放到明日,狮子头却放不得,戴氏将点心收到橱柜里,狮子头各人两口分吃了。 “这狮子头味儿好,软嫩,入口就化了,还有股鲜味儿,吃着不似猪肉了。”王大尝过后,只觉口齿中鲜味不散,特别想喝口酒润润喉咙。 但东西太少,便歇了心思,只不断的咂舌,吸取口中残留的鲜味。 戴氏慢慢品着味道,王大两口就吃了,戴氏分了四五口尝,“里头还有蟹肉、蟹黄呢,鲜味儿就是由这来的,入口软嫩是用了多的肥肉,还有炖煮的时间长。” 榕树喝着碗里的汤汁,听了喜道:“娘也会做吗?这个可好吃了,我还想再吃。” 戴氏放下筷子,“我只知道些面上的,内里的不知。蟹粉狮子头里的东西不止这些,我见过灶房娘子做这个,放了好些配料,看不出有什么。就是看出来了也做不出来这个味道,人家十几年的手艺,哪是那么容易学的。” 绿柳笑道:“哪怕只知道些面上的,也强过许多人了,赶明儿咱们买些猪肉来,娘试着做做看,咱们自己吃的,不讲究。” 戴氏想了想,平时买肉都是大块炖煮,原是怕浪费了好肉,如今家里宽裕些,她也不是厨房外边打杂的了,混到了厨房里边切菜,见识了不少,“那我试试?” 王大立马接话,显得迫不及待,“试罢,换换口味,咱家不缺买肉的钱,你平时太俭省了。” 戴氏瞪他一眼,王大之前还说她抠门,这是当着柳姐儿的面,换了个好听的说辞,实则还是说她抠门。 王大当作没看到,他爱吃,对戴氏俭省有怨念。 戴氏桌子底下踢他一脚,跟王大说叫他明儿买一斤猪肉来,别买多了,她试试看。 绿柳也有事托王大办,算算日子也该筹备一番了,将那些好东西当了,换成银钱,“爹,你明儿把我那些好东西都拿去典当了罢。” “这会子就去当?全当了吗?” 戴氏有些舍不得,焦急的搓了搓手心,“要不先当两件,看看有多少银子,不够了再当,够了就不当了,留几件给你做嫁妆使。 我这有七十二两银子,还有六吊子铜钱,赎身应是够的,我记着府里当初买我时,只花了五两一吊钱。” 买来是这个价儿,赎身就不一样了,赎身出去了还要花用呢,绿柳摇摇头,“不够的。” 为了宽戴氏的心,绿柳又道:“我那儿还有留了几样好东西,是姑娘生辰时送的,我留着做个念想,不当它们。在外头嫁个寻常人家,这些做嫁妆是顶够了的。” “娘也想想,我拿回家的那些好东西金贵着呢,放那儿还得留心看护。比如那个包金的镯子,要是金子暗损了,不拿去养护,经年累月的就不值钱了。 还有那身衣裳,珍珠的珠花,就更不经放了。损失一点半点的,就少了好几两银子,岂不是更得不偿失了?不如全都当了,换成银票,还好放置些。你们就听我的罢。” 戴氏不懂这些东西,什么保养的一头雾水,要不是柳姐儿说,她都不知这些个还要保养,就还是听柳姐儿的罢,戴氏点了点头。 劝好了戴氏,绿柳又面向王大和榕树,“你们也不用当心以后的生计,我自个儿算过,虽不十分准,应也有几分准。 这些全当了应该有七八百两银子,若是买田地,咱们就赁几个农户侍弄,咱们只管收租子。若是想做生意,也有本钱,咱们家能过上好日子的。” “这……这么多钱?”榕树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王大好点儿,他见惯了采买管事贪钱,尤其最近,能贪去小半,他也跟着管事的捞油水,从心惊胆战到从容不迫,胆子练了出来。 听着绿柳的话,想着绿柳得的钱财,王大心里有了别的想法,“在贾家当差能得这么多赏,不然咱们先不走,去贾家赚些银钱再走? 我在前院听人说,梁嬷嬷与贾家来的二爷走的近,是想讨好了他,将来去了贾家得好差事,咱们要不也谋划一番,谁也不嫌钱多。” 绿柳立马摇头,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王大,他爹这性子要是去了贾家,说不定就不愿意出来了,非要抄家时才痛哭流涕的后悔。 况且,进去了贾家哪还有赎身的说法,只有立了功劳讨恩典,或是跟主子的年月久了,凭着脸面去求主子恩典,无论是哪个,在贾家都不容易达成,到时又不知要花去 多少年月。 仆从无缘故要赎身,这是在打主家的脸,富贵窝里不呆,要赎身出去,是在暗示主家不仁慈吗? 恐怕从贾家挣来银钱,带不出去,还要将从前经营的都搭上。 林家散伙时能赎身,贾家散伙就是入狱了。 绿柳肃着脸,她可不是玩笑,“爹,梁嬷嬷跟咱一样吗?人家做过内院管事的,管过一大家子,有本事在,又是贾家出来的,她跟贾家有旧情。 而且梁嬷嬷在时,那会儿荣国公还在世呢,贾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她要是知道贾家现在的样子,说不得会后悔跟去贾家。 再说琏二爷又不管内院的事,如今给咱们安排好差?琏二奶奶也不是耳根子软的,惯听男人家的话,她上头也还有婆母呢,贾家的老人都在呢,哪能给梁嬷嬷安排什么好差事? 捞钱不办事的事琏二爷也是做得的,爹你想谋划我不拦你,但我不给你钱,我怕这钱花了也白花。” 王大哪儿有钱走贾琏的门路,看一眼戴氏,戴氏在一边摇摇头,她不会给钱给他的。 柳姐儿拿出攒了几年的赏赐,又是想了两个生计,为着家里劳心又出力,一家子出去了也不怕吃不饱饭,没地儿睡,如此赎身就是好的,她也不想别家的富贵。 还有柳姐儿的婚事,去了贾家不得再耽误几年?柳姐儿都大了,这会子一家子出去,她也能有空儿给柳姐儿寻摸个好的,备份好嫁妆,让柳姐儿穿红衣,做大轿子嫁去好人家做正头娘子。 一家子的以后都有了着落,戴氏便安心了,也下定了决心赎身,觉得身上都轻松些了,以后就能一家人长久的在一起,不会再被迫分离了。 见戴氏不应,王大只得歇了心思,他是近日里贪钱贪多了,老想着捞偏门儿的银钱。 万大叹了口气,“明儿我就拿去当了,柳姐儿先同我说说,每样大概是什么价,免得被当铺的蒙了,这些当铺子最油滑,专门欺骗不懂的人。” 绿柳叫戴氏开了锁,拿出东西来,“具体的价格我不知,我只知道大致的价格,我先跟爹说说,当铺给的价儿肯定是要低许多的。” 王大道:“当铺这地儿我没去过,但总有规矩在,不然就乱套了。我做买办的,对生意人的秉性也知道一二,我再多跑跑,多去几家当铺打听打听。 当铺的人惯会压价,因着会去当铺的人,多是家中败落了,要典当东西才有米下锅,或是家中有急用钱的地方,他们急用钱,就算当铺压价了也还是会当的。 我心里想着,想当的价高点,咱们就得找个由头,别让他们觉得咱们急用钱。” 一家人坐下来想由头,绿柳想到了一个,“就说是替家里的少爷当差如何? 少爷看上了别的玩意儿,家中不给银钱,就偷拿了家中太太的物件去当,说了要你拿多少银钱回去,填补了差的银钱,这样他们要压价,也压不了多少。那些子零散的东西先别拿出来,将那些好的先当了,零散的之后再谈。” 绿柳想着,说是替家里少爷当的,又说了具体的银钱数,当铺便知不是缺钱才来,也不是不懂价值的,王大只是个当差的仆从,做不了低价的主,要是真想要这些货物,给的价钱就不会太低。 王大一时也想不到别的,“这个说法听着可以,我也想不到比这个好的了,明儿我先去‘官当’问问价钱。” 绿柳指着那身好衣裳,“这衣裳是好东西,料子、刺绣都是好货,爹从前卖过绣品,知道点子行市,可看当铺给它出的什么价,要是太低,这当铺就给的便不是实在价。” 一家子人商议到亥时,又叮嘱了榕树,今日的事千万别跟别人说,就要准备歇息了。 夏季仆从们都不舍得费柴火烧水,都是白日里晒了水来用,绿柳家也是一样的。 柴火都存留到冬天用,不然冬天的定例用完了,就只能自己买了,冬天的柴火还贵,与其花费银钱去买柴火,不如夏天时省下来冬天用,这是最还划算的。 绿柳来时他们正要洗漱,见绿柳有吃的就想吃完再洗,谁知后头又聊起了典当的事,聊了好久,白天晒好水早就凉了。 一家子几口人,只能打了凉水洗漱,虽是夏季,井水也凉的很,绿柳哆嗦着擦洗好了,赶忙盖上被子。 35.第三十五章 次日一早,一家人吃完朝食,王大让戴氏开了柜子拿东西。 戴氏捧了包袱出来,要将里头的物件细分包好,一会儿装到食盒里,免得磕碰了,物件里只有一身衣裳是大件,倒不怕食盒装不下。 这些东西金贵,戴氏正要拿了细布来包,绿柳想了想,“娘,你不是扯了块绸子布吗,用那个包罢。” 戴氏手一抖,绸子布贵,买了一匹花了三两半银子,准备给柳姐儿做嫁妆被褥的,自己手艺差,柳姐儿又总找理由推却不做,她还没找着合适的人做,整匹布放那儿还没动过。 见她没有动作,绿柳劝道:“娘,咱们要假装替主子爷们办差,要装成富贵人才成,细布贱了些,绸子布好。” 戴氏心痛的答应了,“冤家!”小心翼翼的拿了绸子出来,掀开包绸子的细布,拿了剪刀正准备剪,又怕剪刀不利刮伤了布料,使磨刀石磨利了剪刀。 王大和绿柳一人捏着一头,戴氏将绸子裁剪成大块布料,想着拿回来还能做别的使,榕树在一旁想帮着包东西,戴氏不让,嫌他手粗,自己小心的包好了。 王大要走了,绿柳又数了二百文钱给王大,做外出的花用,戴氏便没再给另外的买肉钱。 路上遇见认识的买办问他拿着食盒是要去哪,王大回话说,“我家柳姐儿休假,去外头买些好菜来吃,你要去哪?” 那人叹一口气,“愁着呢,前几日叫咱们买些活羊、纸钱,将老爷后事要用的都料理出来,说是要冲一冲。上回也备了,姑娘回来了,老爷也挺过去了,这回怕是难了。 咱们府里没有鼎立门户的小爷,如今有吃有喝,可不知等老爷去了,又要上哪去。你好啊,你有柳姐儿,柳姐儿跟着姑娘,一家子的前程都不用愁。” 这是如今林家大部分仆从面临的问题,林家这么多仆从,贾家不能都收了,只会带些亲近的去,剩下的是多数。 王大也不知说什么,只随口说了几句浅薄的宽慰话,“咱们老爷是善人,不会不管咱们的。” 那人深叹了口气,整个人看着没有生趣,“这日子真不知道要怎么过。” 听说绿柳休假,红英上工呢,专门请了假来找。 近来风声不少,新上任了巡盐御史,老爷生了重病,都说他要死了,要将仆从都发卖了,换了钱给老爷办后事。 红英想着与其听他们说,不如去问问烟青或是绿柳,刚巧生意上的事情绿柳还没与她说明白,就想着一并都问了。 “妹妹,我有事儿想问你。”红英满脸的担忧,“外头说的是真的吗,咱们老爷要病死了,还要将咱们卖了?” 这会儿外头说什么的都有,也不必瞒着她,“老爷他是不好了,我本想晚间你下工了再去告诉你,没成想你这会子就来了。” 红英立马就急了,要是老爷去了,她家要怎么办呐。 见红英神情激动,绿柳伸手安抚住她,“没说要卖了大家,你别听外头的胡说。” 红英焦急道:“便是不听外头的,我自个儿也急啊。” “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我正是为了此事来的,妹妹之前说的生意现在如何?能挣着钱吗?若真要卖了去,我想带着孩儿和她爹出去讨生活,我家的姐儿才两岁,做不得活计,没有哪家的主子会要这么小的娃,养着吃白饭。” 说起生意,当时是好意,想让红英俭省着些花钱,为现在的境况做准备,也是不好实话说林家要散,让她赶快存钱留着用,总不能说自己会预知。 编一个瞎话,就得好几个谎话来圆,这会儿也要编个话儿将事情圆过去。 绿柳想了想,抬手给她的茶碗又斟满了,替她出主意道:“生意是不成了,我投几百两银子出去,套在里头拿不回来,姐姐的钱不是闲钱,是等着急用的救命钱,还是不要做这生意了。 姐姐有一手刺绣的技艺,从林家出去,也算是有些来头,既有来头又有技艺,去外头的官家府里当差,或是有钱人家赁了去,都是好的出路,还有外头的绣坊那些,也都是个生计,只要姐姐愿放下身段。” 红英也想着了,只是也有不懂的,“绣坊我知道,只是这上身的衣裳讲究多,咱们家太太在时,从不穿外头人做的衣裳,嫌外头的不干净,不是不得已,我不想去那里。官家府里是怎么个说法?府里奴仆众多,怎么会缺绣娘呢。” “咱们府里人也不少,灶娘有三个,不也另外赁了李娘子和那食养行家来。” “这倒是。” 绿柳道:“妹妹的拙见,姐姐听听。林家家业不算小,没从外头赁过绣娘,有房里的丫头做,其他官家府不定是咱们府里的情况,姐姐不如去‘工牙‘处挂个名头,说不定就碰着了呢。 要是生计困难,等不得,也不妨放下门第之见,只为生计,那些个富商家里,或许价高些。具体行当里的事儿妹妹不懂,姐姐不妨去打听看看。” 绣坊是下等选择,里头的绣娘绣技参差不齐,因为布匹绣线都不便宜,做生意的偷工减料是常态,红英是不愿意去的,没得埋没了她的技艺。 她想去官家府里,就像在林府一样,在府里做事,她熟悉一些。 那头王大一路走到府外,提着篮子小心四处看看,怕遇见林家的其他仆从,解释不清。 到了当铺,按照绿柳说的,先是说了价,看当铺出价,又使出做买办时的本事,同当铺讲价。 反正他有理无理、懂也不懂,都能掰扯几句话出来,得了一家当铺的价儿,便借口说去问问家里的爷,再去另一家。 当铺的掌柜的使伙计跟着王大,王大到了午时也没归家,在铺子里买了一两小酒,买了饼子,带去街边的酱肉铺子,饼子裹着酱肉,喝着小酒,美美的吃了一顿。 歇了脚,脚还是酸胀的,又要去另一条街道,王大累了,便使了钱租了毛驴,骑着毛驴去。 活计跟了半天了,不想再跟毛驴比脚力,便回了当铺。 禀告掌柜的,说瞧着是不像急当的。 掌柜的琢磨,但他也看着不像是伺候少爷的,谁家伺候少爷的,长的这么粗,年纪还这么大了。 比了几家当铺,最终选了家‘官当‘,这是衙门开设的,出价还算公道。 没有一开始就狠压价儿,听了他说的价也说可以商量,最后比着绿柳说的价低了不少,但却是当铺的公道价儿了,连包东西的绸子布也要了,给了一两银子。 谈妥了价钱,又去钱庄签约画押,完成了买卖。 王大收了银票夹在衣服里,想了想,将食盒直接丢了。 他早上出来时借口的买吃的,买什么吃的也不用这么长时间,这食盒还是不拿的好,叫见过的碰见,不好解释,干脆丢了。 正要回去,又觉得嘴馋,犹豫了会儿,还是去买了小酒、烧鹅、卤猪耳朵、油炸花生,左手捧着两坛子酒,右手拎着油纸包的好吃的,回去林府。 路上碰着人,问他买这么多,怎么不拿食盒子装,王大呐呐的说出门时给忘记了,只能手拿着回来了。 此时他已经后悔丢了食盒,不然花几文钱买个竹篮子也行。 王大的左肩膀酸,右手指勒着疼,脖子上挂着串铜钱,脖子也酸,见了家门便喊绿柳,“柳姐儿!快点来帮我拿东西。” 屋子里的绿柳听见王大喊人,赶忙出来了,跑步去接王大,“买这么多东西,怎么不拿食盒装着,不是带着吗,食盒呢?” “别提了,丢了。”两人将东西放下,王大拿汗巾子擦汗,同绿柳说着这么做的缘由。 绿柳连道辛苦了,给王大倒茶水,王大喝水的功夫,绿柳看过王大买的东西,“没买猪肉吗,娘说要做丸子的。” 王大一拍脑袋,“忘记了。” 绿柳又问,“买这些,花去了多少?” 王大又些心虚,“这烧鹅是食肆里有名儿的菜,每次从那边过都能闻到香味,我想这味儿好久了,九十三文一只烧鹅,加十文钱,连里头的鹅肝、鹅肠一并给了,划算的很。” “酒呢?” 王大如实说了。 绿柳心里默算,上好的米酒,三十文一两,小坛子能装二两,两坛子花了一百二十文,加上烧鹅的一百零三文,猪耳朵的二十文,油炸花生十文,这些吃食花了二百五十三文,差不多是戴氏半个月的月钱。 戴氏在朝食时会给钱让买肉包子、夹肉的胡椒饼子,偶尔还买肉煮着吃,绿柳家里的吃食,在仆从间, 算是中等的。 她在大事上也不糊涂,该花的钱她都花,绝对称不上抠门。 王大知道自己管不住嘴,所以将钱给戴氏管着,戴氏管钱他是放心的。 只是他太爱吃了,将半数的月钱花在吃上他都不心疼,嘴巴没味儿了,就找戴氏要钱,戴氏嫌他要钱多,不乐意给他,他就说戴氏抠门,两人就要为这事吵。 绿柳蹙眉道:“娘要是问起烧鹅、小酒,就说是我让买的罢。” 戴氏本就疼她,她如今一手操办一家子的后路,她说的话,戴氏都会听,只是买些吃食,贵是贵了些,她不会生她气。 “东西当了多少钱?” 有柳姐儿顶上了,王大就不担心了,脸上又有笑容,从胸口的暗袋里掏出了一沓‘当票’和‘银票’。 王大道:“大差了,拢共是五百一十五两,珠花放置时间久了,光泽暗了,价钱贱了不少,进了当铺更是被剥了层皮下来,衣裳和宝石倒好,价钱还算公道。” 绿柳边听着王大说话,边看着当票子,当票子上详细写了每样物品的价格,又一张张银票看过,上头的文字印章都没问题,叠好用手绢包起来。 五两的银锭子破开花去了些,余下被剪了个角的四两的银锭子,一串九百文的钱串子。 绿柳拿出柜子钥匙,这是戴氏给她收着的,因不知王大什么时辰回来,便给了绿柳方便收拾银钱。 绿柳正要去开柜子,王大搓着手喊住了她,绿柳一听就明了,笑了笑,“爹,这是咱们家立身的本钱,本就大差了,我还嫌不够花呢。” 王大嘿嘿笑着,“爹不要多,今儿走了半响累了,赁了毛驴代步,骑着打西街胡同口过时,闻到一股奇香。 那香味醉人啊,我骑着毛驴闻着香味走,穿过了胡同口,那香味原是从街边的店面传出,竟能穿过一条胡同被我闻到,可见里头的东西香啊,味好啊,爹就想尝尝。” “啊~“绿柳放下手中的银子,从铜钱串上数了一百文出来,递给了王大,王大眉开眼笑的接过。 不能让爹娘老为了银钱吵嘴,绿柳摩擦着手中的钱串子,说道:“爹想不想有更多的钱花?” 王大将铜钱几个一叠垒好,“这是当然的,柳姐儿有法子?” “有,只要爹听我一言。” “你说。” 绿柳道:“咱们家的日子过的不差,现今有了这些银子就更好了,但这却并不稳妥,咱们空有银子没有规划可不成。心里没有算计,再多的银子都会赔空了,这个理儿爹是明白的,才会将银钱都给娘管着。 开铺子的事我跟李娘子请教过,自己也有点儿见解。但这种田的事我就一点也不懂了,虽说可以赁人来做,但我们不知赁什么人好,什么样的地种什么样的苗儿,一亩地收成多少才是好的。 这些个都要委任爹去打听,爹是厨房的买办,常接触农户,对这些个比我熟悉多了,咱们家里没谁比过爹的。 咱们家娘管着钱,我来做规划,让榕树去算账,爹便是外事官。咱们要齐心才能度过难关,等咱们稳定了,你就是地主老爷,想吃什么好的没有?” 王大笑说:“嘿嘿,咱柳姐儿不愧是读书识字的,想事儿都比常人明白,爹不识字,但听的懂话,这一百文我收着,下回你休假时去买猪肉,让你娘做丸子吃。 柳姐儿,爹别的不喜欢,就爱吃东西,少时没爹没娘,大厨房没油水的吃多了,做梦都想吃好的。你娘是个好的,我一见就看上了,日后也不会亏待她。明儿起,我便去打听,咱们家里日后就靠你拿主意了。” 绿柳听的心酸,王大和戴氏都是苦过来的,比起他们,她却是生在蜜罐子的,绿柳将一串子钱都推给王大,“爹,这串子铜钱孝敬给你,想吃什么就买。” 王大又把钱推回去,“爹不要,没钱了我找你娘拿,爹等着你以后带爹过好日子,做地主老爷。” 绿柳郑重的点头应下,将钱锁上了。 王大又嘿嘿的笑了两声,扯了根细麻线串铜钱,铜钱他都叠好了,三根手指捏一叠,对准孔洞串过去,一百文不多,一会儿就串好了。 二十三文钱一斤猪肉,一百文够吃四回肉,还能买几个肉包子。 36.第三十六章 夜晚时,林如海感觉胸口有气出不去,额间发根冒汗,烦躁不安,本能的撑着身子坐起喘气,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守夜的丫头惊醒,捧着灯烛来看。 自林如海卧床不起后,林黛玉就搬来了正房的西梢间,这里离林如海近些,方便她随时照看。 西梢间窄小,放不了多少东西,也住不下多少人,只有绿柳和鹦哥跟着来了,雪雁留在东厢房看屋子。 林如海的咳嗽如同“雷鸣“,惊醒了林黛玉,赶忙下床随意穿上鞋子,就奔了过去。 绿柳被林黛玉吵醒,不知她为何,也忙穿鞋子,披上外衣,跟在她后面跑了过去。 鹦哥慌忙的起来,见林黛玉只着单衣就跑出去,又回身去柜子里翻她的披风。 绿柳跟在她后面,直到在房门口站定,才听见林如海的咳嗽声。 林黛玉扶着林如海,给他拍背,丫头手里拿着沾血的帕子,神情不安的站着。 林黛玉哭喊道:“大夫!快去把大夫请来。” 绿柳刚踏进房门不久,又转身出去请大夫,路上遇见拿着披风的鹦哥,行路匆匆,两人只对视一眼,便去做各自的事情。 林如海病重,请了大夫住在外院,白日里他依旧回去看诊,夜晚来这儿住。 绿柳提着灯笼,借着微弱的灯光跑着去,喊来值夜的婆子给打开院门。 林如海房里的大丫头们也全部醒了,听说绿柳已经去叫大夫了,叫醒小丫头们将沿路的灯笼点上,又去茶房煮热水给林如海擦身,煎上一副大夫的方子药。 林如海呕出血水,满身的虚汗,将里衣浸湿了。 丫头给林如海擦身,换身清爽的衣服里衣,将熏香点上,一番动静,整个正院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人说话的声音。 林如海躺在床上,浑身卸了力气,脸色青白透着死气。 绿柳搀扶着大夫进来,邓嬷嬷也在房内,丫头给大夫在床前放了椅子,大夫坐下给林如海把脉看病。 大夫看他面色,给他把脉,按压他胸腹四肢,又问了伺候的丫头他的起居。 根据他以往的脉象,和他今日呕出的血,还有他的面色,大夫已经有所预感,替他诊断后,明了他大限将至,大夫道:“林姑娘,借一步说话。” 林黛玉流着泪,随着老大夫出去,绿柳跟了上去,老大夫只一句话要说,“林老爷病已入膏肓,非药石能及,早作后事罢。” 绿柳赶忙扶了要倒下的林黛玉,“姑娘,老爷在里边等着你呢。” 林黛玉平了下心,哭着回了里间看顾。 林如海躺在床上,他的呼吸粗重,林黛玉忍住泪,让丫头端来热水,亲自给父亲擦脸、擦手。 林如海握住她的手,瞳仁已经浑浊,目光慈祥看她,“玉儿。” “父亲。” 父女相顾无言,林黛玉扑倒在他身上,呜咽出声。 林如海还未正式卸任,死讯需亲属写奏报上书吏部。 林黛玉是他的独女,此事要由她来。 *** 绿柳穿着麻衣,站在林黛玉身后,看着林如海的灵柩被封上。 灵柩要运回林家原籍姑苏治丧,走水路大约二三日的功夫,行囊都已收拾整齐,明日卯时就要动身。 林家要遣散仆从,身价银子一概不要,还另外给赏钱。 这是林黛玉的主意,她想给地下的父母积善德。 先散了在扬州买的仆从,家乡在扬州的仆从都能留下重新落户,不用跟着去姑苏,按当差的位置、进府的年头算,给些赏银让各自寻各自的去处。 有些家乡不在扬州的,也选了扬州落户,像李嬷嬷就是。 她是贾敏的陪房,是贾家的家生子,她这个年岁了,父母早去了,同兄弟姐妹又不亲近,可不想回贾家。况且,她喜欢风光,姑苏和贾家都有旧主,她觉得待着不舒坦。 出了林家,她也是家里的老夫人了,儿孙皆要敬着她,凭她的家私,肯定能过的自在。 红英是不想与爹娘在一处,与绣房管事的说了,借着她丈夫是扬州人,他们一家子都要留在扬州落户。 绣房管事又报给梁嬷嬷,红英有手艺,当差满了十年,得了二十两的赏银,她的丈夫只做了几年,得了十两的赏银。 红英恨死她爹娘了,她嫁了几年后,她以前给爹娘的银钱被花的差不多了,就上她家讨钱花,红英不愿意给钱,她爹娘就跑到绣房去蹲着,说她的不好,让人看尽了笑话。 是烟青帮她解决了这事,借用了夫家的势,叫他们长了教训,才消停了下来。 红英要出府了,此时一别,分隔两地又不知几年后才能再见。 绿柳从自己的匣子里拿了三十两银子,用荷包装了,去到红英处,烟青也在,而红英手上正拿着个荷包,含泪听着烟青的嘱咐。 绿柳将荷包递给红英,笑着道:“巧了,跟烟青姐姐想到一处去了,红英姐姐拿着,我的一点心意,不枉咱们姐妹一场。” 红英收下荷包,满满的感动,“多谢你们,我没本事,尽是你们在帮我,如今还拿这么多的银两给我,我却没什么能给你们。” 烟青道:“咱们自小一处长大,说这些外道了,不许再说了。” 绿柳也笑着宽慰她,“怎么没帮我,在姑娘房里时,多亏了红英姐姐照顾,还教了我针线,不过是我学的不好,白费了姐姐的辛苦。” “我不再说了,姐妹之情,我记在心里,你们日后要有什么事用的上我,尽管说来,我若是说个不字,只不是人。”红英赌咒发誓。 烟青给红英擦擦泪,“别说这些,打嘴,咱们以后都好好的,不会有事儿。” 烟青待红英,亲姐姐也不过如此了,绿柳跟她们的感情远些,这会儿不插话,让她们姐妹俩说说话,红英没冷落了她,拉着她一起闲话。 要留在扬州的人,前几日便放了身契,红英在西街租了个小房子,今晚就要搬出去了。 她的境况算好的,从前是家生子,当差的年月久,又在房里伺候过,存的钱比较多。 在扬州买的仆从,全是没做几年的,赏银只有十两,自觉在外边也过不好,上午放的契,下午又自己去牙行自卖了。 这种是没有家的,或是对卖掉自己的爹娘有怨气,不愿意 回家的。 家里还有屋子住的,或许还有几亩薄田的,便背个小包袱就回去了,十两银子在普通人家里是笔不小的钱了。 红英的丈夫家在乡下,家中有几亩田,六个兄弟姐妹,养不活他们,便把最小的他给卖了。 他是有回家的心思的,但红英不愿意,回了他家,难道要用她的钱去养一家子老小吗? 还有就是生计,她还想再去官家做事,必要留在城里。他要孝顺爹娘,她不拦着,年节时当个亲戚走动就是了,他爹娘已卖了他,算是还过生养恩了。 烟青也觉得这样最好,当初红英要嫁他时,她便不同意。 他不是家生子,没有爹娘在府里,也没有兄弟,将来没个照应,家底更是没有,嫁给他就是去吃苦的。 红英却说这样最好,省了不少事,他也是个实在人,她能压住他,嫁过去就能当家作主。 要是如今跟了他回去,去乡下照应那一大家子,烟青是真替红英委屈。 绿柳道:“红英姐姐租的屋子是在西街的哪里,咱们日后有个通信的地儿。” 红英没有记住,拿来合约给绿柳她们看过,上面写明了是哪一户,又因不识字,叫绿柳给念一念。 烟青边听边看着契约的字,她也不大识得字,合约上好些不常用的字。 “还是识字好,我也要让我家小子识字。”烟青笑着道,她们这些人,送老爷归乡后,也要各自去了。 阿公听说老爷给林大管事的孙子写了书院的介绍信函,气的不行,也说要送家里的小子上学考功名,一定要比林管事的孙子学的好。 她倒不想家里的小子去考功名,多学几个字,以后寻个清闲的差事就好了。 红英愁苦道:“还是你好,我还顾不到这些去,自己出去过日子,什么都要操心,家里家外的好多麻烦事,我还没摆弄清楚呢。 光是租屋子这一项,就费了好些心,租好屋子还要打扫,买些用的吃的,每日的柴米油盐都要花自己的钱。 屋子里没有水井,要用水也是一笔开支,光是要一笔一笔算清楚这些账,我就头昏筋骨酸,只想躺一躺。” 烟青正色道:“我说什么来着?你要嫁他,可不得事事要操心。再跟你说一个,你现在只有一个姐儿,等你又怀了孩儿,就更苦了,他又不是个能耐的。” “嫁都嫁了,你可别再说他了,他有他的好处在,他人品好,长得白净,我就看上他这人了。” “不说就不说,你要实在忙不过来,就赁个婆子,你也能轻省些。” 绿柳也替红英出主意,“我回去问下爹,问哪家的菜米好些,柴火便宜些,油酱香些,来告诉红英姐姐,能省不少事儿。” “那先谢谢妹妹了,正缺这个呢。”说着又撇了眼烟青,故作指桑骂槐,“瞧瞧,这才是好姐妹呢,。” 烟青也佯装生气,“好啊你,不识好歹,枉叫我好心,把我的钱还来,我以后不管你了!” “不还,给了我就是我的了,别想再拿回去。” 烟青伸手拧她的嘴,红英不躲,笑着让她拧。 “真是个冤家。” 37.第三十七章 寅时,天还是全黑的,林府便忙起来了。 预先收拾的行李都要搬到船上去,林府的车马都用上了,租的马车也不够使,府里有把子力气的,用扁担挑着箩筐,往船上去,来回搬了几趟才算完。 船分两条,一条运林如海的灵柩,林黛玉和丫头婆子们在这条船,一条是贾琏和他的随从坐的,还有林家的小厮家丁。 五六日的行程很快,不用在途中下船买日用,只凭着备好的,都用不完还有余下的。 贾琏早派人来姑苏报丧,算好了今日到,船一停靠,就见岸边已来了几个老仆带着车马来接,他们一早就来了。 此时是午时,正是阳气最大的时候,阴阳相冲,不宜挪动灵柩,便让仆从们先驾车将行李送回去,留下几个健壮的家丁,守着船只安危。 林黛玉她们要在船上留一晚,等明日卯时,同灵柩一起回去。 卯时是阴阳交替之时,旭日初升,阳气初发,既能护着阳世家人免受邪祟侵扰,也不会伤着逝者之魂。 如此又过了一夜,四个粗壮的仆人合力抬起灵柩,送入备好的灵堂,灵堂设在厅堂。 灵柩到了,便可通知亲戚祭奠,此事是由林管家操办,也只有他才清楚,林家亲戚每户住在哪儿。 林家的堂族兄弟都来祭奠了,血缘已是远了,要往上追溯几代,按理法只出一人来祭奠就好,不过林如海是林家族中最出息的子弟,又是在任上去世的,于家族来说,是有脸面的事,他们仍然举家来了。 他们都带着家中青年的子弟,给林如海上香,祈求佑家中青年子弟的学业。 林家要入城治丧,带着家仆一大群人,自然要通报当地父母官,当地官员自无不允,等灵堂备好了,他也来上了柱香。 停灵了七日,还是卯时,抬棺入葬,让逝者入土为安。 林黛玉又犯了旧疾,请大夫看诊,不知大夫的能耐,绿柳拿了林黛玉常吃的方子给大夫瞧,大夫看过了,依着情况从中添补,用了些温和的药材。 邓嬷嬷在葬礼结束当天就回了家,自小养大的孩子,相处的时间比跟亲子更久,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受到的打击也很大。 多数的事情在扬州时就办好了,贾琏闲了下来,只等林黛玉病好一些,就起程回贾家。 林家的仆从又遣散了些,只留下些用得上的,绿柳一家人就在这类里面,如今采买的活计只采买管事带着王大在做,府里主子连仆从只三十八个。 厨房也只剩下灶房管事的,一个她的副手,切菜的是戴氏,做粗活的婆子一个,灶房管事的只做主子的饭食,下人的饭食由她副手做,但私底下管事的还会给梁嬷嬷做。 梁嬷嬷管着仆从的身契和赏银,与别人不同,在仆从间很有面子,赫然是第二个主子。 她的儿子儿媳放出去了,在姑苏落了户,不准备去贾家了。 儿媳同她吵架,儿子不言不语,她也不喜欢他们,不去就罢了,叫女儿一家子三口人留下,日后她就靠女儿女婿养老了,儿子就当没生过。 其实女婿的一家子都想留下,跟着梁嬷嬷去贾家,但贾琏不同意,贾家仆人多着呢,没差事也有不少,让那一大家子过去,往哪里安排,别害他吃家中奶奶的挂落。 梁嬷嬷为了女儿算计,却不会为了女婿一大家子人算计,只提了提,贾琏不同意便罢了。 喜儿最近也神气起来了,事情只听林黛玉的,别人的一概不理。 绿柳正琢磨着怎么脱身,喜儿想做大丫头,按常理儿,这是绿柳的机会。 梁嬷嬷管着仆从放契的事,若跟梁嬷嬷透露赎身的意思,说不得梁嬷嬷还会主动帮忙。 但是,需要这样处心积虑吗? 若是别的人,自己的身子差,有一个贴心能干的丫头能帮着保养,是不会愿意放走她的,这种情况就用的上梁嬷嬷。 对林黛玉却是不用这样算计,绿柳觉得,倘若她不愿意跟着林黛玉去贾家,只要如实的与她说,她不会强迫她,她会放她走。 绿柳走去里间,林黛玉的脸色好了很多,正靠在床褥上休息,鹦哥在脚踏上坐着,撑着脸颊发呆。 绿柳轻声说:“鹦哥,你去休息一下罢,我来守着。” “嗯,我去外边逛逛,有些闷了。”鹦哥也放轻声音。 绿柳替换鹦哥守着林黛玉,但她并未如同鹦哥一样坐在脚踏上,而是坐在远些的圆凳上,静静的待着,眼神渐渐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林黛玉睁开犹带湿意的双眸,侧躺着看绿柳,“你在发什么呆?” 绿柳回过神,扬起笑容,眉眼弯弯,“在想姑娘的事。”“哦?我有什么事?” “说是姑娘的事,却又是我的事。” 林黛玉皱眉,“做什么哑谜,有话说就是了。” 绿柳自觉难说出口,咬着嘴唇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我想赎身出去。” “什么?”林黛玉坐起身,反应了一会儿,“都走了罢!走罢!横竖只剩我了,连你也要离了我去!”说着语带哭腔,“都走了好,这就给你拿身契去。”话罢了,就下床吸塌着鞋子去拿身契。 绿柳忙起身拦着,“嗳!姑娘且听我把话说完,这么急是为甚,合着是早想撂开我,留都不留,恨不得我早些走?” 林黛玉甩开她的手,气道:“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你自个儿说的话,怎推到我身上来?是你要走的,我不过是如了你的意! 在你嘴上倒成了我的不是,倒真是留不得你了,留着你在这气我!” 虽说着气话,林黛玉仍止了动作,擦着脸上的泪,侧耳等着绿柳的话。 绿柳又缓缓坐下来,真心实意的说:“我是想赎身去过平常日子,只是我这心里放不下姑娘,心里纠结了好久……还想再陪着姑娘。所以我想赎身后,咱们再另立个赁人合同,我还在你身边伺候你如何?” 林黛玉疑惑道:“怎的这么麻烦?你要走时,身契自会给你。” 绿柳道:“我不说谎骗姑娘,只实话说了,我是个小人,这是我的私心,东西要拿到手里才好。” 林黛玉冷笑一声,别过头去,“好个小人,你这是不信我?” “姑娘这话是故意气我呢?”绿柳心堵的慌,“我若真是如此想,又何必说要跟着姑娘去?才姑娘要拿身契给我,虽是意气,却也是实在要拿出来的,我不拦着姑娘,任由姑娘将卖身契给我,此不是正好?” 林黛玉转过身看着她,绿柳不再说什么,也看着她,想知她是如何想的。 思及她往日的人品,林黛玉猜她定是有缘由。 不管绿柳还藏着什么事儿,她只知道,绿柳要是想走,她不会拦着,这事儿绿柳也明白,但绿柳说不想走,这是真心的,她们自小的情分还在。 过了好一会儿,林黛玉心静下来,说道:“罢了,你是不是小人由不着你说。” “多谢姑娘,劳累再给我几日假,安排家小。” 38.第三十八章 绿柳拿着身契去找梁嬷嬷,这些事需要她去弄。 脱去了奴籍,日后就不再是谁家的奴才,再跟着去贾家,便少了风险,贾家如何也不与她相干了。 她再陪着林黛玉几年,为她调理身子,尽力帮林黛玉挣命,神瑛侍者的灌溉恩情,她立下志愿要用一生的泪去偿还,该还的自然要还,还完便两清,干干净净,各寻归处。 倘若她困于情,勘不破世俗,还了泪还不算,要将命也搭上,那便由自己替她收尸,带着她的灵柩回姑苏安葬,跟父母和林家的祖祖辈辈葬在一起。 她与雪雁和鹦哥的关系也好,舍不得她们再被卖。 雪雁容易,鹦哥想顺利脱身就难了,她是贾母的人,就算派给了林黛玉,也不会专门去衙门办什么转让手续,她的身契还是落在贾家,便只能赎买回来。 还有香菱,她心里一直可怜着她,或许也能帮下她呢。 梁嬷嬷已经去衙门了,他们的户籍今日就能办下来,能租屋子,能买地了。 绿柳找到王大时,王大正在采买管事的家里吃酒,谈天说地,见绿柳来找他,便跟采买管事的告辞要走。 采买管事的不让王大走,“柳姐儿有什么事儿啊,你爹跟我吃酒呢,有什么事儿都过会儿再说!” 绿柳皱着眉,“叔叔,是有正经事儿,先让爹跟我走罢。” 采买管事的酒品差,喝起来就停不下,非要痛快才好,绿柳很烦他这点,每次来这找王大,都要费老大劲儿才能把人喊走。 采买管事的哼笑,“什么正经事,是你娘让来的罢。” 王大侧头问她:“什么事儿?” 绿柳没有正面答,只问王大:“屋子找的咋样了?可要尽快了。” 王大明了,也不打算走,而是又坐下了,还拉着绿柳坐下,“咱们再跟你叔叔喝两杯。” 绿柳不知这是什么把戏,却还是坐下了,采买管事的兴致更高,叫媳妇再拿个酒杯来,绿柳忙站起来接了,“谢谢婶子。” 绿柳是酒桌上唯一的小辈,揽下倒酒的活儿,跟着王大敬了三盅酒,王大开口问:“老哥,喝开心没。” “痛快!你嫂子不让家里的娃儿喝酒,今儿有柳姐儿陪着,我要再多喝一坛子。” 管事媳妇听见了,瞪了他一眼,掀开帘子出去了,里面酒气难闻的紧,家里有一个酒鬼就够受的了,才不让孩子也跟着喝,那还得了。 王大劝道:“可别了,下回嫂子该不让我来了。” “管她呢!柳姐儿,快满上。” 绿柳给他满上了,他招呼绿柳一起喝,绿柳又跟着吃了几杯,这酒不像米酒,吃着挺醉人的,绿柳觉得头有点儿晕。 王大见了,赶紧将她手上的杯子收起来了,采买管事的又嚷嚷,“干什么呀,侄女儿陪我吃酒,你不高兴,把杯子放下。” “柳姐儿小呢,不大会吃酒,一会儿吃晕了。” “吃晕了叫她娘来接她,她婶子也在呢,让她婶子送她。” “我可怕她娘,回头不给我钱花。” 采买管事的又嘀嘀咕咕两句就不说了,王大又陪着他吃了几个来回,绿柳给他俩的酒杯满上。 “老哥,上回说帮小弟打听的小庄子,有消息了吗?” 绿柳耳朵一动,眼神清明了,“叔叔知道哪有庄子买?” 有庄子的都是富贵人家,只会往里买,不会往外卖,偶尔有大片连着的田地要卖,也落不到外头,都被本地的富贵人家买了,买的多了就自然成庄子了。 王大是生在姑苏,但十几年没回来了,对这儿的情况很不熟悉,他跟送菜的打听的,大部分都是散着的,没有连片儿的田。 牙行那边是有消息,只是要价高,还要给牙行的牙人茶水费。 采买管事的摇摇头,“没了没了,我知道的庄子,都被买下来了,咱们林管事可有钱,买了好几个庄子,林家卖出去的庄子,大多在他手里。” “那叔叔有相熟的牙行吗,不是庄子也成。” “不是庄子好找,你就去城东‘西春酒楼’旁边那家,找王田牙,他门路多,这一带他的名声最好,我买的庄子就是他介绍的。” “多谢叔叔。” 从采买管事那里离开,父女二人的头都是晕的,绿柳问王大,“爹,城东的王牙人你知道吗。” 王大脚步晃悠,他喝的更多,“没去城东那块,去的这边的三家牙行,跟菜贩子打听的,他们常来这块儿卖菜,对这儿的情况都熟悉。” 绿柳还待继续听,王大却嘀嘀咕咕几句,又转了话头,“这儿的景儿没变,摆摊的人变了,小时吃的汤团不见了,豆沙馅儿、萝卜丝馅儿,还有肉馅儿的,那会儿吃不起肉馅儿的,这会子有钱了,吃了却没那味儿了……” 正听着心里感慨,眼见着王大要往草里走,绿柳连忙拽住了他,好不容易才回了住的地儿,王大床上一躺就睡着了。 绿柳身上沾满酒臭,她受不了脏,去打水漱了口,用手帕沾水擦擦脸,又换了身衣裳,拿戴氏的香粉扑了扑,酒味才算盖下去。 王大在里头睡,他身上也有味儿,绿柳便搬了凳子,去屋外头坐了,风吹的凉爽,又喝了些酒,绿柳靠着柱子睡着了。 梁嬷嬷来的时候,见着的就是这景儿。 穿着绸子做的衣裳,梳着双垂螺髻,发根用红线缠了,眉毛弯弯,脸蛋圆圆,是个生的有福气的丫头,梁嬷嬷喜欢这种长相。 “丫头!醒醒,丫头!” 梁嬷嬷喊醒绿柳,绿柳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眼见到的是梁嬷嬷的笑脸,疑惑道:“嬷嬷?” “哎!怎的睡在外头。” “风吹的舒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嬷嬷来做什么事?” 梁嬷嬷笑着道:“好事!你们家的户籍办妥了,我专给你拿来。” 绿柳出了房,空出了位置,如今姑娘身边正经的大丫头就一个,她孙女能提早成大丫头了。 绿柳接过户籍,捧在怀里,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脸上的笑容灿烂,“多谢嬷嬷,还专给送来,来屋里吃点儿茶罢。” “不了,差事还没了呢,事儿多的很,哪都离不了我。”梁嬷嬷扬扬手中的纸,“你的赁人合同写好了,还要给姑娘看过,正要去姑娘那儿呢。” 绿柳一家子突然赎身了,缺的位置要人顶上,梁嬷嬷忙完这 儿还要顾着那儿,确实是没空闲。 不过梁嬷嬷乐得呢,也正是这样儿,才能显着她,正好叫琏二爷看看她的本事。 “劳烦嬷嬷了,明儿请嬷嬷吃酒。” 梁嬷嬷也辛苦一场,请顿酒菜谢过她也是应该。 梁嬷嬷走了后,过了半个时辰,雪雁拿着赁人合同和一个匣子过来,还有一根沾墨的毛笔。 雪雁将赁人合同和匣子都递给绿柳,疑惑道:“你怎的赎身了又不走,既不走又为何赎身?” 绿柳拿了合同来看,“因为……”赁人合同上林黛玉写了名,她也要写上名字,上书月钱五两。 她想了想,“我不想做丫头,便赎身出来,本想一家子留在姑苏,但又觉得舍不得姑娘,就想再陪姑娘一段时日。” “不做丫头要做什么?咱们除了伺候人也不会别的。”雪雁是个不会多想的性子,她自小就伺候林黛玉,会这样想很正常。 “能做的事情很多啊,我如今不就有了一份差?”绿柳左手点了点合同。 “这不是同从前一样?” 绿柳摇摇头,“大不一样,我是良籍,就如同厨房的李娘子,还有食养行家一样,较为做丫头时自由些,等赁期到了,我便能直出府走,也不用被辖制。” “这么说来是比丫头好些。” 绿柳看着赁人合同,其实不像与雪雁说的那般轻松,她很担忧贾母知道后的反应,担忧贾家那边对她的态度。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可要跟我学做汤药?我不会一直跟着姑娘,你要是学会了,在姑娘跟前也与别人不一样。” 雪雁从没想过以后如何,她是个丫头,跟着主子就是了,不用去想些别的。 同是林家的下人,她与绿柳一起学的针线,一起学的认字,她不是这块料,绿柳却跟她很不一样。 她学字学的快,还会下功夫练字,又自己看书学着做汤药,凭着这个,在贾老夫人面前也有了名儿。 姑娘房里三个大丫头,她没有绿柳的手艺,也没有鹦哥细心,凡事依靠别人拿主意。 如今绿柳都寻到了新的出路,还问她将来的打算,要教她做汤药,她是不是也该做出改变了? 雪雁胆子小些,也安逸惯了,担心自己学不会,让绿柳生气,心下有点慌。 这么多年的姐妹,她想什么绿柳能大致猜着,“学不会我也不会说你。” 绿柳宽慰她,“几日学不会,就学几个月,慢慢学,我也不是一下就走了,你若记不住药材的作用,就记汤药的方子,然后再多练几次,一定能做出好味儿的汤药来。” 雪雁咬住下唇,眼神坚定了些,点了点头。 她能跨出一步,绿柳觉得欣慰。 雪雁回去后,绿柳打开匣子,里头是二百两银票,是林黛玉给绿柳用来安家的。 他们一家子的赏银,王大和戴氏当差二十年了,各有三十两的赏银,绿柳有二十,榕树有十两,林黛玉是给多了的。 绿柳见了,心里又感动林黛玉待她的好。 有了这笔银子,加上家里的存银,典当的五百两银子,家里的银钱宽裕不少,能买个好点的房子。 39.第三十九章 夜晚时,一家子都在,绿柳将户籍给戴氏,同家人说了要跟着去贾家的事。 王大一愣,之前他说要去时,柳姐儿可是很坚定不去贾家的。 绿柳说了自己的考量,反正她已经赎身了,贾家如何牵扯不到她。 “咱们家受了姑娘的恩惠,你再照顾姑娘几年也好。” 戴氏蹙着眉,只是这样他们一家子又要分开了,柳姐儿才回来一年不到。 “姐姐又要走?”榕树问。 “嗯,此次去不会很久,你们在家里等我回来。”绿柳转向王大,“爹,你说的三家牙行,有什么说法?哪家通田地买卖,哪家是做房屋生意?” “东街的做屋子买卖,是官牙,价贵些。西街有两家牙行,一家做田地生意,也是官牙,一家管屋子租售,不是官牙,价钱便宜些。田地很紧俏,大点的田都没有了,剩的多是些巴掌田,不值得买。” 想买好田不容易,农民都靠田地养家,没谁会无缘故的卖田,有缘故的也少。 “咱们明儿先去看看屋子罢,已经赎身了,一直住在林家不像样子,先有个住的地儿,再图其他的。” 一早便醒了,王大去外头买了朝食来,一家子吃完朝食,榕树留下守屋子,绿柳他们则去看屋子。 三个人分别被带着去看屋子,屋子要有个大的厨房,这是戴氏要求的,她每日看别人做菜,如今要有自己的屋子,她想将她见过的,都试试做出来。 一家四口人住,绿柳想要个大院子,可以种颗大树,放张躺椅,她想躺着晒太阳。 王大对屋子没什么要求,他只想尽快买好田,做地主老爷,日后不用做活了。 榕树只想要自己的一间房,没有别的要求。 要留出买田、赁人种田的钱,还有其他生活的花费,屋子最好在三百两左右。 三人转了一个上午,约定了午时前归家,午饭也是外头买的,吃完饭食,整合了各自的收获。 一个上午能转的地方不多,但真的很累,绿柳来这儿后,就没这么累过。 戴氏也是满脸疲惫,只有王大的情况还好,因着他的差事就是在外跑的,他的腿脚好。 符合要求又合眼缘的屋子难找,下午又再去了一趟,将挑选出来的合眼缘的屋子都逛了,才最终敲定了。 屋子是真贵,二进的宅院要八百两往上,院子大些的一进宅院也贵,但太小的宅院绿柳又不想买,最后还是多花钱买了大些的。 一进的宅院,临街是倒座房三间,正中有一面影璧,内里是正房三间房、东厢房三间房、西厢房三间房,正房两侧两间耳房,东、西厢房都没有耳房,东厢房旁边是厨房,厨房靠近大门,院子没有大树,可以从小树种起。 整个宅院是十五间房,花了四百六十两,家里的银钱一下子花了一半多,资产缩水。 钱真不经花,按照‘成三破二‘的说法,还要给牙行十三两八钱的佣金。 绿柳将房契给戴氏,她要去贾家,而贾家会被抄家,她身上还是别带贵重物品为好,不止房契,她妆匣里的好东西也不带去了,都给戴氏收着。 赁身的银子,林黛玉先给了一年的,一年有六十两,绿柳留下一半给家里,一半带去做应急的花用。 细细的叮嘱王大,如今没有庄子买,可以先去找王田牙,买几亩连片的大田,赁几个农人试着种些瓜果,学着怎么管人,怎么算账,这样等有庄子了,能添些经验。 不然,他们从没有管理过庄子,要是管理不好里头的人,或是收成不多,就会被田地拖垮,毕竟田地是要按照亩数交税的。 “我说的,都记着了?” 戴氏和王大连连说记着了,叫绿柳安心。 “那我便去了。” 绿柳松开和戴氏拉着的手,转身就要走,榕树不满道:“姐姐,你没什么话要叮嘱我吗?” “是姐姐的不是。”绿柳仔细思考着,她其实对榕树没什么要嘱咐的,榕树不爱读书,学了算术后,就决定以后做个账房,平常也挺乖一小孩。 左思右想,倒是真想着了,绿柳道:“你会认字,日后爹娘签什么合同,你都要看过才好,爹娘就交给你了。” 榕树郑重点头,姐姐走了,家里会认字的就只他了。 绿柳又要走,戴氏喊住她,含泪道:“我的儿,咱们家院子里,种什么树好?” 绿柳想了想,“槐树。” 槐树很常见,街边路道旁都有,也很不起眼,寻常人注意不到它,它默默的生长,迎着烈阳,开出小朵的花,发出淡雅的香。 *** 先前绿柳买了酒菜去与梁嬷嬷吃,后又回房里取东西,身上带着酒味儿。 鹦哥堵着询问赎身的事,要问她怎的一声不响的就要走? 这事儿她有不好的地儿,不怪鹦哥生气,鹦哥说要罚她,正巧闻着她身上的酒味儿了,就说要她请吃酒菜,绿柳自是应下了。 绿柳买了酒菜请鹦哥和雪雁吃,天正是冷的时候,鹦哥说要喝热酒才好,冷天喝冷酒,要冷到骨头里去。 一顿酒菜吃完,就和好了,关系还是与从前一样。 到了启程那日。 久未见过的邓嬷嬷来了,烟青也来送行了。 此次跟着林黛玉去贾家的,依旧只有她们,还有雪雁带上了自己的家人,王嬷嬷的家人留在了姑苏定居,并不跟着去。 邓嬷嬷拉着林黛玉叮嘱,她是林如海奶娘,如今也算是林黛玉半个长辈。 烟青不能像邓嬷嬷那般去叮嘱林黛玉,只跟在旁边同林黛玉说了几句话,便拉着绿柳叮嘱,说了些要她好好照顾林黛玉的话。 烟青一家子也姑苏定居,李二管家买了二进的宅院,烟青的丈夫是次子,居住在西厢房,家中买了做粗活的婆子,生活的很好。 船帆随风鼓起,船身踏水而动。 绿柳站在林黛玉身后,同在水岸边的家人挥手告别,直到看不见人影,一行人才入船舱。 一入船舱,林黛玉便咳嗽了两声,鹦哥扶着她坐下,“才叫姑娘早些进来,姑娘只不听,瞧,才好些又咳嗽了。” “咳咳!”林黛玉以手帕掩唇,蹙眉道:“你只是催,哪知我的难处,只让我咳死去罢,也好留在这儿了!” “说什么疯话?姑娘也老大不小了,说话该注意 些,什么死不死的,不能说这些话。”王嬷嬷合着手掌,连说了几声小孩子不懂事,莫要当真。 刚送亲人下葬不久,离去时说这些本来就不吉利,如今还是在船上,叫不干净的缠上怎么好,这可不是说笑的。 进了船舱,里头已经有了炭盆,王嬷嬷便给林黛玉取下了斗篷,披风就不脱了,她冬天时常是不离身的。 在船头时,鹦哥让林黛玉快些进船舱,免得叫冷风吹着凉了。 一句话提醒了绿柳,绿柳让一个婆子先回船舱煮热水,再叫两个小丫头去林黛玉的房舱点上两盆炭火。 进了船舱听见林黛玉咳嗽,绿柳便离了她们去拿热水。 到地儿时,铜壶里的水已经煮沸了,绿柳将热水倒了一半到青瓷茶壶,往铜壶添了红糖和生姜,再煮了一会儿,装到了另一个水壶里。 绿柳又拿了些红糖出来,给了婆子,让她再煮一壶红糖姜水,给丫头婆子们分了。 一大清早就起来忙了,大冷天的,也该喝些暖暖身子,免得病了。 婆子谢过绿柳,要帮绿柳拿水壶,绿柳推却了,一手一个水壶提着回林黛玉处,门口的小丫头过来帮忙,接过绿柳手中的一个水壶,帮着拿进去。 林黛玉看着船窗外流动的江水发呆,王嬷嬷在给她叠被铺床,鹦哥和雪雁在收拾其他常用的。 绿柳先去了林黛玉那,“我煮了红糖姜水,姑娘喝一些罢。” 使小丫头将水壶放下,小丫头放下后便出去了。 林黛玉皱眉,“我不爱喝这怪味儿。” “还煮了热水,姑娘喝完能冲冲味儿,大清早的站在船头那么久,江上的风冷着呢,姑娘不喝姜水,是想要喝药吗?” 绿柳拿了两个茶盅,一杯倒红糖姜水,一杯倒上热水,先将红糖姜水推到林黛玉跟前。 林黛玉接过红糖姜水饮尽了,绿柳再把热水递上,林黛玉漱了口,又喝了些热水入腹,身上便起了股暖意。 林黛玉将空茶盅放下,用手帕擦擦嘴角,低声道:“一个个的都要反了我去,横竖我说的话,都不当回事儿了。” “姑娘这话从何而起?” 怎么就一个个了,谁惹了林黛玉。 鹦哥她们听了林黛玉使性子的话,不觉有什么,只偷偷的笑。 林黛玉不答,绿柳便叫王嬷嬷她们也来喝些姜水。 绿柳倒了四杯,先给了王嬷嬷一杯,才和鹦哥她们依次拿了来喝,王嬷嬷饮了一杯,又要了一杯热水慢慢喝。 算着时辰,绿柳去外头叫小丫头,让都去婆子那里领一碗红糖姜水喝,还要多喝热水,千万别病了,船上生病了不好请医生。 林黛玉的身子还是弱了些,王嬷嬷年老的人,只穿着斗篷在外,都没见咳嗽,她穿着披风,又披着斗篷,却咳嗽了起来。 绿柳想,还是要学些药膳,补身只用粥食、甜汤还是单调了些。 可要怎么去学,去哪儿学呢,外头的药膳铺子不会教她一个外人。 还是只能自学看看,等到了都城,该去书店找找,有没有名医写的闲书,找找有没有药膳的方子,若能学会,也能多给林黛玉补补。 40.第四十章 姑苏到都城水路大概要二十五日左右,中途船家在渡口停泊,要补充些床上缺的。 贾家也要下船采买,绿柳有心下船逛逛去,与林黛玉说了,得了允许随采买的人一齐下了船。 绿柳想自己去逛,采买的人却不敢放她自己随意。 她原是姑娘房里伺候的,从没出来过逛过,哪里知道外头的情形,要是被掳走了,或是走丢了怎么好? 买办千叮咛万嘱咐,“姑奶奶,你就跟着我们,千万别自己走了。” 绿柳无奈的应下了。 没法子,总不能自己溜走,她是想下了船去逛逛,却也不能平白的给人家添麻烦。 绿柳想了想,她在双方都不自在,不如分开好,便让采买的送她到附近的药膳铺子,她去给林黛玉买份药膳。 她也不乱走,就在铺子里头等着,等采买好了,只来这儿找她就是了。 采买的人觉得可行,忙应下了,他们是真心不想绿柳跟着。 林姑娘房里的人,要去哪儿要做什么事儿,原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做主的。 她要是起了什么兴头,他们推脱不了,就只能照办,可他们是有差事要办的,哪儿有闲工夫去由着她作兴。 既不能得罪了她,就只能小心伺候着,如今她自己找着个好去处,是再好不过了。 被几个小子送到铺子里,又被他们给叮嘱了,“姐姐可别乱走,有拐子就爱姐姐这样的,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们忙完就来接你。” 绿柳微笑着点头,让他们放心。 掌柜的见一群穿布衣的小子,送一位穿艳色绸子衣裳的姑娘进来,发髻间戴着样式花俏的银簪,手腕上是一对玉镯子,被孤身一人留在铺子里,瞧着不像小户家的小姐,像是大户家的丫头。 大户人家的丫头可比小户人家的小姐难伺候,尤其是这样穿的好的。 掌柜的从柜台走出,亲自接待,怕小子们不当心。 头一次在铺子里买东西,绿柳看着柜台前的水牌,每块牌子上都写了花名,较大的牌子上写的应该是招聘菜。 头的菜名很有趣,不写是什么菜做的,写的是:水里游的,山里跑的,天上飞的。 绿柳指着牌子上写的,“这三种每类来一份儿,要你们最拿手的,加紧做。” “好嘞!” 掌柜的连忙应下,叫来堂倌儿吩咐,让去知会厨房赶紧做。 “姑娘可是随船来的?” “正是随船来的。” 掌柜的笑的很热情:“姑娘是在这儿等着,还是一会儿我叫小子给送过去,如要送去,就请姑娘告知船边上有什么。” 只是问船只边上有什么,可不好找,这里的渡口是官渡,有大船码头和小船滩,渡口船只没有排号。 如此想着,绿柳也这般问了,“渡口那么多船,你们的人能找着?“ “姑娘不常出来罢。“掌柜的见过的人多了,也无需绿柳回答,自顾自的又说:“俗话说,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多的是,他们要是没有好本事,我养着他们作甚? 这渡口的船只,每日来几艘,每日去了几艘,哪些是咱渡口的船,哪些是长停这儿不走的,哪些客船是常经过这儿的,铺子里的小子们都要知道。 他们指着这活计吃饭,哪能不知道客官大爷在哪艘船?” “真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些个学问在,真是了不得。” 绿柳叹道,还是要出来逛过,才能长见识,只在园子里待着,哪能知道外头的行市。 “姑娘谬赞了。”见绿柳没有要回船上的意思,掌柜的便引她在一旁坐下,“姑娘这儿歇歇,可要店小二给上壶茶来?“ “松萝茶有吗?”药膳要出味儿,所需要的时间肯定不短,点一壶茶慢慢喝罢。 “有的,姑娘稍候。”掌柜的吩咐堂倌儿上茶,自己回了柜台。 绿柳坐着等,边喝茶边观察铺子里。 铺子不大,也没几张桌子,偶尔来几个下人,点完菜便让店家送去船上,不会在堂厅里等着。 来往有几个小子提着木头的食盒送餐,这食盒只有一层,是方形,装药膳的是一个大肚子的瓷盅,一个食盒能装四个。 这个药膳铺子没有雅间,倒是奇怪,招手让堂倌儿过来,递给他十几个铜钱,“小二,这儿怎么没有雅间,如何接待贵客?“ 绿柳赏钱给的多,堂倌儿接了铜钱,笑着谢过绿柳,“姑娘是贵人,不懂市井里的门道,咱这铺子开在渡口附近,做的多是船客生意,雅间多是用不上的,才没设雅间。” 绿柳笑道:“原是如此,小哥懂得真多。“ 堂倌儿红了脸,拙舌了起来。 绿柳看着他,脸皮这么薄,夸他一句就脸红了,“你做这行当多久了?” 堂倌儿眼不敢看她,垂着头道:“四五年了,开头是做腿子给各家送药膳,后头掌柜的瞧我模样好,口齿好,叫我留铺子里头招呼客人。” 绿柳点头,这地儿好,有个渡口,只凭着来往船客便能养活一个药膳铺子,“既是做船客生意,怎的不见你家去拉客?” 堂倌儿道:“去了的!许是姑娘没碰着。” 绿柳笑道:“真是不巧了,要是碰着了倒是省事儿,不用我亲来了,只管叫你们送船上去就好。”又饮了口茶,茶水有些凉了,“劳烦小哥替我换壶热水,不必续茶叶了。” “好嘞!请你安好,马上就来!”堂倌儿说了一句吉祥话,急忙给绿柳打水去了。 绿柳看着铺子外头,她还是想去外头瞧瞧,堂倌儿续了热水来,站了会儿,等着绿柳还有没其他要问的。 正巧绿柳有事儿托他,“小哥,我要出去走走,要是有荣国公府贾家的仆从来,让他们稍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堂倌儿应下了,绿柳重新系上斗篷,走了出去。 掌柜的招手让堂倌儿过去,“我看你们说了半天,她是哪家的?” “说是荣国公府贾家的。” 掌柜的惊讶道:“哎哟!不得了啊,还是国公爷家的。了不得了,听说圣上新封的贤德妃娘娘就是她家的。” 堂倌儿红着脸道:“难怪啊,难怪看着就娇贵,笑起来跟花儿似的。” 绿柳出了铺子也没乱走,自街边赁了一顶小轿子,让去这儿附近的书铺。 她不识路,赁乘小轿子便省下了问路的功夫,她也怕真迷路了,这渡口来往的人太多了。 到了书铺,绿柳多给了轿夫几个铜钱,说明了她还要用轿子,让他们等着她。 这有渡口,来往客商繁多,有什么新鲜的事物,该是这种地方最为丰富,书籍也应是。 进了书铺,绿柳就问掌柜的,“这儿可有大夫所著的闲书?” 掌柜的引路,“姑娘往这儿看。” 绿柳看 着书柜上一本本的书,不知要买哪一本好,上头有本地大夫自写自卖的,也有名医著书传下来的,绿柳逐个翻开看过。 有一本书引起了绿柳的注意,上书书名《食鉴本草》。 绿柳拿起来看过,序写明内归类了二百余种食物的功效和禁忌。 绿柳粗翻了几页,发现内里的写的简单好懂,不像之前看的闲书晦涩难懂,正是她合用的。 找书绿柳花了两刻钟,用时久了些,药膳怕是早做好了,绿柳付钱后便上了轿子,让轿夫抬回来时的药膳铺子。 到铺子的时候,有个贾家的小子正在等着,绿柳一露面,小子连忙迎出来,“姑奶奶!你总算回来了。” “怎么了?” 小子让绿柳坐回轿子里,“路上说给姐姐听,姐姐上轿子,我随后就来。” 绿柳依他的话,回身坐上轿子。 小子吩咐轿夫,让送到渡口去,自己回了药膳铺子,拿了药膳,付了银子,追上轿子。 绿柳掀开窗帘,问跟着轿子的小子,“怎么回事,怎的这么急?” 小子满脸喜色,“大喜事儿!咱们家的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琏二爷说要尽快回家去,派了好些人出去采买,之后就不停船采买了,只一路往家里去。 各人正忙着呢,渡口来往人多,林姑娘担心绿柳姐姐,鹦哥姑娘便托我先接姐姐回船上。 我这会儿先送了姐姐回去,过会子还要去帮着采买呢!” “真是大喜事。”绿柳笑着让轿夫停一停,下了轿子,“我不耽误你,你将东西给我,才垫付了多少银钱?我这会儿就给你,你自去忙去,我自个儿回船上。” 是她讨嫌了,不过是停一会子船采买,就巴巴儿的要下来逛。 这会子叫他自去忙,别耽误了正事儿才好。 小子犹豫不决,他是应了要接绿柳回去的,中途抛下她自己走了,算怎么回事? 鹦哥姑娘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在林姑娘房里也有别样儿的脸面,她交代的事儿,他不敢怠慢了。 “你怕什么?我坐着轿子回去还能丢了不成?你只管去办琏二爷的差。” 琏二爷那儿也很重要,小子道:“那小子便先走了,姐姐一路往船去,别再下轿子了。”随即又愁着脸,“还要劳烦姐姐帮着说话,别让我在鹦哥姑娘那儿落下不是。” “放心,是我让你走的,不会让你落下不是。况且我又没丢,鹦哥怪你作甚?” 小子便放心了,收下绿柳给的银钱,去和其他采买的人会和。 绿柳上了轿子,让轿夫径直去渡口。 轿夫听见了绿柳跟小子的对话,知道绿柳是国公府的人,家里还出了娘娘,都小心伺候着,轿子抬得更稳当了,还学着富贵人家的轿夫,给绿柳打帘子。 绿柳付了轿钱,还给了三十个铜钱的赏钱。 轿夫弯腰谢过她,又说着些吉祥话恭贺贾家出了娘娘,热情的很。 提着药膳上了船,就有小丫头上前来帮手,小丫头年纪小,绿柳摆摆手,“这个不轻,你许是提不动,我自个儿来就好。” 小丫头罢了手,跟着绿柳往林黛玉处走。 船上的婆子们也忙起来了,忙着把采买回来的东西往里搬。 船家也喜气洋洋的,因是贾琏要快些到家,要他们日夜扬帆赶路,许了不少的赏银给他们。 41.第四十一章 二人到了林黛玉的舱房,小丫头快走几步,给绿柳掀开帘子。 绿柳低头走进船舱,打眼还没见着人,便想笑着道:“姑娘,我买了几盅药膳,你尝尝?” 听见绿柳的声音,几人从屏风后走出,林黛玉道:“怎的买了这个,我从前吃过的,味儿不大好,你也吃过,忘了不成?” “自然没忘。”绿柳掀开食盒,将里头的药膳摆出来,“虽吃过,也觉味不好,可我私心里觉着,药膳不该那个味儿,咱们再尝尝别家的。 还有一个原因,我也想学着做药膳,日后给姑娘调理,都便利些,也不单调了,总是几样东西来回吃,太腻歪了。 这个药膳算我自个儿的,我每种药膳都买了一盅,姑娘都尝尝,挑个姑娘爱的,我也好多品鉴姑娘的口味,日后做出合姑娘脾胃的药膳。” 林黛玉笑道:“我本不想吃的,听了你的话,少不得要挨个尝尝。” 绿柳笑了笑,掀开药膳的盅盖,给她挨个瞧过,店家水牌上写的很有意思。 水里的是‘黄芪炖鳝鱼‘、山里的是’冬虫夏草炖羊肉‘、天上的是’百合鸽子汤‘,只看样子绿柳挺满意的。 “姑娘想先用哪一个?” 林黛玉看着三盅药膳,“把你们的碗也拿来罢,咱们一起用,我可吃不了这许多。” 绿柳点头,去开箱笼拿碗碟。 鹦哥道:“我使人搬张小桌来。” 林黛玉道:“费那事儿干什么,这是绿柳请客,我是沾她的光儿。” 绿柳也说,“这会子没谁有空闲,有把子力气的都替买办搬东西去了。 才我回来时,船上没见几个我们的人,只有一个小丫头来接我,还是别费事了,你若闲着,不如去讨些热水来,咱们烫过这些碗碟,也好早些吃上。” 紫鹃想想也是,在船上讲究不了许多,便去讨了热水,绿柳又去叫了王嬷嬷来。 王嬷嬷是老人了,比丫头们又更重规矩些,她不愿与主子同桌,还劝绿柳她们也不要坏了规矩。 好说歹说,才劝的她坐下。 绿柳问道:“姑娘用哪一个,我给姑娘盛。” 林黛玉的视线扫过几盅药膳,“鳝鱼罢。” 绿柳给林黛玉盛了鳝鱼汤,盛了几段鳝鱼进去,还有几片黄芪,放到她面前。 等林黛玉用了,其余人才陆续盛了鳝鱼汤用。 林黛玉尝了鳝鱼汤,“吃着比家里的食养行家做的好。” 绿柳也尝了,“从前姑娘吃药膳时,我也跟着吃过,那味儿不大好,药味太重了。” 林黛玉吃完小碗鳝鱼汤,看着还没动过另外两盅药膳,缓缓放下汤匙,“我在这儿让你们不自在了,我还是别处去罢。” 王嬷嬷笑着道:“姑娘这是为何?咱们不过是敬着你,没有别的事儿。” “又不是我的东道,这会子敬着我做什么?” 绿柳站起身,笑道:“是我的东道,不说嬷嬷忘了,连我也忘记了,多亏了姑娘细心,我来招呼你们,都别客气。” 绿柳说着,拿过王嬷嬷的碗,替她盛了羊汤,又替各人都盛了回汤,各样的药膳都轮一遍。 林黛玉笑了笑,“倒真像个正经的东道。” 最后再给自己盛汤,绿柳才坐下,就听见林黛玉的话,“这都是我一手操办的,怎么不是正经的东道?” “是我说错了,莫怪,莫怪。” 紫鹃道:“这点子吃的你也好意思说是东道,哪日再请次酒才好。” “好啊,改日我请了,你可别推酒。” 鹦哥喝着鸽子汤,嚼着里头的百合,笑道:“你请了再说。” 绿柳调笑她,“只怕到时又另有说法了,总有喝不得的缘由。” “这不用你管,我的缘由也是正经的。” 林黛玉忍俊不禁,“吃着药膳,你们倒是聊起酒了。”说着停下碗,这次不是做样子,她本就肚量不大。 绿柳她们几个笑了笑,雪雁问道:“你出去逛可见着有趣的了?怎的不买些土物回来,我听船家说这里是渡口,有好些新鲜事物。” 绿柳摇头,“采买的小子们不让我独去,我也觉着不好麻烦他们,就去买了药膳,等药膳的空闲里去买了书。” 鹦哥道:“还好没让你乱走,不然一时半会儿的可找不着你。” “多谢了,忙时还记得我,找人来接我,你再喝一碗。” 绿柳要拿鹦哥的碗,她拦着了,“够了,我也喝不下了。姑娘偏着你,众人都是下船采买的,只你是去逛的,从前也没一人出去过,能不担心你?” 鹦哥又取笑她,“我可听说了,外头的拐子就爱你这样皮嫩的丫头,拐走了卖给别人家做媳妇去!” 绿柳不觉得害臊,还反着取笑回去,“怎么就说到做媳妇了,莫不是你早想嫁人做媳妇,只是不好说,就拿我做筏子,实则是在表自己的情?” “你个没良心的坏种!打嘴!”鹦哥脸红红的举起手打绿柳,其他人在一旁看乐子。 绿柳跑到王嬷嬷身后躲着,“嬷嬷救命!” “嬷嬷快拦着她,我要撕了她的嘴!” 王嬷嬷乐呵呵的,推着绿柳出去,“你就该打,鹦哥听说采买的人忙着,就怕他们顾不上你,忙托了人接你回来,偏你嘴上不饶人,该打!鹦哥快来,我给你逮住了。” 林黛玉坐罗汉床上,手肘撑着小茶几,笑的肚儿疼,“该!入了狼窝了。” 雪雁原在一边笑,但见着绿柳四处躲着的样子,还被王嬷嬷推出去了,想着绿柳待自己的好,自己是不是得去拦着,一时间手忙脚乱的。 有王嬷嬷帮着,鹦哥扑绿柳身上,又是打又是搔痒痒肉,笑闹了好一阵子才消停。 小姑娘们闹的是脸也红了,肚儿也疼了,眼泪也出来了。 *** 客船日夜扬帆,帆布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夜深时格外明显,还有来往船夫走动的“吱呀”声。 林黛玉觉轻,被吵的睡不着,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床帐子。 这次再去外祖家,与上次不同,她如今是个孤女了,没有家能依靠,凡事都要自思自量。 外祖母疼她,可她年老了,不能什么事儿都去烦她,害她劳心费神。 贾家又是一大家子,她多得一分,别人就少一分,亲戚间 有远近亲疏,她是寄人篱下的,怎好去招惹官司是非。 不过几日,船便到了都城,贾琏早先遣了人报信,说明了抵达的日子,船靠岸时,贾家的仆从已在渡口等了。 此时是午后,林黛玉一行人下了船,坐上轿儿,入了贾家。 见了面,是悲喜交加,贾母搂着林黛玉,问贾琏他姑父的事可办妥帖了,贾琏回说都妥帖了才回家的。 贾母拍拍林黛玉的肩膀安慰,林黛玉更往贾母的怀里贴近,说着恭喜老太太的话,贺元春姐姐之喜。 林黛玉此行带了不少东西,贾母放她去归置屋子,叫她别太劳累,有事儿只管交给鹦哥去做,她只坐着发话就好。 林黛玉应下了,与贾母别过,回了碧纱橱去。 她带了许多的书籍来,尽放碧纱橱里是放不下的,得先收起一些,还有带来的笔墨纸等也要分送给各个姐妹。 “鹦哥,绿柳。”黛玉唤道。 “哎!”两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林黛玉跟前。 “有事儿要你去办。”这是对着鹦哥说的,“琏二嫂子管家,我房里添人,当要告诉她。 喜儿是梁嬷嬷的孙女,近年林家内院多亏了梁嬷嬷管着,父亲的后事也亏了她帮着,她既来求了,也该应了她,她仍作我房里的二等丫头。 绿柳如今是我赁来的人,月钱不好再由府里出,我自从私房里给她,这项花销就让琏二嫂子去了。 她要学做药膳的事,老太太屋里头怕是做不成,还要劳烦琏二嫂子让她上大厨房去,要用的东西先从大厨房买着用,这些我另给你银钱。” 最后的话是对着绿柳说的,绿柳原是想等林黛玉入住潇湘馆后再动。 那时林黛玉有独立的院子,可以单给她一间屋子使,采买的事再找王熙凤行方便,让大厨房捎带些就好,其余不急用的就等她休假时再自己去买。 绿柳道:“姑娘样样都为我想好了,我心里满是感激。只是有一样我不能受着,是我自个儿要学做药膳,哪儿能让姑娘出钱?” 林黛玉笑道:“你学做药膳受用的是我,怎么不能给你出银子了?” “能不能学会还未可知,姑娘就先赶着花银子了。”绿柳皱着眉头,她没做过药膳,要从头开始学。 “你受着就是了,姑娘不差这几个钱。”鹦哥拉了拉绿柳,“你有几个钱任你花,我跟你说,你如今赎身了,是赁来的人,日后府里要有好的,是没你份的,你可得多攒着银钱。” 绿柳是赁来的,算是外人,贾家其他人待她会与从前不同。 “谢过姑娘为我想着。”先谢过林黛玉,又转过头面对着鹦哥,也认真的谢过,“多谢鹦哥姐姐了。” 林黛玉和鹦哥都是真切的在为她想着的,鹦哥说的都是实在话。 “不要这样道谢,太客气了,显得生分了。” 鹦哥去办差了,林黛玉又给了绿柳几本闲书,都是关于养生的,是从前林如海收集的。 绿柳接过,放到自己的铺位上,又继续帮着归置物品,安插器具。 正忙着呢,贾宝玉来找林黛玉了,说是得了好东西要给林黛玉,绿柳只专心做活儿。 42.第四十二章 夜晚用完饭,丫头们收拾残羹,贾家主子们去了堂屋坐着闲聊,贾母去了屏风后的正位独坐,又唤了林黛玉过去。 王熙凤正吩咐丫头收拾,转眼见到,笑着跟了上去。 贾母问:“我听凤丫头说,你房里的绿柳出去了,是怎么回事?” 林黛玉虽无心,但猜着王熙凤许是会和贾母说,听她问了,也并不忙乱,只道:“是出去了,不过她放心不下我,又跟着我来了。” 贾母肃着脸,“别是她没得良心,欺你年纪小,做样子来哄你。” 自小陪着长大的丫头,别是拿捏林黛玉心软,哄着得了的良籍,又舍不下富贵,两边的好处都想沾。 贾母是记得绿柳的,是个有心的丫头,有点子机灵劲儿,不是个没脑子的。 林黛玉软声道:“老太太,她不是那样儿的人。咱们这么些年混在一处,从来都是一处玩的,哪能不知她的脾性?” 王熙凤也旁接话,“说的是呢,绿柳自小来这,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她脾性咱们也是知的,从前老祖宗还夸她呢,林妹妹的身子多亏了她处处留心。” 提起绿柳的好,贾母缓和了脸色,“那是她该做的,咱们可没亏待过她。” 王熙凤笑道:“可不是吗?老祖宗最疼她了,那样儿好的衣裳我都没有呢,就给了她去。 她也是念着林妹妹的,才不是同老祖宗说了,她说要借大厨房学做药膳呢。 这不就是为了林妹妹吗? 要我说啊,咱们家的下人们,个个都爱受用,他们要能有绿柳的一二分,能省多少事去?又能省下多少银钱。 会识字写字,还愿意习学,我都想向林妹妹讨教,怎么调理的这么个人儿出来。” 贾母脸上有了笑,指着王熙凤调侃,“你哪儿缺衣裳了?看她这精明算计样儿,还惦记起我的衣裳来了。” 王熙凤也仍由贾母调笑,说些乖话哄贾母开心。 贾母正笑着,回转来又叹口气,“你说的绿柳这些好,我如何不明白?我倒是更舍不得了。 她不爱跟丫头们玩,爱捧着书读,还不是那样儿的死读书的,放的开,知道去跟太医们讨教。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然还跟太医请教上了,真是稀奇事儿。我就没见过她这样的小丫头,不往主子跟前凑,不讨巧讨好主子,只做实在事儿。 若要论起她的能耐,或许不算什么,外头比她厉害的多着,但她的性子难得,就她的这份用心,外头有能耐的百个里能出一个就算好的。” 王熙凤也觉可惜,“难得好人,老祖宗说怎么安排她好?是占着大丫头的位,还是再给林妹妹提个上来? 都说林妹妹是老祖宗心尖子上的人,林妹妹房里的事儿,一定要求老祖宗做主。” 王熙凤这话是在跟林黛玉解释。 怎么她才让丫头去她那儿说的话,立马就传到贾母这儿来了? 可不是她专做耳报神,非要拿这事儿到贾母跟前说,实在她是拿不定主意。 贾母心中已有了主意,“就让鹦哥顶了位罢。 绿柳是你林妹妹赁来的,不用搬住处了,还让她在房里住着,不与别个外头赁的一处,这样儿才好照看黛玉。 她的月钱就按黛玉说的那样,由她自个儿出,不走府里的账,免得坏了规矩。” 让林黛玉出钱,倒不是府里算计,差这点银子,只是与鹦哥那时不同。 贾家的其他几位姑娘,三春等人都是两个贴身的大丫头,从前林黛玉刚来,不熟府里规矩,她使唤鹦哥去照顾是人之常情。 林黛玉赁人就再没有让府里出月钱的道理。 另给林黛玉赁人,三春等人如何想,可别因为这事儿让她们姊妹之间生嫌隙。 另有一事,贾母想绿柳专心顾好林黛玉身子,要是绿柳的赁身银子由府里出,就说不好是府里赁的,还是林黛玉赁的了,少不得府里的人要去烦绿柳。 林黛玉感念贾母用心,起身行礼谢过,连着后头跟着的鹦哥也行了一礼,鹦哥满脸喜色。 贾母嘱咐鹦哥,说了些好好伺候姑娘的话,自此鹦哥就是林黛玉房里的人了,不在贾母处占位,不用担心贾母再调她回来。 贾母又吩咐王熙凤,“绿柳要去厨房就让她去,一点子鸡鸭鱼肉就不同她算了,花不了几个钱,要真能学出来,咱们也能沾光儿。 凤丫头,这事儿你去跟厨房的说道。” 听了贾母的话,王熙凤立刻作保,“老祖宗放心,这都是小事儿,定安排妥当了。” 贾母突然又沉了脸色,问她,“凤哥儿,早先让收拾的院子妥当了吗?” 说起院子,王熙凤初时以为是给林黛玉准备的,但见林黛玉已经在碧纱橱里收拾物件了,瞧着又不像要搬走的样儿。 她顿了会儿,迟疑道:“早几日就妥当了,正等着老祖宗的吩咐呢,不知老祖宗是要作何安排?” 从林如海来信起,叫了王夫人来,见了她的态度,贾母就在重新考虑两个玉儿的事。 她想成就青梅竹马的姻缘,但王夫人不愿,她也做不得强求的事儿,免得委屈了黛玉。 深思熟虑了好久,也只得做次决定,“宝玉也大了,再住在这里头终究不便,叫他挪去院子里住,你叫几个丫头婆子来,帮着他挪东西。” 王熙凤闻言吃了一惊,“宝兄弟可知? 就这么挪出去,宝兄弟怕是会闹起来,要不先找人去只会一声,等他应了,再挪了去?” 贾母别过来脸,“不必了去说,要说了他肯定会闹,直接挪出去就好,要闹让他在院子里闹,小孩子家家的,忘性大,闹一会儿也就好了。” 王熙凤更是惊讶,贾母素来疼宝玉,怎的这会儿就不管他了?还说要任由他闹去? 这事儿二太太又知不知? 别办好了差事,又将二太太和宝兄弟给得罪了。 况且,老祖宗今起了这主意,安知后头不会后悔,常年疼的孙子,哪儿容易放下。 但老祖宗的决定,这会子她又驳不了。 王熙凤想了想,再劝了几句,贾母仍然是坚持。 王熙凤见这景儿,想着也不必去只会谁了,只等她带了人,大张旗鼓的穿过堂屋,就都知道了,“那我现就去找人去。” 她去叫了人来,在堂屋里遇见了好些人,三春等姐妹只是好奇的看着。 王夫人开口问了王熙凤,王熙凤说是按贾母的话,让丫头婆子去帮贾宝玉挪东西,要挪出贾母的屋子,搬去院子住。 王熙凤回过王夫人的话,便说老祖宗那儿还等着呢,就带着人径直进了贾宝玉的屋子。 该通知的都通知到了,只盼赶紧去人告诉宝玉,估计只有宝玉来,勾起贾母的心,这事儿才能了。 晴雯等人在屋内,听了王熙凤的话也是吃了一惊,连忙跟着王熙凤带来的人收拾东西。 王夫人自思索着,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想不出好的缘由来,急忙到了贾母跟前想探听一二。 贾母也见着她了,先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她。 王夫人见这情形,又看看坐在一边的林黛玉,心中暗自琢磨,屈膝行了一礼,“请老太太安。” 林黛玉见她们有话要说,怕是贾宝玉要去外头住的事儿,忙站起来跟贾母告辞。 贾母点头应了,她也觉得林黛玉走了好,她是姑娘家,不好掺和到里头。 林黛玉走了,贾母又瞟了王夫人一眼,“你倒来我这儿做什么?” 王夫人笑道:“听凤丫头说宝玉要挪了去院子住,是老太太的意思,可是他人小不懂事,惹恼了老太太?” 贾母气愤王夫人说的话,这事与贾宝玉什么相干。 贾宝玉跟林黛玉要好,只她横在中间,这会儿如了她的意,要挪了贾宝玉出去,不叫两人在一块儿了,她又有别的话来堵心。 贾母冷着脸道:“宝玉惯是懂事的,可不会惹我恼。 我往常说花儿好,只是懒得动弹,过会儿宝玉就采了花儿来叫我瞧,你们谁有他这样儿的心思? 今儿叫他挪出去,他却是没错的,你这个做母亲的也别说他,扯他身上去。 他是你儿子,该你多管管他,我本不该多管。 从前我管着他,想必你们心中有主意,管的多了倒叫你们不如意,现就叫他出去住去,让你们自个儿管去。” 王夫人无措的捏紧了帕子,要是正常挪了出去没什么,宝玉大了是该独住了。 只是老太太是因心里有气,气的是她,殃及了宝玉,才要挪了他出去。 宝玉要挪也不该是在老太太动气的时候。 而且林黛玉一回来老太太就让宝玉挪出去,明儿府里头的主子下人们就都要闲话说,在老太太心里宝玉不如林黛玉。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愿意管是媳妇儿的福气,也是宝玉的福气,老爷也是如此想的,我们是愿意老太太管他的,断没有不如意的。” 贾母不理她,“你只是说来哄我的,我说的话你是不听的。” 王夫人是不想林黛玉做儿媳的,一时便没了言语。 她是个不会说话的,一开口反倒是惹的贾母更不满了。 那边王熙凤一直在注意这边,使丫头做耳报神听着,丫头听里头没了言语,赶忙去王熙凤那儿回话了。 只是丫头听的不清楚,说的不明白,只含糊的跟王熙凤说:“里头说话一会儿声大,一会儿声小,我听不太清楚。 只听着里头老太太说宝二爷懂事,又说让二太太去管,二太太说什么不如意的,老太太又说二太太是哄她的,之后里头便没声儿了,我就赶忙来回奶奶话了。” 王熙凤“啧”一声,手戳了下丫头的额头,“要你有什么用!一句连贯话没有,哪儿听的出是什么事儿啊。” 丫头满脸委屈,反嘴说:“离得远,听不清楚里头的话嘛。” 王熙凤瞪她一眼,丫头吓的一缩身子,再不敢支声。 王熙凤见问不出什么了,便打发丫头走了,自己捏着帕子想事,她有心圆场,叫王夫人记她的情。 心中有了主意,便去了贾母那里。 贾母面色不好,王夫人站着不接话。 王熙凤进去就先笑,拿事儿开头:“宝玉的东西收拾好了,晴雯在看着呢,我先过来跟老祖宗回话。” 贾母拉着脸道:“收拾好了就赶紧拿过去罢,宝玉在他父亲那,等他回来就叫丫头引他过去。” 王熙凤笑道:“等宝玉回来,我就等着看笑话了。”贾母不解的看她,王熙凤凑到她跟前,“咱们谁不知老祖宗最是疼宝玉,如珠如宝似的养在跟前。 宝玉也最是懂事,常常说笑逗老太太欢心,这儿突然叫他离了老祖宗去,他不得淌着泪来求?” 听着王熙凤的话,贾母不由得缓和了脸色,面上也有了不舍得,皱着眉头发愁。 王熙凤双手合在胸前,做了个怪模样出来,“宝玉淌着泪跪着,只求啊,老祖宗千万别叫他离了去,他是千万舍不得老祖宗的,只要老祖宗让他回来,他是做什么都乐意的。” 贾母心里软了三分,面露不忍,怪她:“你这做嫂嫂的,怎的弟弟哭着,你倒是笑话来了。” 王熙凤收了手,凑趣儿笑道:“往常老祖宗疼他,只把我们这些人看的跟草儿似的,我早看不惯他了。这会老祖宗要发作他,让他吃苦头,我可不得笑话一通? 不然等老祖宗回想起来,又念着他的好了,岂不白过了?我可得赶这趟儿的去笑他,要不就没下趟儿了!” 贾母被王熙凤逗笑了,“你原是个醋缸子!我疼宝玉,疼你还少了?瞧你的样儿,我只说你是醋缸子,你服是不服?” “我可不服。”王熙凤挑高了眉毛。 “那我就告诉宝玉去!他凤姐姐看不惯他,叫你日后在他跟前做不得好样儿!” “哎呦!老祖宗还学会了告状了?”王熙凤也调笑贾母,“那我服了,求老祖宗可别告诉他,我同他亲姐弟的样儿,要是叫他知道,可不好同他一处玩儿喽!” 贾母笑道:“我就知凤哥儿是个好的,满房的媳妇儿里头,我最疼你。” “谢老祖宗疼。” 思及宝玉的好来,贾母叹一口气。 王熙凤察言观色也转了面色,带着些愁绪道:“我是个实心的人,有什么便说什么,有几句话驳了老祖宗,哪怕老祖宗恼我,我也是要说的。” 贾母忙道:“你说罢,你是个知心的,我岂会恼你。” “那我便说了,说的不好,还望老祖宗莫怪。” 王熙凤想着,这事儿大头在林妹妹那,只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还是表姊妹,是万不能拿出来说的。 她边斟酌着,边道:“宝玉大了是不好同姐妹们一处,老祖宗想的周到,他是该挪去了外头院子住了。只是宝玉去就去了,我管他舍不得老祖宗要如何。 他是哭是闹,都不与我相干,我只念着老祖宗。我知老祖宗是舍不得宝玉的,宝玉挪去了外头,老祖宗免不得要想着他,挂怀他。 我担忧老祖宗一时不自在,但又考虑着姐妹们,不好留他住里头了,定是要挪走的。 只是这一时挪去了,又要惹老祖宗不好了,叫人难为了。 我思来想去的,倒想出了个两全的法子。”王熙凤顿了一下,观察贾母的脸色,缓缓道:“不若在外间选个位儿? 使东西隔开了,叫他住下,既碍不着姐妹们,老祖宗又能天天瞧见他,老祖宗看我的法子好不好?” 她这话正合了贾母的意,贾母脸色现有了笑摸样,又想了想,“我看你这法子甚好,但天冷了些,先叫他同我在套间暖阁里住罢,等开春了再叫他搬去外间。” 王熙凤忙接话,“老祖宗想的比我好,又比我更周到些。” 贾母笑道:“我常跟人说你孝顺,果真不错一点儿。姑娘们还小,都还不曾懂事,多亏有你这好嫂子替她们想着。” “哪儿的话。”听贾母夸她,王熙凤更是上头,想的更周到了,“那会子快收拾好了,过去这么久,我怕东西都拿走了,我这会儿就去同晴雯她们说一声,别往外搬了,只挪老祖宗的屋里去。” 贾母催她,“快些去罢,没先同丫头们说一声,指不定被吓着了。” 王熙凤应着,还不忘调笑几句,“宝兄弟跟前的都是水晶做的不成,哪就吓着了。” “你快去罢,他房里的丫头,个个金贵。” 这边二人又说了几句,王熙凤便去了,王夫人已是好久没开口。 贾母软了心肠,却也暂不想与她多话,“你去看看宝玉去,帮着劝他,别由着他性子胡闹,再吵着姑娘们。” “我这就去了。”见贾母主动开口,王夫人自觉有了台阶,脸上带上了笑。 贾宝玉那边正和袭人往回走。 原是袭人见贾宝玉久没回来,怕是又被老爷寻了错处教训,心里头担忧的紧,到了老爷处打听,听闻里头没什么事儿,就在门口等着贾宝玉。 王夫人在路上就遇见他们了,先拉着他们去了自己的住处,说了贾宝玉挪住处的事儿。 王夫人好一通劝说,袭人听着了,也帮着劝。 贾宝玉自是不依的,他好好的住着,怎么就要他挪走了。 王夫人抬出来老太太,想吓他,说是本要他搬出去院子里住的,是你琏二嫂子劝着了老太太,才能还住老太太那,他还不知足。 贾宝玉又闹着要去见老太太,要亲问老太太,他觉得老太太断不会狠心对他。 王夫人哪敢让他去叨扰贾母,便拿话吓贾宝玉,说明儿就要他搬出来。、 一句话没说好,惹得贾宝玉更是闹腾了起来,几个丫头是一通劝说,人仰马翻的。 这边热闹着呢,要好一会儿才能劝好。 43.第四十三章 王夫人走了后,贾母使唤翡翠去叫绿柳来。 翡翠去了林黛玉住的碧纱橱,绿柳正捧着闲书在灯下看,林黛玉也捧着书,鹦哥在打理她的钗环,雪雁在叠被铺床。 翡翠一进来就笑了,“别个儿都忙,怎的就你捧着书在看? 从前我们说你是宅丫头,因着你不爱和我们玩,总是自个儿在房里呆坐着,如今看着,你成了姑娘了?” 林黛玉也笑着,“可不是,她现是我房里的二小姐了。” “姑娘!”绿柳赧然的合了书,手压在封面,“翡翠姐姐来是有事?” “没事我就不能来啦?”翡翠玩笑道。 见绿柳张嘴要解释,才打断了她的话,说出了来意,“老太太要我叫你过去呢,快跟我来罢。” 绿柳站起身跟着翡翠出了碧纱橱,路上问道:“翡翠姐姐,老太太可有说是什么事?” 翡翠在前头走着,听见绿柳的话转过身,好笑的看着她,“老太太的事情,我们做下人的怎么会知道?” “也是,是我冒犯了。” 绿柳安静了下来,她赎身的事贾母知道了,此次叫她过去是为了问话罢。 贾母对绿柳是很看好的,不然不会送她那样儿好的衣裳,既是奖赏她照顾黛玉用心,也是将她当自家的下人看待。 在贾母的设想里,绿柳是应该一直跟着林黛玉的。 突然得知她赎身了,心里不知如何想。 此次她肯定要给贾母一个合理的缘由。 可是她那般年岁了,见得多了,什么不知道,可不好好糊弄。 她平常玩闹时嘴上不饶人,是个厉害的嘴皮子,却是在谎话上,是个拙计的,没在上边儿长个眼儿出来。 回想林黛玉和鹦哥回去后的事。 她们先跟绿柳道了恭喜,说她在贾母处过了明路,还得了便利,贾母亲口允许了她去大厨房,还说里头的东西随便她使。 应该不会太为难她罢? 绿柳心里想着,自己安慰自己,给自己吃颗定心丸,别太紧张了,不然本没事的,还要生出事来。 太师椅上铺了软垫,贾母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鸳鸯拿着香珠子替贾母摩擦太阳穴。 她年纪大了,越发容易疲惫了,不过是安排了贾宝玉的事,就觉得头疼了。 绿柳跟着翡翠进去,鸳鸯看过来,叫她们安静。 绿柳静静的绕过桌椅,去鸳鸯旁边站着,闻到除了香珠子的味儿,还有股淡淡的药味儿。 翡翠持着火钳去拨弄炭火,围边添上新碳,忙活完了也站在旁边。 快一年没见了,绿柳看着贾母,她稍微鬓间生了许多白发,脸上添了皱纹,薄透的面皮在暖黄的烛光下泛着光,却是冷光。 此时倚着靠背坐着,像是个寻常的老人家。 绿柳的心渐渐静了下来,没什么好怕的。 贾母是为了林黛玉问她,她也是为了林黛玉,她就算有自己的小心思,却也不是多不可恕的恶毒心思,只是想要良籍而已。 “啊。“贾母醒了过来,老人家骨头松,一个动作久了,再换动作身上便不舒服。 鸳鸯扶着贾母起来,绿柳走上前,轻声唤她:“老太太。” “来了,等的可久?”贾母随口问道。 “才来。”绿柳转念一想,说道:“老太太乏了就再歇歇罢,横竖我在外间住着,几步路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老太太找我只需只会一声,我就来了。” “不乏,只是头疼,吃了丸药,鸳鸯又替我揉了揉,已经好了。”贾母招手让绿柳过去,“鸳鸯是好丫头,满屋里就鸳鸯中用,我一刻也离不开她。” 又让她坐下,绿柳依着她,在脚踏上坐了。 贾母拉着绿柳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问绿柳,“你也是个好丫头,我千百个舍不得你,怎的就出去了呢?外头有什么好的,咱们家里什么好的没有,难道还能亏了你?” 绿柳垂头看着贾母裙摆的绣花,她虽得了贾母的恩典,能坐在离她近的地方,却不能直视她,这是不敬的, 因为想坐在榆木、槐木做的靠椅上,即使便宜,却能伸直了腿坐,还能靠着椅背。 不想坐在太师椅的脚踏上,哪怕它是红酸枝木做的,名贵的很,也要屈着腿才能坐下。 绿柳小声道:“老太太待我好,姑娘待我更好,我也不说糊涂话哄老太太,倘若跟着姑娘,自是有我的前程在。 只是我没有大志向,只想过寻常日子,要不是念着姑娘,此回我便不来了。” “果真是个不贪富贵的丫头,玉儿没看错你。”贾母轻拍绿柳的手,“玉儿赁了你几年?赁金是多少银钱,家里人可有跟着来,如今家里做什么营生?” 绿柳一一的答了,“赁了三年,每月是五两银子,家里人在姑苏,买了几亩田地,赁了农户侍弄,不曾跟过来。” 贾母又道:“苦了你了,一家子骨肉分离,你多大年岁了?” “十四岁了。” “十四岁了,三年后你再回去怕是大了,不好找人家,你家里父母可有为你打算,怎的不跟着一起来,放你一人在外边?” 绿柳连忙答了,“我母亲已是在替我寻摸了。”担心贾母盘算她的婚事,她可不想与人做小老婆,或是随意嫁人。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贾母的话听着还有隐隐的挑拨之意。 绿柳小心道:“我家才出去,外头没有产业,家中银钱不多,跟着来了拿什么做生计呢?坐吃山空怎么得了。” 贾母愁眉,“你们一家子有成算,只是骨肉分离太可怜了些。可恨我那玉儿,要是早来书一封,就能安置好你一家子。你也能多陪她几年,三年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又不知如何了。” 绿柳道:“老太太,我已打算教雪雁本事,雪雁也有心与我学,老太太不必太忧心。” 贾母知是劝不回了,只能笑道:“你这丫头真是有心,叫我更舍不得了。府里的丫头恁多,独你有心,又是自小跟着的,这就比外头的人强了十分去,黛玉失了你,倒是她没福气。” “老太太,我本事浅,当不起的。” “不为你的本事,本事强的多了去了,我只为你的心。”贾母叫鸳鸯拿银子来,要替林黛玉将赁身银子都给了去。 绿柳借机站起身,“姑娘起先给了一年的赁身银子了。” 贾母便让鸳鸯拿一百二十两来,“你年纪小难免叫人看轻了,你明儿去大厨房先给我煮点子吃的来,不拘是什么,不过是个意思罢了,只是要叫下人们知道是给我做的。” 这是给她撑腰的意思,绿柳明白,点头应了“是。” 鸳鸯拿了银子来,都交与了绿柳,绿柳捧着银子谢恩后,贾母就让她回去。 早前鹦哥恭喜她,说她在贾母那过了明路了,绿柳觉得那会儿不算,这会儿才是真的过了明路。 而鹦哥想一直跟着林黛玉,从前虽也伺候林黛玉,但她拿的是贾母房里的月钱,正经算来不是黛玉房里的,是贾母房里的。 如今也如愿入了林黛玉房里,日后林黛玉嫁人她都能跟着。 绿柳回想起,鹦哥跟林黛玉说,“之后就跟着姑娘了,姑娘替我另取个名儿罢。” 不是鹦哥了,之后要叫她紫鹃。 绿柳回去时恰巧碰见王熙凤从贾母房里出来,她才替贾宝玉收拾好铺盖等东西。 她满面春风,好似有什么喜事儿。 “琏二奶奶。” 王熙凤问:“打哪儿来啊?” “从老太太那儿回来。” “说起,我倒想起来了。”王熙凤问道,“不知林妹妹同你说了没,你去大厨房的事儿妥了,另外老太 太说,厨房的东西你尽管用就是了,不另外收银钱。” 贾母待林黛玉好,连带着绿柳也受了恩惠。 绿柳点头,“我知道,姑娘回去就同我说了,才老太太还让我明儿给她煮吃的。 我还想请教二奶奶,老太太喜欢吃什么? 老太太虽说不拘做什么,是个意思罢了,但我想着不能随便了,老太太待我好,我也只能靠这个回报一二了。” 王熙凤拉了绿柳的手腕,老祖宗待林妹妹就是不一般,“老太太爱吃甜烂的,你照着做就行。你明儿什么时辰去大厨房?我得先去厨房打招呼。” “劳烦二奶奶了,我原是另添进去的,二奶奶觉得什么时辰方便?” 王熙凤笑道:“那就明儿午后罢,朝时和晚时大厨房都忙,午时一般做些点心,那会儿最合适了。” 王熙凤就喜欢知事的丫头,绿柳要是她房里的,她定不放走。 绿柳点点头,“那我日后都那个时辰去。” “那就说定了,明儿午时前我就去说。”话罢了,王熙凤又话锋一转,“我还有件事要托你,我不得空闲,过会儿还要去二太太那儿,你替我跟你们姑娘带几句话。” “二奶奶只管说,我定给你将话传明白。” 王熙凤想了想,林黛玉是自家姐妹,绿柳她也是熟的,二人也不是那种难处的,便直说了,“你说话我放心。 是这样的,午后那会儿鹦哥来找我说事儿,可巧我不在,回来时平儿说给我听的。 喜儿的事不是大事,我调派别的小丫头走,再将她调派进去就好。只是你走了,林妹妹身边空了个大丫头的位是要紧的。 老太太从前使唤了鹦哥伺候林妹妹,我想着老太太或许会让鹦哥补上去。 我知林妹妹是不想老太太操心,否则哪会来跟我说,只是牵扯到老太太的人,我得回过老太太才行,这就有违林妹妹找我的原意了。 我本想使唤丫头来同林妹妹说一声,不巧老太太要用饭了,我想你家姑娘也没空闲听了,就不费事儿了,直与老太太说了,届时我再帮着想法子,不叫老太太太多操心就是了,可不是我嘴上漏风。” 绿柳听了一通话,“原还有这么多事情在里头,二奶奶费心了,想的这样周全,我定会跟姑娘好好说道,还要想法子谢过二奶奶。 我也另有一事要与二奶奶说,鹦哥现叫紫鹃了,姑娘给起的名儿。” “这名儿起的好,紫鹃到了林妹妹房里,按理儿是该另起名儿。”王熙凤笑道,“跟你们姑娘说,用费心谢我,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不同你说了,我有事儿去。” 王熙凤今儿办了两件要紧的事,两边都是老祖宗的心头肉,如今正得意呢,她赶着要去王夫人那儿, “二奶奶慢走。”绿柳咂舌,真是个凤辣子,说完事便要走。 绿柳到自己的铺位,将匣子放自己的箱笼里,上好锁,便去了碧纱橱,将事情一应同林黛玉说了。 贾母替林黛玉给全了赁身银子,还让绿柳明儿去大厨房给她煮吃的,给绿柳脸面,叫厨房的老人们不敢轻看绿柳。 绿柳笑着说:“我沾了姑娘的光儿,老太太是疼姑娘,顺道儿疼了疼我。” 林黛玉忍不住笑意,她大了再同宝玉一屋确实不合适,祖母不叫她同姐妹们似的别处占一屋住着,仍让她住在碧纱橱里,倒叫贾宝玉挪走,外祖母很疼她。 王熙凤特叫绿柳传话,绿柳也没辜负她,细细的同林黛玉说了。 林黛玉摇摇头,她从没介意过,原是她做的不妥帖,只怕外祖母怪罪绿柳,原与琏二嫂子不相干的。 琏二嫂子在祖母面前没少帮她们说话,也借着话头解释过了,况且也没有劳累了琏二嫂子办差,还要去怪她的理儿。 她又让绿柳带了话,算起解释了两回了,她要还是介意,成什么人了。 44.第四十四章 贾宝玉一直未回贾母屋,王熙凤就猜想他是在王夫人处。 到了王夫人处,王夫人听说是她,赶忙让进来,拉着她一阵诉苦。 “天菩萨!我怎么就生了个孽障,闹的不可开交,才停下来,袭人还在里头陪着呢,你替我也劝说他两句罢。” 王熙凤听说已停歇了,便道:“原是想来劝的,现下还是不去了,宝兄弟才停下来,我这会子去劝反倒叫他触情,又闹起来就更不好开交了。” 王夫人擦擦眼角溢出的泪,很是认同王熙凤的话,“说的是呢,还是叫袭人陪着罢。 从前看不出来,如今看着袭人是个好的,能劝着他,方才多亏了她。” “我倒不知,袭人她也不拔尖。” 贾宝玉的丫头里,王熙凤对晴雯熟悉些,她是拔尖的,模样好言谈好。 王夫人道:“我从前也不知,只觉得她嘴笨,瞧着木讷了些,经过了方才的事儿,才觉出她是个懂事的。” “原是这样,宝兄弟有福了。” 王夫人叫王熙凤吃果子,“他还小,不说这些,没到那儿份上。” 王熙凤多动了脑筋,劝和了几方的人,倒真想吃点什么,捏了一块果子来吃。 王夫人感激的看着王熙凤,承她的情,“今儿多亏了你了,我和宝玉都该谢谢你。” 王熙凤心里得意,面上收敛些,笑道:“太太若要谢我,就在说咱们大小姐那儿多说些我的好话,如今咱们府里,就大小姐出息,成了娘娘!” “你不亏一点,还真提了。”王夫人笑话她。 王熙凤道:“嗐,我就这性子,姑妈还不知吗?实心子人也没虚头话,从来有话直说的。” 王夫人抿着嘴欣慰的笑,感慨道:“我的元春总算熬出头了。”。 王熙凤接过话,“是啊,日后都是好日子了,姑妈是享福的命。” “你也有福,咱们府里以后都靠着元春了,咱们日后都有好日子过。” 王熙凤笑了笑,元春是好,如今府里靠她添光儿,但她又不是自己的女儿,她能靠着什么,她的福还是要靠自己的儿女才好。 只可恨她没多生几个,只有一个姐儿。 贾宝玉走了出来,袭人总算是哄好了他,至少暂时是消停了。 “宝兄弟,别让太太操心了。”王熙凤道。 贾宝玉给王夫人作揖,“是我的过,叫太太劳神了。” 王夫人扶着贾宝玉,嘱咐他,“回去好好的,别作闹了,老太太年纪大了,可经不住你闹。回去就早些歇着,明儿再找姐妹们玩。” 贾宝玉又作揖,心情低落,“太太安,我走了。” 王夫人送他出了院门,将手中的灯笼给了贾宝玉拿着,“丫头总有照不到的地儿,你自己拿着照着脚下,小心点儿走。” 王熙凤忙活了一日,贾宝玉回了老祖宗的屋子,这儿也没事了,便也辞别了王夫人,回院子歇着去了。 王夫人回了屋子自己琢磨,老太太怎的强硬了起来,真不为宝玉想着,只疼爱黛玉了吗? *** 次日,喜儿一早就不见了影子,哪儿都找了就不见她,问了守门的婆子,才知她借口替林黛玉办差,出了荣庆堂。 “她怕是去找梁嬷嬷了,我去那儿找找。” 绿柳想着,喜儿一直想做大丫头,现紫鹃成了大丫头,她定是不乐意,去找自己外祖母诉委屈去了。 紫鹃叮嘱她,“别说是她自个儿走了,若有人问起,就当她是去办差了。” 绿柳点点头,“我知道的。” 昨儿她们一起进了二门,她们几个伺候林黛玉的跟着来贾母院子,梁嬷嬷她们都去下人院里住下了。 绿柳走过穿堂,却不知的梁嬷嬷具体住在哪儿。 见一个小屋前有人,便走了过去问了屋前的人,昨儿新住进来的姓梁的嬷嬷是住哪儿? 她原是贾家人,后做了贾家的敏大小姐的陪房,跟着去了林家的那位。 小屋前的人也是贾家的老人了,她还认识梁嬷嬷的哥嫂,说梁嬷嬷住在她哥嫂旁边,拐角那家就是。 梁嬷嬷她们一家子还没分差事,都空闲在家。 绿柳到了先见着的是梁嬷嬷的女儿,她是与绿柳一样是圆脸,单侧颊边有一个酒窝,笑起来让人感觉很亲切。 她一边将绿柳往屋子里引,一边说道:“绿柳来了,是来找喜儿的罢,正好省事了,喜儿她不去当差了,劳你跟姑娘说一声。” 闻言,绿柳收起了笑,看来不用问喜儿回来没有了,“她不去当差不会自个儿跟姑娘说吗?一言不发的走了算什么,我是该给你们传话的?” 听了她带刺儿的话,梁嬷嬷的女儿僵着脸,替喜儿描补,“喜儿她原想回去的,是我们不想她受累,才拦住她,你要怪就怪我罢。” 绿柳冷着脸,“那就更不该了,何苦来,姑娘房里原不缺人,老太太早安排好的,是姑娘念着梁嬷嬷劳苦,是林家的老人了,才应了她的话,收了喜儿进去。 昨儿才告诉了琏二奶奶,今儿一早她就走了,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要拦着她不让她当差,早又央求着让她进姑娘房里做什么?” 另一间屋子里的梁嬷嬷听见动静,循声出门,正巧听见绿柳后头的话。 梁嬷嬷掀开帘子进了这间屋里,笑着道:“绿柳姑娘先坐罢,吃点茶。” 说着,边拉了绿柳的手腕让她坐下。 绿柳僵硬着手,念着她是老人家,终究没甩开她,冷哼一声,坐下了。 梁嬷嬷的女儿松口气,忙给她们倒茶吃。 “喜儿呢?我倒有话要问她,大清早就不见人,都怕她出了什么事,满院儿的找她,她却自己回了家。” 梁嬷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好声气的说:“不巧了,喜儿被我使唤出去了,辛苦绿柳姑娘过来了,吃点茶罢。 喜儿被我惯坏了,行事不妥当了些,我原是想过了朝食再去与姑娘说的,姑娘要怪该怪在我头上罢。” 怪你怪她的有什么用处,绿柳喝不下她们茶。 喜儿大清早回的家,不想着赶紧去林黛玉那儿回话,替自己描补,却要吃了饭才去,这是哪来的理儿。 况且喜儿能被使唤上哪儿去?多半是在哪个屋里躲着不敢出来。 绿柳看着梁嬷嬷,对她也没了好颜色,“既嬷嬷想听,那我也问问嬷嬷。 嬷嬷要看不上姑娘房里二等丫头的位,早些说明了,咱们都省事。巴巴的来了,隔天又要走,不止害的姑娘没脸面,你们自个儿也要吃挂落! 没有哪房的主子会要一个自己偷跑的丫头,之后喜儿恐怕都难找差事。” 梁嬷嬷脸上臊红,“我在林家二十几年,管着林家上下,在林老爷面前也有几分脸面,你不过仗着姑娘,倒来派我的不是。” 见她不知悔改,绿柳更气了,“我倒要问嬷嬷,嬷嬷是老人家,按理儿,合该管着我们这些丫头,如今反倒是嬷嬷不知规矩了起来。” 喜儿在里屋偷听,哪知绿柳连她外祖母都骂,不愿外祖母受气,她自走了出来,“是我自个儿不想去了,不干祖母的事。” 她心里也觉得委屈,“林老爷从前答应叫我做大丫头的,我才不做二等丫头!” 梁嬷嬷的女儿忙挡在喜儿面前。 绿柳她是见识过了,说话忒尖利了些,喜儿受不住,“我家喜儿原是要做大丫头的,林老爷承诺过我娘,只是他不在了,没人替喜儿做主,就作不得数了,不能尽怪我们。” 梁嬷嬷冷着脸,“林老爷的话不顶用了,姑娘那儿是没我们的,都叫你们这些小蹄子笼络了去。” 绿柳起身,居高看着她,“嬷嬷不用拿老爷来压我,喜儿回来时,你们能出一人去告诉姑娘一声,也算你们尽心了,如今要怎么办。” 梁嬷嬷如今是看轻林黛玉了,在林家时她可不是如此。 林家是林黛玉自己家,只她一个小主子,名副其实的大姑奶奶,林如海之下都要听林黛玉的。 梁嬷嬷最风光时,也是不敢怠慢她的。 绿柳说完,不等她们说话,径直回去了,这儿没她的位置,恐怕林黛玉的位置也没了。 梁嬷嬷的女儿想拦,梁嬷嬷不叫她去,任由绿柳走了。 梁嬷嬷自觉靠不上林黛玉,也很不拿她当回事,没道理再屈着自己 梁嬷嬷的女儿担忧道:“也不知她回去怎么跟姑娘说,虽说姑娘不是贾家的,到底亲外祖母还在,未必就不能把我们怎么着。” 梁嬷嬷也想着这事儿呢。 林黛玉是姑娘,但她不是贾家的姑娘,贾家也不止一位姑娘。 今时不同往日,不是当初全府的人都要敬着她的时候了。 她如今连调派个丫头都恁麻烦,得求着琏二奶奶办事。 要还是在林家,巴不上她身边大丫头的位置,二等丫头的位置勉强也行,那会儿林黛玉能管林府上下,做她的二等丫头也风光,如今却是不值当了。 做不上大丫头,要做二等丫头,何必做她的二等。 琏二奶奶管家,要做小丫头也该做她的,或是贾家其他正经主 子的。 从前念着贾家富贵,二太太还是王家人,贾家气派着,那时是何等的富贵。 林如海死了后,梁嬷嬷是不可惜的,如今倒是想他了。 她在林家时多威风,现只能蜗居在这样的屋子里,吃着烂吃食。 要还是在林家,林老爷还在,也不怕喜儿当不上大丫头,她又何必被个小丫头抢白。 那小蹄子如今在她家吃了气,回去不知要怎么编排。 她倒是不怕林黛玉,她伺候过林家三个主子的后事,是林家的老仆,轻易发落不得她。 只怕这事闹出来面上不好看,她毕竟还没拿到差事。 梁嬷嬷安抚家人,“不等朝食后了,这会子就去。 林家最难时是我管着府里上下,府里才没乱起来,还帮着处理了林老爷的后事,姑娘怎么也得念着些。况且喜儿还小,一时不妥帖也是常情。” 绿柳回了荣庆堂,紫鹃来接,急忙问喜儿的事情,又说鸳鸯来问了,问她们偷摸的是在干什么。 紫鹃焦急,“不知喜儿是什么情由,要是叫老太太知道了,不好善了。我原想扯谎搪塞过去,但她熟识我,瞒不过去,我只得如实说了,不过她应了不告诉老太太。” 绿柳带着紫鹃往里走,“喜儿在家呢,可不用你担心她,我正要去回姑娘话,咱们一道去,就都知道了。” 正跟林黛玉回话呢,就有小丫头说梁嬷嬷来了。 绿柳嗤笑一声,“来的倒快。”怎么不等朝食后才来。 梁嬷嬷隔着帘子给林黛玉请安,谦卑道:“姑娘安好,老奴来看姑娘。” 林黛玉让她进来,小丫头给梁嬷嬷掀开帘子。 梁嬷嬷见着绿柳在里头,想来是正说着喜儿的事,而林黛玉面色无异,猜想着绿柳应是还没说多少,她来的正是时候。 梁嬷嬷上前来又跟林黛玉道了声好,忧愁道:“前些日子姑娘消瘦,眼下常有青黑,如今瞧着是好些了,姑娘该多注意身子。” “我的身子一直如此,时好时坏的。” 梁嬷嬷的事林黛玉知道了,她确实有顾虑,更多的是懒怠再理她,很没有趣儿。 林黛玉道:“嬷嬷是为喜儿而来,喜儿是不愿在我房里当差了吗?” 梁嬷嬷佯装愤怒,“她一回来我便她是怎么回事,她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三五六来,我只以为是她惹了事,姑娘叫她回来了,也没多想,直到绿柳姑娘来,我才知实情。 贸然听见她竟是偷跑的,吓的不知如何是好,便说起了歪话,哄了绿柳姑娘,我也是老糊涂了。 原是想回头再细问喜儿的,不想言语冲突了,话赶话的,反倒是得罪了绿柳姑娘。” 梁嬷嬷曲着腰,“喜儿她不懂事,白费了姑娘的苦心,按理儿来说,姑娘要怎么罚她都应该受着。只是老奴现下身边只她一个孙辈,实在是舍不得,还望姑娘开恩,饶了她罢。” “嬷嬷的最后一句话倒是真心话。”叫林黛玉想起了贾母,“你是老嬷嬷了,年纪也大了,又另到府里讨生活,你也不容易,琏二嫂子那儿自有我去说,就当是全了你我的情分。” 梁嬷嬷变了脸色,“姑娘是什么话,我是太太的陪房,虽回了贾家,但我也还是半个林家人,我把姑娘放心里,姑娘是要挖我的心肝啊!” 林黛玉道:“别说这些个浑话,我又没说怪你。” 紫鹃馋了梁嬷嬷的手,替林黛玉补了话,“正是呢,嬷嬷别忧心。姑娘客居贾家,万事顾不了许多,嬷嬷自个儿寻了前程,姑娘也是想你好的。” 林家散了,梁嬷嬷要另寻出路,原是常情,林黛玉不恼她。 梁嬷嬷管过林家上下,她是个有能耐的,要是能凭着本事,在贾家得了好差事,也是她的造化。 只是才回贾家便不将她当正经主子了,林黛玉觉得寒心。 她好歹是母亲的陪房,在林家二十几年,父亲也信任她,她在林家时对自己何等尊重,如今又是如何,她就这样儿好欺负吗? 林黛玉想着,眼里续了泪,哀叹她多舛的命运。 紫鹃好声好气的将梁嬷嬷请走了,心里怨她太随意,要是叫老太太知道了,又要闹出事儿来,她要吃挂落,姑娘也没脸面。 赶早不赶晚,林黛玉亲去跟王熙凤说了喜儿的事,没说是偷跑的,只说不要她了。 王熙凤猜这里面肯定有事。 昨儿才进了房里,听说还是家里老嬷嬷的孙女,怎么会无缘故的不要她。 王熙凤既然有疑惑,她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便没再给喜儿派别的差。 45.第四十五章 因着元春省亲,贾政、贾琏等人都去了东府商议建园子的事,王熙凤也忙着。 绿柳来找时,她正满面愁容的在听账本。 “二奶奶,绿柳来了。” 王熙凤手撑着额头,叫彩明别念了,她听着心烦的很。 绿柳走了进来,“二奶奶。” 王熙凤侧过头问绿柳,“怎的这时候来了,不是午时才去大厨房吗?” 绿柳道:“是午时去,不过想先找二奶奶要几两官燕,午时要用的,得提前用山泉水泡了。” “是这事儿啊,要用几两?” “三两就好,另还要些雪梨,府里可有窖藏些?” 王熙凤蹙眉想着,“雪梨我倒不记得有没有了。” 平儿接过话,“奶奶不记得,让管事的来问问不就好了,要是没有就让小子买些来。” “是啊。”王熙凤揉着眉头,“一大早的看账本到现在,昏头了。” “奶奶歇歇,我去办。”平儿说,见王熙凤点头应了,她又问绿柳,“还要些什么,我一并拿来。” “我只要雪梨和燕窝,雪梨大的给我两个,小的给我三个。”转念一想,“对了,还要用三盅象牙白瓷,大概两个汤碗那么大的,大厨房可有?” 平儿道:“白瓷大厨房有,老太太、太太炖补盅时常用,厨房管事那里收着几套,你问她拿就好。” 见她没别的要的,让她等着,回身去房里的小库房里拿了上好的官燕来,说道:“雪梨要等会儿,我使人去看有没有。” 绿柳接过燕窝,“那我不等了,得先回去将燕窝泡上,你找着了就拿厨房去。” 平儿道:“那你回罢,有空儿来玩。” 绿柳回去的路上,见茶花开的好,问守着园子的婆子要了几枝,到了住处使唤小丫头拿瓶儿来插上,之后去茶房找了器皿,将三两燕窝泡上,拿绢布蒙好。 林黛玉去找薛宝钗玩儿,紫鹃跟着她去了,二人都不在。 雪雁守着屋子,闲着做些针线,绿柳让她先别做,拿了纸笔来教她识字看方子。 绿柳手中的方子多是书上看来的,又自己改过,是合适林黛玉用的。 教了雪雁几个常用的方子,叫她在一边背着,要有忘记的字就问她,紫鹃拿过雪雁的锦帕接着绣。 等雪雁背下后,再带她去茶房里,认药材、补品,掀开燕窝上蒙着绢布,让雪雁看看泡发中的燕窝。 燕窝要泡一个半时辰至两个时辰,直到燕窝捏起来没有硬块,呈半透明的胶质便好了。 这会儿燕窝泡了有一个多时辰了,内里还有小块的硬块,绿柳捏起来让雪雁瞧瞧。 燕窝不能泡太久,泡发太过的燕窝下锅便会化成水,要时时注意着。 雪梨和燕窝炖的时辰不同。 要炖盅好吃的雪梨燕窝羹,雪梨要先下锅炖,再放燕窝,才能雪梨炖的软烂,燕窝也不过火,成一盅好的羹汤。 看着日头渐往正中去,绿柳要去大厨房了,又从柜子里拿了些川贝。 林黛玉这几日有些咳,川贝可以止咳。 雪雁要留着守屋子,走不开,绿柳端着燕窝,自己去了厨房。 平儿早来打了招呼,厨房管事的见她来了,带着她到灶口去,边上摆着几个窖藏的干梨。 管事的道:“姑娘,你先放下手上的,跟我来一趟。这白瓷金贵,不知你要什么样儿的,也怕厨房人多,哪些不当心的打了去,没拿出来。” 绿柳将东西放下,跟着管事的去拿了白瓷来,白瓷并不是洁白,通常是白中带黄。 炖汤的要用内里无花纹,双层子母盖的,鼓形的炖盅。 双层子母盖能锁住水汽,防止水蒸气滴入盅内,冲淡汤羹的味道,鼓形的炖盅受热均匀,用来隔水炖煮正合适。 绿柳将雪梨放水里泡了会儿,慢慢的将皮去了,切成均匀的方块,放入盅内,再加入洗好的川贝,每个炖盅底部用纱布包好,放入一个大砂锅内,先炖煮着。 上好的燕窝经过严苛的工序,上面没有燕毛,没有杂质,泡发好后就能用,不用很收拾。 差不多时辰,将燕窝放入炖盅,再继续炖煮。 炖煮燕窝是“宁短误长”,快到两刻钟时绿柳便掀了盖子,用勺子舀出燕窝,查看燕窝的炖煮情况。 见已炖煮好了,便将砂锅端下来,使竹夹子将炖盅夹出,趁热时放入冰糖,贾母要用的甜些,便多放些。 燕窝丝丝分明,它不需要嚼,入口即化,又有梨子的清甜,里头加了川北,养阴润燥。 冬天时常用炭火,房内干燥,非常适合这样吃。 绿柳找厨房的人讨了食盒,提着先去了王熙凤那儿,王熙凤两口子正用着点心垫肚子。 贾琏正说着给梁嬷嬷派差的事,他在东府里商议了半天,如今建园子,空缺的差事多,正是用人的时候,梁嬷嬷也合用,给的钱也多。 王熙凤还想问梁嬷嬷是哪个呢,就有小丫头传话,说绿柳来了。 贾琏道:“绿柳来做什么?” 小丫头回话说:“没说做什么,提着食盒,应是来送东西的罢。” 王熙凤放下糕点,用手帕擦擦手,“让她进来罢,外头怪冷的。”贾琏停了话,不置可否。 绿柳提着食盒往里走,听说贾琏也在里边儿。 小两口久别重逢,绿柳自觉不好去打搅他们,便没到里头去,托了平儿将一盅燕窝羹给王熙凤送去,说是借花献佛来了,之后就回去了。 “有心了。”王熙凤当即掀开盖儿吃,贾琏吃着糕点觉得没滋味,问道:“是林妹妹叫她送来的?” 平儿答道:“应当不是。” 王熙凤接过话,“我是沾了老太太的光儿,老太太让绿柳给她炖补品,她就顺道儿给我也炖了一盅。” 贾琏问:“她怎的不顺道给我炖?就给你炖。” “我帮了她的忙,有你什么事儿?”王熙凤歪头斜她一眼,酸道:“你有一群美貌的丫头给你献殷勤,这会儿是该我受用了,你就搁一边儿看罢。” “嗳!说这些话。”贾琏眯着眼睛,缓慢抚摸王熙凤放在桌上的手,轻声暧昧,“你来喂我一口。” 王熙凤憋不住笑,挑高了眉毛,娇声道:“我要是不喂你呢?” 贾琏借机上前,“不妨事,我自己来取。”凑到王熙凤身边,搂着她上下其手,要吃她嘴上的胭脂。 王熙凤欲拒还迎的推他,平儿见状躲了出去。 贾母在房内歇着,绿柳问打帘子的小丫头,林黛玉回来没。 小丫头言林黛玉回来了,不止林黛玉,贾宝玉也在,两人一处玩呢。 绿柳拿出一盅来,叫小丫头将食盒拿到林黛玉那儿去,自己端着燕窝羹给贾母。 鸳鸯接过燕窝,拿勺子搅动燕窝,让温度降下来。 贾母闻到一股梨子的清香,不由胃口大开。 她这个年纪容易口舌干燥,平常也常吃燕窝羹,与梨子炖的也吃过,这个她正合用。 绿柳给贾母摆好汤羹,就说回去伺候,贾母也没留她。 林黛玉正在吃燕窝羹呢,见着绿柳便问她:“老太太吃了?” “吃着呢,鸳鸯在里伺候。” 贾宝玉见了她,急忙问道:“我听说,你出去了?” 绿柳看着贾宝玉,“是啊。” 贾宝玉急道:“怎么就要走了,咱们在一处玩不好吗?从前见你事事为林妹妹打算,以为你是个重情的,原是看错了你,你是个寡情薄义的,自个儿走了去,也不管我们了!” 绿柳听的心里猛撞几下,不可置信的看着贾宝玉,心下念着他的话:她寡情薄义,抛下他们自己走了。 绿柳的眼泪珠子止不住,这话正戳她心上了,她是薄情,她在贾家这些年,也不敢亲近几人,怕到时伤心,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 她也确实只顾着自己走了,可她能怎么办?她只是个丫头。 林黛玉惊的站起身。 贾宝玉面向她急道,“咱们往常也都这么说话,怎知就这样了。” 贾宝玉急得不行,想安慰绿柳,林黛玉把他杵到一边,防着他再说糊涂话。 紫鹃连忙过去安慰,“宝二爷说话常是不着边际,你别往心里去,他没那意思的。你想做平常人家的姑娘,这没什么不好,要是我老子娘在外头,我也出去。” 雪雁也说:“宝二爷说的胡话,咱们不理他,可别哭了。” 三个姑娘围着绿柳,贾宝玉在外边儿来回徘徊,忽而听见紫鹃的话,更加急了,又嚷嚷开了,“你们这些没良心的,都要走了,往常我待你们的好,你们都忘了!” 林黛玉一跺脚,喝止他,“你快闭嘴!嫌事儿不够大,成心要让老太太知道吗?” 贾宝玉止了话,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自顾自的坐到椅子上,赌气不理她们。 鸳鸯掀开帘子进来了,问:“怎么了?” 紫鹃答道:“没什么事。” 鸳鸯扫视着房内的情况,才止了哭的绿柳,站在她身边的紫鹃和雪雁,坐在一边的贾宝玉,站在中间的林黛玉。 才她们后边儿说的话,鸳鸯都听见了,猜是知道绿柳赎身了,贾宝玉又在闹些呆气,说些呆话。 “我是来送赏的。”鸳鸯走到绿柳跟前,笑着将手帕包着的十两银子给她,拍了拍绿柳的肩膀,与她说道:“老太太夸你手艺比之前长进了,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偷偷儿的拜了好师父?” “哪有好师父愿意收我这样儿的丫头?不过是我母亲在厨房当差,而灶上的手艺有共通之处,她教了我许多。” 绿柳拿着银钱面朝贾母的方向拜了拜,“劳烦鸳鸯姐姐替我谢过老太太,我就不去了,瞧着不好看。” 绿柳摸摸自己尚带涩意的眼睛,有些烫,应该是红肿了。 “我去回老太太,你们可要好好的啊。”鸳鸯劝告他们。 几人都应下了。 鸳鸯走了,房里就静下来了,绿柳羞愧的坐着,贾宝玉仍是一边坐着赌气。 另林黛玉等人在边儿瞧着。 雪雁依着绿柳坐着,她不知要说什么,只搂着她的手。 紫鹃瞧瞧这个,瞧瞧那个。 林黛玉咳嗽几声,绿柳抬起头看过去,问道:“才吃了雪梨燕窝羹,里头我还放了川贝,怎么就咳嗽了,可是哪里不受用?” 贾宝玉也转过身,关切的瞧着林黛玉,“怎么又咳嗽了,不是说今儿好多了吗?” 听了贾宝玉的话,绿柳疑心林黛玉是故意的。 果然,只听林黛玉道:“都怪这天,外边天冷,屋子里边也冷,一会儿下雨,一会儿又热的慌,一冷一热的,不光是我咳嗽,过会儿紫鹃和雪雁也要咳嗽了。” “好啊!原是在笑话我们。”贾宝玉笑着道。 才哭过,绿柳脸上臊的慌。 听见林黛玉的话心中暗想,屋子里总是下雨,却不是因着她。 46.第四十六章 大观园在建造中…… 今儿是绿柳的生辰,她满十五岁,及笄之年。 这是大日子,她的父母不在身边,林黛玉便想请示了贾母,在屋子里摆几桌,给她小办一场,绿柳却不想麻烦。 不必要惊动贾母,不拘哪间屋子,随意摆一桌就好,只她们几个玩乐,不用宴请别人。 清早起来,紫鹃笑着同绿柳说:“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你先别梳头,等我来给你梳,我给你梳个好头发。” 林黛玉凑趣,“脸也别画,我来给你画,前儿老太太给了我一盒珍珠粉,我匀给你使。” 绿柳笑道:“好好,我衣裳也先别穿罢,等雪雁给我穿?” “想美事儿罢!” 雪雁拧干帕子递给林黛玉,给她擦脸,冲绿柳努了努嘴, 绿柳佯装失望的叹息,“不能受用了。” 紫鹃道:“你还想怎么受用?” 绿柳想了想,笑道:“倒也没有,你们忙罢。” 林黛玉去给贾母请安的功夫,绿柳去茶房煮了杂果梗米羹,这些个东西是她自己磨的,各种类用小瓶子装了,每日搭配不一样的煮来吃。 煮好后林黛玉还没回来,多半是贾母留她说话了,一时半会儿的不会回来。 绿柳将炭火熄灭一半,仍放炉子上温着,就着火炉烤火,拿着闲书看,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林黛玉回来。 绿柳在外间张望,想端汤羹进去,又怕打扰了,便问了打帘子的小丫头,里头现还有谁在? “你下次煮了东西,分我一碗,我就告诉你。”小丫头笑道。 绿柳道:“我才煮了杂果梗米羹,现给你盛一碗?” “我不要这个,我要吃好的肉菜。” 绿柳笑道:“原是想吃药膳啊,午后我做了给你留一碗。” 小丫头笑着点头,说道:“里头是宝二爷、林姑娘,太太和姑娘们请安后都走了。” 这倒还好,绿柳叫小丫头替她通报,就说她煮了杂果梗米羹,问老太太、宝二爷吃不吃。 小丫头在外喊了,里头的丫头便报给贾母,琥珀出来说让绿柳端进去,老太太、宝玉、还有林姑娘都要一份。 绿柳依言盛好端进去,鸳鸯接过羹汤递给贾母,绿柳道:“老太太,早上吃些最是暖胃了,尤其是天冷的时候。” 林黛玉道:“克化的还快,等朝食好了,也是吃的下的。” “这倒好,难为你有心了。”贾母夸了绿柳一句,舀起一勺,吹凉尝了尝味道,“味道也好,你每日都煮梗米羹给你姑娘吃吗?” 绿柳道:“每日都煮,不止是一样,还有杂粮羹、煮熟的果子,轮换着来。” 贾母点点头,她只吃了半碗,“吃的粗了些,这里头有什么说法?” “回老太太话,清早时醒来,脾胃也是才醒,宜用些易克化的滋养,才能健脾养胃,而五谷、五果正是养命之本。 我看过一本大夫写的闲书,言杂粮熬煮出来的‘米油’是代参汤,虽是夸大了些,但也不无道理。 杂粮等物也不是随意的煮了,要磨成细细的粉,早时调理脾胃,等午后便能滋补养气,人参、阿胶、干贝这些都好运化其内精气,这是朝养午补之理。” 绿柳回答的顺畅,她平日里常看闲书,总结了一套养生的法子。 贾母点点头,“说的有理,我见那些平常人家的老人,不像咱们吃的好,也能长活九十九岁,便是你说的养命之本罢。“ “是这么回事。” 林黛玉道:“绿柳的道理越发多了。” “这是她对你用心,你该多注意些,别由着性子来。” 林黛玉是胎里带的毛病,养到如今,贾母明白想与常人一般是难了,但精细养着,能少犯些病症,她便能少受苦。 或许等林黛玉及笄,长成了,能若似常人也未可知,这便是她的期盼了。 林黛玉听着贾母的话,知道她是在关心自己,没再调侃,默默的饮完了杂果梗米羹。 回完贾母的话,绿柳便回了碧纱橱。 林黛玉则陪着贾母用完朝食,才告辞回房。 紫鹃也在贾母处陪侍着,回来了便自去用朝食,雪雁上前去伺候林黛玉。 林黛玉叫绿柳过去,“我替你把头发也拆了罢,过会儿紫鹃好给你梳头。”说着林黛玉要拆她头发。 雪雁说:“我来罢,姑娘给绿柳妆点。” 林黛玉兴趣盎然的摆弄妆匣,挑着盒子里的眉黛,烟黛细腻,青黛柔和,“听琏二嫂子说波斯来的螺子黛好,我却没见过。我爱这青黛,你想要用哪个画眉。” “远山眉,姑娘可画得出来?” “怎么画不得?”林黛玉笑道。 雪雁拿篦子给绿柳篦头发,林黛玉给绿柳用珍珠粉敷面,青黛描绘眉形,烟黛轻轻扫过眉尾,烟墨描杏眼,胭脂晕染两颊,口唇涂红。 林黛玉很满意自己的描绘,笑着让绿柳快些看镜子,还让紫鹃和雪雁看,“你们快来看看好不好看。” 镜中人眉眼明媚,不笑自带笑,两颊微红晕染开艳色,绿柳对着镜子一笑,眼弯成月牙,“好看!” 林黛玉睁大眼睛,好笑道:“你是在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绿柳道:“我两个都夸。”自恋的话将周围人都逗笑了。 紫鹃拿梳子给绿柳梳头,用红绳编发,小簪子固定发髻,茉莉头油收拢碎发。 绿柳去开了箱笼,拿出自己妆匣,让紫鹃挑发饰给她簪上。 林黛玉嫌她的首饰素净,让小丫头去园子里摘些石榴花来,给绿柳戴在鬓间。 按理及笄时应有长辈给戴上玉簪,只是绿柳的父母在姑苏,林黛玉有心补上,想想又觉不妥,绿柳如今不是她的丫头,她年岁又比绿柳小,不合适送。 绿柳妆扮整齐,在穿衣镜前整理衣襟袖口,伸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我想去花园子里逛逛。” 雪雁道:“你逛去罢,让别个儿也瞧瞧,早些回来,过会天就热了。” “你们不去吗?” 紫鹃道:“不去,雀儿还没喂,阴雨天洗的衣裳有股味儿,今儿天好,要拿出去晒晒。” “姑娘去罢?咱们去走走。” 林黛玉道:“走罢。” 绿柳跟林黛玉在花园子闲逛,瞧见角落处有些建材,问了除草的丫头,说是建新园子使的,里头堆不下,就堆到这儿来了。 丫头说:“这些花儿开的好,也就这会子能看了,过些时候便要挪些去新园子里,到时就没这一团团的花儿了。赦大爷住的院子,里头的竹树山石、亭榭栏杆都挪了好些去,现下里头空落的很。” 两人换了别处去逛,绿柳道:“听说东府那边的会芳园拆了,要并到新园子里,为了新园子东府和咱们府里费了不少心思。” 林黛玉点头,不止如此,她粗略算过,新园子要建起来没有百万打底是不成的,府里费心从旁处添补也省不下什么,外祖家为了元春姐姐省亲花费不少。 < p>她惊讶外祖家的阔绰,又偶尔忧心府里的钱粮,不过她到底只是客边,不好去评。 忽又念起了贾宝玉,“二舅舅忙着建园子的事儿,少去看宝玉了,他乐的清闲,每日不着家,也不知何处去。” 绿柳道:“可惜我家里人都不在这儿,不然我也能出去逛了。” “奇了,你不爱逛园子,倒是想出去玩?” “园子虽好,太过工整,反倒失了趣味儿。”绿柳道:“姑娘可想见高山、奇石、云雾?看天地的波澜壮阔,鬼斧神工。” 林黛玉听入了心,咂摸了会儿,这定是美景,确实不是园子比得了的,但她却想象不出来,惆怅道:“说的倒是有意思,可怎么去呢?” “哈哈!我知道怎么去。”贾宝玉突然蹦了出来,吓了两人一跳。 林黛玉发现是贾宝玉,嗔怪道:“唬我们一跳,你从哪儿来,什么时候在旁听着的?” “才从同窗家回来,他病了,我去瞧瞧他,见了他吃了药睡下,我就回来了。远远的瞧见你们在闲逛,偷偷的过来,就听见绿柳在说园子不好。” 贾宝玉折扇敲击掌心,“平常只觉得你大了便无趣了起来,没小时候活泼,没想到竟也有这番话出来,倒叫我新看你。” “你也叫我新看了你。”现下养生的闲书看多了,心平静了不少,便是再对着贾宝玉的浪荡样儿,绿柳也能平常看待了。 林黛玉问:“你的同窗好些了吗?” “没太大起色,药吃了,大夫看了,皮肉上的伤好了,却瞧着越发憔悴了,应是心里过不去,病在心上了。“贾宝玉哀叹道。 “那你多陪陪他。” 贾宝玉叹息,只能如此了。 不想他们叹息下去,绿柳道:“你前头说的法子是什么?登高山那个。” 贾宝玉道:“说起这个倒是你们忘了,咱们曾去过的,那些和尚庙、尼姑庵不就在山上吗?你们想去,就去求老太太,说想去神像前拜一拜,等哪日老太太闲了,不就带你们去了?” 绿柳道:“你原是说这个?没趣的很。”林黛玉也一脸的兴味索然。 贾宝玉奇道:“嗳?你们说要去山上的,怎么觉得无趣了起来,是尼姑庵不好,还是和尚庙不称心?” 林黛玉说,“又不是没去过,再去几次也没有新鲜玩意儿。况且,绿柳说的高山云雾,它们哪个沾了?” 贾宝玉愁着眉,“不去庙里便只能去郊外,可你们两个姑娘,如何受得了这个苦,外边儿可不像家里。” “可如今不是我们不能受苦,是没有机会受苦。”绿柳缓缓道,“宝二爷,姑娘家要访友,不过是从一个园子去另一个园子,不像你是爷们,打马骑着就能出去逛去,多自在啊。” “不好,不好,你说的哪儿的话,我也不能随心出去,一点也不自在。” 说起这个,贾宝玉就很低落,“我倒是想一直同你们在一处玩,现下你们越发的避着我,鸳鸯姐姐也不亲近我了。” “算了,不说了。”怕招了他发痴病,绿柳道:“是我想歪了,总想着自个儿没有的,不知满足,再好的日子也过不好。姑娘,咱们回罢。” 贾宝玉道:“回去做什么,才聚一会儿就走。” 林黛玉安抚贾宝玉,却没说绿柳生辰的事,因绿柳说了,只她们几个过,“今儿日子不一样,我不陪你了,明儿再同你玩。” 尽管贾宝玉不舍,又留了留,两人也只说要走了,等明儿再哄哄他,一齐玩就是了。 47.第四十七章 绿柳送了林黛玉回去,又自己去找了王熙凤,想借院子摆席面,席面要是摆在老太太房里,难免吵到她老人家。 王熙凤给指了处院子,就是之前收拾的那处,贾宝玉留在老太太屋了,之前白收拾了。 这会儿就借给绿柳摆席面,她顺道叫婆子替绿柳搬了桌椅进去。 绿柳谢过王熙凤,王熙凤只说不用谢,不过是一桌席面,能费什么事儿,笑着贺了绿柳生辰。 午后,绿柳拿了钱去给大厨房,请她们帮做一桌席面,再拿一坛子酒送去。 回去后,绿柳又去茶房煮了甜汤,内放了玉竹、白扁豆、红枣,红枣撕碎,甜味融进汤里,再放一点冰糖,珐湿润燥。 温热时盛给了林黛玉喝,绿柳她们贪凉,还要再放一会儿,等完全冷了才用。 林黛玉用完甜汤,说道:“咱们想个什么玩法?只吃饭喝酒倒瞧不出不一般来,配不上及笄这等大事。可惜咱们请不了乐人,不然请一二作戏的,在旁唱念做打,热闹下也好。” “是这么个说法。”紫鹃说。 雪雁也不想绿柳的好日子过的没滋味儿,只是一时想不出来玩法,姑娘们常玩的作诗行令她不会,绿柳也不大会。 林黛玉也想起绿柳的作的诗,手把手的教她,却是个榆木脑袋,作的诗没有灵气,她也不爱作诗,与自己学只是陪自己,替自己打发时间罢了。 林黛玉道:“咱们行令如何?”这个绿柳是会的。 紫鹃愁着眉,想着法子,“只咱们四个人,还要分出一人做令官,如何玩的起来?绿柳不愿请人,再找几个人就好说了,能玩儿的也多起来,还能热闹些。” 绿柳撑着脸颊,看她们想,“请人?请谁好呢,请了这个拉下那个,不如不清,反倒干净。” “你说你不请,别人就算了,你连王嬷嬷也不请?” “请了王嬷嬷也不够人行令啊。”绿柳说笑道。 紫鹃看不过眼,打她一下,绿柳正经说起话来,“我请过王嬷嬷了,王嬷嬷的意思是,要是请她替我加簪她便来,偏我不弄这些,只是吃喝席面,她就不来了。” 绿柳去请她时,还挨她说了一顿。 王嬷嬷说她现算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不是个丫头,及笄礼不管是大办或是小办,都不该这么随性。 她亲爹娘不在这儿,就这么过了,一生的好日子能有几回,真是不懂事儿。 其实要不是林黛玉说要替她办一场,绿柳都想不到及笄的事儿。 加簪不过是形式,为的告诉来赴宴的人家,家中有适龄的女儿,可以来提亲了,其实日常也能戴簪子。 绿柳没想过这些事儿,她也断不会在贾家成亲,便无所谓加簪,只摆桌席面,大家吃喝一阵也就罢了。 紫鹃道:“那便罢了,想来是觉得自个儿有年纪了,与我们说不到一起去,反倒惹我们拘谨,不能玩儿的尽兴。她不来也好,咱们自个儿热闹。” “我觉着,倒也不必想什么热闹玩法,咱们难得有个名目在一桌吃酒,就这么着罢。咱们一块儿吃些好菜,喝点小酒,说说话就好了,不必非要玩些热闹的。”存着这样儿的想法,她们想法子时,绿柳才没搭话。 林黛玉想了想,是比热闹玩法好些,绿柳这话深得她心。 紫鹃不知好不好,但既是绿柳的席面,规矩自是她定下,她们赴宴的随她便宜。雪雁自是无话的,绿柳都这么说了。 申时,大厨房先给各房的例上上,到了申时五刻,才将绿柳的席面摆上。 圆桌旁置四张椅子,周围两边摆了两排烛台,是预备天黑时用的,按照往常推算,应是再过两刻钟天就将黑了。 绿柳先夹了碗菜给王嬷嬷送过去,王嬷嬷独坐房中正觉孤寂,正巧绿柳送菜来,才解了去。尽管已用过饭了,王嬷嬷仍然将菜吃完了。 几人席面上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还是第一回她们几个坐席上。 紫鹃笑道:“真是沾光儿了,我竟跟姑娘同坐一席了。” 雪雁脸上带着笑,羞涩的低着头没说话,言行上还有些拘谨。 林黛玉笑着说,“别说这些,今儿是绿柳的东道,我是过来吃酒的,你们也是。别只顾着敬我,仔细绿柳生气,挨个儿说你们,你们就知道厉害了!” “岂敢。”紫鹃笑着给绿柳倒满酒,“我先敬寿星一杯。” 雪雁连忙跟着拿起酒杯,“我也来敬绿柳,祝你福寿绵长,百事如意。” 林黛玉拿起酒杯,“我这杯你也要喝,不许躲啊。” 绿柳一一饮尽了,“咱们一齐饮一杯罢,愿岁岁有今朝。”话罢,给她们也倒上酒。 喝酒于林黛玉没有好处,反有坏处,她的杯子只倒了小半,喝着应个景儿,心意尽到了就好,要是不让她喝,倒是没趣儿。 几人一齐举杯,同饮杯中酒。 绿柳招呼她们吃菜,贾家的席面菜是真好,味道很好,讲究精细。 因着绿柳在老太太那儿挂了名,大厨房的都知道,她的席面,大厨房没克扣多少菜钱。 推杯换盏间,酒菜都吃了,除了林黛玉,各个脸蛋上都挂了红晕,头也晕乎乎的,脸上还挂着笑,又要拿酒来倒,只酒坛子已然空了。 雪雁瞧见了,口齿不清的说:“怎么空了?我再去拿。”说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要走。 林黛玉忙拦着了,“你这是做什么?站的都不稳当了,还要去拿酒,快坐下。”又转过头劝别人,“你们两个也是,别喝了,我瞧着都怕,你们要是横七竖八的躺了,叫我怎么办?只能叫人去了。” 绿柳往常喝过几次酒,到底比她们强些,听着林黛玉的话,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吃席没事儿,喝的醉醺醺的让姑娘叫人来抬,就太过分了,便说道:“姑娘说的是,属实不该太放纵了,我不喝了,也不叫她们喝了。” 林黛玉道:“这才是呢,多吃些菜,醒醒酒。” 绿柳使公筷给雪雁和紫鹃添了菜,瞧见桌上的鱼,看着外头的天色, 夜里黑漆漆静悄悄的,耳边听着虫鸣蛙叫,起了钓鱼的心思,如此这般同林黛玉说了。 林黛玉惊讶道:“真是喝酒喝疯了,晚上去钓鱼?” 绿柳摇摇头,缓缓说道:“姑娘没钓过,怎么好意思说我疯了?” 林黛玉看着窗外寂静的夜,也被起了心思,嘴上却道:“我反正没见过谁晚上去钓鱼的。” “那咱们去罢,姑娘今儿就能见了。”绿柳撺掇黛玉。 林黛玉道:“你先醒醒酒罢。” 见林黛玉应下了,绿柳提起筷子吃菜。 雪雁吃着吃着就倒椅子上睡着了,直到绿柳她们吃饱了还没醒,绿柳就说先送她回去。两人一人一边儿架着雪雁,一手提灯笼,林黛玉自己手提一个走在前边。 紫鹃道:“满身的酒气还这么架着,叫别人瞧见了不好,我知道条小路,那边少有人过,咱们 从那儿回去。” “哎。”绿柳随着紫鹃换了方向,往小路走去。 这一阵折腾,夜风一吹,雪雁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这是哪儿?” “还问呢,你吃着就睡着了,好笑的紧,咱们正带你回去呢。” 紫鹃也道:“往常你不声不响的,没想到也是个性情中人,还有这光景儿。” “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我太高兴了些。” 绿柳捏了下雪雁的脸颊,笑道:“咱们要去钓鱼,你可去?” 紫鹃担忧道:“雪雁就别去了,咱们送你回去罢,再喝些醒酒汤,不然明儿仔细头疼。” 雪雁不愿回去,要跟着去钓鱼,紫鹃劝她:“醉酒后不当心些,明儿定要疼的。” 绿柳道:“她愿意去,不用非拦着,只是去钓鱼而已,明儿她要不舒服,我顶了她的差事,让她多歇息就好了。” 绿柳都这么说了,雪雁自个儿又想去,紫鹃还是忧心着,却也没话劝了。愁道:“偏摊上你,想一出是一出,还教唆姑娘。” 到了池塘边,紫鹃让她们安生等着,独去了看园子的妈妈那儿,塞了钱给她,拿着用具回来。 紫鹃拿了四个钓杆并鱼饵来,一人一个分了,“到底夜深了,池塘边上不好,一不小心性命就不保了,咱们往亭子里去罢,有栏杆围着好些。” “亭子里坐着还钓什么鱼?咱们去假山边上的石台,使帕子垫在底下坐着也是野趣儿。” 林黛玉听了也觉得好玩,赞同绿柳的话。 紫鹃觉得不好又要说绿柳,绿柳便叫她去假山那儿看过,那儿离水不远,却也不近,坐着安静钓鱼,哪会掉下去,紫鹃这才安下心。 一行人各自寻了位置坐下,绿柳抛下鱼钩,紫鹃在给林黛玉的鱼钩挂饵,将信将疑的看着绿柳的鱼竿,“你不挂饵?这能钓的上来鱼?” “能啊,从前有个老人家,就是这么钓的,还钓上了大鱼呢!”绿柳俏皮的冲紫鹃笑。 林黛玉嗤笑一声,“哼,你听她胡说,她这是愿者上钩呢。” 紫鹃气道:“你又哄骗我!” “我骗你作甚?确实有这样儿钓上来鱼的。” 林黛玉将挂好饵的鱼钩抛下,仔细的看着鱼钩抛下的位置,瞧瞧有没有鱼在。 “哼!”紫鹃不理她,替雪雁的鱼竿也挂上饵。 月光微亮,湖面有风吹来的涟漪,鱼线随水在湖面晃悠,没有鱼儿上钩的动静。灯笼映照在湖水上,还有她们几个的影子,和周边的树影。 几人坐这儿钓鱼,偶尔说些悄悄话,都渐渐觉出趣味,白天的兴头还没过,这儿情景又很幽静,不知不觉的话就多了。 说多了悄悄话,感觉更亲近了,往常不好意思说的,这会儿也玩笑似的说出来了。 “咱们有缘在一处,虽不是天生的,但也如亲姐妹一般了。” “说的是。” 快到关院门的时常了,看园子的婆子来寻她们,叫她们赶紧回去,绿柳她们只能应了。 婆子收了她们的鱼竿,原还奇怪紫鹃拿鱼竿也不拿桶,现看是早知道钓不到,索性不拿桶了。 还想取笑她们,瞥见林黛玉在,不敢当她面儿说,不然要落个没脸,只收了东西拿走了。 紫鹃不是因知道钓不到鱼才不拿小桶,只是她们本不是正经的钓鱼,不为放琉璃缸里看,也不为着吃,不过是消遣,钓着了也不拿回去,仍旧要放回池塘里。 48.第四十八章 回了房里,绿柳归置好生辰礼,躺在床上准备歇息了,闭上眼睛又想了起爹娘。 及笄的事儿自己不看重,但爹娘应是重视的,怎么也不给自己来个信儿。 戴氏和王大给绿柳准备的及笄礼还在路上,他们初时确实忘记了及笄这回事儿。 原是这段时日忙,加之从前做奴仆时哪有这些讲究,算了绿柳的生辰,家里就准备了一二样事物,加一封家书,临到了托人带去时,才想起及笄的事,忙又回身准备去了,便多花了时间。 绿柳家里如今都好,王大买了几亩田地,赁了个农户侍弄,一月前才下种子,已经比常人晚了好多,他不懂种田的学问,却常到地皮上去看看,摆摆主人家的谱。 戴氏近来准备去外头支个摊子,她在厨房几年,耳濡目染下学到些,加之赎身后吃住自理,她要自己开火做饭,手艺纯熟不少。 比不上做厨娘的,但摆摊子做小生意还是可行的。 姑苏到京都,包裹在路上走水路又转陆路,花费的银钱不少,也就绿柳生辰时才舍得捎带东西。 包裹好不容易才到绿柳这儿,里头是一身鹅黄色绸子衣裳,一套银头面,还有一盒姑苏时兴的胭脂,家书中说绿柳也大了,该打扮了。 胭脂盒上雕刻的折枝莲纹,紫鹃拿着细细看过,“虽在姑苏呆过,却是头一次见姑苏的胭脂。” 绿柳道:“打开来,咱们试试。” “我来给你涂。”紫鹃笑着打开胭脂盒,用无名指沾上胭脂,给绿柳涂上,递给绿柳镜子,“如何?与咱们平日里用的哪里不同。” 绿柳抿嘴,微仰下巴对着镜子,“瞧着淡些,带点丹色,比起常用的红色,我更喜欢这个颜色。” 林黛玉道:“这个看着淡雅些。” “咱们都涂上看看。”紫鹃又给林黛玉和雪雁涂上,完了自己拿镜子照着涂。 林黛玉也在照镜子,看着唇上的胭脂,贾宝玉进来就见着了,笑道:“可叫我抓着了,你是不是偷懒了?都这会儿了才梳妆,一会子就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林黛玉看他一眼又回过头看镜子,笑着道:“才不是,你瞧瞧我今儿哪不一样?” “你转过来让我瞧瞧。” 林黛玉转过头,笑着冲着贾宝玉晃晃脑袋,发髻随着动作摇摆,如画的眉眼点缀着一抹嫣红。 贾宝玉瞧着她发愣,林黛玉见他怔了,羞涩的低下头,轻声道:“瞧什么呢,真是个呆子。” 贾宝玉反应过来,也觉得羞赧,小声道:“妹妹是换了新的胭脂吗?从前没见过,可是府里新采买来的。” “不是府里的,是姑苏的胭脂,绿柳及笄,她的爹娘给她捎来了整套的脂粉膏子。” 林黛玉有些落寞,待她及笄时,却是没有爹娘给她预备这些。 贾宝玉正要问,怎的绿柳及笄的事他不知,但眼见林黛玉不好了,忙宽慰道:“妹妹家乡的胭脂自然是好的,可我制的胭脂膏子也好,过会子吃了朝食我给妹妹制一盒。” 林黛玉羞怯道:“要你费事,我哪里就缺胭脂膏子使了,我这儿倒是有个好东西要给你。” 贾宝玉忙问:“什么好东西,妹妹拿给我,我定好生收着。” 绿柳爹娘此回捎东西,除了绿柳的及笄礼,另给林黛玉也捎了点子东西。 姑苏尚行制香,匠人制香的技艺是别地儿比不上的,各类的香珠串子应有尽有,里头还会放入药材,有各种效用。 若说送礼,说到姑苏,送份香珠串子,合了承礼人的身子所需,既有脸面,也表达了心意。 香珠串子制好后要阴干窖藏,愈久愈浓,也愈发的难买。 绿柳家不富裕,用了贵价儿药材的他买不起,一般药材窖藏久些的,家里没门路买不上,便特意挑了名声好的老字号,千挑万选的,又估量着手中的银子,买了两串,花了十多两银子。 给林黛玉捎了来,也不说其中的辛苦和用心,只觉得林黛玉什么好的都见过,怕她嫌东西贱,说算是个玩意儿,故乡的特产,给她解闷拿着玩。 林黛玉去屋里头的柜子里拿了来,给了贾宝玉一串,“这个香珠串子是养气的,你日常戴着,平常也当心身子。” “好,好,谢过妹妹。” 贾宝玉珍重的接过,往手上戴了,却一眼也不看香珠串子,只瞧着林黛玉不挪眼。 林黛玉缩回手,被他看的羞涩难当,转身往里头走。 贾宝玉忙跟上,二人说着话,三春姐妹们来了,要约着一齐去给老太太请安。 林黛玉回身去迎,笑道:“怎的都来了?” 女孩子们清脆的声音传开,能驱散任何阴霾,大家互相打量着今日的装扮。 探春道:“二哥哥不陪着老太太,怎么一早就来找林姐姐。” 贾宝玉见着姐妹们也很开心,挨个说话打招呼,“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姐妹们一齐去才好呢,就是老太太见了大家一齐,也比见我一人要好。”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去给贾母请安了。 贾母见家里小辈一齐过来,青春靓丽的少年们站一排给她纳福请安,乐的开怀,脸上都是笑纹。 给贾母请安后,少年们又给一旁的王夫人等人请安,依次给长辈们问过安,才在贾母身边落座。 王熙凤笑道:“瞧着一个个的,水葱似的,谁见了不羡慕我们老祖宗呢。” 贾母道:“我的这些孙子孙女们都是好的,不像别个儿淘气。” 王熙凤笑道:“还是老祖宗会教养人,我年轻没经过事,等大姐儿再大些,我也要托老祖宗帮忙教养呢。” “好好,都送来,保管叫大姐儿跟她的几个姑姑一样儿。” “那我就记着老祖宗的话了。” 上回贾母要贾宝玉搬出去,不是对贾宝玉不满,是对着王夫人的,当时不清楚,后头点滴中,王熙凤猜着了。 只是她就算猜着了,也要推说不知道,不能表现出来,不然谁的面子上都不好看。 上头的老太太、太太有嫌隙,可苦了她这个做小辈的。 常要说话哄老太太开心,又要顾着王夫人,做事小心万分,她两边都得罪不起。 倒是她这个宝兄弟有福,身边的姑娘没一个差的。 “金玉”和“双玉”,如今看来还是老太太的面大,太太也是不敢驳老太太的。 只看那日老太太疼黛玉,要宝玉搬出去,太太都说不出话来就知了。 *** 紧赶慢赶的,为着大姑娘省亲的事园子终于是建好了,贾家众人却还是不得空闲。 园子里建了庙宇和庵堂,为的是娘娘省亲时所需,这庙里没有修行之人给供香如何使得,少不得要引入几个尼姑、道姑侍佛。 还有园子各处的摆件古董、窗上要糊的纱綾、园子里的鸟雀等,这些都要收拾齐整。 各方齐全了,便有太监来看,教导贾家众人礼仪,各处的讲究一页纸都写不完。 元春省亲当日更是不得了,贾家灯火通明,漆黑的夜愣是被烛火照的像白日,里头光是蜡烛的花费就要几十两银子,这还不算正厅里特制的蜡烛。 如此的盛景,绿柳也去凑热闹了。 因皇家规矩多,园子里这会儿不许进闲人,各人在各人的位置上,就怕冲撞了贵人。 绿柳找王熙凤讨差事,王熙凤让她待在大丫头堆里,跟着林黛玉去就好了,还能跟着娘娘游园子。 绿柳就说,皇家的规矩多,怕招惹了,只想远远的看着,凑份热闹就好。 王熙凤捧着人员册子查看,给她派差,“那你就在正殿大门口捧灯罢,娘娘来了你能看见,正殿烧着地龙,还不似别处冷。” “多谢二奶奶疼我,还替我想着细里。” 王熙凤笑道:“不谢,我也要谢你五六日的给我送一回药膳,我吃着很好。” 绿柳道:“药膳本是谢二奶奶帮我调停厨房的,我每日用的都从厨房出,偶尔要别的厨房没有,多亏了二奶奶打点,二奶奶怎的就要因为这个谢我。” “不说这些话,该是你得的你受着就是了。” 省亲当日,全府上下一早就在等着,直到夜里元春才来。 绿柳提着红灯笼,跟几个样貌好的丫头站在正殿门口,远远便见一行人来了,都垂头等候,等元春近前绿柳偷眼瞧她。 神瑛侍者下凡是序幕,而元春省亲是 红楼故事的开端。 贾府里的小辈们都长成了,各人有不同的想法,各人不同的需求也多了,也容易发生矛盾,各样儿的事都来了。 建造大观园花了太多钱,之后几年发生的几件大事情,皆是因没钱而起。 贾宝玉的年岁也大了…… 各人心里的想法冒头,不,早就冒头了,是愈演愈烈,隐约露到了明面,连跟着贾琏的小厮,常年在外院住的人,也能与尤二姐说上几句。 里头叙话一会儿,元春要游园子,一行人又浩荡的走了。 绿柳的差事也结束了,其他提灯的丫头被安排去了别处,为了不给王熙凤添乱,绿柳没敢在园子里乱逛,自行回去了。 林黛玉陪到很晚才回来,着实是累着了,第二日便有些不舒服,整日没有出门,只歇着调养。 过了几日史湘云来玩,在林黛玉房中睡下。 贾宝玉一早还未梳洗便来找二人,绿柳在外间梳妆,正巧瞧见了,“这么早就来?她们还没起来呢。” 贾宝玉道:“昨儿睡的晚,我料着她们还没起,云妹妹睡觉总不老实,我来看看她,冷着了就不好了。” 绿柳瞪他一眼,这话说的不好,“你别去看,你大了也晓得事了,合该注意些。内院里丫头婆子多,多嘴多舌的也多,传出去不好。” 说着,怕惹他兴起,到时大家都不好,又温声劝说他,“我知你是那再清奇不过的人,不屑这些,只是咱们终究是俗世之人,要守俗世的规矩。” 贾宝玉听了不服气,说道:“你倒是同袭人一般了,也来劝我,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出家做和尚了才干净。” 绿柳回过身继续梳头,“那也不是,做和尚也未必干净,我也比不了袭人,她只想着你,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个薄情寡义之人,迟早要出去的。” “你怎么老说出去的话。”贾宝玉不爱听这话,当下就心里不乐意。 绿柳冷哼一声,嘴上没好话说,“我本来就赎身了,将来肯定要出去,如何就说不得了?这不关宝二爷的事。” 贾宝玉气的跺脚,“与你难说话,云妹妹难得来玩,我要找云妹妹去。”说罢,就快步往房里去了。 “嗳!”绿柳忙放下梳子拦他,却没拦住,只能跟在后头进去了。 林黛玉和史湘云还没起,史湘云的手臂搭在外边,贾宝玉见了便去帮她盖好被褥,林黛玉觉察屋里有人进来,便醒了过来。 正待与贾宝玉说话,袭人起床了却不见贾宝玉,忙寻了过来。 昨儿贾宝玉同姐妹们闹到二更天,她来催了几次才回去睡了,如今又一早过来了。 虽是自小到大的,玩的也和气,却都是亲戚家的姑娘,该知道分寸礼节,怎么劝了就是不听呢。 袭人愁道:“宝二爷,咱们回去罢,二位姑娘还没起呢。” 贾宝玉禁不住袭人说,跟着她回去了。 回去后袭人软语给他讲道理,贾宝玉的脾性袭人知道,说了不过好几天,之后又还是照样的,只是她又不能不说,或许多说几次他就入耳了呢。 贾宝玉气道:“你们都说些一样的话。” 袭人道:“还有谁说你了?定是宝姑娘劝你了,你可别跟她置气,她也是为着你好。” 贾宝玉道:“不是宝姐姐,就是才刚绿柳说的。” 袭人笑道:“我与她不熟,不知她竟有这样的心胸,你也该听听。” “我听她的做什么?她老是想着走,白费了林妹妹对她的好。出去有什么好的,咱们自小长这么大了,我对她也好,她不该老说些要走的话,她要是走了林妹妹可怎么办呢。” “不是还有雪雁吗,我听说雪雁在跟她学。而且会这个的也不少,她走了自有好的来,哪有离了她就不成的呢。”袭人轻声说:“就连我,二爷也不是离了我就不成的。” 贾宝玉猛的站起身,袭人正给他梳头呢,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了?” 家宝玉冷着脸道:“咱们那日说好的,再不提说要走的事,你怎的又说这些话,你也是个薄情的。” 袭人抿着唇,嘴角上扬,抬手轻扶他坐下,一边给他梳头一边轻声道:“我再也不说了。” 49.第四十九章 那头林黛玉和史湘玉等贾宝玉走了便起身来穿衣,绿柳重新梳着侧边的一缕头发,使插梳将头发掖进发髻里。 史湘云穿着衣裳,嘴上与绿柳闲话,“今儿要做什么好吃的,我要吃你做的点心、甜汤,不要吃林姐姐的药膳,我吃不惯。” 绿柳想起王大给寄来的木薯,家里的田头一次收获,王大要给绿柳捎些,便请了农家的娘子帮忙烘干。 菜干、木薯干合起来给绿柳捎了二斤。 绿柳道:“朝起时不吃药膳,我家秋日里收了木薯,烘成了干,几月前给我捎来了些。我一直舍不得尽吃,过会儿给你调了甜汤来尝尝?云姑娘尝尝咱们姑娘家乡的地种的土物。” 林黛玉调侃,“云丫头有福了,我平常想吃还要三申五拜的求呢,你一来她就给你弄。” “哈哈,那倒好,就给我吃,不给你吃。”湘云俏皮的说。 林黛玉佯装要打她,“好东西给你吃竟是白费了。” “好姑娘,别再打了。”绿柳笑着拦她们。 不给林黛玉多吃是因木薯有毒,常人也要少吃才能克化,她就更不能多吃了,十日里给调小碗尝了就好。 她也不是真的爱的不行,木薯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东西,林黛玉想它,不过是爱个念想罢了。 姑苏是她的家乡,她家人又都葬在姑苏,对那里的泥土总有特别的思念。 绿柳仍去了贾母的茶房,原给绿柳腾出的橱柜现在是铃铛满目的,各种各色的粉装在瓷瓶里,里头还放了个小磨盘,茶房都变挤了。 木薯干绿柳磨成了粉,方便她随取随用,又不用煮很久。 绿柳调好甜汤,等史湘云给贾母问安后来吃,自己又去收拾橱柜。 因为装的满,每次取用时都要挪动,用完就要归置好才行,不然影响鸳鸯她们给贾母煮茶。 这日林黛玉回来,与绿柳说起了元春娘娘下谕,叫众姐妹搬去园子住,她正琢磨着,要住到哪处去呢。 正瞌睡便来了枕头,搬了园子好,正合绿柳的意。等林黛玉选好院子,丫头们收拾好东西,都搬进了新园子住。 绿柳另讨了个屋子,专门放她的那些东西,泥炉子也添了一个大些的,像炖煮燕窝、干贝等物都不用再去厨房了。 只是做药膳时,要用生肉,就一定要去厨房才行。 新园子很好,就是离大厨房较远,要走段路才到,这又有不方便的地方,不全是好处。 想都是好处,就要再等到冬天,等园子里的小厨房立起来了,到时候就都方便了。 在三月时气温回暖,园子里的花开了,比之元春游园时的灯火辉煌又是另一种美景。 林黛玉本想找姐妹们玩,但她们都不在房里,她觉得怪闷的,就自己出去逛了。 绿柳正教雪雁方子,王熙凤打发人来送茶,紫鹃见林黛玉久没回来,就出去找她了,最后是香菱陪她回来的。 绿柳每回瞧见香菱,总要感慨,她是一个命运坎坷的女孩儿,又极为单纯温婉,别说是薛霸王和夏金桂,就是在普通人家也有气受。 不过她经历了许多坎坷,有个拐子养父,没人疼爱,逆来顺受也是她的生存之道。 “你怎么又看她。”雪雁悄声道,正教着方子呢,绿柳却瞧着香菱不说话了。 绿柳轻声说:“我看她可怜。” 雪雁也转头看了眼,“她从前是很可怜,但她现是也算苦尽甘来了,她是正经摆酒的姨娘,是同赵姨娘一样的,日后有好日子过的,只是这样的品貌配薛家的大爷太可惜了。” 是苦尽甘来了,却没过几年好日子,便香消玉殒了。 香菱同林黛玉没甚事要聊,不过聊了针线还有几句书,香菱就要走了。 绿柳叫住了她,“过会儿再走罢,我要带雪雁去大厨房,紫鹃还没回来,劳你在这儿陪陪我们姑娘。” 香菱自是应下了,林黛玉问绿柳,“这会儿就要去厨房?” “嗯,好些东西都要提前备着。”绿柳凑近了,与林黛玉小声道:“姑娘不若跟香菱说说诗词,她定是喜欢的,日后便多了个一齐作诗的姐姐。” 林黛玉道:“我从前好不容易教会你作诗,你却不爱玩,如今又要我去教别人?” 绿柳笑笑,她虽欣赏诗句,却是真的做不来,没有专研之心,“姑娘再瞧瞧,我瞧着香菱与我不一样。” 林黛玉点点头,转头瞧着香菱,“那我就教教她。”复又转回头来,笑着道:“要是你看错了人,害我白费苦心,要怎么赔我?” “还能怎么的?我只能花心思给姑娘做好吃的,我这会儿正准备去呢。” 林黛玉抿着嘴笑,“去罢。” “哎!”绿柳大声的应了,今儿要做的是竹笋玉竹老鸭汤。 三月正是竹笋冒尖的时节,这时的春笋口感最鲜嫩,无论是鲜炒、炖煮都适宜。 潇湘馆的竹子多,萌发的竹笋却不是都可食用,有一半多是观赏竹,可食用的竹子大多种在靠边的位置。 早晨时绿柳便去竹林里挖了几根大笋,用湿布裹上,留作下午做药膳时用。 今儿厨房管事不在,绿柳便找了二管事,只要不是开库房的事儿,她都能帮着解决了。 绿柳要用只老鸭子,需要二管事帮着使唤杂役杀了,还要烧水、烫毛等料理干净,老鸭子的皮剥了不要。 鲜笋自带清香和甜味,老鸭子皮油大,剥去不要才不会脏了汤。 绿柳带着雪雁剥竹笋,细细的同她讲这里头的讲究。 新鲜的竹笋要焯水再用,可以去除涩味,鸭肉也要凉水放入加酒去腥,玉竹同鸭肉一齐放入炖煮,竹笋后放,才能保住竹笋的脆嫩的口感。 这汤滋阴润燥,健脾养胃又有营养,适合体质虚弱的人吃。 不过竹笋纤维粗,不好消化,鸭肉也是寒凉之物,林黛玉又适合吃却又要少吃,不可贪多。 一整只鸭子去皮,再将油脂多的部位去掉,切成块,炖煮好后盛了四盅,只取鸭腿等好肉,余下的边角另外装起来。 绿柳给了二管事百文劳苦费,是林黛玉怕麻烦她们,特要绿柳给的,钱是林黛玉出的,隔几日便给一回。 偶尔绿柳也会留下边角给厨房打牙祭,总不会白使唤她们。 两人分别提着食盒回去,香菱已经走了,林黛玉说她明儿再来,香菱已对诗词产生了兴趣,得了好事,她回去时还笑着。 冬日里少有新鲜菜, 绿柳早晨挖笋时就在馋。 给黛玉拿了一盅老鸭汤,另外三盅好肉是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的。这会子绿柳不急送去,先自己盛了两口鸭汤,吃了口竹笋解了馋,才提了食盒去送。 雪雁也才吃了些,擦擦嘴,说她与她一起。贾母与王夫人住的近,就一人去送,邢夫人那儿独送。 贾母笑着受了孝敬,给了点子赏钱,绿柳又给王夫人送过去。 王夫人叫金钏接过,问绿柳:“你们姑娘身子如何了?” “很好,今年换季还未病过,只咳嗽了几日。” “这倒好,日日补着有些效用,你也费心了。” “都是该做的。” 王夫人使唤玉钏拿了二百文的赏钱给绿柳,就叫她回了。 金钏掀开了汤盅的盖子,给王夫人放上勺子,王夫人饮完了老鸭汤,那个绿柳确有几分本事,丫头里能自己平白学成这样的也就她一个。 若她真能调养好林黛玉的身子,自己也不用跟老太太僵着。 上次老太太突然发难把她吓着了,多亏了元春争气,成了娘娘,老太太才渐好了。 只是王夫人知道,贾宝玉的事还没定论,老太太总有一日会再提,她不能次次跟老太太对着来。 老太太要是不过问她,直去跟老爷说了,老爷只会同意,绝不会阻止。 林黛玉的身子好了,自己再教教她,她还年轻,未必教不好,老太太说的有理,自己一个做婆母的,断不会教不了儿媳妇。 王夫人左思右想,要不叫个太医来给林黛玉看看,好安自己的心,别影响了后头的事,虽有丫头,到底不如正妻好。 冬日里林黛玉病了一场,那时她在老太太屋子里住,一切老太太打点好了,用不上她操心。 且她当时正喜于元春省亲,并未想太多,也没问问那太医林黛玉的身子如何,于生养等事有无妨碍。 可这平白的叫了太医来给林黛玉瞧,也没个名目,叫老太太见了又不知如何想了。 王夫人正愁着,偏偏庶出子贾环又闹事,叫他抄佛经静心,他反倒打翻了烛台,将宝玉给烫着了,王夫人急忙去疼宝玉,就将此事撂下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贾宝玉的脸还没好全,这几日都不出门玩,好生生在家呆着,却犯了癔症。 彼时王夫人正招待王子腾的夫人,贾母也在,又将家里的姐妹都叫来见舅母。 还没怎么着呢,就见林黛玉的丫头跑出来说贾宝玉不好了,拿着刀寻死觅活的。 众人忙去看了,王夫人吓的放声痛哭,府里凡是有点面儿的都来了,不论是男的女的都顾不得了,就连薛蟠也来了。 这时王熙凤也发了疯,拿着刀见人就要砍,一时闹的是天翻地覆,不可开交。 别人忙乱,薛蟠也忙乱,担心薛姨妈被人挤到,又怕薛宝钗被人看见,他还知道贾珍是个什么样的人,怕他惦记上香菱,在旁边急的头上冒汗。 他忽一眼瞧见了林黛玉,自己却酥了身子,魂都要没了,他与贾珍是差不多的浑人、烂人。 众人七嘴八舌的没决断,林黛玉亲眼见到贾宝玉好好的一人,突然就发了疯,整个人吓的不行,其他人却没法子顾忌她了。 50.第五十章 绿柳扶着林黛玉,在人群后站着,前头是贾母等人在哭嚎,她正专心安慰着受惊的林黛玉,只一眼错开便见着了薛蟠。 众人都在担忧贾宝玉和王熙凤,他却看林黛玉看直了眼,真是个混账! 绿柳恶心的不行,同林黛玉换了位置,狠狠的瞪着薛蟠。 薛蟠眼见看不到神仙美人,却又见到个俏丽的美人,这美人的性子看起来还辣的很,心里又是一阵欢喜。 宝兄弟身边竟都是这样儿好的,他身边怎么没有呢。 这闹剧一晚上过去也没结果。 王熙凤、贾宝玉都被抬到王夫人房里,有小厮日夜轮班看守。 绿柳听见隐隐的木鱼声,直觉是那一僧一道来了,忙往林黛玉身边站了。 此间神鬼之事她不敢轻忽,那两位是神人下凡护道,她是异世的鬼,要是逮着她可怎么好,希望绛珠仙子能护住她。 各样的法子都试过了,全都不成,如今是什么法子贾母都愿意试,又听见这奇异的木鱼声,贾母忙命人请他们进来。 那一僧一道直去贾宝玉处。 绿柳更往后站,她眼睛只看着地砖,一眼也不敢瞧他们,那僧道没看见躲着的她,熬到他们走了,绿柳才松了口气。 而众人全幅心神只在病了的二人,没瞧见绿柳这怪异的反应。 使了那一僧一道的法子,二人就见好了,林黛玉听了才放下心来。 回了房里,绿柳引着她用了酸枣仁粥,叫她歪着歇息一会儿。 这几晚,林黛玉困极了才昏睡一会儿,又被梦魇惊醒,瞧着憔悴了许多。 林黛玉依言躺着了,才闭了眼,正要安心睡会儿,又有小丫头来叫,怕贾宝玉处又生事,忙又睁眼起来了。 小丫头说是贾母让来的,要使绿柳去王夫人那儿暂住,帮着做些药食。 林黛玉听了,叫让绿柳快去,绿柳心里却不愿去。 林黛玉还没调养过来呢,熬夜惊梦多伤身子,那边二人有通灵玉,有一僧一道做法,定是会健壮起来,根本不需要她。 林黛玉不知这些缘故,见绿柳犹豫,催促她:“你快去罢,他们遭的罪比我更甚,我没事。” 思索了会儿,没有正当的缘由不去,绿柳只得应下了,走前交代雪雁,“这几日煮的,我都写了方子给你,你照着煮给姑娘吃,若有不懂的,就去儿二太太那儿找我。”见雪雁点头了,才去王夫人那儿。 小丫头问了绿柳的铺位在那儿,自主去抱了她的铺盖,引着一路往王夫人处。 使了僧道的法子,如今里间谁都不许进,只除了王夫人。 金钏等大丫头搬到了外间住,原本住在外间的小丫头们,又挪去的别的屋子,后听说绿柳要来,又腾了个铺位出来给绿柳睡。 彩霞搬到了彩云的铺位,与她睡一床,金钏使唤小丫头给绿柳铺床,又要倒茶给绿柳吃。 绿柳拦住她,“姐姐放下罢,我自己来就好。”她是王夫人跟前的大丫头,没道理给她倒茶。 “你自己来罢。”金钏笑着将茶壶给她,“有什么缺的你只管说,甭管是开库房,还是叫去外头另买,都尽你使唤。” “多谢。” 她只是暂住的,不长久在这,便不用她们很费功夫,照着贾母茶房里的,只要了炉子,还有些锅具,又让拿了耐放的米粮。 思及这几日的情况,王夫人也是没日夜的在哭,再让拿些安神的药材,补品等物。 其他的生肉类的不急,要用时她再去大厨房,或是叫人处理好了拿来。 如今全府都盼着快过了这遭,没人再嫌她多事,只她说了,立马就给办了,再无二话。 金钏将东西都放置在隔壁的屋子,绿柳立时用紫砂锅煮了‘酸枣仁茯苓粥’,盛好给王夫人送去了。 不便进去,只在里间的门栏上敲门,王夫人便出来拿。 王夫人一脸的疲惫,“我知你是极用心的人,托你在这儿住一段时日,我自会谢你。” “二太太不必如此。” 等王夫人进去了,玉钏问道:“老太太说库房尽开,任你取用,你怎的就弄这些个不值钱的玩意儿?人参、燕窝、鱼胶,哪个不比这好。” 绿柳笑了笑,东西虽好,却也不是随意用的,“人参、燕窝、鱼胶是好东西,只是宝二爷和琏二奶奶不是生病,是癔症了,身子没甚亏空,用不着那些。 加之为了驱邪气,必要在房里呆上一月,拘在那里不动,吃这大补之物要去哪儿消化?补过分了反得病症呢。” 玉钏道:“你懂得倒多,我就不懂这些个。” 不知玉钏的人品,驳了她的话,担心她觉得自己刻意卖弄,绿柳又找补道:“我就靠着这个讨生计,自是要多学着,姐姐又不用靠着这个。” “这倒是,我只管伺候太太。” 送了这回,绿柳睡前浸泡了银耳、莲子、百合。 次日天未亮绿柳便起来了,煮了银耳百合莲子粥送去。 午后煮了乌鸡汤,放了些许西洋参,王夫人也是熬夜哭了几回,该给她补气血。 整整三十二日,里间只有王夫人一人,一人却要照顾二人,着实辛苦。 好在只是被癔住了,身子没坏,过几日好转了些便能自理,不然王夫人定是顾不过来的,饶是这样,她也累狠了。 贾宝玉不只是身子好了,就连月前烫伤的疮痕也好了。 绿柳回林黛玉处前,王夫人特将她叫去,“多亏了你用心,我虽然累着了,胃口却好,想来养几日就妥当了。” 话罢了,叫金钏拿了个小匣子来,王夫人接过递给绿柳,“这里头是三十两银子,是我给你的,你拿着打些首饰戴,我瞧你头上太素净了。” 绿柳谢过她,见她给的多,又说道:“二太太要好生注意身子,不若再多吃几日汤羹,我写两个方子来,太太尽可使人做了。一个白日里吃健脾开胃的,一个夜晚时吃宁心安神的,日日吃着这些,比药丸子还好,味也好。” 王夫人道:“多谢你了。” 绿柳回了林黛玉住处没多久,琥珀拿了两匹绸子,一个装了五十两银子的匣子,全部给了绿柳,说是老太太赏的。 绿柳又跟着琥珀去了贾母那,给贾母行礼谢恩。 回去的路上又遇见了平儿,平儿笑着道:“我去林姑娘那儿,说是老太太叫你去了,我就猜你要往这儿过。快跟我去奶奶那儿,奶奶有好东西给你。” 绿柳道:“什么样的好东西,竟巴巴的要你来接我,怎的不叫小丫头来?” “老太太都叫琥珀去你那儿,奶奶可不得使唤我来才算配你?” “这是什么话?”绿柳被逗笑了,“琥珀亲自来是拿着老太太的赏,你是为什么?莫不是琏二奶奶叫你给我带了赏,被你给偷藏了?” “快叫我瞧瞧你身上有没有我的赏。”说着绿柳就要去扯平儿的袖子,“藏哪儿了?” 平儿抵着她的手,两人你来我往的玩闹了会儿,“是我自个儿讨的差事,快别这样儿了。”两人休止了动作。 平儿又道:“你此回可算是出名了,如今满府里谁不知道你。我家奶奶享福了,疯了一场什么事儿没有,倒比之前还好些。” “琏二奶奶是因之前太累了,修养了一月自然就好了,不全是我的功劳,你瞧宝二爷就知道了,他同往日可没甚区别。”绿柳解释道。 不过是照顾了一月而已,她已经从贾母和王夫人那儿拿了赏了,如今王熙凤还要给她,那么多的赏,她觉得受之有愧。 她不像往日缺钱,什么样儿的赏都能昧心受着,此回多是那一僧一道的功。 绿柳道:“你一会儿可得跟你们奶奶说明了,老太太、太太已经给了我赏,费不着二奶奶再给我一回,我收的尽够了。” “不赏你早晚也要赏别个儿,你是实在做了事,自然受得起。况且……”平儿顿了一下,看着绿柳笑道:“你不用觉得害臊,也不独为你。从林姑娘处借了你来,你要回去了自然不能让你空手,这也是看在林姑娘的面儿上。若借了二姑娘、三姑娘的人,也是一样儿的。” 绿柳笑道:“我还想着赏这么多,是否生份了些,听姐姐这样儿说,我就放心了。” 平儿道:“正是如此,不过从前府里没这样儿的事,也是头一回。府里的人原都差不多,若 长辈真看中了,想调派到身边来,不过同小辈说一声,再给个丫头填补进去,给小辈些物什补偿就妥帖了,断没有赏给丫头这么多的。 但你现在可不是丫头,林姑娘偏又离不得你,谁去讨你都是没脸面的事,定是要还你回去的,可又说不得什么时候能再用上你。这几番思虑下来,给你的赏便薄不了,况且也没几个钱。” 绿柳道:“我都不懂,多谢姐姐与我说这些。” “你没经过事,不懂这些也是常理。” “那我更要谢你了,教我这些。” 绿柳同平儿亲热的说着话,一路往王熙凤处走,门口的小丫头远远的瞧见了,先进去通报了王熙凤,又转身出来给两人掀帘子。 王熙凤笑道:“呦,总算是来了,你今儿是大忙人,见你还要轮着来。”拉着绿柳的手叫她坐下,“我知老太太、太太定给了你好东西,按理儿我也该给你一份,可我这儿什么都没有,只能厚着脸请你宽容宽容。” 知道她是在说笑,绿柳道:“二奶奶处要是没好东西,那谁还有好东西?偏要说这话,看来是舍不得给我,既然舍不得,那就白来了。”话罢了,笑着起身作势要走。 “别走!快坐下。” 绿柳顺着她的力道坐下,王熙凤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平儿,去把东西拿来。”拍了拍绿柳的肩,“多亏了你,我才好了,我给你备了好东西。” 绿柳道:“二奶奶言重了,是当日里来的一僧一道做法二奶奶才得平安的,我不过是照看了一段时日,便是没我,二奶奶也是无事的。” 王熙凤摆摆手,“嗐,我不信这些。”不以为意的道:“那一僧一道说不准是来讨饭的,老太太她们最信这些,便被唬住了,叫我说请个太医来便好。” 平儿拿了东西来,是一个精致的小匣子装的,接话道:“当日的情景二奶奶是全不记得了,我同她说了她还不信呢。” 王媳妇道:“信你的昏话?咱们府有多大,木鱼声能传进内院来?来的既是一僧一道,怎就只见和尚做法,那道人却不烧了符水来?” “真是说不清,又不止我一人说。” 王熙凤看不过眼,“那起子人也该要好好治下了!老太太不管事,大太太不说也罢,我不过一月未出,府里成什么样儿了?就拿这事来做比方,一人传一人,越传越不像话了,没个章法在。” 平儿无奈的闭嘴,将小匣子递给绿柳,绿柳捧着匣子谢王熙凤,劝道:“府里事事都要二奶奶操心,二奶奶仔细些多保重,有许多病症都是累出来的。” “我养了一月,现感觉再好不过了,所以我才要谢你。”王熙凤道:“快打开来瞧瞧,这是我喜欢的,今儿送你了。” 绿柳依言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对金镯子,约莫有四两重,上头錾刻着牡丹花,是王熙凤的旧物,今年刚请了金匠翻新。 四两的金子换算成银子就四十两了,更何况还做成了牡丹镯子。 绿柳合上匣子,推了回去,“这太贵重了,我原说是凑巧,当不起这个。” 王熙凤说话爽利,有她独有的气质,瞧着格外神气,“不值什么,几年前的旧物了,我如今不戴这个,有别的好的了。” 绿柳还要再推辞,平儿将匣子塞到她手里,“我瞧你手上总戴着对镯子,头上却不爱戴首饰,想来是你特有的习惯,便跟奶奶提了。你本有玉镯子,现有了金镯子,可换着戴。” 推辞不过,绿柳捧着匣子又谢一回。 绿柳道:“二奶奶今后想吃什么只管说,只要我会的都做来。” “好,我日后去扰你,你可不许推辞。” “当然,我受之有愧,恨不得多替二奶奶做些事,怎么会推辞。” 王熙凤拉着绿柳说了会儿闲话,就有管事的媳妇来回话了,她便去忙了。 她回家当日就去理事儿,绿柳都佩服他的精力,跟平儿说叫她多劝劝,别累出病来。 平儿摇摇头,她劝了无数次都不中用。 平儿还觉得,才绿柳说的王熙凤也不一定当回事。就像王熙凤自己说的,她觉得自己如今很好,府里她看不过眼,恐怕她是停歇不下来的。 51.第五十一章 今儿绿柳照常要去大厨房,雪雁没什么事,绿柳便叫她跟着上大厨房去。 绿柳道:“你觉得如何了,要不今儿你来做?” 雪雁直摇头,“不好,往常熬粥还罢了,药膳我如何做得,又是生肉又是瓜果药材,样样收拾的法子都不同,要是做坏了岂不是害姑娘没得吃?” 雪雁有时并不是不会,只是胆子小,不敢尝试。 “可你总要做的,在边上看如何能学会?” “那我再看一段时日。” “已经容你看很久了。”绿柳有些无奈,宽慰她,“你不要怕,想想我起头做药膳时没少做坏,厨房里的那起子人,少说我闲话了,如今再坏能坏过那时去?再说了,我在边上难道还能看着你出错不成。” 雪雁也想起那时的事,好几个尖酸的媳妇背地里说难听话,绿柳还与她们对上几回,好在顾着贾母,那些人不敢明面来。 见雪雁神情松动,绿柳又说道:“万事开头难,你起先熬粥也熬不明白呢,现不也好了吗?姑娘常吃的几样甜汤、养生汤药,你也学会了。” 雪雁犹豫的点头,那就试试罢。 绿柳道:“如今是春末,雨水多湿气大,又快到夏季渐热起来,该做些祛湿热的药膳,咱们今儿做‘木棉花扁豆瘦肉汤’。有一事要注意,木棉花性寒凉,不可多吃,五六天吃一回就好,吃完后可以给姑娘冲一杯红糖姜茶中和。” 雪雁认真的听着,她不能举一反三,都是死记,不懂了就再去问。绿柳也不要求她这会子就记住,完事会写下来给雪雁,给她她存着,方便她随取随看。 白扁豆小火炒到微黄,和芡实、赤小豆用温水浸泡。陈皮用温水泡软后刮掉内层白瓤,可以去除陈皮的苦味。干木棉花用清水浸泡、洗净,瘦肉要选梅花肉,久煮不柴。 全部处理好后放入砂锅中炖煮,大火煮沸转小火慢煲一个时辰左右。 此汤入口回甘,清爽不油腻,没有浓重的药味,有股木棉花的清香。浸泡后炖煮的木棉花花瓣入口即化,自带淡淡的涩味,又被汤里的甜味中和,非常独特的口感。 绿柳拿小碗给雪雁,叫她舀些自己尝尝。绿柳笑道:“好喝罢?你瞧,没有很难,你做的很好。” 雪雁笑着点头,她做的味道也很好。 拿过陶瓷盅先给林黛玉盛了一盅,“咱们要给老太太、太太送去些吗?” 绿柳道:“不费事了,咱们留着喝罢,下回煮多些再送去。” “哎。”雪雁用瓷盅子装了剩下的,提着食盒同绿柳回去。 到潇湘馆时,就见林黛玉倚着回廊上的圆柱,看着外院的方向,满脸的忧虑。 绿柳悄声问紫鹃:“这是怎么了,走时还好好的。” 紫鹃同样悄声回复:“才被宝二爷惹哭了,还没哄好呢,二老爷又叫他走了,然后就这样儿了。” “咚咚”绿柳敲了敲窗沿,吸引林黛玉的注意力,见她转头看过来,笑着说:“今儿的药膳好了,姑娘来尝尝罢。” “嗯。”林黛玉信步走回了屋子,绿柳和雪雁随后进去。雪雁将瓷盅放到林黛玉跟前,“姑娘小心烫。” 林黛玉使汤匙搅了搅,“这里头是什么花?怎的是灰白色的,从前从未见过。” “府里的园子没有,姑娘自是没见过。它是木棉花,原是红色的,晒干了可入药。“绿柳轻声说道:“这花晒干了入药也好,不算是糟蹋了它。” “你听谁说什么了,怎的突然说这样儿的话。”林黛玉低着头,手上绞紧了帕子。 莫不是贾宝玉将私下说的话说与绿柳听了?他是否还说了什么出去,连他们看闲书的事也说了吗?想着林黛玉觉着面热。 绿柳道:“哪里就有人与我说了什么,不过是听见姑娘问这花儿,有感而发罢了。” 林黛玉道:“这花儿有人去收拾它,不叫它流入不干净的地方,别的花就没它的好运了。” “别的花有姑娘啊。” 绿柳眼见着林黛玉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只一个亲外祖母还疼她,偏她又是个敏感多思之人,十斤的魂九斤的泪。 “贫嘴。”林黛玉慢慢的喝汤。 绿柳没再说话,等林黛玉喝完了,绿柳才道:“原是想着明儿是芒种,要送别花神,才起了以花入汤的心思。刚巧雪雁跟了来,便教她做了,姑娘觉得如何,要是觉得好,可要夸一下她。” 林黛玉有些惊讶,笑着说:“我才喝着好,竟未怀疑不是绿柳做的,雪雁看来是已得真传了。” 才听她们说什么花的,干净的来去,听的有些懵了的雪雁回过神,羞臊的垂下头,她还有很多要学的。 贾宝玉被他父亲叫去,林黛玉整日里都在忧心他被骂,晚饭后听说他回来了,便想去看看。 天将黑,绿柳在外边晾衣杆处,正收着自己白天晾的衣裳,瞧见林黛玉要出门,便问她:“姑娘要去哪?” “我去看看宝玉。” “可要我同姑娘一起?” 林黛玉摇摇头,“你忙你的,我不过是去问一问,没甚别的,很快便回来了。” 绿柳抬头看看天色,说道:“如今虽还有些光亮,到底是黄昏近,姑娘走慢些。若是晚回了我就去接姑娘,可别自己走夜路,当心摔着了。” “我知道了。” 绿柳收好衣裳,抱着回了屋子,一件件叠好衣裳放入床头的衣橱里,又去忙别的。 夜幕降临,眼看着林黛玉还没回来,绿柳提着灯笼去怡红院接她。 晴雯与人吵了嘴,正逢薛宝钗来,将气移到了薛宝钗身上。口里正骂着呢,听见又有人敲门就更气了,她没听出是林黛玉,气呼呼的说是贾宝玉吩咐的,谁来都不许开门。 无心之言却正中林黛玉的心口。 她同贾宝玉吵了嘴,又说了要告状的话,如今听了是贾宝玉吩咐的,只以为贾宝玉是真信了玩笑话,生气她要告状,故意不给她开门。 自小一起大的,竟是误会她至此。 林黛玉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就哭了起来。 她客居在外祖家里,外祖母将她放心上,她却不能事事都与外祖母说。 其他的亲戚有别的放心上的,与她并不亲厚,偏生贾宝玉对她也真心好,如今却是真生了她的气,连说明白的机会也不给她。 正自己哭着,听见院门响,是贾宝玉一行人送薛宝钗出来。 林黛玉想上前去诘问贾宝玉,又怕问羞了贾宝玉,叫他不好自处,便闪到一边躲着。 薛宝钗去了后院门又关了,林黛玉对着院门又哭了会儿,觉得没甚意思,借着月光,转身回了住处。 绿柳与林黛玉前后脚回来。 她去接林黛玉,瞧见她躲在一边哭,正是不想叫人看见,怕她羞恼,便吹灭了灯笼,也边上躲着了。 林黛玉神情低迷,对镜卸了妆。 她常伤感,初时怕她想家或是受了委屈,众人都拿话语宽慰她。 但见她经年如此,众人都将此态看惯,也不去管她为何如此了,忙完手里活计,伺候她去床上躺了,就都回铺位睡了。 绿柳知道她是去找贾宝玉的,又见了她独自哭的场景,想来她不是突来的伤感,是在贾宝玉那儿受了委屈,没急着睡,偶尔悄悄的掀开帘子看看。 眼见大家都睡了,林黛玉还不熄灯,坐了起身,双手抱膝坐在床栏杆前,头靠在床柱上,眼里有泪。 绿柳掀开帘子走上前,与她说话,“还不睡,怎的伤心成这样。” 林黛玉眼里含着泪, 哽咽几声,到底不想说贾宝玉的不是,万般忧愁只汇成一句,“我想父亲和母亲了。” 绿柳轻抚她的背,给她顺气,让她痛快哭一阵子。 林黛玉哭的口干要喝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此时还没动不动喝热水的惯例,只绿柳是不许林黛玉喝凉水的,现又是夜晚,冰凉的水下肚,闹起来如何是好。 绿柳点了灯笼要去小房里烧水,林黛玉见绿柳如此关心她,心里也是暖的,披上薄斗篷,随着绿柳一道去了。 烧水费不了多少时间,绿柳扔了小块红糖进去,等红糖融化了便熄灭了火,用壶里的冷水兑了杯温热的红糖水给林黛玉喝。 一杯温热的甜水下肚,久哭后麻木的指尖也舒缓了些,身上隐约的不适也没有了。 “咱们去床上躺着罢,我陪姑娘睡。” 林黛玉轻点头,绿柳将剩余红糖水倒掉,烧水壶、杯子清洗干净,一起放一边的架子上,等明儿白日里再按套归类。 绿柳将自己的被褥抱过去,放在床外侧,林黛玉去里头睡,绿柳在外边儿躺下。 二人躺了一会儿,林黛玉道:“怜你父母还在,却跟着我在这儿,分隔两地不得见面。原觉得不过三年,我们自小长大,我又舍不得你,饶你陪我一段时日,不算什么。” 顿了会儿,林黛玉吸了吸鼻子,眼泪婆娑的接着说:“我那时狠心,不管你也不顾你,这会儿回转过来,觉得自己不是人!可我又说不出叫你走的话来,我只想你再多陪我一段时日。” 绿柳使帕子给她擦泪,皱着眉头说她:“你那爱多想的毛病几时能改改?我每日苦心给你养的身子,都叫你给哭坏了。” “改不了,我惯常是这样,天性如何能改?你快说说,你嫌不嫌我。” 绿柳看着她,认真的说道:“不嫌你,你给我卖身契,给我安家银子,只这两点都是要报恩的。更何况打小的情分,你才没了至亲,我如何能撇下你不管?我只盼着养好你的身子,你日后健康长寿。” 听着绿柳的话,林黛玉有些怅然,健康长寿她没想过,她自小就不健康,已经习惯了,破败的身子不过是一日捱一日,只看什么时候捱不过去,就罢了。 林黛玉一时无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绿柳也不催她回话,静静的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黛玉接上话:“我若是死了,倒也还好,不必累着你起早贪黑的。” “这是什么话?!你要说这话,我就不理你了,合着我是白费力的。”绿柳冷着脸翻过身,背对着林黛玉闭眼。 林黛玉自悔失言,手肘撑起身子,一手去拉绿柳的手臂,“我说错了,你别生气,饶过我一回,日后不说了。” 绿柳仍不回头,眼也闭着,余光也不想给她,“哼!你心里早这么想了罢,只是这会儿不察说了出来,你要我不气,只要以后心里也不许这么想,我就不气了。” 林黛玉失笑,“你这丫头,好好好,不这么想了。” 绿柳这才转过身来,林黛玉也躺了回去,绿柳看着她微红的眼睛,“你夜晚哭了几次,明儿眼睛又要肿了。” 说起明儿,林黛玉才想起来,“明儿就是芒种了,要清早起来饯别花神。” 绿柳笑道:“姑娘们都在,大家玩乐,就你肿着眼睛去,姑娘们定会笑话你。” 林黛玉不满道:“你倒是先笑话我了。” “该的,谁让你胡思乱想,就该笑话你。”调小笑了她,绿柳仔细看过她的眼睛,又正经道:“等明儿早,用沾了井水的帕子敷会儿罢,或许好些。” “明儿再说罢,咱们快睡罢,我要早起,你起的更早。” 二人早就困了,不过凭着一股气撑着,散了心里的那口气,困意便涌了上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52.第五十二章 次日一早林黛玉果然晚起了,连带着绿柳也起晚了。 紫鹃和雪雁忙着帮林黛玉梳洗穿衣,林黛玉听说别的姐妹已在园中作饯花会,恐怕被笑话,更急了些。 绿柳也替她急,边穿衣边问,“要敷眼睛吗?” 听了绿柳的话,林黛玉也想起来了,对着镜子看看,瞧着还好,“不敷了。”叫紫鹃给她用些脂粉盖上,没时间敷眼睛了。 梳洗完,雪雁端来了汤羹,一定要林黛玉吃了才让走,林黛玉忙饮下,使帕子擦了嘴,就要往外走,去找姐妹们。 刚到了院中,就见了贾宝玉,林黛玉还记着昨日的帐,偏头不理他。 不是生气不原谅她吗?既生气误会她,还做样子干什么,贾宝玉与她说话,她也装没听见。 贾宝玉不知昨晚上的事,只以为林黛玉是因他说的浑话而恼他,便如往常一般笑着给她作揖致歉。 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径直走了。 贾宝玉心中纳闷,竟生了这么大的气,倒是不像是因昨日的事了,不然他又作揖又致歉的,林妹妹早该不气了。 可他昨儿早就出去了,回来也没见过她,如何还能惹她。 眼见着二人出去,绿柳也自己梳洗好了,因问紫鹃和雪雁,“姑娘们都去饯花神了,咱们也去罢。” 紫鹃道:“才姑娘吩咐事儿呢,你没听见?” 绿柳指着梁上的燕子窝,“别的不要紧,只是那燕子要紧,留着帘子等它回来就罢了。咱们只去玩小半个时辰,回来后我帮你们做活儿。” 紫鹃笑道:“这话还像样儿。” “你只想我帮你做活儿罢了。”绿柳调侃她,接着催促道:“快走罢,日头已出来了,再不去赶不上好时辰了。” 三人出了院子,也往园子去了,此时树上已挂满了各样的事物,花瓣柳枝编的轿马,纱叠的仪仗,用彩线挂在树上,为花神送行。 各自摘了柳枝来编,绿柳编的不好,她也不在意,意思到了就行,凑个热闹,想来花神不会嫌她手粗。 雪雁编的很好,柳条层叠错落有致,瞧着每处都很规整。 紫鹃编的与绿柳差不多,她的长处也不在这,“咱们寻一处地方挂上,别太往里去了,会惊扰了姑娘们。” “往那儿去罢。”雪雁指着后边的一片花林,那里离黛玉她们玩的地方远些,又是个小丘陵,有层叠的花枝遮挡,轻易看不见。 “就去那儿罢,挂的高些,说不定花神娘娘就看中了。”绿柳瞧了眼自己编的,又看看雪雁编的,“你编的好,花神娘娘说不定会看上你的,坐你的轿马。” 雪雁被夸的兴起,欢快的几步走到前边去,还笑着回过头叫绿柳二人快些。到了树下,雪雁仰头看着树枝,才说了花神选轿马,她真起了要往高处挂的心思。 绿柳她们已经挂好了,雪雁却还瞄着枝头,想着该怎么挂上去。 紫鹃问她:“你真要挂上头去吗?” 雪雁是想的,但一被问,又犹豫了,只轻轻的点了点头。 绿柳道:“先打个结,看能不能使个法子直接挂上去,太高了,不太好绑上。” 紫鹃低下头看看四周,又抬头看着树顶,才过春天,周围连枯树枝子都没有,“太高了,怕是挂不上去。” 雪雁打好结,扶着树干垫脚试了试,至多只能挂到中间的树枝,遗憾的道:“那就挂中间罢。”说罢,便选了最近的树枝挂上了。 紫鹃道:“中间也好,叫我说挂下边好,姑娘们都是挂下边的,底下绣带随风飘着,景儿才好看呢。” 偏偏雪雁信了绿柳的话,哪里有挂高处容易被花神看上的说法。 “挂好了咱们就回罢,再不回去干活,嬷嬷该说了。” 三人回了潇湘馆,绿柳先帮着做房里的事,铺床叠被,昨日换下的衣裳也要拿去给婆子洗,顺道儿将她们几个大丫头换下的外裳也拿去。 衣裳是在一个地方洗,不过洗的人不一样。林黛玉的衣裳是专门的婆子洗,她们的又是再下的浆洗房洗,嫌浆洗房洗的不大用心,贴身穿的她们都不送去,留着自己偷空了洗。 忙完了房里的事,绿柳才去小房做自己的事。昨夜乱放的水壶、杯子都摆放好了,想来是雪雁早晨煮汤羹时顺手归置好的。 绿柳打了水擦拭着小房里的物件,净了手挨个查看药材罐子,有些药材受不得潮,偶尔就要拿出去晒晒。 使唤小丫头和她抬了木桌子出去。铺上大块棉布,又用小块棉布铺上隔开,晾晒各类药材。 林黛玉自贾母处回来了,绿柳边动作着边偷看她,看她神情松快,绿柳就猜是与贾宝玉和好了。 二人总是这样,吵架不过几日就又如往常,小孩子家的拌嘴,总是忧心着,对方在不在意自己,心里酸涩。 晌午后。 贾母房里的丫头来传话,说是宫里头的元春娘娘提前赏了端午的节礼,让各房自去取。林黛玉的那份在老太太那儿,让她去老太太屋里头拿。 林黛玉才午睡起来,整理好睡乱了的头发,带着紫鹃去了贾母那儿。 先去见了贾母,林黛玉问安:“老太太。” 贾母闭眼皱着眉,心里在想着事儿。 听见林黛玉的声音,睁开眼扬起了笑,“娘娘给了东西,家里的姑娘们都是一样的,你的也同自家的一样。娘娘疼你,就如亲妹妹似的,快去看看罢。” 林黛玉抿嘴而笑,心里也满是喜意,与姐妹们一样自然好,轻声应是。 目送林黛玉进屋子,贾母收敛了神情。 先时说过,既王夫人不愿,贾母便不强求,可见着两个玉儿要好,同别人都不一样,贾母何尝没有再起过心思。 元春赐给贾宝玉、薛宝钗的是: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串、凤尾罗二匹、芙蓉簟一领。 赐给林黛玉的是同三春等一样的,只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串。 凤尾罗、芙蓉簟是什么呢? 凤尾罗是织有凤凰尾羽纹样的轻薄料子,一般是夏季热时盖身上的。 芙蓉簟是有芙蓉花图案的竹制凉席,二者都是床品,元春是什么意思?贾母不得不多思其中深意。 想着薛宝钗的另一层身份,贾母觉得元春糊涂。 林黛玉去屋里头拿自己的赏,自然也见到了贾宝玉的,瞧出了不一般来。 此时未见过别人的,她却是没有多想,只以为贾宝玉的特殊些。这原也是应该的,他是元春娘娘的亲弟弟,二人自是亲近。 元春娘娘若要给谁独一份儿,定是要给他的。 元春赐礼,府里人都知道了,贾母房里的丫头又多知道些。 赐给了各房什么,原是贾母总领了,再分给各房,她们最先知道各人有哪些。屋子里不少人此时心里嘀咕,暗自猜想。 老太太是喜欢林姑娘的,娘娘送这礼是什么意思呢?莫不是属意宝姑娘。 定下宝姑娘也可,定下林姑娘也可,与她们不相干。她们是老太太房里的,不论是哪位姑娘,都要给她们三分面儿,谁都好。 不过外头的丫头婆子都更喜欢宝姑娘,因她宽和,素日里不与人争锋。如今管家的琏二奶奶太严厉,正要一位宽和的奶奶来,她们的日子才能好过。 紫鹃笑着道:“娘娘给的赏,姊妹间独宝二爷不一样,果真是亲姐弟。” 琥珀摇头,心里带着事儿,“也不是,林姑娘与姑娘们是一样的,宝二爷和宝姑娘是一样的。” 紫鹃闻言收了笑,也泛起了嘀咕,她心里一直存着事,为了林黛玉的终身着想。 林黛玉轻咬下唇,怎么能不多想,姐妹们都一样,独他们二人不一样,偏偏还是凤尾罗、芙蓉簟这样儿的东西。 林黛玉单手捏着帕子,置于胸前,心口多堵塞,“多谢姐姐带我们来。紫鹃,拿着咱们回罢。” “哎。”紫鹃轻声应了。 紫鹃捧着东西,随着林黛玉回了潇湘馆, 绿柳和雪雁走过来瞧稀奇,紫鹃把手上拿着东西递给她俩瞧。 绿柳抚摸着宫扇上的刺绣,顺滑的仿佛是织上去的,看不见一点 针脚,捏着扇柄旋转,扇面的图案随着光线泛起柔光,不显呆板。 一柄绣的是山水、一柄绣的是花鸟。 绿柳问道:“姑娘喜欢哪一柄?” 林黛玉从绿柳手中接过,这才仔细看了,“我瞧着都挺好看的,你喜欢哪一柄?” 绿柳偏头看她,“我也觉得都好,姑娘不若拿了去找姑娘们?看看她们的扇子上头是什么图样,姐妹间互相看过,若爱的不同,也可换了喜欢的来。” 绿柳瞧出林黛玉有心事,有心让她去同姐妹们玩乐,开解心绪。 林黛玉摇头,她不想去,只想自己安静待着。 次日早晨。 天还是黑的,绿柳便起了。 头发拢在脑后,用红绳随意绑了,披上外衣,衣裳带子随意系上,去了小房给林黛玉煮汤羹。 因搬进了园子里住,离贾母那儿就远了。 林黛玉老远的走了去,觉得身上乏累,却还得回来吃汤羹。 更麻烦的是,如今大观园里还没有小厨房,朝食还在贾母的屋里用。 去请了安回来,用完汤羹歇一个时辰,还要再去贾母那儿,如此几日,林黛玉懒怠动弹。 要么去请安后就不回来了,或是吃了汤羹就不去吃朝食了。 绿柳原想着,这样清晨起来,来回的慢走对身子也益处,便没改,仍然与以往一样,谁知林黛玉竟不愿意动了。 她只得改了用汤羹的时辰,要她早起吃了,歇小半个时辰再去给贾母请安。 贾母也心疼林黛玉老远的来回折腾,她晚些去请安,或是不去,贾母都是应允的。 煮好了汤羹,林黛玉也梳洗好了,端着给了雪雁,让她去伺候,绿柳回了自己的铺位梳洗穿衣。 林黛玉正用着汤羹,红玉领了贾宝玉的令来,手上捧着昨儿个元春的赏赐。 “林姑娘。”红玉将东西往林黛玉处递,笑着说:“这是我们二爷昨儿得的,让我送了来给林姑娘挑选。林姑娘瞧瞧看,爱什么只管留下,下剩的我再拿回去。” 林黛玉抬眼看红玉手上的,紫鹃上前去帮红玉扶着,好让林黛玉看清楚。宝二爷送了这些来,是想着姑娘,姑娘也可开开心,别在愁眉了。 林黛玉一面觉得不是给自己的东西,自己拿了反倒是无趣。一面见贾宝玉送来了,她也就明白了他的心,这些物件便不重要了。 林黛玉对贾宝玉有少女怀春的心思,贾宝玉对林黛玉也私心爱慕。 只是二人情谊未互通,纵然有些许明悟对方的心思,却也时常患得患失的,忧心着对方是否不在意自己。 如今林黛玉心中的忧心更甚。 她从前不在意“金玉”之说,纵然拿“金玉”取笑过贾宝玉,也没往心里去。 但元春赐的东西不免让林黛玉多想。 元春在宫里,怎的突然赐下这样的东西,莫不是贾宝玉也有心“金玉”,元春要成全了他。 若不是贾宝玉的主意,而是别人的,她没有父母帮忙筹划,要是贾宝玉定下别个,她是没有一点法子的。 也不独他们几人多想,元春的赏一出来,府里谈论“金玉”的人更多了,甚至有种得到特赦的放肆。 正是不安之时,偏偏贾宝玉见色忘情,瞧着漂亮姑娘不挪眼,让林黛玉瞧见了。他明明才对林黛玉起的誓言,转身的功夫就全忘记了。 林黛玉见了心酸的,才说了“金玉”,现就见着“金玉”了。 别个说“金玉”还有可恕,他若要“金玉”便了不得了!心里气着面上在笑。 贾宝玉看的发怔,周遭竟是一点儿也不顾不上了,林黛玉走了进来,与薛宝钗说了几句话,他竟也听不见看不见,不只瞧着薛宝钗发愣。 二人还没分辨明白“金玉”的事,在道观时又碰见了张道士,要给贾宝玉说亲。 贾宝玉犹嫌不够,听说史湘云有金麒麟,专门挑了它。 林黛玉用赞叹的目光看他,有了“金玉”,又来了个张道士说亲,现还专门挑了麒麟,真是好啊。 53.第五十三章 道观酬神要连唱三天戏。 暑日天热。 林黛玉受不住,次日起来时身上乏力,便没再去道观。 绿柳瞧她神情倦怠,恐她中了暑气,又细问了她。 林黛玉说只身上懒,别的没什么不舒服。 绿柳听她这么说,应是没大妨碍,松快松快就好了,去库房取了竹垫和竹枕来,让林黛玉坐下,靠着竹枕,又使扇子给她轻扇风。 见她神情舒缓了些,又道:“我去给姑娘煮点儿汤来,解解热气?” 林黛玉靠坐着,懒懒的轻点头。 绿柳便叫了紫鹃进来,让她继续给林黛玉扇风,自己去了大厨房。 等绿柳走了,林黛玉又使紫鹃拿了书来,靠坐着看。 解暑的方子都是凉性,为林黛玉的脾胃着想,绿柳特意选了温和些的。 冬瓜莲叶薏苡仁瘦肉汤。 其中莲叶选用了新鲜的嫩莲叶,嫩莲叶偏性小,药性平和,没有强烈的寒凉属性,合适林黛玉用。 一个时辰后,绿柳端着汤回来,在屋外就听见里头林黛玉的哭声。 “金玉、金玉”,该都是玉的不是! 贾宝玉赌气狠狠的摔了通灵玉,紫鹃和雪雁俩人合力都抢不下来。 绿柳听着里头的声音,知道是闹出事儿来了,急忙快走几步进屋,余光一扫,见外头几个婆子凑着耳朵听,这可不好,忙又退了出来。 从食盒里取出林黛玉的那一盅汤,将下剩的药膳递给婆子们,笑道:“里头闹起来了,要是老太太知道了,咱们定是要被说的,妈妈们也是明事的,可不敢叫老太太知道。 我要进去劝着,这才炖好的汤,我是没法受用了,妈妈们拿去喝罢,只是要看着院门,别使别个人再进来了。” 婆子们想着,绿柳是能劝林黛玉的,劝的了林黛玉,贾宝玉是个爷们,又爱听姑娘们的话,下剩的也不怕了,便笑着谢过了绿柳,捧着药膳受用去了。 哄走了几个听墙角的婆子,绿柳将莲叶汤放在外间的桌子上,才要进去里间,就碰见紫鹃慌忙跑出来。 绿柳忙拉了她,“怎么回事?” 紫鹃急着道:“劝不住了,去找了袭人来才好!” 绿柳道:“先不忙,我去看看。” 紫鹃想了想,她也不想闹的别人也知道,说道:“也好。” 眼见通灵玉竟然摔不碎,贾宝玉四处寻摸东西来砸玉,瞧见一个精致的假山摆件,拿了过来下死力的砸。 林黛玉坐在床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面色惨白,脸上汗泪混流,手绢已哭湿了,却是顾不上了,额头靠着床柱,似是无力支撑身子。 绿柳没管贾宝玉,先将汤盅放下,拿扇子给林黛玉扇风,手抚着背给她顺气。 林黛玉急喘几口气,哭淹了嗓子,口中说不出话来,手指着贾宝玉让绿柳快去拦。 绿柳这才去细看贾宝玉,只见他额头青筋暴起,状似癫狂,已是听不见周遭话了,紫鹃和雪雁的好言,他全然听不见。 见了林黛玉的惨状,绿柳心里气的很,要砸早不砸了干净,老远的专门跑这里来砸,闹出事儿来你是过几天就忘了,别人却要担惊受怕。 绿柳随手拿过一边的杯子,用力将它砸下,清脆的声音响在众人心头,都吓了一跳。 紫鹃惊恐的看着绿柳,“你也疯了不成?”早知就叫袭人来了,回神想到,现在去也不晚,连忙往门口走去。 绿柳见她慌忙往出走,问她做什么去? 紫鹃不理,还要往外走。 绿柳几步追过去将她拽回来,“这不是停下了吗?你又要去找谁,快别去了,砸都砸了,一会儿闹的老太太知道了怎么收场,定是要罚我,说不准要赶我出去。” 寻常的法子哪能治贾宝玉,面对这种发疯不讲理的状态,索性吓他一吓,他也就消停能听进去话了。 “你还知道?!”紫鹃抖着手指绿柳。 绿柳按下她的手,不顾她甩开的力道,将她的两只手握在一起,“怕什么?等我去哄了那俩个来,你放心,我定劝好她们。” 紫鹃顿时无言,气的说不出话。 贾宝玉何曾见过这情景,往来只有他闹,众人来劝的,如今还楞在原地。 绿柳使唤雪雁,“你去将外头的小丫头们打发走,别让人近这屋子。” 里屋只留她和林黛玉、还有贾宝玉三人。 绿柳盯着贾宝玉,绕着他走了半圈,防止他再闹,趁他发愣时,劈手夺过通灵玉。 贾宝玉一时不察,叫绿柳得逞,忙回手来抢。 绿柳不让,躲着往林黛玉那边跑,贾宝玉见了林黛玉,二人还在闹气,不好再近身,恨恨的坐下了。 绿柳手上握着通灵玉,贴着林黛玉身边坐下,二人坐在床上,对面的茶桌上一套青花瓷的茶具,现缺了只杯子,茶桌旁的椅子上坐着贾宝玉。 绿柳扫过二人的神情,自小大的,不说十分,七八分是有,她还算知道二人,他们并非就有了不得的事要不理对方了,多半还是闹脾气吵嘴了,说开了就好。 绿柳想了想,斟酌着道:“我没有与你们说,是对着梁上的燕子说,你们也别自作多情,以为我在说你们。” 二人头回听见这话,都转头来看绿柳,不自觉的又看对方,对上视线后忙各自别过头去。 绿柳看了一眼梁上的燕子窝,燕子还没有回来,孤零零的一个窝在,又看过二人,见都别开脸,谁都不看谁。 绿柳道:“燕子身上长着软羽,嘴上是尖喙,往常亲近都是用软羽贴着,冷不防用了尖喙,啄疼了彼此,既气其弄疼了自己,又愧疚弄疼了彼人,双方都不舒服。真是太可笑了。” 前头听着还好,林黛玉和贾宝玉脸上有所悟,转头偷看对方,观察对方脸上的神情,是否在意自己,自己才说的话又是否戳疼了对方。 正是愧疚不安之际,又听见后一句,林黛玉道:“你又不知燕子是怎么想的,怎的就发笑了?” 贾宝玉气道:“你什么都不懂,就这样说!” 绿柳笑道:“我是不知道,可我就是要笑,你们能拿我怎么的?” 林黛玉气的呼吸急了几分,贾宝玉“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绿柳帮着林黛玉顺气,“姑娘既知燕子在想什么,宝二爷既懂得燕子在想什么,不妨都说说?” 二人同时看着梁上的燕子窝,都有话要说,却又都难为情。 绿柳抬手指着梁上的燕子窝,轻声劝道:“只对着燕子说,与别个不相干。” 赶巧了,燕子一般是日落了才回来,今儿却是提早回了,两只燕子一齐往窝里飞,挤挤挨挨的钻进去,又一齐漏出头来。 林黛玉常给燕子留帘子,知道它们的习性,这会儿提前回来了,觉得是天意。 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尚在酝酿情绪,一只燕子突然又飞走了,只剩一只还在窝里。 林黛玉愣了会儿,对着燕子道:“你的心我知道,否则你也不会来我这儿,只是你也常飞出去,外头多有去处,你若浑然不在意,如何我一提就急。” 贾宝玉听了这话,立马回头看林黛玉,张嘴要说话,绿柳急忙站起来挡着,“嘘!” 林黛玉转过头去不看他,又惊又羞。 贾宝玉一面着急解释,一面自悔唐突了林妹妹,心里急的什么似的,指天发誓道:“我若在意了,就叫我死了!” 绿柳“啐”他一口,“胡说八道什么?谁要你死了,叫你有话对着燕子说,你起什么誓!你发恁多誓,天老子也听不过来。” 绿柳推着他往燕子窝下边儿站了,指着梁上,“对着燕子说,别胡乱说。” 林黛玉紧咬着下唇,忍不住偷着看了他一眼。 对贾宝玉来说,绿柳此刻就是西厢记里的红娘,可巧绿柳从前是林黛玉的丫头,这就更加对上了,自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听了林黛玉的话,贾宝玉知道她明了他的心意,他也明了她的心意,他心里头激动,又几番起了要发誓的心思,好叫林黛玉知道他的决心,又想起绿柳的话,不得不歇了心思。 此时是难得的敞开心扉的时机,或许日后都不再有这样儿的机会,贾宝玉面朝着燕子窝站着,越想越着急,反而想不出什么好话来。 急的头上冒汗,忍不住又竖起手指来:“从未有别个!你也不看看,我何曾为别个过!我是为你病的,横竖你病好了,我的病才能好。” 如此直白的话,林黛玉登时整张脸都红透了,羞意上头,转身将脸蒙在被子里,羞于见人。 贾宝玉说完也羞的脸通红,面对着墙壁站着不敢回头。 绿柳见了这情态,吵架的事儿过去了,二人通了情意,再 留下去就不妥了,催着贾宝玉出去。 贾宝玉还没听见林妹妹回话呢,转头去看林黛玉,脚下不愿意走。 绿柳道:“你要不走,我家姑娘日后都不好见你了。” 贾宝玉这才跟着出去了,才到外间就急着问:“怎么了?林妹妹可是不应我?” 外间紫鹃和雪雁又惊又怕的看着,都不敢说话。 绿柳拉着贾宝玉上角落去,悄声说道:“什么应不应的,能说出来就不错了,你快闭上嘴罢。” 贾宝玉恍然惊悟,这可不是戏文,可怜他入了戏,唐突了林妹妹,“这可怎么好?” 绿柳有点后怕,“今儿的事谁也不许说,你仔细着些,倘若漏出一点半点的,我怕是要死了去。若叫我听见外头有一点风声,不等别个训你,我反正要找你报了仇,才能安心走。” 贾宝玉笑着道:“你倒是个奇女子,从前是我看错了你,往后我都服了你,你放心,我断不会说的。” “我才是服了你!近日都别来了,等这事儿过去了再说,这是大事,十天不急,半个月差不多,你出园子后就装作生气,总之别叫人瞧出端倪来。” 贾宝玉给绿柳作揖,“好姐姐,我知道了,多谢你今日仁义。” “别说了,你只千万要记着。” “你放心。”贾宝玉笑着说完,故意“叹”了一声,皱着眉毛就要走,走在门口又回身看绿柳。 绿柳点点头,“就是这样儿。”贾宝玉叹着气就走了。 绿柳进去看林黛玉,试探的拍拍她的背,“姑娘,没事儿了。” 林黛玉羞红脸,头也不抬,“你出去!”自己怎么就鬼迷了心窍,说出了那样儿的话来。 绿柳自哪儿学来这些浑东西,什么跟燕子说,想起来林黛玉就觉要羞死了。 日后还有何脸面见贾宝玉,他怕是要借这个笑话了。 绿柳缩回手,不敢再说,怕惹恼了林黛玉,小心的走了出去。 紫鹃见了,没好气道:“我看你也要出去躲个十天半月的了,十天不急,半个月差不多!” 绿柳觉得委屈,“我原是好意,谁知他乱说话,累得我也被怪罪。” 雪雁拍拍胸口,“我今儿受的惊吓,抵的过一年的。” 绿柳拉着她们围在一起,凑近了耳朵说:“他们自小长大,情谊别人比不得,今儿明了彼此心迹,岂不省了很多事儿?” 紫鹃白了她一眼,“那也要老太太做主,你没道理做这样儿的事儿。况且姑娘年纪还小,再说二姑娘也还没定下,姑娘的亲事或许要过两年,你现急什么?” 绿柳道:“哪儿的话?你在屋外听着的,我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他们吵了嘴,我是去劝和的,想了个‘与燕子’说的法子,想他们说说真心话,将话说开了就好了。 谁料想他说起浑话来,怎能怪我?我只是觉得事情已经这样儿了,也不算坏事。” 贾母是想双玉凑一对,但她的顾虑太多,她要是横了心要二人在一起,林如海死前宝黛的婚事就该定下了,如今却还是混过着。 元春又送了特别的赏来,“金玉”那边的分量比之前更重,而贾母却年纪大了,对贾家的权力掌控不如之前。 早没决断,之后想有结果就更难了。 如今表白了也好,若不能成,也算谈过一段时间,少了许多猜忌。 紫鹃无奈道:“不管好事坏事,下回别再这样儿了。你自小比别个儿懂事些,有主意也有能耐,桩桩件件做的事都是为姑娘好,我是放心你的,谁知你冷不丁的就下闯大祸,好在你还算明白,叫丫头婆子们都散了。” 绿柳回话道:“她们若不散,我也不敢说啊,自是都妥帖了才敢说的。” 紫鹃瞪眼,“哪儿妥帖了?你砸杯子那会儿丫头们还没散呢。” 绿柳道:“丫头们只听见砸杯声,又不知道是谁砸的。咱们就说是宝二爷砸的,小丫头们好糊弄,也生不了什么事。” “你倒是算的好。”这说法可行。 “也有没算好的。”绿柳尴尬的笑笑,掀开一角帘子偷瞧,林黛玉还倒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我得避一避,一会子就靠你劝慰姑娘了。” 紫鹃想起绿柳的话也不无道理,要是宝玉对姑娘真心,姑娘也可就此定下了,老太太想必是乐见的,了却姑娘的大事,她也少了心事。 54.第五十四章 想起林黛玉早晨起来时还身子不爽,又有大的情绪波动,绿柳道:“把我做的汤端进去罢,先给姑娘喝口清水,清了口再给她喝,再拿扇子给扇扇,仔细姑娘闷坏了。” 紫鹃摸过汤盅,绿柳做的莲叶汤还温热,便端进去给了林黛玉。 林黛玉仍蒙着被子,紫鹃道:“姑娘起来坐会儿。” 听见是紫鹃的声音,林黛玉缓缓抬起脸,眼睛还尚带湿意,脸色红红的。 紫鹃使了帕子,倒了些壶里的水,给林黛玉擦了擦鬓角,又给她倒了杯水喝,“我去使人端盆水来,给姑娘洗洗脸。” 林黛玉的羞意渐渐退下,轻轻点头,起身下床后坐在桌前饮了水,喝着荷叶汤。 雪雁用小扫帚扫着地上的杯子碎片,紫鹃使小丫头端了水来,伺候林黛玉净了面,小丫头将水端下去。 雪雁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假山摆件,仔细瞧着,才被贾宝玉作弄的,碎了好几块,不能再摆在桌上了。 林黛玉见着假山摆件脸色一变,“拿走罢,收到库房去,别摆着了。” 雪雁道:“姑娘不说我也要拿走的,已经坏掉了,不能摆了。” 紫鹃一脸可惜,这个摆件是从林家带来的,林黛玉因喜欢才摆在显眼的地方,谁知就让贾宝玉拿了,还做了孽事。 林黛玉听见坏了也是舍不得,“别扔了去,等哪日闲了拿去叫匠人改一改,许是还能摆着。” 雪雁点点头,自去将摆件放库房里收着。 林黛玉用完药膳又去歇着了,整个下午都没出去,晚饭时要去贾母那儿用饭,林黛玉怕遇见贾宝玉,也是不肯去。 紫鹃去贾母处回了话,说林黛玉的身子不舒服,不来吃饭了。 绿柳知道林黛玉羞于见她,也刻意没去她跟前,有事有东西都交别人转达。 整个午后都没见着绿柳,林黛玉反觉没趣,晚饭后就问:“绿柳呢?” 紫鹃忙说:“在小房呢。” 等了会儿,没见林黛玉继续问,紫鹃笑道:“她已是知道错了,姑娘别气她了。” 林黛玉轻哼一声,“你倒是会说好话,她哪里就知道错了,她又哪里有错。” 这事的起因是她和宝玉,绿柳是来劝的,话语也是她与宝玉说的,要说错,与她什么相干呢。 “那也还是有错的,这样的事,旁人避让都来不及,她反倒是迎上去,还觉着……”还觉着好呢,紫鹃皱紧眉头,不知要如何形容,“……太大胆了些。” 林黛玉摇摇头,没有言语。 见她如此,紫鹃便道:“姑娘既不怪她,我便叫她来?她也憋一下午了,早就闷了。” 林黛玉拉住她,“你先别去,只等明儿再说。” “等明儿做什么?” 林黛玉道:“你难道忘了?她今儿那一下咱们没什么,宝玉也不计较这些,要是别个呢?无法无天的,愈来愈没章法了。” 紫鹃也回想起来了,“她今儿真是吓着我了!说起,这还是姑娘惯的。” 林黛玉疑惑道:“与我什么相干?” 紫鹃道:“她说胡话时,姑娘从没驳过,还与她一起说,姑娘虽是说笑的,她可是会当真,这才纵的她这样。” 林黛玉不明白,手绞着帕子思索,“她说什么胡话了?我想不到。” 紫鹃道:“素日里,你看可有将宝玉当个爷去敬?咱们虽也私底下爱闹些,却也不似她那样,一句话不和,就要冲宝二爷瞪眼,姑娘也不说她,还与她一起拿宝玉说笑。” 林黛玉道:“我何曾纵她了?我也说过她,她只私底下这样。” “好好,那姑娘才说的什么?怎的就要明儿再说。” 林黛玉移开视线,“你这丫头!说起我来了,你又比绿柳好了,还说我的不是。” “哎呀,我是丫头,我这就干活儿去,不扰姑娘了。” 林黛玉道:“快走罢!愈发没章法了,由你在这说起我来了。” 紫鹃笑了笑,去了小房里找绿柳,见她来了,绿柳便问:“姑娘如何了?” 紫鹃叹了口气,在一边的小绣凳上坐下,“姑娘没生你气,只是要你长个教训。” 绿柳道:“又不是我的祸,本就不该生我气,我躲着只怕她羞恼,却不是怕她气。若说长教训,最该教训的不是我,是他!话是他说出来的,他才该长教训。” 紫鹃摇头叹息,“真是了不得了,你还能给他教训了?我管不着他如何,我只说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说起浑话来了,威胁着宝二爷,看你能耐的。也就他脾气好,从不与女孩儿计较,你看别的爷,谁许你这样。” 绿柳坐在小凳子上,单手撑着脸颊,别过脸没说话。 见她这样,就知她不服,紫鹃又叹了口气,姑娘要晾她一晚,可别姑娘那好了,绿柳这又气了,不得安生。 夜晚睡时,紫鹃特去了绿柳的铺位,说要与她睡,心里想着,要是绿柳有什么想不开的,她能及时开解,可别闹起气来。 林黛玉躺在床上,记挂着绿柳,她觉着后悔,原不是绿柳缘故,何必不理她,一晚上过去,她心里如何得安。 前几日她在宝玉那儿受了委屈,是她陪着自己,开解自己,怎么就忘了。 况且她吃了这个教训又能如何,绿柳也只为了自己这样过,她的性子有些独,除了熟识的几个人,其余人她向来是不管的。 一时间,她心里填满愧疚,辗转难眠,索性坐起身下了床。 雪雁已经睡着了,林黛玉没喊她,起床摸黑到紫鹃的铺位,找到了火折子,点亮烛火,去了外间。 绿柳不值夜,住在外边儿,林黛玉到时,她们二人已经睡了。 紫鹃觉浅,烛光晃过就醒了,睁开眼就见林黛玉在,她轻声问道:“姑娘怎么来了?” 林黛玉捧着灯,暖黄的光映照着她的脸,“我来看看绿柳。” “她睡前还愁呢,好彩姑娘来了。” 紫鹃正要喊醒绿柳,林黛玉道:“别叫她,就让她睡罢,我明儿再与她说就是了。” 林黛玉轻移灯烛,使烛光照亮前边儿的路,才走了几步,绿柳就醒了,她睡梦中听见耳边有人说话。 紫鹃忙喊住了林黛玉:“姑娘,绿柳醒了。” “姑娘?”绿柳睡眼朦胧。 林黛玉站住脚,“我来看你,让你受委屈了。” 原就不开心,听林黛玉这么说,就更觉心酸,绿柳扁了嘴,“可不是,委屈死我了,姑娘真就忍心不理我。” 林黛玉忙道:“不忍心,我这不是来了。” 绿柳轻哼一声,“好在来了,不然明儿我可不理你了。” 林黛玉笑道:“是我的不是,你明儿要不理我也是该的,正好让我致歉,给你赔不是。” 绿柳心满意足了,笑说:“也不用陪不是,你现来了,我还是理你的。” 林黛玉笑开颜,“那我就多谢姑娘不与我计较了,你这样儿的心胸宽广,不像我小性儿。” 话罢,二人相对笑了会儿。林黛玉道:“夜深了,我回去睡了,你们也歇息罢。” 次日,薛蟠生辰,薛家请酒看戏,贾宝玉就盼着能借席面,还见一见林黛玉。谁知他到了,林黛玉却推了,因是要躲着他,避嫌。 贾宝玉说了孟浪的话,林黛玉羞是其一,姑娘 家的矜持是其二,非要避一避才好。 如此过了几日,林黛玉深居浅出,只偶尔去给贾母请安,往往也早回来了,每日在屋里看琴谱,看诗书,自得其乐。 贾宝玉每回在贾母那儿见了她,都欲言又止,想喊她又不敢,抓心挠肝的,每日无精打采的闲玩。 直到史湘云来玩,林黛玉多坐了一会儿,他才得机会多与林黛玉说了几句话。 只是姐妹们都在,也不敢多说什么,说了没几句话,林黛玉又借口身子不舒服,回了院子。 贾宝玉心中懊悔,早知便不说的那么直白,惹的林妹妹都不与他说话了。 同日里,金钏投井。 王夫人心里难安,金钏的死与她有关,她想要给金钏好衣裳做妆裹,还有丰厚的赏赐作为补偿,以安自己的心。 赏赐好说,只是做妆裹的衣裳,必要新的才好,偏偏没有新做的衣裳,现做来不及,薛宝钗刚巧来安慰她,便隐晦的与她提了这事。 薛宝钗一听就明了她的意思,林黛玉的生辰早就过了,她是二月的生辰,现在都是五月份了,她做什么生辰用的新衣裳呢? 不过是姨妈想要问她要衣裳,又不好意思开口,便拿了林黛玉做筏子。 薛家住在这里,靠着是王夫人的亲戚情分,王夫人有难处,薛宝钗自是要帮的, 王夫人得了薛宝钗的实惠,又得了她宽慰的话语,心里万分感激。 感叹她小小年纪就这般识大体,平常处事便妥帖,如今她遇事犯愁,她也来帮手,真是难得知心之人,王夫人心里爱她。 这边的事才歇下不久,贾宝玉那边又起了事,被贾政一顿好打,若说是报应,赔金钏的命,却是少追一人。 夜晚时,贾宝玉睡了,王夫人使唤婆子来怡红院,要一个服侍贾宝玉的人过去她那儿回话,袭人便去了。 二人说了一番知心话,话了,袭人提起一个主意,“还有一事要请太太示下。” 王夫人这会儿正爱重袭人,忙道:“我的儿,还有什么,你尽管说。” 袭人说道:“说起,又带着林姑娘。她身边的绿柳最懂药,丫头里她是第一人,我粗苯比不得她伶俐。二爷此番遭了事,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我心里就想求了她来。因此事牵扯了林姑娘,我拿不了主意,就只能讨太太的话了。” “我的儿,快别这么说,你如何比不得她?她是有两分伶俐,也不过是讨巧了。”王夫人顿了下,又思忖道:“真难为你想的周全,你这个主意是好的。 只是平时还好,这几日黛玉不常出门,听说是因又有了病,绿柳忙着照看她,恐怕不得闲。宝玉那儿请了大夫来瞧,又有你这么个人妥帖在,老太太那儿怕是不好说。” “正是呢。”袭人连忙接过话,“若是平常,林姑娘没有病,绿柳正空闲着,我自己就去请了,烦不着太太。虽与她不是十分熟,但这点儿脸面我还是有的。 赶巧了,偏偏林姑娘也不好了,绿柳断不会舍了林姑娘跟我来,我这才跟太太讨主意。 我这几日偶尔瞧见林姑娘,看她的面色,不像是有大病症的,应是不打紧,不过是绿柳放不下罢了。” “这样儿吗?往常见面时就一会儿,我倒是没仔细瞧她。”王夫人从不仔细理论林黛玉,横竖要有什么事,有老太太操心。 袭人垂了头,“没有的事儿,我也不敢跟太太面前胡说。” 王夫人拍着她的手,“我的儿,我不疑心你,不过我没注意罢了。等明儿我瞧瞧她,若是得行,我自然去说。真是辛苦你了,还注意这些个。” 袭人笑道:“这也没什么辛苦的,不过留一份心罢了。” 55.第五十五章 次日。 贾母因昨儿贾宝玉挨打的事动了大气,早辰醒来时就觉得身上不舒服,由着自己多躺了会儿,不想姑娘们白等,使小丫头去说,叫姑娘们晚些来。 王夫人早辰来了,到荣庆堂时贾母还未起,便在外边坐了会儿,鸳鸯给她倒了茶,等贾母起身,她少不得要去服侍一番。 贾母摆了摆手,费不着她亲自动手,活儿丫头们做,她在边上应个景儿便好。 王夫人罢了手,退到旁边,鸳鸯使小丫头搬来椅子给她坐。 林黛玉担心贾宝玉,却觉不好大早上就去,寻了个能看见怡红院的花阴下站了,远远的瞧着,只当是见着了。 在那儿待了半日,紫鹃来找,才跟着回去了。 过了会儿,有贾母处的丫头来请,说是做了荷叶汤,请姑娘们去吃。 林黛玉有绿柳每日做了汤来吃,便没去凑热闹,别人也不奇怪她推却,概因她常吃的少,院子里又有绿柳这么个人在的缘故。 王夫人一早上都没见着林黛玉,便没和贾母说起请绿柳的事情,用完荷叶汤后,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本来想着明儿再说,谁知一连两日都没见着林黛玉。 贾宝玉的伤要紧,王夫人想了想,使了玉钏去潇湘馆看看,就说是没见林姑娘到老太太处请安,问她的身子可好。 玉钏去了趟潇湘馆,与王夫人回话说:紫鹃说林姑娘的身子还好,林姑娘还让她带话,说谢过舅母挂念她。 王夫人问:“你可见着林姑娘了?” 玉钏道:“没见着,说是在房里歇息。” 王夫人不满道:“你怎的不进去看看,只听别个说了,要你有什么用。” 玉钏垂着头不敢说话,心里觉得委屈,往常都是这样做的,太太也从不理论,这会子却这样。 王夫人自己琢磨着,潇湘馆没进大夫,应该没有大病症,总在房里不出去,就是有些小病症,估摸是与往常一样儿的。 既然是与往常一样儿的,便不打紧。再说,不过是多做一碗药膳,与黛玉错开来就好,请了来也没事。 思忖完,王夫人有了主意,又想着该怎么去说,她不想去烦老太太,怕生别的事。 正愁着,想起袭人说的,她在绿柳那儿有几分脸面,何不叫她悄悄的去请了,不大兴劳动,倒是更好。 王夫人使小丫头去叫了袭人来,如此这般说了事情。 “啊?林姑娘不是有病症吗,我如何请的来。” 王夫人道:“我使人去看了,你林姑娘没有什么病症,同往常一样,你就去请了就是了。” 袭人心有犹豫,却只得应下。王夫人又说:“悄悄的,绿柳要有话说,你就说是我说的,再不然就来报给我。想来她应该不会不应,多给她几两银子的事,她闲着,没有不应的道理。” 袭人想了想,说道:“既要悄悄的,不若就叫绿柳在大厨房做了,也不必拿去别的地儿,我每日使了小丫头去取,旁人见了这事,也只以为是二爷烦厨房做了东西。二爷受了罪嘴上挑些也是有的。 就像‘荷叶汤’的事儿,别个要细问也有说法,是想不到绿柳去的,内里的事儿就只有厨房的人和我们知道。她们不在里头伺候,很不明里头的事,也不会闹到老太太跟前去,叫她老人家操心,又是我们的不是了。” 王夫人赞道:“是个好法子,不枉我叫了你来,就照你说的办。别的还好,就只别叫老太太知道了,她若知道黛玉身子不好,我们还去烦绿柳,不知怎么开交。” 袭人笑了笑,“便是叫老太太知道也没什么的,老太太疼二爷,二爷受了大罪,怎么爱都不够呢。此番他不过想吃‘荷叶汤’,竟整个府里都动起来了,别个儿哪有这样?” 王夫人则是想起了那回老太太要贾宝玉搬出去的事,真是吓着她了,她近年小心,老太太待宝玉也同从前一般,她又放心些。 王夫人欣慰的看着袭人,她果真没看错人,袭人总能宽自己的心,“好孩子,宝玉有你伺候着,是他的造化,你快去罢,宝玉的身子你多照管着。” 袭人笑着应下,自去办差。 出了王夫人的住处,袭人独自在园子里慢慢的走着,心里思忖着说法。 说她在绿柳那儿有几分薄面不是无的放矢,宝二爷与林姑娘住的近,绿柳才来时,府里的情况事事不知,她曾帮衬过她。 不过林姑娘小性子爱哭,她们脾性不和,后头却没怎么在一处玩。 不知不觉到了潇湘馆,踌躇了会儿,袭人还是抬步走了进去,小丫头朝里头喊“袭人来了。”就算是通报了。 紫鹃出来接她,“你怎么来了?” 里头林黛玉听说袭人来了,满以为是贾宝玉托她来的,就朝外头说:“让袭人进来说罢。” 紫鹃请了袭人进去,袭人先问林黛玉的身子安好,林黛玉便说还好,“坐下说罢,今儿怎的来我这儿?” 袭人一边坐下,一边看林黛玉的面色,“姑娘说身子还好,可是客套话?与我是断不用客气的,这几日姑娘总不出门玩,不是因病绊住了吗?” 除开初时两日确实不舒服,后头却是因贾宝玉浑话,林黛玉深感难为情,垂头低声说:“是不舒服了几日,今儿好多了。” 袭人道:“姑娘好了就好,宝二爷要听了这话,心也安些,说不准棒疮也好的快些。” 林黛玉暗羞,觉得这话不妥当,“他好不好的不与我相干,你也学了那起子嚼舌之人,说了浑话出来。” 袭人笑道:“是我嘴笨说错了,原不该这样儿说。我的意思是说,姑娘跟我们二爷从小一处长大,情份比别个好些,这也是常有的。” 林黛玉点点头,“这话还算正经话。” 袭人笑着应是,又叹息道:“我这有一事要请姑娘的情,与二爷有关,还请姑娘念着往日的情,帮帮我。” 林黛玉道:“这话从何而来?我不懂。” “姑娘请听我说,还是旧事,二爷受了大罪,行动不便,整日里躺着小心将养。只是我们粗苯,不懂个中忌讳,好的不好的都给他用了,他用了就觉得身上不好……” 袭人顿了下,赧然道:“所以就想求了姑娘,请绿柳劳累一段时日。” 林黛玉皱眉问:“你要请绿柳去照顾宝玉?” 袭人忙道:“没有烦绿柳过去的道理,我便是再不懂事,也不会胡来。只是烦她每日做份应症的药膳,我使小丫头去大厨房拿,也不劳她别的。” “如此,要问过绿柳才好。” 袭人笑道:“应该要问她的,只是我想着要姑娘先应下了,才好去问呢。” “无妨,你便是先问她也无事。”林黛玉转而叫紫鹃,“你去叫绿柳来,就说袭人有话要与她说。” 袭人疑惑的皱着眉,一下没懂林黛玉的意思。 林黛玉又转头与袭人说:“等她来了你与她说,我这儿没有妨碍,你们不用想着我,我去廊上看看鸟雀,房里坐久了,我也闷了。” “嗳!”袭人看着林黛玉走了出去,站起身不知怎么办,犹疑不定。 绿柳听了叫她去的话,正要往屋子里进,就见着林黛玉倚着栏杆看景儿,“姑娘怎的在外边儿?” 林黛玉在廊上见了她,回话道:“太闷了,里头待的烦,出来走走,你进去罢,袭人有事烦你,自己看着办就好,很不用顾虑什么。” 要请当日不来请,过了几日了,眼见越来越好时来请,不过是可有可无。 况且,是不是宝玉要的还难说,他若要了,自己去看他时就说了,何必袭人来说。 袭人看着绿柳,笑的勉强,她还未回过神来。 “什么事儿?”绿柳问。 “是有事儿求你。”袭人拉着绿柳坐下,“宝二爷身上的棒疮总不好,我也没法子,只能来求你了。你懂药理,好歹帮他调理调理,好的快些。” 绿柳道:“若能帮我自然愿帮。”本也 不是大事,又不用她过去那边。 袭人正喜,绿柳又说:“我有话要说在前头,我懂一点儿药理,却不是全懂了,不过尽是姑娘所需。姑娘是体虚内症,棒疮是外伤,二者不相干,所需不相同。 我虽看过书,知道点子药材,却从没用过,不甚熟悉,不知道效用,是以不敢应下你。” “你还看过书,我连书都没看过。”听绿柳说自己不熟悉,袭人反倒放心些了,不懂乱来的才更怕呢。 绿柳道:“你思度着可行,我便试试,横竖也不会随意做,那我问问你,他伤的如何?” 袭人叹了口气,愁道:“皮开肉绽的,流的满身都是血,连裤子都粘连了,褪了几回才褪下来,好在大夫说没伤到筋骨。” “那我给他备些养气血、有利消肿的。” 袭人笑道:“好好,有劳你了。我是只放心你的,别个儿都没你好,错了一点半点的,我即便死了也无用。” 绿柳不以为意,“你可别说这些话,不管谁有事,他都没事。” 袭人连连点头,又再谢过绿柳,回去时先去了王夫人那儿,与她回话说已经请了绿柳来,诸事都妥帖了,王夫人如何赞她不细表。 至此,每日里绿柳多做一份药膳,由贾宝玉的小丫头拿去。 贾宝玉见了每日的药膳,就问了缘由,袭人说是绿柳做的。贾宝玉想着与林妹妹吃一样的药膳,又是绿柳做的,每日都用尽了。 袭人不由得更是欢喜,与王夫人回话时便特意提了。 王夫人就说该给绿柳些赏赐。一则,这是规矩,她们请人不给赏,是没脸面的事。二则,收了赏钱,她自然更用心些。 袭人道:“太太,给赏却是不好了,她并不知是太太请的,只以为是我托她。”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不知便罢了,我既知了,还是我让你去的,做这些个鬼摸样,倒显得跟糊涂人一样。不必瞒着,你就与她说明白了,就说是我请的,她还尽心些。” 这样想着,王夫人一时拿不定主意,“只是中间到底有你这么个人在,怎么给才合适呢。” 袭人束手站着,仔细瞧着王夫人的面色,见她愁眉自己也愁起来,心里想着法子,“不若还是做礼?按我这面儿来算,给她厚几分,我再说明白了缘由,应该是没有不妥当的。” 王夫人想了想,“也好。但既是做礼,只给银子就不妥了。”说着,转而思索自己这里有什么便于送的。 袭人想起绿柳素日为人,说道:“就我知道的,她爱金银之物。” 王夫人好笑的摊手,“倒是不巧了,才觉给银子不合适呢,她偏爱这个。” 袭人也笑着说“要说送礼,合心意的比合规矩好,不若就给她银钱罢,她心还开些。” 王夫人道:“那便这样,我那里新得了几匹绸子,是今年新出的花样子,拿一匹去给她,再另外拿十两银子做酬金。不过托她几日功夫,这个价钱去外头另请人都是足够有余,又多给了她一匹绸子,她与外头的不一样些。 今年新进的绸子花样,外头还买不到,也全了你的面儿。” “多谢太太,这个法子极好,各方面都顾全了,绸子给了绿柳,赶着新鲜做件裙儿衫儿都是好的。” 王夫人喊来了彩霞,叫去她的库里拿绸子来,让拿两匹颜色鲜亮些的。 彩霞在外头候着,听见叫她忙进来答应声,去里间王夫人的床榻边的匣子里拿了钥匙,自去开私库。 等彩霞拿钥匙出了屋,王夫人才继续与袭人说话,“你也拿一匹去做衣裳,多亏你想着,注意着我想不到的地儿,正全了我的烦忧。” 袭人不大好意思的笑着,“多谢太太,我如何当的起。” 王夫人道:“你是个明白人,日后宝玉那儿就靠着你留心,我也靠着你,顾好了宝玉,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听了王夫人的话,袭人心里又添喜意,只觉终生有靠,忙又谢过了王夫人。 56.第五十六章 贾宝玉得了绿柳的好处,心里对她又多了一层感激。 若是得了新奇的吃食,或是别的什么好的,都叫袭人给绿柳也送去一份。 这么送了几回,他又起了新的法子,借着谢礼的名目,有些表面是给绿柳的,其实是要给林黛玉的。 东西给了袭人,叫她送去,袭人见了不妥,不愿意去给他送。 贾宝玉不死心,偷摸儿的叫小丫头去送。 绿柳见了东西也是不敢收,林黛玉也不能收,又让小丫头原样拿回去,“我这的东西尽够了,多亏他想着。” 绿柳不收,小丫头只得拿回怡红院,贾宝玉见了,哀叹心意被送回,却不敢说绿柳的不是,还当着袭人的面儿夸绿柳。 袭人初听他说还不觉,绿柳是她请来的,不过夸几句而已。再说,贾宝玉总是发痴病,说些呆话,过会儿就好了。 谁知一日日的过去,无人说他,贾宝玉愈发兴起,竟然道:“我房里竟无一个丫头比的上绿柳,不说麝月她们,就是你也差了。” 比别人便罢,贾宝玉竟拿绿柳比起了她?袭人正坐一边儿的椅子上给贾宝玉做针线,闻言暂停了手。 她向贾宝玉那边望去,“你真是越发疯了,她不过会些药膳,在丫头里是好的,跟外头的比又不知如何呢。 论照顾林姑娘起居,她不如紫鹃周全,论起对你的好,她更是不如我,你怎的就拿她比起我了!” 见袭人生气了,贾宝玉急道:“外头的再好也没有绿柳好,林妹妹就惯吃她做的。我也不是拿她比你,你的好我自是知道,我却不是说这个。” 具体的原因贾宝玉支吾着说不出来,他说的是绿柳做红娘那次,他自然希望袭人也能如此,这就合了他的心意。 袭人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更气了,作势起身,“二爷觉得我不好,我这就走!换绿柳来伺候你!” 贾宝玉急的伸手去拉她,“你别走,我说错话了,原不是这样儿的!”他拉住了袭人,自己差点跌下床去。 袭人忙扶着贾宝玉躺好,自己坐回了位置,“受了这样大的罪,不安生些又要做什么,你要是摔着了,叫我怎么过得去,太太、老太太又怎么好过。” 贾宝玉说道:“在我心里你们自然都是好的,我只盼着一直与你们在一起,一直不分开,哪有要你们走的道理?” 袭人闻言倒是不气了,她早知他有些呆根子性,不该与他计较这些个,手上拿着针线继续做,贾宝玉又说了好些话哄她。 贾宝玉这回挨打,于他来说是因祸得福,得了贾母的心疼,就等同得了赦令,不用应酬,不用被贾政考学问,不用每日请安,只做个自在人。 *** 午后,绿柳坐在廊下看书。 七八月份日头还烈着,院子里竹林叶片被晒的卷曲,老叶的叶尖处发黄。 吹着自竹林而过的风,凉爽舒适带着竹子的清香,偶尔还有几片叶子随风飘来,惬意的很。 绿柳手上拿的书越来越沉,最后完全放在了腿上,脑袋向后靠去,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春困秋乏夏打盹,如今的时节,尤其午后,是最好睡的了。 香菱走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香菱见了觉着好笑,放轻脚步走到绿柳跟前,凑近看了看,想逗趣儿,又不忍心打扰。让小丫头去屋里传话,她是来找林姑娘玩的。 小丫头道:“姑娘不在。” 香菱有些失望,“那不用你通传了,我去与紫鹃说说话。” 紫鹃在屋里做针线,听说话声,先从窗户探头望了,正见着香菱,冲香菱笑了笑,“快进来里边玩儿。” 香菱抿着嘴笑,一指廊下的绿柳。 紫鹃转头去看,笑道:“我早看着了,你没看见更有趣的,她脑袋一点一点的,书都拿不稳了。” 紫鹃走出屋子,带着香菱往屋里去,边走边道:“我们姑娘不在,三姑娘说要结诗社,将我们姑娘叫去商议了。姑娘的药膳还没吃,春纤跟着定会提醒姑娘,许是一会儿回来,你来坐这儿。” 紫鹃拉她坐下,炕桌上摆着针线篮,旁边是一件里衣,给林黛玉做的,上悬窗开着,紫鹃指了指外头的绿柳,“你瞧,这儿刚巧就能看见,她还没醒呢。” 香菱透过窗口看去,果真看见绿柳,还睡的正熟,“你们这儿凉快,才有她的好觉。” 紫鹃笑道:“你日后常来玩,这里暑热天是最好的,多亏了那一片片的竹子,别的地方都没有这儿好。你若是来了,不止姑娘高兴,绿柳也乐意。” 香菱垂头不语,她何尝不想来玩,只是她身不由己。 薛蟠不在时,她能来坐坐,但不敢坐久了,怕薛姨妈怪她爱受用。薛蟠在时就更不能来了,她要留家里伺候他。 如今好些了,她学了诗词,时常琢磨着,也不觉日子无趣了。多亏了林姑娘,那日说要教她作诗,让她知道了诗的好处。 香菱道:“我常羡慕你们,能住在园子里,如今林姑娘还要与人结诗社,我便更羡慕了。” 紫鹃道:“等姑娘回来你跟她说,叫她带了你去。” 心里有迟疑,不知自己有没有福,但香菱还是点了点头,心里盼望着。 二人闲聊,紫鹃做着针线,话题也拐到针线上,香菱拿过衣裳缝了几针,让紫鹃瞧瞧。 “你缝的密实,倒衬的我的稀疏了。” 香菱道:“缝的密实些,能穿的更久。” 紫鹃笑了笑,“这是实话,只是太费功夫了,姑娘穿的一年或是几月就换了,也用不上。” 香菱点头赞同,“姑娘们都是这样,我们姑娘也叫我不必做的密,太费眼睛了,只是我习惯了,一时改不了。” 紫鹃道:“你从前太苦了些,如今好了,薛家的姨太太是好人,宝姑娘也好。” “正是,我心里感激她们。” 那头绿柳睡着了,竹叶飘打到她脸上,叫醒了她。绿柳睁眼看着地上的竹叶,合上了书,进屋子去喝水。 香菱正在屋里,绿柳见了她,先笑开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紫鹃笑她,“就是你睡着的时候来的。” 绿柳嗔怪道:“你也不叫我起来会客,咱们可好些日子不见了。” “你睡的香我叫你做什么?何况我不叫你,你不也起来了吗?快坐过来说话,别看你那劳什子书了。” 绿柳笑着坐下,问香菱,“怎么今儿有空来?” “大爷出去会客了,我得闲了才来。” 绿柳道:“我新得了好吃的,一直想给你尝尝,可你住在园子外边儿,家里又有位大爷,我不便过去。你在这等会儿,我去拿来。” “我跟你一起去。”香菱站起身,“我过会儿就要回了。” “这么快就要走?”绿柳带着香菱往小房走,小房分给了她使,她好些吃的东西也放那儿。 “我出来有一会儿了,太太她虽不说,我也不能随着来。” 绿柳从架子上拿了个碟子,又开了柜子,桃子干、杏子干各抓两把。 这是她家里捎来的,前几日才到。 五月早熟的桃子和杏子,桃子纯甜,杏子酸甜,王大去乡下挨个挑了好的,又一家子一齐洗净了,切片晒干,再挑了好的给绿柳捎来。 “这个是桃子的,这个是杏子,不知哪个和你脾胃?” 绿柳带着香菱去外头坐着,就是她先前睡觉的地儿。 紫鹃从窗口看见了,劝说道:“外头吹的风不干净,拿到里边吃罢,我也吃些。” 绿柳喊她,“这里景儿好,你也出来罢,咱们坐这儿吃。” 紫鹃听 罢,也想凑份热闹,出了屋子,贴着绿柳坐下,捏了块杏子干吃,这外头的景儿确实好。 园子里的花凋谢了不少,竹子却是常青了,潇湘馆一年四季都有好景看,从不显荒凉。 香菱没回她话,绿柳又问了一遍,“哪个好吃?若有喜欢的,等你回了我单拿些给你,让你带回去吃,你若不爱,我就留着自己吃。” 香菱两种都尝了,“这个桃儿的好吃,甜的很,从前都没吃到过这么甜的。” “那我拿桃儿的给你。” 香菱道:“不用这样,你哪儿买的,跟我说一声,赶明儿我自己买些就好了。” 紫鹃笑道:“那你可买不着,这是她家里送来的,外边儿的都没这个好,我使小幺儿买了几家,皆不对味。” “那我就更不好拿了。你家送一回东西不易,给我拿了去,你吃什么?” 绿柳道:“我乐意给你,你要爱就拿些去,你若不要,就是辜负我了。” 紫鹃正想再捏块桃子干吃,就见一片竹叶飘干果上了,连忙捏起丢掉,“哎呦!我说什么来着?这外头不干净,咱们去里边儿吃去。” 绿柳道:“一片竹叶而已,有什么的。” 紫鹃将才被竹叶污了的果干拨到一边,“这竹叶青翠的,看着是干净,但你只要手上去摸一摸,保管沾你一手的灰尘。” 不止如此,还有鸟雀站在叶上歇息,俗话说‘鸟过不留’,不妨就沾上些什么。 绿柳也想着了,“这些别入口了,拨我手上罢,我拿去洗了,晒干了用糖腌着,回头煮糖水喝。” 绿柳使帕子垫着手,紫鹃拨给她,绿柳包好握在手里,让香菱跟她进屋去,再拿果干给她吃。 香菱轻轻摇头,“我要回去了。” 绿柳道:“那你等会儿,我给你包一包桃子干。” 不等香菱的回话,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绿柳转身去了小房,手帕包着的果干随手放一边,翻出了棉布,包了大包桃子干出来给香菱,“拿回去吃罢。” 香菱接过,腼腆道:“多谢你。”随后又再次告别,出了潇湘馆。 雪雁做好了药膳,回了潇湘馆,林黛玉却还没回来。 紫鹃使小丫头去探春那儿瞧,她们已开了一社,正一齐作诗呢。 听了小丫头的回话,就知林黛玉没那么快回,趁着药膳还没凉,雪雁连忙给林黛玉送过去了。 次日,史湘云设了螃蟹宴。 时辰是在午时,后头姊妹间还要开社,赶不上吃药膳的时辰。若是做好了送去,恐怕会扰了她们的诗兴。二来,开的是螃蟹宴,林黛玉吃不得。 绿柳就说,不如就吃饱了再去。提前去大厨房做了药膳,先叫林黛玉吃尽了才许她走。 林黛玉走前,绿柳又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吃螃蟹,暖酒可吃几杯,也不能多了。 宴席上。 林黛玉坐贾母旁边,只吃了几口菜,螃蟹一点儿没动。觉得无趣,见王熙凤服侍贾母,她也拆了一碟子蟹肉给贾母吃。 王熙凤在贾母旁边侍奉着,笑说:“老太太有福了!有二人左右服侍,专料理蟹肉,竟是一点儿不用劳累了。” 贾母眉开眼笑,受用小辈们孝心,也体谅小辈们劳累。 赴宴原是寻开心的,受了王熙凤一回服侍,就叫她也自去吃螃蟹,又转头劝林黛玉也不要劳累。 “我本想劝你少吃,但你一点儿也不吃,独剥给我,我瞧着可怜。我知道你孝顺,你歇着罢,不用给我剥,就在我边上坐着便是孝心了。” 林黛玉停了手,“既是来赴宴的,我原也想着多少吃一抿子,不然有什么趣味?只是绿柳在我来前叮嘱了好几遍,不让我吃,我也不好负了她的苦心。” 贾母很欣慰,点头道:“她是个好孩子,你该听她的话。” 57.第五十七章 赴完螃蟹宴,夜晚时,紫鹃跟林黛玉回来,说府里来了位刘姥姥,七十多岁年纪,瞧着很是硬朗,逗的老太太开心,特意留她住几日。 绿柳记得她是位有名儿的仁厚善良之人,“我倒好奇那位刘姥姥,想见一见。” 林黛玉说:“那你明儿跟我去老太太那儿。” 绿柳犹豫了会儿,摇头道:“还是不去了,来了位老人家,老太太那儿想必热闹人多,我觉着不自在。” “那便不去。”林黛玉笑道。 史湘云做东道请吃了席,贾家商议了章程,次日便要还席。 绿柳虽没跟着去,却也见到了刘姥姥。贾母带着她游园子,来了潇湘馆,绿柳便见着了。 瞧着满脸的皱纹,比贾母老了许多,她很明事,有意讨好,自己走在泥道儿上,将干净的石子路让给了贾家众人。 冷不防脚下滑摔了一跤,绿柳吓了一跳,这个年纪的老人摔跤可不是玩笑的。见没人去扶,忙出小房要去扶,还没到呢,刘姥姥便自己爬起来了。 贾母笑骂丫头,“只看着笑,还不快去扶。” 刘姥姥不介意众人的笑声,反而说话逗趣,这么个老人家还要做这样的事,绿柳瞧着心酸,回了小房不再去看。 林黛玉看见了绿柳,不知为何她明明要上前,却又回去了,眼神回转看见刘姥姥,恍然明白。 众人进来林黛玉的屋子,林黛玉服侍贾母坐下,又给倒了茶,命丫头拿了自己常在窗下坐的椅子给王夫人。 将长辈安排妥当,又使唤丫头给刘姥姥也拿张椅子坐。 刘姥姥忙摆手推辞,“当不起,当不起,这样好的椅子给我坐了,奶奶都没坐呢!”说着想拉着王熙凤坐下。 林黛玉道:“你才摔了,还是坐会儿罢。” 王熙凤笑着由着她拉了几下才推开她的手,“姥姥就坐下罢!老太太在这儿,我不得伺候着,歇不下来。” 贾母也道:“你坐会儿罢,恁大年纪了,是该当心些,我的玉儿想的周到。” 坐着聊会儿,一群人又浩浩荡荡的走了。 贾母说潇湘馆院子里只有竹子,糊绿色纱不配,叫王熙凤送几匹银红的‘软烟罗’来给林黛玉糊窗户。 王熙凤办事麻利,当天寻了个空儿就吩咐丫头去找,次日的早晨就送来了。 里头还夹着一匹秋香色的,丫头说是王熙凤给绿柳的,绿柳收好料子,便跟着丫头去了王熙凤那儿,专门谢她。 这纱原是贾母叫王熙凤找出来添上里子给丫头们做背心的,绿柳肯定分不到,王熙凤因喜欢绿柳的为人做派,便私下拿出一匹给了绿柳。 王熙凤笑道:“这不算什么,本就是要给丫头们做衣裳的。” 绿柳道:“二奶奶想着我,自然是要谢的,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王熙凤拉了她的手,“就你多礼,我就说你好。”比那些个小崽子好多了,就知道挑幺挑六,扒着主子讨好处。 还待继续与绿柳说话,就有丫头来说,贾母昨儿游园子风吹着了,这会子觉着身上不好,请了大夫来瞧,让王熙凤去料理各处,行方便。 王熙凤顾不得绿柳,忙去了贾母处。 绿柳回了潇湘馆,林黛玉和紫鹃不在,都去了贾母处看望。 王嬷嬷在使唤丫头做事,两个丫头拆掉旧的窗纱,四个丫头打水擦窗。 雪雁领着一个婆子一个丫头裁剪布料,窗纱要的面积大,想要剪裁整齐需要丰富的经验,雪雁也不甚熟悉,多是婆子在做,她和另一个小丫头打下手。 王嬷嬷拿了鸟食,一边喂鸟,一边看着丫头们干活。 绿柳去铺位翻了翻,父母给自己捎东西时,用的都是棉布包的,她没有丢掉,全部洗干净了收起来。 窗纱孔洞细小,衔接处也不容易清理,绿柳看两个丫头拆窗纱时有少许灰尘在飘,二人离的近,免不了会吸进去。 找出棉布后,裁剪成两块,给两个丫头蒙住口鼻。 “多谢姐姐!” “你想的周到,我却是没注意。”王嬷嬷夸道。 她年岁大了,常感不随心,很多事都注意不到,夜晚自我叹息,多亏了她们几个小丫头多注意、多想着,她才自在些。 绿柳笑道:“嬷嬷安排丫头们做事,着眼的是整个屋子,注意不到细小处也是常有的。我碰巧看见了,便替丫头们想着。” 王嬷嬷道:“你前几日说要打些桂花晒干留用,怎么不见你去?” 绿柳道:“府里几次宴席,老太太又要游园子,哪能容我将桂花打下来?少不得要等十天半月的,几位主子淡了兴致,才好去求琏二奶奶。” 王嬷嬷摸着绿柳的头发,笑道:“这话在理,又是我不周到的地儿了。” “嬷嬷怎么了?”绿柳疑惑的看着她,“平白的说了些话。” 王嬷嬷不言。她没算计,只知道做眼前的事儿,家里的太太、老爷先后去了,姑娘的身子又不好,她只盼死在姑娘前头,能多得二两的棺材,也不枉她伺候一场。 王嬷嬷不说话只摸着她的头发,绿柳觉得不自在,借口去找林黛玉,出了院子。 绿柳没真去找林黛玉,猜她在跟姊妹们玩儿呢,她要过去没得打扰了,只在潇湘馆附近的‘滴翠亭’坐了会儿。 此亭建在水中,四面游廊曲桥,绿柳在柱子后头坐着,看了会子景儿,吃朝食之前回去了,用过朝食又自去忙活事。 夜晚时,各人睡了,林黛玉拉着绿柳,要绿柳晚上陪她睡。 一面是她有话要说,跟绿柳聊得来些,一面是觉得这些话绿柳真该听一听。 绿柳抱了被褥过去,夜晚时,二人在床上躺了。 林黛玉因有话要说,手肘撑在枕头上,面向着绿柳说话,绿柳便躺着侧头看她,听她说话。 林黛玉复述了薛宝钗的话,口中还叫了几声“姐姐”,末尾说道:“我从前竟看错了她,她以自己做伐来劝我,可知其真心,除她外再无人与我说过这些。” 林黛玉无兄弟姊妹,贾母是外祖母,年岁也大了,哪里能顾得到少女的方方面面,更何况她的心思又更加细腻些。 世间的道理不全从书来,好些你看过、读过的却不一定懂,玩伴姊妹间的一两句话又比父母的管用。 绿柳道:“的确有看杂书移了性情之人。” 林黛玉笑看她,“我眼前就有一个呢。” 绿柳道:“这话从何说起?宝姑娘说你,你倒是扯我身上了。” 林黛玉凑近了,小声道:“你实话说,你是不是偷偷看杂书了?否则你那日哪来的歪点子,我从未听说过。” 原是这个事儿,绿柳心中暗笑,又有了调侃她的话,同样凑近了悄声道:“姑娘是想与我借书看?” “哎呀!”林黛玉红着脸打她,气道:“真是了不得了,说了这些浑话来,你快下床去,去你自个儿的铺位睡,我这儿留你不得。” 说着往外推绿柳,绿柳挡了她的手,笑道:“我没看过杂书。我倒是有话要问姑娘,姑娘哪知我的法子是书上会写的?” 林黛玉听了,别过脸去,此时羞涩更多,也顾不得气了。 绿柳笑道:“看了就看了,这有什么的,男子能看女子也能看。只是酸人多,若要少闲话,别让人知道就行了。那些个酸腐古板,就会用规矩苛求女子,看本杂书还能扯到失礼失德。他们只恨不得女子都如稚子一般纯真,少识些路数,便了他们。” 林黛玉侧着脸,羞赧道:“你竟真没看过?说出这些话来。” 绿柳想了想,“细算起来,应该是看过的。” “果然,我说的不错。”得知绿柳也看过,林黛玉又神气起来,叮嘱绿柳,“你可别不当心说出去,叫别个儿知道了,定是要说你。” 绿柳道:“不会和别人说,只跟姑娘说罢了。” “这便好,我定不会说出去。” *** 今年秋季,绿柳家秋收,除了家用的稻米,还卖了些去,土地算是有盈余了。 土地仍然不好买,绿柳家没有门路,只能捡别个不要的小田,或是靠着王大田间地头的转悠,偶尔得些消息,谁家要卖田,跑到别个前头去,才能将田先买下来。 今年就只买到三亩挨着的小田,大田买了块两亩的,家里的田还是东一块西一块的。 戴氏的生意做起来了,有了固定客户,是家里主要的收入来源。 平常农闲时王大无事干,便跟戴氏一齐摆摊,家里收入,每月除去吃穿用度,能结余一二两银子,比不上在府里时收入多,却更自在些,不用看谁的面。 有房 子有存款有结余,戴氏的日子过的起劲,便又将绿柳的婚事提上日程。 绿柳的赁期三年,过了今年,明年冬季便到期了。 戴氏将她的生辰八字、家中近况,会些什么都写给了媒人,请媒人留意,要有合适的,等绿柳回来便相看。 榕树现在脚店里做账房学徒,每日早出晚归没空闲,戴氏请了外头的先生写好书信,连带着家中晒的干菜,一应给绿柳捎了过去。 绿柳收到家书后看完,看到后头的话很犯愁,她觉得她还小,没成年的岁数,就催婚了。 林黛玉走了过来,“家中如何?” 绿柳笑道:“诸事稳妥了,每月有盈余,今年还多买了几亩地。” “等你回去便都是好日子了。” 绿柳感叹道:“是啊,家里有了生计,我的心就放下了,再没有担忧的,日子越来越好了。”有了稳定的收入才能立住家。 林黛玉点头,心里也为她高兴,想起信中的内容,又打趣道:“我才好像看见,你家要给你找女婿了?” 绿柳连忙将信纸叠了几叠,红着脸道:“我不曾防姑娘,姑娘怎的做小人行径,看就罢了,还要拿话说我。” 紫鹃与雪雁坐在铺位做针线,紫鹃闻言忙放下针线,跑了过来,“你家要给你找个什么样的女婿?” 林黛玉笑她,“你也会臊,可叫我逮着你了。” “我又不是没脸没皮之人,如何不会臊了?姑娘也别太得意,下回叫我撞见了你,我可不饶你。”绿柳边说着,边冲林黛玉扬了扬头。 她的女婿莫须有,贾宝玉可是天天能见的。 林黛玉捂着胸口,后退半步,笑着说,“怕了你了,再不敢说了。” 紫鹃笑着双手搭在绿柳肩上,“我不怕你。” 绿柳要站起身出去,“是我怕你还不成,可得躲着你,我还没想过这些事儿呢。” 紫鹃按着她,不许她动,“如今可该想了,你爹娘都与你提了,想要个什么样儿的,该在信里与你家说清楚,若遇到个脾气性情不和的,一辈都难过。” “知道了,我的好姐姐。”绿柳将紫鹃的手扒拉下去,转着圈儿指着周围的三个,“谁都不许说出去。”若是说了,园子里促狭的人不少,可不得拿她玩笑。 三人摇头笑道:“不说。” 绿柳收回手来,“对了,我要跟姑娘借两个丫头使。如今天渐冷,赏花的人也少了,前儿得了琏二奶奶的准信儿,今儿去打些桂花来。” 林黛玉道:“你去指使两个丫头,春纤别带去,我过会子想去宝姐姐那儿坐坐,要她跟着我。” 绿柳应下了,去外头叫了两个小丫头,找园子里的婆子借了粗布单,长杆的竹子,便去了藕香榭。 整个园子里,若说哪里的桂花好,就是这里了。 绿柳拿着竹竿,让小丫头先把布单铺上,等丫头将布单扯平整就开始打桂花,四处散着打,不可打尽了,留着些赏玩。 绿柳所需的桂花不多,只打了够晒满两个竹匾的就罢了手。 还了婆子单布和竹竿,又问她借了两个竹匾,答应婆子做好后许她一份,便拿着竹匾回去了。 要晒桂花,潇湘馆没有专门的架子,小丫头便拿几个凳子架着放竹匾。 绿柳取了些新鲜桂花洗净,去大厨房做了‘桂花糯米藕’。 自家留下一半,其余分成四份,要给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送去。 听说要给主子送东西,手里捏着桂花藕在吃的小丫头们都抢着要去。 绿柳看着几个吵闹的小丫头,送东西是假,想要赏钱是真,干活儿的时候不抢着干,吃东西时跑的倒快。 绿柳不用她们,使了帮她打桂花晒桂花的两个小丫头去送,“其他人吃完了就回去干活儿,不然下回我可不敢再给你们吃了,偷起懒来,没得累着我挨骂。” 等其他丫头们散了去,绿柳才与那两个小丫头道:“大太太住的远,单个人去送。 二太太和琏二奶奶住的近,一个人去送就好,老太太那儿我去送,你们谁得的赏钱少,我给补上,保你们各得的赏是一样的。 另外还有园子里婆子那儿,要你们两个去送,不许推脱,你们已经拿了好处了。” 两个小丫头点头应是,万没有不愿的。 58.第五十八章 绿柳提着食盒,走过游廊到了荣庆堂。 贾母的屋子前,打帘子的小丫头见她手上拿着东西,笑说:“做了什么好吃的?” 贾母跟前的便是小丫头身份也不一样,若是别的房里的,少不得要喊声姐姐,贾母房里的却不用。 绿柳与这小丫头还算熟悉,每回来贾母这总要过她的帘子,悄声道:“桂花糯米藕,我那里还有,你空了去我那儿拿,别带别个来,怕是不够分。” “好嘞,保管不与别个说,只我吃独食儿。”小丫头扬起笑脸,冲里面通报,“老太太,绿柳来了。” 绿柳笑道:“我只一双手做不了许多,只能这样办,下回再与她们吃。” 这里说着话,里头贾母让进去说话,绿柳道:“我进去了。” 绿柳到里一看,鸳鸯竟是不在,只见着琥珀和翡翠在贾母的近前伺候,心里觉着奇怪。 贾母坐在宽椅上,斜靠着软垫,绿柳打开食盒给她瞧,“老太太,新鲜桂花做的糯米藕,还热乎着。” 贾母着眼看过,笑道:“你知道我爱吃这个。” 绿柳笑道:“特给老太太拿了不少。不过,我得劝劝,老太太别多吃了,至多三四块就好,吃多了胃不舒服,便是我的罪过了,还望老太太疼我。我原是想着老太太疼爱孙子、孙女,得了吃的少不得要赏人,便多拿了些来。” “你也变的猴精儿了,学了这些个巧话来哄我。”贾母调笑了一句,也想热闹了,“是好久没跟姑娘们一起逗闷了,住的远了倒叫我常想着。” 便让琥珀使唤人去将姑娘们还有贾宝玉叫来,说得了吃食叫她们一起用。 吩咐了事儿,贾母又与绿柳说:“我才得了几根西洋人参,你拿两根回去给你家姑娘用,若用的好也别怕使人,与凤丫头说了再买来用。” 绿柳答应了,贾母让翡翠去拿人参,才得的还没入库里去,只在贾母房里放着,使紫檀漆盒装着,防潮防虫,还雕着花样。 绿柳捧着盒子再谢过贾母就要告辞退下,贾母叫从匣子里给她拿了些赏钱,“难为你想着我。” “这不算什么。”笑着说完,绿柳便退下了,一手拿着空食盒,一手捧着精致的漆盒,出了贾母的屋子。 门口的小丫头冲她道:“别忘记了啊,我这会子没空闲,晚些再去,可千万给我留着。” 绿柳好笑的点点头,“鸳鸯姐姐去哪儿了?难得见她不在。” 小丫头道:“说是身上不好,上园子里逛去了。” 原是如此,得知了缘由后本不当回事,径直往潇湘馆走,谁知过桥后正巧碰见了。 不止有鸳鸯,还有平儿、袭人、贾宝玉,一行人往怡红院的方向去。 绿柳叫住了贾宝玉,“老太太让你过去呢。” 袭人不解的道:“老太太房里的事儿,怎的是你来叫?” 绿柳道:“我才老太太那儿回来,知道她使了人找宝二爷,那人还走我前头,我这会子却碰见你们,老太太使唤的人估摸是跑空了。” 袭人笑道:“真是巧了,还好叫你碰见了,不然老太太见叫了没人去,又要担忧了。” 贾宝玉问道:“只叫我去?” “各个姑娘们都去。” 贾宝玉笑着道:“那好!又能与姐妹们一起玩了。这些日子没聚起来,都是我挨个去找她们玩,也太没趣了些。” 因要去贾母那儿,可得仔细着些,袭人替贾宝玉整理着衣襟,又嘱咐他,“可别太乐过了,吵着老太太就不好了,多少注意些,别起呆根子性儿。” 贾宝玉连忙点头,见袭人整理起来没完没了,他耐不住性子,忙道:“老太太那儿不要紧,要是说起来就说我自己弄乱的,不妨事,不妨事。”话音未落,人就跑远了。 袭人担忧的看着他的背影,放不下心。 绿柳劝她,“他去老太太那儿能有什么事儿?你也别太操心了,回去歇一会儿罢。” 袭人点头移开目光,又转头看着鸳鸯。 鸳鸯问道:“你可知老太太那儿有什么事,要叫了宝玉和姑娘们过去?” 绿柳道:“没什么事。是我做了些吃食给老太太,老太太不忍独享,就让叫上宝二爷和姑娘们一起吃,顺道儿聚一聚解闷。” 平儿挑了挑眉,“原是你这个小蹄子惹事,才也不说清楚。一番话说的竟像是别人的事儿似的,害的鸳鸯还以为老太太那儿怎么了呢。” 说着话脸上渐带了笑,拢了绿柳的一边手,顺手拿过食盒子,“你才害的我白担心,可是要赔我的!有好吃的也不叫上我?我家奶奶那儿有没有,要是没有我可要告状的。” 绿柳抿着嘴笑,“才不是说害鸳鸯吗?怎么就突然变成害你担心了,还要我赔你,这是什么话。”双手一摊,装作不知。 “呸,别说这样话,有什么好的快带我去吃。”平儿松了绿柳的手,又拢了鸳鸯的手,“咱们一起去。” “走罢,我那儿还有。”绿柳说罢,自己走在前头,带着往潇湘馆去,又跟平儿说:“二奶奶的早送过去了,忘了谁也忘不了她,这回用的桂花还是得了她的许可弄来的。” 平儿道:“你不是说要晒干留用吗,怎的这么快就弄出吃食来了?” “那桂花水灵灵的,我瞧着全晒干了反倒可惜,只晒了大半去,还有小半全做了吃食。” 一路上几人说着闲话,鸳鸯却不一起说话逗趣儿,只垂着头走路,瞧着跟以往不一样,整个人看着沉闷的紧。 紫鹃在家没出去,见着一行人来了,惊讶了会儿,笑道:“今儿的日头打哪儿出来的?你们怎么凑一起了,快进来坐。” 绿柳道:“我做的桂花糯米藕你放哪儿了,拿出来吃罢。” “快拿出来。”平儿笑着催紫鹃。 紫鹃一面去柜子里拿,一面说:“竟是为吃的来,你们哪儿缺吃的了?” “缺不缺的你别管,只管拿出好的来招待。” 紫鹃拿着碟子放桌子上,“哟,你是来做客的还是做的强盗。” 几人说着话,玩笑着,两个小丫头在门口探头探脑,眼睛只看着绿柳,不好意思进来说话,怕打扰了几位。 绿柳见了便道:“你们聊着,我还有事儿没了呢。” 绿柳带着两个小丫头去了小房,将手中的西洋人参锁入柜子里,回身问她们:“你们得了多少赏钱,可是不均?” 一个小丫头急忙说邢夫人没给赏钱,“我说是绿柳姐姐让送的,里边的大丫头接过去就叫我回了。” 邢夫人一直不将她当回事,平时收东西只当是收丫头给的孝敬,从不说回她的礼,绿柳不觉得奇怪,“你呢?” 另一个小丫头说:“二太太给了我一百文钱,琏二奶奶随手抓了两把钱,我数了数,有一百三十八文。” “好。”绿柳点点头,与没拿到赏的丫头说:“这会子来人了,让她们看见不好,过会儿我再数二百三十八文钱给你。你们俩过来,我捏几块桂花藕给你们,你们拿去给那婆子。” 绿柳去屋子里,平儿等人一人捏了一块在吃,见她进来,招呼她一起吃。 绿柳道:“我早尝过了。说来我晒桂花的竹匾是跟一婆子借的,应了她要给她尝尝,我捏几块叫小丫头给送去。” 平儿道:“你怎的不问我去,这些哪儿有我知道,何苦借别人的。” “这点儿小事烦你做什么,我自个儿就能办了。”绿柳拿棉布包了,走去门外头递给小丫头。 袭人笑道:“是啊,咱们这里几个,最忙的就是你了,既要管着一应大小事,又要应承琏二奶奶。” “可别这么说。”平儿别过脸,面上不愉,袭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绿柳进了屋,见着平儿似是不大开心,正想说点子话逗闷儿,平儿见了她,招呼她来吃,竟是自己就好了,也不用别个开解。 平儿给绿柳倒了茶,“你们这茶是二奶奶送来的罢,我吃着像。” 紫鹃道:“是二奶奶送的。我家姑娘脾胃弱,不怎么吃茶,这茶多半是我们吃的,你们要想吃,下回来这儿。” “可别告诉二奶奶,不然下回不送了。”绿柳笑道。 平儿笑道:“要我不告诉她,只要我来玩时你们好好招待我,我就不告诉她,不然回去我就说了。” “了不得了,竟摊上了你。”紫鹃道,又看向袭人和鸳鸯,“你们今儿怎的约着来了?这样齐全的景儿可是少有。” 袭人看了眼鸳鸯,这事说起是极隐私的事儿,紫鹃就罢了,一齐长大的,从前也是什么话都说的。 绿柳又远了些,既不是自小大的,如今也不是府里的人。 鸳鸯羞赧,心口却又有股义无反顾的气在,冷着脸道:“也没什么好瞒的,迟早要闹出来。” 鸳鸯将邢夫人的话说了出来,恨恨道:“什么小老婆,我是断 不会去的,纵是被逼到无路,也还有一死!” 紫鹃气道:“大老爷太不讲理了!老太太怎么说?” 鸳鸯摇摇头:“还没敢让老太太知道。” 她是横了心的,只是老太太不知道,难保不疑心她早与大老爷有私,否则大老爷平白的要讨她做小老婆。 她是老太太的丫头,要是老太太疑心了她,她怕是真的只一死才能了结此事。 绿柳道:“鸳鸯姐姐有胆有识,想必没有什么事是不成的。” 鸳鸯笑着说,“借你吉言。” 绿柳碟子往鸳鸯那边挪了,“多吃些,这桂花糯米藕做起来不容易,费了我不少功夫,吃着甜嘴。” “嗳。”鸳鸯又捏了块来吃。 与平儿等人聊过,鸳鸯心中早有了决断,如今嘴上也立了志,再不消别人多说了。 次日午后,绿柳便听见新闻,大老爷要收了鸳鸯,老太太发了好大的火,这会儿姨太太正陪着打牌宽慰呢。 绿柳就知鸳鸯的事是落幕了,她抗争成功了,夜晚时便送了盅汤药过去,给她压惊。 鸳鸯握着她的手,“多谢你了,夜深了还特来看我。” 绿柳笑道:“我午后在做药膳时就听见消息了,你当我为什么夜深来?不过是怕白日里被人看见,也将我牵扯进去,府里那些个多舌的人嘴都脏的很。” 鸳鸯冷笑一声:“我可不怕她们,左不过是些欺软怕硬的,有本事当我面儿说,看我怎么收拾她们!” 绿柳道:“谁敢?现都知道老太太疼你,大老爷闹了好大的没脸,估计明儿就要病了,好一段时日不敢见人。” 鸳鸯“啐”了一口,“他该的!你是没在场,不知道大老爷托我哥哥带的什么浑话。不嫁又怎样,没得拿这个来威逼我,他就错了主意!” 绿柳也握紧了她的手,“鸳鸯姐姐,我深敬你。” 绿柳有话在嘴边,她关于婚姻的想法,没与谁说过,绿柳知道,若是与林黛玉说了,她能理解她,但最能懂她的应是此刻的鸳鸯。 她自异世来到这里,不幸的生为奴仆,幸运的遇见林黛玉。 未曾被时代同化,还守着一点子倔强。 “我也想过不嫁人,这是我的心里话,姐姐谁都别说。” “你放心,我谁都不会说。” 绿柳道:“我不认男人风流多妾,凭什么他们看上好的了,就能正大光明的纳了?女人要是嫁了人,过的不如意了,想分开都难。” 鸳鸯笑着道:“你平常无论在哪儿就爱窝着,我以为你是‘抱窝鸡’,没成想原是个‘疯子’。” “那你是什么?” “我也是个‘疯子’罢。” “巧了。”绿柳轻笑,正经说道:“若要我嫁,非得是我看上的,他也看上我的。不但如此,不论是我变心还是他变心,都能分开才好。” 若是在异世,这只是最基本,在这个时代,却成了妄念。 妇德,困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 贾琏在王熙凤生日时做的事,若换成女人,可就不得善了,不是跪下道歉就能平事儿的。 “果然是‘疯话’。”鸳鸯摇摇头,“你看上他,他看上你,这还好说。若是变了,你变了是不守妇道,他变了不过花些银子再讨个合心的做小,在外置房的人也大有人在。” 绿柳叹了口气,“前儿家书说要我回去相看,这要是选错了,一辈子就搭上了,我反正是受不了讨小老婆的,别说小老婆,便是风月寻欢,我也觉恶心。”所以,她才想不如不嫁了。 才有了这个心,就有了鸳鸯的事,倒叫她感觉合该如此。 鸳鸯道:“可你不选,你爹娘能容下吗?我是亲生爹娘都不在这儿,只有哥嫂在,他们也管不了我许多。况且,我还有老太太做主呢。” “我还不知要如何呢。”绿柳缓缓的站起身,“我要走了,夜深了,婆子落锁了便进不去园子了。” 鸳鸯站起来送她,“去罢,多谢你来看我。” 鸳鸯站在门边,看着绿柳的身影被夜色掩住才回了房里。 白日里鸳鸯发誓发的狠,看起来什么都不怕似的,这会儿仔细瞧她,发现她的身形单薄的紧。 她又何尝不怕呢,一个丫头抗争主子,只是想纳她为妾而已,放在哪个家里都不是大事。 家里的哥哥嫂嫂竟不如无亲缘的姐妹,鸳鸯蒙在被褥里伤心。 59.第五十九章 话说贾母。 贾赦威逼,鸳鸯赌咒立誓不嫁。她对鸳鸯没什么疑的,她是个忠心的有气性的丫头。 家里的混账种子要翻天,看上的哪是鸳鸯,她还活着呢!鸳鸯还是她的大丫头,就敢递话威逼了,竟这般等不及。 屋子里的媳妇也不把她当回事儿了,面上敬着,暗地里盘算。 贾母生了好大的气,不好当众骂自己的儿子,王夫人在也算正好了,顺势敲打了她。 贾宝玉还小呢,本来不该这么早定,该再等几年,他那么小个人,哪儿受得住。她选了晴雯,慎重起见,也只说让她陪着玩,没让在房里伺候。 王夫人却鸦雀不闻的给袭人涨了月钱,叫她拿姨娘的定例,许她日日在房里伺候。 这要是一个不察,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另有,薛家的宝钗是待选的秀女,原该躲着些,她却故意传出“金玉”之言。 糊涂传话给元春,撺掇元春定“金玉”。 她再急也该等选秀过后,凤尾罗、芙蓉簟哪能随意送?寓意不一般,好在无人计较这个。 一桩桩,一件件。 没点子成算,耳朵根子又软。 为了给她留面儿,为了府里的和睦,她还得装作不知,她这个老祖宗就快成摆设了。 几个媳妇里,邢夫人便罢了,是个没脑子的,王熙凤虽想着她,但也有点小心思,不过都不妨碍,只有王夫人面上恭敬,私下又不一样。 都觉得她老了,事事都瞒着她,若是真有能力便罢,偏又没有,胡乱拿主意,好在家业大,一时败不了。 贾母心中叹息,这些个小辈媳妇里,只有凤哥儿中用,也不能怪她偏疼。 事情安排的条理,还会哄她开心,再没这样好的媳妇了。 次日起来,鸳鸯给贾母梳头。 贾母知道鸳鸯受委屈了,从首饰匣里拿了对金镶宝石的耳环给她,“你不必理他,等过两年我在外边儿给你找个人,仍然好生过日子。” “老太太,我受不起!”鸳鸯忙给贾母跪下了,“我昨儿的话非是因大老爷,便是没有这事儿,我也早有此心!” 贾母道:“傻丫头,你还小呢,不懂这里头的利害,不嫁人是那么好玩的?你立了志不嫁,不说别的,只说你到我这个年岁要如何? 更有些缺德鬼,背地里说些不三不四的,牵扯起来,滚刀子人都要刮层皮下来,谁能囫囵个脱身。” 话罢,贾母顿了会儿,叹了口气,“你看家里那些个寡妇人家的女人,为何都要寻个男人?她们是没有法子只能这样,你可别犯糊涂。” 鸳鸯沉默着,她明白贾母说的道理。 可她不信这世间就没有个干净地儿,她心里的那口气还没散。 “老太太,别的我暂想不到,就先让我送老太太归了西,再说别的。”鸳鸯双手伏地,给贾母磕头。 贾母无法,好好的一个丫头,被逼成这样,只劝道:“这不是长久之法,你哪日变了主意,只管说与我听,到时我给你安排,你们伺候我十几年,我活着一日,总不会让你们这些个丫头难过。” 鸳鸯点头应是,又给贾母磕了个头,谢过贾母恩典。 她能因着伺候老太太有点儿脸面,凭着老太太拒了大老爷,但大老爷也不是她能说不是的。 鸳鸯这事,说闲话的不少。 事情牵扯到大老爷,鸳鸯也不是好惹的,都不敢明面儿说,私底下嘀咕着这事,认为别个不知道,既不知道,自然也管不着。 王熙凤更不好惹,几人闲话,不察叫她的人听见了,告了她知道,她狠狠的发落了几个。 各人打了四十板子,撵出了府去,才压下了这股邪气。 时间来到临冬,香菱来潇湘馆玩,与绿柳她们说起一个好消息,薛蟠要出门做生意去了,到时她的空闲便多了,能常来这儿玩。 林黛玉笑道:“这倒是好了,大家皆知你与我学诗的事,我们起了几回社,请了你几回,你都不得空闲,如今便可了,姨妈和宝姐姐可不会拦你。” 香菱笑逐颜开,正是呢,她早盼着入社了,也盼着来园子住。 不久就迎来了一场雪。 今年的初雪下的盛大,之后再没有过这样的雪。 即便是冬季,潇湘馆也满是绿意。 经过一夜的覆盖,绿意之上又有雪白。 雪落在竹叶上,压弯了细枝,风一吹,竹林也下起了雪。 姑娘们在芦雪起诗社,雪雁陪着林黛玉去了。 绿柳披着斗篷,摘下了一片冰晶给紫鹃看,上面还有竹叶的纹路,只是太薄了些,紫鹃接了过来,不过一会儿就在手心里化开了。 紫鹃道:“这小东西倒是精巧,却太脆了,还没怎么着呢,就先化开了。” 绿柳又连着竹叶一起摘下几片,捏着叶柄,如此冰晶倒是不化了,却也看不见它晶莹剔透的摸样了。 紫鹃拿来看过,觉得无趣,又还给了绿柳。 小丫头顽皮,冷不防的手握着竹竿一摇,雪落了几人满头,还有落在脖子里的。 绿柳打了个激灵,拍下脖子里的雪,追着小丫头要教训她。 紫鹃笑着整理头上的雪,拢了拢斗篷,“咱们进屋罢,这会儿冷了,我们有斗篷披着倒罢了,小丫头们只穿着棉衣,也太单薄了些。” 绿柳听了,一时停歇下来,抖了抖斗篷上的雪。 招呼小丫头们:“都去屋里烤火,小心着凉了,这时要是病了可不容易好。”话罢了,撵了几个玩的最欢的小丫头进屋,别的也就都跟上了。 绿柳嘱咐她们,“天冷许你们全进屋子里玩,可不能闹起来。” 小丫头们说知道了,又问绿柳有没有好吃的。 绿柳道:“煮点姜糖水你们喝不喝。” 小丫头还真的思考了会儿,说道:“也好,多放些糖,好歹甜些。” 绿柳嗤笑一声:“还挑呢?有你们吃就不错了。你们谁去打壶水,放在泥炉上,再点火烧滚了,然后过来叫我。” “我去!”小丫头笑嘻嘻的去了。 昨儿大厨房送了糕点,林黛玉因这几日咳嗽,嗓子不大舒服,不吃这种干巴的,紫鹃便收金柜子里了,这会儿拿了出来,放一边桌上,“给你们吃的,别着急拿,等去烧水的丫头回来再一起吃。”小丫头们叠声的谢她。 小孩子大多都嘴馋,都眼巴巴的看着糕点。 有心急的小丫头跑着去了小房,与里头的小丫头一起忙,加了炭块又给炉子扇风,一见好了,立马来找绿柳了。 “急什么。”绿柳道。 小丫头撒着娇要她快些,绿柳只得加快脚步,进了小房里,叫里头的小丫头只管去吃糕点,她自己在小房就够了。 绿柳用钥匙开了柜子,添进去姜片和红糖,再煮了一会子。从橱柜里拿一碟小碗来,两只手捧着,另分出三根手指勾了水壶,一路走到屋里。 紫鹃上来帮她接过水壶,绿柳松快了,将小碗一排放好,紫鹃挨个倒了,叫小丫头们来喝。 一齐坐烤火闲聊了会儿,瞧着差不多时辰,绿柳去小房拿了药材,又披上了斗篷,去大厨房给林黛玉做药膳。 沿路的雪有婆子丫头收拾齐整,雪堆在道路两边,周边的山石树木被雪覆盖,瞧着莹白的一片,与竹林又是不一样的景色。 厨房附近的雪地又难走些,有已经融化的雪水流淌在路上,又冻结成冰,厨房管事的正使唤粗使婆子用铁铲清理,见绿柳来了,“收拾着呢,姑娘这会子就来了,小心脚下。” 绿柳道:“不妨事,我昨儿说要的羊肉,妈妈可给我留了?” “留了。”管事的笑道:“如今天冷,挂了一晚的羊肉炖煮最好,比才宰杀的更好。 姑娘前几次给我留的药膳也好,我吃了觉得受用,夜晚时竟是躺着立时就睡了。我后头照着你给的方子自己煮了,没有你做的有效用。” 绿柳知她的意,“我今儿煮‘五福羊肉汤’,羊肉留的多不多,要留的多的话,等我弄好了给妈妈留一份,要是不多我也无法。”伸手解了斗篷,寻了一处放着。 厨房管事笑眯了眼,“多呢!就等着姑娘来。”说着带着她去看羊肉。 绿柳跟着在她后头,“妈妈多做几回就好了,难的药膳 便罢,好些我也不会,有些药膳却简单,不费功夫吃着也好。” 管事的说:“我是懒怠费功夫了,沾姑娘的光儿算了。” 绿柳只得答应下,笑说,“也可,我原就要做的,给妈妈一份不算什么。我们长年累月的麻烦妈妈,多亏妈妈不计较。” 要是不应得罪了管事的,日后要用什么就不便利了,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来。 潇湘馆到大厨房的路本就远,绿柳顶着寒风来,在厨房里又暖烘烘的,回去时又要顶着寒风,路上便觉得有些不舒服。 拎着食盒进了屋子,乍然暖气袭来,绿柳浑身一激灵,“紫鹃!快替我拿着。” 紫鹃忙跑过去,接过绿柳手上的食盒。 绿柳使帕子捂住鼻子,用力擤了鼻涕出来,之后便感觉身子更冷了,好似身体里的暖气跑出去了。 紫鹃将食盒放到里间去,担忧道:“大冷天的就别去大厨房忙活了,在小房里煮些燕窝、阿胶不好吗?” 绿柳微哑着嗓子道:“哪里有那许多名贵东西任吃,总不好老是去讨要,姑娘还没回来吗?” “还没,可是要给姑娘送去?” 绿柳道:“晚饭前还没回再送去罢,今儿煮的羊汤,多炖煮会儿也没事。你拿个碳炉架子架上,温着药膳,我去小房煮紫苏水喝。” 紫鹃拦住她,“你就别折腾了,廊上也有风呢,再一吹更严重了可怎么好?煮什么你跟我说,我给你煮了拿来。” 绿柳止了动作,知道她是为自己好,考虑到紫鹃没做过,便说的明确些,“紫苏叶九片、陈皮六小片、红糖大约放这么多,水沸了再放,陈皮煮的舒展了,汤水就好了。” 绿柳伸手出来比了比,又递给紫鹃小房柜子的钥匙。 她才有了点症状,不怎么严重,及时喝些“紫苏橘皮甜汤”,散寒通窍,再睡一觉就差不多了。 紫鹃记下,接过钥匙去了小房。 因是冬季,药膳不再用汤盅,用的陶锅装着,可以架在火上烧。 绿柳拿了炉架放好,打开食盒将药膳放到炉架上。 怕炭火太热烧干,绿柳又将架子往边上挪一挪,时不时给陶锅子转个方向。 炭火盆边上坐着烤着火,绿柳觉得身子暖起来了,鼻水流的更凶。 紫鹃煮好回屋了,一手拎着水壶,一手拿着一个碗,帮绿柳倒好了递给她,“我尝了点儿,味儿不大好,你将就着喝些。” 紫苏、橘皮煮的甜汤本就不好喝,但要是夏季用井水澎过又不一样了。 听着紫鹃的话,绿柳点点头,淡定的喝完了甜汤,紫鹃接过空碗,顺手将小房的钥匙还给绿柳。 绿柳带着鼻音道:“你和小丫头们也喝些罢,大家都驱下寒。再添些药进去,多加些水和糖,你们没症状不用喝那么浓的,不好喝。” “说的正是,该驱邪气,着凉就不好了。” 紫鹃又去了小房,绿柳坐着久了觉得困顿,便重新拿了个炭盆,将大半的炭火拨过去,又添了些新碳。 原来的炭盆里的炭火用热烫的炭灰盖上些,炉架子扶到炭火正中,继续温煮着羊汤。 炭灰盖上些,便不至于火大烧干了汤水,用旧炭盆是炭灰已热,若是新炭盆,炭块少了炭灰又凉烧不起火来,还如何温汤。 安置妥当,绿柳便去雪雁的铺位躺着,不过一会儿就熟睡了。 晚饭时,起床来吃了半碗饭。 雪雁留她夜晚在自己这里睡,住在外间太冷了,绿柳身子不好,再住外头更严重了怎么好。 次日一觉醒来,绿柳便感觉好了些,只是身子还有些酸软,又有点儿鼻塞。 雪雁不叫她起,“你病了就躺着别起,在被儿里捂一捂。” 绿柳拢了被子,笑道:“真好,谢你疼我。” 雪雁笑了笑,去小房给林黛玉煮了‘杂果粥’,想着绿柳的症状,又给绿柳煮了‘桂枝生姜大枣粥’。 这‘桂枝粥’正对的上绿柳的症状,绿柳笑道:“雪雁出师了,日后尽可自己做了。” 雪雁欣喜的点点头,她已学了很久了,得了绿柳的夸奖比得了状元还好。 60.第六十章 那日芦雪庵作诗,大家玩的尽兴,直到贾母来了,众人没再作诗,林黛玉因药膳还没吃,便没跟着贾母去贾惜春那儿看画。 贾母也明她的事,见她悄声要走,也替她遮掩着。 林黛玉回来了才知绿柳着凉了,紫鹃帮她解着斗篷的系带,林黛玉问道:“怎的病了?” 紫鹃道:“从大厨房回来时风吹着了。” 解开了斗篷,紫鹃竖着提起,抖着上面的雪,又抱着斗篷,拍了拍。 林黛玉问道:“可还严重?” 紫鹃道:“瞧着还好。打了几个喷嚏,嗓子有点哑,我按她的方子给煮了驱寒的饮子,她喝了才睡的。” 林黛玉等紫鹃回完了话,才往里间走,紫鹃拍干净斗篷上的雪,将斗篷挂到落地衣架上面,也随后进到了屋子里。 雪雁没插话,二人说着她只静静的听,挂好自己的斗篷,也进去看绿柳。 炭盆上的羊汤还温着,绿柳躺在雪雁的铺位上睡的正熟。 林黛玉探了绿柳额头的温度,感觉寻常,没有发热,额头也没冒虚汗,应是没有大碍。 紫鹃把羊汤盛到碗里,端给林黛玉,说道:“现住在园子里,好玩的地方是多,住的地儿也大了,只是也太不方便了些。 只说大厨房这一样,绿柳来回走那么远去,今儿还着凉了,还有姑娘每回去那边用饭,也是要走远路。姑娘本就身子不好,再这样儿的折腾,又要添病症了。” 林黛玉道:“风雪这样大就别让她去了,小房里有两个炉子竟还不够她使?” 紫鹃道:“我也是这样说,绿柳说不是炉子的事,我就想着跟二奶奶说,许咱们拿些菜油来,咱们在小房里做,可又觉得委屈了姑娘,也脏污了地方。” 小房里没有新鲜的菜肉,只有些干货、补品、药材等,做些粥类汤羹可以,做正餐便不行了。 若拿了新鲜菜肉来,便要收拾齐整,院儿里也要添了油烟去。 这日早晨,天太冷了,林黛玉让绿柳做了稠粥来,她吃过了便不再去贾母那儿吃朝食。 绿柳见此,便将药膳的时辰提前,改到了午时,如此林黛玉不至于少吃一顿,仍是一日三餐。 林黛玉道:“操那么多心,你先顾好自己罢,前几日还着凉了。” “我不替姑娘操心替谁操心去。” 绿柳去小房拿上东西后回了屋子里,在落地衣架处取了自己的斗篷,披上系好系带。 林黛玉走了出来,“我给你的那件披风可穿了?” 绿柳掀开斗篷给她瞧,“穿好了。” 雪雁也过来瞧,给她整理了被斗篷压歪的衣领,看过都妥帖了,“我说我去你偏不要,要我说还要养几日才好。” 绿柳笑道:“我只是着凉了,当时便喝了散寒的饮子,又睡了一觉,次日起来就好的差不多了,这几日没出门,已经养的大好了,再没任何不妥的。 你已经帮了我几日了,哪能日日都要你忙,我成什么了?竟是个闲人了,你偶尔帮我一回便是我的幸事。” 这几日天晴,下的初雪见化,今早儿比前几日还冷,绿柳收拢好斗篷,手藏在里边,便往外走。 雪雁提醒道,“小心些。” “哎。”绿柳低着头注意着脚下,因化雪石板路都湿了,要是不小心踩到水,湿了鞋袜,便要冷死了。 大厨房附近的雪化的最早,现在周边已经看不到雪了。 绿柳去后罩房里找了厨房管事的,托她帮忙杀一只鸡。管事的见着绿柳就笑开了,忙使唤婆子去杀鸡,又问绿柳:“你前几日怎么没来?” 绿柳道:“着凉养了一段时日。” 管事的笑道:“我今儿可有口福?” “你杀只大点儿的鸡就有口福了。”绿柳也笑着说。 “早说啊!我亲自去挑一只。”管事的跑去鸡笼子那,拦着准备杀鸡的婆子,另外挑了一只鸡出来,叫婆子杀。 今儿要做的药膳是‘桂圆百合党参乌鸡汤’,这道药膳一般不是用百合,而是用莲子,但绿柳没有提前泡发莲子,便取了百合替过。 等婆子杀鸡去毛的功夫,绿柳处理了其他食材。 这道药膳还需要用到红枣、枸杞、生姜,一锅放进去炖煮,只需注意最后加枸杞和盐即可。 林黛玉的身体更虚些,又是常年用药的,药膳里的药材便要放的多些才能有效用,像这回绿柳就多放了党参。 党参性质甘温,适合冬季体寒之人补气,若是体热之人便要少吃,会加重热毒。 看着绿柳将鸡汤舀进小砂锅里,管事的叹了口气,“等过几日园子里的小厨房立起来,你就要去那儿了,这叫我怎么舍得。” 前儿传来新闻,园子里已确认要成立小厨房,现在诸事还在办。 绿柳笑道:“妈妈是舍不得我吗?我就当你是舍不得我,妈妈要是想我了,就去园子里找我就是,我又没去别处。” 管事的笑道:“那倒好,等我得空儿了,我就去找你。” “我等妈妈来。”绿柳提着食盒走了。 大厨房这会子空闲,里面的婆子们聚在一起说话,“她提那么老些回去,也不知道分给我们,怕是都自己吃去了。” “谁说不是呢,回回都这样。” “咱们辛苦闹了一回,又杀鸡又烧水拔毛的,什么都没捞着。” 管事的端着药膳在吃,听到她们的闲话,说道:“还没分给你们?你们想怎么分,专给你们顿一盅儿。隔几日分一回你们就烧高香罢,还给了赏钱呢。” 婆子道:“她自己吃几回才给我们一回,也太小气了。” 管事的道:“她是做给林姑娘的,原也不是该分的,便是不分也说不了她什么,分给你是她会做人情,你还敢去要不成?” 婆子没话回,转头干活去了。 绿柳回到潇湘馆,走过院里的石子路,才过游廊就被紫鹃叫住, 紫鹃在屋里做针线,从窗户看见她,笑道:“你回来早了,姑娘这儿坐了好几位呢,你那小锅也不知够不够。” “谁在?”绿柳凑近了窗户问。 可巧里面的人听见了,“可是绿柳回来了?快叫她进来,我倒要看她给林姐姐做了什么好的,总听人说,我却是没见过。” 听着声音挺生的,绿柳看着紫鹃,眼神询问是谁?紫鹃笑着不说话,绿柳歪头看了会她,只得进去了。 屋里是薛宝琴、薛宝钗、邢岫烟、贾宝玉,几人围着炭盆烤火。 绿柳笑道:“姑娘,宝二爷好,宝姑娘好,几位姑娘好。” 林黛玉挨个指了,“这位是琴妹妹,这是邢姐姐。”绿柳又冲二位点了点头。 薛宝琴道:“我头一回见你,却是早有耳闻了。” “微小之名,不敢扰琴姑娘的耳。” 林黛玉正觉着好笑。贾宝玉笑道:“你怎的谦卑起来了?咱们原是一处玩的,说这些劳什子。” 绿柳说完也反应过来,觉得有点尴尬,笑说:“琴姑娘说早有耳闻,我不自觉就板正起来了,倒是闹笑话了。” “倒不是笑话。”薛宝钗笑道:“头一回见拘谨些也是常事。” 贾宝 玉道:“你快把东西拿出来,让我看看是什么,可有我们的份?”说着也不等绿柳过去,自己起身来拿了。 “你急什么?”林黛玉说,转头使了雪雁去柜子里拿碗来,玩笑道:“我便是少吃些,也一人分些给你们尝了,断是少不了你的。” 薛宝钗笑道:“要是这么说,我倒是不敢吃了,没得害颦丫头没有的吃,害了病来怪我。” 林黛玉嗔怪她,“你吃就是,谁怪你什么了。” “那我就放心了。” 几人说说笑笑,雪雁拿来了碗,给几位舀汤,绿柳接过她舀好的汤,送至她们身前。 薛宝钗看着锅里鸡汤,份量很足,只林黛玉肯定吃不完,怕是绿柳打算自己也吃的,或许紫鹃她们也吃,便只喝了小碗就不喝了。 薛宝琴吃不惯,也只吃了小碗就不吃了。邢岫烟没吃过,但还算吃的惯,只是她不好意思多吃,也只吃了一碗。 林黛玉吃惯了的,吃了两碗才放下,贾宝玉也是惯的,也吃了两碗。 薛宝琴喝着清水漱口,“林姐姐身子不好,竟是要天天吃这个,未免也太闷了些。” 林黛玉笑道:“这还算好的。” 薛宝琴还要再说,薛宝钗言语拦了她,“吃了人家的好东西,还说这些胡话,便是不懂事也该多留心。” 薛宝琴这才觉出好似说错了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黛玉笑了笑,她并不在意这个,她病了又不是一两日,忌讳着做什么,仍与薛宝琴说着玩笑话。 等几人用完,绿柳收拾好各人面前的小碗,眼神示意雪雁去端砂锅,二人去了小房。 药膳还剩下小半,绿柳从柜子里拿了细瓷碗来,给雪雁舀了一碗,“你先吃,吃完去换紫鹃来吃,我等紫鹃一起吃。” 雪雁答应了声,几口吃完去换了紫鹃来。 绿柳将下剩的分装到两个碗里,递给紫鹃一碗,紫鹃接过喝了口,与绿柳说道:“才宝二爷走时,说叫你一会儿去他那里一趟。” 绿柳端起碗来吃,奇道:“要我去他那里做什么,他可有说是什么缘故?” 紫鹃道:“倒是没说是什么缘故。” 绿柳暗自琢磨了会儿,平白无故的到底琢磨不明白,不知他又要闹什么事。 绿柳没使小丫头,自己将小房里各色碗盅清洗好了,又用沸水烫过,普通的碗收柜子里。林黛玉她们用的好碗由紫鹃拿回去单收着,锅子是大厨房的,使唤小丫头给送回去。 诸事料理妥了,绿柳回屋子里去,问了问林黛玉,贾宝玉找她是为何?林黛玉知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另有,她到底去不去? 过一会儿就要吃晚饭了,晚饭后天就黑了,她既不是贾宝玉房里的,也不是贾家的丫头,年岁也这么大了,夜晚去找他,要是惹了闲话出来,倒是更利害一层。 林黛玉道:“听他提过一句,或许是他房里有谁病了。赶巧那会儿赵姨娘过来坐了会儿,我不好细问他。” 绿柳疑惑道:“他房里有人病了,不应该找大夫吗?找我做什么,我又不会治病。” “这我就不知道了。”林黛玉摇头道。 “我明儿早去找他。” 林黛玉道:“明儿早他要去他舅舅那儿,你去了也问不着他。” 绿柳道:“那我便问他房里的人,想他有事也不会瞒她们,现天黑的早,总好过我夜里过去。” 林黛玉单手撑着脸颊,“也不知他又要兴什么,不使唤丫头来,反要你过去。” “我明儿去问问就知了,回来与姑娘说。” 61.第六十一章 夜里绿柳睡的香,一宿无梦。 薛宝钗却是辗转反侧,内里燥热,起身吃了一丸‘冷香丸’竟是压不下去,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床帐子,双手都晾在被子外边儿,整夜都没睡好。 绿柳吃过朝食,穿戴齐整便去了怡红院,在院里遇见坠儿,她在角落里不知在做什么,连她进院了都没看到。 篆儿道:“姑娘来了,宝二爷才出去了。” 绿柳指了指屋子,“我不找他,房里哪位姑娘在?” “晴雯姐姐和麝月姐姐在。” 绿柳与她们两个不熟,怡红院里她只与袭人熟些,“她们在忙吗?” “晴雯姐姐病了,麝月姐姐在照看她。” 原是晴雯病了,莫不是真请她看病来了?绿柳走进屋子里。 麝月手上拿着水壶正给晴雯倒水,绿柳一进屋子便先见着她,麝月道“你怎的来了?” 绿柳笑道:“昨儿宝二爷托紫鹃带话,说要我过来一趟,我因姑娘那儿走不开所以没来,今早赶忙过来问问,是什么事儿找我,你可知道?” 麝月焕然大悟,“原是你啊,我还猜他说的谁呢。” 晴雯在里头听见了,撑起身子喊道:“麝月,你在跟谁说话呢?” “是绿柳。”麝月高声回了她的话,又跟绿柳说:“你快进来坐罢,宝玉可有事要托你呢。” 绿柳跟着她进去暖阁,只见晴雯靠在床柱上,眼下青黑,面色憔悴,偏双眼澄澈有神。 她接过麝月递过去的水,也不着急喝,先问道:“你来做什么?” 麝月道:“就昨晚宝玉说的,她昨儿没空闲便没来。” 贾宝玉昨儿回来便跟晴雯邀功,说给她找了个能人来,定能让她好的快些,让她不用担心会被挪回家养。 晴雯问是谁,他神秘着没说,谁知绿柳竟是没去,他等到夜分都没见人,今儿早还唉声叹气的。 晴雯道:“没空闲不来也使得,你去忙就是了,我这里没一定要用你,何必一大早的来。” 麝月觉得这话不像样,忙道:“你可别这么说。” 绿柳笑了笑,没理她的话,只问道:“可有请大夫来瞧过了?一日里吃了些什么?昨儿宝二爷托人只说叫我来,却是没说什么事儿,我才知你病了。” 晴雯身子不爽,咳嗽了几声,“不用你忙。” 麝月怪她,“你怎的性急起来,又说这些劳什子。”说完晴雯,转头又回答了绿柳的话,“正是这事儿呢。前儿受凉了,请了王太医来开了药,这两日没乱吃,只少用了些粥。” 绿柳道:“病了就少说几句罢。我受宝二爷的托,少不得嘱咐几句。我知道府里的风俗秘法,伤寒时总要净饿几日,便是吃粥也不许吃饱,是‘饱食伤气’的说法。 我却从不这样。常人饿几顿都气虚,更何况是带病之人?必要每顿吃饱了,只是不要吃油腻之物,要吃清淡的菜肉。” “府里的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也只是照样子,什么说法我倒不知。”麝月道,心里有些怀疑绿柳的话,毕竟是常年流程的法子,但想到林黛玉,便又打消了,笑着道:“今儿我使小丫头去挑几样清淡菜来。” “先这么吃着,若有事可去潇湘馆找我。” 绿柳叮嘱几句要回去,麝月起身送她出去,在房门口又拉着绿柳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免得太太知道了要挪晴雯出去。外头正冷,要是挪出去了,就更好不了了。” 绿柳点头,“好。不过我们姑娘问我是要说的,别的我不说。” “该的。”等绿柳出走了,麝月回了屋子就说晴雯,“你跟宝玉两个倒好,一个托人帮忙不说清楚,一个人来了偏要催人走。她照顾林姑娘几年了,大病小病都经过,别人想得她几句话还没有呢。她看在宝玉的面上来了,你也担待些。” 晴雯听了性急,张口要说话又惹了咳嗽,咳了几声才道:“又不是没药吃,巴巴的找她来做什么,她难道比大夫管用。” 麝月无奈道:“不是这个话。我看药煎好了没,你先喝了药罢。” 那头绿柳回了潇湘馆,林黛玉正拿着个竹绣绷刺绣,见她回来便问:“宝玉叫你过去什么事儿?” “晴雯病了,让我过去瞧瞧。” 林黛玉放下竹绣绷,担忧道:“她可还好?” “我瞧着还好,面色虽差些,但看着精神。”绿柳皱着眉,“只是我不明白,我去看她,她却只说不用我去。” 林黛玉笑道:“她许是觉得不好意思烦你。” 绿柳道:“我还疑心着哪儿得罪了她,后一想也不会,我能上哪儿得罪人去?还是姑娘说的在理,她惯是嘴利要强的,性子也急躁。” 林黛玉点点头,又道:“才平儿使了人来,说小厨房妥当了,叫你日后往那儿去,能省下不少事儿。” “这是好事儿。”绿柳笑眯眯的说:“才妥帖了她就使人来说了,我还要谢谢她呢。” 林黛玉道:“还要谢过琏二嫂子,怀着身子还顾着我们。” “说起这个我亲去一趟,我还得劝劝琏二奶奶,既怀了身子应该当心些。” 王熙凤要强太过,肚儿里有一个也不说歇着养养,仍是如平常一样各处操心。 绿柳虽然说去劝劝,心里却明白她劝不动。 王熙凤决定的事别人都劝不动,平儿劝她还不听呢,更何况是她? 林黛玉心里也觉得不中用,老太太说了也没用,琏二嫂子的性子如此。但仍是道:“你去劝劝也好。” 吃过朝食,绿柳便又出门了,昨儿化了一天一夜的雪,今儿倒是暖了些。 园子门口守门的妈妈见了她,又问她做什么去,这原是惯例要问的,绿柳答道:“我去琏二奶奶那儿。” 到了王熙凤的住处,门口的婆子使了小丫头去传话,过了一会儿,小丫头还没回来回话,婆子就笑着放绿柳进去了。 今儿因小厨房的事,各个奶奶们都来了几回,猜绿柳也是因小厨房来的。 她知道王熙凤没有不见她的理,贾琏又不在,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便不叫她久站吹冷风。 小丫头传话回来的路上碰见绿柳,“快来罢,奶奶叫姐姐进去呢。” 王熙凤坐在炕桌上,穿着鲜亮的衣裳,头上围着紫貂毛的卧兔儿,她顾着自己怀身子了,往常很注意防风保暖,这紫貂毛的卧兔儿珍贵,她也只 有这一件。 绿柳笑道:“二奶奶好。” “你怎的来了?快来坐罢。”王熙凤也笑着,指着对面儿说。 绿柳坐了半边儿,手肘撑在茶几上,“我才回院儿,姑娘就告诉我平儿使人来说小厨房妥当了,叫我上小厨房去,我知这些全托了二奶奶,特来谢二奶奶。” 王熙凤道:“你这小蹄子真巧,又不是专给你弄的,你反为这个过来,这叫我怎么办呐?莫不是要把小厨房给你管着才好?” 绿柳吓了一跳,忙说道:“我没有这个心。 我家姑娘身子不好,我常要用厨房炖煮补品,小厨房受益最多的便是我们房里了。而且小厨房才好,平儿立马就使人来说了,她想着我劳累,我也感谢她这番心。 加之知道二奶奶有了,偏又事情多,总是忙完这个又要忙那个的,才想来找二奶奶说说话,劝二奶奶注意保养。” 王熙凤忍着笑听她解释,等她说完便仰着头笑开了。 平儿才收了别家人送的礼,拿到屋里收好,听见这一番话,也觉得好笑。 平儿道:“小厨房管事的早定好了,你午后过去就能看见她上任,她原是梨香院当差的,差事办的不错,奶奶又使她管小厨房,不用你去管。” 王熙凤笑骂道:“要你这小蹄子多嘴!我还能说不明白。” 平儿笑道:“我要是不说由着你哄她?她才多大年岁,哪里懂得这里头的事儿,你捏住了这一桩,也是不轻易放过的。” 王熙凤道:“那也不与你相干。” 绿柳放下心,笑道:“我心里想着二奶奶,二奶奶反倒是吓我,如今还要说平儿姐姐,我心里不服气。” “哟!你又叫上姐姐了,谁有你乖觉?”王熙凤挑高了眉毛,唉声叹气,“两个小蹄子合起伙儿来说我来了?我这儿二奶奶还当的有什么趣儿。”即便是叹气也是神气的。 绿柳坐久了一时有些热,站起身脱下披风来,平儿顺手接了过去,替绿柳妥善放好。 “既然没趣儿那就歇歇?卸下身上的事儿,好好将养一段时日。” “哪儿有歇的空儿。”王熙凤叹了一口气,“二太太是宽和的性子,下人们鬼精儿着呢,哪个是好处的?我要是不严着些,不定成什么样儿呢。” “话是这么说,可身子是自个儿的,得多注意些。” 王熙凤笑道:“你个姑娘家也少操心罢,羞不羞啊?操心起我的事来,我怀巧姐儿时也这样儿,不会有事儿的。” 绿柳笑了笑,没再说别的,再劝多几句没得惹恼了她。 “二奶奶近来胃口还好?” “好着呢,这孩子不闹我,怀着他竟跟没怀似的,是个疼我的好孩子。” 二人说着话,一时小丫头来传话,两厢厨房里都来了人。 大厨房来人问:小厨房的菜米是拨多少过去,菜肉是每日小厨房来人领还是她们使人给送过去,米面这些经用的又是多少时日领一回,账册子是小厨房分一册还是大厨房算总账就好? 小厨房的柳嫂子也来问:要领些紫砂锅、白瓷盅等,还有中等的碗碟也要七八套,几位姑娘还有一位爷每人要有一套使。 62.第六十二章 王熙凤听说是厨房来人了,直接让她们进来回话,绿柳在旁边也听着了。 小厨房的米粮菜肉要领多少是小事,不过是大厨房减些小厨房添些,有总分例在那儿,算一算便知了。 小厨房的定例也不从大厨房领,直去总管房那儿另外支取,账目册子自然也是另开一册。 还有小厨房要的中等成套的碗碟,这些要登记造册,若是少了一只便不成套了,就整套都使不得了。 王熙凤安排好小厨房的事,打发大厨房的人出去,留下柳嫂子。笑着问绿柳:“你说说,你的分例怎么算呢?” 绿柳站起身,给王熙凤行礼,笑道:“还请二奶奶示下。” 王熙凤道:“从前你缺了药材都是我另支使人去买,如今单开了小厨房,便不这么麻烦了。老太太是说每月另拨八两银子给你,归在小厨房的定例里,你要用的菜肉、一般的药材都从这儿来,其他贵价儿的还从我这儿支。” 每月定例,绿柳迟疑道:“我家姑娘一月用不了多少,贵价儿的药材有二奶奶另给,每月八两太多了些。” 林黛玉的身子不好是实情,大家也都清楚,她每月要额外的花用调养,这原也是惯了的。 从前要用了时支取尚好,别个也不知你支取多少,现变成了定例,就显着林黛玉了。 其他姑娘都按例来,只林黛玉另外开了例。 从前不知时闲话就不少,现要一笔一笔算来,闲话的只怕更多,也更叫林黛玉吃气。 王熙凤心里转了几个弯,笑着说道:“八两银子是多了些,我瞧着每月二两就差不多了,可偏老祖宗叫给这么多。 我原还疑惑是为什么呢,难道林妹妹竟用的比别个多些?每月二两单买菜肉、便宜药材还不够使的?心里有疑惑,我又细问了老祖宗,却原是有事要烦你。” 能要烦她的事会是什么事,绿柳心里有些预感,“二奶奶只管说,凡是我能为的绝对不会推诿。” 王熙凤笑道:“是这样的。林妹妹的身子不好大家都是知的,多亏你细心,每日药膳养着,她少犯病了,老祖宗也少操心。 家里几位姑娘,除了三姑娘的身子好,二姑娘、四姑娘都有些女孩儿的毛病,看着气不足,想你顺道儿的给养一养。 还有宝玉,他常与姐妹们惯了,要是姐妹们都有,独他没有定是要闹的,届时老太太又要伤心了,烦你也给他一份儿。” 果真如她所想,只是里头有别的事要问清楚。 绿柳斟酌着回话,“我自是没二话。有姑娘们和宝二爷陪着我们姑娘一起用,我们姑娘也受用些。 不过,我曾给几位姑娘送去过,里头药少的还好,药多的姑娘们吃不惯,可要是少放了药,效用就不好了,非累月看不出来。 另有就是园子里住着的不止府里的姑娘……还有几位姑娘,这又要怎么算呢?” 王熙凤点头道:“这个我想着了,别的好说,只宝丫头和云丫头不好说,不给不好,若是给了,其他的亲戚家的姑娘又不好说了。 但老祖宗的意思是,原是亲戚家的白住的,她们跟自家姑娘吃喝一样,用的一样,自家的姑娘原要特例些,叫你只管做就好。 她们吃不吃的,你只管照着好的来,有什么药只管用上,老太太发话了,姑娘们也要念着老太太的苦心。” “那我便依着老太太的意思。”如此倒是好些,以后不止林黛玉一人喝,便不显着了。 不过是多做几盅而已,费不了事,还能减去一些下人们的闲话。 王熙凤说道:“依着老祖宗就好了,谁都驳不了老祖宗的。” 太太也驳不了,林妹妹还小又多病的,老祖宗不急罢了。 此番老祖宗借了药膳的事,表明了态度,府里传的“金玉”也该消停一段时间了。 王熙凤又与柳嫂子说话,态度便没有对绿柳那么好了,指使着她:“才你都听见了,绿柳的定例你去总领,她要买什么你都给她买上,她专伺候几位姑娘和小爷,可不许你管她。” 柳嫂子笑盈盈的,“二奶奶就放心罢,我哪敢管绿柳姑娘,等我回去就腾个柜子出来,专放她要用的!” 王熙凤点点头,“这还像样儿。”话罢了,挥手让她退下。 柳嫂子笑了笑,又问了声二奶奶好,恭敬的退下了。 绿柳见柳嫂子走了,这会儿她也没事了,“二奶奶,我也回了。” 王熙凤点头,“去罢。”使了个小丫头送绿柳。 此番给绿柳添了定例,看似是多了花用,但王熙凤私下算了算,林黛玉少犯病了,实在是省了不少花用。 王熙凤倒不是嫌她,府里支应不过来时,用了些她家的银子,本不该嫌她。但既然能省些,自然是省些好,如今这家是愈发难当了。 她有意俭省,严厉了些,管家媳妇反去太太那儿告自己,太太也说自己不近人情。 王熙凤叹了口气,倒下靠着歇息,脑中思绪停不下来,想多了又感觉脑袋疼,烦躁得很。 绿柳穿上披风出了院子,没回潇湘馆,先去了二姑娘居住的‘缀锦楼’,而后依次去了三姑娘居住的‘秋爽斋’,四姑娘居住的‘蓼风轩’。 知道药膳的事,姑娘们不以为意,只觉得林黛玉身子不好,才用绿柳每日调养。 她们身子好着呢,哪儿用得上这个? 绿柳道:“这是老太太的意思,气血不足是大部分女孩儿都有的毛病,几位姑娘看着都健康,但细想想,二姑娘坐久了起身时可觉得头昏?四姑娘可是懒怠动弹,总感觉身子乏累?这些都是毛病,只是平常都惯了也不觉得算是事。三姑娘身子最是好,可来事时可觉酸软,这也是有些说法……” 听说是贾母的一片心,姑娘们心里感动,别的倒都是次等。都笑着点头应了绿柳,无论绿柳问什么也都如实答什么。 要给几位姑娘做药膳,先问了各位姑娘忌口的,又要问身子如何,现是冬季,有无夜晚时手脚冰凉睡不好的情况。 问过各人的情况后,绿柳又提醒道:“我不与姑娘住一起,细里的我看不到,姑娘若有哪不舒服的尽可使唤小丫头来告知我,我再根据情况给姑娘添减。” 三春点头应下,使唤大丫头送绿柳出院门。 这是看在老太太的面上,才如此礼遇她。 一早上走了好些地方,绿柳走累了,在‘藕香榭’坐着歇息了会儿才回了潇湘馆。 进了暖阁里,紫鹃在做针线,问她:“你怎么的去恁久?” 绿柳很无奈,本是去道谢的,结果却领了差事回来,又去办了趟差,走了好些地方,脚底板都不是自己的了,小腿也酸得很。 绿柳疲惫的道:“去了几位姑娘那儿,老太太让我也给几位姑娘调养着,还有宝二爷。” “这可不是小事,你可忙的过来?”紫鹃问道。 “倒还好。几位姑娘身子康健,没有太多的忌讳,宝二爷又比她们还好些,不费多少心力。”边说着,绿柳边往炕上坐了,随后躺了下来。 紫鹃拽着她的手拉她起来,“你把披风脱了再躺,这样衣裳容易皱,姑娘给你的披风娇贵着,你也不仔细些。” 绿柳坐起身,手解着系带,“一时 忘记了,我现就脱下来。” 紫鹃接过绿柳脱下的披风,眼见绿柳又躺回去了,“懒成什么样儿了,还要我给你叠披风。” 绿柳央求道:“紫鹃姐姐,烦你帮我叠一叠,我真累了,等我起了再弄好的孝敬姐姐。” “你倒会撒娇了。”紫鹃笑了笑。 绿柳打了个哈欠,脑袋往一边歪去,声音沉闷了些,“我也没法子,但凡身上松快些,我也不烦你替我收,谁是个懒人了?我才不是,这会子我睡一刻钟,过会儿还要去小厨房替姑娘炖药膳呢。” 见她这样,紫鹃知道她是真累了,不是玩闹说笑,“那你多睡会儿罢,忙一早上了,我使小丫头叫雪雁去做。” 绿柳想了想,也好,她是真的累了绝无虚言,“如今不去大厨房了,让雪雁找小厨房的柳嫂子,柳嫂子不识她,让她报我的名儿。柳嫂子知道事,我才在琏二奶奶那儿见过她,琏二奶奶专门叮嘱过她。” “我这就使丫头去。”紫鹃手上拿着衣架撑好披风,挂到架子上去,出去叫笑丫头去薛宝钗处找雪雁,要将话带到了。 小丫头传过话后不用再回来,留在林黛玉身边替过雪雁,候着听差遣。 吩咐完回来后发现绿柳已然睡着了,她出去时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只脱了披风,外衣都没脱下。 紫鹃怕她着凉,将她的被褥抱来给她盖上肚脐。 绿柳睡得很熟,醒来时都快吃晚饭,林黛玉已经回来了。 林黛玉坐在炕床上的另一边,见她醒了便问:“你领了新差事?” 绿柳道:“紫鹃与你说的?是老太太派的差,琏二奶奶亲跟我说的,让帮着几个姑娘调理。” 林黛玉道:“琏二嫂子使唤平儿来告诉我的。你做得来?若不想就推了,不用听府里的令,老太太那儿自有我去说。” “不用推,不费什么事儿。”绿柳说,“我想着此事对姑娘也有益,对我也有益。姑娘们都用上了,不独姑娘,那起子人还有什么好说。我替府里的姑娘和小爷调养,又添一样说法,就更没话说了。” 说起绿柳去厨房的事,一开始没少被刁难。 贾母吩咐的事情,又有王熙凤帮着调停,厨房里的婆子们虽不敢明着怨,但背地里有不服气的,做些手脚便能恶心人,还让你没处去说理。 比如杀了鸡血不放干净,毛不拔干净,或是挑一只瘦鸡,这如何去说理呢? 血不干净炖的汤腥了,她们还要说你手艺不好。 毛拔的不干净,使她们拿回去重新拔,她们便慢慢的磨,折腾的你没脾气。 要不是大厨房的管事好这口,绿柳分了药膳给她,她哪能每回去了让杀鸡就杀只好鸡,让留羊肉就能得一块好肉。 如今成了定例,还另支取了银钱随她花费,柳嫂子管着这笔钱的采买,有了油水收,她便不用再另外做人情讨好了,省了好些事情。 林黛玉垂眉,说到底不是自家,原是投奔来的,怎么好去说呢。 见她又忧郁起来,想是她哪句话没说好,惹出了她心里的事,她的心比别个细。 绿柳玩笑道:“姑娘日后还可同姑娘们一齐用药膳,说不得起个药膳的诗社?” “这个主意好。”林黛玉走出思绪,揶揄她,“那你来起头一句?” 绿柳连连摆手,去不得,“姑娘别闹我,我肚儿里的墨水姑娘还不知吗?可千万别拉我去。作诗就算了,你哪日起社了,我做药膳还使得,保管叫你们吃好。” 林黛玉闻言不再难为绿柳,笑着说:“起社了一定喊你,那我就等着你的药膳了。” 63.第六十三章 次日绿柳正在小房规整药材,收拾东西。 柳嫂子给她腾了个柜子出来,她要将一些常用的药材都收拾出来放到小厨房去。 还有惯用的一些物件,也拿到小厨房去,那大灶台才是正经做东西的地儿,小房里的泥炉子没那个好使。 正收拾着,秋纹来找,说是贾宝玉使唤了她来找她,叫她去怡红院一趟。 绿柳手上挪着药材罐子,闻言便问道:“什么事?” 秋纹道:“要紧事,你快来。” “我洗洗手。”绿柳忙打了水在盆里,洗了手使帕子擦了,便跟着秋纹往怡红去。 路上秋纹就说了,是晴雯的事,说眼看着不好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听她这么说,绿柳立马加快了脚步。 进了怡红院,抬脚踏过门槛,先听见的是贾宝玉的声音,央求着道:“好姐姐,再多吃些罢,绿柳让你定要吃好吃饱了。” 晴雯的声音虚弱,“拿走,我没胃口吃。” 绿柳掀开帘子进暖阁。 晴雯躺在床上,额头蒙着巾子,贾宝玉手上端着一个碗,正往晴雯那送。 晴雯扭开脸,摇头,手将碗往外推, 绿柳走上前去,打量晴雯的情况。 脸色比昨日更白了,眼中的精神气也没了,绿柳道:“昨儿还好,怎的今儿更重了些?连胃口也败了。” 贾宝玉叹了一口气,“都是我的罪孽。” 绿柳道:“你又作什么孽了?” 贾宝玉愁着眉,愧疚道:“我坏了件褂子,偏是老太太才给的,又只剩下这一件,是极难得的东西。老太太那儿不好说,拿去织补匠人那儿,竟没一个敢接。” 他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晴雯昨儿连夜替我补了,今儿才混过老太太去。” 绿柳蹙眉听着,倒是有些明了,问道:“可是雀金裘?” 贾宝玉惊讶道:“你怎知道?” “我卜卦算出来的。”随意答他,绿柳拍了拍贾宝玉的肩膀,“我来了你就别在这处坐了,边儿让让,我细瞧瞧她。” “我的过,我的过。”贾宝玉赶紧挪了个身位,坐到床尾去,“你竟还会卜卦了?真是奇事!” 绿柳先探了晴雯的额头。 晴雯别扭的想推她,绿柳伸手拦住她的手。 晴雯没力,也只能顺着她。 绿柳又顺着衣襟探了她的后背,后背湿漉漉的,手拿出来沾了一手的汗。 绿柳使唤道:“让小丫头打盆温水来,再拿两条棉布。可有请大夫来看过,大夫怎么说的?” 贾宝玉大声使唤了外头的小丫头去,又回了绿柳的话,“外感清了,说是汗后失于调养。” 难怪这一背的汗。 绿柳左右看看,去外间将窗户打开。 与贾宝玉说道:“她如今是万受不得风,但也不能闷着,开了这外间的窗户,使风顺一顺。” 又看了晴雯的饭菜,“今儿与昨儿又不同了,不宜吃饱了,该吃些好克化又养气血的,让厨房做些‘山药小米粥’来给她用。” 贾宝玉边上听着,连连点头。 使唤麝月去厨房使人做,“就说是我用的,她们才不推诿,弄的还快些。” 麝月应下后去了。 一时小丫头打了水来,绿柳使她放一边的桌上,使贾宝玉出去,她要给晴雯擦身。 浸湿了帕子,扶着晴雯的肩膀要她抬身。 晴雯咳嗽几声,轻推她,“你都出去了,不该来伺候我。” 绿柳手上捏着帕子,“该不该的,你都病成这样儿了,就受着罢。” 晴雯道:“林姑娘赁你来伺候她,你听宝玉的做什么?他使你伺候我,你就该不动!” 绿柳好生与讲理,“我没有听他的,他若使我伺候他,我自然不应。但你我认识几年了,又都是女孩儿,你如今病成这样儿,我又见了这景儿,便是伺候你擦一回身又如何?什么都没身子重要。” 晴雯听了,这才应下了,顺着绿柳的力道起身,让绿柳给擦了背。 晴雯受不得寒,一切在被子里小心的进行。 汗浸透的衣裳自然穿不得。 绿柳眼看着床周围的柜子,不知她的衣裳放哪,“我给你换件衣裳。” 晴雯抬手指了床尾的柜子,“里头的都行,没什么要紧的,你随意翻也没事儿。” 绿柳点头,去翻了衣裳来。 挑了件旧衣,穿久的衣裳绵软,这会子穿着正舒服。 晴雯自己脱了衣裳。 绿柳接过放一边,将干净衣裳递过去,帮着她抬身穿衣,扯着衣裳边收拾整齐。 用时久了些,外头贾宝玉催了几次,“好了没有?” 绿柳初时还好生答他,次数多了就脾气上来。 绿柳道:“催什么呢?女孩儿擦个身你在外头催,什么事这么急,你给我说明白了!” “不着急,不着急。” 受了绿柳的骂,贾宝玉也不生气,还是好生说着话,“我怕你们有事要使人喊不着人,就问问你们,我在外头候着,你们要有事就喊我。” 湿帕子放盆里,绿柳也软了话,“知道了,等好了我马上告诉你。” 收拾齐整,晴雯复又躺下,表情舒缓了些。 绿柳拿过干净的棉布叠了两层,又叫她抬起身子,给她垫在了后背。 就这一抬一起,绿柳的手退出来时,又蹭上了汗。 绿柳道:“你这会子容易出汗,又不好太折腾,叫人多给你备几条干净的棉布,感觉不舒坦了就换一条,又便利又不易受凉。你这会儿可还有觉得哪不好?” 晴雯道:“感觉没有胃口,没吃什么却又肚子发胀,还更怕冷了。” 绿柳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手,“你近来别吃大补的,吃些鸡汤、小米粥之类的温补就好。王太医善开平和方子,退病气会慢些,但只要尊他的医嘱,便不会有余症。 我们姑娘常吃他的方子,我还跟他请教过,最是知道他了,你千万别急躁,越急越不好。” 晴雯此时乖乖点头,没有二话。 绿柳叫了贾宝玉进来,又嘱咐了一遍,贾宝玉认真听了,笑道:“果真没请错你,这些你最知道了。” 绿柳笑道:“你在屋里说没事,别在太太、老太太面前说。” 贾宝玉不懂,疑惑的问:“这个不能说?老太太、太太不也说你好吗?” 老太太、太太说自然没事。 贾宝玉十四岁了,还有了袭人这个隐性的姨娘,他惯是嘴上没遮拦,不为这一两句话,防的他后头的话。 要是让王夫人知道贾宝玉赞她,没准儿误会。 绿柳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虚话,我哪儿就是‘最’了?不过是玩笑话。只是我知别人不一定知道,万一以为我在你面前卖弄就不好了。” “那便不说,你也太小心了。” 贾宝玉笑道:“前儿我叫你来,你怎的没来?害我等了好久,你也不使人来说一声。” 绿柳懊恼,给他道了不是,半真半假道:“那天晚饭时姑娘身上不好,我忙去了,也没想着使个人来,是我的不是,我给你斟茶赔罪。” 说着,要去拿茶壶给他倒茶。 贾宝玉忙拦了她,“不用赔罪,本也是我有事要托你。” 绿柳笑道:“你有事托我是一回事,我得知了你的请,既不来也没使人来说又是另一回事,你就喝了我的茶罢。” 贾宝玉收回手,给绿柳作揖。 “你既有如此品行,我便受了你的茶。” 细算来,他作揖也使得。 不过他是爷,按理绿柳受不得,只是房里就他们三个。 晴雯的性子绿柳了解,断不是那等会嚼舌之人,便站着受了他的礼。 绿柳笑着倒好了茶,双手给他奉上。 贾宝玉接过了,一饮而尽,又给绿柳倒上,“你也受我一杯,多谢你因我的请来了两回。” “好。”绿柳笑着点头。 要不是贾宝玉太过无能,太过爱女儿家,没有担当,只知沉溺玩乐,即便已经知道家里艰难,还能说出“少了谁也少不了你我的话”,确实算个良人。 他实在是差了林黛玉太多,绿柳仰脖饮尽了茶。 晴雯道:“你们喝完了给我也倒一杯罢。” 贾宝玉连忙给晴雯倒了一杯。 绿柳道:“我那儿还有事没了结,才接了差事,要给你们做药膳呢。大致到午后过一点儿送来,你记得那会儿别出门,药膳凉了可不好吃,再热了也没才炖出来 的好吃。” “我省得,早听老太太说了,日后每日都要吃一盅。只是……”贾宝玉疑惑道:“只是怎么连我也有,但云妹妹、宝姐姐、琴妹妹、邢姐姐,还有珠大嫂子家的两位姐妹没有?” 园子里如今热闹,光是住着的姑娘就有十位,再加上贾宝玉便有十一位。 绿柳皱着眉,要据各个姑娘的身体情况改方子,偶尔贾母、王夫人、王熙凤,还有邢夫人那儿,她都要送去一盅药膳孝敬。 她只一人一双手哪儿忙得了这许多。 绿柳道:“老太太心疼你们才使我弄给你们补身子,其他几位都是亲戚家的姑娘,若是她们身子有不好,要吃药膳调养,自有她们家里去弄。” “不是这个话,不是这个话!”贾宝玉急忙驳回,“园子里住着的都是姐妹,难道亲戚家的便不是姐妹了不成?这些好东西原该给女孩儿用,怎么连我也有,偏别的姐姐妹妹又没有?我不该受这个,该给她们用。” 绿柳笑道:“她们该用,我就是该做的吗?” 贾宝玉心有疑惑,“什么该不该的?虽是亲戚家的姐妹,但也该如自家姐妹一样。” 合着真觉着该的! 绿柳冷着脸道:“宝二爷既觉得自己不该用,午后我便不送了。” 有本事自己赁人来给她们做,法子不想,光在这儿不满有什么用?绿柳起身便往屋外走。 贾宝玉不明白她怎么就气了,追出去几步,又嘴上问着话,“怎么了?” 绿柳不理他,径直出了院子,他只能垂头丧气的回了屋子。 晴雯躺在床上,愁着眉虚弱道:“你又说些呆话了,小心绿柳以后都不理你。” 她本就病着,还被两个人在旁边絮叨,都要头疼死了。 贾宝玉问道:“她怎么就气了,我哪儿说错了?” 晴雯道:“你自己想罢,别吵我了。”说罢,翻了身去,面朝床里睡了,任凭贾宝玉叫了几声也不应他。 贾宝玉呆坐在一边想的出神。 他心里为大家着想,怎么就气了呢。 绿柳回潇湘馆,在小房里继续整理药材。 小房里没有专门的药材柜,有的是一个个陶罐子,每个罐子都用油纸细绳封了口。 药材要拿去小厨房,小房里也要留一些,煮补品时也要用药材。 绿柳看着地上收拾出来的药材罐子,两边都要用的药材不少,势必要分装起来,这样算起来陶罐子就不够用了。 检查了一遍各类药材,做了个区分。 哪些是只在炖生肉时用的,哪些做补品时也会用的,还有哪些要提前泡发的,要提前泡发的也要留在小房才好,这样可以泡好了再拿过去。 不然要用时还专去小厨房泡了水再回来,岂不是比从前还麻烦。 区分好后,绿柳数了数两边都要用的药材,记下数字。 这些暂时不拿去小厨房,先托了柳嫂子买罐子来,分装后再拿去。 “春纤!” “哎!”听见绿柳叫,春纤连忙过来。 绿柳道:“你去找看园子的妈妈,替我借个大箩筐来,还有垫箩筐的粗布。” “哎。”春纤答应了声。 暂不拿去小厨房的原样放回去。 心里头默算了会儿,如今日常要做五人份的,常用的药材肯定使不了几日,尤其是补气血类的。 绿柳从屋子里拿了笔墨来,边想边记下要添的药材。 春纤帮她拿了箩筐和粗布来,绿柳使她再叫个小丫头来,一齐帮着弄。 要办的事不少。 罐子都是陶罐子,箩筐底下要垫一层粗布,罐子也压再外裹一层粗布,轻拿轻放,防着弄破了罐子。 绿柳记好要买的,也跟着小丫头一起整理罐子。 雪雁自小房门口探头,“我回来就听见声响,猜是你在这儿呢,你这是做什么?” 绿柳手上动作不停,“收拾些药材拿到小厨房去。你今儿跟着姑娘去了宝姑娘那儿,可有看见香菱?她好几日没来咱们这儿玩了。” 雪雁道:“薛家大爷在外做生意,今年不回来了,薛姨妈叫她做了针线给他送去作年礼,她正忙着呢。” “原是这样。” 那位薛大爷不回来是好事。 64.第六十四章 包东西的粗布不够使,叫小丫头去找平儿要了一些才够。 摆弄好药材罐子,绿柳使唤她,“雪雁,帮我叫两个婆子来,力气大些的,这些个陶罐子重的很。” 雪雁一面应着,一边转身去了。 木色的廊道上只站着一个婆子,双手交握掩袖子里。 雪雁问:“其他人到哪儿去了?” 婆子笑道:“姑娘,天太冷了,大家合伙儿凑了一炉炭,就在那边的屋子里,轮着去烤火,我是出来值守的。姑娘是有什么事儿要忙?只与我说了,我立马去叫她们来。” 雪雁理解她们,天气冷时松散些,婆子们也并不耽误事,自己排了人值守。 “你叫两个力大的婆子来,绿柳收拾了药材罐子,要抬去小厨房。” “哎呦,了不得!”婆子惊呼道:“她那些个罐子我知道,都是陶罐子,没一个轻省,使两个怕是抬不动。” “也不是都拿去。”雪雁伸手比了比,“一个这么大的箩筐都没满,使两个人来就够了。” 婆子搓搓手,朝掌心哈了口气,“我还说呢,这要是全搬去,怕是院子里的人都去抬才能了事。我这就叫人去。” 雪雁心想:哪那么夸张,哪里就使的上全院子的人。 见她走了,这外边儿又冷,雪雁在后边喊道:“叫了人直让她们去小房,我不在这儿等你了。” “知道了。”婆子脚下步子不停,去小屋子里叫人。 雪雁先回小房告诉绿柳,婆子们一会儿就来,只在这儿等着就好,说完她也回屋里烤火去了,如今的天太冷。 绿柳使两个小丫头也回去,她自己在这等着就好。 等婆子来的功夫,绿柳拿出单子来核对了一遍,有差的就填补上去。 过了会儿就来了两个膀大壮实的婆子,“绿柳姑娘。” 绿柳放下笔,“多谢两位妈妈。” 单子折了几折放袖里的暗袋,自己在前边走着,使婆子抬着箩筐跟在后边。 柳嫂子看见绿柳来了,往出迎了几步,“姑娘来的正好,你的柜子收拾出来了。” 绿楼道:“多谢嫂子,正好要使呢,嫂子就弄好了。” 柳嫂子引着绿柳往里进,两个婆子跟上。 柳嫂子在一个矮柜前停下,“就在这儿,姑娘看看够不够使?” “我看看。” 普通的长形柜子,绿柳打开柜门看了里头,柜子里边很宽敞,摆进几个大砂锅,陶瓷盅子是够的,几个大的药材罐子也摆的下。 只是取用会不太方便,外边儿的会挡着里边的,不如她小房的浅宽柜好。 绿柳看了小厨房的格局,矮柜旁边便是灶台,还有一个泥炉子,用火佷方便,两项抵消了,也不挑。 不过有些药材不能离火源太近。 绿柳便道:“嫂子,柜子是够使了,只是有些药材讲究,这里离火太近,还要再借嫂子一两处地方,容我放些药材。” 柳嫂子忙道:“这有什么的,你尽管使就是了!”说着又讨好的笑了笑,“姑娘可还有什么缺的,你与我说了,我立马使人给你买去” “正要跟嫂子说,再买十个这样的陶罐子。”绿柳指着箩筐里的陶罐子说,又从袖子里拿出单子递给柳嫂子,“还要补一些药材,药名和份量都写上了,嫂子照着买就好。” 柳嫂子接过单子,草草的看了眼,密密麻麻的字她都不认识,叠好放袖子里,笑道:“姑娘放心。” 交代清楚了,绿柳回身去归置药材罐子。 两个婆子都蹲下帮着绿柳解开包罐子的粗布,或是递给绿柳,或是帮着摆上去。 这边忙活着,绿柳又想起了,“嫂子,我要用的各类砂锅,陶瓷盅子你领了吗?” “我早上去了,那边叫我晚些去,这些东西店家开门晚。”柳嫂子说着,想了想,“这会儿也不知能不能领了,姑娘可是急用?” 绿柳道:“正是要用了,炖煮的药膳快的半个时辰,慢的一二个时辰,这会儿正该炖上,到时辰了姑娘们才能吃上。” “我这就去问问。”柳嫂子说。 “要是还领不着,烦嫂子找大厨房的管事再借一回,东西再贵重也没姑娘们的事要紧。再有,我与她还有些交情,她不会不应的,只管去借。”绿柳道。 柳嫂子答应了声,真没想到琏二奶奶特意关照她。 更没想到大厨房的管事也与她交情好。 这与她听说的不一样。 她听说的是绿柳使了大厨房的定例,每回去了都要杀只鸡鸭,不给姑娘吃,只她自己吃。 要是有看不惯的人说她,她保管“啐”别个一口,还是照旧扬威。 不止爱花费,还喜欢折腾大厨房的人。 又说鸡毛没拔干净又说要给她留块好肉,什么好吃都要往怀里捞。 偏她是个曲意讨好的,做了药膳往老太太那儿送去,老太太疼她,大厨房的人怨她,又奈何不了她。 那日在二奶奶房里时,柳嫂子都不敢正眼打量她,担心以后的日子难过。 今儿见了她,只觉得和气,倒不觉得难缠。 看那两个婆子,她还是个得人心的主儿。 大冷天的,两个婆子老远抬着东西来了,她都还没使人呢,又自主帮她打理,面上的神情和缓,不像是不甘愿。 收拾好东西,想着她们辛苦,该让她们歇会儿。 绿柳道:“我这儿没那么快了事,你们可要先回去?或者在这儿也成,灶台里烧着火,比你们在院子里暖和,我这儿还有一个巧宗。” 听说有巧宗,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就笑开了。 她们千百个愿意,在这儿歇着都是好处,不仅不用出去轮值受冷了,还有巧宗给她们。 婆子笑道:“我们就在这儿歇罢!这小厨房怕是连墙都是暖的。我们等着姑娘一齐。” 绿柳笑道:“那好。”指着灶台前的一处空地儿,“妈妈们搬张凳子来我这儿坐,仔细挡到别个做活儿。” 婆子们连连应下。 安顿好她们,绿柳继续忙活着细里事。 过了好一会儿,柳嫂子回来了,身后跟着个婆子。 婆子手上拎着个布袋子,间或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柳嫂子指使着他拿到绿柳跟前,“姑娘来看,都领回来了。”边说边打开布袋子给绿柳瞧。 里头的器具用麻布包着,绿柳挨个打来瞧过,“面上都好,细里的看不清,打点水来瞧瞧罢。” 柳嫂子道:“我使人去弄,不用姑娘忙,顺道也给你洗了来,姑娘只管坐这等着。” 绿柳道:“那我便不管了,由着柳嫂子做主,这些事情还是嫂子老道,我懂的也不多,尽交给嫂子我千百个放心。” “哎,姑娘等着罢!”柳嫂子笑着拎走了,使唤了打杂的婆子去办。 那边摆弄着锅具,这边也不闲着,该备的都要备上。 绿柳先问柳嫂子要了排骨来,给它焯水去腥,又洗了鸡血藤和红枣,切片去枣核,拿了碗碟装了备用。 等砂锅洗好了,煮了两遍水倒了不要,事先备好的药材和排骨都放上,加水小火炖煮。 柳嫂子眼一直看着绿柳,看着她忙活,看着她拿出药材放进去。 闻着锅内飘出的香味渐浓,柳嫂子走上前去搭话,想套近乎,“姑娘多大年岁了?” “十六岁,嫂子怎的问起这个?”</ p>炖煮时要注意着火候,绿柳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 柳嫂子笑道:“看姑娘年轻又这般能干。我家也有个姐儿,比你小一岁,却是身子不好,如今还在家里闲着呢。” 绿柳问道:“身子不好?是什么毛病?” 柳嫂子忙应声,“是胎里带的弱症!”又小心软着声道:“听说姑娘善这个,想求姑娘一副药,也替我家五儿治治。” 这五儿的毛病倒让绿柳想到了林黛玉,林黛玉也是胎里的病,心里起了恻隐之心。 但这柳嫂子说的也太夸张了。 绿柳笑道:“嫂子是听了谁的胡诌?我不会看病,药膳也不是治病用的,它只能用来调理身子,非长年累月看不见效用。 嫂子若是要,我跟你说说也可,但我做不了保,只能说嫂子试试。” 柳嫂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不懂这些个,麻烦姑娘了。我家那个从小吃了不少药,就是不见好,她每回病了难受,我看着都心疼。姑娘与我说说,若真有一二效用,家里也省了开销。” 听她说的情真意切,绿柳也不藏私,“胎里带的弱症没有好了的说法,只能经年小心调养,也受不得累。你们从前请医时大夫是怎么说的?可开了方子,拿来给我瞧瞧。” 柳嫂子喜不自胜,摘下身上的围腰,“我这就回去拿来!姑娘在这儿坐久了,口渴不渴?我给你煮壶茶来。” 既要给方子帮她家女儿调养,一壶散茶绿柳就坦然受了,“多谢,劳烦嫂子给我三个杯子,我给那两个妈妈分一分,她们也坐了好一会了。” “多亏姑娘想着,我竟忘了两个婶子也在这儿了,可别怪我了。”柳嫂子赔不是。 两个婆子就在边上,自是听着了。 一个婆子笑着道:“不怪你,她原是个好人,想的周全些,帮她做了活儿,她不亏着我们。” 柳嫂子笑着应和几句,就去橱柜里拿了茶叶来,给绿柳煮了一壶,又将茶壶和杯子都摆到绿柳跟前,方便绿柳取用。 “我这就去拿,姑娘安坐着稍等会儿。” “嫂子安心去罢,药膳还得一会儿,我没那么快回。”绿柳倒了茶水自喝,又把茶壶给了两个婆子。 等着柳嫂子走了,其他厨房的人在忙,也没人注意她们。 绿柳又与两个婆子道:“一会儿药膳好了得给姑娘们和宝二爷送去,头一回送应是有赏的,我给你们的便是这个巧宗。妈妈们收了钱,暂且别告诉别个,不然我难做。” “多谢姑娘了!”婆子们笑着褶子都出来了,“听到是姑娘要使人,我们没二话,立马就来了。” 绿柳笑了笑,“妈妈们歇了好久了,这会儿也该做点活儿了,替我从矮柜里拿五个小盅来,用沸水烫了,我过会儿要用。” “哎!”婆子们答应一声便去了。 绿柳掀开锅盖看了眼。 汤呈淡红色,是因着鸡血藤的缘故,瞧这景就是快煨好了。绿柳合上盖子,又添了点柴。 早晨时说了不给贾宝玉送,却是意气话,哪能真不给他送。 他是没坏心的,只是想着亲戚家的姐妹罢了。 而且若是真不送,只怕贾母和王夫人就要请自己去喝茶询问了。 柳嫂子拿了方子来,与绿柳说了五儿的病。 家里常情大夫,好些话说了不止一回,她已是熟了,一样一样的细细说了来。 绿柳听了她的话,知她请的大夫不虚,说的都是好话,这些一样的话她曾听过。 又着眼看过方子,有几味药材与林黛玉常吃的是重的。 贵价儿的药上面没有,也是应该的,柳嫂子家用不起好的,用的都是平价的药材。 65.第六十五章 绿柳心中斟酌了好一会儿。 大夫说尽了,她没什么好说的,也无法去替她们注意细里的事。 绿柳再看了会儿方子,柳嫂子家不富裕,用不起好药,便从这着手罢。 绿柳道:“我这儿有两个法子,一法是‘四君子汤’,隔两日用一回,代茶饮,是用于调节脾胃的。方子我与嫂子细说…… 一法不是药材方子,是日常的吃食,可多用些枸杞、山药、花生、红豆……,每日用着,常年下来便有效用。 这些东西也不费什么钱,就算经年吃,嫂子家也受得起。” “哎呦!”柳嫂子愁着脸,“姑娘一回说这许多,我记不住啊。” 绿柳不觉意外,“嫂子可识字?我写下来给嫂子。” “我也不识字,但姑娘写下来好,我自去找识字的人替我采买。”柳嫂子笑着道:“多谢姑娘了,想的这样周全,连我家里也想着了。” 绿柳笑道:“嫂子不用客气。这里没有笔墨,等我回了院子,写好了明儿来时带过来给嫂子。” 柳嫂子自是笑着道谢,又问绿柳吃不吃煮鸡蛋,她本煮了想午睡时拿回去给五儿吃的。 五儿身子不好,她家里境况一般,鸡蛋多少算个补物,偶尔拈了这个吃,或是别的,若是有好的更好。 “我不吃,嫂子拿回去罢。” 鸡蛋干吃着噎人,喝了一肚子的茶了,这会子懒怠吃。 药膳煨煮好了,用汤盅分装好,就使婆子送去。 林黛玉的药膳自有绿柳带回去,婆子们要送的拢共四个地方,一人分送两个地方刚好。 原是这么算的。 两个婆子你来我往的争着,都想送贾宝玉那儿,因他好东西多,赏人大方。 绿柳道:“免得你们说我偏帮,看运气如何?” 婆子笑道:“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我没二话的。”另一个婆子也应和,她们也争不出个好歹来。 绿柳道:“四个小盅排开,从左数起,我用炭灰在灶台后写个数目,你们谁拿着了,谁就去宝二爷那儿。” 婆子道:“这个法子极公正,就照这个办。” 绿柳便写了数目,让她们自己挑一盅,没抽到的婆子固然懊悔,但也说不得什么。 事先说好,哪容她反口说不是。 不说绿柳不许,她若反口就是没了老脸,另一个婆子岂是好说。 贾宝玉收到药膳自是开心。 他只觉得绿柳定是懂了他的一片心,没有真的恼他,大家还是与从前一样。 婆子送完回来满脸笑容的与绿柳回话,贾宝玉确实给了不少的赏钱。 倒真叫绿柳为难起来了。 药膳每日都要送,回回都要使人去送。 没哪个房里会给那么多回赏钱,只有第一回送去时给的多,日后没有赏钱的日子也有。 俗话说:不患寡而患不均。 难免就生出事来。 果然如绿柳所想,即便后头的赏钱没有那么多,丫头婆子们也多愿意送贾宝玉处。 因着贾母和王夫人疼,那儿好东西本就比别处多,手头也比别个宽裕,得好处的机会自然比别处多。 绿柳直愁了一月。 这一个月使法子应付着暂且没事,不是长久之计,要想个法子解决这个隐患才好。 思来想去,此事由怡红院起,还要从这根头了结。 晴雯的病早已大好,此时手中在做贾母房里的针线,听了绿柳的话也觉的烦,“这些个丫头婆子无利不起早,没好处都叫不动她们。” 贾宝玉知道了,骂了一通婆子,“小丫头们不懂事也罢,婆子们那么大年岁了,还争这些个!” 袭人道:“正是婆子们才争的利害呢,都要养家糊口的,可不得争吗?小丫头们多是为了口气罢了,总不能别个得了好的,自己得了差的。细说起来,还是小丫头恶一些,不能总用不懂事遮掩了事。” 绿柳道:“此事若闹出去,别个知道丫头婆子们都抢着给你送,说我们房里管不好丫头婆子是小事,若是几位姑娘知道了……心里不知如何难过,这才是大事。” 贾宝玉忙点头,“就是这话,若真如此,林妹妹如何过得去。” 绿柳道:“如今闹的还不算厉害,是我有个法子在镇着,但也只是一时,若要解决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是要烦宝二爷帮着说一说。” 贾宝玉道:“你说就是了,咱们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这就说给宝二爷听。”绿柳笑道:“说来也简单,原就是给各房送东西的头儿,那便不送了,她们也就没得争了。 我定个时辰,各房使小丫头来拿,各房又省了笔赏钱,便是要给房里的小丫头赏,也是自家占利,落不到别家。 虽说姑娘们不在乎这几个钱,但既省了也是好事。我也省了心思,不用回回再使人了。” 贾宝玉笑道:“这个主意好!咱们房里原有小丫头,使人去拿也不费事,早该这样儿了。” 绿柳道:“辛苦宝二爷,回头我再谢你。” “这算什么事,不用你专谢我,林妹妹近来可好?” “好着呢,就是闷了些。” 贾宝玉道:“我也闷着呢,府里好些人病了,李家的两位姐妹也被她家的舅舅接出去住了,空了好几社。 现又到年关了,各家的宴会要去会,更没得空闲了,我不耐应付这些,又偏要我去会。” 袭人嗔怪道:“又说些呆话了,别个想去都去不了呢。” “谁想去?”贾宝玉饶有兴致的问。 “谁想去跟我说,我便让他去,我刚巧也偷个懒儿。” 袭人无奈摇头,“越说越不像话了。” 绿柳笑说:“如今是腊月,忙也是该的,你还想躲闲?” “哼。”晴雯指着贾宝玉调笑道:“你是不知道,老爷不在家,他功课也不看了,成天闲着到处逛,等老爷回来,还不知怎么开交呢!” “说这些干什么?快别说这些。”贾宝玉急道,说起他就心慌。 晴雯见了他的样儿,又抿嘴笑话他。 袭人也觉得他可乐,“你既还知道利害,平常就该看些书,等老爷回来了,你也好应答啊,也省了回教训。” 贾宝玉气的起身,“都说不要说了,你们还说!” 袭人笑道:“不说了,不说了。” “没出息的样儿。” 晴雯撇撇嘴,叫她看不上。 绿柳道:“我倒觉得读书是次要的,品行才是最重的,若是品行不好,便是考中了又如何,不过多个素餐尸位,或是贪赃枉法的人居了位置。” “是极,是极!” 贾宝玉颇为赞同,“那些人惯会些面子上的,当官只为发财,这如何是好!” “我还有话没说完。”绿柳笑道:“你既看不上那些禄蠹,为何不自己做个清流? 史上鞠躬尽瘁的名臣不少,流芳百世的大有人在,你成天玩乐,没点子作为,反倒是说起别人头头是道。” 袭人初时皱着眉头,听见后头的话才舒缓了神情。 绿柳说的正是在理。 贾宝玉气道:“你怎的也要说起这些!” 绿柳不理他的话,只盯着他,“你渐大了,也该担起事儿了,总不能一直如小时一般,想要什么只管撒娇就好,叫二太太为你操心,你该自个儿多思量着。 你总说为我们好,可一直不懂鸳鸯姐姐为何要躲你,你若是能懂得,才算合了你说的话。” 贾宝玉听入耳了,神情愣愣的,“那你说说,鸳鸯姐姐为何避着我?” 绿柳摇头,“我说了不中用 ,要你自己悟出来才算了事。” 贾宝玉也不是个听劝的,凡事都要他自己悟了才能入心,今儿的话,也不知他能听进去几分。 不喜欢读书入仕也罢,好歹做个有当担的人。 招惹了事出来,自己一溜烟跑了算什么,后头王夫人发作,也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贾宝玉问了话,仍然愣怔着,好似没听见绿柳回他的话。 见贾宝玉不言不语的坐着,晴雯道:“你看看他,又呆了。” 袭人愁道:“我也常劝他,不过好一两日便罢了,宝姑娘也劝,太太也劝,皆不中用。” 上回捱了大罪,她觉得也好,叫他吃个教训,日后好用心读书。 谁知养了几月,老爷又要出外任,愈发没人能管住她。 太太是个菩萨性子,不怎么说他,老太太只管疼爱他,不管他读书的事。 她和宝姑娘是劝不动,说多几句,他便兴起了,而后还要哄着他才好,不然又要闹起来。 绿柳笑道:“我也是随口说两句。” 袭人松开皱着的眉头,笑说:“还是要谢你好言劝他。” “顺着你的话说罢了。” 袭人笑了笑,这话说的合心。 晴雯不耐烦,“你们快别说他了,他呆着了,好坏也听不见,咱们自去寻乐子去。” 绿柳道:“我就不跟你去了。” “知道你。”晴雯拉长了声儿,“难得的正经人,从不玩钱。” 绿柳挑高了眉,笑道:“我可不是正经人,你当心些,我既知道你们玩钱,便去琏二奶奶那儿告你去。” “你只管去!我才不怕。”晴雯不觉绿柳会告她,丝毫不惧。 绿柳往门口去,“不怕就罢,我先走了。” 袭人站起身,“我送送你。” “不用你忙,又不是新来的不识路。” 绿柳回了潇湘馆,丫头婆子们偷眼看她,才惹恼了她,怕她一气之下去告琏二奶奶。 绿柳扫视了她们几眼,“我以后再不敢使唤你们了。” 听见她先开了口,还在观望的丫头婆子们忙凑上来。婆子赔笑道:“姑娘别这么说,我们不是有意的。” 小丫头们垂着头不敢说话,小心的看绿柳的脸色。 绿柳道:“你不是有意,还争抢不休?给你们轮着来,有人运气好得了赏,你有话说,说给你排的日子不好,这也不是有意的?你不是有意的难道我是有意的?” 话罢,不等婆子回话,又与小丫头们说,“念着你们年纪小,平日里有好吃的都散给你们,你们却是这么报答我的?” 小丫头道:“姐姐!我们不是难你,是这些妈妈们难缠,总说我们得的好处多!” 这话不虚,无论是姑娘们还是贾宝玉,确实更喜欢小丫头些。 这个绿柳也没办法。 “日后都不用争了,你们只管做好自己的活儿,各房自己来取,不用再费二遍事。” 婆子诧异道:“姑娘,这是什么话?” 绿柳失望的看着她们,“是你们太过分了,我从未亏待过你们,纵然小丫头们多些,你们又少到哪去?别的房里还没有呢,本来是好事,非要闹起来大家不高兴。 还有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你们只管叫嚷,看看闹出来了,你们又如何? 琏二奶奶可不会心疼你们是不是年岁小,保管打发出去。 如今好了,大家不用操劳,也不用争了,别的房里的丫头婆子也不用羡慕你们了,大家都乐的干净。” 丫头婆子们都不敢说话。 绿柳回屋里去,“你们都忙活去罢,好好的,咱们还如往常一样,你们若不好,也别怪我细细的与你们算。” “再不会了!姑娘放心罢。” “姐姐!我们不敢了。” 66.第六十六章 “都了结了?”紫鹃笑着问。 “了结了。”绿柳在她旁边坐下,深深的叹息,“就这么几个丫头婆子都让我头疼,也不知琏二奶奶怎么管的一大家子。” 如今节下更是忙碌,连平儿也没得空闲,先时还得空来喝茶吃点心,现今已经半月没来了。 “内院的丫头婆子,外院的小幺儿长工,各处分账,有一个不均的就要闹起来,亏得琏二奶奶震慑的住,不然光是非官司就打不完。 咱们院儿里的这些个,往常看着和气,也能因着送药膳的事闹起来,真是叫我开了眼。” 紫鹃给她倒茶喝,“是你往常对她们太好,她们都不怕你,也就纵着性子来,不顾前后了。” 绿柳道:“她们没冲我吆五喝六的,我自然待她们和气,哪想到这遭去。况且,也不能因这遭,日后就待她们不好了。” “所以,我们都不是二奶奶那块料,一家恁多人,就要严着些。” 冬去春来,元宵过后。 年节诸多事务处理下来,王熙凤自认自强,身子却受不住了,累得小产。 贾母忙拿了自己的帖子使贾琏递进宫请来太医。 七八个月的胎,掉了可不是小事,比正常生产一回还要遭罪。 贾琏拿了贾母的帖子立马就去太医院投递。 太医院听说了这危急的情况,也是不敢轻忽,加之有贾母的帖子在,派了好几位太医过去。 王熙凤躺在床上还未醒过来,仍然昏迷着。 几位太医轮着给她把了脉,都是一脸的凝重,完了一同在茶房斟酌方子。 平儿使唤了丫头给他们上了好茶,还有好茶点,留了两个小丫头在里边儿伺候,听太医的派遣。 安排好事务自己回了房去看王熙凤,见她脸色惨白,也是一阵心疼。 好不容易怀了却又掉了,还是个男胎。 醒来不知要怎么伤心呢。 过了一会儿,不放心丫头们,又进茶房去看看。 一位太医正写着方子,其他几位在边上说着,偶尔还要停下来,争论几句。 见他们忙着,平儿又回房去了。 直到太医们拟定好了药方,又抄录了一遍,使唤丫头拿进房里。 平儿拿了方子,亲去茶房,谢过几位太医。 太医们只说不用谢。 平儿见桌上的茶点没动,又问:“这些茶点合不合脾胃,要不合,我使人再换了新的来。” 几位太医相视,以眼神询问对方可用? 都摇摇头,太医道:“不劳烦了。” 才在商讨方子,没空闲吃,这会子有闲了,便捏了来尝。 平儿见他们没有不喜便放下心。 王熙凤小产,园子里的姑娘们听说了,都来看望,却都被挡了回去。 绿柳与林黛玉同来,也被婆子挡在了外头。 婆子愁眉劝,这几日几位姑娘都来看过,回回都要劝人回去,偏又是些姑娘家,她也不好把话说明了。 妇人的事,如何同未出嫁的姑娘们说? 婆子无奈,“姑娘们别来了,这哪是姑娘们能来的地儿!” 绿柳着实忧心,“我只进去看一看,不久就回来。”王熙凤待她不薄,她如今受了大罪,哪能不进去看望。 “哎呦!”瞧着绿柳竟是说不通,婆子咂舌,“你去也一样,这原不是你们女孩儿家该沾染的。去罢,等二奶奶好了你们再来看就是了,也不是什么要命的病。” 什么沾染?怎么就见不得了。 绿柳觉得这婆子难说话,“那叫平儿来。” “平姑娘忙着呢,奶奶倒下了,多的事要她忙活,哪有空闲?才三姑娘来看,她都没出来。” 竟真是见不得。 绿柳和林黛玉对视一眼,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回了。 过了一段时日,听说王熙凤身子见好,已经在理事儿了,让人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些。 春风才吹过树梢,林黛玉身上又有些不舒服,犯了老毛病。 用了几丸药,又吃了绿柳熬煮的稠粥,正想躺下歇息,才歪了身子…… 绿柳扶着她的肩膀不让,“才吃了粥,好歹过一刻钟再躺。” 林黛玉推她的手,“我乏了,快让我靠一靠。” 绿柳扶着她单薄的背,心里更觉得发愁,不忍心拒绝她。 “我去抱两卷被褥来,垫高了给姑娘靠着,只许靠一会儿,过会儿再起来活动。” 林黛玉连连点头。 “我去抱。” 紫鹃说着就去抱被褥。 林黛玉坐起身,等着紫鹃抱被褥来。 绿柳去取了薄毯来,替她盖上,“我想去看望琏二奶奶。” 林黛玉道:“也替我带句话,这会儿我身子不好,不得去看她,等过几日我好些了再去看她。” “哎。”绿柳答应,对紫鹃嘱咐,“我这会子出去,你看着姑娘些,才她应了的,只躺一会儿就起来,别纵着她。” 林黛玉皱了眉,“说这些劳什子。” 绿柳笑道:“怕姑娘躺着太舒服不愿意起,多嘴嘱咐一句。” “嚼什么舌,你快些去罢!” 绿柳笑了笑,“这就去。” 王熙凤天性要强,这会子掉了胎,竟是比之前更要强。 即便靠在床上起不来身,也不愿露一点怯弱,仍是一副精神样儿。 绿柳到时,她正坐在炕上吃药呢。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也闲不下来,手中拿着药碗,嘴上还在跟平儿说事。 绿柳进了屋先笑,“二奶奶好。” “你来了,过来我这里坐,让平儿走开,我这会儿正烦她呢。”王熙凤放下空药碗,摆了摆手。 平儿无奈的站起身,“才还拉着我说事儿,这会儿又叫我走了。” “怎么?我叫你走你不愿意走?” “我可不敢。” 王熙凤扬起眉毛,笑的得意,合着她苍白的唇,竟也满是神气。 明面上看不出她是强撑还是真如此。 绿柳记得,王熙凤的身子后来是一直不太好的。 见她如此,轻声劝道:“二奶奶怎的病了也不好好养养?还操心着府里的事,纵然府里离不得二奶奶,二奶奶也该多注意身子,要是一时调养不好,府里才更难过呢。” 只叫她注意身子是不得行,带上府里说不准能听一二。 “我没什么大事儿,也养着呢,不过是想起来了才理一理。”王熙凤不以为意。 太医开的药她都吃着呢,也没出门忙活,几句话的功夫哪里就能累到她。 平儿愁道:“几位太医一起来看,用药都要斟酌好久,偏她不当回事。” 王熙凤不耐烦,“小蹄子胡咧什么!咱们家请了他们来也不是白请的。 就这几日里,花了多少给他们?他们自然要尽心。 不光每日里花的,还有每年里的孝敬,收了咱们家多少!不就这会子用? 他们若不给我治好了,我还有说法要治他们呢!” 见她兴起来了,平儿只得收了声。 绿柳觉得这话不对。 若是没治好,亏 的是自己的身子,便是找了太医的麻烦,亏的地儿还是补不齐全。 这身子一亏损,就跟无底洞一样,怎么往里填补,也没办法恢复如初。 想好言劝说她,“不是这么个说法……” “你别说这些个!听了几箩筐的话了,平儿念叨着我就很头疼,你来了也要说。”王熙凤打断了她的话,烦躁的往后靠,闭着眼睛不搭理人。 绿柳和平儿沉默着,二人对了眼,都不敢再说,怕再惹着她。 过了会儿,平儿先笑道:“不说了,谁也不许说了。” 王熙凤这才睁开眼,笑了笑,“你也别怪我。觉得我不通情理,不知你的苦心。 你只想一想,我病了多久了?来了多少人看我,什么话都听过了,你说的这些,我还能不知道。” 绿柳无奈的笑,“我没想着这个,只想劝琏二奶奶少操心。” 王熙凤道:“你能来这看我,我自是高兴,只陪我说话解闷就好,就别为我操这些心了。” “那咱们便说说话。”绿柳不再劝,只与她说笑取乐。 王熙凤太过于要强,也爱权柄,她性子不改,身子便好不了。 可她若是能改掉,那也不是凤辣子了。 平儿在边上轻叹气。 贾琏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埋怨王熙凤的。 这段时日,贾琏没来回过几回,不知去外头的哪儿歇着。 王熙凤深爱贾琏,见他这样也埋怨他没情意,她遭了事,不见他多关心几句,只顾着自己去玩乐。 两人已经成了怨偶。 王熙凤心底里不知多难受,却唯恐别个人轻看她,病中也不愿意卸下事,强撑着身子理事。 贾母她们来劝,也只面上应和,私底下照旧。 见了这情景,大家也都以为她没什么大事。 谁知就不可收拾了。 过了小月后,王熙凤依然不见好,还添了新病症。 王熙凤这才觉得怕了,怕自己得了大病,也愿意调养了。 只是又与别个不同,她便是要调养,也不露人前,生怕别个笑她。 “不如叫绿柳过来?” 王熙凤脸色蜡黄,气色甚至比不得才小产时,可见是亏空太过。 “叫她干什么,她也不懂这些个。” 平儿心疼的看着她,“我就是担心,这些日子没一点儿起色。” 王熙凤心慌得紧,厉色道:“你别说胡话来吓我!” 平儿自悔说错了话,又新起了话头,“不说这个,二太太指了宝姑娘管家,你说这是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给宝丫头撑腰罢了,这事不用我们操心,有老太太呢。” 王熙凤心里更中意林黛玉。 不仅仅是因着老太太喜欢,她自己也喜欢。 林黛玉不藏着掖着,有话有不满就直说了,不用人费心猜疑。 薛宝钗的性子不是说不好,只是太过于圆滑,面上看自然都是好的,却不知她真实的心思。 她还有另一层私心。 若是林黛玉,她的身子不好,管家的就还是她。 可若是薛宝钗,王夫人就不会再看着她独揽大权了,定是要分她的权出去。 偏偏这时她病了,纵然有万般心思,也做不得什么。 不过。 她倒是想起个人来,或许有用。 那个人没有靠山,却会很多东西,这段时日来了几回她这里讨好,想讨个差事来做。 倒是可以谋划。 平儿管着内里,再来个管外头的刚好。 67.第六十七章 听说王夫人叫薛宝钗帮着管家,林黛玉愣了半日,独坐在窗下看景发呆。 紫鹃听闻,也是愣住了,立马回身去看绿柳,却见她一脸平静。 紫鹃觉着疑惑,她不是一直撮合姑娘和宝玉吗? 夜晚时。 紫鹃伺候林黛玉上床歇息,看着她合上眼要睡了,轻手放下帐子,回了自己的铺位。 过了会儿,估摸着林黛玉睡了,紫鹃悄摸的起身,轻手的拿了烛台出来。 今儿的事让她心里发愁,想去找绿柳说话。 使火折子点燃烛火,掀开帘子出了里间。 紫鹃小心的走着,怕碰倒了东西,惊动别个,用手遮挡着烛光,怕晃醒了别个。 外间的绿柳已然熟睡,便是头顶有光晃悠也没醒。 紫鹃吹灭了烛火,将烛台放一边的衣柜上,在她床上坐下。 轻轻的摇晃绿柳的肩膀,小声的喊她。 绿柳被喊醒,眯着眼看她,意识还不甚清醒,“嗯?” 紫鹃问她,“你怎的还能睡着?” 什么?绿柳迷糊的反问,“我为何睡不着?” 紫鹃沉默了会儿,心里忧愁得很,“你不多为姑娘想着?二太太为何使宝姑娘管家,你惯常是个明白人,如何不知,却还睡的香甜。” 绿柳懵怔着,缓了缓神才回了她的话,“许是忙不过来。” 紫鹃皱眉看她,像是才认识似的,“去年你那样急,这会子跟我说这个?” 她急什么了?绿柳思忖着。 她从前想着双玉定下,林黛玉再入贾府不用陷入尴尬的境地。 未来的宝二奶奶,谁还能轻薄了她去。 可是未成。 “双玉”、“金玉”,还是被摆在了秤的两边。 贾宝玉的婚事,不是单凭“爱”字能定下的。 王夫人当他是孩子,他是个孩子,也自认是个孩子,从不会去忧愁以后,只在乎眼前的乐事。 哪个家长会在意孩子的喜好呢。 有也是少有。 王夫人绝不是会在意的那类家长,小到丫头,大到未来,她何曾顾虑过他的喜好。 绿柳不急,急也急不来,好些事情原不是她能左右的,她又有什么好急的。 这么想着,绿柳倒是更淡然了。 便是不成又如何? 绛珠仙子下凡还泪,是为了解因果,这是她选的道。 从俗世来说,不过是谈个恋爱而已,不成就多了个前男友,算得了什么,大不了回姑苏去。 绿柳叹气,“双玉”的事,她也有仔细想过。 贾宝玉待林黛玉好,能体会到林黛玉的小情绪,是个知心人。 最重要的是,林黛玉中意他。 便是自己对他有不满,觉得他这不好那不好,也不能无视林黛玉的意愿。 艰难…… 林黛玉没有父母,双玉的婚事,只在贾宝玉的父母。 在一起后也艰难…… 先不说其他,林黛玉与王夫人有太多观念不和。 贾宝玉是绕不开的主题。 读书入仕是贾家的期望,也是王夫人的期望,她会逼他读书,林黛玉却断不会劝他。 贾宝玉在读书上,有根犟筋在,他不愿“上进”,考取功名。 王夫人本来就不大喜欢林黛玉。 若是她因此迁怒,觉得是她纵容了他,林黛玉哪有好受的。 她也不会因王夫人的迁怒,去装样子劝说,她本也不觉得读书功名是一定要去做的事。 还有贾政,他也是要贾宝玉读书考取功名的,到时全家都劝,只林黛玉不劝,他未必不埋怨,到时有有说法去难她。 贾母在时还好,至少面上过得去,贾母去了又不知如何是好。 贾宝玉是个没刚性的,如何能开解自己的父母,调节双方的关系,他连自己都顾不上,到时说不定还要林黛玉安慰。 如今还算好的,爵位还在,等贾家败了,就更逼着读书了,矛盾也更大。 绿柳长久没话,紫鹃疑惑,“你怎的呆住了?” 这会儿是春季,天还是寒凉。 绿柳抬眼看紫鹃,一时说不清楚,身子往里躺了躺,掀开被窝,“你来躺下,咱们慢慢说。” 被子是府里的定例,堪堪容下两人,紫鹃不好意思抢她被子,“我去拿被褥来。” 绿柳道:“天黑沉的,别费事了,点了烛火进去,再把姑娘晃醒了。” 紫鹃想了想,也是。 拿了烛火就抱不了被褥,没得还要绿柳陪她过去,霜寒露重的还是算了。 紫鹃来时就没穿外衣,只披了件小毯,掀开了便直接躺进被窝,小毯搭在被褥上。 绿柳挪了枕头过去给她。 二人头挨着头说话,紫鹃道:“去年宝二爷和咱们姑娘通了情意,我心里头高兴,咱们姑娘的终身有了着落。 可是……你看如今,大奶奶、三姑娘是该的,为何还有宝姑娘? 若说是说忙不过来,之前琏二奶奶一人做得,怎的分了两个人还不行,偏要分三个?” 绿柳道:“我知你的意思。二太太更喜欢宝姑娘,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袭人拿姨娘定例的事你可知?” 紫鹃轻应了声,绿柳继续道:“她就喜欢这样的。宝姑娘是她娘家妹妹的女儿,又是温婉端方的性子,正合了她的喜好,她就更喜欢了。” 紫鹃偏过头去看着她,“你也说这话。我原以为你的心与我是一样的,有些话我不知要与谁说,便来与你说,谁知竟错了。”话罢了,竟是翻身朝外去。 “这是何话?” 绿柳撑起身子,手轻压着她的肩膀,“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要有话直说就是了,整这些虚话做什么,有何话不能与我说的?” 紫鹃又翻身回转,面朝着绿柳,“你觉得二太太是想定下宝姑娘吗?” “二太太或许想,但她定不了,有老太太在呢。再说,宝姑娘是秀女,若要定下,也要等选完了才能定。”绿柳躺回被褥里,拉了拉被子。 “那你说,老太太想定下咱们姑娘吗?” 绿柳一时没说话。 她后来想着,贾母的主意固然重要,但只是引线,主要在贾宝玉身上,他承载着船的未来。 若船稳了,引线便用的着,林黛玉没有父母,正需要这根引线。 若船不稳,即便引线着了,也是颠沛流离。 绿柳不知如何去说,“你可有听姑娘说过什么?” 紫鹃皱了眉,“你说什么浑话呢?姑娘是女孩儿家,哪会说这些个。” “你也是女孩儿家,你跟我说这些,我也是女孩儿家,你跟我说这些?” “你再不说正经话,我便不与你说了!” “我说的都是正经话。”绿柳心内也有不确定的事要问,“我觉着愈发不明白了,从前觉得早定下好,不管怎样都是姑娘盼着的,无憾便好了。 可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倒是真疑惑了,姑娘嫁在贾家,到底是好是坏,宝二爷真是姑娘的良人吗?” 紫鹃惊疑不定,瞪大了眼睛看她,“你既有这想法,当日为何撮合姑娘和宝二爷?” 若不是姑娘知礼,从不逾越胡说,怕是都要惹祸了。 这时代若是未婚男女不经过家中长辈谈起婚事,就算是私定终身,这是天大的祸事。 绿柳无奈的叹气,“姐姐,那天真是意外! 姑娘本就有些不舒服,偏偏宝二爷也不顾着,闹起了事来。眼见着姑娘受了气,病的更重了,只想快些过了这遭,情急之下才做的法子。 他们二人本就有情意,借此交心,我也没算着这些个。 但确实不是坏事,早些说开了,姑娘的心也就开了,你只看这一年来,姑娘少与宝二爷闹气了,省下了多少泪?” 紫鹃有些认同,近来林黛玉确实是少哭了。 只是,“你这样的胡作非为,迟早要惹祸!”紫鹃气道。 绿柳看她,“那你如今在做什么?我好生答你的话,你反说我了。” 紫鹃哑了口,算起来,她现说的也不是多正经。叹了口气,“我也与你说真心话,我觉得姑娘在这儿好。 本是自小长在这儿的,二人情分不一般,若是在一处,哪是别个能比的? 姑娘家里没人了,若是嫁了别家,没个娘家兄弟,受了委屈找谁 说去?虽与姑娘们亲近,到底隔了一层,各自出阁了也顾着自家了,谁还顾的上姑娘。 如今与宝玉好,二人有情意,若是姑娘去了别家,日后二人见面要如何自处? 姑娘要是受了委屈,定是不会同宝玉说的。” 紫鹃想的竟这样清楚,虽然二人想法不一样,但都是为了林黛玉。 绿柳道“你既说了这些,我也有话要告诉你。”顿了顿,叮嘱她,“这事儿千万不能漏出去,就是姑娘那儿你也思量着,你附耳过来。” 紫鹃疑惑的看她一眼,凑了耳朵过去。 绿柳气声说:“林老爷与老太太提过姑娘和宝二爷的婚事。” “什么!”紫鹃惊讶的瞪大眼睛,又急忙问道:“那为何没定下?” 若早就定下了,姑娘何须再愁眉,她又何须再为姑娘发愁。 “老爷写了信给老太太,但老太太没有回信,这事你可别说出去,姑娘不知道,只我和邓嬷嬷知道。” 紫鹃泄了气般躺在床上,只觉心气都散了,众多的想法都化成烟尘。 林老爷在时都没定下,如今还能定下吗? 紫鹃丧气道:“既没定下,林老爷怎的不另给姑娘打算?” “老爷想过,只是又罢了。因他寿数不长,若是随意定下,糊涂的让姑娘嫁去,不见得好,便想让老太太做主,给说门好亲事,让姑娘将贾家当做娘家。” 紫鹃躺着没了话语。 绿柳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她说话。 她本是被吵醒的,还没睡好,等着便觉困顿,想着闭上眼睛,边歇了边等她想清楚,歇着歇着却渐渐的睡着了…… 紫鹃想了好久,猛的回了神,伸手狠掐绿柳,“你知道你还撮合他们!还觉得好呢?” “哎呦!” 绿柳突然被掐了,吓得惊叫一声。 对面铺位的小丫头被她的惊叫吓醒,惊慌道:“干什么呢?!谁!” 往四周望去,就见了旁边的紫鹃和绿柳,才那声惊叫是绿柳发出的。小丫头疑惑道:“两位姐姐,怎的夜半不睡觉?” 紫鹃去看绿柳。 绿柳气的偏头不理她,翻了身要睡。 紫鹃尴尬的笑道:“这就睡了,对不住,吵着你了。” 小丫头道:“快睡罢,明儿还要起身,姐姐们可别再吵了。” “知道了,你快睡罢,我会子也睡了。” 紫鹃好声气的与小丫头说完,看着小丫头躺回去了,转头又悄摸的摇绿柳的肩膀。 绿柳这回可不理她,闭着眼睛要睡觉。 紫鹃无法,又不敢再说话喊她,才已吵醒了人,别再又吵着别个。 愤恨又无奈的躺下,闭着眼睛也不得安睡,脑子里想着事。 想着林黛玉的事。 府里很多人都认为老太太属意姑娘和宝二爷,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二太太却属意宝姑娘。只是宝姑娘是秀女,定不得,应该是要等她选完才能定。 原是想老太太先给定下,此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等宝姑娘选完,二太太就要给宝姑娘和宝玉定下了。 哪知道,林老爷竟是早已提过,却还是没定下来。 紫鹃不禁怀疑,老太太真的属意姑娘和宝二爷吗,是不是她们会错了意。 老太太只是单纯的疼姑娘。 若真想定下,为何拖到如今还不定下? 姑娘年岁不小了,琴姑娘比姑娘更小,都已经定下了。 她为着姑娘的终身愁了几年,那日虽口中骂绿柳放肆,私下里也有欢喜。 宝二爷果真是对姑娘有心。 后又忧心他变心,仔细的看了他。 见他虽也姐姐妹妹的叫,对姑娘又更细心些,与别个都不同。 从前不注意,竟是没有发觉。 二人有情,为何不能定下呢? 想不出法子,紫鹃又转头看绿柳,撑起身去看她睡着了没。 见她眼睛闭着,已然熟睡。 紫鹃有些气闷,“真是个没心肝的。” 她赎身去了,终身的事有爹妈管着,她是没一点忧愁的。 叹了口气,紫鹃又躺下了。 68.第六十八章 次日。 天空泛白,光还未照下,外头仍然是黑黢黢的,要点了烛火才好视物。 绿柳先醒了过来。 她惯了,往常也是这个时辰醒,要起来忙活。 其他人都还睡着,紫鹃也还未醒。 绿柳无需烛火,摸索找到衣裳和裙儿穿上,拿了根木簪子,将头发全部挽起,轻悄的从紫鹃身上跨过去,扶着床穿上鞋子。 此时万籁俱寂,绿柳借着昏暗的光线走到小房,点亮门口的烛台照明。 泥炉子放在窗边不远的地方,周边放了几个小几,拼成了一个小长桌子,上头摆了好些瓶罐。 绿柳看过昨夜睡前泡上的莲子,伸手拈了一颗莲子以指掐了下,已是泡开了。 莲子不易熟,绿柳做了二道工,使碾子给碾碎成粗颗粒。 弄碎了后再煮煮的快些,更透更软乎好嚼。 墙角处放了几根山药,用粗纸包裹着。 绿柳拿了一根掰开半边留用,下剩的仍用粗纸包回去,这样能使山药保存的更久,这还是柳嫂子教她的法子。 绿柳如今在小厨房自在,她有专门的定例使,没人再说她花费多。 她做的又是药膳,上头点了她给府里的几位小主子调养,谁人都不敢轻看她。 不说敬着,却也小心着与她相处,浑然当她做个房里大丫头,不因她是赁来的而远着她,还有几个主动来与她亲近。 绿柳如今的自在,除了花费的原因,还有柳嫂子的缘故在。 柳嫂子管着小厨房,起先因王熙凤告诫,自己又有求于绿柳,问她要了方子,平常只敬着她,小厨房的人也有样学样。 五儿用了绿柳的法子,年冬的几个月下来,面上看不出,内里是觉着舒坦些。 柳嫂子见状待绿柳更好。 累日几月,虽知道柳嫂子的心思不单纯,绿柳也与她有几分面上情。 平日里相处带了出来,小厨房的灶娘见她和气,不似别个自持清高,与柳嫂子又好,对她就有几分亲近。 大家关系和谐,往常有些什么事儿也好解决。 小房里要备什么,头日说了,次日一定就有的用。 偶尔突然想起要什么东西,使了小丫头去问有没有。柳嫂子绝不怠慢,只要小厨房有的,保管当时就能拿回来使,都不用绿柳亲去说, 料理好手头的食材,将它们都放入锅内炖煮。 火光明明灭灭,伴着天色,映照在绿柳的脸上,天已经大亮,耳边传来细微的虫鸣声,好像是蟋蟀。 将炉子里的火调小,虽它继续闷煮着,绿柳回房里梳头。 走在廊道上,小丫头的声音顺着缝传出,还以为自己的声音小呢,其实过窗户就能听见。 紫鹃还在睡,眉头皱着,眼下有些青黑,往常容易被吵醒的人,此时一点动静都没有,睡的熟得很。 绿柳猜她昨夜没睡好,便没叫醒她。 小丫头们才起,正支着梳妆镜,跪坐在床上梳头。 绿柳搬了自己的梳妆匣去小丫头那儿,与她们一起梳头。 小丫头解着红头绳。 夜晚睡前偷懒,只拽下来搁一边,早晨就比别个多一道工序,要解开了才能绑头发。 红绳缠绕在小丫头的指尖,见着绿柳匣子里的首饰,眼睛里满是羡慕,小丫头也爱美,她也好想戴漂亮首饰。 “姐姐,昨夜发生了什么?突然大叫吓人。” 绿柳嘘声,“小声着些,别吵着你紫鹃姐姐歇息。”答了小丫头的话,“我也吓了一跳呢,太困了翻身就继续会了周公,谁知道发生什么了。” 谁知道紫鹃发什么疯,突然的掐她。 小丫头道:“我也是,翻身就睡了。就是躺下时心还快跳,我迷糊的想着心跳这么快怎么办才好,却是想不着了,一会儿就入梦里去了。” “管她呢,你别想这个了。你的红头绳可解的开,要不从我匣子里拿一根?”绿柳转移话题,不叫她再问。 “什么,什么,怎么了?” 别的小丫头梳好头发,拿了东西要去洗漱,路过床边听见话便问。 小丫头立马转头,与别个小丫头小声说着话,昨夜是怎么个情景,怎么的就吓着了…… 绿柳的发髻梳好了,只后头的头发没绑。见她们又说起来了,怕她们还要问她,赶紧搬了匣子放回铺位,拈了红头绳和几朵头花出来,拿到小房里绑去。 循着感觉将头花簪上,才放下手,就听见雪雁喊小丫头打水的声音,林黛玉起床了。 紫鹃还睡着,绿柳站起身去里间,想替了她的活计,给林黛玉梳妆,好叫她多睡会儿。 屋子里。 雪雁正给林黛玉穿衣,见着绿柳来了便问,“起来时没见紫鹃,我去找了找,谁知竟睡到了你的铺位。你们昨夜干什么了?她竟是睡到这会子都没起,姑娘都起来了,成了什么,竟叫姑娘等着。” 林黛玉斜眼,用余光看了绿柳一眼,“不知是在说谁的闲话碎语,怪道睡不好呢,该的。” 绿柳瞬间背脊僵硬,抬眼去看林黛玉。 林黛玉坐在绣墩上,照着镜子,不看绿柳,连余光也不再给。 雪雁好奇,“什么闲话?你们听说了什么新闻?” “哪里有什么新闻。”绿柳笑了笑,“你快给姑娘梳头罢,我去小房里看看,这会子怕是煮好了。” 雪雁点头。 林黛玉冷哼一声。 绿柳更僵硬了,赶忙退了出去。 快步走到自己铺位坐下,伸手摇晃紫鹃,“姑奶奶,快起罢,要了命了。” 紫鹃满身疲惫,浑身酸疼,迷蒙的睁开眼,“怎么了?” 绿柳拉着她起身,凑到她耳边说道:“姑奶奶,姑娘好似猜着咱们说她的事,过会儿要是问了,可怎么办呐?林老爷那个事儿可不好叫姑娘知道。” 若是知道了,不知要怎么伤心难过,只怕是要绝望了。 果真不该背后说人,夜晚才说的,早晨就遭了事儿了,林黛玉哪是好糊弄的人。 也怪自己,说着话就性情了,居然将话都说给了紫鹃知道。 如今心里已是藏了事儿,要怎么去说清楚话。 紫鹃清醒,才软着的身子挺直,连忙爬起身,去床尾的柜子里翻衣裳穿。 绿柳见她这么着急,就知她也没主意,当下心里更急了些,“睡懵了,你找什么呢,这是我的铺位。” 紫鹃停下动作,身上酸软袭来,那股子劲儿也泄了。 呆坐了会儿,渐渐地冷静下来。 她昨儿夜里想了好久,姑娘的终身要如何。 如今姑娘有疑问,过会儿定是要问,不如就趁此机会,好生与姑娘说说,早些拿个主意出来。 连林老爷提了也不中用,如今的境地就如那日一样,要有个不一般的利害主意才能了结。 紫鹃拉着绿柳,凑到她耳边一番言语,要她拿个主意来。 绿柳听了立马摇头,“不好,不好,此事不在老太太,只在贾宝玉。我知你忧心,但你再细想想……” 二人贴在一起说话,交头接耳。 王夫人使薛宝钗管家另有深意,是为她造势,为她建立在下人间的威望。 不然,薛宝钗一个年轻的姑娘家,按理,于贾家来说,比亲近比不过尤氏,也比不过林黛玉,比年岁比不过薛姨妈经历的多,怎的就要她呢。 众人知了王夫人对薛宝钗看重的程度,王夫人也使众奶奶们明了她的心意。 她是贾宝玉的母亲,府里将来是谁做主,如今又是谁在做主。 老太太是府里的老祖宗,但她老了,头发发白,她顾不了许多,也顾不了几年,将来贾家都要交到她们手里。 贾母也明白这个理儿。 她的精神头一年不似一年,凤哥儿又不好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 没凤哥儿说笑逗她开心,她觉着府里都冷清不少。 林黛玉单手撑在门框上,着眼看着二人。 说了一晚上还不停歇,聊的这么热切入神,林黛玉眉眼下沉,愠声道:“在嚼什么舌?” 绿柳和紫鹃吓的一激灵,忙住了口,回身看她。 “姑娘……” 她们转过头,林黛玉又偏过头去,侧着脸不看她们。几人沉默了会儿,末尾林黛玉瞥了她们一眼,转身进了里间。 她多病觉浅难睡,昨夜紫鹃出去的事她知道,也猜着是去找绿柳了,多半是为了她和宝玉的事。 或许谈论的还是婚嫁事…… 她既知二人在谈论,如何不羞。 今儿紫鹃竟是起不来身。 究竟说了些什么!说到了多晚,早晨都起不来了。想着她们可能会说的话,叫她异常羞恼。 眼见林黛玉生气,绿柳起身想跟上去,紫鹃着急忙慌的下床,趿拉着鞋,跟在后边儿走了进去。 绿柳起身就见着了房里面面相觑的小丫头们,顿了动作,想了想,将小丫头们赶出了房里,叫她们自去院子里玩,但不许出院子玩。 嘱咐了小丫头们,绿柳才要往里边儿去,掀看门帘先到暖阁。 雪雁正在暖阁里坐着。 “你怎的在外边儿,姑娘和紫鹃呢。” 雪雁道:“姑娘说有事要与紫鹃说,叫我出来门口看着。” “可有叫我进去?” 雪雁摇头,“没提这个。” 绿柳在门帘子前踌躇了会儿,看了看天色,心里默算着时辰,没往里边儿去,回了小房看锅子。 里间 临窗的炕上。 林黛玉端坐着,倚着炕上的小几,微微低垂头,目光盯着别处,只不看紫鹃。 紫鹃也半响没说话,心里千回百转,将话过了几遍,才期期艾艾的道:“我心里一直想着姑娘的终身,这事儿不好与别个说,也就能与绿柳说道几句。” 林黛玉抬头瞪她一眼,“你还要说!” 紫鹃垂了眸,心里感觉憋屈,“我又没胡做什么,姑娘何苦拿我作靶,留了我在这儿,又不与我说话。” “你!”林黛玉气的站起身,末又羞怯的扭过头去,“你们拿我浑说,我还没说你什么,你倒是做了这样子来。你说说,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说到了多晚,又说到了哪个地步!” 紫鹃泄了气,嗫嚅道:“没说什么。”怎么好说呢,她也还没想清楚,说给姑娘听也是白添忧愁。 林黛玉扭头看她,张了口正要说什么,看见紫鹃此时的样子,冷哼道:“亏得别个说你是个好人,这么冷的天,只穿着里衣在这儿站着,自个儿都不知道冷暖。” 方才紫鹃追的急,小毯没拿,只着了里衣在这儿站了好久。此时林黛玉一说,紫鹃也觉着冷了,笑着道:“多谢姑娘,我这就穿衣去。” “你穿不穿,关我什么事。” 紫鹃笑了笑,不理她口是心非的话,自去了铺位找衣裳穿。 紫鹃走了,林黛玉复又坐下,撑着脸颊出神。 想长久的在一起,自是要执手,只是不知此愿,能否得偿…… 她不在意宝二奶奶带来的权势,她在意的是心意相通,是你知我,是我懂你。 自与贾宝玉通了情意后,她再不疑心他的心。 从前她还疑心过薛宝钗的为人,但自那日薛宝钗苦 心劝她少看闲书,莫要移了性情后,她觉得薛宝钗真心待她,她也从心中敬佩她的为人。 她去了两层疑心,此次薛宝钗管家,她再不生疑心。 那日带着刘姥姥游园子,贾母偶然一见都觉得怠慢,她又如何从细里看不出王夫人不大喜她。 她又不屑于去曲意迎合讨好。 紫鹃躲在床帐子里穿好衣裳,掀开帘子下床,见林黛玉呆着了,便支起自己的梳妆匣,收拾妆点。 手上拿着梳子通头发,从头顶一直梳向发尾,“姑娘不知我的苦心,我的一片真心全是为姑娘着想。” 林黛玉回神,她哪能不知道,“安心梳头罢,说这些话,正经的不学,也这般大胆了。” 紫鹃眼神发散,重复梳着发尖一处,将叹息捻入心底,轻声说道:“我知姑娘是个明白人,我昨儿想了一夜,非得托个人去提一提,叫老太太早拿主意才好,若真要定别家,咱们便要远了宝玉。” “真是疯了。”林黛玉惊诧万分的看向她,“说了这些话出来,你要是去说了,只留下伺候老太太就罢,反正我是再管不了你。” 紫鹃不知滋味的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拿了红绳子出来缠头发,斜斜的挽了个发髻,随手捏了朵绢花戴上。 她们熟识,林黛玉性子她知,这些的话她只当没听见。 想了想,接着说道:“只是我不知要去托谁,琏二奶奶病了,珠大奶奶不管事,大太太就更别说了。薛家姨妈倒是和气,却只是亲戚,不便与她说这些。我心里发愁,竟找不出个正经人来。” 林黛玉安下心,“阿弥陀佛,找不出来便好,若是叫你找出来了,不知要惹出什么祸事。” 紫鹃沉默着,镜子里映照出她的脸。 她抬手给脸上抹着红胭脂,眼眸中含着怜惜与不忍。 姑娘不知林老爷已提过婚事却最终还是没能定下,若是知了,不知要如何伤心。 到底是老太太无心,是她们会错了意,还是二太太真这么不想姑娘与宝二爷一起,就连林老爷提了,老太太做中间人也不中用。 脸上染了淡薄的胭脂,紫鹃合上梳妆匣。 小房里。 绿柳做着活计,汤羹已经煮好。 紫鹃在里间,不知她们说的怎么样了,不好去打扰,使不着房里的好碗,便用普通的瓷碗装了。 林黛玉不计较这些。 绿柳端着汤羹进屋,门帘仍然是拉上的,雪雁正歪在榻上吃果子。 “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能有什么动静。”雪雁起身坐好,“今儿做了什么好的?” 绿柳眼睛望着帘子,手上斜着碗给她看过,“山药莲子羹,里头还放了火腿、香菇,你要吃?” 见了碗里的火腿和香菇,雪雁又躺了回去,“我不爱咸的。” 绿柳道:“这几日你都蹭不上,姑娘的胃口不好,正要吃咸的开胃,你要吃自个儿做甜的吃。” 把木托连带着碗放到桌子上,自己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倒了碗水来喝。 雪雁将放果子的高凳子往她那儿推,“吃不上便罢,你说姑娘和紫鹃悄悄的在做什么,又不许我听。” “我大致知道,是姑娘的事,与你不相干的。” 正说着,紫鹃掀开帘子站一边候着,林黛玉先走出来。 快到请安的时辰,该往贾母那儿去。 绿柳站起身,“姑娘。”注意看了看她的神情,又转头去看紫鹃。 林黛玉道:“你可别出歪主意。” 绿柳收回眼神,笑道:“姑娘也太看轻人了,什么事利害,我还能不知吗?” “我倒不是怕你。”林黛玉笑了笑,“只你一人,我是不怕的,你那日深夜去看鸳鸯的事我知道,我大致猜着了,你想的是什么事。” 绿柳睁大了眼睛看她,脸上绽开笑容,“姑娘既知这个,我也不多说,两者相干又不相干。我只问姑娘,可看的清楚明白。” 林黛玉轻点头,过了会儿又摇头:“看的清楚,想不明白。” 绿柳道:“姑娘这个年岁,能看的清楚便是好的了,不用着急想明白。” 林黛玉低头嗤笑,捏着帕子走到绿柳跟前,身形一歪,靠在桌沿上,“好有意思的话,我这个年岁?你又比我大几岁,还说起我这个年岁的话来了,真真好笑。” 绿柳无奈的笑了笑,拉开椅子叫她坐下,将汤羹推到她跟前,“姑娘用膳罢,这张嘴啊,还是堵住了好。” 林黛玉轻哼一声,将帕子别在腰间,坐下拿起勺子吃汤羹。用完了,使帕子擦了嘴,又道:“我要去老太太那儿,怕你心软,还要再多叮嘱一句。 紫鹃若是找你出主意,你可不要理。 我还要托你劝她。我知道你们都为我好,只是没法子的事,你们又能如何,可别自己栽进去。” 紫鹃听了她的话,心里酸楚得很,往后退了几步,“姑娘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姑娘太小看绿柳了,她心里清楚明白着呢,岂会被我给带累。” 林黛玉愣了愣,轻声解释道:“我并没有说你们谁带累了谁,我只是不想你们为着我的事吃挂落,说起来,是我带累了你们。” 紫鹃听了,一时无话。 林黛玉也没再说什么,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绿柳岔开话题,“姑娘该去老太太那儿请安了,让雪雁跟着去罢。”紫鹃留下,她好顾着点儿,“雪雁?” 雪雁不知细里,但见这情景也知里头有事,轻声答应了。 林黛玉看着绿柳,点点头,伸手拂过她的肩膀,往紫鹃那儿看了一眼。 绿柳点头,送着林黛玉和雪雁出了房门。 69.第六十九章 紫鹃不言不语的坐着。 绿柳在茶桌旁坐下,倒了两杯水,“我知你心里定是误会我了,不妨说出来,可别因此有了隔阂,学了断交之人。” 紫鹃遽然抬头,“我何时要与你隔阂了,说这个话出来,你没有心!”她纵然心里不开,也与绿柳无关,怎的就要断交,她又何时要与谁断交。 听了她的话,绿柳笑了笑,忙递了一杯水给她,顺着杆儿爬上,“好姐姐,昨夜没睡好,早上起来又伤心了,你身上定是有不舒服的,喝一杯水清清口,早晨给姑娘煮的汤羹还有,我去给你舀了来,你也用些,身上也舒服了。” 紫鹃接过水,喝了几口,还是颇为不满的看着她。 绿柳笑笑,从她手中拿过杯子,拉她去小榻上,叠高了被褥,按着她躺下,又将雪雁没吃完的果子挪过去。 “累不累,要不先闭上眼睛歇一歇,嘴上得闲,就吃些果子。这汤羹才出锅,我也不敢烫着姐姐,在外边多晾晾,晾凉了再端来给姐姐。姐姐只管睡,过会儿我叫姐姐起来。” 绿柳说着话,手上摘了紫鹃头上的簪子绢花,放到一边的柜子上,捏了个被角,给她盖了肚儿。 紫鹃躺着,没好气道:“你倒是会说又会做,先是拿话激我,再来说好话劝我,好赖话都叫你说全了。如今又给我端了果子来,还要去舀汤来给我,叫我气也不是,不气又觉心口堵着。” 绿柳在床沿坐下,“说起我不知你为何如此,要是问你,你正气着也不说。我又觉着没什么大事,说起什么带累的话来,咱们在这一个房里住了多少年,从来也没有矛盾,有心也是在一处使着。 我做这些自然也是真心,若是假的也做不来这些,我不想咱们有不快,你不要生气。放宽了心,好生歇一觉,你看看你这眼睛,黑青的,养不回来不就成猫熊了?” 紫鹃点点头,“我才是急躁了些,本也没有大事。” “正是。”绿柳站起身,“你只管睡会儿,别的都不用你操心,有我呢。” “嗯。”紫鹃应了声,她确实感到疲乏,闭上了眼睛,不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绿柳收拾了才用过的杯子,拿到茶水房里放着,出去外头,将小丫头们都叫过来。 “姐姐。” “嗯”绿柳点头答应,“紫鹃睡着,我来使你们做活儿。” 吩咐了个活泼的丫头喂鸟雀,三个年岁大些的丫头给花儿浇水剪烂枝,使个机灵的丫头,去叫两个婆子,让给小房的水缸填满水。 点了两个素日里仔细小心的,与她去屋子里做事,“都悄声些,你们紫鹃姐姐睡着,别吵醒了她。” 两个小丫头应了,绿柳使她们去铺床叠被,自己去收拾林黛玉的梳妆台。 机灵的小丫头喂完鸟雀,又使她们擦摆件抹灰。 紫鹃大约睡了两刻钟就醒了,起身摸了摸松散的发髻,拿起绢花簪子进里间,里头绿柳领着两个小丫头还在忙。 绿柳问:“这就起了?怎的不多睡一会儿?” “惯了,早该起的时辰,醒了便睡不久。”紫鹃往铺位去,打开梳妆匣对着镜子整理发髻。 绿柳过去帮她理头发,替她解了侧边睡的松散的一小撮头发,给她重新盘上,脑后的丫鬓发尾梳通,缠上红绳。 紫鹃抚着头发,侧身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戴上发饰。 绿柳问道:“这会子吃不吃?我去热了来。” 紫鹃道:“吃罢,你吃了没?” “还没,等你一起吃,房里的活儿都干的差不多了,桌椅摆件擦了,花儿也浇好了水。这会子开春儿,湿气大,我才整理姑娘的书桌时,发现纸张摸起来有些发软,若今儿天好,该拿出去晾一晾。” “是该晒晒了,等正午罢,那会子日头大。” 林黛玉房里的书籍多,不光架子上摆的,还有好多收在箱子里,这些都要当心养护,免得书籍受潮生虫。 汤羹尚有余温,若是夏季直接吃也可,但这会子天气还是寒凉,得热了才好入口。 陶锅还在泥炉子上放着,灶膛冰凉,汤还有点点余温。 绿柳重新点了火,使汤勺搅拌着汤羹免得糊底,煮的面上微微冒泡便用炉灰熄灭火。 使普通的灰瓷碗盛了两碗,端着去暖阁。 “紫鹃姑娘,来用膳了。” 紫鹃道:“显着你这张嘴了。” 绿柳笑道:“哎呀,不敢,不敢。” 紫鹃懒怠玩闹,从她手中的汤羹,摆在桌子上。见这情形,绿柳也不多话,乖乖的坐下吃汤羹。 二人吃完了汤羹,绿柳将碗收拾了端出去,眼往四周看了看,笑着说:“春纤,过来我有好话告诉你。” 春纤正玩着花盆里新发的嫩芽,闻言走了来,“什么好话?” 绿柳将木托递给她,“这个给你,替我拿到小房洗洗,小房里还有个陶锅,也烦你顺手。” 春纤皱巴脸,不满道:“哄了我来干这个。” “不哄你,真有好话告诉你。”绿柳冲她招手,叫她附耳过来,“泥炉左侧有个柜子,靠墙边儿的那个。里边儿有个碟子,棉布盖着的,有些卤猪肉干,你拿了来坐廊下吃,我有事儿与紫鹃说,你帮我看着点。” 春纤捧着木托,弯起嘴角笑,“有多少?使我做活又使我看门儿,少了我不干。” “有许多呢,你若有能耐,尽你吃都可,嚼的牙疼了别怨我就行。” 春纤笑嘻嘻的说,“不怨你,我牙利着呢,正想有东西磨,上回家去,我娘都嫌我吃的多。” 可不,这个年纪正长身体,绿柳笑眯了眼,“那你快去罢,多吃些,我不说你。” 笑着目送春纤离开,绿柳回了屋子里,事情还没了。 昨夜,今早,一直没说明白。 当初林如海提起亲事,贾母居然没有回信,绿柳也疑心过,贾母究竟想不想双玉在一起? 后来贾母要贾宝玉搬出去的事,绿柳明了,贾母想,但有阻碍。 她应该是提过,不过王夫人没应,她心里有气,或许还觉愧疚,才借着林黛玉回来的事发作。 既叫王夫人知道利害,也叫别个知道她疼林黛玉,不可看轻她。 林如海在时都不成,闹到这个地步,不成就不强求倒是好些。 不然哪怕王夫人一时妥协,也终究不如意。 有了这个不如意开头,中间再合上不同的观念,真是泥里加水,越搅合越浑。 紫鹃捧着杯子喝水,绿柳接着她早晨时的话,说了自己的想法,“老太太原能做主,只是她没有,你细想想其中缘由。 咱们家姑娘摸样性情都不差,只是不合那位的喜好,偏又绕不开她,这个我们都没法子,姑娘也没法子。能叫她改主意的,算起来,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是她的儿,他若有刚性,能立起来,叫她新看他,此事或许还有可行。 咱们姑娘本是无父无母也无别的亲眷,终身依托在这儿,他若立不起来,婚事是第一重阻碍,后头的磨难……还更多。” 而他本是修行人,动了红尘心才托身下凡来,本性中带着红尘,哪那么容易变。 紫鹃道:“哪家的年轻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俗话说‘三天新媳妇,哪有不红脸’,咱们府里这样算是好的了。 他是府里的宝贝,性情是孩儿气些,却是直肠子,真心真意,别家不定比这儿好。 这儿各样的情况姑娘都知道,各处的人也都熟了,省了多少事去?又能少受多少委屈?” 绿柳抿了唇,她不依这话。 但没法子,“虽说是这样,我却不忍心叫她受这些苦。 咱们姑娘心眼实在,好与不好都说出来,也从不算计什么,不会作态说虚话,有什么不好的都明明白白的摆在面上。 别个说她小性儿,我更看不上那些个面上好好的,心里却另一种想法的人,暗地里说些什么,更黑心的,算计些什么。” 紫鹃道:“这又有什么法子,不说姑娘,等你的事完了,公婆妯娌间也是要受一份气的。管家就更难了,各样的人都有,新嫁去的,被奴才欺负的也不是新鲜事儿。” 绿柳笑道:“那便不嫁了,谁还能给我气受?离了这府里,上头没了人,我家去过自己的 日子。” “小孩儿性,饭还会噎人呢,你不吃饭了不成?” “不吃饭会死,不嫁人难道我会死吗?” 紫鹃不赞同的看她,“说起歪话来了。” 绿柳给二人续上茶水,“才不是歪话,我这么想很久了,说的是正经话。” 紫鹃疑惑道:“你好好的怎么会想这个?”忽而想起了,“你不会是学的鸳鸯罢?你可别乱学,她是被逼迫的,与大老爷结了仇,虽有老太太在,但毕竟是大老爷,老太太也很不会把他怎么着。” 绿柳道:“你说到哪去了?不是学的别个,不与别个相干,是我自己想的。” 紫鹃皱着眉,不解道:“你这么说,我倒是真闹不懂了,没经过事儿的,少有你这样的。” “我是经过事儿的。”绿柳也不知怎么说自己的遭遇,“很难说,说了你也不信。我觉着这里好多都不对,凭什么只有男人才能立业,女人只能蜗居在园子里。 咱们姑娘若能出去立业,何苦憋屈在这儿? 他不爱读书,只爱玩乐又如何,若是咱们姑娘能出去,他待在家也行,横竖他也算个知情识趣的,养着呗。” 紫鹃坐回铺位上,拿起自己的针线,“你又疯了。” “你就当我疯了罢。” 绿柳突然觉着没了兴致,自己叠高了被子,去小塌上歪着。 她害怕。 等回家了怎么办…… 她今年就要满十七,若是常人家的姑娘,早已经定亲。 从前是房里伺候姑娘的丫头,不能随意定下,后头放不下林黛玉跟了来,离姑苏几千里,与家里人不在一处,说不了这个。 等回了家家里人定是会谈起她的婚事。 她若说不嫁家里人能理解她吗?也会觉得她因噎废食吗? 虽说相看人家,可就见几面,如何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几月几年都看不一定能看懂一个人。 要是成亲了却合不来,怎么过得下去。 还有什么婆婆,公公,妯娌的,要怎么办才好。 躺了会儿,绿柳又觉浑身不舒服,翻身坐起去泡了壶茶。 杯中的茶是浅绿色的,在光影下泛着棕色,偶尔飘出一抹莹白,茶水中有细微的黑绿色颗粒,是茶叶的残留。 泡好了茶,绿柳喊紫鹃喝。 喝了几口茶,嘴上又想东西,出了屋子就见春纤在廊下坐着。 “你怎的坐在这里?” 春纤疑惑的抬头,“不是姐姐你让的吗?” “哦哦,我忘了。”绿柳也想起来了,才叫她在这看门的,“肉干还有剩的吗?” “有,还有小半。” 绿柳去小房的柜子里拿了,进屋子叫紫鹃一起吃。 紫鹃手上捏着肉干,“你怎么了?”动来动去,没个消停。 “我感觉心里头慌得很。” 绿柳愁眉苦脸的坐下,林黛玉这里一团乱麻,她也好不了多少,家里来了几回书信说要给她相看。 贾宝玉太懦弱,只知道玩乐,将来撑不起家,护不住林黛玉。 她将来遇到的不定是什么样。 贾宝玉碌碌无为,爱与女孩儿们混一起,林黛玉不在乎。 她在乎,将来遇到的他可千万不要这样。 常人认为的好夫婿,年少成名,前程似锦,腹有诗书,肩负责任,林黛玉不在乎这些。 这些便罢,合心就好,不求什么天选之子。 “你说说,我替你开解。” “我不想受气,不想凑合,不想就在宅子里过一辈子。” 找不到合心合意的人,嫁了也难过。 从前没办法,是奴仆,生不由己,只能这么过。 后头是她愿意,跟着来了宅子。 但她不会一直这样,她也想走出去看看,她都没怎么到外头逛过。算起,只有下船那回逛的开心。 码头上好多人…… 书店老板、掌柜的、堂倌儿、轿夫,市井百态她才见了一小角,还想再多见见。 成了亲,她还会有自由的日子过吗? 70.第七十章 紫鹃边做着针线边道:“姑娘你说说,她今儿难说话,我说有事说出来,咱们一起排解,她居然说:‘我没什么事,也全说与我听了。’ 这是说的什么话?” 林黛玉笑道:“我知道,是鸳鸯姐姐的事儿。” 紫鹃道:“不是,我问她了,她说不是鸳鸯的事,她是早就这么想了,好好的,谁会想这个?” “不是鸳鸯的事儿?”林黛玉手肘撑在桌子上,单手托着脸颊,呆了会儿,“虽说不是,应是有这面儿的缘故。” “这就不知了,姑娘,你说说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做老姑娘,这哪是好事儿?” 林黛玉道:“她家有田有生意,又有个弟弟,有不嫁的心,在家里住着不见得不好,你操这些心。” 紫鹃放下针线,无奈的叹息,“你们两个,真真是天魔星!素日里看着样样好,一遇事儿就这样儿起来。 如今年纪小,尚没什么,上头有大人的主意,出不了什么事儿,可等你们年长些,自个儿做主了,还怎么得了? 姑娘平日里爱愁,好在有宝二爷在边儿上,常是作揖讨巧,宽慰你的心,我看着心里也安些。 绿柳可怎么办?她有这份心,日后碰着再好的,心也不开,日子如何过的下去?” 林黛玉听了她的话觉得有道理。 她们虽是这么想的,可绿柳的爹娘还在呢,焉知后头的事。 林黛玉道:“等绿柳回来,我问问她。” 探春管家,新兴了法子,各处的院子让各人包了去,潇湘馆的竹林被祝妈承包。 以往没人管,竹笋发的也快,绿柳自去挖了用也没什么,如今有人包了林子,就不能随意去挖,少不得要花银钱买来用。 绿柳点了十几个铜钱,去林子里找祝妈买了两根笋子,特挑选了矮胖的,只在土上露个尖尖,才发出来新笋。 这样的笋子吃着口感最好,更鲜嫩些。 绿柳拿着笋子去小厨房,柳嫂子见了她手上的笋,有些讶异,“好肥的两根笋子,是祝妈与姑娘的?” 绿柳摇头,“可不是白得,是花钱买来的,如今哪儿还有白得的事儿,样样都要花钱才能办事。” 柳嫂子忙道:“哎呦,姑娘花这钱做什么?有定例在,要什么只管与我说。今儿祝妈才送了几根来笋子,给你使就是了。” 绿柳笑了笑,“先谢过嫂子。昨儿没与嫂子说,也不知你这儿有没有。若是有你自个儿也要使,我便自己买了,不妨事的,顺路就买来了,也花不了几个钱。” 柳嫂子又说使人替她剥笋皮,绿柳便将笋子递给她。 柳嫂子接了,手下一沉,唏嘘道:“我说这祝妈贼精,姑娘看看给我送来的,再看看你这个,我的哪有你这肥。” 柳嫂子手指着厨房角落的笋子,绿柳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七八根笋子在那儿,与其他菜蔬堆在一出,拿了一根来比了比,瞧着是比绿柳买的笋子瘦些。 绿柳道:“这肥笋七八文一根呢,也有瘦些的笋子便宜一两文,我没要。” 柳嫂子吆喝了两声,很是看不上,“卖的这老贵,她还挣上姑娘的钱了,市面上五文一根,任由姑娘挑选。姑娘快别和她买,这些个奶奶们,得了东西就跟那琉璃猫儿似得,甭想得她一根毛儿。” 按例给厨房的笋子就专挑瘦小的,肥的挑捡到外头卖去,发外头人的财就罢了,卖给自家人的还这么贵。 一片子竹林一日发多少笋,从前随意挖的东西,发起这个财。 不止这竹笋,如今凡是包了的,一个个的守的跟乌眼鸡似得,什么都没干,只打那儿过,眼睛都得跟着走,生怕别个昧了。 日日防贼,好像谁稀罕她们那点子东西,就要去偷似得。 绿柳道:“外头的是便宜点,可绝对没我这新鲜。这笋子是我看着她挖的,出了土还没半个时辰,这时的口感最好。” 笋子出了土后放上一个时辰,内里的水分就渐失,吃起来就渣了,甜味也要没了去,那味儿就大差了。 绿柳选了这笋子,宁可多花些钱,叫祝妈现挖给她,不省那几文钱就是要留下这份鲜甜。 柳嫂子道:“那也贵了,若给我这个价儿,我没好话说她。” 绿柳笑了笑,“嫂子念着我,祝妈也不是有意。她本来不是生意人,一时盘了这么大的摊子,心里乱了章法,哪里能顾得到那么全面?我也不计较这几个钱,省这几个铜子出来,又能拿去做什么使?” 要是白给,她的心里还要掂量下,花钱买的倒是更好,省心省事儿。 “姑娘心宽,我是想不到这些去。” 柳嫂子殷勤的抽了柴火,替绿柳填了灶膛,“姑娘使我买了鲫鱼要做什么使?”说着吆喝人去杀了鱼来。 绿柳本是要做‘茯苓白术鲫鱼汤’的,昨儿就与柳嫂子说了要鲫鱼,春季湿气重,喝这个可以祛湿。 不过今儿见了这笋子,又有了新的想法,“这样好的笋子,就用它合鱼做汤,再使它拌个鲜笋小菜,今儿吃时令菜。” “笋子鱼汤里可加什么药材,有什么效用?姑娘与我说说。” 绿柳道:“竹笋鲫鱼汤以清鲜为要,不可加味重的药材,玉竹、百合养阴润肺,茯苓、淮山祛湿健脾,党参、银条参养气,这些个药材,都是相合的。” 柳嫂子专心听着,“等明儿,我买了来给五儿做。” 绿柳叮嘱她,“那你可要问过大夫能不能使,与五儿近来吃的可有相冲。” “哎,晓得了。” 教了柳嫂子什么药相合,绿柳这回却不打算放药。 味再淡的药材也终究是药,都有它特有的味道,这回啊,只吃干干净净的,鱼和笋的味道。 鱼汤还在炖煮着,姑娘们房里就来人了,先来的是迎春房里的小丫头莲花,之后便是惜春和探春房里的。 探春房里来的小丫头是佩儿,进了屋子就问绿柳,“姐姐,汤羹好了没?” “没呢。”绿柳一指灶上,木勺子倒扣在浅口圆碗上,陶锅盖子紧闭,有水汽从气口处冒出,灶膛里的火明灭不定,正小火慢煨着。 佩儿松口气,“我还想着我来晚了。” 绿柳道:“一点儿也不晚,汤羹还要一会子,你去与她们玩会儿。” 小厨房后墙根,不远的地方有几个小丫头,迎春和惜春房里的小丫头都在那儿玩,还有柳嫂子家的五儿。 五儿觉着家里待着无趣,便来园子里玩,也不敢去深处,只在小厨房附近逛逛。可巧绿柳在,与她说了几句话,她见各房来人了,就不再说话。 绿柳不想几个小丫头干坐着,叫她们自去附近玩玩,好了就叫她们,她才继续与丫头们说话。 佩儿伸长脖子张望了会儿,摇摇头,“我还是不去了,没得逮着我问,说了不好,不说又要看她们的脸,怪没意思的。” 绿柳不明白,只是见小丫头皱着眉,说话老成,摸样挺可爱的,好笑道:“谁给你脸看了,又问你什么?与我说说,我替你说合说合,若是她不对,我也替你教训她。” 佩儿撅嘴,“月钱的事!”说完,觉着自己太大声了,忙四下看看。 绿柳也顺着她的视线四处看看,这会儿是午时,小厨房的人大部分都歇息去了,只管事的柳嫂子和几个杂役在。 这会子没事,众人找地儿窝着,说着闲话,无人往这看,因是没听见。 绿柳道:“她们也说话呢。” 佩儿收回视线,小声叹了口气,与绿柳凑近了些,“咱们姑娘管家,因采买的胭脂不好,便将这份定例革了去,着各房使自己的月钱去买。 本来没什么要紧,以往有定例时,也没使过采买来的,都是自己去买,不过是摆开了。 只是,偏事情成堆来了,这月的月钱又要过几日再放,姑娘们都宽和,也没说什么不好的,只底下的人,见了咱们房里的人就要问。 她们也精明着,不敢直说月钱的事,怕惹着太太她们不高兴,就欺负咱们姑娘面皮薄,拿胭脂说起事来,说是房里的姑娘没胭脂使了,要钱去买胭脂。 好笑的很,缺谁的胭脂使了?谁又缺月钱使了?不过晚几日,又少不了她们的,谁还等着月钱过活不成? 咱们姑娘难,每日里算账到深夜,咱们这些个伺候的,也提着心。好不容易想着个大家便利的事,这些个没心肝的,却不知恩也不顾着些。亏往日里玩的那样好,却这样难为我们姑娘。” 府里这会子拮据,不止她们这些个伺候底下姑娘的,连伺候上头的也顾不上,佩儿可听说了,连老太太房里的丫头也没发月钱。 上头的都这样,她们这些底下的更没法子。 本想着姑娘管家了,房里人能神气些,谁知好处没有,尽是麻烦事。 绿柳虽不拿府里的月钱,却也知道月钱晚放的事,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们也在说这事呢,绿柳听过一耳朵。 “缺不缺钱,只要月钱没发都是要问的,你若不想听,避开些也好,你也管不了这些个事,与你不相干的。” 佩儿愁道:“每日都要来,也就躲这一会子,总是要遇上的。” 绿柳道:“那你不如晚些来,与她们间错开。” “我也是这么想的。侍书姐姐叫我来,我只说晚些来,她说我懒,我与她说了,总有人问我,我嫌烦,而且也觉为难。她便说:‘如今才是哪到哪,不过是帮着管一段时日,还有大奶奶在呢,宝姑娘也在帮衬着,要是这点事都不耐了,以后怎么跟着姑娘去?’ 她说的有理,所以我就来了,只是见了她们几个,我还是不想去,且让我偷偷空儿,再去应付她们。” 绿柳赞叹的看着她,“你能这样想就很好啊,我看如今的小丫头里,你是拔尖的。” 佩儿被她直白的夸赞弄的脸红,“我可不算拔尖,侍书姐姐才能干呢。” “侍书好,你也很好,多的是好话劝不听的,可侍书一与你说了,你就会自个儿想着,已是强过许多人了。” 佩儿红着脸不说话,绿柳继续道:“偌大的府里,一大家子人,上下几代的姻亲,不管是府里还是外头的,都不是好理清的,谁管都难。 你看平儿,管着各处的事,又要各方调停着,面对的都是上头的太太们,还有管事的奶奶们,或是各房的大丫头,这些里哪个好相与了? 可不得处处小心着,各处体贴着,她是个难得的周全人,心里又善,这又更难了,每日里操的心,两张嘴都说不清。 三姑娘如今早管事,于她来说是好的,于你也是好的。” 佩儿听入了心,“你怎的说这么些正经话来 。” “这你别管,反正都是好话。” 说了这么些话,绿柳停了话头,从灶台旁拿了棉布,包着陶锅的盖子掀开,鱼汤呈奶白色。 不使灶台旁放长柄木勺子的碗,重新拿了个小碗,使木勺子舀点汤尝过。 绿柳道:“味儿淡了些,等我再撒点子盐,煨一会儿就好。等好了,我就先给你盛了再叫她们来。” 佩儿喜道:“好姐姐,我真得谢谢你!” “算什么,抬手的功夫,饶你作个事来谢,才夸了你,倒真成个妥帖人了。” 佩儿道:“这才不枉姐姐夸我一回不是?” “好个小丫头。”绿柳笑着虚空点了点她,“真叫我没话说你了。” 绿柳从柜子里取了瓷盅子来,“劳你做份活计,使热水烫烫这几个盅子,等你回来了,这汤也就好了。” “哎。”佩儿答应了,去找了灶房娘子讨热水。 绿柳抽出灶膛里的柴火,只用灶膛的余温煨着,灶台边上留有白灰,瓷盅子底足易沾染,留了灰尘不好清洗,绿柳习惯铺上一层棉布,既省了磨损又不沾灰。 佩儿带着几个瓷盅子回来,挨个摆开瓷盅,盖子倒过来放,常见绿柳做这些,她也是知道的。 绿柳拿着木勺子舀汤,盛好热汤后就立刻将盖子合上,这样能最大锁住汤的鲜香。最后再使了干净的棉布沾了清水,擦了瓷盅子外边儿。 绿柳拿了个食盒子,放入汤盅,合上盒盖递给佩儿,“你先走罢,等你走远些,我再叫她们来。” 佩儿小心的接过,平着拿,免得撒了,“赶明儿请姐姐吃果子。” 等佩儿走了,绿柳走出去叫了莲花她们,五儿也跟着进了厨房。 莲花拿了迎春的那份,看着还余下的三份,笑说:“一份宝二爷的,一份林姑娘的,还有一份是谁的?宝二爷房里的还不来,半道上瘫了腿,等着姐姐给她送去不成。” “你才瘫了腿,糊烂了嘴的小蹄子!“芳官走了进来,手上折着根野鸭子毛,”要你管我的事,自个儿的汤端的明白吗,走出撒了去,可要回来哭!” 莲花反呛回去,“你来晚了还不许别个说了,咒起我来了,你才撒了去,看你回去怎么开交!” 芳官捻着手上的鸭子毛,捻的乱遭的,往莲花脚下抛,“轮不着你说,你又还没走,可见我来的刚好。再说了,绿柳姐姐都没说我,轮你在这充二主子了。” 莲花道:“谁做的二主子,谁有你神气,进来这么久,可有跟绿柳姐姐招呼声,就听你在大声了。” 两个小丫头都挺厉害的,若不是提了她,绿柳还真想再听听。 芳官气红了脸,“你说就说,犯不着攀扯起别个来!姐姐可别理她,她先说的我,我才骂回的她,我也不是存心这会子才来,因路上过了桥,瞧见湖里的野鸭子漂亮,捻了它的毛来,想给姐姐瞧新鲜。” 绿柳笑了笑,眼看过地上的鸭毛,没与她深计较,“都说完了?说完了就拿上东西走罢,还要让人看笑话去?” 二人对嘴,小厨房的人不敢近前,怕牵涉了进去,耳朵却是往这竖起。 柳嫂子则是躲了出去,只当是不知道,横竖事情发生在绿柳的地界,她不在小厨房,与她便没什么干系。 五儿站在芳官旁边,看着她和人吵嘴,紧皱着眉头,脸色有些发白。 莲花冷哼一声,提着食盒就要走,芳官赌气站在门边不挪动,挡着莲花的路,莲花瞪她,她也瞪回去。 眼见二人又要斗起来,绿柳走过去轻拍了拍二人的背,搂着芳官往边上移,“你家二爷近日可好,没见他往出逛,往日我走来小厨房,七八日里能碰着两三回,如今倒是难见了。” 芳官顺着绿柳的力道走,只是眼睛还不服气的斜看着,“三姑娘、大奶奶忙着,云姑娘病着,起不了社,宝玉逛着没趣儿,前儿还与我们掷骰子逗闷。” 莲花翻了下眼,提着食盒走了,芳官伸长脖子,冲她做鬼脸。 五儿提着食盒子来,“给你,竟是快些回为好,闹了这半日。” 芳官接过来,“哪里怕这个,宝玉从不理论这些事,不像别个,都是丫头,充起款儿来了,吆五喝六的,谁吃她家饭了,要她逞强。” 绿柳听见她尤过不去,还要在这面说,正起脸来与她说道:“我可要生气了,不若我使人叫莲花回来,你与她再对一对。” 芳官忙回过脸来冲绿柳笑,“绿柳姐姐别气,我说着玩的,这就走了。” 绿柳道:“宝二爷是府里的小爷,他纵你,你们二人时怎么的都行,只别太乐过了头,叫别个抓着不是。” 芳官笑了笑,大家都一处玩的,谁说谁的不是,若说不是,谁都有不是,概因宝玉待丫头们都好,丫头们也都不怎么怕他。 芳官笑道:“姐姐放心,这些事我能不知道。” 绿柳点点头,本也不是非要劝她怎么着,出家了未必不好,至少有口干净饭吃,摸样不错又会戏的小丫头,被卖了更难过。 芳官要回去了,五儿跟了上去,姐妹俩凑一起说了几句悄悄话。 惜春的小丫头看她们吵嘴,吓的不敢说话,待她们都走了去,才松了口气。与绿柳道:“姐姐,我也回了,姑娘还等着。” 绿柳道:“回罢,我也要回了。” 71.第七十一章 惜春的小丫头看她们吵嘴,吓的不敢说话,待她们都出了小厨房才松口气。与绿柳道:“姐姐,我也回了,姑娘还等着。” 绿柳道:“回罢,我也要回了。” 煮完汤活计就了结了,琐碎的事不用绿柳做,自有小厨房的粗使做。 此回没用药材,也不用收拾药材柜子。分了汤给几个小丫头,她们回了,绿柳也就要走了。 柳嫂子不在,绿柳去与几个粗使婆子打了招呼,提着食盒往潇湘馆去。 春季生发,随游鸟轻风而来的草籽发芽,潇湘馆里,三两个丫头正给廊下的盆栽松土除草。 绿柳进了屋子,径直去里间。 林黛玉不在屋子里,连带着雪雁也不在。 紫鹃留下看屋子,正在百无聊赖的吃着干果,手边还有一壶新泡的茶。 紫鹃拿了新杯,倒了一杯给绿柳,“回来的真巧,才泡好的茶,只吃了一口你就回了,叫你赶上好的了。” 绿柳放下手中的食盒,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搓了搓手指头,“姑娘和雪雁呢?” 紫鹃道:“姑娘瞧这几日的太阳好,想着将积存的书搬出来透气,带着雪雁在偏房收拾呢。” “现今湿气大,小房里的好些药材罐子我都不敢开,就怕它受潮气。若是受了潮,就要费事费力的去弄,就是弄好了药效也不如从前。如今我要用药只去小厨房弄。”绿柳边说着边走了出去,使个小丫头去喊林黛玉她们。 小厨房常年用火,绿柳也是临近午时了才去,湿气早就褪去,便是开封罐子,拿出药材来使也不担心染了湿气,坏了一罐子药材。 绿柳打开食盒,将一大一小两盅汤拿出来,连带着一碟子凉拌笋子。 食盒里还留有一份,是给王熙凤的。 绿柳道:“我记着咱们房里存着几个汤盅子,给你收着的,拿个好的给我使使,我给平儿也盛一盅。” 紫鹃道:“你何时与她这样好了。” 紫鹃去自己的铺位拿钥匙,绿柳跟在她的后头,“琏二奶奶歇下了,三姑娘她们都忙着,平儿更是各面都要顾着。 既要在二奶奶处伺候,又要去三姑娘她们那儿点卯,我想她定是累的。食盒里有一盅汤是给琏二奶奶的,就顺道给平儿也送一盅,也费不了什么事儿。” 紫鹃使钥匙开了柜子,柜子里有两个汤盅子。 从前没有小厨房,绿柳偶尔在小房炖补品,便备了两个好的。 小厨房立起来了,除开早晨时用小房,其余时辰,绿柳都去小厨房弄,小厨房里各样的东西齐全,灶台大也大,用着方便。 紫鹃取了个反手递给她,“小碟子要不要,凉拌笋子也带些去。” 绿柳道:“小碟子不要,琏二奶奶小产后还没恢复过来,炖煮的笋子可以吃,这样生烫拌的笋子吃了不好,总不能单给平儿拿,叫二奶奶看着她吃,索性不拿为好。” 紫鹃又递给绿柳几个小碗,这是她们这些个丫头,还有王嬷嬷要使的,也要拿去用清水洗过才好。 绿柳一并接过了,拿着出了屋子往小房去,廊道上正遇见林黛玉和雪雁。 林黛玉道:“我这就回来了,你又拿着汤去哪?” “这是个空盅子。”绿柳手拿着盅子晃了晃,“汤在暖阁,今儿是竹笋鲫鱼汤,没放药材,咱们吃些清淡的,姑娘少吃笋子多吃鱼。我这会子去小房,洗洗这个盅子,好盛汤给二奶奶和平儿送去。” 林黛玉笑道:“那我可得快些去,今儿总算不用吃药了。” 绿柳轻哼了声,“姑娘还嫌上了,等翻了年去,想吃还吃不上呢,到时可别哭鼻子。 “谁要为你哭鼻子了,我有雪雁呢。” 绿柳摇头叹息,“唉,有雪雁在就不要我了,我这就走,不碍姑娘的眼。” 雪雁看着她往小房去,转头追上林黛玉,嘴上嘟囔着,“这又是做什么呢,说了这些个话来。” 林黛玉笑道:“说笑呢,你别管这个。” 绿柳舀清水洗过汤盅子并几个小碗,紫鹃才泡了茶,水壶里还留有热水,不用另烧了,省了一桩事,盅子和小碗都使热水烫过一遍。 房里林黛玉已是在喝了,绿柳端着木托子,将小碗摆开了。 紫鹃见她拿碗来了,便去叫王嬷嬷来。 绿柳先盛了一盅子出来,汤盅放到食盒里。 雪雁接过她手中的勺子舀汤,绿柳道:“先给我舀一碗,我吃几口就去给琏二奶奶和平儿送汤去。” 雪雁舀着汤,“才不给自己先盛?叫小丫头去送罢。” “傻,我先盛了不就成了剩汤?还怎么好意思给人家送去,必要先给别个盛了,才好自家吃,这才是正经的礼。” 雪雁盛好汤递给绿柳,“别个又不知道。” 绿柳接过先喝了口,闻着这个香味,馋这个味道好久了,“自个儿知道心里也过不去,随手的事儿,何不当心些。” 雪雁又给王嬷嬷和紫鹃盛上,“你的道理恁多,就跟姑娘一样,总是困着自个儿不自在。”再给自己盛上,放下勺子坐下喝汤。 绿柳端着碗正喝,闻言抬起头来睁圆了眼睛,“哎呀,这个‘困’字用的极好,姑娘你听听。” “我听什么?”林黛玉好笑道:“她还说你来着,你怎的不听让我听。” 雪雁觉着不对劲,疑惑道:“我说了什么话?” 绿柳道:“你没说什么,是我过求深意罢了。” 林黛玉道:“我看你是强为牵合。” 绿柳没言语,喝着碗里的汤,还要给人送汤去,少不得要喝的快些,才喝完放下碗,紫鹃带着王嬷嬷来了。 绿柳与王嬷嬷打了声招呼,便提着食盒往出走。 王嬷嬷道:“去哪?” 绿柳道:“给琏二奶奶送汤去。”话罢,想着王嬷嬷说不得再问,又说道:“我已吃了,里头还有平儿的一盅汤,若叫小丫头去送不好说道,我便亲去送一回,顺道儿也看看琏二奶奶。” 王熙凤小产后一直没恢复过来的事王嬷嬷来前还在与别个婆子说道呢。 肚儿里长的肉,蓦然掉了去,不就相当于生生剜了块肉下来,王嬷嬷张嘴要说什么,看着绿柳青涩的脸又闭上嘴。 这里几个都是姑娘家,不好说这些个事,不像与婆子那样,红的浑的都能说。 绿柳提着食盒出了院子,往园子外走,过沁芳桥时,眼扫湖里的几只野鸭子,边游着水边低头梳理羽翅,羽毛在阳光下反着五彩的光,怪道芳官看迷了眼。 到了园子口,只见门开着,守门的妈妈却不在。 绿柳单手扶着门,往周边看了好几眼,还喊了几声,既没听见人应也没见人出来。 还要送汤去呢,绿柳没再等着,自己径直出了园子。 到了王熙凤的院子,绿柳先问平儿,却得知她不在,去三姑娘那儿了,说是有事要商议。 绿柳提着食盒心里有些愁,平儿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今儿又是竹笋鱼汤,凉了哪还有味儿,便是再热了,味也大差了,别说鲜甜,怕是只剩下孬味儿。 王熙凤躺在床榻上,脸上没有表情,眼里满是疲惫,不知在想些什么,偶尔短叹一口气。 小丫头通报说绿柳来了,王熙凤醒神,抬眼看向小丫头,撑起身子,“进来罢。” 小丫头应了声,去与绿柳说话,“奶奶让你进去。” 绿柳点点头,“多谢你了。” 绿柳进屋后就见王熙凤盘腿坐在床上,笑着看她,“你又来给我送什么?” 绿柳走到炕上的小几边放下食盒,“今儿新挖的笋,吃个新鲜,我扶奶奶起来。” “不用你扶,哪就到那地步了。”王熙凤自己下床穿鞋走过来, 绿柳见状便给收拾了炕上的软垫,帮她垫着腰,在她过来时帮手扶了一把。 王熙凤小腹酸疼,腰骶酸软,就着绿柳的力道往后靠了靠,轻声呻吟,闭眼躺了会儿,再作不得强悍劲儿。 等那股子酸劲儿过去了,王熙凤才笑道:“你这小蹄子哪儿学的,竟还知道给我垫腰。” “我记事早,我娘生我弟那会儿就是这样,怀着时腰就不舒服,生了后也不舒服,便是好生坐满了一月,也还是好不尽然,总是说腰酸腿疼。” 绿柳一边与王熙凤说着,一边打开食盒给她奉汤,“看过好几次大夫,偏说是常事,说是不打紧,只叫吃些补药。疼成那样还说是常事,开的补药又都贵得很,我家的情况也不能日日吃……” 王熙凤接过绿柳递过的勺子,只拿着却不吃,听绿柳说话听的入神。 绿柳将汤轻轻往她那儿推了推,“直到半年后,偶然得了一位嫂子推荐,使一个婆子刮了腰背,才总算是好了些,又再过了一年,就再没有症状了。” 闻言王熙凤松缓了神情,这才闻到汤的香味。 这几日她吃了不少补药,口里留着味儿,看着奶白泛着清香的鱼汤,赶忙送了一口在嘴里。 口舌尝到甜味,王熙凤又再喝了几口,吃了两口笋子,还待再捞块嫩笋吃却是没了,皱着眉道:“怎的就这几块笋子,还不够我吃的。”</p >绿柳道:“笋子是凉性,吃多不好,尝个鲜就好,我多给二奶奶盛了鱼。” 王熙凤叹了口气,“笋子我吃着好,鱼却不稀罕了。” 绿柳笑道:“那便不吃鱼,喝些汤罢,笋子才出土,我便拿它煮了汤,清甜着呢。” 王熙凤喝着汤,又吃了口鱼,“这汤比鱼好。” 绿柳本来是想劝的,多吃些鱼,喝汤有什么效用,哪有鱼好,她还特意多盛了鱼给她。 只是看着王熙凤的样子,又不想再劝,她已是吃够苦了,不过一盅子鱼而已,她心里畅快就好。 王熙凤喝完了汤,放下勺子咂摸了会。 绿柳收拾了汤盅子,放回食盒里,“二奶奶,还有一盅是给平儿的,鱼汤凉了不好吃,若是有壶热水,再换个薄些的盅子,一直不间断的温着或许好些。” 王熙凤看了眼食盒里的盅子,轻抬下颚,又往后靠去,“亏你想着她,使个小丫头叫她回来罢,就说我有事找她。” “二奶奶也疼她,我只一说二奶奶就说叫她回来了。”绿柳笑道,转身往外走了几步,高声叫了小丫头来。 小丫头进了里间,“奶奶。”说罢,便站着听差。 绿柳温声道:“你去议事厅看看,不论忙不忙只让平儿回来一趟,二奶奶有事儿找她。若是三姑娘、大奶奶她们有事,就说二奶奶这里吩咐了事去,仍让她回去,不耽误事。” 小丫头认真听着,等绿柳说完便往王熙凤那儿看她示意。 王熙凤点点头,小丫头才出屋子办差去。 王熙凤看着绿柳发笑,“说巧话哄我呢,这点子算计,还想瞒过我去,又给我垫背又说话宽慰我,可不就是为她。” “哎呦!这话可冤死我了。”绿柳忙解释,“我才还想着二奶奶,煮了这笋子鱼汤,我自个儿都没细品,巴巴的就给送来了。若是只为平儿,我早叫她往园子去,何必巴巴的送了来?我都不知她不在,真只为她,我怎么会不知她不在呢?” “哈哈哈……”王熙凤笑眯了眼。 见她发笑就知又在拿她玩,绿柳有点气,扶着食盒的手抓紧又松开,“二奶奶拿我玩笑呢!” 王熙凤道:“哎呀,玩笑几句罢了,你可别当真。至多我给些补药给你,给你们家姑娘用,免得你哪日来找我,又没补品用了。” 绿柳仍不开怀,没得真心想着她,她却拿人玩笑的。 脸上还带着颜色,却也好生回了她的话,“可别,二奶奶这会子正用得着,我若要了,只去找老太太、太太就是了。” 王熙凤顿了会儿,说道:“太太忙,你要去找她,她许是没空闲,仍来我这儿拿就是。” 绿柳道:“太太没空闲,我就找老太太。” 王熙凤道:“我都说让你来找我,你偏找老太太去,老太太那儿也要用呢。” 绿柳摇摇头,王熙凤管家时,中公的事都从她那儿走,自然问她拿补品。 如今她病了,要顾着自己的身子,管家的事已经卸下,纵然她有法子拿出补品给她,绿柳却不能这么受着。 偏她还是个刚强的性子,也爱操心,就更不能拿事儿烦她。 没事儿时她还找事理,有事就更不得了。 “老太太是常年用的,库里肯定不少存,我拿点子用不妨事,二奶奶只管养好身子,再图以后。” 王熙凤笑道:“你倒是盯上老太太的库房了,连我都不敢。” 绿柳忙道:“可不敢这么说,二奶奶别再玩笑了,我也只是打个比方。” 王熙凤笑了笑,问道:“你来只是送汤的?” 绿柳点点头,笑道:“二奶奶又说胡话了,不然我还能来干什么?” 王熙凤以为她是有事来找她帮忙呢。 小丫头去议事厅找平儿,平儿听闻王熙凤叫她回去,忙与探春等人招呼,“奶奶那边叫我,许是有事吩咐,我就先回了,三姑娘若有什么事,使人去找我,我定立时就来。” 探春道:“凤姐姐喊你,你回去就行了,这会子也没什么事,有事我与大嫂子商议。” 平儿屈身点头以示尊敬,转身出了议事厅,路上问传话的小丫头,“可是有谁去找了奶奶回话?” 知道是谁来回话,就大致知道是什么事儿了。 若是没人回话却叫她回去,也有那么三四件事可能,总可估量着缘由。 小丫头道:“无人回话,虽说是奶奶让找姑娘回去,却是绿柳姐姐开口使的我。” 绿柳使的?这倒是有意思了,来这儿使唤人,平儿笑了笑。 72.第七十二章 王熙凤与绿柳二人说着闲话,平儿跨步进门,笑道:“让我瞧瞧谁来了。” “我呀。”绿柳笑道:“正等着你呢,可算是回来了。”打开食盒将鱼汤拿出来,“还热着。” 王熙凤靠着软枕,“她可一直候着你呢,你们上外边儿去罢,我乏了。” 听她说乏了,平儿走上前来伺候,与绿柳说,“你上我屋去,我一会儿来。” 绿柳想了想,还是劝道:“二奶奶才吃了不久,坐会子再躺罢,至多再坐一刻钟,像这般靠坐着就好。” 王熙凤摆摆手,“不讲究了,随我歇会儿罢。” 平儿扶着她去床上躺,绿柳收拾东西后退出里间,到旁边的碧纱橱里,这里便是平儿的铺位。 食盒放桌子上,绿柳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平儿伺候王熙凤歇下后回自己的铺位,绿柳正无聊的扯着压襟上坠着的穗子玩,见她来了便将食盒盖子打开,平儿自己端出汤来。 绿柳问:“你过会儿还回去?” 平儿道:“不回了,厉害事儿都已商量妥当,若有别的事三姑娘她们会使人来喊我。” “上园子里转转去,好些日子没一处玩了。” 平儿喝着汤,叹了口气,“若说上园子逛又没空闲了,不知什么时候要使我,二奶奶这也有两三件事等信儿,头一件的大事还没了呢,已有好多人在问了。” 绿柳道:“我大致猜着是什么事,我不等府里的使便也不问你。” “快别问,谁人来问也没结果,那头事没了收不回来,还要晚几日才好。” 绿柳道:“这事不好说,极损阴德,朝廷里还罚呢,二奶奶竟是不能收手不成,府里若是靠着这个,哪是正经的生计。” 王熙凤若是能趁着还没酿成大祸时及时收手,或许还能保下命来。 平儿吓了一跳,“可不敢说。” 绿柳闭上嘴。 这样的事京里许多人家在做,甚至比这严重的更有,王熙凤惯是个胆大的,完全不把这些当回事。 平儿道:“如今年景不好,庄子铺里都没多少出息,府里开销又大,奶奶也是没法子才生了这桩子事,得的钱都填了府里的亏空。” 说着话,她凑近了些,悄声道:“我与你说,你别告诉别个。” 绿柳也凑近她,“你说便是,我从不多话。” “府里缺钱使,你别看那事能得几个钱,却也没多少,扔出去就听个响儿,还得奶奶典当首饰填补亏空。你看她身上素净不少,不全是病的缘故,好些好东西都典当了去,都不知什么时候能赎回来。” 这事绿柳早知道,只是她也有不理解,“都成这样了也不多省着些,撑着那些场面有什么用? 如只是一时手头紧当些东西就罢了,如今分明是入不敷出,成年里这样的过,东西总有当完的时候。府里又没钱,只能指望着外头的事,要账狠了难保不出事,出了一桩子事,牵连起来,连着葫芦藤顺着根儿就都起来了。” 平儿停了手上的动作,汤也不喝了,“你别作出这些话来吓我。” “这不是虚话,不过你也管不了。” 绿柳笑了笑,“你快吃罢。”站起身去她床上坐了,拿过她床头的针线篮放在膝头,理着里头的绣线。 平儿继续喝着汤,“你家里有个老嬷嬷姓梁的,你可熟识?” 绿柳手上拿着团青蓝色丝线,“打过几回交道,不算很熟。”从那事后,就没再见过梁嬷嬷,梁嬷嬷也不往潇湘馆去,是只将自己当贾家人了。 一根线分成几缕丝,将它挂在线架子上,要用时直接取用, 原也想替她绣几针,只是平儿是贾琏的房里人,偶尔会做些针线给贾琏,绿柳懒怠问这回是给谁的,便给她理了线,她用时也方便。 “她如今交了好运道。” 梁嬷嬷给了贾琏不少钱,他便替她在王熙凤跟前说好话,刚好府里要建新园子,空缺的差事多,就给她派了差事。 不过后头有喜儿的事,王熙凤有疑惑,虽是喜儿的祸事,王嬷嬷也受了带累。 她差事办的不错,王熙凤原记得她,后头久没搭话,就忘了她。 王嬷嬷在家里痛骂贾琏。 给了老些钱,结果给她派了个不要紧的差事。 原以为是王熙凤考验她,要试试她的能耐,她尽心的做好了,后头居然就没信儿了。 她还想去问贾琏,可贾琏哪能让她找着,通知了几个小幺儿,见她都绕道走。 王嬷嬷本就不大记得各处道路,如此一躲,她也没个耳报神,上哪儿都找不着他。 她很是消沉了一段时日。 带着雄心壮志来的,落了这么个下场。 后头给各位妈妈分园子管,她知道时已经分完了,自然是没她的份,谁知道她这么个人呢。 王嬷嬷扼腕顿足,错失了这么好个机会,没得好差事,做不了管家奶奶,得块园子也成啊。 家里祖孙四口人,如今吃的都是曾经的老本。 她没别的门路,只能又找贾琏,如今贾琏倒是不躲她,只是他成天间的在外头浪荡,随意遇不见他。 王熙凤遭了事是整日在家躺着的。 王嬷嬷有心却去不了她跟前,直到她过了小月,能见风也在理事了,才寻了空儿上前。 王熙凤也想起她这么个人来,听说她管过一大家子的,问了她好些事,外头的事她居然也懂一二,这倒是难得了。 没点子见识的,都不懂得外头的事,外头的事是最难懂的。 府里好些个奶奶们在家里门清儿,出了门就都不懂事了,事事都要主子拿主意才敢办事。 绿柳问她,“什么好运道?” 平儿道:“她如今在二太太手下办差,专管着外头来往送礼的事,二太太前儿去锦乡侯府赴宴,点了名儿带她去。她从前来奶奶这点卯,近日里都不来了,想是忙的没空闲。” 真没想到,她还真得了好前程。 绿柳道:“虽与她待过一处,却不大知她,后来进了府里,住得远了就更是连心也远了,平常也不大走动,她得了好的我也没话说。” 平儿默了会儿,笑道:“我不知细里,只是听说她从前是府里大姑奶奶陪房,在林姑娘家当过差,管过一大摊子事。我还想与你说,她这人有点势利,我也叮嘱你一两句,如今知你们不熟也罢了。” “不管她。”早不相干的人。 绿柳手上缠着丝线,“你这线我摸着顺滑,可不好绣,怎的用起这个来。” 丝线看光泽以及顺滑度,好的都又顺光泽又亮,只是太顺滑的不好,轻易会滑针散线,不是技艺精湛的不敢使。 绿柳着眼看过平儿的绣的花样,看着针脚细密精致,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去。 平儿道:“这些是前年针线房采买的,赶着老太太寿辰绣了花样子来,就绣了那一回,房里头的人再不想使。 你看这线,既亮又顺,才买来时比这更好,放一两年就差了。 没人使干放在库里,我反正没事,就拿来偶尔绣两针,也不赶着给谁使,就慢慢绣着。你要不要,拿些去打发时间是好的。” 绿柳捏了捏手上的线团,手感好得很,笑道:“我拿了只怕不 是做正经事,你见了要说我糟蹋,我的针线活可使不上这么好的线。” “你的针线活不是顶好却也不差,使个线自然使得,你拿了做什么我也不管你,横竖也是白放着。” “白放着不如当了去。” 绿柳打量着手中的线,似是在掂量着它值多少银子。 平儿道:“费那个事,值不了几个钱,这个比同样里贵些,却也没贵到那地步,当不几个钱,能用来做什么呢。” 几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几年,抛进贾家这个窟窿里就是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欠奉。 等着平儿吃完,两人又聊了会儿,绿柳就要回去。 收拾东西时平儿去拿了几包绣线来,“给你和紫鹃、雪雁。”替她将东西放食盒里,便于她拿着。 食盒是好木头做的,雕了简单的吉祥纹样,上头涂着大漆。 绿柳接过食盒,“什么时候空了去园子里玩。” 平儿笑道:“得空了我去找你。” 绿柳回园子,在园子口时碰见看门的婆子。 婆子问:“姑娘什么时候出去的?我竟是没看见。” 绿柳挎着食盒,站定与她说话,“我不问妈妈,妈妈倒是来问我,我过这门时可是一个人牙儿也没看见,喊了几声也没人应。” 婆子双手叠在腹前,笑道:“解手去了,就去了一会子,谁知刚巧姑娘出去。” “我不懂你们这些个事。” 看院门的婆子都是几人轮值,当班至少两人,再怎么着也不会一人都见不着。 不过绿柳管不着这些事,看园子的婆子偷懒或是怎样轮不到她去置喙,她只管好自己的事。 绿柳说完就要进园子,婆子又拦住了她。 “这是何意?” 婆子道:“姑娘莫怪,我只问你出去做了什么,拿着的这个是什么,若不妨又个万一,我也有话好回。” 绿柳一时无语失笑,“我能去哪?” 反问了婆子一句,绿柳软身靠门上,挑高了眉毛问道:“我去了琏二奶奶那儿,不止琏二奶奶,平儿那儿我也坐了好一会儿。我给她们送了汤,我这食盒子里还有些好绣线。可不是偷的,是平儿送我的,你要不去问问?看我说的话实不实在。” 听她提起王熙凤和平儿,婆子不敢胡来。忙挤出笑脸,“就是问问,姑娘说一声就好,走个过场的事儿。” “过场走完了?那我可就进去了。” “姑娘进就好,问我作甚。”婆子贴着门给绿柳让道儿。 绿柳绕过她往里进。 婆子又喊住她。 绿柳回过头面无表情的看她,“妈妈,我这门还能进?” 婆子恭身给她陪了不是,笑容满面的道:“那个,我那会子真是解手,若是骗姑娘,只管叫我肚里生蛆儿!” 原是这么回事,怕她告状。 绿柳道:“我只是打这门过,门里门外有什么,或是没有什么,与我不相干的。妈妈还有疑问?” “哎呦!没有,没有,姑娘是个明白人,我也疼姑娘。等年秋,园里结了果子送与姑娘吃!” 婆子笑的脸上开了花,“多亏了三姑娘、宝姑娘,我也得了快好地儿。”有了好资产,婆子是见了人就想显摆。 “年秋的事等年秋再说罢。”这回绿柳进去没人再拦。 薛宝钗这一遭管事下来得了不少的名望。 包园子的事,许家下人自己出去卖钱的事,许钱粮由自己收下的事,这三出大事下来笼络了不少人心。 原来不少婆子因她巡夜的事有怨言,这会子也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