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大人今天弹劾夫君了吗》 1、针锋 秦淮笼在雪色间,又是一年年关近。 过了二十二,内阁便要封本,平常奏疏不票拟,今日几位阁臣坐了一上午,总算将剩下的折子票拟完。 “一年公务劳顿,就此歇手,来年共事安稳。”为首的那位头戴乌纱帽、一身仙鹤补子,与众阁臣道完别,就要折身往小值房去。 其他几位年长些的刚要退下,就听得内侍匆促来报:“虞王殿下驾临!” 这虞王是圣上第三子谢徵,故皇后所出,本是西北藩王,故太子薨殒后,便依诏回京行监国职权,因而能在宫里来去自如。 还没留给诸位去阁院门外迎候的功夫,虞王已走至门口,对着最远处的身影扬声道:“晏大人。” 晏渡转过身来,与其他几位一道行了礼,面无波澜:“不知殿下来内阁,所为何事?” “大人怕是事务缠身,忙着内阁的事,忘了户部的事。西北总兵上月就上奏,请晏大人拨边军的钱粮,今日信笺来京,总兵说这钱还没拨下来。”谢徵逼近来,声里也是压迫与桀骜:“也不知大人是存心的,还是故意的。” 这一番话听下来,旁人背上已经冒了冷汗。 晏渡仍是折着身,却因他的逼近,不得不后退了半步,几乎被抵在了公案上。 他眼尾微扬,“国库已是捉襟见肘,开支都压着户部,并非臣刻意克扣殿下麾下军需,而是户部真的拨不出银两了。” “燕王要钱你便拨款,本王要钱,你就说没有。”谢徵声音极冷,目光锁着他,饶有要将人生拆入腹的气势,“为了给你的学生铺路,你倒是苦心积虑。” 晏渡后腰硌在公案上,眉间轻蹙,嗓音清浅:“殿下多虑了,上月鞑靼犯边,燕王为购置军火才向京师递的折子,臣是念着保边疆稳固,才特例批的款项。” “殿下封地辽阔,田产也不在少数,不如殿下慷慨解囊,向国库捐赠一笔款项,臣再将这笔款拨向西北,依殿下看——” “啪——” 原在公案上的青瓷茶盏碎了一地。 “殿下息怒!” 四下跪作一团。 独独惹得谢徵发怒的始作俑者仍旧面不改色。 晏渡抬眼看他,睫羽轻颤,没说话。 下一瞬,手腕被人扣住,一股力将他往后推,他被迫仰起头,艰难地喘息。 谢徵用指腹顶他的下巴,掌心下是一团凉意。眼前人肤色极白,且是病态的瓷色,现在更是一点血色也无,像是一碰就会碎开。 “本王看你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虞王动怒要治人的罪,无可厚非。可偏偏对象是一品的文臣、内阁的首辅,若是殿下意气用事,让晏大人有个好歹,这朝堂也要大乱了。 其余几位阁臣都是老谋深算的人精儿,自然懂得这个理儿。 沈次辅见状,连忙作和事佬:“殿下啊,户部确实也是吃紧,晏大人他……他、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谢徵喝道:“户部紧,西北就不紧了吗!?甘州、肃州那等边沙地带,土干地裂,士兵都吃不饱、穿不暖,西疆若因此受扰,晏大人担得起?” 晏渡喉头泛苦,皱了皱眉头,腕间的束缚轻了些许。 “臣自然担不起……殿下怕不是想要西北的钱粮,想要的……”他眸底闪烁着冷光,费劲地眨了下眼,“该是微臣的命。” 谢徵冷笑一声,收回了胳膊。 “各位大人都下去吧,本王与晏大人有话要说。” 众人作鸟兽散,外值房里只剩下他二人。 谢徵一双眼生得狭长凌厉,瞳色深蓝,其间愠色犹未却,颊侧线条清晰隽秀,带着与生俱来的凌威。 他抬手,拢了拢晏渡肩侧的狐裘,裹紧,戴着扳指的手小心地捧住了那人的侧脸,神色不乏暧昧,说出的话倒是讥诮: “大人身娇体弱,穿了这么多衣服,手还这么凉,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大人想同本王斗,也得留着这条命才能斗。” 晏渡拂开他的手心,指尖搭在狐绒上,肤色与绒色也差不了多少,白得像活死人。 他勾了唇角,躲开谢徵的视线,清清冷冷地说“劳殿下挂心,臣三尺薄命,一介书生,最通苟活之道。” “殿下放心,臣没那么容易死。” “晏大人给北平那位拨了多少钱,本王可都清楚,到时候敢少了西北半分,代价……”谢徵扬眉,转身,“大人也清楚。” 内侍跟着虞王走向外去,为首的那个哈着腰过来,压着声儿对晏渡说:“大人莫往心里头去。” 晏渡瞧了眼,记起这位是掌印太监的干儿子,扯了个笑:“劳公公费心,我与殿下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内侍赔着笑,悄无声息地将一颗东珠塞进他官袍袖中,待晏渡接下,他又递了个眼神,躬着身退了下去。 刚回到小值房,一个人影便匆匆忙忙扑进来,慌不择路地摔了一跤,狼狈爬起来又往晏渡身前拱: “大人没事吧?!小的刚刚从午门进来,看、看见那个……王爷气冲冲走了,他没怎么您吧?” 边说着还要检查晏渡身上,看见他手腕上那圈红痕的时候,他急得泪水都要淌出来了。 “王爷怎么掐您腕子了呀!您这腕子这么细、这么白、这么漂亮,王爷他怎么下得去手啊?!啊呀,他怎么总是欺负您呢……” “好了好了,阿竹。”晏渡看着皱着张脸、哭哭唧唧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免觉得好笑:“不痛的,别哭了。” 阿竹拿袖子抹泪,声音愈发大:“怎么会不痛?!大人这么好,他凭啥一直欺负您,分明就是拿着权势压您!他怎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大人您?这日子怎么过呀……” 小值房离外值房不远,难免有内阁的人走过路过听了墙角。 晏渡额角一跳,将案桌上的那小盆绿萼梅放在他手上,苦笑着说:“放外头窗子边晒晒去,夜里记得抱回来。” “呜,我知道了……”阿竹捧着那紫砂盆就往外去,哭腔一停不停,嘴上倒没念叨什么了。 晏渡坐在罗汉床上,左手捏出那颗东珠,用细针将桑皮纸取出来。 翻开瞧了一眼: 公主三日后抵京,西北款项再候 他执起小案上的手炉,打开炉盖,将纸头烧了个干净。 贞宁帝膝下唯有一女,其任镇西将军多年,常年驻守四川,此次回京师,只怕又是来要钱的。 去岁,朝廷要向江南增税,傅党为保全本土百般阻拦,政策最终没能落地,又恰逢旱年,各地的税款大减,国库里只剩下老鼠在爬了。 “老狐狸。”晏渡低低地骂。 午后,他去了趟户部衙门,召集各郎中、主事,核对了一遍地方款项及边镇军费。 侍郎有意提及西北的事:“听说殿下今日去内阁了?” 晏渡也不意外,内阁与衙门左右不过隔了道东华门,消息灵通的很。 他不拐弯抹角:“国库亏空是一,司礼监是二。” 西北总兵递来的折子他昨个儿便拟好了文书,眼下正压在司礼监呢,没有掌印太监的朱批,这笔款项,也就拨不下来。 侍郎点点头,“大人为难。” - 出皇城时,暮色四笼。 青砖上覆着厚厚的雪,足履深陷其中,走出洪武门都费了不少劲。 凉风刺骨,浸入衣襟里头,好似要将他吞没。 他身子骨差,禁不得风,虽然裹着氅子、围着裘绒,身上的温热仍在一点点散去,手也被冻得发红。 车舆停在官道上,他由长随陶安搀扶着上了马车,车轿内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喘了会儿,便要去摸匣子里的烟杆儿。 摸了一阵儿也没摸着,还险些一个趔趄栽一跤。 他索性往座上一倒,身子旋即投入一个暖烘烘的怀抱。 这气息熟悉,不猜也知道是谁。 “二爷的手怎么这么凉啊?”那人将他的手握紧,往深怀里带,贴了贴他的额,偷了个吻又道:“脸上怎么也这么冷。” “你怎么在这儿?”晏渡拗不过他,往他膝头一坐,贴在他温暖的胸前,感受到暖意逐渐融入自己身内,微喘着说:“冷,紧点。” 谢徵脱下氅衣盖在他身上,抱紧他的后腰,知道他一吹风膝盖就疼,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按着膝头。 “烟杆子,给我。”晏渡膝盖冻得发痛,被他这么一按瑟缩了几下,拥他更紧。 谢徵腾了只手摸到那匣子,握着烟杆柄,点燃,送到他唇边,“抽吧,祖宗。” 晏渡搂着他的脖子吞云吐雾起来,喘都费力气,借着那点烟气,朦朦胧胧瞧清他的面容,眯着眼儿,静静地注视了片刻。 谢徵瞧人不抽了,就要收走杆子,晏渡往他腰上掐了一把,闷闷地说:“又欺负我。” 说完,又去吸了一口,疼劲逐渐缓过去,他脱了力,软绵绵地偎靠在人身前。 这烟杆子里放的不是烟,是磨碎了的药草粉,混了些甘松屑,他病症发作的时候便用上一次。 匣子里叠着几个油纸包,一包是一次的剂量,现在最后一袋也用完了。 谢徵没记错的话,昨天早晨这里头还有五袋。 他的毛病,发作得愈加频繁了。 这药草用来麻痹痛感,好让晏渡发病的时候没那么难熬,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 “手腕还疼吗?”谢徵仔细打量了一会,红痕尚在,轻触了触那圈印子,怀中人颤着“嗯”了一声。 晏渡道:“都快被你握断了呀。” “我根本就没用力。”谢徵辩解说。 只是晏渡皮肤太薄,一碰就会留印子,手腕、脖子、腰上都是这样。 雾气从口中呼出,成细缕状,拂过谢徵的下颚与唇瓣。 他轻嗅了一下。 湿濡的,还卷着人唇中特有的香气。 “王爷今个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羞辱我,朝野上下都知道了,我这里……”晏渡皱着眉在自己心口比划了一下,看人垂下眼,趁机朝他呼了口气,看着人被雾气折腾得睁不开眼,笑吟吟说:“这里可算好受些了。” 朝臣绝对也想不到,水火不容的晏首辅和虞王此刻正抱在一块,连虞王抽的烟草都是从晏大人口中渡来的。 “不准抽了,再抽成瘾了。”谢徵要抢他的烟杆子,许是人这会缓解得差不多了,也没跟他闹,乖乖就范,任由他将杆子抽走放好。 晏渡慵懒地浅翻了下身,“王爷打赢了嘉峪关一仗,还特意回了趟封地,我要的东西可带回来了?” 谢徵扣住他的五指,裹起来,慢慢捂热,道:“有负二爷所托,真没找到。” “你撒谎的时候,眼里会很平静,就像现在这样。”晏渡不信他,也没力气再说什么,徐徐合上了眼,窝在他臂弯里浅寐起来。 2、匕首 一路上颠簸,晏渡睡不安稳,半途上懵懵然转醒,撩开帘子一看,已见着秦淮河了。 “殿下的身上太硬,抱着不舒服。” 话虽如此,也没有要下去的意思,整个人都挂在谢徵身上,将他当作雪地里的篝火似的。 谢徵借着帏帘缝隙里投入的月色望向他,调笑说:“本王大概是起到一个供暖的作用。” “殿下聪慧。”晏渡叹口气,指尖绕到自己腰后,去摸他的手,触及一片微凉。他抓着谢徵的右手往自个儿身前来,细细抚着那个骨扳指。 谢徵的那把御赐开元弓,传言有近百斤,拉这样的重型弓必须在拇指上戴上骨扳指才不会伤了手。他手上这枚骨扳指是由马鹿角制成的,取自祁连山老驼鹿,打制数月做成的。 这是与谢徵刚成婚那年,他亲自为谢徵打的。 也是谢徵口中所谓的定情信物。 世人皆知,谢徵开弦如满月,一箭穿札,令北虏人闻风丧胆。 但事实上,谢徵到底是金陵长大的天潢贵胄,在到封地之前,也不过是个空有一身武艺的闲王。这射术,都是在西北领兵那几年练出来的。 但他不一样。他九岁就被沈桥带着挽弓射鹰,是真正养在凉州帅府、生在西北的人。 “我以前那枚扳指……”晏渡放下他的手,不想再看了,“也不知道丢哪去了。” 谢徵怔了怔,想起他的那枚扳指,是在甘州丢的,当时他二人在营帐里找了大半日也没寻到。 这是他戴了近十年的物什,丢了以后,也就成了一个心结。 “等你养好身子,哥哥带你拉弓射鹰去?”谢徵轻掰过他的脸,问道。 晏渡对这些并没有什么执念,他只当那些边沙旧事是少时的一场梦。 他不是没有偷偷握过谢徵那柄弓,他不是拉不开弦,是握不动弓。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以前逞强射鹰,浪费多少箭矢?” “哎,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看。”谢徵被揭了老底儿也不羞,“这都十几年前的事儿,我现在什么本事你不清楚?” “不跟你闹了。”晏渡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环住他的腰,与他鼻尖贴着鼻尖,热息都交缠在一块儿。 谢徵想亲他,他使坏往后躲。 谢徵只能握着他的后脖子,长驱直入。 亲得他两条腿都在发软,唇瓣还被吮着,腰上也是酥麻麻的一片,身后也浸了湿润。 坏透了。 晏渡掐着他的脖子推开他,刻意报仇般,用力要在他脖子上也留一圈痕迹。 他气息还急促着,脸颊上红晕一片,唇被吻得红润,还有几分肿。 “再掐,就被你掐死了。”谢徵含混地说,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依旧是紧紧锁着他。 晏渡想触摸他的眼睛。 深邃、沉暗,蕴着草原人放荡不羁的野性,似有将人一眼望穿的本事。 只是盯着,便让他心尖儿打颤。 他用细瘦的双臂拢着谢徵的脑袋,颔首,细腻地啄吻那双眼,刻意地顶出一点舌尖,在那层眼皮上留下一点湿濡。 谢徵合拢眼皮,静静享受湿润的触感。他覆上晏渡的心口,掌心下是砰砰的躁动。他顺着那人清瘦的腰身,一寸寸往晏渡腹前挪动,快要摸索到肚脐那块时,被晏渡瑟缩着扣住了手腕。 “不准摸。”晏渡捯饬着衣袖,不敢接着坐在他身上了,撑着车壁往一边鹅绒软垫子上挪,双月退下意识并拢。 再摸就要出事了。 “有只小狐狸一直在舔我的眼皮,也不知道是谁。”谢徵故意从容地说,下袍里已有些苗头,“知道夫君当了这么久和尚,还这么明目张胆撩拨,你也不怕吃苦头。” 晏渡不着他的道,声里带些哑:“哪来的狐狸,这里只有人。” “说说吧,殿下卖了多少别业呀,能把西北的坑填上?”他手肘抵在谢徵肩畔,扶着额道。 今日,虞王刚回金陵,就火急火燎往内阁去要钱,将晏大人羞辱了一顿不说,还劈头盖脸骂了户部几个官,这事怕是早就传到司礼监,传到皇上耳朵里了。 要钱是假的,谢徵一早就知道,这钱他要不着。他没有母家做依靠,朝堂上,傅党与柳党虽然分庭抗礼,但柳尚书是燕王谢垣的舅父,傅党也对燕王暗中倾斜。 他们几月前求谢徵平定吐鲁番汗国叛乱,声声恳切,嘴上说没有殿下大靖危矣,实则巴不得谢徵死在西北。 谢徵自知瞒不过他,坦诚说:“洛阳一处别业,杭州一处茶庄,苏州三处铺子,松江五个……” “别说了,”晏渡气得额角发胀,睨着他说:“我看昱儿也不必承你的爵了,日后直接出门喝西北风算了。你那么多在盐铁走私里捞油水的叔叔伯伯,你——” “你回京的路上,往江西、河北那儿,随便敲诈你几个藩王,西北的空就补上了!” 他心头一热,往谢徵小腿肚上踹了一脚,就是使不上劲,踹在他身上也软绵绵的。 谢徵摆出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俨然已是被他耳提面命教训习惯了,等他不骂了,才敢大喘气,揽着他的腰际,“祖宗,我错了还不行吗?再说了,你今天不也让我把钱捐了——” “我那是说给魏绍他干儿子听的!” “行行行——” 晏渡抱着胳膊生了会气,半晌才消下气来,“也不知道昱儿吃饭了没有,你不在就把昱儿送去国子监,我也见不到他,不知道他吃得怎么样,睡有没有睡好。你又是存心的。” 谢徵出征前,就请皇上特允世子去国子监听几月学。他人不在京城,养的私兵不能轻举妄动,怕的是有人打昱儿的主意,这才心一横把孩子送去太学里,都是世家子弟在一块念书,没人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打歪心思。 谢徵:“我明日去接他回来。” “不用你去,”晏渡说,“皇上明日令我往国子监陪祀岁晏祭仪,顺带去瞧瞧太傅。” 谢徵扬了唇角:“帮我给他老人家捎份礼过去。” - 车舆形制因主人的官职、地位而异,晏府的马车不可能明目张胆将他拉去王府,他二人要私会,谢徵有别的招数。 ——谢徵把乌衣巷另一处宅子买下来了。 为了避免被朝廷之人察觉,红契上记的他十七叔宁王谢韫的名,为此,他还千里迢迢请宁王回京来在宗人府备的案。 晏渡半仰着脖颈,背倚在宽大的池壁上,墨发绕着后颈滑到身前,身段纤细,身前几处还留着谢徵方才折腾出的痕迹。 他从朱漆托上捻起了烟杆,用火镰点燃,合着眼眸抽起来。 雾气漫过他的颊侧,弯绕着飘到半空,他似乎浸在云雾里,美得不可方物。 谢徵端着东西绕过屏风走进来,正巧撞见这一幕,脚步一顿,鼻头一热。 晏渡闻声转过身,两只手臂搭在池沿上,微微托着下巴,眼尾还红着,指尖轻轻点着,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他回想到,方才怎么将这谪仙似的人欺负得醉仙欲死的,不禁……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晏渡身上只穿了件薄衫,被池中水浸湿,松垮垮覆在身上,勾勒得腰身更为纤瘦。 谢徵将案托搁在一侧的梨花木小案上,晏渡瞧了一眼里头摆着的汤药碗,旋即蔫巴巴地说:“不想喝。” “不想喝也得喝,这件事没得商量。”谢徵往他那儿走,看着他捏着烟杆子,蹙了蹙眉。“你不能在水里泡太久,差不多得了。” 晏渡赏他一眼,缓缓呼着口中的烟气。 谢徵虚晃一下,手伸到背后,谈起了条件:“二爷乖乖把药喝了,我就让这东西物归原主。” 是晏渡让他从虞都王府带回的东西。 晏渡急着要拿,匆匆挺直了身子,月退上还酸着,费劲从踏阶走上来,取了池沿上备好的中衣,极快地披到身上。发梢沾着水,几缕落在眉眼两侧,清隽雅致。 “给我。”他要去抢,被谢徵拦着腰扛到了肩膀上,一下子顶得腰腹疼,他狠狠捶了几下,拗不过,只能挂在人身上,被人抱去了一边的矮榻。 谢徵执起那碗黑漆漆的、冒着苦味的汤药,舀了一勺喂到他唇边,暧昧地说:“乖乖喝了,哥哥就把东西给你。” 晏渡无奈,张开唇瓣,一口口喝下。 他喉头泛苦,小腹也开始发紧地痛。“腹痛……”他弱声说,声线有些颤。 谢徵忧心他,撂下了瓷碗,从衣襟口取出帕子,再抬眼的功夫,人已经将他身后的物什握到了手上。 “偷东西倒是快。” 晏渡一寸寸抚摸这柄匕首上雕的纹路,他拔刀出鞘,刀刃上映着他的眼睛,他细细摩挲过刀片,眼底逐渐空洞下去。 “谢徵,我打算重新给它起个名字。” 他顿了须臾,一字一字道:“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1 “便叫素霓吧。” 他将小臂压在额头,牢牢地将那柄匕首握在身前,眼里化作了一团死寂。 他母亲体弱多病,凉州那等风沙地带不养人,这病便也愈发得重。母亲过世时也不过二十五岁。 母亲出殡那天,凉州下了场多年难遇的大暴雨。他跟在堂兄身后,握着哥哥的手,任泪水混在雨水里,压着哭声不敢惊动父亲。 沈桥一路上都沉默着,沈令望悄悄哄他,说婶母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让他不要哭。 母亲要入殡时,沈桥却令人停下,他从棺木里取出了一把匕首,最后看了眼妻子,才让人合上了棺盖。 大将军的腰板永远挺得笔直,唯那一次,父亲的脊背都在剧颤。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沈桥哭。 他再见到这把匕首,已经是锦衣卫举着武定侯沈桥通敌叛国的罪诏,奉旨抄家那日。 沈家上下九十口人,只活了他一个。 他从沈桥的枕下寻到的此物,匕首上还绕着沈氏夫妻二人结发时的香囊。 良久,晏渡握着匕首的指尖攥紧,“谢徵,你信我爹谋反吗?” 谢徵无声地摇头。 晏渡失笑,眸中却满是痛苦与恨意:“我倒希望,他是真谋逆。” 3、字帖 翌日国子监 “这个小混账!”杨太傅将那块地毯摊开在桌上,指着角上绘着的弓腰老翁破口大骂:“三十岁的人了,还玩这些小孩子的把戏,昱儿都比他爹稳重!” 这块花毡是谢徵在边关令人找波斯商人买的,由羊绒制成,价格不菲,偏偏白缘上画了这么个煞风景的人物,老翁的脚边还蹲了只王八,一边题着的“太傅”两个字倒是写得端正。 始作俑者是这样说的:“独特啊,物以稀为贵,买到波斯毯子又不是什么难事,难得的是本王的画啊,太傅他老人家指定喜欢。” 杨太傅,姓杨,名廷宜,巴蜀中人,是故太子谢叙的先生。因三皇子谢徵与太子谢叙一母同胞,皆是故中宫皇后萧氏所出,自小就养在东宫里,一来二去的,皇上就把谢徵也塞给了杨太傅教养。 太傅年轻时,儒雅的品行举朝皆知,京中多少姑娘盼着嫁作杨夫人。 只是后来,一向温雅的太傅却逐渐变得暴躁——人人都猜,大抵是三殿下气出来的。 虽然谢徵本人一向是矢口否认。 “我就那么拿本书的功夫,这小混账就跑没影了,东宫那么多侍卫、宫人都看不住他,能叫他悄咪咪溜到宫外去了。我和萧将军满金陵地找他,蹴鞠场、书坊、听曲儿的画舫,能找的都找了,结果这小子呢?” 杨太傅说得额头冒汗,握起茶杯来急急地喝了一大口,才接着道:“诶哟!去茶楼里喝茶去了!看到我们来找他,还眉眼弯弯的,拎着茶壶,说先生,舅舅啊,要不要来一杯,我请你们呀。”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气笑了,想到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如今那么大了,一切都同过往云烟似的,化成口中的笑谈了。 晏渡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听着太傅讲谢徵从前的糗事,笑得肩背都在发颤:“我还不知道这些呢。” 杨太傅平复了一会儿,将那花毡收到红木箱子里,开始聊起正经事:“江南征税的事,还打算上奏吗?” 太傅多年不涉足朝堂事,只在这国子监任祭酒,靠的便是晏渡做他在朝中的眼。 “老师知道的,这事办不成。”晏渡道,“傅党多是江南学子出身,与士绅勾结不是一日两日,他们的根未被铲除一日,这钱就收不到国库里。” “我早这样说嘛,现在才想清楚这个道理?”杨太傅自然能摸清其中的弯弯绕绕:“人家肯让你坐上内阁那把椅子,是因为,你是傅阁老的学生,你是他亲自推举入内阁的人。傅远人已经埋在土里了,但他儿子还活着、还在内阁任着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要想彻底架空傅党,真正培养自己的心腹,还得把这场戏接着唱下去。” 晏渡抚摸着牙牌上刻着的“户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几个字,凝眸认真说:“老师,我上奏言江南增税一事,不是为了让傅党妥协。” “我是为了让皇帝信我。” 杨太傅眼尾的细纹徐徐揉作一团,未几,了悟地看了他一眼。 “你和谢徵表面上是一山不容二虎,你参他私宅规格超标、监国无方,谢徵呢,手握着权柄,三番两次惩治你,谁都以为你们必须死一个。脑袋糊涂些的,兴许就被骗过去了。” 杨太傅又抄起书卷,在他跟前转了个身,抬起手掌再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别看皇上这些年朝堂事管的少了,放着这几个党派争来争去,他未必猜不出来……你们打的是柳决一党的主意。” 他沉默了须臾,缓缓道:“江南征税这件事,你做的对。” - 监中会馔堂旁闲院 虞王世子身份尊贵,监里特意安排了一处小院给世子居住,也方便杨太傅私下来为他授课。 晏渡随着太傅走进屋子里,想着孩子大了,不能随意进他的寝间,就在小书房里转了转。 他看见书案砚台边摆着的字帖,握起细看,眉间微微蹙起,指尖轻颤。 世家子弟初练字时,父母会请书画大家指导练字,老师会将自己的真迹帖交由学生临摹,学生融会贯通,便能练得自己个人的字体。 但乍一窥见字中风骨,便知是师承何方大家。 他手中的这张,便是真迹帖。 一捺转下去的时候,腕骨用力,会压出一个小勾。 这是他父亲沈桥的习惯。 杨太傅见他盯着这张纸失神,便道:“我给昱儿的,从前你父亲也在监中念书时写的,我来了这太学以后在藏书阁找着的。” 晏渡将那张纸放回书案上,想起许多年前,沈桥亲自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习字。十几岁的他能将沈桥的字体默出来,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境地。 谢徵刚到虞都那会儿,准备蓄款养私兵,奈何锦衣卫和王府中人紧紧盯着府中账目,他便走了歪门邪道帮谢徵——他仿着沈桥的字做了些书画,高价卖给了畏兀儿富商,这才攒下了一大笔款项,让谢徵能初步蓄养起私兵。 后来,沈家满门伏诛,他只身到了苏州府学,重新练了颜骨赵姿,自打那以后,他就再没用沈桥的字体。 杨太傅往直棂窗外看了眼,正巧撞见世子抱着一卷书回来,笑着朝他招手:“昱儿,快进来。” 晏渡闻声,顿时收回思绪,听得杨太傅对孩子说:“昱儿,看看这是谁?” 谢从昱穿着一身青色圆领麒麟补子,走进屋子时看见晏渡,唇角旋即泛了笑意:“先生,母亲。” 杨太傅撂下一句“你们二人叙吧,我就不掺和了”,折身便回了自己那儿。 国子监一月只望朔两日休沐,且这月晏渡忙着定春闱考官、检阅各地款项的事,定神一想,才发觉母子二人快二十日没见面了。 其实今日卯时,晏渡参加监中祭礼的时候远远见了昱儿一眼,但人多眼杂,他也不敢多看。 此刻他又将孩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感觉长高了,又感觉没有。 谢从昱除却瞳色像母亲,其他地方几乎是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年岁小,轮廓不清晰,稍显稚嫩了些。 为此,昱儿刚生下来的时候他还纳闷了多时,明明是长在他腹中,与他血脉相连的,竟半分瞧不出他的影子。 直到婴孩睁开了眼睛,是深棕色的,没随谢徵那双蓝瞳,他这才宽慰些。 但拢共也只宽慰了一小会儿,毕竟他最喜欢的就是谢徵那双眼。 晏渡摸摸孩子的脑袋,温柔道:“吃过饭了吗?” 谢从昱点头,乖顺地道:“在食堂吃的,今日祭礼,有鱼有肉的,没饿着。” 晏渡为他捋捋额角的头发,“你爹说酉时派人来接你回王府,你收拾一下行囊,别落下东西。” “都收拾好啦,爹昨天就回来了,怎么不昨天就接我回家?”谢从昱睁着一双杏眼,疑道。 晏渡心说:忙着跟我吵架呗。 “大抵是忘了自己还当过爹吧。”他揶揄了句。 他想到那字帖,便道:“你知道这张字帖是你外祖父写的?” 谢从昱一愣,视线落到那书案上,看着那字帖,顿生了几分懊悔。 只是早晨走的急了,忘了收好,娘看见了怕是要睹物思人。 “娘……” 晏渡猜出孩子心中所想,掌心贴在孩子颊侧,自己的手倒比昱儿的脸蛋凉了不少,他温声说:“你抓周的时候,爹娘给你摆了一堆小玩意儿,玉印、古籍、箭弓,你记不记得自己抓了什么?” 谢从昱当然不记得幼时的事情,懵懵然摇了头。 “当时你外祖从凉州到虞都,刚进王府里,你就晃悠晃悠跑过去,最后抓的是你外祖父的手。”晏渡讲着讲着也笑了,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你如今练他的字,当年抓周之物,也算是应验了。” “只是你若是要练这手字,便不能让你皇祖父看见,晓得了?” 谢从昱记事开始,就独自跟着谢徵生活在虞都,父王时常征战边关,他就在王府里,由王府嬷嬷和陈玉姑姑带着,外祖家的事情,还是陈玉姑姑告诉他的。 母亲鲜少提及外祖和舅舅,父亲也只寥寥讲过几句,他为了多了解些,还是回金陵以后找杨太傅问的。 太傅只拉过他的手,沾了茶水,在他手心写了个“忠”字。 “孩儿明白。” 谢从昱垂下头,良久才望向晏渡,鼓足了劲问:“娘想为外祖和舅舅平反吗?” 晏渡微微错愕,着实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只是小幅度摇了摇头,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梢,道:“听你爹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常常会抱着娘留在王府的东西发呆,问姑姑娘亲去哪了。” 他沉了些气,望向昱儿的眸子,徐徐道:“昱儿,你可曾……怨过母亲?” 当年沈家获罪,他诈死脱身,离开虞都时,昱儿也才堪堪满一岁,小小的身躯挂在谢徵的肩膀上,拼命向他够着胳膊,眼里满是水光,一句句嚎啕着要母亲。 他多少回午夜惊醒,都记着这一幕。 谢从昱往他怀中一钻,声色沉闷却坚定:“母亲有母亲的难处,孩儿永远不会乱指责母亲。” 阿娘是世上顶好的阿娘。 他打小就最喜欢母亲的温怀,柔软的,很舒服。他刚出生时,就是日日被娘亲抱在怀里,听着娘亲温声细语地哄他睡觉,连梦中都漫着母亲清幽的体香。 后来几年鲜少见到母亲,每一回,总要将头枕在娘腰腹上睡好久,怎么样都不愿意醒来。 晏渡心底隐隐作痛,无数次幻想着一个小人儿对着母亲旧物暗暗拭泪的画面。 半晌才抬起胳膊搭在孩子肩上,用着哄孩子般的声音说:“我们三人聚少离多这么些年,若是只为了给死去的人讨个本该有的名声,多不值得。” 他将额头贴在孩子的额顶,环着昱儿的手臂有些抖。“昱儿,你记着。” 谢从昱怔愣地抬首,听着母亲坚定道: “身后功名身后事,一切都是空的,唯有将那些个躲在暗处的奸人也送下地狱,这才能雪恨。” 4、值房 未时中文华殿值房 谢徵起早便入宫处理庶务,将昨日内阁呈来的折子翻阅完毕。原先他总要挑晏渡的刺,用朱笔在不合理处批注,再令太监封缄奏折驳回内阁。 今日便算了。 晏大人夜里已经叫他欺负过了,白日里还是不折腾他了。 内侍提着朱漆食盒,躬身进来,禀道:“王爷,皇后娘娘言王爷理政辛劳,让御膳房做了桂花蜜银耳羹,特令奴婢送来。” 谢徵撂下朱笔,瞥他一眼,认得是柳皇后身边的人,笑道:“劳母后挂念。” 太监退下,他注视着眼前这碗银耳羹,色泽、用料讲究,名义上说是御膳房做的,但他知道,这是柳后亲手做的。 柳后是吏部尚书柳决的亲妹,柳家又是燕王谢垣的依仗。任谁来看,她与谢徵这对天家“母子”间的温情都该是浮于体面、虚与委蛇。 可恰恰相反。 谢徵幼时丧母,长兄又尊为太子,身系萧氏荣辱,处处谨小慎微,不能时常与他相处,他是在最孤单沮丧的时候,遇见的柳氏。 柳氏那时候还是柳妃,在御花园的浮碧亭里碰见谢徵,许是心疼他,还令人做了奶皮酥端过来,柔声叫他“小殿下”。 自此以后,谢徵便常往柳氏那去,尽管以后柳氏膝下有了儿女,与她最亲近的仍是谢徵。 不过,那都是从前了。 谢徵执起调羹,尝了些银耳,甜滋滋落在舌尖,心头倒是溢出了苦涩。 殿内地龙烧得正暖,内侍又往热炉里添了些炭,刚要转身,就听到虞王淡声问他:“晏大人回内阁了吗?” 内侍道:“首辅大人刚从国子监回来不久,眼下正在陛下那儿。” 谢徵是以监国的名义留在金陵的,但并无实权,寻常不过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庶务,偶尔再代替贞宁帝祭祀礼佛,与其说是监国,不如说是将监禁他的地方从虞都换成了金陵。 不过他是乐意的,毕竟他内子在金陵,左右还算有个家。 御前近侍此时来传话:“王爷,皇上请您往御书房去一趟。” - 谢徵到乾清宫宫阶下时,垂首间,一只皂色云纹缎面靴映入了眼帘。 他抬头,微眯着眼注视着来人。 眼前人肌肤胜雪,眉黛轻扬,正侧着身由门子披上厚绒氅子,在看见谢徵的一刹,那双漂亮乌眸里倏然浸了敌意。 谢徵摆手示意内侍暂时停步,刻薄的话张口就出:“大人怎么见了本王也不行礼,一副死了老婆的鳏夫样做什么?哦,本王忘记了,大人已过而立之年,身旁连个红袖添香的也无——” “王爷好生聒噪,”晏渡冷面打断他,声色泠泠,抬起皓腕边整弄着氅子边道:“究竟是谁死了老婆,要臣提醒王爷吗?王爷有闲心思担心臣有无体己人,不如多花点心思给世子娶个继母。” 晏渡没打算多搭理他,拢紧了氅衣就走。 阿竹气鼓鼓地追在他身侧,愤怒地嚼着舌根子:“这个虞王又针对大人您,大人那是年少有为,官途坦荡,无心成家,他才是真死了老婆,怎么好意思说大人您是鳏夫!依小的看,王妃当年十九岁就薨了,分明是他克死的……” “克妻的男人不如死了算了。” “……” 晏渡唇角抽搐,唇瓣动了须臾,也没憋出一句像样的让阿竹闭嘴的话。 阿竹边愤愤不平着,边往晏渡手里塞雕花手炉,“我们大人这么玉树临风,以后定会娶一位如花美眷,温柔体贴,貌美心善……” 如花美眷。 温柔体贴。 貌美心善。 谢徵吗? ……简直是大错特错。 晏渡暗忖少顷,再极目看向阿竹时,眼里多了分不可言喻的意味。 “倒不见得是如花美眷。” 阿竹遽然一怔,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拨动大脑里的弦: 喜欢女子的男子不会不想娶如花美眷,大人不想娶如花美眷,那他定然不喜欢女子,不喜欢女子就是喜欢男子,喜欢男子就是好龙阳…… 虽说这大靖朝男风兴盛,有的男子也能生养,娶作妻妾也无伤大雅,毕竟虞王府中当年那位正室就是武定侯的独子。 既然如此,大人好男风,虞王也好男风,他俩不和已久,两个断袖会因为什么而大打出手呢? 啊——不对不对,他俩不会看上同一个人了吧。 这回轮到阿竹瞧首辅大人的眼神变得幽深而意味不明了。 - 御书房内 贞宁帝正居紫檀木座椅上,檀香缕缕如烟飘起,他侧目看着走进来的身影,听着谢徵行礼道:“参见父皇。” 贞宁帝缓声道:“起来吧,赐座。” 谢徵扫了左前方的铺着石青云纹软垫的圈椅,不急不慢道:“不必了父皇,我坐这张就成。” 想来是晏渡方才坐的。 他坐上去前,还伸手抚了下软垫,上头还残留着星点余温。 若非父皇看着,他还想闻上一闻。 贞宁帝年过五旬,样貌却不显,瞧上去不过四旬模样。究其相貌,谢徵也是随了父亲,除却那双眼是随了生母。 “徵儿,此番平定吐鲁番汗国叛乱,稳固西疆,你是大靖的功臣。” 谢徵道:“儿臣的本职便是护西疆安稳。” 贞宁帝抿唇一笑,一粒粒拨转起手上的佛珠:“朕已令翰林院为昱儿草拟表字,过了年关你也来择一择,毕竟你是昱儿的亲父。” 凡大靖亲王嫡子,十五岁行冠礼时赐字。谢从昱时年仅十一岁,由皇祖父破格赐字,实属罕见。 “儿臣多谢父皇隆恩,祖孙恩义,臣父子永世不敢相忘。” 贞宁帝垂下手腕,语重心长道:“徵儿,这两日,湘王、蜀王等便要入京贺新岁,都是你的堂叔堂伯,你合该代父皇叙叙骨肉之情,免得旁人言朕冷落宗亲。” - 内阁 晏渡端坐在书案前,抬着素白的指尖,拨弄着桌上一小盆绿萼。花蕊新放,色泽艳而不俗,着实可爱。 他宝贝着这盆绿萼是有缘由的。 从前分隔两地时,除却正旦,谢徵依诏回金陵贺岁,便再无旁的能名正言顺相见的日子了。 依祖制,藩王就藩后不得随意离开封地,轻则罚俸,重则废黜。 奈何谢徵从来不是守着规矩的人。 有几回谢徵深夜将年幼的孩子拴上马,绕过锦衣卫千户所的监视,躲过层层眼线,私自离开封地,一路南下。 虞都距金陵四千里,常规要走四十日,谢徵带着昱儿日夜兼程,生生缩减至二十余日。 往返便是一月有半。 晏渡收到谢徵的密笺的时候觉得他疯了,昱儿才多大,就带着他这样奔波,他如何受得了。 可是当昱儿坐在谢徵怀里,捧着一小株绿萼,笑盈盈地扑进他怀里,说这是给阿娘的生辰礼的时候,他一个指责的字眼都说不出来了。 奔波千里,只为了见他一面。 “看什么呢?”一道声音自背后传来,晏渡尚未收回思绪,已经被人抄着膝弯护着腰抱起。 “你轻点!”晏渡不得不搂住他的后颈,“外头有人。” 他回到值房以后,便卸下了官帽,墨发倾泻而下,谢徵凑近他耳梢嗅了嗅,迈着步子绕过了素绢纹屏风后,将人轻缓地放在了那张小榻上。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晏渡撑着胳膊支起身子,又扫了眼柜子边的窗户,心中了然,看着谢徵张唇要答,匆促捂住了他的嘴。 谢徵握着他的膝头,分开,欺身向前,目光转向他官袍上的仙鹤,不怀好意地眨了眼。 待晏渡收回掌心,谢徵便疾快地咬住他泛着樱粉色的耳垂,极轻地、含着热意道:“身着官袍的大人,让本王特别想……” 晏渡心尖灼烧起来,曲着的双膝隐隐发抖,气息重了些:“别在我值房里当畜牲。” 谢徵手掌贴在他腰腹上,啄吻起他的颈线,呼出的热息扑在晏渡锁骨上,晏渡的那对蝴蝶骨也如振翅般颤了起来。 这么多年,谢徵比他更熟悉自己身上的每一寸。 谢徵念着他体弱,造次也不敢总凿到底,但也不妨碍他一同谢徵交颈就会泛滥。 有时候谢徵还会笑话他,说他怎么和泉眼似的。 脖间的酥意戛然而止——谢徵松开了他的腰,抱着胳膊直起身,勾着唇角看戏般欣赏着他的漂亮样子。 “维音,我还没吃药,不能要你。” 说着,灼灼眸光还要往下挪。 晏渡怒目瞪着他,抓起一侧的软锦垫就要砸他。“混球。” 谢徵摊开手掌,掌心里水渍还未干涸,他佯作一脸无辜,促狭道:“有的人,可怜见儿的,上也哭,下也哭……” “大人我进来了——”阿竹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二人猝不及防对视一眼。 “大人,大人?”阿竹端着一个食案走进来,四下张望,疑惑着喃喃说:“方才分明在里面的呀,怎么没了?刚熬好的杏仁牛乳酪,等会凉了……” 屏风后头,晏渡双颊染着浅绯色,半伏在谢徵身前,官袍的下摆正被谢徵攥在手中,只露出两条线条纤细的小腿。 5、报复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阿竹才在小值房见着晏渡,满心好奇地问大人哪去了,还说今日大人的面色稀奇的红润。 晏渡强撑着扯了下嘴角,“方才同恶犬打了一架,气血足了不少。” 那“恶犬”轻薄完人,神清气爽往西大营去了,留他一人不舒坦,当真可恨。 这几日停了常疏,阁中事务清闲,晏渡便早些离了值房,拿着牙牌准备出午门,半道上碰见一位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着绣着蟠龙盘领窄袖圆领袍的人。 依着年岁推断,应当是那位入京贺岁的蜀王了。 晏渡执礼,道:“见过蜀王殿下。” 蜀王顿下步子,凝眸看他,一旁的内侍忙道:“禀王爷,这位是内阁晏阁老。” 蜀王注视着晏渡的面容,笑说:“阁老才名远播,年轻有为,本王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承王爷谬赞。” 自二人错身后,走了数步,蜀王又再度回过首,敛目阴恻恻端详着他的背影,眼底浮现出几分轻佻、淫邪。 晏渡出了午门,坐在自家车舆里,回忆起今日贞宁帝与他的对话: “晏卿认为,何等良策可充盈国库?” “臣认为,裁减宗藩岁禄为先。贞宁二十九年,宗室在册近两万人,全国宗禄岁支八百余万石,而山西一省留存粮仅一百五十万,却需供养宗室禄米三百余万。若不及时变制,国库、地方俱难支撑。” 贞宁帝缄默少顷,道:“若实行变制,朕恐宗室心生怨怼,晏卿以为,该何以制服宗藩?” 晏渡道:“杀鸡儆猴。” 成都府是天府沃土,蜀王坐拥良田无数,富庶程度无其他藩王可及。 晏渡指缝间夹着那烟杆子,唇瓣里呼出朦朦雾气,他撩开锦帘,遥望天边浅铺着的霞晖。 可惜了,这蜀王走不出金陵了。 - 虞王府距乌衣巷不远,府中西苑由谢徵亲卫看守,侍奉的下人也都是心腹。晏渡罩着一件月白氅子,缓步走过盛放的梅树下,经风一缕,一两瓣恰好垂落在他发梢。 谢徵打廊下走出来,脚边还跟着一只通身雪白的狸奴,“不准动。” 晏渡当真停住了步子,伸着胳膊将飞扑来的小狸奴抱在臂弯里,抚了抚它的毛发,“玉奴,乖。” 谢徵望着他头顶殷红的梅,赏了片刻,才为他掸下,没好气地:“它倒是比我宝贝。” “玉奴,”晏渡抓起了狸奴的一只前爪,带着它朝谢徵扑棱,“打他。” 谢徵挨了一掌,环住他的腰身,把人往屋子里带,“幼不幼稚。” 狸奴窝在晏渡身前,一下下舔着他的脖颈,晏渡有些痒,倚在湘妃榻上将狸奴放在膝盖上,教训似的道:“不准学他乱舔。” “我哪里有乱舔?”谢徵拿了手炉塞进他手心里,想到白日在值房里的事,默默地又改了口:“大概是有吧。” “蜀王今日入宫了。”晏渡道。 谢徵不意外,明白他话中意味,沉着道:“倒是比预计的快。” 晏渡颦眉,道:“今日皇上同你说的?” 谢徵点头,“估摸着时日,湘王和我十七叔也快到了。” “你同宁王只差三岁,你便叫他叔叔,也不嫌膈应的慌。”晏渡陪着膝头缩成一团的小玉奴玩,“宁王也多年不曾入京了,除却你硬拉着他来宗人府备案那趟。” “差三岁那也是叔父啊,就像我比你大三个月,我也是你的好哥哥啊。”谢徵在他身旁坐下,道。 晏渡侧头看着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冷声道:“好在哪里?” 他挑起眉梢,垂下视线看着他那儿,放缓了声色道:“陈玉不是说过,那药吃多了不举,我看你挺能举的呀。” “……不要当着玉奴的面说这个。”谢徵翘起腿,半撑着额靠在一侧小案上,说着还要捂玉奴的耳朵,“娘说的也没错,爹确实挺能举的。” 玉奴听不懂人话,只“喵”了几声,软绵绵的,实在令人心头一软。 “昱儿还没回来吗?”晏渡问。 这一声方落下,外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谢从昱仍是穿着白日那身青色麒麟补子,快步走进来,“爹,娘。” 玉奴见他来,细软软地喵了一声。 谢从昱将它接到怀中来,任由玉奴舔他的手腕。 “让爹看看,长高了,感觉……”谢徵抱着双臂,眯着眼打量着小半年没见的儿子,说:“怎么感觉越来越像我了。” 谢从昱不解:“亲生的呀,不像爹像谁。” 晏渡肘了他一下,他这才想起来今日父皇说要给昱儿赐字的事情,“你皇祖父今日说要提前为你赐字,加行冠礼,眼下已经让翰林院草拟了。” 谢从昱着实有些意外,“是沾了爹的光嚒。” “也算是件好事,”晏渡垂眼看着腹上衣料处沾着的猫毛,讲那些绒毛捻在一块,边说“小家伙怎么这么爱落毛”,边一股脑儿将猫毛塞进谢徵手心里,“你再攒攒,下回给玉奴打个球儿。” 谢徵顺从地将那些绒毛收起来,揉在一起,打趣说:“也不知道是谁,当初说狸奴脏兮兮的,死都不让养,现在又是谁诶,有事没事抱在怀里心肝心肝的喊,球打了一个又一个。” 晏渡睨他一眼,他当即噤了声,等到谢从昱抱着小玉奴到外头,他才放低了声,贱嗖嗖地道:“孩子也是,也不知道是谁诶,当初一口一个小孽种,生下来以后,倒成日抱着,一遍遍地喊心肝儿……” 晏渡没有束发,一头莹亮的如瀑乌发垂在腰后,侧脸与投入窗棂的月色融在一起,谢徵带着几分痴地看着。 未几,晏渡问他:“吃药了吗?” 谢徵坏笑,“现在就去吃。” 这药是陈玉给他配的。晏渡身子骨差,病根难愈,不适合再生养一回。于是乎每次做那档子事,谢徵都会提前吃药。 不过药效发作也得一刻钟,多数时候他忍得快要发疯。 谢徵也思忖过这药致男子不.举的事——大抵是憋出来的毛病,哪能一憋就憋这么久的! 他回到寝阁的时候,晏渡正端坐在妆镜前头抽着药草,身上外衫已经脱去了,只剩下松垮垮的一件中衣。 谢徵端着朱漆案过来,透过缕缕雾望着他的眸子,“先喝药。” 晏渡腕子细,骨头也薄,手指纤长狭秀,攥着被褥的时候,手背还会突出几条筋脉,尤为脆弱与美丽。 晏渡这些年喝的汤药太多了,身子又不见得好,他一向抗拒吃这些,挺直背,侧身,接着吞云吐雾,装聋。 面对他装聋,谢徵一向极有办法。 于是他凑在晏渡柔软的耳梢处: “祖宗,求求你,为夫辛辛苦苦熬的,求求你喝一点吧。” “二爷,你好歹喝一口吧,我的二爷诶……宝贝,喝药啊……” 好聒噪。 晏渡侧身更彻底,药草用尽了,那人的催哄声还未停: “爱妃,娘子,夫人,我喂你喝好不好?”谢徵都快给他跪下了,搂着他的腰,小心呵护着将人往回转,用银匙舀了一小勺,压了压他爱妃的唇角。 这一系列腻味的称呼听得晏渡满背起鸡皮疙瘩,刚要出声斥他几句,嘴里头就被谢徵见缝插针似的塞了口汤药。 这口温凉的汤药含入口中,晏渡瞬间蹙紧了眉梢,抬脚往他胸前踹,“混蛋。” 谢徵被踹习惯了,只得好声好气端着瓷碗,一小勺一小勺给他喂药,好不容易瓷碗里黑漆漆的汁水才见底了。 “你坐地上去。”晏渡抬指点了点前头那块绒毯。 “听爱妃的。”谢徵不着强调地坐下,懒洋洋地躺下身,拍了拍身侧那块,眉眼弯弯道:“你也来呗。” 晏渡过来,没坐他指的那块,面无波澜地坐到他腰胯上。 谢徵身子一下子僵直了,握着他的小腿弯,羞红着脸赧然说:“时辰没到……你、你先下去。” “我知道。”晏渡往后挪了几寸,后腰脊背上被灼物抵着,他眼尾微微上扬,指尖轻落在他前胸,顺着颈线向上摩挲,“只准殿下在值房放火,不准本官放?” 谢徵半坐起身,颊上覆了层汗,他心旌如擂,感受到小腹上似是落了场热雨,湿黏黏的。他咬了下唇,将人松垮的衣衫从肩头拨到臂弯,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你这样报复,真的不是在奖赏我吗?” 晏渡小腿肚不自觉颤栗,那儿被温热的掌心包裹着,他按着谢徵的肩膀,堪堪稳住身形。 谢徵看他撑不住了,单手拢着他的后腰,转瞬将人按在毛毯上,啄吻起覆着薄汗的眉、与浸着药苦味的唇。 晏渡眼睫上垂了细小的汗珠,两侧膝头曲起,抵着谢徵的腹侧,扬起头,轻轻地,祈求般道:“轻、一点。” 6、画眉 昼色点落在晏渡眉心时,他缓缓转醒来。那截腰肢被谢徵牢牢箍在臂弯里,丝毫不得动弹。 他极缓地舒了口气。 许是听闻他气息不对,谢徵旋即也睁开了眼,迷糊问他:“不舒服吗?” 晏渡眉间还留着几分疲态,他垂落长睫,沙哑道:“**…” ** 谢徵揉了揉睡眼,彻底清醒过来,坐起身,握着他的脚踝,问:“给你揉揉?” “嗯……”晏渡将掌心贴在双眼处,闷闷地答,直到他脆弱的地方被薄茧摩挲过,后腰遽然僵成了一线,咬着牙狠斥道:“没让你揉这里!” 少顷,他的面色仿若春日海棠,浇了夜雨般楚楚动人。 昨夜与当下的泪痕叠在眼尾,最后又被谢徵温柔地吻去。 谢徵吃了半年素,好不容易尝到甜头,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晏渡宛如一只没有筋骨的狸奴,淋过雨般软绵绵地靠在谢徵的胸膛上,任由他捯饬,末了,才昏昏沉沉道:“我再歇会儿。” “今日暖和,我抱你去外头,你躺在我身上睡。”谢徵折身去花梨木衣柜里取了新衣,摆弄着像是瓷娃娃般的人,小心呵护着给他穿好衣裳。 廊下庭中梅树旁,谢徵仰躺在木椅上,晏渡微微蜷缩着侧卧在他身上,许是太过疲惫,没多久就气息平稳地睡了过去。 谢徵有些懊恼,不该这么意气用事。 ** ** 他耳畔仿佛还回荡着晏渡隐忍的泣声。 含着些愧疚,他吻了吻晏渡的额。 晏渡睡着时神色舒缓,日色投在他雪色面颊上,在睫羽下拉出一条长线,偶尔轻颤,一如蝴蝶扑闪翅膀。 他没忍住,亲了一下又一下。 当下一个吻要落下时,谢从昱的身影出现在他余光里,他侧目过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口型道:“娘在睡觉,别吵他。” 谢从昱软和地点头,往屋子里取了块羊绒薄毯,轻柔地搭在了晏渡肩头。做完,又蹑手蹑脚回了自己屋里。 晏渡这一觉睡得安稳,日头悬到正当中时,才再度睁开了眼眸。 谢徵问他:“饿不饿?” 晏渡没好气地说:“你自己吃饱了,我可滴水未进。我是人,不是神仙。” “还生气呢?” 晏渡不作声,故意在他身上翻了个身,一个不稳当,所幸被谢徵托着下臀护住,才没摔下去。 晏渡小声嘤咛了下,愤愤道:“又让你这个混球占了便宜。” “混球”占了便宜还卖乖:“夫君欺负娘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晏渡攥了拳头在他左胸口重重捶了一下,嗔怪道:“真该让昱儿看看,他爹什么德行。” “他长大就该明白,他爹不欺负他娘,他就生不出来。”谢徵义正言辞,仿佛在说什么造物主创造生灵的伟事。 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确实也是创造生灵。 晏渡“啧”了声,缓声道:“有的人,自诩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结果呢,当晚就在我身上没舍得下来。” 谢徵:“胡说,分明是有的人,气吁吁、可怜巴巴的,攥着本王的衣角,求着本王救救他,本王‘好心’帮他,第二天还险些把本王的腕子掰碎了。” “是是是,殿下是这世上第一大好人。”晏渡有些懒得同他争辩了。 “不过我倒挺好奇的,”谢徵故作停顿,道,“你那里这么小,当初是怎么生出昱儿的。当时他生下来的时候,我忙着剪脐带,看你疼成那样,没敢多看。” 晏渡睨他一眼,“十几年了,现在知道好奇了。” 谢徵给他擦身子的时候,就令厨子做了午膳,眼下热了几回才吃上,不过晏渡一向胃口不佳,只能挑些清淡的吃,吃了没几口就停了箸,倚在窗边又用了一小管药草。 这些治疗肺疾的药草是宫里的白太医给他开的,让陈玉仔细看过后,谢徵才敢让他用的。他一到冬日就咳得厉害,有时候要捂着胸肺缓上好一阵,只能靠着此物缓解疼痛。 晏渡拢紧了身上的外衫,放下手中那柄烟杆,思绪逐渐又随着院中鸟鸣声飘远了。 他是靠着一腔仇恨活下来的人。 心病更比身病重。 他在谢徵面前不敢表露太多悲色,只敢趁着谢徵不在,空对着院中颓景沮丧。 多少年前虞都沈府里,也是这样日色明媚的冬日。 他和沈令望自凉州归府,堂妹令仪就会从院中抱着家养的小狐狸出来,撺掇着兄长和堂兄带她出去鬼混。 那段时日已仿若隔世。 堂妹令仪死时才不过十五岁,以至于在他印象里,令仪还始终是个贪玩的孩子模样。 他时常在想,他这身病骨究竟还能撑多久。 至少要撑到为父兄、为妹妹雪恨那日吧。 “喵”的一声,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家伙从门边钻出来,三两下扑到晏渡脚边,他弯腰将玉奴拾起,放在膝盖上,“你是来哄我的么?” 玉奴通人性般晃了晃脑袋。 玉奴和雪团是有些像的,更温驯乖顺些,不比雪团爱咬人。 雪团是沈令仪的那只小狐狸,沈令望在祁连山脚下捉到的,因为通身雪白,故而得名雪团。 谢徵挑这只小狸奴,大概也是因为它长得有些像雪团。 谢徵回到寝阁中时,玉奴正缩成一团、伏在晏渡腿上瞌睡,远远看着就让人心头一软。 “你去哪儿了?”晏渡问。 谢徵走到他身前,摊开有些发红的手掌,道:“洗裤子。” 晏渡昨夜换的亵裤今早又湿了个透,上头黏腻腻的,谢徵想着顺手的事,就不为难那几个不经人事的小丫头了,亲自搓干净晾起来。 “殿下降尊纡贵,亲自干下人的活儿,真让本官钦佩。”晏渡揶揄了句,又见他弯下些腰,从一侧的妆镜台前的小匣子里取了个物什。 他定睛一看,是雕着花纹的细笔。 不是写字的那种笔,而是妇人家点黛描眉的笔。 “在西北军营里,有几个不识字的士兵要给家中妻子写信,本王偶尔发发善心,帮他们写几封。”谢徵拉开了一个锦袋的素色丝绦,取了个乌木匣出来,握着笔身沾了些许松烟墨,仔细给晏渡画起眉来,“有人许诺家中的妻子,说回来就给妻子画眉。本王一思忖,我家里也有个等着我回去的妻呢。” 晏渡仰了些面,方便他画,淡声道:“难为殿下了,看见旁人情深,才想到我。” 谢徵一手揽着他后脖子,手上动作轻,描得细腻,连声解释:“胡说什么呢,分明是……别人有的,我也都想给你。” “是么……”晏渡低声咕哝,任由他动作。 谢徵怕画歪,手举到后头都有些打颤,晏渡发觉了,便笑话他:“殿下这样身手高绝之人,握剑都能纹丝不动,握眉笔怎么都能握不稳呀。” 谢徵辩解道:“这不一样的。” 等他描完,还独自赏了片刻,晏渡眉尾延长了些,呈黛青色,那双眼愈发出挑动人。 谢徵眉头微耸,抬手为他拨了拨额前碎发,嘟哝说:“有点后悔了,想到你这样子要被别人看见,我心底儿就发毛。” 晏渡望着镜中的自己,哂道:“三郎又不是头一天知道我长这样。” 谢徵听着“三郎”二字,心尖上顿生了痒,心道又在不知好歹说些撩拨他的话了。 “不准举了,”晏渡挑起眉梢,看着他微耸的地方,边抚着小玉奴,边道:“我得回去了,今日还要赴柳尚书的约呢。” 这举不举又不是谢徵能决定的,他倒也想控制自如呢。 几息后,他才道:“我陪你走回去。” 当年谢徵初封王时,贞宁帝拨了这处宅子给他。他长了个心眼,令人从书房下挖通了一条地道,另一端通至夫子庙贡院街,前些年晏渡在乌衣巷购置居所,谢徵便令私兵将其改道通至晏渡府邸。 他二人私会,除了乌衣巷那处四进宅子,便是通过这条暗道。 晏渡膝盖经风便疼,地道阴湿寒冷,他走得又慢,每每走了一段,便挂在谢徵背上,让他背着自己走了。 今日也不例外。 路程的一大半都是谢徵背着他走完的。 谢徵将人稳当放在书房的小榻上,熟稔地为他按着膝盖,“还疼吗?” “还好,”晏渡抻了抻左腿,踢了踢他的右肩,笑道:“殿下在外人跟前成日凶我,谁也想不到,在私底下,王爷是这样卑躬屈膝伺候本官的。” “给大人当牛做马,是本王的福分。”谢徵俯身,亲吻他的额角,“好了,我要回去了,等会还去西大营呢。” 他刚要转身的时候,晏渡直起身,向前走了几步,踮起脚尖,抱住他的后颈,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声音软得像猫儿在叫:“这也是奖赏。” 谢徵托着他腰身,让他将腿环在自己腰上,戏说:“二爷,你知道的,我定力差,你要再这么撩拨下去,又该举了。” “憋着,不准举,”晏渡将脸埋在他颈侧,叮嘱说:“今夜我不去王府了,叮嘱昱儿多吃饭,夜里凉,多添几件衣裳。” 谢徵趁机往他臀.上轻轻扇了一掌,调戏道:“这话二爷该说给自己听。” “放我下去,”晏渡捶他,骂道,“又趁机占便宜。” “这次不是二爷自己送上身的么。” 7、酒局(大修) 吏部尚书柳决三日前送了邀帖至晏渡府上,请他酉时往酒楼秦淮月一叙。 晏渡到时,柳决同次辅沈愈已经候在雅间了。 “燕王后日入京。” 说话人一身青色直裰,面相带着三分温儒,约莫五十来岁,正是柳皇后的兄长柳决。 前月鞑靼犯边,燕王谢垣领兵在北疆征战月余,鞑靼大败,退至斡难河上游。这般战功,贞宁帝召他入京,是迟早的事。 然此次他入京未经礼部,连身为首辅的晏渡都不曾知晓。 他轻轻摩挲着手指上戴着的玉扳指,暗忖。 谢垣手里有密诏。 ——是贞宁帝让他入京的。 这时候让他入京,所为何事呢? 这一点,柳决和沈愈自然也料得到,想来早就在心里打好了盘算。 缕缕檀香漫出博山炉,萦绕过晏渡的眉眼,他浅尝了口温茶,笑着说:“柳尚书,是好事吧。” 柳决是谢垣的亲舅父,暗地里自然要扶持自己的亲外甥,但野心总不能暴露,还是赔着笑说:“陛下召燕王回京,想来是念及父子恩情,不比见虞王那么容易。” 晏渡听闻“父子恩情”几个字眼,心里头觉得可笑,天家哪来的父子。 面上仍是不改笑颜,执起斟了大半雕花酒的杯盏,“敬二位一杯。” “敬晏大人。” 晏渡是三人里年岁最小的,却是官职最高,二位的敬意他自然也是受得的,他便没推拒,将酒一饮而尽。 他的身子不宜饮酒,平日里谢徵管着他,半滴酒都不让他沾,但应酬免不得。这大半杯下腹,胃里头烧灼得厉害,他捱了片刻才缓过劲来。 几分绯红攀上晏渡的颊侧,容貌更艳了些,几位侍奉着的姑娘见了,竟也面上挂了羞。 沈愈见状,道:“晏大人生得俊俏,您那年恩科殿试的时候,陛下险些要选大人作探花呢。但大人那道策论答得太好了,陛下惜才,最后还是点了状元,实至名归啊。如今大人年纪有为,我等汗颜啊。” “沈大人过誉了。”晏渡袖中的手虚掩着腹部,谦声道,“运气好罢了。我能走到如今,多亏了老师的提点,只可惜老师辞世突然……算了,不提伤心事了,扰了诸位的兴。” 晏渡名义上是前首辅傅远提携的人。 两年前,傅远暴毙,贞宁帝拔擢晏渡到这个位子上。 旁人只觉是师徒情深,识相地没再说下去。 柳决问道:“大人如今仕途坦荡,为何还不娶妻?” 晏渡对此,面不改色道:“我未及第前,曾允诺了一个西北姑娘,待功成名就便娶他为妻。奈何天不遂人愿,他没能等到我……也是桩伤心事,也不提了,免得再伤了大家的兴致。” 这个幌子他不是头一回打,每回扯都担心日后被谢徵知道,但实在好用,不仅能防着人家把女儿塞给自己,还能在旁人跟前立个重情重义的印象。 只是难为谢徵了。 不仅成了姑娘,还…… 可别让他知道。 晏渡暗暗祈求着。 三巡酒过,柳决揣测了几番晏渡的神色,含混地问:“大人与虞王殿下水火不容,为何不与我们……” 话未言尽,但晏渡听懂了其中的意味。 今上只剩下两位皇子,下一位九五至尊,不是虞王,便是燕王。 他既然憎恶谢徵,那必定是偏向谢垣了。 晏渡轻笑一声,拢紧了氅子,嗓音清浅道:“柳大人知道的,我虽然曾是燕王殿下的侍读先生,但从无心于掺和东宫之争,只愿明哲保身。” 接着,他歉声道:“某酒力不济,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二位从容叙谈。” 待他走后,沈愈、柳决很快就变了脸色。 “到底是个毛头小儿,坐上内阁的那把椅子,还要这般道貌岸然,不娶妻,不站位……” “倒是生了张比女人还妖冶的脸,当初他还在江南贡院的时候,魏公公不就相中了他,本想让他作兔儿爷的,最后还是让他成了一甲第一……” “……” - 月落长廊,残瓣覆阶。 更漏迢迢,晏渡坐在棋盘前,盯着那盘残局近一刻钟。 黑子在东侧与西侧各营造出一步陷阱,无论白子怎么落,没有任何破局之法,必败无疑。 俗称“一子双杀”。 谢徵这个当爹的早就把晏渡吩咐的要嘱托孩子添衣吃饭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从西营回到王府,换了身衣裳,就着急忙慌走暗道来了晏府。 他从书房推门而出,远远地望见一个坐在月洞窗前的单薄身影。 谢徵走近,脱了自己的外衫罩在他身上,撇了眼朱漆托,上头放着的汤药还一口没喝。 “祖宗,该怎么说你。”谢徵一向拿他没辙,骂不得,说不得,哄着还要看脸色。 他只得令陶安重新煮了碗药,折身回来的时候,祖宗又拿起了烟杆子,浅浅呼着雾气。 谢徵看他夹着烟杆的手指有些抖,坐在他跟前,为他持着杆子,递到他唇边,道:“祖宗安心抽吧,我给你夹着。” 晏渡在外头喝了一小盅花雕酒,腹中灼烧感仍在,头脑也昏沉沉的,翕张着唇吞吐雾气,肺才逐渐好受些。 他抬指点了点棋局,道:“你看,这局面像不像曾经的你我?” 谢徵极目看去,知道这是一子双杀,逃不过一败。 晏渡走到这步棋或许是无意所为,但白子的处境,却突兀地与十一年前他们的处境重合。 十一年前,贞宁十八年。 岁末,谢徵依诏回京。 除夕,北虏人来势汹汹,武定侯沈桥举兵平戎。 正月初三,沈桥、沈令望殉国。 正月初五,武定侯沈桥坐实通敌叛国的罪名。 正月初七,太子谢叙与一众太子党官员被活活烧死在金穹寺。 五日之内,东宫势力溃败,朝堂党派更迭。 一切变故发生得太快,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被设局之人逼上了死路。 无论怎么走,皆不能破局。 “当初金穹寺外,曾有人目睹过谢垣亲卫的踪迹。”谢徵捻了一棋子,置于必败之处结束了这盘残局,半晌,又道:“他那个时候才十三岁,虽说是他的亲卫,但幕后主使大抵是柳决。” 毕竟谢叙一死,东宫败落,头一个受益的便是柳家。 晏渡不知何时从腰间取下了素霓,拔短剑出鞘,借着月色,静静端详其锋芒。 “我是不是让他们活得太久了?” “嗯。” “倘若是柳决在明呢。”晏渡道,“柳家受益不假,但这些年与柳决共事,他心思深沉,若真要做局,必定不会这般明显。” 谢徵凝眸看他,沉吟过后,道:“你觉得……他也是被人摆了一道?” 晏渡点了点头。 方才灯火昏暗,谢徵只依稀看清他苍白的面色,当下凑近了,忽觉他颊侧还带着几分红。“吃酒了?” 晏渡没打算瞒他,收好匕首,凑到他唇边,赏了个吻,又被谢徵的舌尖探入,尝了个彻底。 本就微红的脸颊,更染了分熟。 晏渡原本微蜷的肩膀骤然抬起,他扬着胳膊,用力一推,那盘上的棋子尽数坠到地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 “我发酒疯呢。”他说,“看着心烦。” 谢徵看着满地凌乱的棋子,捏了捏眉心道:“我收拾。” “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晏渡与他眼波相融,“我们对立太久了,我混在你政敌的队伍里,老是听着旁人说你坏话。” 谢徵捕捉了到了一丝不对劲,又想到今日他去赴了柳决的宴,便揣测到:“最近……又要参我一本了?” “嗯……”晏渡抬起腿,支在他膝盖上,慵懒地说:“还没想到参什么,正打算抓殿下的把柄呢。” 他拿掌心贴着谢徵的下颚,赶紧道:“这不是重点。” 谢徵感到下颚处泛开凉意,又抓过他的手心,慢慢捂热着,道:“重点是什么?” “我想,”晏渡不急不缓,神态郑重道:“千秋万代以后的史书上,是我与你齐名。” 足足愣了数下,谢徵才回过神来。 他们这些年的亲昵只能表现在无人处,换有旁人在的地方,便如同施了粉黛、着了戏服,彼此一个眼神,就要开始唱戏。 他们的名字其实早如同红线般缠绕在了一起。他们饮过合卺酒,是结过发的夫妻。 但谢徵明白,晏渡所指的并非仅此而已——若要在这诡谲云涌的金陵里活下去,他不能败给谢垣和柳家。 谢徵从前有皇兄的庇佑,就藩后安心守在虞都,想着护西北安稳,为皇兄撑住一片天。 可皇兄被人设计至死。 几日之内,家破人亡,他连妻子都护不住,更遑论黎民。 只有坐上奉天殿那把椅子,才能护住所爱的人,这是谢徵十九岁那年明白的道理。 谢徵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藻来回应他,只敢蹭蹭他的后颈,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会的。” 晏渡跨坐到他腿面上,搂着他的后颈,蹭他的颊面,蓦地一顿,意识清醒不少:“我不是让你在府邸照顾孩子的吗?” “……呃……为夫觉得娘子更需要照顾,”谢徵恍如大梦初醒般,惊然想起这回事,忙狡辩说:“昱儿过了年就十二了,哪里需要爹娘处处盯着?” “混球。”晏渡没有什么劲道地骂,逐渐又软在了他身上,感到后肩凉了不少,身子一颤,“别脱我衣——” 再后来,唇也被堵住,腿也被打开了…… 8、画舫 晏渡那日带着些醉意,后续发生的事情都记不太清,唯一能笃定地记起来的,是谢徵附在他耳梢处,细声呢喃着说是他不好。 翌日清醒过来的晏渡生了悔意,趁着人还没醒,坐到他身上,主动给了奖赏。 ** 情到浓处,屋外隐约传来陶安的声音:“公子,蜀王府上的人送了一封请柬,请您明日酉时往画舫一叙。” 陶安没等来晏渡的回音,听到是殿下回应让他放在书案上,霎时就醒悟过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忙不迭放了请柬就走。 晏渡得知这封请柬的存在时,日头已经西去了,谢徵坐在床沿把弄着那张浅青色洒金笺,问他:“什么时候见的蜀王?” “昨日?兴许是……前日?”晏渡喉间生涩,抬脚往他肩头一踹,用气音恨恨道:“托你的福,我现在被折腾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谢徵握着他的脚踝边揉边哄,足足小半个时辰,人才消气。 - 秦淮河上浮满画舫,飞檐上坠着银铃,舷侧缀着琉璃灯,舫内皆有歌女抚奏管弦,丝竹袅袅。 蜀王的那只画舫是这里头最为华美的。共设上下两层,上层有观景回廊,下层则主要为雅间。 晏渡由蜀王的人领着踏上了船,往舱内走去,刚走到雅间外十几步,窗棂上悬着的灯灭了三盏,侍从赶忙去更换,留他一人站在此地候着。 左侧窗棂边置有一两扇绣着花卉锦绣图的折屏,上头悬着锦幔,正迎风轻拂。 晏渡不由得想到府上的那块沾了雨的折屏。 谢徵坏透了。 他轻轻叹息,又往里走了几步,耳梢处遽然刮过一丝冷风。 几息后,暖色朦胧间,有一柄刀骤然浮现在他的视线里。 晏渡旋即从敞袖中摸出素霓,拔刃出鞘,迎着冷光就要刺去。 二人过了几招,“哐当”一声,刀匕的锋刃叠在一起,冷色泛起,照亮对面人的相貌。 对面人约莫五旬,深目凛眉,一身墨色直裰,手臂上暗绣着五爪龙纹。 龙乃宗室专属暗织绣样。 晏渡顿时敛袖收了匕首,恭声道:“见过湘王殿下。” 又是一阵收刀入鞘的脆响。 半晌,湘王注视着他匕首上徽纹,道:“戚家刀法若要用在匕首上,你拔匕的速度应当再快些。” “沈令闻。” 晏渡听到这个睽违多年的名字,几息后,才敛声道:“他死了。” 二人站在屏风的帏帘下,外头又灭了灯,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湘王沉冷道:“你这孩子不厚道,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来荆州府找本王?” “恨未雪,不敢见。” “古浪峡那些火药是你令人埋的?” 当年朝廷派了一支缇骑前往虞都沈府核查武定侯谋逆一案。定罪后,缇骑携帝王驾帖、密谕就地处决沈家众人。 那支缇骑在返京路上,被意外炸死在古浪峡,至今没能彻查出埋藏火药之人。 晏渡:“是,我与谢徵曾在虞都府养了三千私兵,我算着缇骑的脚程,令私兵将那些火药埋在古浪峡以西三十里。” 他不能让那些缇骑活着回到金陵,因为他们记得他的相貌。 湘王稍顿,道:“就算你不动手,旁人也会动手。” 按大靖例律,缇骑本职为缉拿、看管、抄家、押解,并无就地处决的权限。 他们敢这么做,是因为手中有贞宁帝密诏。 但密谕之物,真假只在帝王一念之私。他说真便真,说假便假。 湘王又道:“他当然可以以私自用刑一事治缇骑的罪,将处死沈家人的罪过都推到缇骑身上。” 湘王口中的“他”便是当今圣上。 晏渡侧首,望向秦淮河两侧灯阑垂岸的临水小阁,良久,才沉声道:“我爹七岁起便是太子伴读,助他登临九五,最后却死在他亲手扶持的君主手中。” “令闻,历代帝王推行削藩,藩王虽居封地,但列爵不临民。从开国时的各亲王三护卫满编一万六千八百人,至贞宁年间的一护卫五百人。” “但虞王乃塞王,就藩时护卫有一千五百人,只受谢徵任命。当初虞王府的府军,当真拦不住那几十个缇骑吗?” 昏黄的灯火自头顶垂下,晏渡的视线由朦胧至清明。 躯壳里那颗心却蓦地暗了。 屏风外的鎏金灯盏复又悬挂起来,原先带着晏渡进来的侍从又出现在他身侧,“湘王殿下,晏大人,我们王爷邀二位进去。” 雅厅内,朱漆落地窗花,层层覆着金线所织的纱帘。 众人分列两侧落座,一面是与宗室沾亲带故的,一面是以晏渡为首的官员。 蜀王令下人为各位斟上了酒,笑着说:“这是本王从成都府带来的剑南烧春,邀请诸位一道品尝。” 说罢,他盯着晏渡的侧颜良久,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舌尖还舔了舔琉璃杯壁。 晏渡执着青花手杯,虚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他的目光落定在对面席上的湘王父子身上,方才湘王的话一遍遍盘旋在耳边。 “当初虞王府的府军,当真拦不住那几十个缇骑吗?” 良久,他轻轻喟叹,强行摈去心中的杂念。 谢徵亦在受邀之列,不过他到得迟些,入了雅厅,令小侍送了贽礼,便敛袖入了座。 不在湘王那列,而是坐在了晏渡身侧的空位上,惹得众人纷纷投来了目光,生怕二人又如往常般争执起来。 谢徵灌了一大口烈酒,语气不善:“晏大人好兴致。还记得西北的军饷吗?本王特意坐大人跟前来,生怕你忘记。” 晏渡没分给他半个眼神,捏了小块鲜花饼吃着,漫不经心道:“殿下老样子,臣也是老样子。殿下放心,西北的民生为重,臣不会因为厌恶您而苛待了西北钱粮的。” 众人竖着耳朵一听,揣测前几天两人关于西北军粮的争执还没得到下文。 独独湘王不为所动。 戌时末,筵席半残,歌舞亦近了尾声。 晏渡起身要告辞回府时,蜀王的侍从走到他跟前,小声道:“殿下请大人在二楼的西阁里一叙。” 谢徵耸着耳梢听了个请,扬声对蜀王道:“堂叔,侄儿先告辞了。” 晏渡由人带着上了二楼的小阁,仆人给熏炉换了炭火,添了香料便行礼告退了。 “多谢。” 晏渡闻着步声走远,匆匆往小瓷杯里倒了盏茶,将那熏炉浇灭。 蜀王留他一人在此,还点着这香,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吃一堑,长一智。 他当初就是因为中了迷香,才不得已和谢徵做了那档子事,现在哪能被这些小伎俩唬住。 他打开支摘窗决意透透气,随后一想,还是抄起了香炉从窗子里扔了出去,再想将窗子带上时,他忽觉得无比费劲,像是外头有人在拉着一样。 晏渡探出头,对上一张倒着的、熟悉的脸:“……” 谢徵正趴在船舱顶,探出些身子,“别关上,他敢碰你一根手指,我剁他一个头。” “一个人有几个头,够你砍么?”晏渡话音刚落,小阁的门就被推开,迎面而来的是浑身酒气、满脸通红的蜀王。 蜀王身后的门被侍从带上,随后晏渡听见落钥的声音。 “坊间那些传言,说你是睡出来的高官,指不定当初就张腿给那个姓傅的x了,他才那么提携你,本王原本还不信。那天在宫里看见你,看见你那张狐媚子脸,本王算是信了,那个姓傅的死了就死了,说什么暴毙,我看分明就是死在你身上了吧?”他说着便一步步朝着窗边的人逼近,看着晏渡面上露出的恐惧,他更加兴奋,顺手就去解自己的衣襟扣子。“真骚。死在你身上也算喜丧了。” 晏渡在距离他只有半步之遥的时候,缓缓扬起了唇角,用口型对窗外人道:“别打死了,留一条命。” 蜀王刚要扯他的衣领,就猛地被一脚踹在了心口,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还未来得及看清揍他的人的相貌,就被一拳又一拳砸在了脸上。 蜀王骄奢淫逸惯了,丝毫不是谢徵的对手,反抗起来也只有挨揍的份,一声声叫得比猪叫还惨烈。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说他?!” 晏渡让他留蜀王一命,他当真只留了一息。 谢徵双眼里仍旧浸着戾气,喘着息,久久不能平复,晏渡环住他,小声地说:“我不生气呢。外头都是蜀王府的人,这里也是蜀王的地盘,先想想怎么出去,好不好?” “我生气。”谢徵声色滞闷,拢着他,未几又道:“我气死了。” 晏渡闻声,去摸他的心口,含笑着说:“这不还活着么?” 谢徵向外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唯有两侧河房上还悬着艳色的红灯笼。 “我先出去,你等会踩着我肩膀下来。”他撑着窗框,一个翻身落到地上,抬手去接应晏渡。 晏渡照他说的做,小心地攀着窗沿,足尖点在他的肩膀上,被谢徵掐着腰抱下来。他今天穿了芙蓉色的长衫,被谢徵这么一抱,腰上都沾了红,怪瘆人的。 文德桥以东的古渡口,是金陵极为繁华的河段,又靠近乌衣巷这等权贵聚居之地,人多眼杂,耽搁久了,难免被人撞见。 “分开走,先到岸上去。”谢徵道。 晏渡点头,刚要走出半步,一道锋芒倏然破空,谢徵猛地攥着他的胳膊将人往回带,再回神时,一支柳叶飞刀直直地扎入了一侧的舱壁上。 9、刺杀 刹那间,两岸上、舫底钻出近十个蒙面人,个个手举长刀,朝着二人奔涌而来。 谢徵今日出门没有带刀剑,危急关头,晏渡从敞袖暗带中解出素霓,扔到他右手上。谢徵护着他站稳,用着唯有他二人能听清楚的声音道:“大抵冲我来的,你先上岸,我的亲卫会护着你的。” 谢徵提肘挡下一人,反握匕首割下他一臂,高声喝道:“玄翎卫,出来!” 玄翎卫是他在明处的亲卫,初封王时,贞宁帝拨给他的,一卫一百人,寻常随他出行、守在暗处的往往只有最精锐的十余个。他今日从西营来此,留了个心眼,令玄翎卫候在贡院街各处听他号令。 闻声,指挥使宋广吾携一众玄翎卫从西侧飞跃而出,几十人瞬间扭打作一团。 两侧河房里原本缠绵婉转的乐声此刻也停歇下来,不停地有人从窗子里探出头来,遥遥地看着这只画舫上混乱的场面。 谢徵看了眼晏渡的身影,对着身边的指挥使宋广吾道:“去护着王妃。” 晏渡趁着人群冗乱的功夫,绕过打斗,从甲板一侧逃到另一侧,奈何这只画舫纵长有六尺,足以容纳百余人,他躲闪着跑过去也花了不少的功夫。 他要赶紧到岸上去,不能给谢徵添麻烦。 连接着画舫与岸的那块跳板不翼而飞,应是被人提前取走了。 甲板晃得厉害,他没有跳板做支撑,必须要一跃跳到对面的埠头上去。 “殿下——” 刀刃相交处,隐约传来呼喊。 谢徵! 晏渡骤然回首,视线尚未寻及谢徵,蓦地腰间多了一股狠力,将他往河中推。 身后人蛮横地扣住晏渡的颈后,猛地将他往下按,晏渡使不上劲,准备呼喊人,却猝不及防地吃进了一大口冷水。他遍体生寒,扑棱着从水中抬起头,想要看清那个人的相貌,眼前却只剩下一片朦胧,待他视线清明,再极目看去,那人已然只剩下一个豆大的背影。 他的衣衫已然湿透,紧紧贴在他肌肤上,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徐徐将他往河底拖,冰冷的河水漫过他的脖颈,逐渐浸过他的下巴。他想凭着仅剩的意识抓住岸,可他的膝头处传来刺骨的疼意,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法向岸边挪动半寸。 再过须臾,水流已吞没他周身,冷水灌入口中与鼻腔中,强烈的窒息感席卷着他,他只剩下一只手还举在水面之上。 他落水的地方正好在甲板之下,有着甲板和船舱挡着视线,几乎不可能从谢徵的视角看见他。 倘若他死在这里,谢徵定然悔恨一辈子。 他不能让谢徵再因他而痛苦了。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末一刻,他似乎看见了谢徵朝他冲过来。他阖上了眼帘,任由自己缓缓沉下去。 - 虞王府 烛火如豆,昏黄摇曳。 一紫衣女子正探着榻上人的脉,屏息片刻,拉过被褥将晏渡的手盖住,低声道:“没什么大碍,落水受寒,这场寒热退下便没事了。” 谢徵的目光不曾挪开过榻上人,此刻劫后余生般长长地吁了口气,“那一刻……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那时躲出蒙面人的围击,绕到亲卫后头,打算去找晏渡。宋广吾告诉他王妃不见了,他登时六神无主,在船下看见那抹芙蓉色的时候,只觉得命已经交给阎王爷了。 后来将人捞起来,颤颤巍巍去探人的鼻下,发觉还有气时,他才渐渐活过来。 二人从寝间走出去,坐在廊下阶前。 陈玉说:“昱儿呢?” “这两日在太傅府上,明早派人接他回来。”谢徵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下,“都长到我这里了,我在西北待了几个月,回来看见昱儿,感觉像照镜子似的。” 陈玉失笑,“长得像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刚生下来的时候,维音还郁郁寡欢了一阵,说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他一点都不像。后来昱儿睁眼了,他娘高兴了一会,过了小半个时辰又说该像的地方不像。” 谢徵自然也记得这回事情,那时候他二人刚做了爹娘,每一日都新鲜的很,把襁褓放在床中间,左边一个爹,右边一个娘,一会会摸昱儿的鼻子,一会会摸他的手心,他娘时不时还要说怎么哪里都跟你像,他爹就说,那再生个呗,说不准就跟你长得像了。 孩子肌肤娇嫩,被弄得难受了就扯着嗓子哭,他娘就抱着他,唱着小曲哄他睡觉,等昱儿睡着了,他娘又咕哝了句:“怎么哭起来也像你啊。” 想到这,谢徵面上沾了分笑意,“好多年前的事了。” 陈玉从袖中摸出一物,举到他跟前,“我这趟去了斡尔草原,给你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是一块玉色象骨牌,谢徵将其接至手中,翻过面,暗面一角刻着一个篆字“琰”。 萧琰,谢徵的舅父。 “我在草原见到了萧将军的部下,报了姓名,就有人将此物交到了我手上,请我交给大靖虞王。” 这块象骨牌是萧琰的贴身之物,是他外祖母在世时请人从斡尔故乡买的象骨,亲自雕刻而成的。 谢徵的外族血统来自于他的外祖母。 当初他的外祖从武,在涅河打赢了与斡尔一战,回金陵时,带回来一个斡尔孤女。外祖不顾家族反对和姑娘成了亲。为了避嫌,外祖弃武从文,后来入了阁,成了先帝的心腹,萧家也可谓盛极一时。 因着这层缘故,他的父皇与母后也可谓是青梅竹马。先帝一纸诏令,将有着异族血统的萧家女指婚给太子谢律作太子妃,婚后有了三子,其中长子与次子是一对双生子,只可惜次子早夭。 当时的人都以为萧家会一直盛下去,可最终还是败落在了那层斡尔血统。 谢徵将那枚象骨牌攥在手心,“舅舅赢了?” 陈玉点点头,道:“斡尔内乱,三王相伐,彼此兵力殆尽,漠南王率领八百轻骑入主了斡尔王帐。老可汗三子皆死,斡尔人拥护漠南王为新一任可汗,消息就快要放出来了。” 漠南是斡尔政权的一处封地,老可汗当初将其划给了大靖降臣萧琰,并封其为漠南王。 陈玉接着道:“斡尔地处鞑靼以西,在你封地以北,若得到萧将军的拥护,自虞都起兵,绕过洛阳、开封这两处重镇之地,成算更大。” “倘若受阻,可暂时退兵回到斡尔草原,偃旗息鼓。” 谢徵摩挲着骨牌上那个“琰”字,低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舅舅也在催我反了。” 陈玉静默半晌,道:“谢徵,我不懂你。天家无父子,就算你同今上还有那么点父子恩情,但发生过这么多事情,也早该被泯灭了。当初太子身死金穹寺,三司彻查近半年,只查出一个僧人误将烛台打翻以致走水的根本站不住脚的缘由,储君被人害死,那位天子却只定了金穹寺十几位僧人的罪。” “殿下,你再不反,下个便是你了。” 回到屋内,谢徵坐在床沿,端详着榻上人的面容。 晏渡肤色苍白,唇色尽失,平日里极艳的相貌,当下只残留着脆弱。 他为人掖好了被角,严丝合缝地将人围紧,最后将指腹落在人的眉心,抚了几下,总算才将那点褶皱抚平。 他看见晏渡唇瓣动了动,他弯下腰,凑近些,想听清楚人说了什么。 “令、令仪……” 晏渡眉头蹙得愈发紧,只觉得又再度陷入了那场雨中。 “王妃,这是王爷令人八百里加急送回的信笺。”缇骑奉上暗纹花笺,“后面盖着王爷的私章,王妃应当认得。” 他颤着手接过,看着被拆封的信笺上无比熟悉的文墨: 无能为力,恕不能救。 一捺末端会加重延长,是谢徵写字的习惯不假。 前些日子朝廷给父兄定了罪,他匆促给远在金陵的谢徵捎去了信,求求谢徵动用护卫,救救沈家剩下的人。他想让谢徵给他一点时间,让他保下妹妹,亲自去金陵敲登闻鼓,还父兄一个清白。 却得到了这般回信。 他把信笺翻过来,背面的朱印上的“徵”字一侧刻着一只麒麟,确实是谢徵的亲印。 缇骑告诉他:“太子薨殒,殿下现在自身难保,您别怨他。” 说完,他们就宣读了圣上诏令:“武定侯沈桥身负边任,私通北虏,放敌入关,泄露边防机要,证据确凿。着缇骑赴其府邸,沈家全族就地族诛,家产尽数抄没,钦此。” 再后来,缇骑动了手,杀了雪团。 雪团被开膛破肚,白花花的肚子上满是血。 他跪在地上,怀里是奄奄一息的令仪。 令仪的脖子上有一条血线,汩汩向外渗血,将那身月白色的襦裙都染成了血红色。 是夜,虞都下了场滂沱不绝的暴雨。 他抱着妹妹的尸身在梅树前跪了一彻夜。 10、生病 晏渡连着两日低热不退,昏睡时候远比醒着的时候长,谢徵令陶安递注籍向宫里头告了假,自己也寸步不离守着。 病中的人褪了那些骄矜,愈发绵软,抱着被子迷迷糊糊喊:“三郎,不想喝药。” 谢徵将那口药吹凉了,喂到他唇边:“心肝,喊爹也没用,吃了药病才能快些好啊。” 他的心肝就这么拢着被褥,泪眼朦胧地呢喃:“爹……不想喝药。” “……”谢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汤药喂下去,连人带被抱在怀里,跟哄孩子似的拍,“再睡会,我陪着你。” 晏渡耷拉着眼皮,静静地注视着他,抱怨说:“睡醒了又要喝药,不睡了就不用喝了。” 谢徵道:“那你怎么不说睡着不醒了就不用喝。” 裹在被褥里的人眼珠子转了转,当即昏死过去。 谢从昱从太傅府上回来,见母亲病成这样,忧心不已,揽下了煮药端药的活,送到母亲床前,又被父亲接过去,听父亲对他说:“喂药这种活还是爹来,你学着点,以后讨了媳妇也这样伺候。” 谢从昱当真乖乖地站在拔步床边学了一刻钟。 谢徵问他:“想娶媳妇吗,看的这么认真?” 谢从昱答:“不想,孩儿想跟爹娘待一辈子。” 晏渡意识还不清楚,扯着谢徵衣领直起些身,摸摸孩子的脸蛋:“这个孩子怎么长得这么像我夫君?” 谢徵登时乐了,谢从昱撇撇嘴:“娘,你生病就不认得孩儿了吗?” 晏渡怔了片刻,揉揉他的脑袋:“我生的呀,怎么长得和谢徵一模一样?”沉吟了须臾,又说:“算了算了,我夫君也是一等一的俊俏,长得像他也很好。” 谢徵听着这话又喜不自胜了,谢从昱往晏渡身前拱了拱,委屈巴巴道:“娘,你要快点好起来。” 晏渡捧着他的脸蛋,额头亲一下,鼻子亲一下,腮帮子又亲一下,软绵绵地说:“真是我的宝贝吗?长得这么大了呀。” 谢从昱扬起了脸任母亲摆弄,“真的呀。” 谢徵顺手将孩子也拢在臂弯里,笑吟吟说:“你抱你的宝贝,我抱着我的两个宝贝。” 晏渡抬起眼看着他,眨了几下,冷不丁说:“谁是你宝贝……嗯?你怎么长得这么像我夫君?” 好嘛,连他都认不出来了,谢徵心想。 “二爷,我就是谢徵呀,看看我的蓝眼睛,你成日抱着亲的。”说完就睁大眼睛,供晏渡看个清,“这天下有多少蓝眼睛的,这你总认出来了吧。” 晏渡点了点头,往他胸前一躺,有气无力地:“不准叫二爷,显老。” 谢徵追问:“那叫你什么?” 晏渡拢上眼皮,“叫宝贝。” 谢徵就听话地宝贝宝贝地喊,硬生生把人哄睡着,又将人放平整在床上,一遍一遍地亲。 有一回深夜,晏渡又发了虚汗,谢徵令人烧了水给他擦身子,晏渡温驯地翻过身子让他擦,擦完,又拉过他的手心放在自己小腹上,喃喃说:“你每次都弄进去,为什么还没怀上呢?” 谢徵看着一脸认真的人,发了难:“你想再要个孩子吗?” 晏渡与他五指交扣起来,反驳说:“不是我再要个孩子,是我跟你再要个孩子,这次要长得像我才行。” 谢徵笑了一阵,反问他:“长得还像我怎么办?” 晏渡抬手推搡了他一下,斥道:“那就是你没用,没用的男人。” 谢徵拿热乎的脸颊贴贴他软乎的小腹,不正经地说:“我们可以一直生,生到像你为止。” 这话原本谢徵调情的时候也讲过,谁料得晏渡抄起枕头就往他背上砸,狠狠骂:“***,动动嘴,孩子就出来了。我要怀着他十个月,胆战心惊的,生怕磕了碰了,哪里长得不好了,全乎不全乎,生下来长得好看不好看,要担心的那么多。给你美的,还一直生。” 骂完,扯着被子缩进去,又抬脚踹他:“只会动嘴的男人要不得。” 谢徵不是头回觉着他可爱了,但是病得意识不清的这阵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亲也亲不够,抱也抱不够,挨踹了还冷脸贴热屁股似的凑上去,任他踹个够。 晏渡彻底退了热已是第三天的事了,陈玉为他把了脉,瞧着人神智清楚了,拿根手指在他面前比划:“维音,这是几?” 晏渡蹙蹙眉,“陈玉,你当我傻子么?” 陈玉拢着胳膊:“不见得,昨天有个人说这是三。” 晏渡抬起手掌心贴住脸,难堪地说:“老天爷,这是谢徵吧。” 陈玉坐在他身侧,将斡尔一事简单陈述了一遍,又将他们在虞都一带私兵扩建一事的细枝末节讲给他听,晏渡眉心刚平整下去的褶皱此刻又耸起来。 “怪不得又有人要刺杀谢徵,萧琰成了斡尔的汗王,谢徵马上又是朝中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晏渡道。 陈玉称是,将手炉塞到他手中,“你们夫妻二人要不要考虑……先将昱儿送走?” 谢徵膝下唯有一子,世人皆知其子对他的重要,若一时无法控制谢徵,把持了世子确实是拿捏谢徵的唯一突破口。 晏渡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能送哪去?”晏渡病容未却,面色仍是苍白,虚声道:“我和他,哪里还有什么信得过的亲人?若是送去虞都王府,不在我和他爹的眼底,我更怕豺狼虎豹在这时候对他下手。” 孩子是他的命,他不敢想倘若孩子有什么闪失,他该怎么办。 陈玉细想也觉得是,和蒲团上睡着的小玉奴玩了片刻,对晏渡道:“我去朔卫转转。” 朔卫是谢徵在金陵暗处养的私兵,分散在金陵城外,共设五卫,一卫二百人,平时由陈玉和宋广吾管辖。此卫是在贞宁二十三年,谢徵自虞都封地回京后逐步养起来的,以备某日受困阻于此地。 晏渡目光空荡地盯着床上围幔,忽地又想起做的那个梦。 准确来说不是梦,确实是缇骑违背大靖律法抄没沈家那天的真实情景。 他怨谢徵吗? 大抵是有过的。 但是凭心而论,谢徵待他已是全心全意的体贴入微。更何况,那时太子身死,他自身难保,权衡之下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无可厚非。当年的事情,谢徵有他的难处。 他掂量了一番,又想到湘王提点他的话。倘若当年动用了府军拦截缇骑,那么尚在金陵的谢徵就会因抗旨而成为众矢之的。他理解谢徵的纠结与权衡,他不能再去怪他、怨他。 他对谢徵的爱比那些谈不上恨的怨要多太多了。 谢徵今日入了趟宫,回来时,已经近酉时了。 晏渡正倚在湘妃榻上逗玉奴,谢从昱伏在小案上给母亲作画,见父亲来了,问爹要不要也坐到娘跟前去。 谢徵自然没推拒,搂着晏渡的肩膀坐下,跟他说了会西大营的事情。 金陵共有东西南北四处大营,随谢徵自西北而归的大军目前都驻扎在西大营,加上兵部前几月依文书募兵,奉旨募兵扩充四大营与神机营,故而谢徵近来跑西大营勤了些,打算多为西北军挑些精壮的士兵。 “那日行刺的人查出底细了吗?”晏渡慵懒地靠在他肩头,“是有人故意将我推入河中的。” 谢徵怔然一瞬,“玄翎卫杀了九人,最后一人见状咬舌自尽了。你说有人故意将你推入河中,那必定是认得你的,但这群人表面上是冲着我来的……” 晏渡垂下眼,掂了掂玉奴,替他说完:“有人知道你我的关系了,或者说……认出我来了。” 他自幼就被沈桥藏得很好,沈桥每次入京述职,只带着沈令望,京中权贵一概没见过他,在凉州、虞都,认识他的也仅限于沈府、凉州卫帅府、沈桥的那支镇北军中人。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死了。 成婚时,贞宁帝下旨于封地操办,原本派礼部官员带册封、礼器前往虞都王府举行大婚仪式,沈桥上疏请免此项事宜,最后也就作罢,只由谢徵亲自操办了大婚仪式。 一切认识他的、可能受贞宁帝委派的王府长吏与常驻虞都的锦衣卫也在这些年被谢徵处理完了。 他现在细想来,觉着沈桥早就料到了会有此劫,所以从小到大都将他“藏”得极好。 以至于后来沈家罹难,他决定冒籍科考时,几乎没怎么调整相貌。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初我们预想的确实还不够完善。”晏渡说。 “爹,娘。”谢从昱放下笔,将宣纸提起来,展开在他二人跟前。 纸上以丹青绘就一美人抱着狸奴斜倚在窗边,举止端正,旁边还绘了只大狼狗,弓着身子叠在美人膝头。 谢徵愣是找了一会才发现这只大狼狗就是他,气愤地道:“谢从昱,哪里有把亲爹画成一只狗的?” 晏渡笑得直不起腰,知道昱儿是在报他刚生下来、他爹把他画成了一只狗崽子的仇了。 谢徵要去抢那张画,谢从昱跳了几步收走,同样愤愤不平:“爹,明明是你先将我画成一只狗崽子的,那幅画陈玉姑姑还给我看过呢。” 谢徵振振有词:“谁让你出生的时候折腾你娘,我气不过才画的。” 谢从昱掐着腰:“我今天也气不过呀。” 父子俩吵到最后,晏渡听不下去了,放玉奴到地上,“三郎,你让让昱儿。” 这一声一出,谢徵登时认栽了,慷慨地决定不跟儿子吵了。 这时候,窗子外头站了两个人,一个是谢徵的长随内侍梁兆,一个是小厮姚颂,从他二人的视线看去只能瞧见谢徵的一个头,于是梁兆咋咋呼呼道: “王爷欸!怎么个事啊?我们俩这去苏州采买一趟的功夫,您咋就带了个妾室回家?小的们走在朱雀桥那儿,有人还在窃窃私语说虞王您前几天抱了个姑娘回家,您不怕王妃割您的脑袋啊?” 谢徵被说得也是一头雾水,晏渡闻言站起身,朝窗子外看去,外头那两个一见王妃,又是吓得赶忙行礼,劝道:“王妃,您、您您别割王爷脑袋啊!” 这天谢徵派人去查,查到那日在秦淮河岸,谢徵怕人看见他与晏渡在一处,便将自己外衫脱下罩在晏渡身上,有人远远地看去,以为虞王殿下抱了个女子回府,这才有的这个传言。 “还以为殿下身侧又有红袖添香之人呢,原来也是我啊。” 谢徵辩驳:“我什么时候敢有二心?” 晏渡抬指解开衣襟上的系带,趴在床上,抬着小腿,握着素霓,含着笑意对谢徵说:“殿下若是哪日纳了妾,我也不争不抢,只赠殿下两把金错刀。” 谢徵问:“说罢,哪两把?”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砍哪儿。”晏渡拿着素霓在他脖颈上比划了一下,“第一刀砍这。” 其次又在他脐下比划了下,“第二刀,砍这。” 11、偷情 西大营 明日就是除夕,谢徵便放宽了对新兵的操练,允许他们出营去镇上市集活动,自己则早了几个时辰翻身上马,准备回府。 营帐外,宋广吾来到马前,禀道:“殿下,下属查出那日扎入船舱壁的柳叶飞刀上涂着水莽草毒,此毒为湘地特有,若刺入人体,可使心口剧痛而亡。” 谢徵攥着缰绳,默念道:“湘王?” 晏渡已将那日被湘王认出的事告知于他,湘王目前确实是清楚他二人关系的人,但鲜少有人能蠢到用自己家门口的毒去杀当朝亲王,与其说是湘王有心谋杀,不如说是有人存心嫁祸与他。 谢徵侧头低声道:“盯着湘王与世子,接着查。” “是,”宋广吾又道,“殿下,燕王入京了。” 谢徵稍有错愕,“什么时候的事?” 宋广吾道:“今晨,按燕王与护卫的脚程,前日便该入京了,但听说燕王殿下在回金陵途中也遇到了贼人刺杀,身负轻伤,故而耽搁了几日。” 谢徵沉下心,思忖片刻。 他与谢垣几乎同时遇刺,幕后指使之人可会相同?若并不相同,又分别是谁出的手?或者说,难道燕王遇刺是柳决派人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他纵马行过几座营帐,耳梢处遽然有冷风拂过。 再定心一瞬,发觉身后果真有异动! 谢徵暗暗握紧剑鞘,余光斜去,果见一片锋芒——一柄弯刀从侧方袭来。 他夹紧马腹,猛地拉拽缰绳,转身,拔剑出鞘,横挡弯刀。 “咣当”一声。 他看清了来人,紧绷的弦倏然松开,带着些无奈说:“谢昭融,哪有一见哥哥就拔刀的?” 横持雁翎刀的女子一身艳红劲装,未施粉黛却难掩出挑的相貌,扎着利落的高马尾,微仰着身,接着谢徵的招数,笑道:“三哥,跟我比一招嘛,一路从四川过来,累死了。” 谢徵收刀入鞘,勒马正身道:“练了大半天,我也累死了,改天再跟你比吧。” “你怎么也迟了几天回京?”谢徵道。 谢昭融抱着弯刀,老实说:“这不是去安庆府转了转嘛,我一个人绕开了那些老顽固,去菱湖和万佛塔玩了两三天,明日才除夕呢,现在入京也不晚呀。” “你也知道明日便是除夕?”谢徵纵马,侧过头对她道:“你怎么不再迟两日,过了正旦再回金陵?” 谢昭融穷追不舍:“明日我就入宫了,不能随意出宫,更不能打打杀——三哥你怎么偷袭?!” 话音未落,谢徵的剑已经疾快出鞘,一个折腰斜刺,斩断了谢昭融一角艳色衣袖。谢昭融持刀回招,抓着谢徵持剑的空隙,劈砍过去。 谢徵的剑梢打了个转儿,一招虚晃,谢昭融翻身下马,再转身时已被谢徵的长剑横在了脖前。 “三年不见,没什么长进啊。”谢徵调侃道,顺势将剑收入鞘。 “这三年又没带兵打过仗,刀都快生锈了,”谢昭融踩着马镫,扬袖上马,“三哥带我去秦淮月吃顿饭呗,一到金陵就来这西大营找哥哥你来了,没拿钱呢。” 谢徵拢着双臂,拿看小孩的眼神盯了她半晌,最后道了声:“好吧”。 儿时,谢徵偶尔带着谢昭融溜出宫来,二人就常来这秦淮月,花上五六文钱,买上一碗小馄饨吃。谢徵一碗吃不饱,就跟堂倌要两碗,谢昭融瞧见了不服,也跟着再要一碗,后来吃撑了还是扶着墙出的酒楼,回宫的时候都不能跟着谢徵翻墙只能钻狗洞了。 “取两份干的馄饨,装匣里带走。”谢徵对着堂官道。 谢昭融抬起头,“怎么要两份?三哥回去还要跟昱儿再吃一顿吗?” “昱儿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比较能吃。” 谢昭融“扑哧”一下笑出声,捧着汤碗含混地说:“谢从昱有你这样的爹真是他的福气,明日在宫里头碰见了,我这个当姑姑的指定要跟他说。” 谢徵在军中待久了,用饭的速度极快,面食之类的一会会就见了底,他取了帕子擦了擦嘴,刚要收回去,就被谢昭融抓住了手腕。 “谁给三哥绣的帕子呀?”谢昭融注视着帕子上绣着的麒麟,津津说着:“身旁添新人了?不给嫂嫂守贞洁了?” 这帕子确实是晏渡给绣的,谢徵一直放在衣襟里头贴身带着,不成想捏出来一次就被谢昭融瞧见了,谢徵只能扯谎道:“你嫂嫂生前绣的,我放了十多年。丢了贞洁的男人不如死了算了,我可不兴被你这么乱说哦。” 听到“嫂嫂生前绣的”这几个字眼,谢昭融旋即蔫了下去,暗暗拍了拍自己的嘴,最后低着头怯懦懦地道:“哥哥,节哀。我下次不乱说了。” 谢徵听了这话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碍于他在外人眼里是真死了老婆的,故而不能笑出声,只能悄然把那点笑意憋回去,故作正色道:“你嫂嫂宅心仁厚,不会跟你计较的。” “哥哥……”谢昭融眉宇间那点愧意还未消散,看谢徵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才敢大声讲话:“为什么你今天说我也迟了几天入京?” “哦,谢垣今日也到金陵了。” 这番话一出,兄妹二人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了。 少顷,谢昭融打破了这片沉静,道:“哥,我这趟回来,想看看大皇兄和母后。” “嗯,”谢徵道,“我陪你。” - 念着明日就是除夕祭礼,晏渡知会了梁兆、姚颂一声,让他们转达给谢徵说他回府上了。谁料得他方走入暗道,这两人就追了上来,“王爷吩咐过的,要护送王妃平安回府。” 梁兆跟在晏渡后头,还扬声补充着:“咱们爷说了,护送王妃的时候,禁止碰王妃的手,王妃的胳膊,王妃的……总之哪里都不准碰,只准我们盯着,不能让王妃磕了或是碰了。咱们爷还说,王妃要是哪里有个好歹,就要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喂猪。” 晏渡边听边掩着唇笑,想到他们二人去苏州采买的事,就问:“谢徵令你们去苏州府买什么东西了?” 这回作答的是姚颂:“王爷让我们买了块和田白玉,说要给王妃打对耳环——呜,梁兆你捂我嘴作甚?”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王爷说要给王妃一个惊喜,你眼下全说了,哪里还有什么惊喜!我看你的脑袋是真要被王爷割下来喂猪了!” 晏渡嫌他们二人闹腾,低笑着走在前头,偶尔转过身来叮嘱几句:“夜里凉,记得让世子多穿衣裳,免得着凉。” 梁兆拍拍脑袋:“对对对,我们爷还说了,要是王妃提到让世子添衣裳,一定要先叮嘱王妃多穿衣裳,说王妃身娇体弱,不能冻着、不能冷着,只能好生养着……” 好聒噪,不愧是跟着谢徵一块长大的人,晏渡暗忖。 等到了晏府,那两只活宝又把谢徵嘱咐过的事情一五一十又唠叨了一回,晏渡无奈地应下,那二位才下了暗道回王府去。 陶安闻声而来,禀道:“公子,燕王殿下遣人来说,念及往日师生恩情,今日特意前来拜谒。” 晏渡初觉意外,稍后便令陶安待会请人至书房内,自己则先去那儿等着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书房的门被人轻推开,一身着石蓝锦袍、身姿颀长的人鹤立在门口,启唇道:“学生见过先生。” 这就是燕王谢垣了。 晏渡执过礼,看着眼前这位相貌清隽的矜贵皇子,含笑道:“殿下这般真是折煞臣了。” 除却那双眼,谢垣同谢徵有四五分的相似,皆是随了他们共同的父亲贞宁帝。 但是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不会让晏渡产生欲,能将他折磨得醉生欲死的是、也只能是谢徵。 恰此时,身后的折屏后发出了轻微的响动,晏渡侧目望去,心尖一颤。 谢垣敛袖要去查看,被他拦住:“是风吹的,殿下不必操心。” 晏渡请人在一侧的圈椅上坐下,倒了盏茶给他,温声道:“西湖龙井,殿下尝尝。” 谢垣接过那盏茶,抿了小口,“入口柔和,回味清甜不涩,是好茶。”他缓缓将视线挪至晏渡脖颈间,凝望着那一点明显是被人啃咬出的红痕,良久才挪开了眼。 晏渡知道他在看哪,也无心解释,左右不是自己的丈夫,多说多错。 “多亏先生前月给燕军批的那笔款项,学生用以购置军火,才足以打赢与鞑靼一战。”谢垣谦声说,目光又无意落在晏渡腕子上那圈痕迹上,暗暗咬了咬牙,“听闻三皇兄因此为难先生了,怒斥先生包庇学生,还请先生莫同三皇兄计较,学生会亲自去三皇兄府上解释的。” 晏渡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恰这个时候,折屏后的书架上有一本书掉到了地上,他攥紧了拳头,对谢垣道:“臣去看看。” 谢垣也要跟着起身,又被晏渡抬手拦住,“殿下坐着就成。” 折屏后,谢徵正抱着双臂,一只手里头还拎着个小匣子,一脸怨夫相地死死地盯着他,不置一词,神色里浸满了陈醋味。 晏渡扯扯嘴角,踮起脚尖,亲亲他的下唇,用着极低的声音道:“夫君,别闹,妾身让他走便是了。” 谢徵故作高傲地支起下巴,往他腰间摸了一下,将人弄得发.颤,还咬着晏渡的耳尖:“长本事了,还敢当着夫君的面,私会别的男子。” 晏渡按着书架站稳身子,握着谢徵的手心,狠狠地捏了一下,凑近他面前:“相公别闹,你不是想要姑娘吗,等他走了,我们就生孩子去。” “先生?”谢垣起了身,似要来这边查看一番。 腰侧还被人握着,晏渡脱不得身,只能再踮起脚咬了咬谢徵的下唇,“允执,莫要闹了,等会什么花样都陪你玩,好不好?” “你生着病呢,为夫哪敢啊?”谢徵还是不放,不安分的手一路摸下去,带着些胁迫似的:“为夫数到一百,娘子要是还跟别的男子厮混在一起,那么多出几个数……为夫便、举、几、次。” 折屏上绣着的海棠玉兰色调黯了些,谢垣刚要绕过去,往后瞧,晏渡便走了出来,颊侧微微泛红,“是只老鼠罢了,待会臣令下人来捉了便好,殿下不必担忧。” “是只老鼠啊,”谢垣若有所思,“动静还挺大的,要不……我帮先生捉了?” “别——”晏渡惊呼出声,摇了摇头,“这只老鼠还咬人呢,莫要咬伤殿下了。” 谢垣闻此才作罢,坐回圈椅上,“先生,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同三哥不和的,我改日去求求三哥,求他日后不要再刁难先生您了。” 折屏后那只大老鼠又拽了本书卷下来,“砰”的一声。 晏渡以拳抵着唇,脊背发寒,心知这是谢徵在暗示他——一百到了。 12、谢垣 晏渡半垂下眼,思索着能早些结束这场“私会”的由头。 “先生,您……”谢垣深棕色的眼眸里满是恳切,缓了口气,道:“既然您也是喜欢男人的,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那一瞬,晏渡只想把自己埋进地洞里。 并非羞于被较自己年少者表白,而是因为此时此刻他的丈夫——名义上的死对头——夜夜的枕边人正攥着拳头杵在那块小小的折屏后头,气急了还弄出些声响,以表示自己的极端不满。 他真的,有几分想死的冲动。 “谢垣,该同你说的,在你就藩之前我都同你说过了。”晏渡的指尖将要掐进血肉里,神色淡淡,扬些声,盖过那只老鼠的躁动声:“我虽然只任过你几年的侍读先生,但师生悖伦,是万万不可的。我喜欢男人,我好龙阳不假,但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你。” 他战战兢兢地执起案上的青瓷杯,手都有些发抖:“你若执迷不悟,定然要后悔的。” 毕竟爱上嫂嫂可是件混账事。 更何况,他哥哥还在后头听着呢。 谢徵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些,手里头的小匣子都快被他握碎了。 谢垣眼底沾了分落寞,倔道:“那先生与三皇兄分庭抗礼,为本王谋划,这又是为了什么?您若厌恶本王,大可与三皇兄为伍,助三皇兄登极——” “殿下您误会了,臣只是同虞王殿下不和,但东宫之事,臣从未插手过,更甭提什么站位与立场。臣只想独善其身,为朝廷效力。无论下一任君主是殿下还是虞王殿下,臣誓必竭力辅佐。”晏渡扯这个谎心里头有些发虚,眼神不自觉朝折屏那儿瞥。 老鼠没有旁的动静了。 晏渡松了口气。 谢垣清隽的脸庞轻皱起,他今年不过二十四,颊上的稚嫩还未褪去,直勾勾地盯着晏渡道:“倘若皇兄登临帝位,头一个杀的便是本王,先生愿意看见学生死吗?” 成王败寇,必有一死。 谢徵与柳家已是非此即彼,不共戴天。这便也注定了谢徵与谢垣只能活一个。 晏渡没想过死的人会是谢徵。 退一步讲,倘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穷途末路那日,他会选择将昱儿托付给亲信,自己陪着谢徵一齐走过奈何桥,踏上黄泉路。 良晌,晏渡定定地看着他,薄唇微动,道:“倘若最后赢的是殿下,殿下会放过虞王一命吗?” 谢垣面上浮现出一抹稍纵即逝的错愕,顿了顿,道:“不会,天家哪有什么兄弟。” 晏渡没再答话。 折屏后的人亦是屏息。 谢垣与谢徵的关系原本并没有僵到这般,或许因为柳后的缘故,谢徵曾与谢昭融、谢垣亲如同胞手足,甚至连他们三人的剑法同是师出同门——谢徵的舅父萧琰。 走到如今这般田地,皆因当初那起故太子身死案。 谢垣没再多留,告辞离去。 炉中沉香袅袅,浮至半空,再回思时,谢徵已从折屏后出来,走到晏渡身侧,抬手给他按起了肩膀。 谢徵手劲有些大,晏渡吃痛蹙紧了眉头,“疼。” “混小子就藩六七年了,还没对你死心。当年还差点跟父皇请婚说、说说说……”谢徵咬牙没说下去,手上动作没停,悄然放轻了些,“我有时候真想把你锁起来,谁都不能看见你才好,免得你这么招人喜欢,谁都要跟本王抢。” “你妻貌美,第一天晓得么?”晏渡揶揄道,“王爷放心,别人思慕我,但我只思慕殿下,别人是抢不走的。” 他仰些脸,抬指挠了挠谢徵的下巴,柔声说:“我此生便是死,也是要与殿下同冢的,这是惟有殿下一人才有的福分。” 作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没人比晏渡更会哄谢徵。 谢徵认命似的屈服于他的哄骗之下:“还是你把我锁起来算了,拿根铁链子拴脖子上,告诉所有人,我是你的人。”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眉梢一挑,轻佻道:“六百五十三。” 谢徵用带着扳指的手抬起晏渡的脸,极小心地摩挲着,“二爷记得这是什么吧?” 晏渡索性探了探舌尖,在他的指腹上留一点湿濡,眼中染了分媚色:“我就是有心陪殿下玩,这副身子骨也撑不住,相公饶饶我吧,我不想死在床/上,怪招人笑话的。” 指尖湿润处一寸寸灼烧起来,谢徵瞬间绷直了背,瑟缩着撤回了手心,晏渡就跟个小狐狸似的将目光挪下去,嗔说:“小殿下不争气呢。” 谢徵败得一塌糊涂,转身就拎着小匣子走,晏渡有心逗他,便小跑着贴到他背上,“殿下别逃,我有心给你生个小郡主呢,要么?” 怎么娶了个狐狸精回家啊…… 谢徵痛苦地合上眼皮,心道:身段、相貌、蛊惑人的手段,不是狐狸精还能是什么? “小殿下不行了,爱妃你让让我。”谢徵真是一点方才的得意劲都没了,几乎是哀求了:“祖宗,我给你煮馄饨去,你被那个混小子缠了这么久,我怕你饿着。今个儿从秦淮月带了两份回来,到这里前,咱儿子那份给他煮了吃了,爱妃你的还没煮呢。” 晏渡拢得更紧,吻了吻谢徵的后脖颈,拿手遮住他的双眼,含笑道:“我有心给你生姑娘呢,真不要?” “天还没黑呢,生什么孩子,我可不是禽兽。” “陈玉没同你讲吗?” 谢徵拨开他的手心,转过来,忍不住了,堵着他的唇狠狠地咬了一口,“说什么?” 晏渡那双狐狸眼缓缓眨了眨,“我是久病之人,**。” “一旦发作,就特别想要……还会特别想给昱儿添个妹妹。” 满屋子的檀香谢徵都嗅不到了,只能闻到妻子发丝里漫出来的淡淡冷香,实在诱人得紧。 “爱妃,这是你自找的哦。” 说罢,谢徵托着人的后肩和膝弯,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跨出书房,直往卧房里去。 晏渡在他怀中颠得难受,蹙眉说:“急着干嘛?” “急着生姑娘。” 那份馄饨直到夜色浓时才被晏渡吃上,吃完,某个色迷心窍的混球还让妻子纳了小殿下彻夜。 13、殴打 小殿下是丑时末才退出门去的。 晏渡皱着眉翻了个身,***。 他缓缓醒来,看着不远处忙活起的男人,握起了烟杆,倒了些药粉,点燃了抽起来,趴着身子,支起小腿,“谢徵,你不帮我收拾一下吗?” 谢徵这才发觉他醒了,取了张帕子来,坐到他跟前,透过雾气望向他的眼睛,“不是要生姑娘吗?” “你都喝药了,我们怎么生姑娘?”晏渡敞开些,任他收拾,嘤咛了几声,难受得连烟杆都握不稳了,骂道:“你喝……渴死你了!混账!” “砰”一声,烟杆砸到了地上,粉末散落一地。 半刻钟后,谢徵点燃了新的药草粉末,支着烟杆抵在妻子唇边,“赔你支新的。” 晏渡被他这么一闹浑身发软,冷冷睨他一眼,深吸了片刻,气吁吁道:“虞王殿下好兴致,今日赶早便要去宫中参加祭礼呢,殿下不急着回府,还在本官的府邸做着开枝散叶的事,莫非想娶本官作续弦?” 谢徵放下空了的管子,边给他穿着绒袜,边附和调戏道:“本王这脉子嗣单薄,大人若真想为本王诞下子嗣也并无不可。更何况本王发妻薨逝多年,当家主母的位子正空着呢,大人愿意的话,本王明日便上门来提亲。” “想得美,”晏渡抬脚往他心口一踹,扯到痛处轻呼了口气,被谢徵接到怀中后,狠狠地肘了始作俑者一下,“你怎么这么坏,我呷了一夜,我都怕等会把祭服弄脏了。” 谢徵道:“哪能啊?好好好,是为夫错了,王妃可以原谅我吗?” 晏渡咳了片刻,泪朦朦地架着他肩膀坐起来,长发倾落在肩后,眉眼半遮,只狎昵地蹭了蹭他的唇瓣,温声说:“原谅殿下自然可以,但倘若下回再跟昨天一样,本官便不会再妥协,而且会令梁兆和姚颂将王爷的亵.裤全部装箱子里带回晏府,叫殿下没得裤子穿。” “好毒的一颗蛇蝎心。”谢徵吻了吻他的唇,手上沾了一片湿濡。 “我得回王府了,我方才让陶安备了早点,今日不能盯着你吃了,你听话一点,把粥吃到碗底。” 一说吃饭喝药的事,晏渡就不想理睬他了,扯过青罗大袖衣套在身上,背过身去,“去吧去吧,聒噪。” - 寅时,百官齐聚午门外,走御道进入太庙,以晏渡为首的一众重臣位列在戟门外。丹陛台阶之上,站着以虞王谢徵为首的几位亲王。 晏渡不经意看去,只见谢徵头戴九旒冕冠,着一身玄青色衮冕,臂上织就龙纹九章,更衬得身姿颀挺,眉目沉邃。 这样看去,哪能想到这位风姿绰约的虞王殿下方才还光着膀子在他卧房里忙里忙外呢? 他不禁想到一个很衬谢徵的词——衣冠禽兽。 外人看来衣冠楚楚,背地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 他不由地轻扬了唇角。 “听说蜀王那日在自家画舫里遭人殴打,今日竟连祭礼都不能参加呢?”队伍后头有人压低话音道。 “是什么人敢对藩王下手啊?” 阶上,站在谢垣身后的是宁王谢韫,身形清羸,经年靠着药石调养,素来体弱。 他是先皇最年幼的儿子,只比谢徵大了三岁。 当朝唯有四位藩王手中仍握有一定的兵权,分别是虞王、燕王、湘王、宁王。宁王麾下掌管朵颜三卫,乃三处分立的蒙古羁縻卫所,虽经历数朝打压,但部中骑兵个个精锐骁勇,擅长奔袭与野战。 若得以相借此支骑兵队伍,谢徵的成算会更大。 贞宁帝的玉辂行至戟门外,众人纷纷行礼,后由贞宁帝亲自主祭,待其结束所有的仪式,百官相送至午门,众人便作鸟兽散,各自登上舆车回府。 这么几个时辰站下来,晏渡的膝盖受不了,站着都有些发颤。等陶安相迎的功夫,他又吹了冷风,肺疾亦发作,他只得捂着胸口缓了良久。 中有几位大臣唤了他一声“阁老”,他浅笑着应下,并与他们道别。 直到谢徵面色不虞地款步而来,他面上的笑意才骤然收回。 眼下,他二人身边并无旁人,唯有几双眼从远处遥遥望来。 谢徵板着一张脸,长袖倏然一抖,侧着身暗暗撑着他的腰,薄唇稍动,吝啬的话就出了口:“他们一口一个晏阁老的喊,把我的小娇妻都喊老了。” 晏渡颦眉道:“……你能不能装些像样的?” 谢徵的面色极冷,眼底掠过一丝寒光,作愠怒状,说出的话却是截然不同的关怀:“冷着了吗?陶安怎么还没来接你,我必定要扣他俸禄,你身子骨这么差,他还敢让你在冷风里吹。” 皇城朔风四起,凉意袭人。 “兴许是哪里耽搁了。”晏渡作着戏,压低着声说:“今天你回来煮饭吗?” 谢徵冠上的九旒彩玉珠被风拂得清脆作响,他敛了另一只袖子,“我应该带着昱儿在宫中用膳,你若愿意等,我回来再给你煮。中饭一定要用,你吃的少会腹痛。” “我倒不是因此腹痛,”晏渡甩了甩袖子,遮住他撑着自己的手,仰面道:“还不是都怪你,要不是你昨天……” “这个……二爷还是回去再骂我吧。”谢徵视线下移了些,唇畔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湿吧?” 晏渡决定做戏做全套,于是抬起胳膊重重地砸向谢徵的肩膀,谢徵会意,弱不禁风般跌倒在地上,两个人瞬间扭打作一团。 “你现在揍我几下,他们过来劝了。”谢徵用余光瞄了一眼,冠帽跌落在了地上,紧接着晏渡一拳砸向了他心口,“你别想谋杀亲夫啊!” 谢垣与谢昭融步履匆匆而来,所幸谢从昱见状不对,小跑了几步,对二人道:“叔父,姑姑留步,由侄儿去劝父王和晏大人便好。” 此言一出,谢昭融与谢垣也只得作罢,叮嘱他小心谨慎,莫要被他二人伤到。 谢从昱跑到这里时,地上的二人打得正激烈,见来的是昱儿,几欲失笑。 谢从昱只得佯作扶着父王从地上起身,拱手忍着笑对晏渡道:“爹娘别打了,他们都当真了。” 这场闹剧最终以晏渡由长随扶着上了马车、谢徵由儿子领着回了宫作罢。 14、表字 午门内,谢垣顿了步子,朝谢徵道:“皇兄,借一步说话。” 谢徵定定看了他须臾,让昱儿跟着谢昭融回宫,自己则与谢垣去了白玉石桥旁,开门见山道:“要说什么?” 谢垣沉吟一瞬,道:“臣弟前月平鞑靼之乱,燕军军火不足,接连上了三回奏疏,先生才为臣弟拨的款项,先生并无偏袒北平之嫌。还请皇兄莫要因此执意追究先生。” “哦……西北款项一拖再拖,催不得,骂不得,还是本王做错了?”谢徵眉尾一扬,敛袖就要走,身后人出声拦他道: “皇兄没错,但皇兄不能这样逼迫先生,他亦有难处。”谢垣道。 谢徵回眸来,心里头极其不舒坦,“你还喜欢他?” “臣弟此生非他不娶。” “……”谢徵唇角微微抽搐,静默几息,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 陶安给主子裹上厚厚的狐绒氅衣、素色锦帔,歉疚地道:“适才想到公子的药粉用完了,急匆匆回府取了一趟,竟赶上蜀王遣人送赔礼,小的推拒了一番,蜀王的人不依不饶,非要等公子回府再定夺。” 车轿内静了片刻。 晏渡执起杆,沉沉地喘着气,雾气浮过他的长睫,遮住半寸锋芒,似笑非笑道:“为什么不收呢?” 蜀王敢肖想对他做那种畜生事,无非是想着他事成以后,自己为了脸面定然会屈服,却没料到还有谢徵这关,一下子计谋失策,倒卑躬屈膝做起孙子来。 晏渡狭秀的指间夹着那支烟杆,手背上因用力而泛出几条筋脉,半晌,他冷冷地道:“不是想死在我身上么,那我便成全他。” “陶安,吩咐车夫拨转马头,就此回宫。你回府上,收了蜀王的东西,告诉蜀王府的人莫要声张,回头本官亲自上门拜谒。” 回了文渊阁,晏渡换了身绯红色仙鹤补子,因吹了风的缘故,身子还有些不适,随手抓了件氅衣将自己围了个严实。 阿竹端着做洒扫的木盆走进来,见他在此,面露惊色,旋即将东西撂下,凑到晏渡跟前来:“大人前几日病了,没有来上值,如今可好些了?忧心死小的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过发了场寒热罢了。” 阿竹是宫里头拨给他的贴身直役,只在小值房里伺候,不随他回府,故而不清楚他与谢徵的关系,于是他压低了声,煞有介事道:“大人准备参虞王一本吗?” “嗯?”晏渡端起了茶盏暖着手,浅笑着说:“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阿竹点点头,“听说……虞王私自带了个画舫里的女子回府,没名没分的,便是滥妾,听他们说这个可严重了,跟天家老祖宗定下的祖制相悖。大人若参这一条,兴许虞王就真的被皇上打回封地了,岂不乐哉?” “……哦,”这位阿竹口中的“滥妾”讪讪说,“阿竹你这边的风声倒是很灵通。” 阿竹乐呵呵地说:“我是不是很厉害?嘿嘿,大人不必夸我,我可是专门听他们碎嘴子才听到的呢。” “厉害,”晏渡微叹息道,“研墨吧,本官要草拟一份奏疏。” 小半个时辰后,晏渡走在东侧廊道上路过翰林院官舍时,忽地有一人匆促喊道:“晏大人留步!” 晏渡看着昔日同年、翰林院何掌院小跑着走到他跟前,嗓音清浅道:“何大人,怎么了?” 何掌院眉头紧蹙,哀叹了几声,诉苦道:“前几日皇上令我们翰林院为虞王世子草拟表字,今日下官呈去皇案,虞王殿下也在,殿下他看了几遍,说我们拟的气韵不足,每一个都很差劲,还点名道姓要晏大人您来拟,下官正犯愁准备找您去呢。” 晏渡不由得失笑,心知这是谢徵故意给翰林院使绊子,要他亲自给昱儿拟表字。 他斟酌半晌,道:“乐只君子,福履绥之1。绥之,安定之意,与世子殿下的从昱二字相反相济,不失偏颇。” 何掌院一听就激动地拍手,“这个好啊,啊呀,世子的生母来取都不见得比大人起得好。” 晏渡一怔,看他一眼,他旋即拍了拍自己的嘴,道过歉,匆匆往翰林院里头去了。 - 乾清宫内,天家眷属设私宴小酌。 谢从昱坐在柳后和姑姑中间,用不着亲自动筷,碗里已经快被姑姑添满了,他只能捏紧了筷子,轻声对谢昭融道:“够了,姑姑。” 谢昭融这才作罢,舀起自己碗中的银耳羹,“你爹说你最近长身体,要多吃点。” “我爹乱说的。”谢从昱无奈道,捧着霁蓝釉碗吃起来,吃一会的功夫,柳后又给他舀了碗骨汤,他温声道:“谢谢皇祖母。” 柳后摸摸他的脑袋,缓缓又看向一侧的谢徵:“徵儿,今日在宫中用晚膳吗?” “儿臣与昱儿回府用膳便好,从前都是这般,今日便也不例外了。”谢徵道,说罢便落了箸,“儿臣去殿外透口气。” 晏渡由内侍引着到乾清宫殿外时,恰逢谢徵从里头走出来,二人面面相觑,皆是一愣。 谢徵让内侍都先退下,待拉着人去了角落隐蔽处,便道:“怎么没回去?中饭定然也没用,该怎么说你才好。” 晏渡怕被人瞧着,用劲想把手抽出来,奈何谢徵手劲太大,他只得作罢。 “我来拟道折子,呈过皇上了便回去。待会你先回去做银鱼蒸蛋羹,昱儿喜欢吃这个,别的就让王府的厨子去忙活。” “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孩子呀,你呢,你想吃什么?”谢徵握着他的手晃了晃,“哥哥待会给你做呗,今个可是除夕,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年夜饭。” “这么多年,你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啊。”晏渡赏了他一个冷眼。 “白灼虾、水晶饺、冬笋三鲜汤,还有那个松花蒸糕,左右不就这么几样,我哪能忘啊。” 晏渡将脸埋进他颈侧,脸上顿时温热了不少,手臂徐徐收紧,环住他的腰身,软声道:“哥哥,刚刚我给昱儿拟了表字,你等会记得挑这个。” 这一声“哥哥”入耳,谢徵只觉得心头融融,少顷,吻了吻他的额头,“你起了哪个?” “昱儿刚生下来的时候,我们俩给他起的,你不会忘了吧?” “哦……”谢徵亲亲他的颊面,故意使坏:“那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当初有人成日喊他小孽种。” 15、绥宁 念着此处是人多眼杂的宫中,他二人到底不敢多耽搁。 晏渡款步至正殿廊下候着,谢徵则去了偏殿。 桌上的菜肴已然撤下,唯有谢从昱跟前还摆着一盘荷花酥,谢徵坐到儿子跟前,捏了块塞到他袖子里,耳语对昱儿道:“母亲在正殿廊下,你给他送去。” 谢从昱从右衽夹层里取出锦帕,趁着旁人不注意包好,刚要起身,又怕母亲饿着,抬手往盘中再捏了块藏好,这才打着跟他爹一样出去透气的幌子悄悄往殿前去。 晏渡站在廊下见着昱儿,甚是意外,执礼道:“臣见过世子殿下。” 谢从昱向来不喜欢母亲因着身份向他行礼,但这是在宫闱中,多少双眼睛看着,他只得回礼:“晏大人不必多礼。”他向外走了几步,与母亲错身时,将裹着糕点的帕子悄悄塞给了母亲。 晏渡握紧了东西,心头一暖,只与昱儿交换了一个神色,便匆匆挪开眼,将物什放入袖中暗袋内。 内侍出殿来报:“陛下请晏大人入殿。” 晏渡进殿时,恰逢贞宁帝、谢徵二人拿着翰林院新呈上来的宣纸在挑选,他行过礼,便听得谢徵道: “父皇当初为吾儿取名从昱,便是希望他立身守礼,循纲常以佐社稷。儿臣觉这绥之二字极好,昱为破晓,是为进取,绥之则为安定,秉守心之道。” “绥之,绥之,嘉宾式燕绥之,取怀柔四方之意,不错。”贞宁帝将那宣纸轻置于案上,抬眼对晏渡道:“听何卿所言,此二字出自晏卿,晏卿真不愧是那年恩科的状元。” 晏渡恭声道:“陛下过誉。” 谢徵直起身,注视着来人,追忆起当初的给襁褓中幼子拟字的事。 那会昱儿刚出生没几天,贞宁帝赐名的诏书便传至虞都,一并将册宝送至王府,破格提前封了昱儿为世子。 沈令闻那时还在床上摆弄着新鲜的小人儿,一听谢徵说父皇取了从昱二字,颦着眉,缄默了片刻,才说:“我才不要我儿承什么江山社稷,我只要他一生顺遂。” 谢徵便将一大一小圈揽进怀中,笑着说:“名是改不了了,我们给孩子提前取个表字呢。” 他二人愣是坐着想了大半日也没想出合适的,最后还是沈令闻哄着闹腾的孩子,拨弄着孩子手心时,低声喃喃道:“绥之绥之,使之安宁,使之长安。便叫吾儿,得一世绥宁。” 这句话一出,谢徵还来不及叫好呢,他怀里的小婴儿当即止了哭啼,拿柔软的小手捏着母亲的小指,时不时发出几句软乎乎的哼唔,像是在说自己满意这个名字。 谢徵哪还敢有什么意见,抱着小的亲了会儿,又抱着大的亲了会,最后说:“就这个吧,等他长大了再告诉他。” 思及此,他唇畔噙了分笑,想到还有内侍在,又硬生生将嘴角扯了下去。 晏渡将折子呈到贞宁帝案前,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臣以为当裁减宗室冗禄,按世系远近依次减俸为先,再丈量宗室庄田,照民田输纳赋税。” 谢徵身为藩王,又年年领着俸禄,此刻还杵在这里不合适,便先行告了退。 贞宁帝沉吟多时,令一众内侍退出殿外,直截了当地问:“除却朕的两个儿子,晏卿以为……从哪位藩王开始推行此策合适?” 这句话便是表明贞宁帝同意将此计推行为国策,是在问他杀一儆百的那个“一”了。 “藩王之中,数蜀王最为富庶。”晏渡声色淡淡,伏身跪请道:“若陛下肯信得过臣,便请将此事交由臣、户部与督察院着手去办。” “朕自然信得过晏卿。”贞宁帝道。 “臣伏乞陛下暂赐锦衣卫缇骑调度之权,臣事毕即刻交还。” “好。” - 晏渡初回到府邸,来到偏苑,就看见守在暗道出口边的谢徵。谢徵早就换了一身利落的锦袍,微卷的头发高高扎起,甚有几分少年意气。 “这几步的路啊,我还能走丢了不成?”晏渡剥去身上的氅子,里头还穿着那身绯红官袍,抬手要解衣,又觉繁琐,索性张开了手臂,使唤着眼前人道:“来都来了,伺候本官更衣吧。” 谢徵从衣箱里取了件浅青色衣裳,仔细摆弄着帮人更了衣,最后为他换着更厚实的绒袜时,忽地停了动作,笑吟吟地问:“荷花酥吃了吗,想来应该对你味口,不甜不腻。” “吃了呀,好吃是好吃,就是没有殿下亲自做的酥。”晏渡拆了自己的发髻,眼下一头墨发泻落肩侧,更是人如美玉。 “好,待会回府上做。” 谢徵给他穿完鞋,折着腰,示意他往自己背上去,“我背你走。” 晏渡对着梳妆镜整饬了一番仪容,抓着他的两侧肩膀,就挂到了他背上去,在他颈侧赏了个吻痕,“多谢殿下出钱出力,邀臣过个好年。” 谢徵边背着他走,边道:“今天这种大日子,别叫殿下,叫声好听的,夜里就少折腾你几回。” “得了吧,你哪回不是舍不得出来?”晏渡斥责他一句,想着除夕这等良辰不宜骂人,于是抱着他的脖子,又喊了声好听的:“哥哥。” 谢徵得了甜头,又腆着脸让他多唤了几声。 故而这一趟走得慢了不少。 等回了王府偏苑,谢徵着手去忙活,晏渡躺在廊下竹椅上浅寐,肚子上躺着一只小玉奴,思绪竟不觉飘回许多年前的那日。 金陵传令来,要谢徵依诏回京贺岁,他们便想着先期度岁,先几日在府上准备了一桌子菜,备了几支小巧的烟火,带着昱儿在府上过了个早年。 那个傍晚,他也是这么躺在树下竹椅上,令仪坐在一边逗着昱儿玩,雪团正趴在他小腹上酣睡。 那日又恰逢虞都一带的灯节,等暮色罩了四方大地,他和谢徵又带着昱儿去南长街逛了逛。 谢徵抱着昱儿,瞧着哪里热闹就要往哪儿凑,昱儿说话还不利索,咿咿呀呀着说要吃那边的糖葫芦,他就去买了一小串,让孩子捏在手里头玩。 街巷上锣鼓声骤起,长龙自街头蜿蜒至街尾。 赏完这一出金龙腾跃的舞龙戏,谢徵突然止了步子,在人声鼎沸中望进他的眼眸里,许诺着道:“维音,待我皇兄登基,我便竭心为他守着西疆,护着西北一带的百姓。自那以后,我便陪着你和孩子,再也不会同你二人分离。” 16、除夕 晏渡如何也浅寐不下去了,抚着玉奴的身子,仰面望着院中梅树发着愣。 那时候,他们两个都太年轻了,把一切设想得太过圆满,妄想着不争、不抢,便能偏安一隅,到底忘了卜一卦天意。 对孩子,他亦觉亏欠良多。 他以前总想把这世上最珍贵的一切都给孩子,让昱儿能无忧无虑、无所顾忌地长大,不必因为生是谢氏血脉而步步为营,可如今细想来,他居然连最基本的陪伴都不能给予。 夫妻之间,倒是离比聚日长。 他总是偷偷地算着他和谢徵相聚的日子,原本相聚的日子快要赶过分开的时日了,但去岁谢徵往西北去了一遭,如今又是离多聚少了。 谢徵来廊下寻他的时候,见他正睁着眼空荡地盯着半空,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便放轻了步子,走到躺椅边上,将玉奴放到了地上,又握着那截窄腰,猛地一用劲,再揽住他的腿肚,将人带到了身上,轻声问:“想什么呢?” 他刚在庖厨里忙活,衣服上还残留着热息,晏渡便将脸埋进去,打了个呵欠道:“想到很多年前,在虞都,我们一起逛灯会的时候了。” 谢徵自然记得,笑着说:“那串糖葫芦你只准昱儿咬了几小口,他还哭呢,最后都是我吃完的。还是你狠心,他都哭成小花猫了,你都不给他吃。” “他那个时候才多大,牙都没长齐呢,再吃这么多甜的,积食胀腹了怎么办?” 晏渡记得当时昱儿哭得稀里哗啦,他险些就要依着一个母亲的本能,做出妥协让孩子再吃几口了,所幸一转头,他爹已经把剩下的都吃完了,昱儿看着空荡荡的竹签哭得愈发伤心了,他还哄了好久呢。 想到这,他便往谢徵腰上狠狠掐了一把,“你都不会躲起来吃吗?昱儿那是看见你给他吃完了才哭的,你不让他看见,说不准他还没这么伤心呢!” 被爹娘挂在嘴边的谢从昱正巧从西边卧房出来,远远依稀听见自己的乳名,又看见娘被爹抱在身上,心知他不宜在此刻出现,急匆匆地捉起小跑着到他脚边的小玉奴,一个不作声又回寝阁里去了。 毫不知情的谢徵抬着下巴,辩解说:“我也是头回当爹啊,哪知道小孩子这也要哭,那也要哭。” 晏渡失笑,心道也是,那时候他们两个自己还是孩子,就作了爹娘,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陈玉今日又去朔卫清点了一番新员,到王府时,姚颂、梁兆正把菜肴端上桌来,昱儿正抱着玉奴摆弄,见她来了,抬头喊了声“姑姑”。 陈玉摸了摸他的脑袋,从衣袖里取出一块小巧的青白玉佩,递到他手心里,“新年礼,姑姑行至西安府时,看见一家有点名头的琢玉坊,想着你是属羊的,就挑了这块羊衔着灵芝的玉佩,看看喜欢吗?” “很喜欢,谢谢姑姑。”谢从昱接过那玉佩,侧着上身,要将素绦系在自己腰带上,折腾了一会也没好。 晏渡刚一走出来,就见着陈玉和昱儿两个忙着挂玉佩,浅笑着俯下身,亲自帮孩子系,看着这玉上的花纹,还温声道:“我怀着你的时候,就总梦到一只嘴里头衔着一根草的小羊朝我咩咩叫,你爹还找人算卦,说生下来一定是个温驯懂事的。” 陈玉在一旁接话:“这倒是不假,你小时候哭闹都少呢,窝在你娘臂弯里,两只眼睛一闭就能睡上一整天。你爹还说你不像小羊,像小猪,这么能睡,结果他一说完,你就扯着嗓子嚎啕哭,最后还是你娘哄好的。” 谢从昱又抚了抚玉佩上的小羊,好奇道:“真的么?那我爹为什么说我折腾娘,还把我画成一只狗崽子?” 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位都笑了,姚颂轻放下手中的酒盏,乐道:“小主子啊,王爷那是心疼王妃,等小主子以后娶妻了就晓得了。” 谢徵端着盘研究了小一个时辰才做出来的荷花酥走到庭中,众人已然等着他了。王府偏苑里没什么规矩,特别是这种吉日,血统、尊卑、礼法都做不得数,一桌人就这样围着坐,跟一家子似的。 谢徵揽着晏渡的腰侧,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低声道:“你身子弱,畏寒,我暖和,你靠着我就是了。” 晏渡也不推拒,往他那挪了些,长桌下的膝盖还有意无意地抵着他的,故意般在谢徵心窝里钻着火。 他身子骨差,喝不得酒,谢徵给他煨了一碗冰糖炖雪梨,舀了那些甜汤入盏中,还是以此代酒,同大家共饮的。 和从前一样,谢徵令人备了几支金丝花烟火,他拿火镰点燃了,塞到晏渡手上,复又用自己的掌心裹着他的手,胸膛贴在人后背处,陪着人一起放。 许多年前在虞都王府里,那个提前过的除夕,他二人也是这般握着一支金丝花,挨在一块,静静地等着火捻燃起,金辉从头烧至尾,烟火噼啪声终了,便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如今时过境迁,这份悸动倒是不曾更改。 晏渡将那烧没了的杆子扔到地上,反过掌心,与他十指相扣,软声道:“还记不记得,当初你买了三十支,令仪放了十支,剩下二十支都是我们两个放的。” “怎么不记得?”谢徵牵着他的手,整理他肩头覆着的绒披,朝一旁的昱儿看了一眼,道:“如今昱儿大了,我们少放几支,让让他吧。” “算上这支,你已经放了二十一支了,让在哪里了?”晏渡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两人回了屋子里,谢徵从梳妆镜前的抽屉里寻出个小匣子,打开,里头置着一对霜白玉耳坠。 之前被姚颂透露了一嘴,晏渡早知他有份礼要送给自己,于是支着下巴,倚着身子靠在屏风后的湘妃榻上,“这么快就打好了呀?” “嗯?”谢徵迟疑了片刻,猜到是被谁说漏了嘴,道:“哪个混蛋告诉你的?” 晏渡抬指点了点自己耳垂处,“给我戴上吧。” 谢徵怕扎伤他,动作极其小心,到后头手都有些发抖,戴完,又取了面铜镜来给他照。 白玉染着些月色,垂在耳畔,隐在墨发中,愈显人面皎皎。 晏渡将那面铜镜撂在一边的小案上,胳膊抱着他的后颈,“我也送你份礼吧。” “什么好东西,让为夫瞧瞧。” 晏渡松开他,绕到屏风前头,抬指去解襟上系带,将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件剥去,“赠你个孩子。” 17、自责 暖房堂花在浓夜里绽放,花蕊娇嫩,透着薄薄的鹅黄,盈着淡香。 谢徵抚过那腊月海棠柔嫩的蕊,又用瓷洒水瓶施了水,连花泥都一并翻垦了。 翌日又悔。 妻子体弱,不能总让他受累。 晏渡枕在他胳膊上,浅翻了个身,醒来便要起身,被他捉回怀中。 “正月初一,怎么不多休息一会?”谢徵摸着他小腹,边亲边说。 晏渡被他一连亲了数十下,哼唔了几声,见他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抬肘就往他心口砸,“这么多年还没亲够?不腻味?” “卿卿怎么亲得够?”谢徵还要吻他,被晏渡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晏渡勾着唇角,玩弄般捏着他的嘴,谈起了正经事:“我要去宫中,查清两浙巡盐御史呈上来的专项盐册,报损对不上。你记得蜀王去年是什么时候打着世子多病的幌子,向宗人府备案,说要去杭州府的别业为世子养病的?” 谢徵张不开唇,最后只得握着他细瘦的腕子,才得以将嘴上的禁锢解开,喘了口气道:“七月动身,十一月回的成都府。” 谢徵回京这几年,任了宗人府的宗人令,依祖训,宗室合规行动都会报备于他。 “八月份,松江各场产盐总数可观,然折银入国库数额锐减,不出意外的话……”晏渡道,“是有人贪墨了。” 他侧躺着,“烟杆,给我拿来。” 谢徵用火镰点燃了药粉,喂到他唇齿边,忧心地问:“还不舒服吗?是药三分毒,我怕你用久了,染上瘾。” 晏渡垂眸用了片刻,拢了拢身上的中衣,抱着他的脖子亲他的眼睛,音色带着些沙哑:“担心我呀,等我养好身子,再给你生几个孩子。” “你最近怎么总想要孩子?” “陈玉说,人一旦长久染病,就怕自己活不长,那方面要的多,是想延续自己的血脉——” 谢徵蹙紧眉头,捂住他的唇,不让他说下去了。 “呸呸呸,胡说什么?” “不逗你玩了,”晏渡眉眼弯弯,吞云吐雾一阵,又对着他的唇齿,将染着自己气息的雾吹进去,“我好闻吗?” “令闻,令闻,自然好闻。”谢徵道。 晏渡坐起身,小腿跨在他腰上,认真道:“我想去趟松江,亲自查盐铁,倘若查出来确与蜀王相干,我便能名正言顺让他死。” 这代蜀王与谢徵的亲缘已远,他儿时都没怎么见过,自然也谈不上什么血肉亲情,更何况上回蜀王羞辱他妻子的那些话,他巴不得亲自动手,将那人捅成窟窿。 谢徵说:“倘若不与他相干呢?” 晏渡扬了唇角,睫羽颤了颤,“今上信我,这就是他的罪。即便与他不相干……我想杀的人,如何能活着走出金陵?” - 巳时,晏渡令人向司礼监递了手札,邀掌印太监魏绍在榭台东一见。 因贞宁十九年正月初七,太子叙薨殒一事,贞宁帝下旨免去正旦的朝会大典,故而今日即使是正月初一,宫中也极为清冷肃穆。 榭台在文渊阁之后,其东侧有一棵前朝栽下的百年古树,树下,晏渡着一身青灰长衫,执伞遮着纷纷坠下的雪。 “首辅大人,这回寻咱家来,是为了何事啊?”一个有些尖锐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晏渡回过身来,言笑晏晏,缓声道:“魏公公。” 只见魏绍身侧还跟着个小火者,他手中抱着一件大氅,里头显然裹着个物什。 想来魏绍猜到他要用司礼监的官印,叫小火者藏着带过来的。 “魏公公,臣是为两浙松江盐务旧档而来,劳烦公公周全。”说罢,晏渡从袖中取出折子,由魏绍过了目,点了头,小火者观望之后便取出宝匣,在那申请调阅盐册的折子上盖了印。 魏绍年过六旬,须发染白,笑道:“这等小事首辅大人差人来司礼监就成,咱家不会给阁老使绊子的。” 晏渡从暗袋中摸出一个掌心大的红匣子,递到小火者手上,“想着公公素爱和田玉手玩,前日得了此物,今日便给公公送来,不过是一枚暖玉扳指,供公公闲时摩挲解闷罢了。” 魏绍面上露出一分笑意,眼神示意小火者将东西收好,又道:“大人直言就好。” “公公知道的,臣虽是傅阁老提携的人,但目睹傅党与江南勾结已久,自诩清流的傅党官员醉生梦死,只知贪墨官银,不知为朝廷做事。您知道的,去年春天,松江、吴江、嘉兴那儿塌了堤坝,查出来有人贪墨了修堤的钱,这事还没个尾呢。”晏渡咳了几声,才接着道: “臣会自请去松江查贪腐一事,这些时日,有劳公公为臣……盯着他们了。” 晏渡想借此行,一箭双雕,杀蜀王为先,击垮傅党为次。 魏绍笑得额头上叠起了层层纹路,恭声说:“为陛下监视百官,这本就是咱家该做的。” 晏渡道:“臣听闻小傅大人在松江有处宅子、七千亩良田不曾记在他名下,若事成了,六成分给公公。” “那咱家便作大人的眼了。”魏绍笑意不减,让小火者后退了些,目光垂落在他颈下的一抹无意露出的红痕上,温声问:“大人何时染上了这一口?” 晏渡抬手扯了扯衣领,应声说:“我那外室倔得很,西北来的,不懂事。还劳公公莫要让陛下知道。” “哈,”魏绍轻笑了几声,背过身欲走,斜过眼,忽地悠悠问了声:“晏大人,当真是殿下的人吗?” 晏渡心头一凛,刚要作声,只听得魏绍又笑盈盈地说:“您也只能是殿下的人了。” - 谢徵父子二人起早便入了宫。谢从昱在谢昭融所居的柔仪殿内,正陪着姑姑下棋。 谢昭融刚落了一子,就窥见一处破绽,混淆起视听来:“昱儿呀,京城好玩还是虞都好玩?来金陵住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思念虞都呀?” “都好玩,”谢从昱执起白子,识破了那处破绽,托着下巴无奈道:“姑姑,我今年十二岁了,这招不管用了。” 谢从昱刚启蒙时,他爹给他准备了一个棋盘,让他闲着没事就摸摸棋子,说是可以长智慧,他就成日抱着棋玩,由王府里几位老叔老伯教下棋。 大概是他五岁的时候,谢昭融私自从成都跑到虞都来,在王府里住上了一段时日,每天都抱他坐在自己对面,雷打不动地下几盘棋。 刚开始,谢昭融还是得心应手,走几步就能将孩子的步数堵死,后来被谢从昱窥破技巧了,偶有那么一两次眼看着要输了,就问昱儿今天想吃什么呀,先生教了什么呀,悄然就将棋局扭转了。 不过如今,昱儿已然不吃这套了。 “好啦好啦,是姑姑输了,”谢昭融打了个呵欠,认栽道,“你爹哪去了?” 谢从昱乖顺地将盘上棋子一颗颗地收好,慢声说:“在皇祖父那儿。”说完,又将棋奁盖子盖上,挺直背端坐着。 “你爹那么放荡不羁的性子,怎么养出你这样守礼懂事的小孩?” 谢昭融真觉得这孩子同他爹只有相貌相似,别的地方大抵都是随了母亲。 谢从昱道:“我爹……也挺懂事的吧。” 在他儿时,因着母亲不在身边,他父亲对他也算上心,吃的、用的,都要仔细检查过才行。后来他长大了,父亲没了当初的仔细,譬如将他带到军营里,让他屁颠屁颠跟着,他爹手上的刀、枪之类的物什拿不下了,就让他双手抱着带回去,美其名曰:锻炼。 他逐渐发现,父亲的耐心实则只有些许用到他身上,绝大多数都给了母亲。 父亲生而蓝瞳,那眸底时常浸着冷意,唯有面对母亲时,那双眼里才盈着和风。 父母相爱,才有的他。 这是他从小就懂的道理。 谢徵来到柔仪殿时,他们二人恰好用完午膳,正在下新一盘棋。谢从昱为了不让姑姑被笑话,让了几步,让姑姑顺利赢下了这盘棋。 谢徵捏了块梅花酥吃,对儿子道:“昱儿,你去坤宁宫待一阵,爹等会派人接你回府。” “知道了,爹。” 等昱儿走出去,谢徵才正色道:“我要离开金陵一段时日,今日先去看看皇兄吧。” 他们兄妹二人上回同来太子寝陵,还是三年前。 太子陵附于钟山南麓,彼时松柏萧瑟,大雪覆满山。 谢昭融一身玄青色长衫,肩头覆着雪,她如三年前一般,还是这般问:“三哥,你还在自责吗?” “倘若我那时没在路上耽搁太久,多有戒备,不至于中了他们的计谋。”谢徵喉头发涩,说到最后都是气声了,“不仅救不了兄嫂,连妻子都不能保全。” 众人皆知故太子长眠于此,却不知当初由圣上钦定的太子妃也葬于其中。 “当初,皇兄停灵末夕,嫂嫂他自投梓宫,以身殉储,与皇兄也算生死相随。” 离开皇陵后,谢徵竭力敛着情绪,装出一副从容的模样,到底还是瞒不过枕边人。 夜里,晏渡挪了些身子,贴着他的后背,借着微弱摇曳的烛光,望着他的侧颜,“你今天怎么没有抱着我睡?” 谢徵转过身来,拥着人,热息扑在晏渡额间,“今天和昭融去了皇兄皇嫂的寝陵。是我不好,把坏情绪带给你。” “你总是这样,”晏渡抚上他的脊背,一寸寸摩挲,“我是你的妻,本就该为你分忧。” 谢徵握住他的腕子,抵在自己心口,“当年的事以后,昭融就自请去四川监军,一去就是这么多年。远离了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倒也自由。” “若是有的选,谁愿意生在天家。” 18、女装 初五归署,晏渡向外称病,内阁几位辅臣心知他体弱多病,也不意外。 至于谢徵,左右没什么实权,对外称太子忌日近,无心理职,便一连告了大半月的假。 他二人这趟往松江去,各自报于贞宁帝听过,晏渡不知道谢徵打了什么幌子,竟然能与他同舆而去。 晏渡有些疲乏,在舆车里的榻上翻了个身,叠着双臂,慵懒地趴着,“我们不是宿敌吗?今上怎么答应你和我同乘舆车的?” 晏渡平日自然希望他陪着,自己腿脚不便,走不动了就往谢徵身上一挂,让他背着。 但这是公差,有人跟着,亲昵不得,抱不得,连一间客房里住都不成,更甭论让谢徵背着他走路了。 谢徵吃着早晨在摊子上买的油饼,唇边还油亮亮的,“我说我要盯着你呗,西北的军粮一日没拨,我就要盯着你一日,他就放人了。” 虽说松江不远,但他着实放心不下晏渡一个人外出,上回在文德桥晏渡被人推入秦淮河中,至今没有查出真正的幕后之人,他怕再有人对晏渡出手。 他放心不下晏渡,晏渡放心不下孩子,马车甫一驶出金陵官道,晏渡就开始发愁:“又要大半个月看不着孩子,我原还叫你这些日子好生养孩子呢,没想到你就是这么当爹的,甩手掌柜一当,又把孩子送到太傅那去了。” 昱儿过了年已经十二岁了,照他当年的年纪,堂兄已带着他往各地野了。 可是作母亲的,终归是免不得挂念,孩子一天不在眼皮子底下,他就一日安顿不下这颗心,忧到最后,又抬脚往谢徵肩头一踹,“当年我离开虞都以后,你不会就是这么养大的我儿吧?” “哪敢啊,他是你的心肝宝贝,你的心头肉,他一点点的时候哪里磕了碰了,你都要跟着他一起哭。我敢这么对你的宝贝,这颗项上人头要不要了?”谢徵将那空了的油纸一放,拿帕子擦了嘴,还没收回去,就被晏渡喊住: “你怎么用这张帕子?” 世家子弟随身所带的罗帕,总是用作表面功夫,如传物、遮面,锦帕绣工精细,若真拿来擦汗极易损毁。 谢徵这人糙惯了,晏渡怕他毁帕子太勤快,省得来日把王府弄穷了,就连着几个夜里给他绣了几张帕子,虽说他不善女红,但所绣之物勉强也能看吧,绣完一并扔给了谢徵,说是奖赏。 但眼下,他谢徵用来擦嘴的,还是苏州制造局专供的罗帕。 “你给我绣的,我不敢全用来擦嘴,这回带了两张出来,”谢徵又从衣襟里取出他绣的那张,“一张好帕子,一张更好的帕子。” “更好的”自然是晏渡绣的那张。 谢徵生了个心思,“二爷,把衣襟解开。” 晏渡不懂他又抽什么风,不明所以去解襟上系带,“这是在外面,外头有人,你不能……”话音未落,谢徵就把那张好帕子塞到了他胸前,铺得尽量平整,与他的肌肤严丝合缝贴在一块。 这才帮着他重新系素带。 谢徵:“在奶罐子里泡会,沾点奶味。浸一天再拿出来,我以后都不洗了。” 他有时候也不明白,同样是男人,怎么晏渡就可以长成这样,雪肤玉骨,腰细腿细,跟娇柔的花骨朵似的,轻轻一碰就怕弄红了。 怀孩子那会也是,整个人都纤瘦,只有肚子鼓起来,撑得圆溜溜的,皮肤都被撑得极薄,往腰腹上一模,就会留印子。 更别说身上的香气,总之他自己身上没有汗气就不错了,但晏渡就算淌了汗,汗也是香的,最近还隐隐多了股奶味。 晏渡胸前被那块料子磨得,实在难受,又轻踹了他一脚,骂道:“胡说八道什么,我哪里有这东西,难受死了。” 骂归骂,还是依着他,没拿出来,夹了一天。 取出来以后,就被谢徵揣进了兜里。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这帕子派什么用场了,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晏渡心道,倒是苦了他了,外人盯着,口水也吃不到。 行至松陵驿,逢雨,他们持兵部勘合在驿落脚小半日。 傍晚的时候,谢徵将两名中书舍人、给事中支去买熏豆茶,自己则拉着晏渡去了垂虹桥岸。 “以前来过吗?”晏渡问他。 他前些年在苏州府学待过一年,垂虹桥这地方他来过,也在北堍的汇泽亭坐了半日。说来也巧,他上回来,心里头挂念着谢徵,想着日后定要同谢徵故地重游,如今竟悄然如愿了。 谢徵令姚颂买了茉莉香茶来,小心地将茶盏递给他,又把油纸伞向他那边倾斜了些,望着泛起细碎涟漪的长江面,道:“小时候跟舅舅来的,外祖是苏州人,祖籍就在松陵,舅舅来祭祖,皇兄身为太子不能随意出金陵,他就带着我来。” “有一回中秋前夕来,我看上了一只王八,非要买,舅舅给我买了,买了我又不想养,他就只能带回府里养,没几天就养死了。哎……” 晏渡听了忍不住笑,看着他肩头沾了雨,抬手为他拍去,悠悠说:“哎什么?” “我还给那只小王八起名字了,叫铮铮,想叫他铁骨铮铮多活几年呢。” 晏渡连茶盏都握不稳了,哪有人给王八起自己名字的,“徵徵?” “不是为夫的徵,”谢徵细想来也觉得好笑,不明白小时候怎么想的,“喝完这盏茶,我们去恒顺盐铺走走,嘶——” 他注视着眼前人,从上到下打量,啧了又啧,对姚颂道:“把本王给王妃准备的衣裳拿来。” 小半个时辰后,晏渡看着自己身上这身绣着折枝海棠的月白杭绸袄裙,暗暗地握紧了拳头。 “从现在开始,我,杭州来的布商老板,名为贾不谢。”谢徵将提前准备好的帷帽戴在他头上,透过罗纱望着他的眼睛,“你,当家主母,贾沈氏。” 晏渡一拳捶在他肩窝处。 折身要走,气不过,又一拳砸过去,“谢不假,谢徵,这个名字……呕哑嘲哳难为听。” 谢徵觉得他这几拳砸得软绵绵的,跟小猫挠痒痒似的,像在跟他调情。 不像刚认识他的时候,那会的小侯爷恼了,直接往他腰上一坐,拳头就往他脸上来了。 得亏当初没破相。 没了这张脸,怕是要被厌弃。 到了盐铺外头,谢徵还叮嘱他,“心肝,辛苦你装一会哑巴,等会不管听见什么,你都不要出声啊。” “乖啊。” 晏渡揭开纱帘,清清楚楚地赏了他一个白眼。 姚颂站在一边,见王爷王妃如此,憋笑憋得腹痛,直捂着肚子。 谢徵见他这样,指了指对面一角道:“你要上茅坑往那去,本王没记错的话,那边有。” 姚颂、晏渡:“……” 贾家的当家主母没忍住,“你没发觉你很幼——” “贾不谢”哄着打断他:“宝贝,哑巴。” “贾沈氏”:“……” 进了盐铺,晏渡跟在他身后进去,掌柜一见到二人进来,就赔着笑脸迎上来:“客官里面请,糟盐、净盐皆有现货。” 谢徵问了几句盐的情况,顺手摸了些到掌心里头,发现这些盐有的已经结块了,放置起码已经三个月。 掌柜问:“不知客官来自何地?买盐作何用处?” 谢徵自我介绍道:“鄙人姓贾,名为贾不谢,这是我妻,我乃杭州布商,布庄养蚕缫丝、漂洗绸缎需要盐卤水固色漂白,耗盐极多。我本打算直接往松江去购盐,但我妻子爱女心切,非要往苏州府跑一趟,说是这里的苏绣式样精美,要给女儿买些回去,这不,往松陵来了一趟,又正巧看见你们这盐铺,就进来了。” 晏渡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有了女儿,只静静听着他胡诌。 掌柜了然,道:“那您二位得去阊门西中市,或是山塘街,那儿的苏绣缎子好,不过离这也远呢。瞧您二位爱女心切,也不知令爱如今年岁几何?” 谢徵将手里头的盐放回去,面不改色瞎说道:“在她娘肚子里,四个月。” 晏渡:“……” 掌柜的嘴角一抽,不明白还没生下来怎么知道是女儿,疑惑地将目光挪到贵夫人平坦的腹部,谢徵不喜欢别人打量他爱妻,侧身一挡,忙不迭道: “她娘细胳膊细腿的,哪都瘦,有几个月了还不显怀。我可找大师卜算过了,那大师说我命里有一儿一女,犬子今年已经十二了,这不,这回他娘肚子里的肯定是个姑娘。” “另外,我妻不会说话,生性怯懦,平日里连踩死只蚂蚁都不敢,更不喜与人接触,你这样盯着他看,他回去指不定要抱着我哭呢。” “……”生性怯懦的这位咬着牙,听他胡诌完,只觉得颊上生热,心尖发痒,手也不受控制、有点扇人的冲动。 “扯远了,扯远了,”谢徵握紧他的手,又对掌柜道:“你们的盐看上去囤了几个月了,这几个月没有进新的盐吗?听说你们这里一片的盐,都是松江盐场晒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掌柜的将小盐箩收好,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上月我们铺子申领了官盐,漕船在松江地带遭到浪涌,尽数沉了江,我们申领的官盐也因此损坏了,这事巡盐御史也来问过,逐项登记在册了。所幸我们这里还有之前的存量,这几个月还有的卖。” 晏渡回忆了片刻,前些日在盐册上查到的报损记录,并没有此项损毁。登记在册的唯有八月份的一次盐船沉江报损。 几乎可以认定,此批官盐的去向,可以挂钩以巡盐御史为首的、傅党官员的贪墨罪证。 谢徵:“何时沉的江?” 掌柜的答:“上月二十。” - 深夜,檐外雨声簌簌,室中更漏迢迢。 晏渡翻阅着手中的公文,未几,合上道: “两浙嘉松分司衙门,监察御史,赵秉谦。傅远坐着那把椅子的时候提拔的人,江南仕子出身,上头有傅瑛保着。” 傅瑛便是前首辅傅远的独子,现任内阁大学士。 “左、右佥都御史里头,亦有傅远的人。”晏渡执起茶盏,抿了口,暖暖身子,又道:“谢徵,你当初杀傅远的时候太冲动,你杀了他,还有傅瑛呢,傅家父子敛财多年,他们的家产……不比你虞王殿下的少。” 今上笃信佛教,常命翰林院写护国斋文,傅家父子就是借此得的圣上青睐。 两年前,傅阁老辞世,礼部卷宗上记的是暴毙。 事实是:那老不死的对晏渡起了歹念。 晏渡寻了几位歌姬来,又将傅远邀至花楼,本想与言官勾结,令言官上疏弹劾,没想到谢徵顺手就杀了,还伪造了一番傅阁老荒淫沉迷美色,死在花楼里的假象。 傅瑛看见父亲的死相,不敢声张,对外只称暴毙。 谢徵承认当时自己的举止冲动了,但不悔过,只道:“我杀他,是他该死。” “我没说他不该死,”晏渡挑弄般摸了摸他的鼻尖,“只是他死了这两年,外头的名声还是好听,若是搜寻他父子二人贪墨的证据,倒阁老的人必定不在少数,什么学生不学生的,到最后都是弹劾他的‘言官’。那样,名声臭了脏了,锒铛入狱,死在街头,这才叫活该。” 晏渡抬指探入他的前襟,轻轻挠着他的肌肤,声音放柔缓了些,“我知道夫君是疼惜我,但是论狠,夫君比不得我,下回乖乖的,听妾吩咐了再动手,如何?” 他始终明白,谢徵不肯反,一是因为没有说得过去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即使举兵攻入奉天殿,那也是谋逆反贼。 二,便是因着谢徵还念着那点淡薄到可笑的父子恩情。即使与他相处,也称今上为父皇,仅凭这一点,他便能断定: 只要贞宁帝不死,谢徵就不会造反。 谢徵的心狠远比不上他。 谢徵沉吟了片刻,将他为非作歹的手握住,蹙眉说:“给事中、中书舍人一路跟着呢,别闹,为夫禁不起撩拨。” 晏渡直起身,往他微耸的地方一瞧,揶揄道:“我不撩拨你,你就举不起来了吗?” 当初谢徵回京,领了册宝,所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停了他半个月职。 旁人都以为当时的晏侍郎今后的仕途算是断了,实则,断的是他的腰。 头几日他连床都下不来。 他不怨谢徵,毕竟虞王虎狼之年,一连吃了这么多年的素,确实可怜见儿的,他便依着谢徵,说是予取予求也不为过。 可这么些年过去,谢徵那方面还是鼎盛,他当真有点力不从心了。 他有几回腹中盈盈,险些以为自己有孕了,意识发懵,泣着告饶,那人还是狼吞虎咽,装没听见。 真是个混球。混账透了。 当下谢徵着实想举一枚铜镜,往他脸上一照,愤愤道:“爱妃不照镜子吗,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为夫如此……人之常情罢了。” 晏渡一双狐狸眼弯弯,用指尖去摩挲他的唇瓣,笑吟吟说:“那帕子还需再放在我这浸一浸吗?” 谢徵当然不会拒绝,不过这回没在老地方,而是改了脐下三寸。 “此地更好。” 晏渡不舒坦,缓了片刻,怒踹了他一下,又开始说正事:“傅瑛下台是早晚的事,你想好拉拢谁顶替他的位子了吗?” “兵部尚书,徐知。” 其一,徐知原先也是太子党官员。另一层缘故便是:徐知是他已故的皇嫂、故左都御史祝桢的老师。 由此,徐知是谢徵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晏渡搡他一下,声音有些发颤:“算了,先不说这个……” 谢徵将帕子扯出,湿漉漉的,沾了不少水痕。 他叠整齐,塞进衣领中。 “二爷不也一样,见着我,就跟个喷泉似的淌。”他调戏说。 晏渡睨他一眼,没什么力气,伏在案上,用气音道:“你怎么总是欺负我?” “老天爷,我哪里舍得?”谢徵抬着他的胳膊,将人抱起,稳稳当当放在床上,又不合时宜地谈起了正事: “方才我让姚颂传信回京,让陈玉领着朔卫去松江各埠头查,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船只。” 玄翎卫隶属上十二卫天子亲军,不能带出金陵。 但朔卫在暗处,是他的私兵,若大动干戈被人察觉,反倒会引来杀生之祸。 凡事皆需谨慎。 晏渡仰起修长的脖颈,喉骨轻动,唇色红润了些,眸中浸了水色,“再说一遍,刚刚……没听清。” 谢徵笑话他,为他将黏在额上的发丝拨开,用指腹摩挲他的眉眼,“明天说吧,你今天累了,我陪着你睡。” “说!” “行行行,我今日传了信给陈玉,叫她带着精锐的朔卫往松江去,查各埠头有没有可疑的船只。” 晏渡咽了几口气,脖颈上突出的那截骨头轻滚了数下,他才睁开眼,“中书舍人和给事中算是我的心腹,但保不齐有人盯着我们此次出行,明日接着往松江去,若查出什么,再沿着线查下去。” 19、孕症 至松江府,已是傍晚。 夜里,中书舍人跑了趟青浦盐场,暗中调查了一番八月盐船沉没一事,并带回来一片漕船碎片。 那块残片有晏渡一只胳膊那么长,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木板上刻着两浙盐运司的编号,确实是朝廷的盐船不假。 “盐层厚度不对,若是整船盐都沉没了,风干以后,盐层起码有一寸半到两寸。这样薄,显然是刚沉没多久,就被人捞起来了。” 晏渡将那木板置于桌面上,拿帕子擦了擦手,但指尖显然还残留着一些盐味。 他轻嗅了一番,有些嫌弃。 中书舍人提笔记着文书,记完了,还偷摸着探起脑袋,惴惴叩问:“大人,可需要我们两个将虞王殿下支开?” “嗯?”晏渡笑意一顿,扫了眼指尖,又看向他二人,“怎么了?” 给事中挡着半侧脸,声压得极低:“虞王殿下鬼鬼祟祟的,好像在联络人,若是他这时候找私兵来,对大人您这样那样……听说殿下他派了不少私兵围着您的府邸呢?” 中书舍人补充道:“对呀,殿下若是趁着现在想、想想杀了您可怎么办呀?” 他边说着还边以手为刀,在脖颈上划了一下。 这两人年岁都比他小许多,年少入仕,尚未及冠,但也早对晏大人与虞王不和的事有所耳闻。 给事中还说:“大人您瞧,下官好歹算个言官,听说上回虞王殿下在画舫里带了个小妾回来,没名没分,便是滥妾。要不下官弹劾这条,令缇骑去虞王府将那小妾逮出来,说不准能将虞王殿下打回封地去呢。” 晏渡笑颜中沾了些苦涩,总感觉这番话有点耳熟,若让他们晓得自己就是他们口中的“滥妾”可如何是好。 他思忖良久,才问:“你们这么讨厌虞王吗?” 中书舍人拍着膝盖说:“最讨厌殿下的,不是大人您吗?您多好啊,对谁都谦和,人长得又漂亮……呸呸呸,长得标致,我们喜欢您,所以看着殿下总针对您,才、才才对殿下有那么……”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量了一下,“那么一丁点的意见。” 晏渡想来也是,谢徵实际上没做过什么讨人厌的事,他身边人对谢徵的不好的看法,兴许都来自于他。 他其实不愿如此。 谢徵很好,相貌、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好。 就算是当爹这方面,即使偶尔有点甩手掌柜的意思,但总的来说,他疼昱儿也是疼到骨子里。 他盼着能有一日,以妻子的立场,亲自诉说谢徵待他的可贵。 给事中为晏渡倒了杯热茶,道:“不过虞王世子倒是端方,前几日在宫里头碰上,下官不小心挡了世子的道,世子还说没关系,对下官笑盈盈的。” 中书舍人边吃着面食,边点头说:“大抵是随了已故的王妃吧,听说故王妃是个举世少见的美人,但也只是听说,谁都没有见过呢。” “故王妃”端着茶杯,听到这话,陡然呛了一下。 - 谢徵与陈玉约在茶楼见面。 谢徵摘下斗笠,在对面落座后,陈玉将一绵帛递给了他。 绵帛上绘着船只的航向,自松江行至嘉兴,最后墨痕圈出了一处。 “西塘,隶属嘉兴府,两浙腹地。我前几天带着人查可疑船只的航向,发现其在深夜启程,尽数运往了西塘。但那批人故意弯弯绕绕,在船表层装了瓜果,装作果商,混入众船中,最终的去向尚未查清。” 说罢,陈玉从劲装袖中取出一张宣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上头赫然绘着一个人像。 陈玉:“朔卫跟踪的时候,有一瞬,那船夫的遮面掉了,恰巧朔卫中有通丹青者,就绘制了这张肖像。你可有印象?” 谢徵微眯着眼,从头到尾打量着这幅肖像。他任宗人令多年,各地藩王及家眷的肖像他差不多都见过,总觉得这画卷上的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问:“听过口音吗?” 陈玉:“口音像是……巴蜀中人。” 顿了半晌,谢徵终于记起这人——蜀王府的王府长吏。 王府长吏由朝廷任命,协助藩王处理事务,但随着数代削藩,当朝的王府长吏主要起到监视藩王的作用,得定期向宗人府报备藩王的动向。 虞都王府也曾有王府长吏监视着谢徵,不过已经被他暗中处理掉了。 蜀王府的王府长吏私下揽下转移盐货的活,显然已经背弃了朝廷的使命,转而和蜀王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 晏渡得知王府长吏的事后,握着折扇,讥诮道:“这些年蜀王怕是在江南一带也敛财无数,手伸得够长。” 谢徵将弄乱的袖口捯饬好,凑上去说:“不是所有人都跟本王一样安分的。” 晏渡赏他一眼,抬起折扇,直直捶他肩膀,恨不得拎着谢徵的耳朵骂:“你那叫败家!你再这么败下去,别说让昱儿承你的爵位,他日后不去喝西北风都是好的。西北军饷那么大的纰漏,你居然靠着自己名下那点东西全填上了!” 谢徵老老实实挨完这顿批斗,“我可真是个惧内的。” 站在一侧的姚颂捂着嘴笑,接话道:“王爷才知道吗?” 谢徵:“……罚你俸禄,闭嘴。” 家有悍妻,亦是福。 谢徵如是哄自己。 起码自己有娘子管着,可比那死了老婆的真鳏夫强,挨批丢脸又如何?家妻貌美,还是个温柔的慈母,左右不是他吃亏。 晏渡令中书舍人和给事中就着盐船沉没的案子查下去,沿着线摸清楚这笔款项又进了哪些人的钱囊。 “至于蜀王那边……本官亲自去查。” 嘉兴府不远,东临松江,水路不过一日。 朔卫的人深夜在埠头接应着,为了不打草惊蛇,此次所乘的船只还是向渔民借的渔船。 船身较为窄小局促,舱底泛着潮气,混着鱼腥与铁锈味。 晏渡向来有苦船症,加上闻着这等气味,胸口直发闷,拿帕子捂着唇捱着难受。 谢徵让人靠在他肩头,安抚着人,又指责起朔卫的人:“怎么安排这种船只,不知道王妃身子弱,还苦船吗?” “你指责他们做什么?”晏渡胃中翻江倒海地难受,微微蜷起身子,半弓着背,靠在谢徵身上,有气无力地说:“他们是为你卖命的,是你虞王的人,他们所为便是你的意思,左右是你没吩咐妥善,还怪起别人来了。” “我胃里不舒服,你帮我揉揉。” 那股鱼腥味直往鼻息里钻,直冲到他胃中,整个人都提不起劲,四肢都发着软。 谢徵的手落在他胃部,熟稔又细心地为他揉着,“力道够不够?” “你再用劲我吐你一身。”晏渡难受地直不起背了,只往他身上栽,喘着气,半合着眼帘说,“以前分明没这么严重的。” 谢徵撑着他,自个儿往舱底一躺,抱着他躺在自己身上,轻声道:“我身上干净,你躺我身上睡一会。” 身上人没有什么劲道地嗯唔了一声,曲起小腿,缩着身子,喘了些气后,渐渐睡去了。 谢徵第一个反应是: 他太轻、太瘦了。 长久地生病,不间断地用药,靠汤药养着身子,是药三分毒,但是又不能不让他吃药。 谢徵明明寻了各地的郎中来给他瞧过病,细心呵护着养了这么多年,倒是越养越瘦弱了。 他怀着昱儿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除了隆起来的小腹,别的地方都瘦的能瞧出骨头的形状,两只脚踝甚至能被手掌心牢牢围住。再加上那时候他也小,十七八岁就做了母亲,骨架子还没长齐全。 后来,孩子出生,有王府里的嬷嬷照顾,谢徵就专心养着他的小妻子,将养了近一年,才差不多将孕期的亏空养回来。 只一趟回京的功夫,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自金陵匆促返回封地,王府里的仆从告诉他,说沈家出事的那夜,王妃在雨中跪了彻夜,淋坏了身子骨。 膝头痛的病根,也是在那时候落下的。 谢徵将自己的身子再舒展得平整些,好让他躺得舒服,掌心轻轻贴上他的膝盖,垂下眼睛,心里蓦地空落起来。 倘若一切都没发生,你也不会病成这样。 若是当初陪着你,能救下你妹妹…… 你也不至于靠着那点仇恨撑着。 这一觉,晏渡睡得尤其不踏实,将醒时,梦见自己从悬崖坠下,猛地一颤,抬脚一踢,差一点就踢到…… 谢徵被他这么一踹踹醒了,揉了揉惺忪睡眼,看着离小殿下极近的那只脚,劫后余生般道:“你怎么也不为自己考虑考虑,踢坏了怎么办?以后谁让你欢愉,谁给你爽/利?” “以后还要不要了。” “你折腾我的法子多了去了,就算净了身,当了太监,我夜里也清闲不了。”晏渡侧过身,趴伏在他身上,双膝轻点着船舱底,抵在他腰腹两侧,脸埋进他脖颈里,“三郎,还是不舒服,这里头的鱼腥味好冲,我待会吐你身上了。” 谢徵搂紧他,说:“那就吐呗,我还能嫌弃你不成?” “我吐你一身。” “就是两身、三身、四身,我也给你吐啊。”谢徵往他臀上曲线处一搭,“你又不是没吐过,刚怀孕那会,你扶着树恶心,结果看见我更恶心了,全吐我袖子上了。” “那是你该,”晏渡面色有些苍白,宛如雪中的白狐,指尖微微发颤,听着他的话,又道:“别摸我屁股,也别逗我笑,有人在呢,你正经一点。” 傍晚时分,渔船停靠在北栅码头。 姚颂同乡人交涉一番,自言是松江来的渔民,载了两位有钱的亲戚来西塘游玩。乡人帮着停了船,还指了几个好地方供贵客游玩。 谢徵扶着人下船上了埠头,晏渡双脚发软,眼前猛地一黑,就往他身上栽,谢徵就将人打横抱在怀里。 姚颂连忙侧着身挡住自家王爷王妃,赔着笑说:“我这两个有钱亲戚感情好呀,如胶似漆的,每天都要黏在一块……哎呀,见怪不怪咯!” 乡人也抚着白须,笑说:“好呀好呀,小夫妻感情好,才能多生几个小孩……” 另一边,晏渡蹙紧眉头,只觉得胃里翻滚得难受,让谢徵赶紧放他下来,就撑着树干吐了起来。 谢徵看他难受得眼尾都泛红了,可怜巴巴的,就要取手巾来给他擦。 刚要抱着哄呢,晏渡用劲搡了他一下,“呕”一声,吐了他一袖子。 “……”果然人还是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报应这不就来了。 晏渡扯着他的衣襟,借着力想站稳,但有心无力,还是缓缓栽倒下去,由谢徵搀扶着坐到了一侧的地上。 这苦船症,这次怎么发作得这么厉害? 他攥着谢徵的袖子想要钻进他身前,但谢徵的衣料上仍旧残留着一股鱼腥味,闻得他更想吐,只得抬手又将谢徵搡开些,低低地喘息道:“你,臭,远。” 晏渡原本想说,你身上有点臭,离我远些。 但口头涩得厉害,吐字都艰难,只能费劲地憋出几个字眼。 谢徵:“……” 等着人差不多缓过来了,谢徵捧着杯温水,动作放得极缓,一点点送入他唇中,待人喝了大半,又捏了颗姚颂刚买来的蜜饯压在他唇瓣间,“甜的,刚买的。” 晏渡张唇咬下,难受劲才缓下些,抬起脸来,眼尾湿漉漉的,沾了泪痕,发丝有些凌乱地黏在脸庞上,当真是我见犹怜。 他注视了谢徵片刻,垂下眼,看着他袖子上的脏污,不由地想笑。 “叫你乌鸦嘴。” 谢徵寻了个客栈,换了身衣裳出来,又将一头卷发高高地扎起,晏渡遥遥看去,不像年过而立,倒像是十七八岁、意气风发的少年。 像极了他见到谢徵的第一眼。 当初看见那双蓝瞳,误以为他是关外来的异族人,揣测着他或许是斡尔人,或是畏兀儿人,从没料到他就是刚就藩虞都的那位大靖三皇子。 突然有一瞬间,晏渡觉得,昱儿模样随爹也是件好事。 起码,长这样一张脸,不怕讨不着媳妇。 他凝眸看着谢徵远远走来,又在人将近时收回了视线,低着头接着咬起糕。 方才谢徵差姚颂去买了桂花芡糕来,一人一份,姚颂的在路上就吃了,谢徵的那块三两口就被他莽吞进腹中了,只剩晏渡还捧着那油纸小口小口咬着吃。 “这么一小块,你要吃这么久?”谢徵不理解,在他跟前坐下,一看还有大半块,“也许是我糙惯了,不懂你这种金枝玉叶。” 晏渡叠了那油纸,塞到谢徵手中,没好气地说:“吃饱了,剩下的还你。” “哪有吃一半还回来的道理?”谢徵重新拆开油纸,咬了两口全部闷进了肚子里,还毫不在意地说:“两口的事。” 晏渡倒了杯温茶给他,思忖起他是自何时起才变得如此“糙”的。 在西北军营里,一向是没有“虞王”的,有的只是一位与将士同吃同住的统帅。谢徵年少时凭着元嫡子的身份尊贵惯了,但就藩以后,准确来说,是沈家叔侄身死后,西北的安危就压在了他一人的肩头。 他得战功赫赫,才不会落人口舌。 他得护着西疆,才能得民心。 那种不亚于刀架颈侧的日子里,他哪里还做得回尊贵的三皇子? 晏渡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蹙着眉,不愿再细想下去了。 谢徵:“官盐的去向……你打算从哪里查起?” 晏渡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抛出了个问:“你说……王府长吏将盐运到西塘来,会藏在哪里呢?” “蜀王登记在宗人府的江南别业,只有杭州那处。若是在此地亦有别业……”谢徵顿了顿,缄默片刻后说:“别业所在也不难查,主要是会有人蠢到把赃物藏自己家里的吗?” “也不一定。”晏渡摆弄着手上那枚白玉扳指,恰此时姚颂正小解完从外头回来,笑盈盈地回到他二人身边,晏渡就问他:“姚颂,假如你家王爷今天贪了官银,分了你十分之一,你藏在哪儿?” “藏我住的耳房里呗,还能藏哪去?”姚颂不明所以地答。 晏渡得了回音,低笑了声,和谢徵对上视线,“有的人贪财,就得藏在自己屋子里才安心,放别人那儿,说不准被人偷走一半呢。” “爱妃果真聪颖。”谢徵扬眉说。 晏渡端着茶盏的手一抖,啧了声,斥道:“多大年纪了,少腻味。” 须臾,又补道:“在外面别叫我爱妃,脸要不要了。” “在外面不能叫,那就是在家里能叫了,行……本王知道了。”谢徵道,“回去就这么称呼。” “令人去灰窑查查。”晏渡眸底掠过一丝冷光,淡淡道,“看看最近有没有大量的煅石去向。” 若要将官盐私藏在自家宅子里,首选是在地下,地下又多阴湿,潮气重。煅石可作防潮之用,遇潮能吸附水汽,就算用久失效化为消粉,也可拿到市场上贱卖,亦能作建材之用,譬如糊砖、砌墙。 可谓一举两得。 谢徵附和说:“所以……灰铺也要查,看看哪里有可疑消粉来源。” 晏渡“嗯”了声,侧首透过窗子望向河面,袖中的手下意识搭在小腹上。 “还难受吗?要不去街巷走走?”谢徵执起他的手,轻轻摩挲着,问道。 月河街沿河两岸都悬起了红灯笼,灯色融融,在细长的河流上铺了一层碎金。 路过一家汤圆摊,谢徵硬拉着人坐下吃,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河岸边的小木凳上,悠悠地吃起了汤圆。 晏渡素爱吃豆沙馅的,但偶尔也想尝尝黑芝麻麻心的,故而谢徵就要了这两个味的,舀了几个黑芝麻的放在他的碗里。 晏渡有样学样,舀了五六个豆沙的塞他碗里。两个人折腾了一会才吃上。 谢徵仰面吹了会风,笑着说:“江南好啊,等我们以后老了,就在这种巷子里买间屋子,大半夜不睡觉,就搬把椅子出来吹风。” “好啊。”晏渡说,“殿下自今日起少败家,来日记得攒着买屋子的钱。” 回到客栈,暮色笼着天地。 陈玉清晨便到了西塘,现在刚到客栈来寻他二人。 晏渡找理由支开了谢徵和姚颂两个,与陈玉面对面坐着。 他疑心自己…… 原本以为今日只是苦船之状严重了些,但细细联想了一番近日的诸多不对劲,譬如胸时而闷痛,连日反胃,有时又恹恹地打不起精神来。 他是生养过一个孩子的人,心知这些类似孕症,加上这些日子和谢徵久别重逢,着实有些放纵过火了。 晏渡便将袖角叠起,将一段腕子贴在桌案上,另一只手轻轻落在自己小腹上,和缓道:“请你帮我探探脉,可是有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