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谁说刺客不能当调查员》 1、第 1 章 艾德里安一进门就看到尼克·弗瑞坐在他家沙发上。 “上帝啊。”艾德里安干巴巴地感叹。 “不是上帝,”像海盗一样戴着单边眼罩的黑人男性说,“只是尼克·弗瑞。” “很好笑。”艾德里安说。他手里还拎着购物袋,此时下意识地往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瞟了一眼,这才走了进来,把门掩上,“我还在想他们是怎么放我出院的。” 弗瑞一时没说话。艾德里安随手搁下购物袋,走到窗边,挑开窗帘往下望去。后巷里停着一辆过于高大漂亮的黑车,前后各挤着一辆灰扑扑的厢式货车和一辆碎了玻璃的黄色甲壳虫,有只蹲在垃圾桶上的黑白流浪猫正警惕地打量着格格不入的局长座驾。 “车不错。”艾德里安松开窗帘,视线移向了沙发上的弗瑞。后者正在低头翻看茶几上的一份文档,几张写满了黑字的白纸摊在黄色文件夹上,艾德里安一眼能看到自己的彩色靓照和档案上的麦克莱恩医院徽章。 “成形性幻视,言语性幻听,感知异常,还有精神分裂?”弗瑞挨个念了出来,“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看起来还很正常。” 艾德里安装模作样地感叹一声,“时光飞逝啊。” “容我提醒你一下,我们去年刚见过。” “就像我说的那样,”艾德里安耸肩,“时光飞逝啊。你想来点牛奶吗?” 他转身倒牛奶,感觉到弗瑞的目光停留在他背后。过了一会儿,弗瑞才重新低下头去,翻动了一页文件,“不了,谢谢。年纪大了,肠胃不好。” “我很遗憾。” “这儿还写着‘灾难妄想障碍’。”弗瑞说,“你相信世界末日要来了?” 艾德里安捏着盛了冰牛奶的玻璃杯转过身来,靠在台边瞧他,“我相信每个回到家发现沙发上长出一个神盾局局长的调查员都有理由怀疑世界末日要到了。还是你只是我的另一个幻觉?” 弗瑞反问,“你觉得呢?” 艾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牛奶一口没喝就被他轻轻撂下了,“所以情况到底有多糟糕?” “你怎么知道?” “别试探我了。”艾德里安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为什么要亲自跑这一趟?只是一次友情探望?得了吧,我只是疯了,又不是傻了。”他比了个引号的手势,“你肯定遇到了什么从‘常人’视角无法理解的事情。告诉我吧。” ——艾德里安·埃利斯(调查员),白人男性,高六英尺,今年二十七岁。 作为一个刚出院的精神病人,他算不上是容光焕发,但显然把自己打理得还不错:公寓内部整洁温馨不提,艾德里安本人正敞着一件格子衬衫,蓝牛仔裤下踩着一双柔软的白运动鞋;当他那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你,带着点微笑轻轻拂开自己垂到额前的毛绒卷发的时候,大概很多人都会一不小心忘记他档案上写的“精神分裂”、“妄想障碍”和弗瑞还没提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看起来太正常了,比正常人还正常。 “……事发地在纽约。”弗瑞合上了那份出院档案。 纽约,阳光灿烂,满目疮痍。 复仇者联盟前不久刚赶跑洛基引来的大批外星人,然而战争的胜利往往伴随着惨痛的代价。抛开那些被破坏的建筑物和公共设施不谈,幸存民众还在绞尽脑汁地填保险单,想办法恢复住宿、交通和工作;警局、医院和收容所连日人满为患,活人的事情已经够他们焦头烂额的了,更别提死人的事情了。 毕竟,死人还能出什么错呢? 大多数尸体已经被家属认了回去,埋在了新建的纪念公墓里;少部分无人认领的尸体被暂时存放在了冷藏拖车里,停放在纽约警局临时征用的公共露天场所里。按照规定,警察和法医轮班值守这些尸体,以防意外发生。 通常来说,“按照规定”这几个字就足以解释为什么尸体需要看守了。甚至假如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他们防备的可能是郊狼,可能是流浪狗,还可能是变态杀人狂藏尸或者汉尼拔行为;总的来说,没人抱怨看守尸体这份工作,毕竟比起其他的紧急工作来说,这份工作既闲适又阴凉,很适合在众多繁琐的灾后重建工作中躲懒。 老警察斯科特·爱伦就是这么想的。 眼看着天快亮了,他掏手机看了眼时间,很高兴地发现这趟轮班快结束了。钥匙挂在老警察的腰带上,没人能、也没人有这个兴趣从外破开冷藏拖车的金属门,所以当他抄起记录本,打算就这么写下一句“一切如常”的时候,爱伦警官甚至没想得起来抬头看一眼那金属门。 “凌晨五点,一切如常。”爱伦警官眯着眼睛一边写一边念,“斯科特·爱伦……” 一阵风吹过。金属门发出了一阵不该存在的摩擦声。 “嗯?”爱伦警官疑惑地抬起头来。 嘎吱嘎吱。老警察放下了记录本,从腰侧抽出手枪。枪口下的手电筒在黑暗中射出一道可怜的光束,徒劳地扫过一片死寂的冷藏拖车,“纽约警局!谁在那儿?” 他等了一会儿,但无人应答。老警察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向前走去。风似乎停了,金属门没再发出那瘆人的响动,这让爱伦警官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丁点;他这一辈子都没开过枪,日常工作只是开开车辆违停和超速罚单,此时更是万万想不到他将会见到什么。 在惯性思维和侥幸心理的双重作用下,爱伦警官甚至没开执法记录仪,一个人举着枪就靠近了冷藏拖车。万一什么事也没有呢?他心想,万一只是我上次检查时忘关了车门? 嘎吱一声长响。老警察一只手拉开了金属门,枪口和手电筒的光束同时对准了冷藏拖车内部。 一阵短暂的,融入了黑夜的寂静。 第一秒,爱伦警官没有任何反应。他直愣愣地盯着拖车内部的“情景”,仿佛他身上的时间直接凝固了; 第二秒,爱伦警官的眉毛猛地上扬,惊恐地张大了嘴。他手里的枪抖动了起来,连带着那束微小的光也开始不安地晃动,在狭窄的冷藏拖车里四处逃窜; 第三秒,过度惊恐施加在他身上的沉默终于被人类的本能打破。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爱伦警官手指一抖,下意识地对着那一片寂静的不可名状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 “这里出了什么事?”一个跑步路过的布鲁克林人问,“我昨晚听到了枪声。” 第二天,神盾局特工已经接手了纽约警局的“看守”工作。金属门半掩着的冷藏拖车被禁入线围了起来,被告知等待调查员到来的特工们守在那儿,无所事事地闲聊着,猜测拖车里到底有些什么。这就是他们听到那个问题的时间点。 “没什么,”一个特工转过头来,拿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搪塞,“只是一些郊狼……等等,你是?” 他的音调一下子惊讶地抬高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帅哥,但这还不是特工惊讶的原因;他惊讶的是那张全美皆知、进了博物馆的脸,甚至早些时候的纽约大战还有此人出的一份力。 “对,是我。”身着常服的史蒂夫·罗杰斯看了一圈他们的站位,“你们是弗瑞派来的,对吧?” 想问他要签名的特工一下子想起职责,欲言又止了起来,“是的,但是……” 他们得等弗瑞局长指派的调查员来。但就在这时,金属门砰的一开,一身白色的法医从里面跳了出来,忙不迭地扯开脸上的口罩。特工们赶紧把金属门关上,努力保证自己的眼睛不往里面瞟;史蒂夫当然也没有趁此机会进行窥探,但就在这个空当里,一眼看到美国队长的法医大松了一口气,大步向他迎去,“终于!快进来吧,我给你讲讲发生了什么。” “呃,”史蒂夫迟疑地说,“我觉得……”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里可能有什么误会。但法医已经拉起了禁入线,用那种“你还在磨蹭什么”的眼神盯着他。 “……好吧。”史蒂夫从善如流。他一弯腰就钻了进去,法医松开了禁入线,直接领他往那辆冷藏拖车走去,“场面可能有点惊人,但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你已经见过很多尸体了,对吧?” “我很希望我能说‘不’。”史蒂夫承认,“但,是的。” “很好。”法医说,“那你就不会像今早几个警察一样,看了一眼直接晕倒了。” 刚刚关上那扇金属门的特工们诧异地看着法医和他带来的史蒂夫。他们交换了一个询问的眼神,但很显然没人打算对美国队长说“不”,于是他们也从善如流地拉开了金属门,背过身去。 冷气扑面而来。尸体保存得很好,甚至没什么异味,但看到里面的史蒂夫一下子就刹住了脚步。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淡去了。过了一会儿,日落公园里的鸟鸣,风声,青少年拍篮球的咚咚声,远处的车流和码头的鸣笛才倒灌了回来,重新填满了史蒂夫的耳道。他轻轻地松了口气,对法医说,“这看起来不像是郊狼干的。” “当然不是,”法医耸肩,“那只是拿来骗人的。你能想象所有人知道这事后会是什么反应吗?” 史蒂夫还真想象了一下,“那肯定是一场灾难。” “对极了。”法医给他拿了些手套鞋套,“要是你想进去看看的话,我建议你穿上这个。虽说既然你已经到了这儿,我们就不用再保护现场了,但我想……” 一个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我想这儿可能有什么误会。” 法医和史蒂夫同时回过头。一个刚刚穿过禁入线,通过几位特工的红发年轻人正朝他们这儿走来,显然不太习惯地往口袋里摸了摸,向他们出示了神盾局的徽章,“特聘调查员艾德里安·埃利斯。这应该是我的案子,两位。” 2、第 2 章 短暂地出示了一下弗瑞临时批给他的徽章,艾德里安就颇嫌烫手地把它塞了回去。法医显然疑惑了起来,目光在史蒂夫和艾德里安之间来回徘徊;前者手里还拿着法医塞给他的手套鞋套,这时候很是好脾气地递了出去,“我只是想帮忙。” “谢了。”艾德里安接了过来,“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用得上一个同伴。” 见惯了警探抢案子的法医简直对这高效的对话流程叹为观止。他有心想问“你们不打算吵一架吗”,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给史蒂夫重新拿了一份防护装备。 “你已经看过里面了?”艾德里安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很有冲击力,”史蒂夫点头,“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特工们都远远地站在禁入线边上,只是好奇地往这儿偷瞄。艾德里安一看他们站那么远,大概就猜到了事情的严峻程度,此时自然也凝重地点点头,只是探头往里望了一眼。 [理智检定:d100=42/60成功。] 接着,他就迅速缩了回来。 法医揣度着他的表情,好心提醒,“拖车后是草地,你可以吐在那里。” “谢谢。”艾德里安深呼吸了一下,“天哪……” 那断肢横飞的溅射场面确实很有冲击力。 艾德里安见过尸体,但真没见过这种场面。他缓了一会儿,摘下手套拿手狠狠地抹了把脸,“所以……我被告知这里存放着大战后的无名尸体,事发当晚有个警察值班,他人已经疯了。有什么你们想补充的吗?” “我已经进行过了二次尸检。”法医介绍,“或者随便什么你们能称呼这种对‘尸体的尸体’进行检查的工作。它们本来好端端地存放在裹尸袋里,但如你们所见,它们被残暴地扯开和啃食了。”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给两位调查员留出理解空间,“我今天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尸体导览。其他细节你们可以问那儿的特工,他知道的比我清楚。” 长痛不如短痛,艾德里安选择了尸体导览。他们三个换了防护服,依次上了拖车,小心翼翼地踩在碎肉块和其他不可名状的东西之间,拖车的金属底板嘎吱作响;冷气还在嘶嘶泵入,运转着的冷藏拖车以一种离奇的镇定迎接了他们,慷慨地展示了散落的黑色的裹尸袋残片和那些尸体还剩余的内容。 “我尝试过辨认这是什么东西咬出来的痕迹,”法医说,“但我失败了。我甚至不觉得这是纽约应该存在的生物。” 不管这是什么生物,它的吃相一定很难看。艾德里安皱着眉毛,忍着恶心仔细检查了一番地上的碎肉。也许是因为门开关过几次,那玩意已经不再“冷冻”了,甚至有点儿融化的趋势,淌在手里像一块黏糊糊的橡胶果冻;艾德里安勉强从那上面辨认出了一些被咬过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尖锐的牙齿。” “还有尖锐的爪子。”法医向他示意货架上一具看起来更加完整的幸运尸体。 [侦察检定:d100=39/50成功。他说得没错,这种“生物”有着尖锐的牙齿和爪子。也许你会想要相信特工们的郊狼说。] 不了,谢谢。艾德里安心想。 为了显得像个正常人,他没和那“言语性幻听”对话。检查完那具尸体,艾德里安照样检查了其他还留在货架上的幸运尸体;有几个还没开封,似乎是幸运地逃过了该生物突然迸发的食欲,也有几个被残忍地扯了个七零八落,也有几个裹尸袋里什么都没有,看起来像是被吃空了。货架、地板、车厢内部四面八方的金属板上溅射着一些不可名状、最好不要详细描述的东西,显然罪魁祸首的吃相十分糟糕,不堪直视。 “我找到了子弹。”史蒂夫示意。 艾德里安惊讶地凑过去,“子弹?” “也许是那位值班警察留下来的。”史蒂夫捏着子弹,放进了法医自觉提供的证物袋里,“我昨晚听到了枪声,就在天亮前不久。” 艾德里安问,“纽约现在什么时候天亮?” 史蒂夫说,“五点半。” “很好。”艾德里安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摸摸下巴,在想起来手套摸过什么之后赶紧放下了手,“这些子弹很有可能是值班警察和那玩意对战时留下来的。我们待会去问问他。” “但我听说他已经疯了。”法医插话。 “那可不一定,”艾德里安心怀希望,“他可是个警察。说不定他只是‘临时疯狂’了一下,一会儿就会清醒。”史蒂夫和法医纳闷地瞧着他。艾德里安意识到了什么,咳嗽一声,“总之,我们再找找别的子弹。幸运的话,我们的怪物可能带着伤。” 这是正事,他们于是埋头找起子弹来。然而他们最后找齐了六颗子弹,如果警察当时确实开了六枪的话,那他大概一枪没中,怪物毫发无损。法医看起来对这个结果一点儿也不意外,只是默默地保存证物,一旁的艾德里安蔫蔫地环视一圈车厢内部,手里下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货架。 ‘这就是全部了吗?’艾德里安心想,‘再给我点什么吧。什么都行。’ [灵感检定:d100=1/60大成功。??赐福于你,调查员。] ‘什么玩意?’艾德里安大惊失色。但还没等倒霉调查员反应过来,下一秒他的左右双声道就无师自通地联起手来,欢呼雀跃地给他奏了一曲丁零当啷的交响乐;艾德里安脚下一滑,脑袋“铛”的一声就磕到了上排货架,给交响乐谱了个恰到好处的收尾。 “发生了什么?”法医纳闷。 “你还好吗?”史蒂夫也问。 但他俩的声音艾德里安一个都没听见。他的脑子一片嗡鸣,眼前短暂地黑了几秒;等到冷气和光明重新回到他的视野里时,艾德里安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两张凑过来的脸。估摸着史蒂夫和法医刚才问过了什么,艾德里安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想告诉他们自己一切都好,“没什么,我只是不小心滑了一下……” 但下一秒,艾德里安就瞪大了眼睛。 他的“成形性幻视”回来了。车厢内乍现一片金光,差点闪瞎了艾德里安的眼睛;他缓了一下,眨了几下眼睛,但这点微小的努力没能赶走金光,只是让它温柔地蛰伏了下去,在四面八方的金属上闪着划痕。 最近的一处自然在艾德里安手底下。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瞅了一眼那划痕;仿佛被注意到很让它激动似的,划痕的金光在金属架上跳跃起来,和附近的划痕牵起手来,连成了一片影像般的叙事性回忆。一个同样在不久之前抓过这节金属架的“生物”从几处划痕之间脱颖而出,带着它饥饿的嘶吼猛然出现在艾德里安的视野里;被当面哈了一口回忆的调查员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直到那个幻影随着金光淡去。 “先生?”法医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艾德里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很好。”他生硬地回答,又低下头去,重新摩挲了几下货架上的抓痕。金光淡去了,但他的注意力前所未有地集中到了它们身上,顺着货架之间的抓痕,艾德里安来来回回、前前后后地反复走了几回,终于站定了脚步。 “它走过这条路。”艾德里安说。 车厢里的另外两位活人谨慎地瞧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艾德里安也知道自己这时候看起来像什么,但懒得在乎,只是向他们指出自己终于推断出来的路线,“如你们所见,它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中途打开了几个裹尸袋。痕迹一路回到……” 过去的幽灵在艾德里安的讲述中重现。这次绝对只是他的想象,不是什么幻觉。但不管怎么说,“它”留下的划痕仍然从裹尸袋和货架上一路回退到拖车地面上,那蹒跚前进、饥肠辘辘的怪物正在艾德里安的视野里踉跄回退;排着黑色裹尸袋的灰色货架沉默不语,白色的冷雾轻轻地拂过调查员紧绷的肩膀,顺着活人的热气向上飞升,打着卷儿飘过曾经发生在这儿的可怖阴影。 “……回到这里。”艾德里安说。 一路跟过来的史蒂夫和法医对着艾德里安指出的“起始点”陷入沉默。 “这是一个裹尸袋。”法医小心翼翼地说。 “还是一个空了的裹尸袋,”史蒂夫情绪十分稳定,“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如果顺着埃利斯的思路推理下去,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袋子里面太干净了一点?比起其他……被吃空的袋子来说?” 法医戴着口罩,表情无从辨别。但他瞪大了的眼睛揭露出他的思维此时一片空白,比裹尸袋里面还空白。 “你们应该看过《活死人》吧,先生们?”只有找出罪魁祸首的艾德里安心情大好,一边摘着手套往外走去,一边笑眯眯地回身问他们,“去年刚上映的,烂番茄上可是一片好评。” 3、第 3 章 结束了导览工作的法医果断告辞。美国队长紧跟着从拖车里跳下来,表情有点凝重地环视一圈:白制服的法医正拉高禁入线离开现场,那背影怎么看怎么迫不及待,就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样;而放行了的特工们听到美队这儿金属门的动静,正纷纷投来目光,一副求知若渴的神情。 他们显然还什么都不知道。史蒂夫心想。 这认知让美国队长心情沉重了起来。他看了眼调查员的方向,艾德里安脱了防护制服,但还没脱掉鞋套和手套,这时候正旁若无人地低着头在禁入范围内走来走去,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显然现在不是和调查员说话的时候,于是史蒂夫重新把金属门带上,揣着他沉重的心情走向之前和他说过话的特工。 “你们还有多余的人手吗?”史蒂夫问。 “局里还有。”特工说,“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再调几个人出来。要做什么用?” “我们需要一支队伍在街上巡逻,注意不正常的动静。”史蒂夫强调了一遍,“任何不正常的动静。” 特工茫然地点点头,“我能问一下我们具体要注意什么不正常的动静吗?” 史蒂夫看了一眼他胸口别着的名牌,“你几级,刘易斯特工?” “五级?” “郊狼。”史蒂夫面不改色,“以及注意不要惊动民众。” 没等刘易斯特工追问,史蒂夫就赶紧转身走开了,假装他是有正事要和艾德里安商量。正好游荡到附近的调查员显然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瞟了一眼史蒂夫身后一脸迷惑的刘易斯特工,意味深长地重复了美国队长刚刚的谎言,“郊狼?” 史蒂夫低声反问,“你能百分百确定是活死人吗?” 艾德里安理所当然地回答,“百分之九十吧。” [神秘学检定:d100=26/11失败。美国队长正不赞同地注视着你。] “……或者百分之八十?”艾德里安在他的目光下不太确定地修正了自己的回答。 “听着,埃利斯。”史蒂夫按着他的肩膀,“这是你的专业,按理来说我不应该插话。但我们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凶手究竟是什么东西,对吗?” 艾德里安点头。 “很好。”史蒂夫说,“因为纽约人刚刚从前一阵的大战中缓过神来,如果你问我,我现在最不希望出现的就是僵尸事件;当然,如果真的出现了僵尸,我肯定会和它们战斗到底。但如果这是一个误会,我们都不希望人们被错误地惊吓到,对吗?” 艾德里安看着他的蓝眼睛,眉毛挑了起来。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接收到他的同意信号,史蒂夫在心里松了口气,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哦,说到这个,”艾德里安往下指了指,“我正在侦察地上的痕迹。但也许是因为早些时候下过了雨,我什么都没找到。你能看出点什么吗?” 史蒂夫于是也低头一看。他们这时候正踩在水泥地上,再高明的猎手来了大概也看不出什么,更别提早些时候真的下过一场雨。史蒂夫还记得他出门跑步时空气里有泥土和湖水湿漉漉的气味。拖车后面是一片肆意生长的草地,比水泥地更容易留下痕迹,但不管那儿曾经存在过什么,雨水都已经把它们冲走了。 “我们可以去问问特工,”史蒂夫于是说,“他们到得比我们早。” 两位调查员互相点点头,接着就转向了刘易斯特工。他刚打完增援电话,这时候正把手机收起来,“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吗,”艾德里安问,“刘易斯特工?” “严格来说,其实不是。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收集到的信息。”特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开来,“最先抵达现场的是爱伦警官,他值了一晚上的班,并且在记录本上签过字。我查看过签字时间,那时候是五点,所以我们可以推定五点之前公园一切太平;接着是夜间巡逻的警车听到公园的枪声,即刻出警赶了过去,按记录来看是五点十分。” “他们看过拖车里面吗?” “我真希望他们没有。”刘易斯特工说,“然后这件案子被转交给了我们神盾局。天亮时分我们就赶了过来,封锁了现场。现在爱伦警官还在迈蒙尼德医院里,纽约警局查过了他的弹匣,里面少了六发子弹,弹壳随后在拖车附近被找到。”他往拖车那儿示意了一下,“根据弹壳落点,我们可以推测他当时站在拖车门外朝□□击。” 艾德里安和史蒂夫各自回头看了一眼拖车门外。爱伦警官的虚拟站位大约位于拖车的金属门和一套简陋的桌椅中间,后者现在摆着法医带来的防护装备和医疗废品垃圾箱。 艾德里安问,“他伤得怎么样?” “伤?”刘易斯特工纳闷,“他没受伤。他只是疯了。” 艾德里安挑起眉毛,看了一眼史蒂夫。后者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没受伤?一点伤口都没有吗?” “没有。”刘易斯特工看了看手表,“如果你们想探视他,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就像其他大部分医院一样,迈蒙尼德医院全天候二十四小时营业,并不会将病人拒之门外。然而轮到没病没痛、只是想探视警官的两位调查员,院方自然横眉冷对了起来;幸好史蒂夫·罗杰斯的脸实在很有说服力,这才给他们争取到了十分钟探视时间。 “你觉得十分钟够用吗?”艾德里安边走边问,“目前看来,他是唯一一个和‘郊狼’接触过的。” “不一定。”史蒂夫说,“我们只能想办法合理利用每一分钟。” 走廊熙熙攘攘,弥漫着消毒水味和病痛的呻吟。着白蓝衣的医护人员在生与死的界限两边匆匆往返,紧张的咄咄脚步声追逐着病床轮子滑动的声音;这熟悉的场景让艾德里安有点儿微妙的不适,尤其是当他和史蒂夫穿梭在走廊上,偶然听到路过的病房里传来喊叫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往敞开的病房里瞟了一眼。保安正抓住差点儿逃脱的病人,要把他绑到床上;一片混乱中,护士快准狠地往病人脖子上扎了一针,那体格健壮的家伙立刻两眼一翻,像一块软肉一样倒了下去。 史蒂夫也往里看了一眼,“那一定是镇定剂。” 艾德里安没回答。史蒂夫多看了他一眼,注意到艾德里安看起来有点儿紧绷。正在这时,料理完了病人的护士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眼看到杵在门口的两位,“你们是病人家属?还是朋友?” 艾德里安掏出神盾局徽章给她看了一眼,“我能问问那是谁吗?” “哦,警探们。”也许是误认了徽章,护士的两边肩膀很快放松地垂了下去。但她打量着两位调查员的神色显然很是疲惫,“抱歉让你们看到刚才那一幕。他是今早纽约警局送来的几个警官之一,已经比上午好多了。不过如果你们想问他问题,恐怕得等到明天再来了。” “他现在怎么样?”史蒂夫也问。 “这个吗,”护士往里看了一眼,刚才还挣扎着想逃出去的病人此时睡得安详如婴儿,“你们都看到了。大体上来说,他现在已经能分清楚现实和幻想的区别了。不过那恐怖的幻觉大概会再跟随他一段时间,在这期间他仍然有可能表现出攻击逃跑等行为,甚至认不出自己的家人。” 艾德里安和史蒂夫一时沉默。护士看他们没有继续问问题的打算,很快点点头,“失陪。” “…现在我们得祈祷,”史蒂夫过了一会儿说,“待会儿我们过去探望他的时候,爱伦警官能至少保持十分钟的清醒了。” “而且在我们得询问他的恐惧源的情况下。”艾德里安看着病房内,“是啊,我们真的得祈祷了。” 史蒂夫双手插在口袋里,也注视了一会儿病房里沉睡的病人。 “纽约警局的福利待遇还不错,”他说,“医疗保险能涵盖他这段时间的支出。对了,我听说他们的退休金也不错。” “什么?”艾德里安笑了,“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在他看向史蒂夫的时候,美国队长也转向他。在一片苍茫的白色走廊里,史蒂夫耸了耸肩,“我以为你在担忧他。不是吗?” 在“美国队长”这个头衔之下,史蒂夫·罗杰斯本人的观察和社交能力显然堪称登峰造极。艾德里安不自觉地凝视着他的蓝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调查员本人的童年回忆闪回在他面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父母牵着他的手逛美国队长博物馆,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像高大的树林一样密集,在温柔的导览声音里哗哗摇动,来去匆匆。 在他低矮的视角里,有明亮温暖的灯光投在高大的美国队长画面上。 ‘……让他成为了美国队长,’回忆里早已模糊的嗓音娓娓道来,‘是因为他是个好人。’ 至于若干年后的现在,好人本人当然不知道艾德里安在想什么。但他没有打断艾德里安的出神,只是歪了歪头,冲他轻轻地微笑了一下。于是,那层稀薄的童年回忆水流一般地褪去了,艾德里安回过神来,看到眼前只剩下一片医院消毒水的白色。 “是啊。”他还记得刚才的话题,心不在焉地冲史蒂夫笑了一下,两边肩膀并脚尖的朝向又重新转回了病房里,“我已经见过太多了。有些人终其一生不会意识到他们生活中的阴影,有些人能在见识过它们之后幸运地生还,而有些人……” 那层玻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倒影。 “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艾德里安宁静地说。 史蒂夫看着他,“你打过仗?” “没有,”艾德里安否认,“不完全是。”他扭头冲史蒂夫笑了笑,接着就拔脚离开,重新向他们的既定目标斯科特·爱伦警官的病房走去,“现在让我们回到正事上吧,队长。还有个目击证人等着我们去探视呢。不过友情提醒,现在退出调查还来得及;因为一旦你真的见识过了那些……” 在医院走廊生与死之间的喧嚣背景音里,艾德里安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气,“…那些‘不可名状’的东西,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穿过走廊,爱伦警官的病房已经近在眼前。在那扇薄薄的门前,调查员和美国队长停下了脚步,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脸上挂着不动如山的微笑,一个嘴唇平展,神情真正的不动如山。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史蒂夫说。 艾德里安挑起眉毛,“什么?” “我能这么做一整天。”史蒂夫说完,转头就敲响了房门,“爱伦警官?我们是史蒂夫·罗杰斯和艾德里安·埃利斯调查员。如果你现在有空,我们想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 4、第 4 章 [聆听检定:d100=61/55失败。] 艾德里安没忍住轻轻地啧了一声。他能听到门内有低低的絮语声,但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幻听,或者确有其事;但透过病房门上那节短短的玻璃,他还是看到里面有个身穿常服的人影正在靠近,脚步声很快脱离了“疑似幻听”的范畴,打开了病房的门。 “请进,”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正握着门把手,看了看他们两个,“斯科特正好醒着。” 史蒂夫问,“您是?” “他的妻子。”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艾德里安于是说。 “没必要,”爱伦夫人领他们到病床边,“如果你们真心抱歉的话,就快点问完吧。” 躺在病床上的爱伦警官有一半头发是白的,混在散落在枕头上的棕丝里。爱伦夫人沉默地替他摇起了上半张床,好让他睁开眼睛时能和调查员位于同一水平线上;在她身后,艾德里安有点儿尴尬地摸了摸脖子,给史蒂夫递了一个眼神,结果后者一时没理解,只回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斯科特,”爱伦夫人低下头去喊他,“调查员来了。” 艾德里安加紧又给史蒂夫递了一个眼神,飞快地瞟了一下病床上的斯科特。具体的细节很难解释,但在团队合作中艾德里安从来不是负责和人沟通的那个;毕竟在调查员的寥寥几项社交技能中,艾德里安可是取得了五分话术、十分说服的好成绩,只不过评分系统是百分制。 于是取得十五分的恐吓技能自然一骑绝尘、遥遥领先,再加上他那些目前被禁止携带的武器,可以想象此调查员是如何“精通”询问的了。平时他那点基础的不能更基础的“恐吓”技能也算是勉强够用,然而这次病房里多了一个一脸憔悴的爱伦夫人,艾德里安还没上场就直接败退了。 要在她面前恐吓她可怜的丈夫,艾德里安的良心可过不去。 幸好史蒂夫十分擅长与人沟通,奇迹般地读懂了艾德里安急迫的眼神,总算回以一个微微点头的肯定动作。这时候正好爱伦夫人回过头来,为他们让出询问空间,史蒂夫就上前一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爱伦警官?” “我想我现在是清醒的,暂时来说。”爱伦警官声音有些沙哑,“坐吧,队长。” 他的目光在队长和调查员之间徘徊了一阵,最后落到了床边的妻子身上。后者在另一边落座,沉默地握住了他的手。史蒂夫和她正对面坐下,只有艾德里安没有落座,同样沉默地站在床尾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要不是他有一头红色的头发,穿着打扮又和他儿子差不多,爱伦警官几乎要一晃眼把他误以为是“床尾的死神”了。 “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惊动了你,”爱伦警官喃喃着握紧了妻子的手,问向史蒂夫,“外面情况很严重吗?” “你的几个同事已经住进隔壁病房了,和你的情况十分相似。”史蒂夫也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除了他们之外,我们暂时没有发现其他的受害者。你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线索吗,爱伦警官?” 爱伦警官视线放空了,“受害者……” 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的颤抖。正打量着整间病房的艾德里安看了过来。 [心理学检定:d100=??/50。他的精神状况似乎正在疯狂和理智之间徘徊。] “没有受害者。”史蒂夫语气肯定地说,“你和你的同事在这儿很安全,斯科特。说实话,我很不想让你重温糟糕的回忆,但现在你是最先醒过来的那个。而且你是一名警察,你一定对宪法和美国发过誓。你还记得你的誓言吗,斯科特?” 爱伦警官的瞳孔猛地抖动了起来。艾德里安一时分不清那是出于疯狂还是出于触动,下意识地就摸到了腰带上,然后才想起来他没带枪。坐在病床前的两位倒是镇定得很,眉毛上压着沉重的理解,正定定地望着病床上的警官;后者兀自颤抖了一会儿,随后滚下眼泪来。 [心理学检定:d100=??/50。美国队长似乎把他从即将失去理智的边缘拉了回来。] “是的,是的…”爱伦警官流着泪说,“我发过誓。我都记得。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亲爱的,”爱伦夫人轻声安慰他,“只要告诉他们就行。” 史蒂夫顺手从旁边抽出几张纸巾,递给了爱伦警官。显然他这时候精神稳定多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就断断续续地讲了些他还记得的东西;根据他那模糊的记忆,他大约是亲眼目睹了一只像狼又像狗的东西在啃食尸体。毫无疑问,任何一个手里有枪的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直接开枪。 十分钟的非亲属探视时间很快告一段落。在道别之后,史蒂夫和艾德里安很快出了病房;后者关门时回头又瞟了一眼,夫妻俩正握着手低低地说着些什么。 [心理学检定:d100=??/50。爱伦警官似乎很害怕。] “他在说谎。”艾德里安一出门就说。 史蒂夫还在沉思着什么,这时候显然被艾德里安一句话打断了,露出了始料不及的表情。但他看了看艾德里安,又往病房里看了看,最后只是说,“我们先出去。” 艾德里安当然没有不同意的理由。等到他们离开医院的时候,天色已是傍晚,艾德里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庆幸地发现空气里不仅没了消毒水味,还多了些滋滋响的肉香味;纽约路边车来人往,艾德里安左看右看,才发现街对面有个卖塔可的,赶紧上去排队。 “为什么你觉得他在撒谎?”史蒂夫排在他身后,从口袋里抄出一个棒球帽戴上,“他的精神状态能做到这个吗?” “不好说。”艾德里安心不在焉地嗅着那烤肉夹西红柿的香气,“在精神病的问题上,我算不上专业的,但我当精神病人的时间绝对比警官久。所以他可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不管怎么说,单从逻辑上讲,他的说法和事实就有出入。” 史蒂夫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要是他真的见到那玩意,还对它整整开了六枪,”艾德里安当然看不到他的表情,笃定地说,“我敢打赌它肯定不止挠他六下。你脾气很好吧,队长?要是有人朝你开六枪,你会做什么?” “我理解你的意思,”史蒂夫板着脸,“但我要纠正一点,我的脾气并不好。” “是吗?”艾德里安没忍住笑了,回头问他,“所以你会做什么?” “我会把他放倒。” “真甜。”艾德里安吹了声口哨,回过头去,“所以我说什么来着?那玩意可不会只是‘放倒’一个敌人。它绝对会把他撕成碎片,哪怕它对鲜肉不感兴趣。不要辣椒,谢谢。” 这几句话连在一起实在有点儿诡异。史蒂夫探头一看,生产塔可的街头小贩正纳闷地给调查员卷玉米饼,“谁不喜欢鲜肉?” “秃鹫。”艾德里安抽出钞票递给他,谎言张口就来,“我们是研究食腐动物的。” 小贩看他俩的眼神顿时奇怪了起来。史蒂夫惨遭牵连,点单时不得不再次压了压帽檐,就差只露出一个下巴了;幸好纽约本身奇人辈出,加上塔可生意爆火,小贩很快就忘了这一回事,不再关注路边并肩吃便捷晚餐的两位调查员。 “还有一种可能,”艾德里安边吃边说,“‘郊狼’没法和活着的生物接触。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几位警员毫发无伤了。至于那几发子弹,要不是他太紧张打偏了,要不就是‘郊狼’能免疫物理伤害。” “或者他在说谎,”史蒂夫说,“他根本没见到我们要找的‘郊狼’。” 艾德里安看了他一眼,“你也这么想?” “我只是说存在这种可能。而且,他的精神状态你也看到了,我很怀疑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史蒂夫叹了口气,肩膀一耸,“也许我们该等到他彻底出院后再找他聊聊天。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按照他说的‘像狼又像狗’的描述搜查吧。” 艾德里安点头,“有总比没有强。” 初步调查到此结束。和史蒂夫交换过联系方式之后,不负责具体搜查工作的调查员自然宣告退场;顺着街边走了一段路之后,吃过塔可的艾德里安又买了个龙虾卷和一份巴西莓果碗,端在手里边吃边走。纽约各色人流从他身边匆忙地唰唰流走,艾德里安看起来没什么目的地东游西逛了一阵,最后拐进了一家卖电子零件的小店。 “自己看吧,”坐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头也不抬地说,“我们马上就要关门了。” “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艾德里安没忍住嘀咕起来,“难怪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听到他的声音,老板终于抬起头来。在厚厚的镜片后面,他打量了艾德里安一番,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我总不能让他们发现本店的秘密,埃利斯大师。”他摘下眼镜,搁到柜台上,“有一阵没听到你的动静了。我今天能为你做点什么?” 看来他在这儿还能继续刷脸。艾德里安松了口气,笑眯眯地把胳膊叠到柜台上,“来一把m1911,两个弹匣。先记在账上。” 5、第 5 章 刺客们的信条并不提倡暴力,但遗憾的是,暴力总是能解决问题。 要不是暂时不想暴露自己的刺客身份,艾德里安大概会快快乐乐地把自己从头武装到脚;但他明面上只是一个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非全日制研究生,除了会打架一些没什么特别的,此时也只好平平无奇地给自己装上一把枪。 “你接到了新任务?”老板和他闲聊,“还是私人事务?” “调查任务,”艾德里安顺手给刚到手的漂亮m1911装上消音器,“你懂的。” 同样是刺客伪装的小店老板顿时瞪大了眼睛,“在这里?纽约?” “放心,小任务,”艾德里安比了个手势,“没什么了不得的邪神降临,目前为止我连邪教徒都没见到一个。只是有一个异食癖怪物要抓。” “哦,”见多识广的刺客放松了下来,“那敢情好。肯定不会出什么事的。对了,你要榴弹发射器吗?我记得我仓库里还堆着一个,芝加哥的同行用了都说好……” 艾德里安大惊失色,“可这是纽约,劳尔!不是芝加哥!” 他好不容易才把刺客同僚重新按回椅子里,说服了他自己暂时用不到榴弹发射器这种东西。“那电击弹?烟雾弹?迷幻飞镖?”刺客同僚尝试推销,“你确定你不需要吗?” “不了,谢谢。”艾德里安说,“我还得维护我的‘平民’名声。” 刺客同僚摇了摇头,遗憾地往椅子里一倒,“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们在街头还有人吗?” “这是平民在问,”刺客同僚歪头,“还是我们的王牌在问?” [意志检定:d100=38/80困难成功。天哪,你是怎么在你信任的兄弟面前忍得住笑的?你真的很难搞。] 艾德里安忍住了没笑,抿着嘴唇严肃地看他。椅子里的劳尔只好举手投降,“好吧,还有。你想要他们做什么?事先声明,我们没法搞什么大动静。阿布斯泰格还盯着呢。” “我知道,”艾德里安的语气柔和了不少,“我只是想着也许你们有空时可以注意一下街面上不正常的动静。关于那个我正在追踪的怪物。” 这是正事,刺客同僚当然就严肃了起来,敲敲键盘打开了桌面上那台厚重的电脑,“请说?” “目前为止能确定的消息是它是一具复活了的尸体,有尖锐的爪子和牙齿,”艾德里安复述,“还没确定的目击消息称它长得像狼或者狗。如果遇到了,别靠近,观察位置并及时上报。如果遭遇攻击,直接开枪。” “了解,大师。”刺客很快将消息传了开来,“一有目击消息我就告诉你。还有别的吗?” “没了。”艾德里安随意地摆摆手,“心宁平安,劳尔。” “心宁平安,艾德里安。” 透过那层昏暗的玻璃门,正准备离开的艾德里安能望见纽约的街面在夕阳下闪烁着一片将落不落的金光。夜晚的黑影已经静悄悄地伏了上来,假作一片斜线切割了正对面的建筑物;红绿灯前行走的纽约人无端地拉长了身后寂寥的阴影,煤气灯一般的黄色灯光逐一亮起在深蓝的天幕之下。 [灵感检定:d100=63/60失败。] 艾德里安耳朵一动。然而那忽如其来的清脆声响很快随着失败播报远去,徒留调查员疑神疑鬼地伫立在光明与黑暗的交接时刻。见他没走,正打算打烊的刺客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忘了什么?” 要是我真知道我忘了什么就好了。艾德里安心想。但转念一想,他就回过身来,“你这儿有多余的袖剑吗?” 刺客纳闷地拉出抽屉翻了翻,“有是有……” 他还真有一些多余的,预备留给那些可能加入的新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握着某个人的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讲出一句“让我们为纽约的解放而战”;但艾德里安当然不是个新人——劳尔也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当艾德里安这次伸出手来的时候,刺客就注意到了他的袖口里什么都没有。 “你原来的袖剑去哪了?” 艾德里安刚伸出来的手一停,像一只飞到一半被截停的鸟儿,若无其事地栖在了柜台的玻璃层上,“丢了。” 刺客瞧着他,“‘丢了’?你认真的?” “有时候意外就是会发生。”艾德里安则说。 袖剑,顾名思义,藏在袖口里的短剑。早在没有摄像头和热兵器的年代,专为了“刺杀”而诞生的袖剑堪称神兵利器;然而就连艾吉奥·奥迪托雷大师都知道,真要和人面对面打起架来,它还不如一把扫把好用。在藏了毒之后,中间被挖空的剑刃更是薄如蝉翼,一个用不好就会尴尬地当场折断。 所以到了枪支弹药频出的现代,袖剑已经不再那么风靡了。这就是艾德里安觉得他应该能弄到一只备用袖剑的原因。但话又说回来,袖剑的象征意义仍然十分厚重,所以此时的劳尔正拿狐疑的目光打量着艾德里安。 “什么样的意外?”手盖在抽屉上的刺客问,“在上次任务里弄坏了?” “…是。” “好吧,”劳尔拖长了语调,腾出一只手又敲了几下键盘,目光往屏幕上扫去,“你知道的,我得走个流程。介意跟我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当时的情况。 仿佛迎来闷夏里的一声惊雷,艾德里安绿色的瞳孔飞快地闪动了一下;回忆碎片立时席卷而来,在一阵邪恶尖锐的笑声里纷纷而下—— [意志检定:p=82/80,(82[d100=82,惩罚7])失败。] 火焰。腐臭的气味。热浪里猛烈摇动的金字塔虚影。 有那么一瞬间,艾德里安仿佛重又置身那片广袤而诡秘的沙漠。狂风席卷,金沙漫天,古老的墙垣上潜伏着邪恶的黑影;在这家平平无奇的电子设备小店里,恐怖的沙漠噩梦悄无声息地,无法违抗地降临了。 “滚回去。”一片金光里,艾德里安低声说。 [意志检定:p=6/80,(6[d100=6,惩罚0])极难成功。] “什么?”一无所知的刺客纳闷。 “没什么。”艾德里安总算直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湿漉漉的红发被他抹到了耳朵后面,“我们刚才说到哪里?” 劳尔瞧了他一会儿,手从键盘上挪了开来,“你还好吗?” 艾德里安故作镇定地和他对视,“我很好。” [说服检定:d100=100/10大失败。也许你想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好心人可能会帮你叫救护车。] “不,你一点也不好。”刺客严肃地指了出来,“要是我不了解你的话,我会说你看起来像是嗑多了。你知不知道你们白人脸红起来很明显?” 艾德里安只觉得太阳穴上忽然有根筋跳了一下,顿时头疼的要命。他捂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劳尔说得没错,艾德里安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背后被汗水浸湿了,脸上更是一片创伤后应激障碍刚刚爆发过的超额热量,就连他想要把手放到柜台边上,找个位置支撑住自己的时候,他都能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可悲地颤抖。 一个手抖的刺客! 他完了。绝对的。 “该死的[——]。”艾德里安嘀咕了一句不能说的东西,“唉,好吧。也许我不应该问你要袖剑的。我没法谈论上一次任务。你能假装这一切没发生吗?倒回到我们刚刚道别的那一段?” “当然不行。”刺客说,“现在不要说袖剑了,你甚至让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应该让你拿走那把枪。” 好极了。艾德里安对想象中的笑声翻了个白眼,“我需要这把枪,劳尔。我总不能赤手空拳地和怪物打架。而且这是美国,我能从任何一个角落弄到一把新枪。” 刺客凝视了他一会儿。那眼神说不清是担忧还是评估。 “去找个今晚能赶到的调查员,”艾德里安往外指了一下,“你要是能找到,我现在就辞职不干。” 艾德里安是故意这么说的。调查员本来就人数稀缺,更别提刺客里的调查员了。他知道劳尔没法立刻调另一个调查员过来,劳尔本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彼此很是默契的沉默了一阵。 [说服检定:d100=1/10大成功。] “记住我们的信条,艾德里安。”劳尔最后说,“别让我后悔。” 艾德里安回答,“我不会的。” 他走出这家小店的时候,纽约已经黑了下去。艾德里安那一身汗被冷风一吹,身上一时就忽冷忽热了起来;他叹了口气,拨了拨自己还湿着的头发,祈祷着明天起来不会头疼。 纽约几乎算得上是东海岸的不夜城了,加上时间并不算晚,艾德里安一抬头就能看到时代广场那儿映亮了半边天的广告光亮。霓虹灯的彩色光污染兴致勃勃地熬着夜,百老汇剧院正在闹哄哄地散场,然而艾德里安此时并不能欣赏纽约的繁华夜生活,只是皱着眉毛慢吞吞地往他真正符合“夜深人静”的住处挪去;皇后区的寂静逐渐驱逐了那阵热闹的人声,寂寥无人的小巷子淌过艾德里安身边,用黑暗吞噬了调查员。 风静止了。 [聆听检定:d100=46/55成功。] 6、第 6 章 艾德里安耳朵一抖。他听到旁边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可疑的动静,听起来像是塑料摩擦特有的哗哗声。放在平时,艾德里安大概懒得在意,但在已知纽约正有个怪物逃窜的情况下,调查员当然不会放着一丁点可疑的细节不管。 “有人吗?”艾德里安问。 他一手按在腰带上,谨慎地走进了小巷里。天太黑了,只有云层后的月光朦胧地洒在小巷里;周围的楼栋拉着窗帘,里面亮着安静的灯。艾德里安环顾一周,只有几个黑垃圾袋堆在墙角,无辜的垃圾桶大张着嘴,显然是吃不下了。 四下寂静,默然无声。 艾德里安没动,仔细地又扫了一圈。垃圾袋安静地待在角落里,散发着厨余垃圾和不知道什么玩意的腐臭味——反正艾德里安的鼻子是分不清——看起来一切正常,似乎只是调查员的疑心作祟。 [侦察检定:d100=45/50成功。] 艾德里安差点儿就没捕捉到那细微的动静。一点声音也没有地,他的眼角余光里拱起一点和黑夜格格不入的小块白色;艾德里安同时放缓了呼吸,一瞬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暗绿色的眼球在眼眶里滑动一圈,枪口和目光同时瞟向了那细微的动静——白色的线条流畅而优雅地匍匐出黑暗,两点金色的,捕食者特有的光闪了出来—— 艾德里安额角滑下一滴汗。他听到了捕食者特有的呼噜声。但就在他即将掏枪的下一秒,那白色的小东西终于从垃圾袋的阴影里钻了出来,踏到了月光之下。 “喵—呜——”它毛茸茸地威胁。 遭遇猫咪威胁的调查员顿时松了口气。他瞅了猫一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松开了枪把,“天哪,咪咪。你真是吓死我了。” 显而易见地,人放松了警惕。但猫没有。它压低了脑袋,背部拱了起来,对调查员的方向喵呜个不停;艾德里安读出了它的驱逐意思,举起手来往后退了一步,“放松,我不是有意……” 咔擦一声,艾德里安踩到了什么东西。那动静听起来像是谁乱丢的纸盒,大约并不值得在意。但猫却显而易见地受到了惊吓,耳朵立时贴紧了脑袋,从背上一路到尾巴尖的白毛全都蓬松地炸了起来,紧盯着艾德里安的方向,“呜——” ‘奇怪,’艾德里安心里短暂地划了过去一个念头,‘我平时一直挺受小猫小狗欢迎的。’ 接着是第二个念头悚然地插了进来,‘它到底在看什么?’ 艾德里安立时扭过头去。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此时小巷内一片黑暗,他只凭记忆记得自己走进来时的大概布局;因为猫咪事件,他已经调转了一个方向,所以他现在背后应该是一大堆垃圾袋…… “哗啦哗啦!” 一阵塑料、金属和厨余垃圾的疯狂响动。就在艾德里安扭头去看的同一时间,一个黑暗的身影忽然从垃圾堆里窜了出来! [闪避检定:d100=26/45成功。] 艾德里安当即矮身一躲,像只会打滚的猫那样灵活地滚到了地面上;半空中袭来一阵恶劣至极的浓厚腐臭味,险之又险地擦过了他的鼻尖,然后就是一声笨重的“砰”声砸到了猫原来所在的位置。临危受命的猫咪尖锐地哈了一声,大约是狠狠地挠了袭击者一记,那玩意儿顿时恼火地响起来一阵浑浊的咕噜动静,听起来几乎像是粘稠的沼泽冒泡。 [理智检定:d100=13/60困难成功。] 一点儿也没打顿地,艾德里安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同一时间,m1911几乎是自己蹦到他手里那样,对准那片模糊的黑影就是连开三枪! [手枪检定:d100=99/90失败。] [手枪检定:p=74/90,(74[d100=24,惩罚7])成功。] [手枪检定:p2=98/90,(98[d100=28,惩罚29])失败。] 枪装了消音器,只“噗噗”响了几声,甚至没叫醒两边楼道里的感应灯;调查员幻听里的掷骰声紧随而来,哗啦哗啦地疯狂响了一阵,但早在结果出来之前,艾德里安就已经恼火地咬紧了牙关。 他开枪时竟然手抖了。 两发子弹擦过黑影的轮廓,没入了墙砖里。那团散发着腐臭的不明生物结结实实地吞下一发子弹,黑暗中的行动忽然静止了下去。艾德里安不敢大意,端着枪口紧盯着它,甚至没敢擦一下鼻尖上冒出来的汗水;猫尖锐地叫了一声,听声音是夹着尾巴跑了。 月光从云层里漫了出来,洒在了寂静的巷子里。 [理智检定:d100=33/60成功。] 艾德里安先看到的是黑色。那玩意披着一件黑色的雨衣,上面沾着垃圾堆里滚过的厨余垃圾,甚至还有小虫嗡嗡地绕着它转;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恶心的,它看起来仍然是个人形,但当月光终于照亮它的脸——或者说,脸曾经待过的位置时—— 那里只剩下死亡的磷磷鬼火放肆舞蹈,伴随着别西卜从地狱里爬上来的仆从高声欢唱。 “%&的?”它裸露的喉管咯吱咯吱地扭动着,窃笑着响出了一串神似英文的动静,“你@###……” “不好意思,”艾德里安说,“你的口音比印度人的还难懂。” 调查员干脆利落地扣下扳机。隔壁楼栋里的感应灯仍然没有亮。但这一次,月光忠实地记录下了子弹在空中的航道:从枪口迸射而出,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火花同时照亮了生者专注而鲜活的绿眼睛,照亮了死者空洞而焦灼的黑眼眶;但盘旋在灾难遗骸之上的死亡只是窃笑,并不躲闪,于是两双眼睛眼睁睁地看到子弹穿胸而过,没有再带走一丝不存在的生机。 “该死!”艾德里安惊叫了起来。 “我*&??”已逝之人在含糊的咕哝声里说。它像猫一样、像所有捕食者一样,在发起攻击之前压下了背部;艾德里安根本来不及反应,活死人就扑了上来,直把他撞倒在了一堆垃圾袋里。各种坚硬的、粘稠的、腐败的、尚存一丝生机和已经泯灭最后一丝用处的物品哗哗作响,见证了调查员和活死人缠斗在一块儿;艾德里安两眼一抹黑,胡乱抄起周围的垃圾就往活死人身上砸,好不容易摸到一只金属罐头,顿时就往它脑袋上砸去。 咚的一声! [斗殴检定:d100=98/80失败。] 听到那动静,就连活死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它就裂开牙床,冲艾德里安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完了!’艾德里安顿时心如死灰。 但就在他以为自己今晚要命丧“人”口的时候,一团看不清的东西忽然从楼顶上抛射了下来,一把黏住了活死人背上的雨披;后者一时没反应过来,背部一下子腾空升起,连带着坠在下面的四只爪子惊慌失措地舞动起来,跟个上了岸的八爪鱼似的就被吊了起来,摔在了调查员看不见的天台上。 “嘿!别打了!”一个清亮的青少年音很是不满地响了起来,“我隔着三条街都能听到你们在打架!” 还躺在垃圾堆里的艾德里安一时茫然,“什么鬼?” 轻盈的一声响,那青少年跳了下来,甚至没个缓冲就直接着陆了。他似乎穿着红黑配色的连体衣,正歪过头来检查艾德里安的状态,“你还好吗,先生?需不需要帮忙?” “天哪。”艾德里安嘀咕,“你是那个——” 青少年闻言立刻挺直了身板,双手叉腰,“没错,我就是那个——” “油管上那个孩子。”艾德里安说。 “蜘蛛侠!”蜘蛛侠几乎同时说。听清了艾德里安在说什么之后,他双手立时从腰上放了下来,不可置信地连连比划,“嘿,我已经不是个小孩了!我是‘蜘蛛侠’,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单词里面有一个……” “你脸上那个是泳镜?” 自称蜘蛛“侠”的青少年陷入了沉默。他的两边肩膀沮丧地垂了下去,原地转了个圈,似乎是背对着艾德里安握拳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才忿忿地转过身来;当调查员从垃圾堆里爬起来的时候,蜘蛛侠没好气地拉了他一把,“听着,我——呃,等等,你需要救护车吗?” “当然不。”艾德里安反问,“为什么我会需要救护车?” “可能因为你满脸是血?” 在蜘蛛侠小心翼翼的注视中,艾德里安默默地抹了一把脸。掌心抹过鼻梁时他自己也没忍住嘶了一声,当他低头往手心里看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刚刚鼻尖上“冒”出来的不是汗了。 “这下真是好极了。”艾德里安嘀咕。他顺手往衣服上抹了一把。 蜘蛛侠歪头,“送你去最近的诊所?” “不了,谢谢。”艾德里安说,“我得赶紧处理掉你刚才黏上去的那个家伙。要不捎我上去?” “当然——不。你说‘处理’是什么意思?”差点一口应下的蜘蛛侠严肃抱胸,“老兄,他打你确实是他的错,但‘处理’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很显然他和调查员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艾德里安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你没意识到那是个什么东西吗?” “呃,一个流浪汉?”蜘蛛侠说,“不过先生,严肃声明,流浪汉也是有人权的。” 艾德里安无言地沉默了一阵,果断放弃了解释活死人的概念,“先带我上去,好吗?我会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的。” [说服检定:d100=9/10成功。] “好吧,”蜘蛛侠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来,“抓稳咯!” 仿佛眼前一花,调查员就被蜘蛛侠捎上了天台。结果他刚刚站稳,蜘蛛侠就吃惊地倒吸一口凉气;艾德里安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妙,抬头一看,果然原本被丢在屋顶上的活死人早已不知所踪,原地只剩下一件粘下来的雨披和散落一地的节节蛛丝。 “这怎么可能?!”蜘蛛侠捡起自己的宝贝蛛丝,难以置信地看了又看,“我从没见过……” 艾德里安叹了口气,没再和他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到通讯录拨出电话,“队长?太好了,你还没睡。” 蜘蛛侠灵敏地听到那个称呼,蹲在被划断了的蛛丝旁吃惊地转过头来,“等等,那是……” “对。”艾德里安点头,“我刚和它打了一架。” 7、第 7 章 “那孩子去哪了?”史蒂夫问。 艾德里安装傻,“什么孩子?” 特工们赶来得很快,已经把附近围了起来,展开地毯式搜索;艾德里安还坐在楼顶,当史蒂夫在附近转了一圈,重新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医护人员正夹着酒精棉球往他鼻梁上按。艾德里安顿时“嘶”了一声,不受控制地眼泪汪汪了起来。 见状,史蒂夫刚要挑起来的眉毛好笑地抖动了一下,“你知道我有四倍听力,对吧?” “对,‘超人’先生。”艾德里安叹了口气,“刚才蜘蛛侠在这儿。” “蜘蛛侠?”史蒂夫纳闷。 “我知道!”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插话,“我的孩子们可喜欢他了。他是那个送披萨的,对吧?” 艾德里安和史蒂夫的目光同时落向他的眼睛,一个无言,一个茫然。医护人员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回到本职工作中,“你的伤不重,埃利斯先生,只是鼻梁上被划了一道。请做好会留疤的心理准备。” “谢谢。”艾德里安对他说。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医护人员严肃回答。 他收拾了东西,拎起医疗箱就走。史蒂夫和艾德里安目送他远去,接着艾德里安回过头来,“看来他还挺火的。哦,对了,你不刷油管吧,队长?” “当然不,”史蒂夫幽默地说,“我到现在都还在用翻盖手机。” “翻盖手机里肯定没有油管。”艾德里安点头,“他是个活跃在皇后区的少年英雄,还挺崇拜你的。但在我告诉他会有一堆官方人士赶来之后,那孩子就满腔遗憾地溜走了。准确来说,抓着他的蜘蛛丝荡走了。” 调查员举起手臂,在空中比划了一圈。 “总之,我觉得没必要把他扯进来,”艾德里安最后说,“那幸运的孩子还以为那是一个流浪汉。” “我想也是。”史蒂夫对前半句报以赞同,“但‘流浪汉’?看来我们需要更新关于目标的情报了。” 出于种种原因,他们仍然决定保留目标代号为“郊狼”。但显而易见的是,现在他们要追踪的并不是什么没有理智的疯狂野兽了;根据和它一对一战斗过的调查员口述,目标仍有理智,擅长伪装,并且不受物理攻击。 “难以置信,”正在排查附近小路的特工收到了目标情报更新提醒,“什么叫‘不受物理攻击’?那要是我们遇到了它,除了开火还能怎么办?” “除了开火?我也不知道。”同行特工漫不经心地举着手电筒扫射黑暗,“开更多的火吧。我就不信一发导弹下来那玩意还能活命。” 另一个特工一不小心笑出了声,接着赶紧收住了,严肃谴责同伴,“那可不行。” “是啊,我们还在射程范围内呢。” 他们聊着天,一边扫视着附近。为了找到目标,他们甚至不能戴面罩,这时候命很苦地拿鼻子闻着路上的臭味,像两条警犬那样四处嗅探;终于在嗅了一路之后,其中一个一不小心踢到了路上的一块金属盖子,哐当吓了自己一跳,“什么东西?!” 同伴赶紧拿手电筒照过来,“呃,井盖?”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手里两束光源不约而同地往前方扫去。果然,一个敞开了的下水道口正黑洞洞地裸露在那儿,涌出一股恶臭的味道。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不想下去。”一个特工苦着脸说。 “我也不想。”另一个也苦着脸。 但他们谁也没动,只是盯着那个洞口。过了一会儿,一个特工叹了口气,“下去吗?” “还能怎么办?”另一个特工拎起面罩,“下去吧。” · “这样是找不到它的。”艾德里安叹了口气。 刚汇报完搜索情况的刘易斯特工忍住了没跟着他一块叹气,但还是显得没精打采,“纽约地下的情况很复杂,埃利斯先生,那儿可是非法移民、流浪汉和瘾君子的天堂。就算是我们的人,也没法在那种地方组织地毯式搜索。” “没关系,”史蒂夫安抚他,“我们会找到其他方法的。” [灵感检定:d100=99/60失败。] 正弯腰查看下水道入口的艾德里安忽然脑袋一疼,差点儿一头栽进去。幸好刘易斯特工和史蒂夫反应很快,一人一边拽住了艾德里安,这才免了一场大变活人的表演秀。 “如果你想下去,调查员,”刘易斯委婉地说,“你只要提前说一声就行。” “我想他只是在尝试‘其他方法’。”史蒂夫说,“不过,埃利斯?也许你需要休息一下了。你上次睡觉是在什么时候?” 艾德里安无可奈何地揉了揉自己的乱发,没敢回答这个问题。然而短时间内他是不敢再尝试一遍“其他方法”了,最后只好听从史蒂夫的建议先回住处;仔细想来,他这一天可谓是精彩纷呈,自从上午弗瑞来拜访过后,他就紧赶慢赶从马萨诸塞跑来纽约,先是调查冷藏拖车、询问目击证人,接着又是购□□支弹药(寻求袖剑未果)、和一个打不穿的活死人小巷互殴。 实在是太精彩了,精彩到艾德里安回去后只想倒头就睡。 但他还冒着一身臭味,不得不先洗了个热水澡。在那之后,艾德里安又奇异地精神了起来,先是跟刺客们同步了一下最新消息,接着又是在密大线上图书馆查了半天资料;在发现线上调查无果之后,他又往教授邮箱发了封邮件,然后才真正睡下。 当调查员再次陷落于火焰与沙尘的梦境中时,他放在枕边的手机无声地震动了一下,面朝天花板的屏幕跳出来一封新邮件。 “回复:纽约活死人调查案件。” · “我问过教授了,”第二天,走在路上的艾德里安和史蒂夫分享,“根据我的描述,他排除了已知存在的僵尸和食尸鬼。” 第一次听说这俩玩意真实存在的史蒂夫眉毛一跳,“很好。所以我们要对付的东西已经百分百确认是‘活死人’了。” “一种全新发现的生物,”艾德里安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如果我是科学家,现在恐怕已经乐坏了。” 但他的表情显然不是这么说的。艾德里安正一手捏着新鲜可颂,一手端着摩卡,就连那蓬松幸福的香气也没法让他皱紧了的眉毛缓和下来,更何况他昨晚划破了的鼻梁现在还在隐隐发痒。勉强克制住了挠它的冲动,艾德里安心不在焉地啃了一口早餐,“所以我们现在基本上对这玩意一无所知,既不知道怎么找到它,也不知道该怎么消灭它。” “至少我们已经知道敌人是谁了。”史蒂夫也拿着一杯咖啡,“而且你见到的目标和爱伦警官的描述显然有冲突。说不定我们还能从他那问出点什么。” 考虑到他们目前没别的线索,特工和刺客两方大约也都在街头巡逻,调查员能找到的出口也只剩爱伦警官一个了。打听到他还在迈蒙尼德医院之后,在路上吃完了早餐的艾德里安和史蒂夫自然直接奔向了他的病房。 “又见面了,爱伦警官。”艾德里安没等他招呼,自己就坐了下来,“还记得我们吗?” “记得。”单独留在病房里的爱伦警官看起来有些迷惑。他看看坐在床边的艾德里安,又看看这一次没坐下来,只是站在一边冲他笑了笑的史蒂夫,“一切还顺利吗?” “很遗憾,不太顺利。”艾德里安替他说,“所以我们只好再来打扰你一次,看看你还能不能记起点别的东西。”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长风衣,坐下时自然而然地撩起衣摆,这时候就从胸袋里掏出一本小笔记本,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上面的无关记录,“你昨天说你目击到的是一只……看起来像狼又像狗的东西,对吧?” “是的?” “所以我可以假定,你看到它的时候,它是四肢着地的状态,对吧?” “是的?” 艾德里安从笔记本上的一堆小涂鸦里抬起眼睛来,“你确定吗,爱伦警官?” 爱伦警官沉默了一会儿。他有些不安,在病床上轻微地扭动了起来,又往美国队长的方向瞟了一眼;但后者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他。仿佛被烫到了一样,爱伦警官仓促地收回了目光,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想我是确定的。” “爱伦警官,你已经当了三十多年的警察,”艾德里安瞧着他,“你上过多少次法庭的证人席?” “我不记得了。” “那就是很多次咯。”艾德里安合上笔记本,“现在告诉我,爱伦警官。你在证人席上也会说‘我想我确定’吗?” “我现在又不在证人席上。”爱伦警官抓紧了床单,“为什么你要用这种语气问我问题?如果你再这么和我说话,年轻人,我就要叫医生过来了。” [心理学检定:d100=??/50。他真的会叫医生。] 艾德里安凝视了他一会儿。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狼一样,老警察毫不退让地和他对视。过了一会儿,艾德里安忽然露出微笑,放松地往后靠了靠,“抱歉,爱伦警官。我不是有意让你感到不适的。” “你最好不是。” “但根据最新情报,”艾德里安重新打开他的小笔记本,煞有介事地翻了一页,“目击者声称它看起来像一个流浪汉。一个只有两脚着地,披着人类外套的流浪汉。你看,爱伦警官,事情是这样的,这条情报让我忽然想起来冷藏拖车里的货架高度……” 调查员微微笑着,一手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一手往胸口比划了一下,“很符合人体工学,正好位于成年人胸口处。我个人很难想象一头狼要怎么四肢着地地啃到那么高的尸体,那一定得是非常、非常巨大的一匹狼吧?” 8、第 8 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爱伦警官生硬地说。 艾德里安看了他一会儿。史蒂夫抱起了胳膊,目光在拒绝沟通的老警察和调查员之间徘徊了一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插手了;但临时同伴没给他这个机会,低头抚平了膝盖上的笔记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让我换一种更直接的表达方式。”艾德里安说,“你之前的目击证词和我亲眼见到的那玩意有出入。”就在他说到“亲眼所见”的时候,爱伦警官就震悚地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来,但低着头的调查员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你之后,有三位警官因为目击冷藏拖车内的惨状陷入临时疯狂,正住在你隔壁的几间病房里。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利约德·布鲁克斯,内森·福斯特和瑞安·多诺万,我猜你多少应该记得一点他们曾经长什么样吧。至于现在……” 艾德里安抬起头来。爱伦警官盯着他的眼睛。 “…现在,那玩意还在外边。”艾德里安也看着他的眼睛,“为了更好地追踪和搜捕它,我们需要你尽可能地回忆当时目击到的事情真相。爱伦警官,我衷心希望你能配合调查,为了全纽约人民的生命着想。” 说不准是哪一点打动了爱伦警官,或者他其实根本没听进去,老警察从病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整个上半身倾向了调查员的方向,“你—你遇到它了?” 他凑得很近,艾德里安甚至能看清爱伦警官的瞳孔在疯狂地闪烁,几乎像是嗑嗨了一样的惊恐。病房里的空气一时被爱伦警官身上散发的惊恐卷了进去,变得紧绷了起来;史蒂夫无声地上前了几步,但艾德里安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一摆,坐在椅子上的身躯一动不动,只是凝视着爱伦警官闪烁着的瞳孔,“对。差点被那玩意弄死。” 爱伦警官凝视了他一会儿,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气喘吁吁的笑声。他向后仰去,重新倒回病床里,笑声里甚至夹着一些奇怪的水声,听起来像是呛到了自己。 “所以它是真的,我就知道。”老警察仰面对着天花板,“我还以为那是我的幻觉,当我半睡半醒的时候看到一只巨狼从拖车后经过的时候……上帝啊,我以为我只是睡糊涂了!它的四肢有那么长!躯干又那么短!只有一个窄小的脑袋挂在躯干前面,脖子半断不断地吊在那儿,就那么一闪而过!” 艾德里安迅速翻开笔记本记录。只有史蒂夫眉毛一皱,注意到了什么,“你半睡半醒的时候?”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噩梦,一个鬼魂,”爱伦警官可怜地发起抖来,“一个在纽约大战中丧生的可怜人的鬼魂……每个人都说看尸体总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最好不要去看,也不要去管!所以我没有…我以为它只是一个……” “那你为什么对着拖车内开枪?”艾德里安提问。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爱伦警官抽泣起来,“当我打开门,看到那地狱一般的景象——谁能想到那些冻得梆硬的尸体还能出事!天哪,它们可能比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要硬!就在我睡着的时候,那玩意闯了进来,把它们啃得满地都是——满车厢都是飞溅的尸液和人体碎片!你叫我怎么不对它开枪?!” “它当时在里面吗?那个怪物?” “当然不,不。我只是吓坏了……一想到它挥舞着折断了的四肢,像个蜘蛛一样爬进去大吃特吃,而我跟个白痴一样趴在桌子上睡觉,根本不知道我可能差点成为它嘴边的一道小点心……” 艾德里安暂停了记录,往史蒂夫那儿看了一眼。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爱伦警官根本不知道那玩意是从拖车里爬出来的,只看到它离去时的背影;但他当时多半是睡懵了,只以为是个毛骨悚然的噩梦,并没有深入追究。一直到了天快亮起时,他才注意到拖车内的情形,在惊吓之中开了枪。 “你那晚本应该执勤的,斯科特。”史蒂夫抱着胳膊说。 “我知道,我知道,”爱伦警官泪流满面,“我自己躲过了一劫,但利约德他们…天哪……” 一直到艾德里安和史蒂夫撤出病房,老警察还盖在自己的手指里低低地呜咽着。透过门上的那节玻璃,艾德里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笔记本,没忍住叹了口气。 “所以这一切就始于一个警官的玩忽职守。好吧,我想那应该就是全部了。”艾德里安说,“现在新的问题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调查员就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抱歉。”艾德里安说着,拿出来看了一眼。史蒂夫当然不介意他看眼手机,也不会去看他的手机屏幕,这时候就转过脸去,随意地往四处望了望;但就这么一望,他注意到导诊台那儿正围了几个人,正言辞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我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一位身着职业套装的女士忍无可忍地一拍柜台,“我只要求看一眼他的遗体!这到底能有什么难处?!” 她一个人就像一支军队那样,围困了瑟瑟发抖的导诊台。其他人纷纷侧目,坐在里面的护士正抓着座机话筒,迫于压力小声回答了一些“技术问题”之类的东西,反而让见不到遗体的家属大为光火。 “发生了什么?”史蒂夫走过去问。 “听着,先生,”女士恼火地对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这不关你什么事情!” “也许我能帮忙?” “你要怎么——”女士不耐烦地转向他。但不管她本来打算说什么,下一秒,那后半句话就卡在了她的喉咙里,惊讶和迷惑渗入了她的妆容,“……美国队长?你在这里干什么?”没等史蒂夫回答,她就反应很快地联想到了什么,表情混合了病人家属特有的那种“灵光一闪”之后的难以置信,“是不是…是不是……” 这是复仇者联盟的特别任务吗?她心想。 一瞬间,仿佛力气尽失,她刚刚还拍在柜台上的手忽然一软,差点儿直接滑倒下去。史蒂夫赶紧扶住了她,“我只是路过,女士。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路过?别骗我了,队长,”她惨淡地笑了一下,“你也会生病吗?” 史蒂夫看着她,一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当时不在纽约。”她重新站了起来,疲惫地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我的丈夫的情况一直反反复复,而我还有一份工作,只剩我的工作能养活我们的孩子了。所以我离开了他,飞到洛杉矶去出差。谁能想到?就在昨天,我收到了医院的最后一份病危通知,我想他会挺过去的,但他没有。” 在他们身后,其他来访者照旧熙熙攘攘地问护士问题,或者担忧,或者惊慌,或者已经看淡一切,只求一个结果。 “所以我连夜飞了回来,”她说,“处理后续事务。我填了那些该死的表格,一张又一张,每次护士接起电话的时候,我都觉得一阵腿软,生怕要见到他,又生怕见不到他。一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好了,队长,这就是整个故事了。你能帮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吗?还是你要告诉我复仇者联盟‘征用’了他的尸体?” 史蒂夫很少觉得他会受到压力。无论是面对什么样的敌人,他都能重新从地上爬起来。但面对一个无助的市民,生怕让他们失望的压力仍然沉甸甸地压在史蒂夫那颗冰封后依然跳动的心脏上。 他怎么能保证这位女士见到她丈夫的最后一面呢? 从听到“尸体”这个关键词的时候,史蒂夫就开始怀疑了。 他很想长叹一口气,但他没有这么做。与之相反地,史蒂夫只是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他就直视她含泪的双眼,用自己最郑重的语气向她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女士。如果我发现有任何事情发生在他身上,我保证我会为他复仇。” 不远处,正把手机收起来的艾德里安旁观了这一幕。他看着史蒂夫引导那位女士重新坐下,询问过导引台的护士,最后朝他这儿走来。一个守护者就在转身的那几步之间转变为一个复仇者。 “太平间出事了,埃利斯。”史蒂夫匆匆掠过他身边,“我们走。” 9、第 9 章 迈蒙尼德医院,地下室,太平间。 抵达楼层的电梯叮的一声响起来的时候,值班室里的管理员立刻投来期待已久的目光,甚至差点儿从椅子上弹起来;但当他看到电梯里走出来艾德里安和史蒂夫的时候,管理员的表情立刻又重归愁眉苦脸,屁股也重新落到了椅面上。 “往那边走是地下停车场,先生们。”他没精打采地往另一边指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了窗口后面,“我身后是太平间。你们肯定不会想走错路的。” 艾德里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从电梯出来,向北是一条走廊,远远地可见一扇紧闭的门,有车辆行驶过去的灯光照在门上的玻璃处;向南的另一条走廊相比之下短了不少,走廊尽头有卫生间标识挂在那儿,一闪一闪的。第三条岔路从管理员所在的值班室延伸出去,通往标着“太平间”的目的地,有个监控探头正盯着它的门口。 “我们没走错。”史蒂夫说。 那张没精打采,一看就熬了个大夜的脸于是重新从窗口里露出来。管理员看起来拿手狠狠地抹过一把脸,头发乱翘,“抱歉,太平间暂时不对外开放。回到活人的世界里去吧。” “你已经报警了,对吧?” 管理员瞪大了眼睛。 “我看得出来你在等人,而且你很害怕。”史蒂夫看着他的眼睛,“听着,如果你认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案件,纽约警局就能解决,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儿不需要我。但如果里面完全是一场噩梦,”他用拇指往里指了一下,“你真的应该让我们进去。” “好吧,好吧。”管理员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我确实在等警察们。但我不能那么做,你明白吗?就算你长得像美国队长,我也不能让你就这么走进去。你可能会破坏现场,而且你可能……” “长得像美国队长”的史蒂夫·罗杰斯短暂地沉默了一阵,给艾德里安递了个眼神。后者正好结束环境观察,意会地走过来出示了神盾局的徽章。 “我们来自国土战略防御攻击与后勤保障局,”调查员一本正经地自报家门,“专门调查这类超自然的案件。” “那是什么玩意?算了,不重要。”管理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感谢上帝!快跟我来吧。我实在受不了一个人坐在这里守着那些……” 他嘀嘀咕咕地站了起来,摘下了手边挂着的钥匙,领着他们往太平间那儿走去。钥匙哗啦啦地响了几下,冷气从太平间里扑面而来;这场景实在太眼熟,艾德里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条件反射地回想起昨天看到的冷藏拖车。 但当门大敞开来,管理员一边唏嘘一边走进去的时候,艾德里安和史蒂夫一时都停下了脚步,狐疑地扫过太平间的内部情况。 这里面居然一片太平,地砖是白色的,冷藏柜是灰色的,既没有溅得四面八方的脑浆,也没有散落一地的碎尸块。 “进来吧,别在乎那股味道。你们自己要看尸体的。”管理员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拉出一具干瘪的裹尸袋,沉重地叹了口气。当两位调查员走到他身边的时候,管理员凝重地瞟了他俩一人一眼,“你们确定能接受?里面很不好看。” 在两位调查员点过头之后,他才拉开裹尸袋的拉链。黑色的两边像颤巍巍的蛾虫翅膀,无力地散落在金属台子上,史蒂夫和艾德里安一人一边探过头来,往里看了一眼。 “如果你们想吐,”管理员好心提醒,“卫生间就在出门右转。” “不了,谢谢。”艾德里安抬起头来,“其他的呢?” 管理员纳闷,“其他什么?” “其他尸体。”史蒂夫说。 管理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艾德里安,反应了一会儿;然而两位调查员显然没有和他开玩笑的意思,只是凝视着他,于是管理员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你们不会觉得其他尸体也被啃了吧?” 艾德里安和史蒂夫对视了一眼。在沉默中,他们又看向管理员。后者脸上干巴巴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光速变成一片青色。 当接到消息的刘易斯特工赶到现场的时候,艾德里安和史蒂夫正一边说着话,一边摘下手套,从太平间里走出来。管理员像个游魂一样跟在他们身后,默默无言地飘了出来,动作机械地带上了门。 “队长,埃利斯。”刘易斯特工和他们打招呼,“里面发生了什么?” “和拖车里的差不多。”史蒂夫说,“但我说不好那是变糟了还是变好了。” “那得看我们的谈论对象是谁。”艾德里安说。 特工没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纳闷地看了他们一圈。两个调查员对视一眼,艾德里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一边游荡着的管理员,史蒂夫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艾德里安就脱离了他们的对话。当他走向管理员的时候,他还能隐约听见史蒂夫在向特工讲述事情的起因,“今早史密斯夫人前来看她丈夫最后一面。就在那个时候,拉出尸体的管理员发现……” 当时,管理员只是按照惯例,确认一下尸体还在那儿。但从那之后,记忆就变得模糊了起来。人脑的保护机制模糊了大段大段的回忆,一直到他重新坐下,喝到一杯热咖啡,管理员才终于回过神来,发现那个国土什么什么局来的年轻人站在他身边,正一脸凝重地瞧着他。 “抱歉,”管理员缓了一会儿,神色恹恹地开口,“我刚才肯定是有点走神了。你说了什么吗?” 艾德里安在他身边坐下,“你还好吗?” 管理员差点被这个问题逗笑了。谁能在见过那些疯狂的尸体残骸之后“还好”?但他很快叹了口气,“还好。干我们这一行的,见过的零碎尸体数也数不清。你肯定有问题要问我,是吧?问吧。” 艾德里安看了他一会儿,“上次你检查那些尸体是什么时候?” “那得是昨天晚上,我过来值班的时候。”管理员没精打采地回答,“尼克森和我当面交接的——他是我的同事,昨天上白班——那时候每一具尸体都还好好的。现在我的嫌疑最大,是不是?我在这儿坐了一整晚,居然什么也没看到。” “我看到走廊装着监控。” “对,是的。”管理员抹了把脸,“一出事我就问保安调监控了。他们大概在等着警察过去问话吧。” 艾德里安听到这里,往后仰了仰。有两只椅子腿危险地腾空了起来,但艾德里安稳稳地从值班室门口探出了半个身子,招呼了一声,“队长!” 还在和刘易斯特工沟通的史蒂夫回过头来。 “监控。”艾德里安往上指了指。 史蒂夫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意会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转向刘易斯特工;艾德里安也重新坐稳椅子,对上正从手心里抬起脸的管理员。 “所以他真是美国队长?本人?”管理员苦涩地说,“天哪,我女儿可喜欢他了。但现在不是问他要签名的时候,对吧?我已经完了。一房间尸体在我的看守下变得七零八落,哪家医院还会要我?” “这可能不是你的错。”艾德里安也叹了口气,“好吧,我理解那种感觉……” 管理员笑了一声,“马上要被辞退的感觉?” “对。”艾德里安耸了耸肩,“但既然那只靴子还没掉下来,我们也只能把眼下还能做的工作做好。你准备好继续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了吗?” 管理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当他伸手去拿咖啡杯的时候,艾德里安能看到他的手指有点颤抖。 “我准备好了。”管理员说,“问吧,我会尽全力配合的。” “所以,尸体状态不明的这段时间,”艾德里安翻开笔记本,“我们可以暂时假定为昨晚你同事尼克森和你交接之后,一直到今早你调出那具尸体查看之前。是吗?” “是的。” “这一整晚你都在这里吗?” “是的,但我可能上过几次厕所。就在走廊角落,刚才我告诉你们的那个。” “你还记得上厕所的具体时间吗?” …… 半个小时后,艾德里安抄着他的小笔记本走了出来。史蒂夫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怎么样?” “我怀疑它是在他昨晚上厕所的时候从停车场溜进来的,分别是在这几个时间段。”艾德里安向他展示自己的笔记本,“我们得调停车场的监控录像。” “我刚看过这一层的监控录像。你猜怎么着?”史蒂夫看了眼他的笔记本,“一切平常,只有几帧闪过马赛克。” 这下艾德里安也没忍住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我早该知道。这些该死的东西每次出场都自带屏蔽仪。” 史蒂夫捏了捏他的肩膀,“至少你问到的那几个时间段对得上马赛克出现的时间点。” 艾德里安接受了他的捏捏安慰,但还是没精打彩地翻着手里的笔记本,“现在它的吃相变好了,甚至还知道把盘子塞回去。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第一次目击,它还四肢并用地在地上爬;”史蒂夫把手插进口袋里,“第二次目击,它已经穿上雨衣,还会躲在垃圾堆里;第三次目击,它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停车场里,没引起任何人的警觉,还会在进食之后收拾残局。说实话,埃利斯,我有个很让人不安的理论。” 艾德里安有点想笑,但最后只是僵硬地提了一下两边嘴角,“说吧。” 史蒂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它在飞快地进化。”他说。 10、第 10 章 “好极了!”艾德里安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里,“再这样下去,它就能穿上西装,应聘下一任汉尼拔了。” 他正准备把话说下去,一下子抬眼撞见史蒂夫茫然的目光,然后才反应过来,“哦,汉尼拔是一个电影角色,出自《沉默的羔羊》。一个食人魔。虽然我有点不太确定他吃的是生食还是熟食……”艾德里安比划了一下,然后在史蒂夫一个纳闷的皱眉表情中果断放弃,“算了,这不重要,别在意。我们说到哪了?” 被冰封了几十年的史蒂夫有个小习惯,会在别人提到这些年的某些经典作品时掏小笔记本记下来。但说真的,食人魔题材还是算了。于是他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往值班室里望了一眼,“你确定那个管理员没问题?昨天看到那一幕的几个警察都疯了。” “我不能完全确定,但他大概率没问题。”艾德里安也往那儿看了一眼,他们谈论的对象正打着电话,似乎在焦虑地说些什么,“他在医院工作,见过很多尸体。要是他一见到几个残肢断臂就发了疯跑出去,谁还会让他守太平间?” “有道理。”史蒂夫说,“另一件事,你刚才说‘这些东西自带屏蔽仪’……” 艾德里安赶紧澄清,“那只是个比喻。” “我知道。”史蒂夫挑起眉毛,“我可能是个老年人,但我还能听出那只是一个笑话。我想知道的是,‘这些东西’代指什么?你找到它的恰当分类了吗?” 现在似乎不是一个笑出来的恰当时机,所以艾德里安忍住了。他抿了一下嘴唇,佯装严肃地回答,“它仍然是一种新发现的生物,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不过这种情况在我们的调查过程中很常见,无论是专业的调查员,还是意外卷入的无辜市民,几乎没有人能留下它们的影像资料,或者任何能表明它们存在过的实物证据。” “那太糟糕了。” “是啊,不过好消息是我的教授今早就去查资料了,”艾德里安扬了扬手机,“他给我找到了一些上个世纪的应对方法,说不定能有用。” “这真疯狂,”史蒂夫说,“我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上个世纪的东西已经全部淘汰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点评的意思,只是在感慨。所以当他走向那条通往停车场的走廊的时候,跟上他的艾德里安也只是摇了摇头,“说真的,你可能会发现以前的技术比现代科技靠谱多了。” “包括这个吗?”史蒂夫拉开了那扇门,示意艾德里安去看外边的密码盘,“我刚才就让刘易斯特工去调查能打开这扇门的人员了。但如果你觉得这个算在那玩意自带的‘屏蔽仪’里,现在叫他收工还来得及。” 结果一看到那密码盘,艾德里安就膛目结舌了起来,“天哪!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什么?” “这个!”艾德里安拍了一下那密码盘,数字不太灵敏地跳了出来,“我没想到它是怎么进来的——我没想到这儿还有一道锁。不,队长,它不可能在不破坏锁的情况下溜进来。所以这意味着……” 他们对视了一眼。就在这时,史蒂夫的翻盖手机响了起来。 “我们找到他了,队长。”刘易斯特工在另一边说,“尼克森·格雷,昨天在太平间值白班。他的家人今早报了警,怀疑他失踪……” 但战后本就一片忙乱的纽约警局没有受理这件看似琐碎的失踪案。他是个成年人,失踪没超过24小时,只是一晚上没回家;于是警员合情合理地建议格雷一家再去他平时会去的地方打探一下,比如朋友家和酒吧之类的。 直到一个翻垃圾的流浪汉在垃圾桶里翻到了他的尸体。 调查员和美国队长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围了起来。巷子两侧的楼栋窗户紧闭,但窗帘后影影绰绰,显然住在这一带的人们正在安全地带探头探脑;封锁线内,鉴证科和法医正在采集证据和初步调查,当艾德里安对守着封锁线的警员出示神盾局徽章的时候,蹲在尸体边上的法医回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他们两个。 “怎么又是你们两个?”他没精打采地迎了上来,“你们觉得这案子和‘那个’有关系?” “尸体怎么样?”艾德里安直接问。 他没回答法医的问题,法医显然也不介意,只是叹了口气,照旧拉起了封锁线,“要是你问我,我会说这看起来像是一起普通的凶杀案。死者的脑袋很明显被钝器砸破了,喏,就是那个。” 顺着法医的方向,他们往那边看了一眼。鉴证科人员正在给地上的半只啤酒瓶拍照,洒落一地的玻璃碎片附近还能看到几块已经凝固了的褐色血斑。 “这看起来很像是人为的。”艾德里安也说。 只有史蒂夫知道他在想什么,瞥了他一眼。还不知道“活死人”正在飞速进化的法医一听这个,顿时松了口气,“对吧?我也希望这是人为的。天哪,我从没想过这话会从我嘴里说出来。但如果你们觉得没问题,我这就要把尸体运回办公室了。” “他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什么时候?”艾德里安问。 “从尸斑上看,大概在半夜。” “还有什么细节你能告诉我们的吗?” 法医想了想,招呼他们靠近尸体。已经习惯了这个气味的调查员聚拢过去,看法医轻轻地掀起死者的衣物,向他们展示布料之下的内容物,“看这个。你们看到什么?” [医学检定:d100=7/1失败。] “尸斑?”艾德里安不太确定地问。 很明显他给了个错误答案。法医纳闷地瞧了他一眼,又瞟了一眼史蒂夫,然后很有耐心地问他,“你知道尸斑是怎么形成的吗?” [教育检定:d100=39/80困难成功。] “人死后血液停止流动,在重力作用下……”艾德里安顺口说了出来,接着就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知道了。” 这下在场的只有一位打过仗的美术生面露茫然,“什么?” “简单来说,尸斑应该在尸体的低下部位。”法医比划了一下,“我们发现格雷先生的时候,他的脑袋和双脚位于垃圾桶上方,臀部位于垃圾桶下方;所以他的尸斑基本集中于臀部,呈紫红色。” 但为了方便调查,拍完照之后他们就已经把尸体从垃圾桶里转移了出来,此时平放在地面上。而法医刚才给他们看的部位是腹部。 “看到没?黄色的。这是死者生前所受的淤青,”法医示意,“详细报告得等运到办公室之后的进一步调查。不过我个人很肯定他死前遭到过殴打。” 史蒂夫和艾德里安对视了一眼。 “所以,你们能理解为什么我觉得这和那玩意没关系了吧?”法医目露期待,“这完全是‘人类’范围的东西。虽然我不是专业的警探,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很像是一件激情谋杀案,凶手肯定得从他认识的人里找……” “谢谢。如果有详细报告麻烦发我们一份。” 尸体很快被封进裹尸袋里,抬进了车里。调查员们目送他们离开,一时沉默。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艾德里安说。 史蒂夫没和他抢,“你请。” “肯定是我们的目标干的。”艾德里安叹了口气,“它不知怎么的弄到了进门的密码,然后我们就在这儿发现了一具知道密码的尸体?哪有那么巧的事。” “它逼迫格雷先生给了它密码,”史蒂夫也说,“然后就去了迈蒙尼德医院。” “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总算让我们发现了一点规律。”艾德里安竖起手指,“第一,它每晚进食一次。第二,它可能都已经会说英文了。第三,它偏爱皇后区。” “为什么?” “这儿距离我昨晚遇到它的地点只有两个街区。”艾德里安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一开始,我还以为它只是在没有目的地游荡,从日落公园一路跑到了这里。但在昨晚遭遇我,或者说,遭遇蜘蛛侠之后,它已经逃进了地下通道。特工在搜捕它,以它的智力应该能理解这一点;但几个小时之后,格雷先生就被谋杀在了附近。” “你觉得它是特地回来的?为了什么?” “不知道。”艾德里安耸肩,“但要是我被官方通缉,一小时已经够我上高速的了。” “或者它只是喜欢待在纽约。” “当然,也有这个可能性。” “无论如何,今晚我们就能搞明白了。”史蒂夫说,“我让刘易斯特工封锁了迈蒙尼德医院的消息,那扇门上的密码锁也没换。你觉得它今晚会再来吗?” 艾德里安看向他,微笑了起来。 “绝对的,”调查员说,“毕竟它还留了一些没吃完。” 11、第 11 章 到了天黑下来的时候,刘易斯特工和他的小队已经将迈蒙尼德医院停车场的几个出入口看了个死紧,更别提太平间那一层里面的埋伏了;就连卫生间里都挤了几个杀气腾腾的特工,誓要一报昨晚活死人让他们钻下水道的仇怨。 “该死的东西,”从下水道上来后洗了整整一个小时的特工满是怨念地打出一对牌,“我一定要亲手把那颗子弹送到它脑袋里,谁都别和我抢!” “放松点,”另一个特工点着手里的牌,“它脑袋里放得下不止一颗子弹。” “子弹管用吗?”又一个特工心不在焉地打出几张牌,“他们不是说那玩意不受物理伤害?” “胡说八道。我就不信一梭子子弹下去解决不了问题。”特工拍了拍腰上的枪,“真理可是站在我们这边。” “我们还有美国队长。那玩意肯定不会有纳粹难杀。” “还有那个调查员。”背对着门的特工又打出几张牌,“我要问那个问题了。没人好奇吗?这家伙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就举着个徽章成为这案子的主负责人了。我怎么就从来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我也没有。”低着头点牌的特工随口说,“但我听说他是我们局长亲自找来的。一年前弗瑞还打算招他,你敢信?但他拒绝了。” “他什么?!” “我知道。很不可思议,对吧?”爆了料的特工耸耸肩,“我告诉你们,那家伙肯定有不少本事。” “真的假的?那他昨晚怎么没直接杀死那个怪物?” 他话音刚落,卫生间忽然一片寂静。几个本来在一块儿打牌的特工抬起头来,默默地注视着他。背对门坐着的特工自知不妙,艰难地比出一个口型,‘在我身后?’ 那个爆料的特工怜悯地瞧着他,缓缓地,几乎看不出动作地点了点头。 “真不好意思,”艾德里安意思意思敲了敲厕所门,“我一直没有进公共厕所之前敲门的习惯。” 背对着门口的特工僵硬地扭过头去。除了调查员之外,门口居然还站着他们的指挥官刘易斯特工;后者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一眼他们手里的扑克牌,脸上眉毛直跳,一句话都没说地瞪着他们。 “呃,长官。”特工们赶紧哗啦啦地站起来,仓促地把扑克牌藏到身后,“有什么吩咐?” 他们动作太仓促,甚至有人不小心掉了一张牌到地上。另一个特工赶紧一脚踩住那张牌,把它藏到鞋底下,面上还一脸正色。 “我想问你们借把小刀,”艾德里安笑眯眯地说,“有多余的吗?” “有,长官。” 离门最近的特工接受了刘易斯最多的目光洗礼,这时候赶紧弯腰拔出绑在小腿外侧的一把战术突击刀,双手递给他刚刚还在谈论的调查员。艾德里安也双手接过,刚摸到刀柄就吹了声口哨,“‘疯狗’?这可是好东西。你确定要把它借给我?我可能不会还。” “没关系,长官。”特工板着脸,“这是我的荣幸。” 艾德里安微笑着点了点头。特工暗地里松了口气,满以为这回事结束了,但艾德里安接着就向他伸出手,平摊在他俩中间,显然一副讨要什么的架势;特工不大明白地看了看他的手心,又看了看指挥官刘易斯,然后才在后者的口型里恍然大悟地解下刀鞘,老老实实地一并递给艾德里安。 “谢谢。”艾德里安满意地说。他对特工们点了点头,然后就从门口走开了。刘易斯特工一句话没说,只是在离开前拿手指点了点他们鞋底的方向;特工们也没指望他对他们打扑克的行为彻底装瞎,这时候也只能唉声叹气地从地上捡起那张牌,丢垃圾桶的丢垃圾桶,收小桌椅的收小桌椅。 结果刚过去两三秒,还没等他们开始聊下一轮闲天,艾德里安居然又晃了回来。 “对了,我没有军衔,”他一本正经地说,“只有一个弗瑞临时借给我用的徽章。用不着叫我‘长官’,先生们。” 厕所里一阵沉默。艾德里安冲他们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离开了。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远,那个损失了一把“疯狗”的特工无可奈何地抹了一把脸,“我讨厌他。我真的讨厌他——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他不会又在我身后吧?” 然而艾德里安这时候已经走回值班室了,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穿着红蓝制服的美国队长正一个人守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散落一桌的扑克牌,“要是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冲过去救你们了。发生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有。”刘易斯特工也坐了下来,只不过是板着脸的。 史蒂夫轻易识别出了他的谎言,目光瞟向艾德里安。但正忙着往腰上挂刀鞘的调查员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弹匣,让子弹滚到手心里,“别管我,你们继续。” 此时距离半夜还有好几个小时。为了预防他们的“郊狼”目标今晚突发奇想,要提前进餐时间,他们不得不早早地守在这里;但毕竟还有那么几个小时时间要打发,刘易斯早早地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扑克牌。这时候艾德里安退出了牌局,短暂地尴尬了一阵之后,刘易斯也若无其事地和史蒂夫重新打起牌来,“现代生活适应得怎么样,队长?” “不怎么样。”史蒂夫点着手里的牌,“我那个时候,人死了就是死了,从来不会重新坐起来吃人。” 刘易斯嘀咕了一句脏话,笑了起来,“该死,这真的太疯狂了。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 艾德里安没加入对话,但微微地笑了起来。调查员正一手持刀,一手捏着子弹,手很稳地做着一些相当精细的工作。刘易斯手里心不在焉地打着牌,难免好奇地往他那儿瞟了一眼,“你在干什么,埃利斯?往子弹上刻魔法阵?” “对。”艾德里安头也不抬地回答。 刘易斯本来是开玩笑,这时候自然吃了一惊,“啥?” 艾德里安正好刻完一个,于是就捏着成品子弹向他们介绍,“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了吗?里面有一个像眼睛一样的东西的?我们管它叫‘旧印’,通常来说能起到作用。” “通常来说?”刘易斯不太相信地重复。 “通常来说。”艾德里安点点头,“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今晚布置下的火力绝对足够把它弄死了。” 说完话,调查员就收回了那枚子弹,接着在其他几枚子弹上继续他的工作。刘易斯特工一时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好吧。我很高兴得知这一点。” 史蒂夫看了看他的表情,“放松点,刘易斯。” “我很放松,我一点也没有紧张。”刘易斯特工嘀咕,“对了,调查员,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在我的弹药上也刻上那个什么旧印?……” 一直到半夜十二点,他们看守的太平间都没什么动静。甚至他们还兼职了一部分管理员的工作,收了几具楼上运下来的尸体;就在艾德里安第三次往登记表上签字的时候,他们的耳机里终于传来了一点动静。 “各单位注意,”守在外面的特工提醒他们,“一辆黑色轿车进入了停车场。” 刘易斯立刻按紧了耳机,“司机是谁?” “看不清楚,长官。”特工一边挪着镜头,一边对耳机说,“车窗太黑了。” “可能只是个平民。”史蒂夫一伸手就从椅背后抄起了盾牌。 “也可能是我们的目标。”抽出了枪的刘易斯特工瞟了他一眼,“不管怎么说,他总要下车的。b组,汇报情况。” 趴在车里的特工已经举起望远镜,观察那辆驶入地下停车场的车辆,“看不清司机的脸。目标疑似平民。” “好吧,都小心点。”刘易斯特工没放下戒心,“继续观察,我们的目标很擅长伪装。” 黑轿车平滑地驶入了十面埋伏的停车场,阵阵回响的引擎声熄灭在停车位里。趴在附近车辆里的特工手举着望远镜,一眨不眨地盯着司机的动向;和正常人一样,司机似乎在车里低头拉起了手柄,然后平平常常地下车锁了车门。当他整个人暴露在镜头之下的时候,特工费解地皱起了眉毛。 “他下车了。”特工汇报。 “所以?” “他,呃,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下装棕色。”特工仔细看了看,“角度问题,看不见他的脸。他扣着兜帽,还戴了个超大的墨镜。” “这下尴尬了。”艾德里安嘀咕。要是从车里下来一个怪物,它早就遭到火力洗礼了。但司机穿着打扮像个平民,神盾局总不好一言不发地就拿子弹招呼他,这时候再怀疑也只能闷声观察。 刘易斯特工瞟了他一眼,“原地待命。让我们看看他大半夜到医院来干什么。” 于是在停车场的众目睽睽之下、太平间外走廊里几位的屏息以待之中,那司机走向了那扇紧闭了的铁门;“他”戴着手套的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开始往密码盘上逐一按去。 “哪个白痴这个点过来?”听到实况转播的刘易斯特工大皱眉头,“打电话给其他知道密码的管理员,确认一下他们……” 绿灯一亮,门开了。刘易斯特工一下子收住了话头。但不知怎么的,正准备迈进去的司机忽然动作一顿,在门口短暂地僵了一会儿——伏在车里的特工还在调望远镜的焦距,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守在太平间外的小队更是无从知晓司机的片刻迟疑—— 下一秒,那司机转身就跑,冲向了他的车! 12、第 12 章 埋伏在车内的特工反应很快。 只是短短几秒钟,子弹就噼里啪啦打了一地,甚至在停车场地面擦出了火花;守在医院内的调查员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背着盾牌的美国队长和他先后挤过走廊,简直像两只出了栅栏的牧羊犬一样狂奔而出! 然而也就是在这短短几秒钟内,那司机也从门边顶着子弹夺路而逃。等到调查员和美国队长哐当两声夺门而出的时候,司机已经重新跳进了车里,那引擎呜的一声响了起来,整辆车顿时像鱼一样地一摆尾巴,当着两人的面一喷尾气就冲向了出口。 “这混蛋……”刚打空了弹匣的特工骂了一句,赶紧启动车辆准备追逐战。 他车打上火的声音刚刚擦响,史蒂夫已经从背后摘下盾牌,脱手甩出。画着红蓝双色的圆盾往空中划了一圈,哗啦啦地破进目标车辆的后车窗,劲风裹着玻璃碎渣就往前座削去;然而就在盾牌切向座椅头枕的位置时,司机矮身一藏,竟然就躲了过去,于是那捎玻璃渣的盾牌擦过了它的卫衣帽子,顺着惯性往前车窗撞了出去。 又一阵玻璃碎落的脆响里,还握着方向盘的怪物冒出头来,往回瞅了一眼。 正打算追上去的史蒂夫看清了它的长相。顿时嗡的一声,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四肢和躯干还在执行脑干的命令向前运动;特工队内的喊话声、玻璃碎响、引擎的轰鸣声一时之间在停车场内四处弹跳,仿佛那场上个世纪的战争一样炮火纷飞、永无止境地震响在史蒂夫耳边。 “…队长!”艾德里安喊他,“罗杰斯!” 史蒂夫甩了一下脑袋,茫然地看了过去,“什么?” 呜的一声,由远及近地,艾德里安骑着一辆早就准备在那的摩托车停到了他身边,“要搭个便车吗?” “当然。”史蒂夫总算回过了神。他一手按住艾德里安的肩膀,利落地跳上了摩托车后座;调查员一拧油门,线条流畅的摩托车就冲了出去,紧跟在那辆碎了前后车窗的目标后面。 当反应慢了一拍,还按着耳机的刘易斯特工这才从那条走廊里跑出来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这画面了。艾德里安正载着史蒂夫追向目标,路过墙壁的时候调查员很有技巧地压着摩托车拐了个弯,史蒂夫同时伸长了手,一把摘下了卡在墙里的盾牌。 “什么鬼?”刘易斯特工喃喃,“他们以为这是在拍电影吗?” 这时候他的部下才把车停到他面前,从车窗里探出脑袋,“长官!我们要追吗?” “真是见了鬼了!当然要追!”刘易斯特工一边骂着,一边赶紧钻进车里,“什么计划,埃利斯?!” “c计划!”艾德里安在他耳机里喊,“让你的人都离远点!” a计划是被命名为“郊狼”的目标进入走廊,b计划是特工们直接火力招呼“郊狼”;要是让刘易斯特工来选,他肯定最喜欢b计划。 只要能用火力覆盖来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更何况b计划他能真的参与进去。c计划却只有艾德里安和美国队长两个追上去当打手,特工们只能远远地围在外边,充其量也就是开着车堵路,帮他们把目标赶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 这种个人英雄主义计划有什么意思? 然而眼下不是他喜欢什么计划的时候,所以刘易斯特工甚至没叹一口气,就赶紧按着耳机吩咐下去,“c计划!c计划!” 耳机里响起一片忙碌的“收到”回应。 早在停车场里边动静不对的时候,守在外边的特工就开了车堵在入口了,这时候忙不迭地下车撤退,只留个金属壳子挡住目标的路;然而他们动作再快当然也赶不上引擎的速度,不过几秒钟时间,目标就开着车从停车场里直奔而出! 有个特工条件反射地回过了头——这不能怪他,任何一个正处于战斗状态的人听到引擎轰鸣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当然就看到了驾驶座上的那个东西。 “…——!”短暂的惊愣之后,特工条件反射地抬起了枪口,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呼喊冲口而出,“——!” 他发着汗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扣到了扳机上,枪口也发着抖;然而目标看都没看他一眼,根本不在乎那儿还有一个神智受损了的凡人,只是抓着方向盘狠命一拐。它的车轰鸣着在包围圈里甩了一圈,顿时撞开了一条黑烟滚滚的路,要在夜空里扬长而去;艾德里安的摩托车紧随其后,几乎是从停车场里冲了出来,调查员飞扬着的红发恰好进入了特工发着抖的准星里。 “队长!”艾德里安一眼瞥见了那个特工,“打晕他!” 特工同时扣下扳机。盾牌从美队手里飞了出来,打着哆嗦射出来的子弹甚至没能刮花星条旗涂层,只是擦出了一点飞溅的火星;铛的一声,盾牌的圆面就迎面撞上了他的头盔,连哼都没哼上一声,失手开枪的特工当场就昏了过去。 “我刚才是不是看起来就像他那样?” 史蒂夫手一扬就抓住了空中飞回的盾牌,往摩托车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在他们身后,那个幸运昏迷的特工正被同伴七手八脚地扶起来,像蚂蚁一样搬走。 “差不多吧,”艾德里安在风声里拧紧油门,“幸好你是美国队长。” “是啊,可不能在七十年后毁了这个招牌。” 在他们眼前,那辆前后漏风、侧身车门还被撞瘪了的轿车还在没命地逃跑。四面八方的警笛声包围了它,抄着方向盘的活死人一头钻进了小路,七拐八拐地躲开了那些设置得相当明显的路障和拦路警车;调查员手里捏紧了的摩托车在街头呜地长鸣一声,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长条拐弯的车辙印,即刻就往那车身后追去,沿路只听一阵杂物被撞翻的哗啦声响。 “他们到哪儿了?”刘易斯特工远远地跟在后面。 “报告,目标刚过第八大道和四十四街的交叉口!”特工汇报,“快到了!” “很好,”刘易斯特工松开了耳机,喃喃自语,“很好。” 这场沿路追杀只演了几分钟,看在他们的车速都严重超标的份上。当黑暗笼罩了的日落公园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史蒂夫一按艾德里安的脑袋,后者立刻配合地低下头来;横向飞出的盾牌就从调查员头顶擦了过去,重重地砸进了目标车辆的油箱里! 轰的一声,火星点燃了整辆车。 摩托车紧急刹车,在地上拐了一圈,斜斜地倒在火光之外;艾德里安和史蒂夫各自跳了下来,往那还在地上翻来倒去的车辆走去。车无力地翻了几圈,沿路滴下一连串还在燃烧的汽油;终于,在扭曲的热浪中,车最后发出了一声倒地的重响。 调查员在热浪之外停下了脚步。当他从腰侧抽出枪,拿在手里上膛的时候,史蒂夫近前从油箱里拽出了自己毫发无损的盾牌。在金属的一阵吱嘎吱嘎的响声里,仰面朝天的副驾上爬出来一只还在蠕动的骨架;滋滋冒烟的碎肉还黏在焦黑的骨头上,当它嘶嘶地对两位追兵张开嘴,似乎想要威吓他们的时候,它的喉咙一览无余地露出了黑暗的空洞。 “所以,就是这个东西了。”史蒂夫看着它,对身后的艾德里安说,“你想吐吗?” “不。”调查员说,“我早就知道人肉烤起来是什么味道了。” “挺好的。”史蒂夫点头。 那骨头张大了嘴,嘶声一时停了下来。它的面部骨骼上竟然鲜明地呈现出了短暂的不知所措,然后转身就要逃跑;但它四肢刚刚落到地上,将要手脚并用地逃进黑夜里的时候,史蒂夫拔腿就追,几步助跑跃到一边还在燃烧的车身上,借力一蹬、几乎是旋身飞到了空中——短短几秒,美国队长就闪现到了它上空,双手擎着盾牌狠狠地砸了下去! 稀里哗啦一阵响,本来还能勉强凑成一个人形的骨头顿时碎了一地,恐怕拿到法医办公室里都拼不起来。史蒂夫一手将盾牌重新挂到背后,身后走来的艾德里安冲这场景吹了声口哨。 “很聪明的举动。”调查员说。史蒂夫给他让了让位置,艾德里安就在这一地骨头前蹲了下来,拿枪口敲了敲地面,“起来吧,我保证我会下手下得很利落的。” 骨头没动静,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装死。 “我那天回去后仔细分析了一下你的英语,”艾德里安歪过头,“你想说的是‘你没法从死亡中带走生命’,对吧?因为那儿本来就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了。” 这下骨头总算有动静了,焦黑的牙齿嘎嘣嘎嘣地上下合拢,发出一串阴森森的笑声,“你知道还费这么大功夫?现在加入我们还不算晚,调查员。你知道的,当那注定的时间到来,当群星回到正确的位置上……” “‘我们’?”史蒂夫皱着眉,“还有几个?” 艾德里安刚来得及说出一句“别和它说话”,骨头就兴奋地满地乱蹦起来,“是的,是的!加入我们!反正你早晚有一天也是要死的,不如早点来地狱占个好位置!到了那一天可就来不及了,说真的,比起到时候当一无所知的受害者,不如早一步来……” [手枪检定:p=65/90,(65[d100=65,惩罚6])成功。] [手枪检定:p=61/90,(61[d100=11,惩罚6])成功。] [手枪检定:p=46/90,(46[d100=16,惩罚4])成功。] 没等它把话说完,艾德里安立刻连开三枪! 这么近的射击距离,哪怕是瞎子都能命中。在史蒂夫不可置信的目光里,嘎嗒几声,几颗调查员的子弹崩开的、没烧干净的牙齿滑进了那坚硬的头骨里,那吞下了永恒的颞下颌关节生动地开合了几下,仿佛它还能说话和发声一样;然后,它就倒了下去,摔在一片自己火烧过的残骨里,黑洞洞的眼眶随着头骨的滚落晃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宁静的星空上。 在调查员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一朵黑色的雾气从它眼眶里蘑菇似的冒了出来,冉冉地升了上去。 [灵感检定:d100=1/60大成功。没关系,调查员,战斗已经结束了。放松你的肩膀吧,放松你的警惕,去听风中的声音……]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温柔极了。艾德里安不由自主地细细听去,仿佛有一个逐渐消散的嗓音在呢喃伤怀,‘啊,玛丽亚……’ “你是谁?”艾德里安问,“玛丽亚又是谁?” ‘我名约翰·多伊,’伤怀的嗓音呢喃着,‘众多约翰·多伊中的一个。生者为我赐名,死者常伴我身;我从白雾漂浮的冷原里醒来,我在黑茫茫无边无际的痴愚中跋涉……’ 艾德里安喃喃,“我不明白。” ‘没关系,我明白。’那呢喃的嗓音逐渐消散,‘你还活着,我已经死了。啊,玛丽亚!我怀念你在我怀里时,我的手臂盖在你柔软的腹部之上,夜晚的星星在飘浮的纱窗后闪动;你的呼吸一起一伏,在我怀里,在我心里……’ “等等!” 艾德里安猛地惊醒过来。一瞬间,那呢喃的嗓音,空灵而温柔的倾诉消失在了夜空里;他甚至看到一抹珍珠白的淡光退隐在了黑暗中,在火光中一闪而逝。但一切现实重新回到了艾德里安的感官里,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跌坐到了地上,黑夜仍旧一片漆黑,倒在一边的车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火光从他们身后映了过来,照亮了史蒂夫正凝视着他的脸。 “你确定吗?”史蒂夫说。 刚从幻觉中脱离出来的艾德里安反应迟缓地眨了眨眼,目光一路顺着史蒂夫伸过来的手臂往下滑去,看到他的手正稳稳地抓着自己的手腕。而艾德里安自己的手,看起来正伸向地上那一摊骨头残骸,指尖距离那黑洞洞的眼眶几乎只有一步之遥。 他差点就去摸那不知道什么玩意了! 总算反应过来的艾德里安悚然一惊,连忙抽回了手。史蒂夫同时松开了手,只是目光还停留在明显晃神的调查员脸上,然而还盯着那骨头的艾德里安没注意到史蒂夫的目光,只是沉浸在那劫后余生的悚然之中;但仍有淡淡的怅然浸泡着他的一起一伏的心脏,让艾德里安看着那散落一地的骨头出神。 “埃利斯,和我说话。”史蒂夫说,“发生了什么?” “他和我说话了,”艾德里安还有点儿恍惚,“他说了些……关于玛丽亚的事情。” 史蒂夫皱起眉毛来,尽可能的想让自己不要显得太费解,但艾德里安完全没注意到他出于同理心的努力。调查员看了看头骨的眼眶,又看了看它的朝向,回头望了一眼夜空之下,一片静谧的皇后区。 “我猜那是他的妻子或者女友。”艾德里安宁静地说,“但无论如何,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随着他的动作,史蒂夫也回头看了一眼皇后区的方向。当他再转过头来时,地上那焦黑的骨头已经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一地液体,最后渗入了泥土里,而调查员叹息一声,若无其事地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好了,收工。” 史蒂夫凝视着他。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艾德里安回避了美国队长不赞成的目光,按住耳机开启了通讯,“刘易斯特工?我们这儿结束了。对,一切顺利……” 艾德里安话刚说到一半,史蒂夫的手就按到了他胳膊上。 “埃利斯。”史蒂夫凝视他,“我不认为这算结束。” 13、第 13 章 倒在一边的车身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火光映衬里,艾德里安一手按着耳机,回视了史蒂夫一会儿,一时没人说话。 “什么?”然而耳机里的刘易斯特工没等到下文,顿时紧张了起来,“发生了什么?它又复活了?” 刚才还有些凝滞的气氛一下子就被打破了。艾德里安摇了摇头,先挪开了视线,“没有。可以叫你的人过来了,这里没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哦,太好了。”刘易斯特工松了口气,“那目标的尸体……” “没有尸体。所以我说没什么不能看的。” 史蒂夫也松开了艾德里安的胳膊,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等到调查员和特工沟通完毕,史蒂夫这才继续上一个话题,“你知道这一切还没结束,对吧?” “我知道。”艾德里安耸耸肩,转身走向摩托车,“但这一切永远都不会结束,罗杰斯。这就是个该死的马拉松比赛,我们永远也跑不到终点——你最好祈祷我们跑不到终点,因为我们必输无疑——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们只专注于眼前的胜利,队长。别想以后了。” 但史蒂夫问的不是这个,而且他们两个都知道。至少史蒂夫知道自己问的“这一切”是“刚才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艾德里安狡猾地回避了那个问题,只是以更加宏大的“这一切战争”作答。 真是好极了。又一个不喜欢谈论自己问题的队友。史蒂夫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捡起了自己的盾牌挂到背后,干脆顺着艾德里安的话锋谈论起战争,“一战刚结束的时候法国人也是这么想的。” “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们至少还享受了二十年的和平。”艾德里安回过头来,往地上那堆骸骨曾经残留的地方指了一下,“而这个呢?这个发生在世界各地,发生在任何时间。我们没法阻止每一起,队长。死去的人会重新活过来,这已经写在了他们诞生的规则里。你要怎么做?派人守在每一座新的坟头,看他们会不会从里面爬出来?”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埃利斯。”史蒂夫平和地直视他,“你知道它在说什么,所以你杀死了它。为什么不让我听?” “因为你会问。”艾德里安干巴巴地说,“你会好奇,你会调查,你会去追寻事情的真相,然后你就会像我一样住进精神病院。我可不想跟弗瑞解释为什么美国队长和我出一趟任务回来就疯了。” 史蒂夫挑起眉毛,从调查员的一堆废话里精准地拎出了他的潜台词,“你觉得我没法承担真相的重量?” 已经能隐约听到车开过来的声音了,艾德里安敢打赌那是过来收拾现场的特工们。调查员叹了口气,换了个站姿,“你还记得刚才在停车场里,看到它第一眼的那种感觉吗?” 史蒂夫注视着他,蓝眼睛在黑暗里明灭不定。 “我有一个喜欢跑团的朋友,”车上的火逐渐减弱了,艾德里安在那同样明灭不定的黑暗中讲了下去,“他管那种感觉叫‘理智检定’。每一次你遇到一件无法理解、超出理智范围的事情,你都得‘检定’一次自己的理智。听着,队长,我毫不怀疑你的理智比正常人要高出一大截……” 火彻底熄灭了。在黑暗中,身经百战的调查员叹了一口气。 “……但那些谜团可以失败无数次。你只能失败一次。”艾德里安说,“然后你就住进精神病院了。” 呜咽的引擎声开了过来,穿过巷口的光有一瞬间照亮了他们站立的地方。就在艾德里安以为他们的对话已经结束,转身去扶倒在地上的摩托车的时候,史蒂夫在他背后说话了。 “如果战争正在进行,人们正在牺牲,”史蒂夫说,“那么我无权比他们任何一个人牺牲得更少。” 艾德里安叹了口气,吃力地把摩托车扶起来,“以防你不知道,队长,我在你的纪录片里听过那句话。” [体质检定:d100=64/45失败。] 艾德里安差点没扶起来那死沉死沉的摩托车。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甚至没握住摩托车的握把,只是抬了它一下;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机械造物立刻乖了许多,稳稳地站了起来。 “你还看过我的纪录片?”美国队长说。 “我在纽约长大。”艾德里安好尴尬。 终于,这时候神盾局特工的车队开了过来。聚起来的车灯一时间将日落公园的这一块角落照得亮如白昼,处理后续的特工们从车上跳了下来,在经过他们身边时纷纷对他们点头示意;最后一个走过来的是刘易斯特工,他看了眼什么也没剩下的现场,然后才转向艾德里安。 “所以……”刘易斯特工拖长了音调。 但艾德里安只是冲他笑了笑。然后,调查员就把神盾局徽章掏了出来,挂在腰带上的那把刀也一并递还给了刘易斯特工,“告诉弗瑞尾款打我卡上。” 只有五级的刘易斯特工有心想问问细节,但碍于自己手底下一个特工刚刚差点疯了,现在还昏睡着,最后只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这正好遂了调查员的意,在一片收拾现场的嘈杂声中,艾德里安对他挥了挥手,然后就一个潇洒的转身,坐上了那辆漂亮的摩托车。 留在原地的刘易斯特工拎着徽章和刀,一时无言,目光投向了美国队长。结果史蒂夫冲他笑了笑,也什么都没说,一转身也坐上了艾德里安的后座。 “真正的工作现在才开始,”艾德里安发动了摩托车,“你知道吧?” “我知道。”史蒂夫回答。 “抱歉我刚才的反应有点过激。” “没关系,我知道我多有压迫感。” “嘿!” 他们轻松的对话渐渐远去了。刘易斯特工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他还在忙活的部下。当他叫来那个刚才在厕所打牌的特工,将那把名为“疯狗”的战术突击刀还给他的时候,后者当然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这一切都在艾德里安的预料之中。也包括第二天,当他们重新打电话请那位史密斯夫人再来一趟迈蒙尼德医院的时候;电梯再次叮的一响,他们抵达太平间一层,早就等在那里的管理员面色沉重地替他们开了门,拉出了冷藏柜里的尸体,小心翼翼地只拉开了一小节拉链,好让她看到逝者的脸。 [乔装检定:d100=30/50成功。你成功地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将她丈夫残破的面容从那邪恶的手中夺了回来。恭喜你,调查员。] 当那位夫人如释重负,将要哭倒在裹尸袋上方的时候,史蒂夫和艾德里安赶紧一人一边地扶住了她。那真是惊险极了,见证了这一切的管理员差点没喘上那一口气;幸好大多数活人都不怎么愿意进一步追究死人的全部“内容”,死人也往往躲着那过于旺盛的群居生命走,而这也是两者的世界泾渭分明的原因之一。 “至少,曾经是这样的。”事后,艾德里安一边往手上搓肥皂泡,一边头也不抬地和史蒂夫说,“但我听说最近一切都变了。” 史蒂夫坐在沙发上,正皱着眉毛刷新手机上的油管,“怎么说?” “那些‘奇怪’的事情近几年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了,”艾德里安擦了擦手,从卫生间走出来,“你能想象吗?原来生者生活在土壤之上,死者沉睡在土壤之下,”他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条横线,史蒂夫正好找到理由放下手机,尝试理解地瞧着调查员在客厅里比划着那个概念,“两者互不打扰。就连食尸鬼都知道没事不到地面上来!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是说以前没有……”史蒂夫也比划了一下,“死人吃人的事情?” “很少有。”艾德里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还是会有的,只不过我们一般不宣传这种事情。” 史蒂夫明白了,“现在它变多了。” “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艾德里安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不过我们调查员内部有个流传已久的说法,大概是因为几年后世界要毁灭了吧。” 说到这里,艾德里安先停了停,观察了一下史蒂夫的反应。后者什么也没说,只是费解地眨了眨眼,看起来还没过理智检定。很好。 “请问……” “让我从头讲起。”艾德里安竖起手指,“首先,我们以前都以为人类位于食物链的顶端,是吧?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不是真相了。其次,你知道宇宙里有外星人,对吧?” 史蒂夫欲言又止地点了两下头。 “很好。”艾德里安竖起第三根手指,“最后,有几帮外星人早在人类诞生之前就生活在地球上了。严格来说,我们才是他们眼里的‘外星人’,不过这点先不谈;他们有些在睡觉,有些只是没被发现。猜猜那些在睡觉的睡醒了会干什么?” “稍等。”史蒂夫也竖起手掌,示意他略停一停,“我们能和他们协商一下吗?也许我们能找到一种达成和平的方式?” 也许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得知此事之后的反应。任何一个不喜欢战争的人的第一反应。但艾德里安看了他一会儿,两边的眉毛轻轻地垂了下去,仿佛是被一种无形的悲伤和怜悯压弯了,仿佛他早就见过这出于理智的反应,此刻只不过是每一次他在讲述真相之后的历史重演;在他位于皇后区的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印着碎花的窗帘被风温柔地吹动,楼下有自行车叮当叮当地响过,餐馆里煎小羊排炸土豆泥的香气噼里啪啦地响着…… 他们甚至能听到楼下人们的说话声,聊着天气,孩子,工作,聊着一切填充了他们生活的细节。 “不,队长。”楼上,坐在软沙发里的艾德里安忧郁地望着他,“我们没法和他们协商。他们根本没有理智……他们也不是故意要毁灭我们的。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生活着。他们只是醒来。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14、第 14 章 “世界末日?他也告诉你那个了?”弗瑞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随手将麦克莱恩医院的档案丢到了办公桌上,“先看看这个吧,队长。他刚从精神病院出来,别告诉我你真的信了。” “而你雇佣了一个‘刚从精神病院出来’的人。”史蒂夫看都没看那份档案一眼,只把两手按在他办公桌上,“你,尼克·弗瑞?你和我之间肯定有一个人是疯了,而且这个人不是我。” 作为一个秘密机构的局长办公室,尼克·弗瑞的办公室堪称字面意义上的“光明磊落”。纽约的灿烂阳光从高空照进来,两面落地窗里一片澄澈光明,几乎能反射出美国队长那灼灼逼人的蓝眼睛;坐在办公桌后的尼克打量了他一会儿,抱着胳膊往后靠了靠,最后无言地移开了目光。 “所以这是真的,”史蒂夫一眼识别出来,喃喃着松开了手,“沉睡的外星人和世界末日?” “真的不能再真了,队长。”弗瑞说,“就在2012年12月21日。” 史蒂夫一下子气笑了,“你们连日期已经都知道了?” “是玛雅预言。”弗瑞岿然不动地架起手指,“我相信全世界的大部分政府都已经知道这回事了,只有少部分顽固派还不肯相信。但你肯定理解为什么我们必须保密,队长。你是那个告诉刘易斯特工目标只是‘郊狼’的。” 史蒂夫直起身,凝视着弗瑞的单只眼睛。双方互不相让地凝视了一会儿,最后史蒂夫问,“我们现在有什么对策?” “见招拆招。” “你的意思是我们根本没有对策。” “我的意思是我们还在研究当中。”弗瑞翻了个白眼,“这是世界末日,队长!我们在讨论的可不是什么简单的课后作业。你指望在提出这个问题的下一秒,我就能给你答案吗?嗯?” 这次史蒂夫没说话,只是耸了耸肩。眼见他转身就走,还以为史蒂夫会再和他辩论几句的弗瑞纳闷地冲他的背影喊道,“你要去哪?” 史蒂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去做我的课后作业。” “好极了。”弗瑞嘀咕着,靠回椅背里。但当门重新关上的时候,神盾局局长脸上那丰富的表情也随着那一声轻响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跷起了腿,手肘搁在膝盖上,满脸沉思地把下巴叠在了手背上;过了一会儿,他的电脑桌面亮了起来,这才吸引了弗瑞的注意力。 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封来自刘易斯特工的邮件,标题写着“[秘密]埃利斯调查员观察报告”。 ‘终于。’弗瑞心想。 他点开附件,看也没看地滑过了那些“专业技能过硬”“侦察技能娴熟”之类的废话;一直到精神状态分析终于跳出来,弗瑞才停下滑动光标,字斟句酌地去读刘易斯特工写下来的每一行字。 “…尽管他尝试用笑话掩饰,但他的精神状态并不十分健康。”刘易斯特工写道,“据我观察走访,埃利斯时常无端出神,没有目的地凝视前方,或者有目的地凝视在我们看来什么也没有的角落,仿佛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如果采取麦克莱恩医生的说法,我会说他仍然时常出现‘幻听幻视’症状。 “此外,埃利斯本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右手时有颤抖。我个人观察角度有限,暂不确定是咖啡因过量、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是手有旧伤。 “最后,我怀疑他有过度工作倾向。相处时间有限,暂不确定原因。唯一我能确定的就是,在他以为我们没有在看的时候,埃利斯看起来精神紧张,神经紧绷,仿佛他在害怕着什么。” 屏幕的亮光映在弗瑞脸上。就算他对刘易斯特工这句明显过度发散了思维的比喻出现在报告里有什么想法,他也没表现在脸上。他只是慢吞吞地滑动滚轮,反复阅读了这几段几遍,然后才往下看结论部分。 “…然而,尽管他的精神状态十分可疑,但我仍然认为他是一位可靠的队友。……” 弗瑞一目十行地掠过了那些公式化的称赞,直接跳到最后一行。 “——综上所述,艾德里安·埃利斯仍能胜任‘复仇者’一职。” 弗瑞手里的鼠标不动了。光标悬停在“复仇者”一词上,就好像他一下子不认识这个他自己提出来的主意了一样。过了一会儿,弗瑞才满怀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 此时,还不知道自己被出了一份“观察报告”的艾德里安正悠哉游哉地骑着他白捡来的摩托车兜风。他本来还等着弗瑞一个(可能的)电话打过来,问他为什么美国队长被他传染上了“灾难妄想障碍”,结果弗瑞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冰冷的金钱打到了他的离岸账户上。 就连他办完事私自开走的那辆摩托车,神盾局都没问上一句。 奇了怪了,艾德里安不由得心想,他肯定又有求于我。 但既然弗瑞暂时保持了沉默,艾德里安当然也不会凑上去问他。这天纽约阳光正好,很适合调查员忘掉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只是在街上兜风;夏风呼啦啦地迎面吹过来,吹得艾德里安身上那件太妃糖色的短皮衣再自在不过地大敞开来,只有那件掖进蓝牛仔裤里的紧身黑背心纹丝不动,贴着他偶尔随着动作浮现的薄肌肉上下起伏,让丝绸一样的风贴着他的腰线滑过去。 “嗨,帅哥,”路边传来一声口哨,“来个冰激凌?” 好熟悉的嗓音。艾德里安没忍住在墨镜里翻了个白眼,然后才刹了车,慢悠悠地踩着地面往回倒过去;一辆冰激凌车正停在路边,挂着价格标牌,丝丝宜人的凉气从里面飘出来。嘎啦一响,出冰激凌的玻璃窗口就被抬了起来,露出一张艾德里安很熟悉的英国人脸来。 肖恩·黑斯廷斯,刺客兄弟会成员之一。他简直像是npc一样刷新在了大路边上,艾德里安决定暂时不问他为什么在这儿。 “给我打三个球,‘帅哥’。”艾德里安拉低了鼻梁上的墨镜,瞧了价格标牌一眼,“一个草莓味的,一个酸奶味的,还有一个开心果奥利奥。” 肖恩给了他一个“你要求真多”的眼神,认命地去给他打冰激凌。冰激凌机嗡嗡地响了起来,艾德里安重新推上墨镜,有意无意地四面看了一圈;他刚才还没注意到,这下算是发现了这辆冰激凌车占据着有利地形,卡在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边上,往哪儿溜都方便。 “你要的冰激凌,‘帅哥’。”肖恩递过来一支冰激凌。三只色彩不一、散发着甜滋滋的冷气的球体严严实实地压在脆筒里,艾德里安接了过来,幸福地舔了一口,“谢了,‘帅哥’。” 肖恩无言地看着他,伸出手来搓了搓手指,“钱呢?” “我还要给钱?”艾德里安嘴里嘀咕着,但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几张纸钞,看也没看就递给了他。肖恩一本正经地点了点,找给他几个硬币,“威廉听说了关于袖剑的事情。” 艾德里安收起硬币,在窗口边低下头来,“嗯哼。” “还有关于麦克莱恩医院的事情。” 艾德里安低着头舔冰激凌,“嗯哼。” 他故意摆出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但耳朵早就竖起来了。肖恩瞧着他毛茸茸的头顶,一时卡壳了一下,才慢慢说出剩下的话,“他建议你再休息一阵。” 艾德里安一口啃掉了半只冰激凌球。肖恩顿时惊悚地抖了一下肩膀,眉毛也跳了起来,但艾德里安只是默默地嚼着那半只冷飕飕的开心果奥利奥冰激凌球,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重新坐回摩托车上,单手拧响了油门。 肖恩眼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冰激凌还被抓在艾德里安另一只手里,一时忘了刚才那个话题,脱口而出,“你就这样开摩托车?!” “不关你事。”艾德里安头也不回地说。 引擎声轰隆一响,艾德里安就飞驰了出去。没来得及开口的肖恩从窗口里探头出去,对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了口气,重新缩回了冰激凌车里。 另一边,风正激烈地拍打着艾德里安没什么表情的脸,把他的卷发全都掀到了脑门上;被暂时卸了任的刺客心里堵着一团气,就这么一路隆隆地往海边逛了一圈,直到气消了才慢悠悠地兜回公寓那儿。 那堆着三个球的超奢侈冰激凌早就被他啃完了,连脆脆的甜筒也没剩下。艾德里安把车停到后巷,一路往楼梯上走去,一边随意地扯下手上的黑色皮手套;晚餐时间快到了,一闻到餐馆里飘出来的香味,艾德里安就眉毛一松,开始盘算今晚该吃点什么。 那天他邀请史蒂夫一块吃过煎羊排和炸土豆泥,果然闻起来香的东西味道都不错。也许他一会儿可以去尝尝淋柠檬汁的脆皮鳕鱼,泡奶油的甜玉米粒,餐后再点一个浇一小勺伏特加的莓果雪葩…… 艾德里安的脚步声停在了自己公寓门口。他拉下墨镜,若有所思地别在了背心胸口上,歪着脑袋往下望去。 一封薄薄的信正压在他门缝底下,半遮半掩地露出了信封上的半个神盾局徽章。 “埃利斯调查员: 你也许注意到了紧邻纽约的另一座城市,它的名字是哥谭。 近日,哥谭警局正因一桩连环杀人案而烦忧,事关重大,新闻暂未播报。我已经向哥谭同行推荐了你,如果你对这起案件感兴趣,前往哥谭的车票已随信附上。将这封信出示给哥谭警局,戈登警督将负责配合你的调查。 p.s.再次感谢你为纽约做出的贡献。 你的朋友,尼克·弗瑞。” 昏黄的晚霞之下,艾德里安挑了下眉毛,长睫毛下的绿瞳孔往信封里面望了进去。里面有一张短车票,一张酒店房卡,还有一份黑色的、手掌大小的皮质小册子。 “上帝啊。”艾德里安喃喃。 他一看到那份小册子就心生不妙起来。虽然他从没用过这些东西,但电视剧他还是看过的,fbi一般就对人出示这玩意。果然,当艾德里安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时,一份新出炉的神盾局特工证件就抖落到了他手心里,像一只扑闪着翅膀的黑鸟。 15、第 15 章 “你明明可以直接打电话的。”艾德里安对电话另一端说。 他已经拨通了他的“朋友”尼克·弗瑞的电话,这时候正翻来覆去地查看那神盾局证件。 姓名一栏久违地出现了他的全名,甚至在那一连串性别、国籍和住址的格式标准的废话旁边还插了一张格式标准的证件照。艾德里安本人怀疑地瞟了证件照里笑眯眯的自己一眼,又皱着眉毛扫过其他诸如证号、级别和服役年龄之类的信息;万幸,这显然只是一张给他临时使用的证件,一个月后就到期。 正常工作的特工大概会在那之前申领下一份证件,但艾德里安当然不会那么做。 “我以为你们调查员都流行这一套,”弗瑞听得见他那边翻看证件的细簌声,“一封不知怎么寄过来的信件或者明信片,语焉不详地邀请你去某个地方详谈。” “那得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事情了,”艾德里安用法语嘀咕了一句,“‘我的朋友’。你怎么不干脆发个电报呢?” “所以你打算去吗?” “我会考虑的。”艾德里安拉开衣柜,评估地扫了一圈里面满满当当、按照长短和过渡色彩排列整齐的衣服。哥谭的天气他刚刚就查过了,一年大约有三百多天都在下雨;纽约这儿都快进入夏天了,哥谭那儿还阴雨连绵,仿佛还徘徊在寒冷阴郁的春天内,艾德里安现在那一身皮衣套背心的肯定不够暖和。 “真遗憾,”弗瑞那儿传来办公椅的咯吱声,“我还以为你会感兴趣。” 艾德里安从衣柜里拉出一件细条纹的白衬衫瞧了瞧,“为什么这么说?” “你没听说吗?”弗瑞不动声色,“也对,现在大概只有哥谭人知道这个,其他地方的新闻都还没注意到。那儿来了一只巨大的蝙蝠。” [神秘学检定:d100=67/11失败。什么蝙蝠,没听说过。] [心理学检定:d100=??/50。他似乎在期待你对这只“巨大的蝙蝠”做出什么反应。] 巨大的蝙蝠。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说法。但艾德里安的神秘学知识实在少得可怜,这时候也只是皱了皱眉,往衣柜里继续挑选他这趟哥谭之旅的穿着搭配,“所以呢?你觉得这只巨大的蝙蝠和这桩连环杀人案有关?” “我怎么知道?我在纽约。”弗瑞说,“只能指望你去调查清楚了。” 艾德里安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这次甚至用不着心理学检定,他就能听出来弗瑞在装傻,“你还有不知道的事情?真让我惊讶。好了,还有什么别的要我注意的吗?” “抱歉,案件细节不便透露。” 好狡猾。艾德里安腹诽了一句,不情不愿地投降了,“好吧,好吧,我会去的。所以这起连环杀人案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觉得他们用得到调查员?……” 哥谭警局,戈登警督正从停尸房里走出来,满腹疑惑地往天台上去。 蝙蝠灯安静地潜伏在一边,戈登暂时没有打开它的打算。媒体正吸血蝙蝠似的盯着警局的一举一动,他不打算给他们更多“警局对此无能为力”的信号,哪怕戈登自己也知道这是事实。先不谈警局里那些看似夜间兼职帮派成员,实则只是白天兼职警察的黑心公职人员,这起案子本身就足够戏剧化了;死者是两个火了近几十年的商业新贵,甚至还是共同创业起家的珠宝生意合伙人,前一阵刚被爆出来争执传闻,这两天就纷纷溺死在了自家泳池里。 更糟糕的是,他们的珠宝生意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创始人还活着了。 想到那些媒体小报抓人眼球的重点标题,戈登叹了口气,点了一根烟。火星在黑夜里渺小地燃了起来,戈登刚刚吸了一口,就听到背后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这对你的孩子不好。” 我不是没开灯吗?!戈登心想。 但他没来得及问出来,先连声咳嗽了一长串。蝙蝠侠默不作声地从披风里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事已至此,戈登也懒得问他怎么又这么突然地出现了,只是在顺过气后叹了一声,“我知道。我从来不把烟味带回去。” 蝙蝠侠没说话。戈登吐了个烟圈,白雾静静地浮上夜空。 “你听说了那个连环溺水案?” “我会看新闻。” “你没必要过来的,蝙蝠侠。”戈登警督说,“我们能解决那个案子。” “所以,”蝙蝠侠说,“你也不认为他们是自杀。” “自杀?怎么可能。”戈登也不是真心要把蝙蝠侠隔离在案件之外,当下就被他过于浅显的试探逗乐了,“私下说说,我不认为这些有钱人有把自己活活溺死,还能不往上扑腾的毅力。” “那么,接下来要排除的就是意外了。”蝙蝠侠说,“也有人会在游泳时忽然小腿抽筋,或者遇到其他意外。” 但这案子既然还没有结,显然警局认为不是意外。至少,戈登强烈要求不要就这么以“意外”结案,哪怕这更轻松。事实上,他完全是在顶着局里“他有病吧”“你管他呢,反正破不了案子也是他的错”的压力,还在一意孤行地查案。一想到这个,戈登就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烟圈又冒出一个。蝙蝠侠偏过脑袋,观察着肩膀上明显堆积了压力的戈登。 “这很复杂,”戈登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案子引起了纽约的注意力。一个叫国土什么什么局的机构正派他们的调查员过来,说是明天就到。你不会想引起他们的注意力的,蝙蝠侠,这些顶着国家名头的家伙可没有我好说话。” 蝙蝠侠不为所动,“国土什么局?” “让我看看,”戈登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国土战略防御攻击与后勤保障局。天知道那是个什么机构。” 那几个单词在蝙蝠侠脑海里一闪而过。仿佛有生命一般,六个首字母从单词里跳了出来,挤掉了其余的字母,跳到了蝙蝠侠面前;短暂的几秒思索过后,蝙蝠侠脱口而出,“‘神盾局’。他们的简称是神盾局。” 戈登没反应过来,纳闷地瞧着他,“打过交道?” 那倒没有,蝙蝠侠想。但就在他打算开口之前,他们都听到隆隆的引擎声从几个街区外一路驰来,越来越响;两个脑袋于是不约而同地从天台的屋顶上探出来,看到那戴黑头盔的骑手一路驶近警局,风衣下摆在身后飞扬。 “没有,”蝙蝠侠注视着那身影,“但我想快了。” [侦察检定:d100=79/50失败。] 艾德里安刚到警局门口,就听到一个侦察检定跳了出来。他摘下头盔甩了甩卷毛,狐疑地四处看了看,然而什么都没发现,只好纳闷地走向警局;弗瑞给他买的车票是明天的,但一听到案件细节艾德里安就坐不住了,吃过晚餐就骑着摩托车飞奔赶到,赌的就是哥谭警局没有“夜晚”这回事。 果然,一个正打着瞌睡的值班警官很是客气地“迎接”了他,“报案等会再来,我马上要换班了。” 艾德里安看了他一眼,出示了神盾局证件,“戈登警督在吗?” 这时值班警官才彻底睁开眼睛,纳罕地瞧了瞧他的证件,手就往桌上的电话机伸了过去,“戈登?他早就下班了。但你很幸运,我刚才还看到他往停尸房去。”值班警官按了几下按键,拿起话筒来,“停尸房?对,是我。有人来找戈登。” 似乎那边迟疑了一阵,值班警官就趁机捂住话筒,满是好奇地问艾德里安,“你是纽约来的,对吧?调查那个?就是那个?” 他眨了眨眼,试图用眼神暗示调查员。艾德里安给了他一个礼貌的微笑,刚打算说点官方套话糊弄过去,就听到身后叮的一声,听起来像是电梯到了。这正好给了艾德里安借口,于是他回过头去,看到一个长风衣、戴眼镜、唇下生须,浑身冒着靠谱气息的警察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在掐灭一只燃到一半的烟。 “你一定就是纽约来的调查员了。”他朝艾德里安伸出手,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句,“詹姆斯·戈登。” “艾德里安·埃利斯。”艾德里安和他握手,“我可能到得早了点,但我一听到这起案子就坐不住了。希望我没给你造成困扰。” “没有的事,我本来也在加班。” 值班警官在艾德里安身后探头探脑,一点儿掩饰自己在偷听的打算也没有。戈登看了他一眼,往电梯的方向示意,“来吧,我带你去停尸房。关于这起案子,你知道多少?” “你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吧,戈登警督。”艾德里安跟他进了电梯,“给我看看你的视角,这对调查会很有帮助。” 戈登本来问他“知道多少”就是想知道该补充哪些细节,这时候当然没有推脱的理由,自然就在电梯下降的嗡鸣声里讲述了起来,“死者一名威尔斯·蒙哥马利,一名裘德·万斯,于今早分别被发现死于家中的游泳池里。” [母语检定:d100=46/80成功。“死于(dead)”和“溺死于(drowned)”有显著的区别。显然,就算他们的尸体被发现在了游泳池里,戈登警督也不认为他们是“溺死”的。] “你可能会以为他们是溺死的,埃利斯调查员。”戈登说这话时看起来又想抽烟了,但只是手指下意识地往风衣里探了一下,就十分克制地收了回来,“初步尸检报告就是这么说的,我的眼睛和经验也是这么告诉我的。所有的那些蕈样泡沫,‘洗衣妇手’特征,甚至解剖出来的水性肺气肿……” 戈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了验尸官办公室楼层。 “但胃里的水少得不正常。”戈登干巴巴地说,“你敢相信吗?一个快溺死的人能控制住自己的吞咽反射,而且这么厉害的人居然还有足足两个。” 16、第 16 章 通常来说,解剖出水性肺气肿就能基本断定是溺死了,其他的细节只算添头。哪怕只要是肉眼一看,看到那膨胀到塞满胸腔、几乎有正常肺部两倍大小的“粉色气球”,正常人都知道这算是死透了,完全没有进一步调查的必要。 负责经手这两具尸体的法医也是这么想的。 开什么玩笑,他见过的尸体可能比其他人见过的活人都要多!他敢打赌这俩尸体完完全全就是溺死的,但分到了这起案子的戈登警督偏偏要抓着“胃里水太少”这一点不放,疑神疑鬼地嗅来嗅去。 难道他不知道这案子有多难搞吗?难道他不知道这案子越快结束越好吗? 甚至不需要他盖什么章,只要签个字,告诉所有人死者完全是溺水而死,一切就都结束了!这可算不上什么谎话,毕竟他们也没在尸体上发现瘀痕、发现任何生前遭到过胁迫或有打斗的痕迹,除了是意外溺死还能有什么可能? 现在好了,警局迟迟不结案,媒体小报纷纷望风而动,各种“谋财害命”“合伙纠纷”之类的猜测都出来了;眼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八卦猜测甚至都要越过刚回哥谭的布鲁斯·韦恩的风头,演变成全哥谭目前最关注、最火热的八卦了,戈登警督总算要在罗伯局长的压力下“承认”他搞错了,尸体肯定是溺死的……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这起几乎没有疑点的案子居然引起了纽约的注意! 他们肯定是疯了。哥谭警局不情不愿地想,这起明摆着就是溺死的案子还有什么好调查的? 除了死者胃里水太少,到底还有什么疑点? 还有什么疑点能推翻“意外溺死”这个结论? “死者体内的溺液分布异常。”戈登警督领着艾德里安穿过走廊,“通常来说,水会从口鼻处进入,所以死者的整个呼吸道都应该是湿润的。” 他一点儿也不忌讳地往自己的口鼻处比划了一下,顺着体内气管行走的方向一路划到肺部。艾德里安看了他一眼,“但我们要面对的这两具尸体不是?” “不完全是。”戈登说,“好吧,他们的呼吸道也是湿润的,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你看,正常进入口鼻的水流……” 验尸官办公室的门开着。见他们边说话边走进来,管理员习以为常地敲了敲手边的一本记录册,示意他们签字。戈登暂时不说话了,只是拿起笔来,自然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艾德里安。艾德里安自然也签了字,顺便往上面瞄了一眼。 尸体是今早发现的,戈登的签字分别在上午时分和傍晚时分各出现过一次,现在是第三次。 “…从口鼻进入,”进入停尸房后,戈登就讲了下去,戴着手套的手指审慎得划过尸体体表,“进入咽喉,气管,支气管和细支气管,最后到肺部。”讲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眼艾德里安,确认后者真的在听之后,另一只手也在尸体体表上划了开来,“另一条路径从咽喉开始分叉,通过食道进入胃部。” [理智检定:d100=42/60成功。] [侦察检定:d100=87/50失败。] 艾德里安瞧着那具已经被剖开了、面目全非的尸体,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正常来说,胃部应该堆积大量溺液,起码有数百毫升,”戈登从旁拿出尸检结果,递给他看,“但法医解剖开来只发现几十毫升的溺液。这就是第一个疑点。” “第二个是?” “气管里的水太少了。”戈登看艾德里安不介意,手指往报告上“气管粘膜湿润,未见明显积液”那一行点了点,“要是你问我,我会把这句话翻译成‘气管里几乎没水’的意思。” 艾德里安从报告里抬起眼睛来,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我知道,我知道,”习惯了被同事冷嘲热讽的戈登耸了耸肩,“这些都算不上什么疑点,是吧?溺死最重要的解剖结果就是他那两倍大的肺,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被溺死了;非要说的话,另一种可能是他被杀害的,但也没见一丁点有人按着他脖子喝水的强迫痕迹。完全是死路一条。” 这就是为什么他差点就向顶头上司和媒体压力屈服了。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想不出来这两位到底是怎么死的。但艾德里安眨了眨眼睛,就像完全没在听他那一段自我辩解一样,把报告展到他们中间,手指点了点“溺液分析”那一段。 “这是什么溺液?”艾德里安问。 戈登不明所以,“死者体内的溺液。” “不,”艾德里安往死者身上指了一下,“我问的是这取的是哪一段的溺液。口鼻处的?气管里的?胃里的?还是肺部的?” “这得问法医了。”戈登这下反应过来了,“你想要哪一段的溺液?” “每一段都要,主要检查肺里的溺液。”艾德里安最后看了眼尸检报告,拍了照还给了戈登,“重点检查盐浓度。大概多久出结果?” 好问题。就哥谭法医的繁忙工作和他那迫不及待的下班态度来说,要让他们等上一周都有可能。但就算戈登对同僚们的意见再多,当然也不会对纽约来的调查员抱怨,更何况,看在这位调查员的份上,戈登说不定能想个办法催促法医快点出报告。 “我会催催他们的,”戈登不动声色地说,“让他们尽快出结果。” “好极了,”调查员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戈登扯的一面旗帜,满意地看看手表,“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戈登警督。明天什么安排?我们要去问问目击证人,还是问问那个幸存的……” 戈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还在看手表的艾德里安没注意到。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艾德里安抬起头来,“‘精灵珠宝’的最后一个创始者?” “哈里森·杜瓦尔。”戈登收回了目光,“在你来之前,我就问过他的助理了。他愿意配合调查,只不过行程繁忙,我们得在明早七点上门问话。” 早上七点!谁那么早起床? 艾德里安一时没控制住表情,看起来像是牙疼。戈登纳闷地看了他一眼,但赶在警督问出来之前,艾德里安就默默地咬了自己一下,点头同意,“明白。所以他住哪?” “城外,”戈登补充,“我打算六点从警局出发……” 自愿加班的调查员和尽职尽责的警察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停尸房,戈登顺手关上了灯。门轻轻碰上了,尸体沉眠的空间重归一片冰冷的漆黑。然而没过一会儿,那漆黑的天花板夹角中就现出了两个尖尖的角。 蝙蝠侠从那儿跳了下来,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地落了地。 要指望哥谭警局的工作效率,还不如指望他自己。在一片黑暗中,蝙蝠侠打着小手电筒,先拿尸检报告看了看:戈登先前所说的疑点一览无余地记在纸上,蝙蝠侠草草略过,接着就看向了调查员刚才在关注的溺液分析。 正常来说,溺液包括了呛进人体内的液体成分;就这个案子来说,进入死者体内的应该是游泳池内的水。来自消毒剂中的氯离子,偏碱的ph值,蝙蝠侠一行一行仔细读过去,最后目光才落到盐浓度上。 1%的盐浓度。 世界第一侦探定定地凝视着这一行角落里的细节。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尸体存放的冷柜。 另一边,还不知道自己刚才侦察失败到底是失败了个什么的调查员正坐电梯往上,没精打采地和戈登警督商量明早六点在警局门口碰面。交换完电话号之后,艾德里安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我听说哥谭有关于蝙蝠的传说。你知道什么吗,戈登警督?” 电梯门开,他们抵达大厅。在走出去之前,戈登警督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回答,“从来没听说过。” [心理学检定:d100=??/50他不像在撒谎。] 艾德里安的确没从戈登脸上瞧出任何撒谎痕迹,只好遗憾地放弃这点和案件大约没什么关联的细枝末节,重新回到“盐浓度”的思考上去。然而在他再自然不过地挥别戈登警督,后者也再自然不过地回以点头,目送调查员离开警局之后,他们刚刚谈论过的那只蝙蝠没几个小时就出现在了詹姆斯·戈登住处的窗外。 “这是他要的分阶段溺液分析报告。”蝙蝠侠说。 拉开窗户的戈登无言地看了一会儿这份新鲜出炉的溺液报告,很快放弃了。屋子里没开灯,他也没戴眼镜,这时候当然一个字也看不清,只是负责地把报告收了起来,“你当时也在场?” “对。” “那么,我假设你也听到他在电梯里问的那句话了。” 正准备悄悄离开的蝙蝠侠停下了,“我没有。” “真难得。”戈登挑起眉毛,“但你要小心点,蝙蝠侠。他问起了你。” 17、第 17 章 同一时间的夜晚,被迫早睡的调查员已经沉在了他的梦里。 在他的梦里,调查员第一千零一次地回到了黄沙漫天的过去里。在干燥的、灼烧的金阳里,已经丧失了理智的艾德里安正机械地、不知疲惫地从地下刨出一条通道来,有坍塌了的金字塔掩埋在他来时的路上,簌簌地落下更多灰尘和石块。 当他终于刨出来的时候,当然已经是灰头土脸,遍体鳞伤。 梦里,艾德里安被生机勃勃的太阳晃花了眼睛,不堪重负地跪倒在地。 梦外,夜幕之上的望月正闪耀着博爱的辉光,几乎遮住了群星中的毕宿五。在那珍珠一样柔白的光辉之下,大西洋涨起的潮流扑在码头上;呜呜的汽笛靠港了的鸣叫声混在风声中,白肚皮的海鸥沾着翅膀尖的一点灰黑划过夜空,承载着雨点滑翔过哥谭的夜空,飞过蝙蝠侠身边,飞过矗立在钻石区的韦恩酒店。 在艾德里安窗外,海鸥振翅一响,羽毛湿漉漉的扑闪声混在一声划破夜空的闪电里。 轰隆! 一声雷鸣。艾德里安被硬生生地扯出了他的沙漠噩梦,醒来时还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哪。他缩在被子里,有点茫然地看到一片黑暗的酒店房间,听到窗外噼里啪啦地落下了雨点。 哦,对。艾德里安揉了把脸,他这是在哥谭。在调查一起连环杀人案。 清醒了一半的调查员披着睡袍下了床,慢悠悠地打着哈欠踱到了窗边。弗瑞没亏待他,给他开了一间相当宽敞的酒店房间;落地窗外自带一个支着遮阳伞的躺椅,如果艾德里安真有这个闲心和时间,甚至可以躺在那儿一边喝酒一边看日落。波光粼粼的海就在俯瞰之下,想必那景色一定优美极了。 然而在这想象画面的对比之下,现实就格外惨烈了。 当艾德里安拎出冰柜里一瓶圆圆的威士忌,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挪到阳台下的躺椅里的时候,他俯瞰到的哥谭一片漆黑,暗流涌动。遥远的海面上,正在涨潮的大西洋威视凛然地升腾而起;电闪雷鸣之下,仿佛有个大家伙正在里面撒泼打滚,乌泱泱的黑水几乎盖过了半边天。 轰隆! 艾德里安叹了口气,倒了两杯酒。大约是设计为服务两位客人,阳台上有两张躺椅,中间摆着一只藤编的玻璃面小圆桌;此时艾德里安就把一只沉浮着冰块的酒杯推到小圆桌的另一边,好像他身边的另一只躺椅并不是空无一人一样。 “敬世界末日!”艾德里安说。他拿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另一只,一饮而尽。 …… 艾德里安昨晚喝着威士忌听着雨声入睡的时候有多潇洒,今早爬起来的时候就有多悲惨。六点整,他一声不吭地把自己塞进警车副驾驶的时候,戈登就注意到了艾德里安扶在卷毛里的那只手,“头疼?” “昨晚睡觉忘关窗了。”艾德里安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随口解释,“没关系,出发吧。我能照常工作。” 戈登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发动了车辆。他似乎就是这么一个沉默寡言,不太爱说话的家伙,至少艾德里安很高兴他在这种时候保持沉默;全程戈登只说了一句话,还是关于工作的,似乎是说法医太忙,他已经把溺液分析委托给一个靠谱的私人实验室,大约今天就能出结果。艾德里安人生地不熟,自然戈登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潦草地点过头之后就陷入昏睡,一直到了车开到目的地才睡醒过来。 [体质检定:d100=39/45成功。眯了一会儿之后,你就感到自己的身体机能被刷新过了。] 咔哒一声,艾德里安神清气爽地解开安全带。早上七点,哥谭没在下雨,只有湿漉漉的海水和土壤气息飘在空气中,被调查员嗅入鼻腔。然而耸立在他们面前的那座哥特式庄园显然带来了一点别的什么气息,比如说,一个商业新贵的气息。 “这就是杜瓦尔住的地方?”艾德里安扫了两眼,“我敢打赌里面肯定也有一个游泳池。” “我猜也是,”戈登说,“有钱人都这样。” 他前一阵还去过韦恩庄园,那才叫一个壮观。韦恩庄园几乎坐拥了一整座草木繁盛的岛,背后是大片大片的山坡和森林;戈登当时还得一路从庄园门口开车进去,穿过修剪整齐的园林、喷泉和立着托马斯·韦恩雕像的广场,光是这段路程就耗费了不少时间。 此时,和韦恩庄园相比起来,杜瓦尔庄园就更像是一栋大号别墅。他们在门口按了按铃,没一会儿就有听到动静的侍者从里面走出来,确认过他们的身份之后就开了门。 “请往这里来,警官们。”侍者为他们带路,“杜瓦尔先生正在他的书房里等候两位。” 穿过草坪,他们一路进入杜瓦尔庄园。内里灯火通明,一片辉煌,鲜亮色彩的壁毯挂在红橡木墙壁上;当他们走上铺着红地毯的楼梯时,艾德里安能看到一幅幅油画挂在转过弯的墙壁上,随着阶梯的上升而上升。 [教育检定:d100=13/80极难成功。] 艾德里安认出了大部分油画描绘的故事,毕竟它们的知名度实在太广了。第一幅是受胎告知,第二幅是耶稣降生,中间有一幅最后的晚餐,最后是基督受难和复活的故事。总得来说,这几幅画差不多囊括了一整个圣经故事的关键节点。 “杜瓦尔先生信教?”艾德里安就问。 “是的,”侍者说,“他每天早晨起来都会进行祷告。我从没见过比他更虔诚的浸信会信徒了。” [心理学检定:d100=??/50。你看不出他是不是认真的。他太专业了。] 就在艾德里安还在试图搞明白这位杜瓦尔先生是不是真的信教,走在他身边的戈登疑惑地瞟来一眼的时候,他们抵达了二楼。侍者敲了敲门,通报过后,很快将书房留给了他们。 “早上好,警官们,”杜瓦尔先生从软沙发椅里站了起来,向他们张开手臂表示欢迎,“祝你们今日蒙福!” “早上好,杜瓦尔先生,你也蒙福。”戈登和他客套了一句,“我是詹姆斯·戈登警督,这位是我来自纽约的同僚,艾德里安·埃利斯调查员。” [侦察检定:d100=7/50极难成功。在听到“调查员”这个头衔的时候,杜瓦尔朝你投来了快速的一瞥。] “很高兴认识你们二位,”杜瓦尔热情地和他们握了握手,请他们坐下,“你们简直无法想象我的心情,尤其是在那不幸发生在威尔斯和裘德头上的时候!上帝啊,我衷心期盼着哥谭警局能尽快解决这个案子——啊,当然,还有纽约的……” 他瞟了艾德里安一眼,刚刚落座了的后者微笑着提醒他,“调查员。” “对,对,调查员。”杜瓦尔表情一舒,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所以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感谢你的配合,杜瓦尔先生。”戈登推了推眼镜,熟练地说了句套话,一边正打开笔记本的艾德里安听到这个,若无其事地就偷学进了笔记本里,“我们正在竭力追踪案件的更多相关线索,任何你能提供的信息都有可能带来帮助。你能告诉,你上一次见到蒙哥马利先生和万斯先生是在什么时候吗?” “是的,那是在……” 聊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安全话题之后,戈登很快切入重点,“六月十日下午三点,你在做什么?” 那是十多天前的事情了。艾德里安事先了解过案件细节,大部分都熟记于心,知道那是他们三个疑似在吵架的时间点,这时候就重点观察起杜瓦尔的表情起来。果然这位董事长听了,先是脸色一变,随后苦笑起来,“你想问我们是不是吵过架,对吧,警督?” “警方工作是排除一切可能,敬请谅解。” 好词。艾德里安默默地也记了下来。 与此同时,杜瓦尔短暂地迟疑了一阵,然后两边眉毛颇具人性化地垂了下来,仿佛深感遗憾,“我知道,警督。三十多年的友谊,只要有一次吵架的风声泄露出去,媒体就会开始大惊小怪。我想他们两个要是还活着的话,肯定也不会把那一次吵架当回事。唉……” 艾德里安瞟了一眼戈登。戈登像一块石头雕像那样,硬邦邦地杵在沙发椅里,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杜瓦尔,显然一点儿也没被打动。 “…我都有点记不清我们当时在吵什么了,”杜瓦尔不得不说,“大概不比晚餐到底吃意大利面还是吃意大利饭更重要吧。我只依稀记得似乎是为了子女吵架,我们几个的教育方式很不一样。” 好长的一段表演。艾德里安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一句“子女”,后面打了个问号。 “怎么个不一样法?” “这也和破案有关吗?”杜瓦尔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提问的戈登,又看了看瞧着他的艾德里安,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好吧,我个人的意见是让子辈参与到生意里来,你们懂的,至少让他们尝试一下接班。至于另外两个家伙,他们早早地就把儿女送到国外念书了。就是这样。” “你毕竟是精灵珠宝的董事长,”戈登说,“要是能让你的儿子继承,那肯定再好不过吧。” “不,不,”杜瓦尔摆了摆手,“生意从来没有继承一说,可不是每个公司都像韦恩那样的。总得先通过股东会,再通过董事会……繁琐得很。” 听到韦恩,艾德里安抬了一下头。这个姓氏不在案件详情上,然而似乎没人打算进一步解释韦恩是什么,就这么默认了所有人都知道“韦恩”。艾德里安默默地纳闷了一会儿,看情况不像是应该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于是也暂且记下。 “还有什么别的我能为你们做的吗?”杜瓦尔问。 董事长往后一仰,陷进了软绵绵的沙发椅里。他的目光在警督和调查员之间徘徊了一阵,前者瞟了后者一眼,似乎在暗示后者提问。顺理成章地,杜瓦尔的目光也瞟向了调查员。 “我有一个问题。”艾德里安就说,“为什么所有的窗帘都拉起来了?” 18、第 18 章 早上七点,杜瓦尔庄园灯火通明,窗帘紧闭。 艾德里安乍一看还以为自己这是进了吸血鬼的老巢呢,没想到戈登和杜瓦尔都快聊完了还一副“这很正常”的样子。直到他问起来,杜瓦尔才后知后觉地干笑起来,似乎不太好意思地和他解释,“这是因为外面的雨,埃利斯先生。哥谭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不怎么美观。” “是这样吗?”艾德里安恍然大悟状,“不好意思,我是纽约来的,不知道这个。” 他起身走动了起来。杜瓦尔的目光跟着他移动,在艾德里安对上他的视线时冲调查员笑了笑。戈登瞥了他一眼,神情没什么波动地声援了艾德里安,“我们走进来的时候外面没在下雨,杜瓦尔先生。你也许想要拉开窗帘看看外面。” “事实上,我也很需要晒晒太阳,”没等杜瓦尔说话,艾德里安就立刻接上了,“哪怕没有太阳,看看天空也是好的。啊,你总该不会一晒到紫外线就会融化吧?像吸血鬼那样?” 说这话时,他的手指已经抓住了绒布窗帘,笑眯眯地瞧着那张大书桌后的杜瓦尔。后者的面部肌肉似乎不太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随后也和调查员如出一辙地笑了起来,“当然不,不。请随意。” 只有戈登还坐在原地,将两人之间的微笑交锋收入眼底。这里毕竟是哥谭,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他总是随身携带配枪,这时候当然也不动声色地警惕了起来,紧盯着杜瓦尔的反应;然而在一瞬间的紧张外露过后,杜瓦尔很快控制着自己的肌肉放松下来,甚至还注意到了戈登的目光,冲他笑了笑。 “茶不好喝吗,戈登警督?”杜瓦尔示意,“这可是我特地带回来的正山小种……” 窗边,拉开了一道缝隙的艾德里安看向窗外,轻轻地挑了一下眉毛,接着就松开了手,让窗帘重新垂了下来。当他含着笑重新踱回来落座的时候,戈登也才刚喝了一口茶,向他投以询问的眼神。 “外面下雨了,”艾德里安喝了口茶,“还是拉上得好。” 你在说些什么?戈登心想,刚才不是你提出来要拉窗帘的吗? 他瞟了一眼杜瓦尔,想看看这位董事长有什么反应。结果杜瓦尔不知怎么的,仿佛对艾德里安一见如故一样,露出了赞赏极了的表情,“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戈登心想。 要不是艾德里安在盖茶杯时给他递了一个眼神,戈登大概真要另想办法了。等他们三个闲聊了一阵之后彼此告别,戈登走流程给杜瓦尔递了一张名片,艾德里安也给杜瓦尔递了一张名片之后,他俩就离开了庄园,进了停在门口的警车里;外面果然下雨了,侍者按照杜瓦尔的吩咐,一路撑伞送他们到门口。 “所以?”戈登发动了引擎。 “透过书房的窗户,我能看到整个庄园,”艾德里安摸了摸下巴,“换言之,整个庄园都能看到书房里。” “这能等价代换吗?” “眼力足够好就行。或者上点科技,不过这不重要,”艾德里安耸了耸肩,“我看到他的游泳池被封了起来。” 向前行进的轮胎划破了路面上的积水。戈登挑了下眉毛,不予置评。 “整个游泳池都被封了起来,”艾德里安唏嘘,“水抽干了,池子被水泥填了起来。这在哥谭真是一件难以想象的工作。他是怎么找到天晴的时候干这个的?” 戈登得出结论,“所以你觉得他害怕同样的死法。”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艾德里安说,“现在只剩他一个还活着了。他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到这个,我也有一个问题。”戈登说,镜片在车内反过一瞬雨水的光亮,“你是从一开始就假设杜瓦尔也是受害者的吗?” “呃,”艾德里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把翘起来的尾巴塞塞好,“没有。” 但戈登实在太犀利了,“你昨晚就说过了。‘幸存’的那个。” 艾德里安默默地在座椅里挪动了几下。然而警车内部空间有限,他并不能逃到哪里去,这时候只好抹了把脸,“好吧,是的。” “为什么?”戈登警督说,“尽管我不提倡带着预先设想好的答案办案,但结合我们的已知信息,正常人都会先把杜瓦尔当成嫌疑对象吧。” 艾德里安久久地沉默了一阵。最后,他在戈登瞥过来的一眼中叹了口气,“我听说过类似的事情,”调查员含糊地比划了一下,“肺里有水这种事。所以一听说这起案子,我就有猜测了。但目前我得到的线索还不够拼起全貌,为了防止我们两个都跟着我的假设跑偏,请原谅我暂时保持沉默。” 艾德里安自认为这话已经说得足够委婉,然而中心思想很简单,总结下来就是“我不能说”;结合他和警察打交道的调查员生涯来看,要是戈登为了这点隐瞒不高兴,那也是正常的。结果戈登闻言只是挑了下眉毛,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他的说辞,“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艾德里安很是纳闷地瞟了他一眼。 戈登反过来问他,“你还需要什么线索?” “呃,溺液分析报告?”艾德里安数手指,“还有……” 他话说到一半,戈登就从怀里抽出一份卷起来的文件,轻轻地拍到了他胸前。艾德里安满头问号地卷开来一看,竟然就是他要的溺液分析报告! “你怎么——你从哪里拿出来的?”艾德里安大为震撼,“那个实验室昨晚就出报告了?” “‘请原谅我暂时保持沉默’。” 艾德里安被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堵了回去,只好默默低下头去看报告。戈登看起来是演都不打算演了,给他的这份报告根本没有哪家私人实验室的落款或者抬头,上下空荡荡,只有中间信息量十足的溺液各项成分分析,从死者的口唇边泡沫、鼻窦处溺液、气管及各级支气管,一路罗列到胃部和肺部的溺液,堪称事无巨细。 而艾德里安当然一眼就落到了肺部溺液的盐浓度上。一瞧见那个3.5%的结果,调查员就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兴高采烈地叫了一句,“我就知道!” 自从他拿到报告,戈登就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这时候也没忍住问了一句,“知道什么?” 结果调查员还不肯告诉他一丁点真相,只是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稍等,我再仔细看看。” 戈登只好把更多的话咽了回去,专心开车。然而他的思绪仍然忍不住飘回了昨晚和蝙蝠侠的那段对话里,就发生在他告诉蝙蝠侠,调查员问起过关于“蝙蝠”的事情之后;也许是天太暗,也许是蝙蝠侠确实无动于衷,戈登没从他被盔甲包裹的脸上读出一丁点惊讶或者意外。 “告诉我他看到报告后的反应。”蝙蝠侠只是这么说。 戈登很不理解。看到报告应该有什么反应?蝙蝠侠认为他应该有什么反应?这一切简直全是谜团,然而目前看来整个哥谭警局打包起来都没有蝙蝠侠一个人可信,所以戈登当然还是观察了起来,暗中记下调查员的反应…… “所以他说了什么?”艾德里安忽然问。 戈登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侦察检定:d100=7/50极难成功。] 艾德里安瞧了他一眼,笑眯眯地曲起手指,轻轻地往那份报告上一弹。当戈登瞟过来的时候,艾德里安恰到好处地捏着纸张侧了过来,叫他瞧见了纸张底纹里若隐若现出的一只蝙蝠图案。 “蝙蝠侠。”艾德里安说。 “认真的?”戈登终于忍不住了,“你昨晚还在问我‘巨大的蝙蝠’是什么。” “但我会看新闻,警督大人,”艾德里安笑眯眯地回答,“以防你不知道。我都听说了,你们警局楼顶上还有个‘蝙蝠灯’,据说能在夜空中投出一只巨大的蝙蝠?这可真是万圣节提前到来了啊。” “得了,你俩真是天生一对,”戈登翻了个白眼,“无论你想问他什么,你可以在见到他的时候尽管问他,好吗?现在让我们回到这起案子上来,埃利斯调查员。在你俩中间传话根本不是我的本职工作。” “好的,抱歉,”艾德里安配合地举起手来,“请看这份报告……” “我还在开车!” “……好的,好的,”艾德里安从善如流地收回报告,“生理盐水里的盐浓度只有0.9%,这就是人体内正常液体的盐浓度。但你还记得昨晚给我看的那份验尸报告吗,那上面的溺液盐浓度写着1%,有点儿超过了。当然,我们可以假设死者生前吃了些很咸的东西,但下一个问题很快接踵而至……” 调查员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显然乐在其中,“正常游泳池里用的都是淡水,盐浓度大约在0.01%到0.15%之间;要我说的话,那约等于没有盐。而假设我们的死者是溺死在泳池里的,那么他体内的溺液本该被泳池淡水冲淡了才对,盐浓度应该远低于0.9%。” 戈登开始明白了,“但1%就太多了。” “没错!”艾德里安打了个响指,“而这里,假设蝙蝠侠带给我们的分析报告是可信任的话,肺部溺液的盐浓度足有3.5%那么高!” “那是……” “海水的盐浓度,没错。”艾德里安微笑了起来,“灌满两位死者肺部的液体是海水,不是泳池的淡水。”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笑上一会儿,戈登就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艾德里安差点没抓稳手里的报告,但它很快就被戈登夺了过去,仔细地拿在车顶灯下看了一会儿。 “该死,”戈登喃喃,“被海水溺死的。他们两个都是被海水溺死的。然后他们才被丢进泳池里,伪装成意外。我就知道,他们呛进泳池水的时候已经死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胃里没有太多泳池水的原因——气管是干燥的,因为早先通过气管的液体是从他们肺里呛出来的,刚刚够通过气管,还不足以打湿整个通道,而泳池水——泳池水是在他们死后自动灌入的,所以他们的口鼻处还能检测出氯离子,但死人已经失去了自动吞咽的条件反射,所以淡水没继续灌进气管里……” 艾德里安好不容易重新坐稳了,这时候点点头,“对极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但戈登沉思了一会儿,失望地丢下了报告,“不,这不可能。海水总得从口鼻处灌进去,气管是一定会被打湿的。我们一定遗漏了什么。而且如果凶手强迫死者灌进海水的话,他们总得有挣扎和打斗痕迹,但我们没在死者身上找到哪怕一丁点淤青。” 这不可能。戈登凭正常人的、充满理性的思路想到。但大雨磅礴之中,坐在副驾的红发调查员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如果海水是凭空出现在他们肺里的呢?” 哗啦一声响,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19、第 19 章 艾德里安定定地看着戈登。他在等理智检定时刻。 然而戈登看了他一会儿之后,竟然就扭过头去,神色如常地重新发动了车辆,“你是说凶手用的注射器?” 这个猜测太科学了,太实际了,艾德里安一下子甚至没反应过来。戈登也没给他反应时间,只是神色如常地自言自语了下去,仿佛他用不着艾德里安接话一样,“我得回去再看看尸体。可惜法医已经把他们剖了开来,哪怕他们胸前背后有针孔……” 警督叹了口气,腾出一只手往风衣里的口袋摸索了一下,看起来是烟瘾又犯了,“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去碰碰运气。” 他的精神好稳定,稳定的像是早就疯了一样。艾德里安一时都有点不敢和他说话了,结果戈登撇过头来就问他,“你呢?你要去哪?我记得你刚说过还差一点线索。” “呃,”艾德里安一手抓着车内上方的把手,“考虑到杜瓦尔对他的漂亮泳池做的事情,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很害怕自己和其他人一个死法。这意味着他肯定知道点什么,而且现在着急的是他,不是我们……” 戈登没提上司和媒体压力,只是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下去,“你认为他会按捺不住?” 艾德里安听他语气还能正常沟通,悄悄松了口气,“对。我想他会联系我的。” “为什么?” “我见得多了,”艾德里安耸肩,“有钱人都这样,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 所以艾德里安打算放置杜瓦尔一阵,先去调查一些别的线索。毕竟他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杜瓦尔这个明显养得起一整支安保团队的有钱人暂时还排不上调查员的优先级。于是顺理成章地,艾德里安搭了一路戈登的车,在钻石区迈了出来。 和城外不一样,落在钻石区的雨点仿佛也格外奢华。橱窗里璀璨闪亮的珠宝首饰倒映着过路的男男女女,在雨水滑落的玻璃窗内更添一层柔美而朦胧的光晕;一只只黑色的伞旋过人们上空,衣香鬓影里言笑晏晏。 艾德里安打开一把透明的伞,望了望这条金钱浇筑的、满是奢华商铺的街道,不由得啧了一声。然而这时候戈登的警车已经从他身后开走了,为了调查,艾德里安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先买了杯加糖加奶的红茶暖手,然后才慢悠悠地逛起来。 精灵珠宝的总部开在这条街的另一头。艾德里安一手捧着红茶,一路逛了过去,等到他终于抵达精灵珠宝的时候,他已经大概了解了这地方的离谱价格,并为自己编好了一套顾客人设;从他的着装打扮来看,他假称自己是一个来哥谭出差的打工人是合理的(这本来也是事实),而一个独自出行的男性来看珠宝几乎只有一个理由。 “…为我女朋友挑点东西,”艾德里安对迎上来的导购说,“她一直对我来哥谭出差很不满,我想带回去一些漂亮的珠宝总能让她高兴起来。” “那您就来对了,先生。”导购端着笑脸请他进来,“我们这儿什么样的珠宝首饰都有,非常适合送给女性亲友。请问您想重点看些什么?手链?项链?还是……” 接下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艾德里安只要摆出一副茫然的、一无所知的表情,导购就会自动推进话题,向他介绍一系列漂亮珠宝;甚至在艾德里安显然不太清楚自己“女朋友”到底喜欢什么、平时怎么打扮的时候,显然习惯了这些不靠谱“男朋友”的导购也只是悄悄地深吸一口气,端着笑脸向他推销。 “哦,这个很漂亮,”艾德里安端详着一枚黄金手镯,“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正打算介绍其他产品的导购这才注意到柜台里的黄金手镯。真奇怪,那玩意好像摆在那儿很久了,总有人看,但一直没什么人下定决心要买,几乎成为他们店里的一个传说了。不过说实话,导购也觉得这枚黄金手镯算不上好看;她毕竟从业多年,基础眼光还是有的,一旦脱离了柜台里打的光,它就会看起来色泽暗沉,而且那简单的鱼形图案也没什么新颖的设计感。 “每个人都喜欢黄金。”但导购还是保持了专业的微笑。 “我想也是。”艾德里安冲她微笑,“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当然,先生。”导购微笑。 然而当她戴着手套,低头开柜台的时候,一辆低调的兰博基尼“蝙蝠”正一路驶过来,停在精灵珠宝正门口。当艾德里安专心致志地瞧着那黄金手镯,导购也小心翼翼地把它从里面拿出来,放到玻璃柜台上的时候,那兰博基尼的车主也正随意地伸下腿来,落到地面上,往店里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 “先生,这里不能停车。”追过来的保安提醒他。 “是吗?”车主恍然大悟,“真不好意思,但我以为我拥有这条街?” 保安愣了一下,“什么?我都不知道这条街属于……” 这时候,车主才从那辆哑光黑的兰博基尼里施施然地踏出来,细细密密的雨点落在他凌乱的黑发上;然而他本人显然不介意这点小雨,只是一手拉下了兰博基尼扬起来的剪刀门,让那收拢了翅膀的“蝙蝠”在他身后咔哒一响,另一只手随手抹了一把头发,将它们捋了上去,露出一双漂亮而茫然的蓝眼睛。 “…布鲁斯·韦恩。对极了。”保安喃喃。 “我也不知道,”布鲁斯无辜极了,“我管家告诉我……” “没关系,韦恩先生,”保安当然就退后了,“抱歉打扰。” “我会快去快回的,”布鲁斯眨眨眼,“不会挡太久的路。” 保安微笑点头。布鲁斯也微笑起来,对他点点头,接着就转身走进了精灵珠宝的漂亮店铺里;果然,有他刚才这么一出,整个店的人都已经看了过来,一半还在看他停在门口的那辆车,一半还在看他布鲁斯·韦恩本人。 “韦恩先生,您需要什么?”“韦恩先生,请问您的新晋绯闻女友……” 店里还闲着的导购们立刻围了上去,甚至夹了几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娱乐记者。艾德里安的目光当然也被吸引了过去,他纳闷地看了两眼人群中正笑眯眯地分发签名的布鲁斯·韦恩,然后就看向自己面前的导购,“那是谁?” “哦,”导购显然还没回过神来,还在看着布鲁斯发呆,“那是布鲁斯·韦恩。” 就好像这个名字足以解释一切了一样。艾德里安只得到一个名字,这时候当然很是困惑地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布鲁斯·韦恩;距离有点远,人也有点多,布鲁斯一时被乌泱泱的各色人群遮住了,只有一瞬间,那些无关的、正茫茫攒动的脑袋们偶然挪了开来,露出了一个属于布鲁斯的侧身剪影。 艾德里安一下子就定住了。 布鲁斯似乎正忙着签名,一边还听着某人对他说话;这位哥谭宠儿的黑发还湿漉漉的,显然淋了一点小雨,然而这一点儿也不影响他的英俊,尤其是当他噙着微笑,垂下来的眼睫毛在高耸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的时候。珠宝,人群,闪光灯,整个世界热闹闪亮,而布鲁斯显然是其中最美丽、最清晰的焦点。 然后他像是无意间扭过头来,注意到了人群之外的艾德里安,慷慨而热情地冲他露出了一个闪亮的微笑。 [极难意志:d100=32/16失败。] “该死,”艾德里安不由自主地喃喃,“他真漂亮。” 柜台里的导购听了这个,一时也没注意到艾德里安那明显走了神的表情,立刻就从工作状态里剥出一个热爱八卦的活人来,“对吧?我敢说他是全哥谭最英俊、最年轻、还最有钱的那个。哪怕把这范围放到全球,他也能和列表上的其他人狠打一架。真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被上帝如此宠爱……” 艾德里安欲言又止地瞟了她一眼,默默地掏出手机来当场谷歌布鲁斯·韦恩。总算回过神来的导购也赶紧重新穿上她的工作状态,盯着顾客手里的黄金手镯冥思苦想销售词,“所以,呃,鱼象征了丰饶和富足,在凯尔特文化里,它们甚至被称为‘伟大的母亲’。很有趣的文化小故事,对吧?” 艾德里安抬起头来,微笑着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这甚至和我们的品牌传说互相印照,”导购越背越流利了,兴致大发地谈论起来,“您知道吗?我们叫做‘精灵珠宝’正是因为品牌创始人当年出海迷了路,差点回不来的时候遇到了海上的精灵。精灵们指点了回到大陆的路,而在这条海上的小路上,他们偶遇了一艘满是宝藏的沉船……”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就在艾德里安认真听讲品牌传说的时候,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导购往旁边一看,表情顿时惊讶极了;艾德里安甚至不用看过去,就知道是谁来了。然而作为一个被打断了对话的正常顾客,他也不得不看,这时候只好深吸一口气,再次直面—— 布鲁斯·韦恩。 大约是和其他人聊完了,布鲁斯正走向他们。显然他根本没有“社交距离”这个概念,这时候很是自来熟地凑了过来,随意地倚在了柜台上,歪头看了看他们正在谈论的黄金手镯,又满是好奇地看了看他们,“别停下,我也很想知道后续。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