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勇者是玩家[西幻]》 1. 第 1 章 【全息新游《勇者的冒险》正式公测上线!】 【现在注册有超多福利!】 【……】 【恭喜您成功创建角色!】 【Loading】 【欢迎来到勇者世界!】 再睁开眼的时候,林一躺在一条土路上。 确切地说,是整个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鼻腔里全是青草和某种动物的粪便混合的味道。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游戏,站起来打量周围。 一个半透明的蓝色框悬浮在他的视野正中央。 【系统提示:欢迎来到艾尔德兰大陆。】 【正在加载新手引导……加载完成。】 【请问是否查看新手指导?(是/否)】 林一看也没看游戏框就在心里选了否,那熟悉到让人觉得无聊的UI设计,像极了某个他通关了十七遍的经典RPG。 他可是游戏大师,什么游戏没见过,还需要新手指导? 林一蹲下来捏了一把泥土,打开面板看了一眼。 【泥土:普通素材,可拾取。】 他把泥土收进了背包。 物理意义上的背包,背上背着的背包。 然后站起来:“连泥土都能捡?这游戏自由度不错啊。” 他沿着土路走了一百多米,看到一座村庄的石拱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皮甲的卫兵,头上浮着一个金色的感叹号。 林一看了那个感叹号一眼。 那是可接取任务的标志。 他绕开卫兵,直接从旁边的矮墙翻了进去。 卫兵:“……” 卫兵:“喂!新人要先去登记!” 林一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任务又不会跑。 他先看看这村子有什么能直接拿的东西。 他从矮墙上跳下来,落地的位置旁边站着一个老头。 老头背着手,看着他:“年轻人,走正门不好吗?” 林一扫了他一眼,下意识打开面板。 【姓名:无名老翁】 【等级:???】 【力量:1】 【速度:1】 【防御:1】 【备注:该角色存在无法检测的异常数据。】 林一:“……” 他关掉面板。 然后他又打开面板看了一眼。 还是一样。 “新手村就放这种NPC,”他说,“这游戏的策划是不是有病?” 林一随手摘下苹果塞进老头的嘴里。 很好,苹果也可以交互。 老头下意识咀嚼。 老头:“……你塞给我吃的,倒是挺甜。” 林一震惊:“哦,npc也可以吃苹果。” 老头咽下后,突然意识到:“哪来的苹果?” 老头抬头看了看旁边的苹果树,表情开始变化,先是困惑,再是领悟,然后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我家的苹果树,私产!私产懂不懂!!!” 老头看了看最后被自己吃了的苹果,一时有些憋屈,好像苹果被他吃了,那个年轻人也没吃。 林一恍然大悟:“原来你是种苹果的npc。” 林一随手摘了个苹果放在背包里,然后转身往村子中央走去。 “卫兵!卫兵!!”老头的声音从身后撕心裂肺的传来,“这里有小偷。” 卫兵朝林一的方向跑了几步,但林一走得太快,卫兵追到村口时,他已经拐过弯不见了。 卫兵在老头面前停住脚步:“你确定有人偷了?” 老头:“我确定!” 卫兵看了看树上的苹果,又看了看老头手里还剩的一点果核,沉默了一下才说:“你下次别吃了。” 老头:“……” 林一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但系统在右上角弹出了一个小图标。 一个黄色的眼睛,旁边没有解释。 【当前区域关注度:提升。原因:与卫兵产生过间接接触。】 “哦?”他看着那行字,“这是什么,声望吗?” 他想起刚才唯一做过的事就是摘苹果和喂苹果,而这是唯一触发反馈的行为。 如果声望变化和那个行为有关,那它的触发条件应该可以重复。 林一又绕了回去。 老头警惕的看向林一:“你回来干嘛?” 林一又摘下苹果喂老头,“就是因 为这个才加的声望吧。” 老头大喊:“卫兵!卫兵!!小偷,有小偷!!!” 卫兵这次很快来了,老头指着林一说:“小偷在这里,你快抓他。” 卫兵走过来的时候,视线先落在林一身上。 空的。 然后落在老头手上。 老头的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 卫兵的视线在苹果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老头。 老头:"……" 老头低头,看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半个苹果,还没来得及吃完,但是已经被他咬了两口。 老头把半个苹果扔给林一:“就是他偷的。” 卫兵深吸一口气:“带走。” 然后把老头带走了。 林一看了看黄色的眼睛,没有变化。 “所以声望不是这么刷的吗?” 林一转身,目光落在最大的建筑身上。 最大的就是最好的,一定有宝物。 林一打开小地图,使用了追踪,系统在地图上标注了最短路线。 直行五百米,再左转三百米,再直行八百米,再右转三百米。 林一:“……” 林一陷入了沉默,为什么要拐弯,直接穿过中间的建筑物不就好了。 林一直接朝最近的那栋建筑走过去,也就是导航上标注绕行的那个位置。 他推了一下门。 锁着。 “你是新来的吧,这里只有周末才开放。”旁边有路过的人看到林一,热情的上来打招呼。 原来是限定地图。 林一一下来了乐趣,他直接上去踹门,门纹丝不动,然后他去砸玻璃,玻璃表面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这难道是铁玻璃吗? 路人震惊地看着林一这一系列操作,然后压低声音说:“……兄弟,同行啊?” “你是不是没打听清楚消息?这地方有魔法加持,你这种菜鸟别白费功夫了,还是等周末开门了再进去偷吧。” “魔法?” “对啊,你连魔法都不知道?” 路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表情像是在评估一个新物种。 “你是哪个山里出来的?艾尔德兰大陆谁不知道魔法,看见那个门没有?” 2. 第 2 章 路人指了指刚刚被林一踹过的那扇门,“那里面有圣光庇护,你肉眼看不见,只是因为你是普通人,普通人摸上去就是一块普通的铁。”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确认什么,又补了一句:“你知道普通人是什么概念吧?” “不知道。” “……”路人噎了一下,“就是你体内那点星轨,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最多够你在手里搓个火花的程度。” “哦。” “……”路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林一给路人打上标签。 新手教程,虽然没有他的头上没有黄色感叹号,但是问题不大。 “犄角旮瘩出来的人也不至于连魔法都不知道吧。” 路人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算了,你记住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力量都来源于星轨,火球、治愈、附魔、传送阵,全部都是靠星轨驱动的。” 路人:“这个建筑是村子里的旧教堂,以前有牧师驻守的时候,自然有圣光庇护,普通的物理手段打不开它的门。” 林一:“那星轨怎么用?你给我演示一下。” “现在?” “对。” “你让我……当场搓个火球?在大街上?” “不然呢?” 林一有些不满,怎么新手教程还磨磨唧唧的,他拍了拍路人的头,“跳过剧情。” 路人试图从林一手里挣扎,但林一可是游戏大师,玩家才不会输。 结果路人怎么也挣扎不出来,路人生无可恋的说:“喂喂,你干嘛,不就是火球术吗,你放开我,我给你看。” 林一满意了,果然跳过还是管用的。 路人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闭上眼睛,像是在集中注意力。 片刻后,他的手心亮起一团微弱的橙红色光,像是未燃透的火苗,持续了不到两秒就灭了。 “就这样。”他说,“没了。” 林一盯着他的手心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检查自己的双手。 平平无奇,不会发光。 “这也是限定技能?” 路人沉默了一瞬:“……什么限定?这不就是所有人都会的那种,最普通的火球术,你不会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吧。” 林一打开游戏面板的个人属性。 【姓名:林一(似乎是真名,你坚持用本名,因为你懒得想)】 【种族:人类(纯血,别多想,在这个世界,这往往意味着毫无特点)】 【职业:无业游民(你精通不务正业,转职建议:家里蹲之王、游戏评论家、外卖品鉴师)】 【等级:0级(连新手村的史莱姆看到你,都开始考虑谁是谁的经验包了)】 【HP:120/120(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你比新手村的公鸡要耐揍一些)】 【力量:8(拧瓶盖是日常生活中的终极力量考验)】 【敏捷:9(勉强及格,经系统鉴定,你能完美避开大部分友军的治疗技能)】 【智力:12(你的大脑装了太多攻略,导致基础常识分区被挤压到了角落,至今未被找到)】 【体质:7(一杯倒,新手村卫兵德雷克可能会把你引为知己,直到他发现你喝的是果汁)】 【状态:正常(你是菜鸟)】 【隐藏:???(本系统怀疑你卡了某种BUG,但暂时找不到证据,这就是所谓的尊贵玩家?)】 林一开始寻找转职的按钮,但是一无所获。 林一试图投诉游戏,但是没有找到客服。 垃圾游戏。 林一关了系统面板,看着路人,问了一句:“周末是游戏时间里的周末,还是现实时间的周末?” 路人愣了一下:“当然是这里的周末啊。” 林一:“哦。” 他打开系统时间看了一眼,确认了现在才是周二。 然后他退后两步,抬头看了看建筑的侧面墙,如果这栋建筑挡着,从屋顶跨过去也能到。 他后退几步,助跑、起跳,落在屋顶上,站稳,然后从另一侧跳了下去。 绕过去了。 “虽然你很奇怪,但是庆祝我们第一次见面,要拥抱一个吗?这是这里的礼节。”路人还在身后热情地张开手。 林一没回头,但刚才落地前他已经注意到, 路人的手摸向了他背上的背包,而他在背包里,摸到了一手泥土。 原来是盗贼。 林一没停下来追究。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路人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林一走到村子中央的路上,正好路过刚才那个被带走的苹果老头和卫兵。 卫兵:“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二次喊我了。” 老头:“真的是他偷的!” 卫兵:“你吃没吃?” 老头沉默了两秒:“……吃了,但那是他喂我……” 卫兵:“吃了就别说偷,你自己吃的,你让我抓什么?抓空气吗?” 老头:“……” 卫兵:“下次再报假警,我直接按扰乱治安记你的名。” 老头:“……” 林一从屋顶跳下来的位置,正好落在一栋建筑的背面。 他落地时带起一小片尘土,站直身体,下意识看了一眼面前的墙。 一扇半掩的窗户,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 酒馆。 穿过酒馆的话,就可以到了最大的建筑。 林一毫不犹豫的进去,打算直接从窗户横穿酒馆。 酒馆窗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靠在椅背上,面前的杯子里还剩半杯没喝完的液体,但他的手没有去碰杯子。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像是在发呆。 林一的视线停在他身上,然后习惯性地打开了面板。 【姓名:格雷厄姆】 【等级:???】 【种族:人类】 【职业:前圣骑士(失效)】 【力量:35】 【敏捷:22】 【智力:12】 【体质:38】 【圣光系技能:全部保留】 【当前状态:所有技能效果衰减约75%,原因:未知。】 林一把面板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重新划回最上面,盯着那行力量和体质又看了看。 一个新手村里,还有这么高的属性。 林一疑惑。 林一恍然大悟。 这就是新手大礼包吧。 3. 第 3 章 系统在右上角弹出一条提示: 【支线任务已触发:酒馆里的圣骑士。】 【提示:他看起来不想被打扰,或许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接近他。】 林一站在原地,盯着那行提示看了两秒。 然后他直接走过去,拉开格雷厄姆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格雷厄姆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没有任何反应。 林一从他的身高体重,大概能推算出一个标准成年男性的属性范围。 力量35,体质38。 这个数据如果换算成他刚才见过的卫兵,大概能打十个。 所以他判断,格雷厄姆应该是这个新手村里的最高战力型NPC。 一般这种NPC的模式是:先用一段悲情故事铺垫,然后触发送装备的剧情,最后让玩家带着他的遗愿或者信物离开村子。 林一决定跳过前摇。 他伸手拿起格雷厄姆面前那半杯液体,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混着酒精,气味很冲,像是某种劣质的蒸馏酒。 "你的装备呢?"林一看着他,"圣骑士不应该穿盔甲吗?" 格雷厄姆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一还没走,林一甚至开始尝试把板凳收在背包里。 格雷厄姆才开口,声音很低沉:“卖了。” “卖了?” “换酒喝了。”他抬起手,指了指面前那半杯液体。 林一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杯不明液体,开始审视。 难道这是能换高级道具的酒? 他打开面板,对准那杯液体扫了一下。 【名称:劣质麦酒】 【品质:普通】 【效果:饮用后短时间内获得微醺状态,全属性下降10%,持续时间视体质而定。】 【备注:村口酒馆自酿,三银币一杯,买五送一。】 林一:“……” 他不信邪,端起来一口闷了。 入口的第一感觉是酸,像是放了三天的剩饭被重新加热,然后是苦,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咙。 最后是一种沉甸甸的热感从胃里往上翻,让他不得不放下杯子,扶着桌沿缓了两秒。 然后热感开始扩散,变成一种包裹性的麻木感,像是有双看不见的手把他的脑子整个包了起来。 林一直接坐在桌子上,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视野边界在模糊,像是在眼前蒙了一层热雾,耳边酒馆里的嘈杂声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格雷厄姆的手臂上,那件外套的袖口卷起一半,露出小臂上一道很浅的旧疤痕。 他盯着那道痕迹,“圣骑士不应该都是满血满防的吗?” 格雷厄姆:“……” “你的盾呢?”林一继续追问,“我在这附近没看到装备店,你是在别的地方卖掉的吗?那个卖装备的地方好不好找?新手礼包原来可以白嫖。” 他的语速变快了,而且不再等待回答。 格雷厄姆看着他,没有动。 “你想不想重新当圣骑士?”林一拍了一下桌子。 桌面震了一下,旁边桌的人往这边瞟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我不想。”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我当你队友吧,”林一说着伸手想点系统面板,但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两下没落到正确的位置,他又试了一次,“我现在是0级,你应该是高级NPC,如果绑定成队友的话……” 格雷厄姆说:“你已经喝醉了。” 林一低头盯着面板:“这个……这个按钮怎么又……我明明点到了……” 酒馆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别让他在我店里闹事。” 格雷厄姆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酒杯,站起来,抓着林一的后领,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是真的拎起来了,离地面大约五厘米左右。 然后拖着他穿过酒馆,推开门,把他放到了门外的台阶上。 “你坐这儿吹会儿风,醒了再进来。” 林一靠着门框,试图调整视角看系统面板,但是面板在视野里上下晃动,他专注地操作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面板是靠脑电波的。 他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然后他头一歪,不动了。 格雷厄姆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然后他说:“你还好吗?” “我在冥想。”林一闭着眼说,“我头痛的时候就这样,靠脑电波是没办法的,所以我一直在想一个原理,就是为什么喝了劣质酒会痛,而不是烈酒会更痛,这不太合理。” 格雷厄姆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眼中有着很明显的困惑:“因为它是用谷壳酿的。” “你说什么攻略?” “我没说攻略,我说的是那酒是谷壳酿的,酿的人图便宜,滤了两遍就拿出来卖了。” “攻略要什么两?是任务要求吗?要两个什么?两个人?还是两件物品?” 他没有等格雷厄姆解释,而是自行在脑海中检索了一遍自己的背包,然后得出结论:“哦,我知道了,是苹果,所以是要两个苹果才能触发任务?” 他站起来,原地晃了一下稳住自己,然后往村口方向走过去:“那我现在就去摘。” “苹果?村子门口的苹果?”格雷厄姆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看热闹的起哄:“那你去吧。” 林一走到村口那棵苹果树前,他伸手摘了一个,收进背包,又伸手摘了一个。 他摘完第二个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完了。” 他回头,老头和卫兵正站在他身后。 老头指着林一,情绪很激动:“我就说是他偷的,这回你相信了吧。” 卫兵:“跟我走一趟。” 林一的手里还拿着第二个苹果,连辩解的空间都没有。 虽然林一也没打算辩解,反而很高兴:“果然两个苹果可以触发剧情。” 老头愣了一下:“什么剧情?” “就是后续任务流程的意思,你们没有这个词吗?” 卫兵看着他,有些怜悯,似乎在想怎么年纪轻轻脑子就坏了。 然后侧身让出一条路:“走。” 林一跟着他走的时候,还在低头看手里的苹果,又抬头看了看树上的苹果,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那这个任务应该还没结束,一般情况下任务物品会显示数量,像三个里收集两个之类的。” 卫兵没理他。 就在这时,系统上线。 【日常任务:摘苹果(已完成)】 【奖励:解锁新地图·村长家后院的储藏室】 【当前区域:新手村·艾尔德兰,探索度:约20%。】 果然是圣骑士的任务线。 林一心想:收集物品→触发事件→解锁新地图。 完美的标准流程。 卫兵把林一带到了村长家后院的一间屋子前,屋子是木门,上面挂着铁锁,墙上有一个很小的窗口。 “进去待着,”卫兵把门打开,“村长明天再处理你。” 林一跨过门槛,回头问了一句:“这里管饭吗?” “不管。”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簧落下,发出沉钝的声响。 差评! 不过圣骑士看起来自己也没钱的样子,他的线路果然也没钱。 林一站在房间里,打量了一下周围:一张木板床,一个夜壶,一扇高窗,窗沿上落着一层灰。 林一从背包里拿出刚才在村子里摘的苹果,对准门锁比划了一下。 理论上,一个足够硬的物体插入锁芯,施加旋转力,是有可能撬开简易锁的。 苹果不算硬,但它的柄是木质的,有一定结构强度。 更何况,这可是前置任务的解锁道具。 林一试了一下,锁芯纹丝不动。 【系统提示:撬锁判定失败。当前力量/智力不足,可能需要专属工具或更高等级。】 4. 第 4 章 “这不合理。”他盯着那行字,“玩家是无所不能的,至少物理上应该保留这个可能性。” 他又试了一次,用苹果柄卡进锁孔,试图用力旋转。 苹果裂了,锁没动。 林一把裂开的,没掉在地上的那一半苹果吃了。 林一咬下那口苹果时,感觉和普通水果不太一样,苹果在口腔里仿佛化开了一样,像是有一种微弱的温热感从果肉里渗出来,顺着喉咙滑下去。 这就是游戏里的苹果吗,吃了像没吃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握了握拳,没有感觉出任何变化。 但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检测到非常规能量残留。】 【正在尝试适配……适配进度:100%。】 然后那一行的下面才出现新的变化: 【体质+0.5】 可以加力量的苹果? 林一用系统扫描苹果。 【名称:苹果→苹果(圣光加持)】 【来源:格雷的苹果树】 【效果:食用后轻微提升基础体质属性。】 【备注:三十年多年的持续不断由圣光浇灌的果木,果实中含微量圣光残余能量。】 林一又打开自己的个人面板。 【姓名:林一(似乎是真名,你坚持用本名,因为你懒得想)】 【种族:人类(纯血,别多想,在这个世界,这往往意味着毫无特点)】 【职业:无业游民(你精通不务正业,转职建议:家里蹲之王、游戏评论家、外卖品鉴师)】 【等级:0级(连新手村的史莱姆看到你,都开始考虑谁是谁的经验包了)】 【HP:120/120(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你比新手村的公鸡要耐揍一些)】 【力量:8(拧瓶盖是日常生活中的终极力量考验)】 【敏捷:9(勉强及格,经系统鉴定,你能完美避开大部分友军的治疗技能)】 【智力:12(你的大脑装了太多攻略,导致基础常识分区被挤压到了角落,至今未被找到)】 【体质:7.5(努努力可以一杯不倒,新手村卫兵德雷克可能会把你引为知己,直到他发现你喝的是果汁)】 【状态:正常(你是菜鸟)】 【隐藏:???(本系统怀疑你卡了某种BUG,但暂时找不到证据,这就是所谓的尊贵玩家?)】 体质果然加了0.5,评价还从一杯倒,变成了努努力可以一杯不倒。 他关上面板,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 “加体质的苹果,”他说,“这个世界还挺讲道理的。” 然后,林一把背包里剩下两个苹果都吃了。 【体质+2】 半个苹果是0.5,两个是2吗? 个人面板的体质也变成了。 【体质:9.5(一杯不倒,新手村卫兵德雷克可能会把你引为知己,直到他发现你喝的是兑水的酒)】 林一站起来,环视房间。 三步之内必有解压。 一张木板床由几块厚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木板之间用铁钉固定。 林一反复晃动木板,铁钉逐渐松脱。 木板之间的接口已经老化,部分木材已经轻微开裂。 他花了大约十分钟,把第一块木板从固定位置卸下来,然后掰断边缘的一截,获得了一块边缘尖锐的长条木板。 【系统提示:获得材料旧木板,当前用途:可充当撬棍使用。】 林一回到门边,把木板尖端卡进锁孔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向下压。 木板发出轻微的断裂声,裂开了一条缝,但锁簧的位置开始移动了。 他换了一个角度,再压一次。 锁簧弹开了。 【系统提示:撬锁判定成功。】 【力量+0.5,智力+1。当前属性已更新。】 门开了。 林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截边缘已经磨损的木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属性面板,确认属性确实加上了。 他关上面板,低声说了一句:“果然夜晚是最佳行动时间。” 林一打算探索一下村长家。 村长家一听就是很重要的探索地点,更何况这可是圣骑士的支线。 林一绕到村长家后院,看到村长家的窗户还亮着光,他蹲在草丛里慢慢前进。 虽然现在外面根本没有人,完全不需要蹲在草里躲人,更别说这个草也没有茂盛到可以完全遮住林一。 但是,这可是个草丛。 哪个玩家可以拒绝蹲草。 反正林一不能。 他终于潜行到了窗口。 窗户开着,里 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说话。 “……传讯兽应该就这两天到。” “王城来的消息?” “对。” “还没到税收的时候,这次又是什么消息,难道是开聚会?” “村长,怎么想都不可能,还不如说是巡检官来了,不过肯定又是些杂闻,前段时间不是说王子丢了吗?” “那不是找回来了吗?” “原来已经找回来,那这次是公主丢了?” “老格雷,我们没有公主,不过精灵那边倒是有位公主……” 对话渐渐的跑到了谁家丢了什么东西上面。 林一打算撤退,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快速冲向林一,直接撞到了林一的鼻子上。 林一捂着鼻子蹲在窗台下,眼前还在发黑。 【当前状态:轻微出血】 【HP-3,持续5分钟,每30秒流失1点HP】 【提示:建议尽快止血。】 林一捂着鼻子骂了一声:“痛觉同步搞这么真实干什么,又不是恐怖游戏。” 他捏着鼻梁抬头,借着月光看到一只银灰色的鸟正倒栽葱一样,插在墙边的草垛里,翅膀还在扑腾,像一只卡住了的陀螺。 那鸟大概有手指大小,羽毛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太自然的金属光泽,脖子歪着,眼睛倒是很亮。 但明显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林一盯着它看了两秒,脑子里的玩家雷达自动启动。 鸟类NPC? 没见过,捕捉一下。 他伸手把鸟从草垛里拔了出来。 鸟挣扎了两下,然后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掌心里,歪头看他,连叫都没叫一声。 【已捕获:未命名】 【状态:轻微擦伤(可恢复)】 【提示:或许可以找到什么……】 林一眼前一亮:“竟然是特殊NPC,这肯定就是游戏给玩家准备的跟宠。”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村长的声音:“什么动静?” 种苹果的格雷也紧跟着道:“好像是从后院传来的。” 脚步声朝窗户靠近。 林一立刻把鸟往怀里一塞,整个人贴到墙根阴影里,屏住呼吸。 村长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月色下只有虫鸣和风吹草动。 她眯着眼扫了一圈,没看到人。 5. 第 5 章 “听错了吗。”她嘟囔着,又关上了窗。 林一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后续动静后,才开始移动。 【系统提示:隐匿判断成功,敏捷+1。】 他退到村长家后院的柴房后面,找了块相对隐蔽的地方蹲下来,把鸟放在膝上。 银灰色的鸟依然很安静,歪着头看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劫持了。 林一心里默念查看详情,系统弹窗刷了出来,不过内容依旧是: 【已捕获:未命名】 【状态:轻微擦伤(可恢复)】 【提示:或许可以找到什么……】 林一找了半天,难以置信:“稀有度呢?性格呢?初始技能呢?你可真是不合格的游戏系统。” 系统闪了两下,重新加载: 【已捕获:未命名】 【状态:轻微擦伤(可恢复)】 【提示:或许可以找到什么……】 【稀有度:未鉴定】 【性格:观察中】 【初始技能:锁定中】 林一盯着锁定中三个字看了几秒,玩家的直觉在脑子里迅速转了起来。 “锁定中也就是说,解锁条件我还没达到,是需要喂它吃东西?还是需要和它建立亲密度?或者是需要完成某个前置任务?”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鸟,鸟也歪头看他。 “行吧,既然你有锁定中的栏位,那就说明你是个可成长单位,那我就不急着开盒了。” 林一盯着未命名三个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开始转。 “起什么名字好呢……111?不行,太随便了,以后万一要看属性,总不能一直叫未命名。” “霜狼哀嚎?有点帅,但说出来太羞耻了,万一被人听见我喊霜狼哀嚎,我可能会想删号重练。” “有了!” 林一突然想到什么,立刻输入。 系统闪了一下: 【已捕获:苹果家隔壁老王】 林一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名字好,一听就是我家的。” 鸟歪了歪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一个苹果决定了。 林一低头检查了一下鸟的翅膀。 左侧翅膀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没有出血,但羽毛微微翘起,不太平整。 “轻微擦伤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要是不处理,可能会影响后续状态,而且按照游戏惯性,轻微擦伤再受伤会变成永久伤疤,这可不行。” 林一想了想,游戏里的基础处理方式无非几种:使用回复道具、寻找草药、医NPC治疗。 他在道具背包里翻了一圈,只有一些泥土和那把劣质撬锁工具。 “没有药,那就只能走采集路线了。” 他抬头观察了一下周围。 柴房旁边有一小块空地,长着一些杂草。 月光下看不太清楚种类,但他依稀记得以前玩游戏时,泛着微白的草叶通常和止血有关。 他蹲在草里,拨开杂草丛,挑了几株叶片细长、边缘带一点锯齿的草,又找了另一株叶片肥厚的。 “这个像止血草,还是这个?怎么长得都差不多。” 林一低头找草药,忽然听到前方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 有人在踩断枯枝。 他立刻把鸟塞进怀里,整个人伏低,比刚才蹲草丛还要小心地挪到另一侧。 透过草丛的缝隙,他看到一个穿着灰色斗篷,身材瘦小,看不见脸的人,也蹲在草丛里慢慢挪动。 两人隔着半人高的野草大眼瞪小眼。 那个人看到林一似乎吓了一跳,转身想跑,但是被林一踩住了斗篷衣角,他一边揪着斗篷,想把斗篷从他的脚下解救出来,一边说:“大哥,我这可是我的宝贝,你松手,松脚。” “宝贝?可获取的特殊物品?”林一眼前一亮:“什么作用,原来你是送宝贝的特殊NPC。” 林一话音刚落,手已经伸了出去。 动作快得像捡装备时按了快捷键,一把掀开灰色斗篷的兜帽,顺势把斗篷整个扯了过来。 斗篷人:“???” 灰斗篷下面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头发乱糟糟的,被扯掉兜帽后露出一张带着“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表情的脸。 “等等、等,你干什么!啊!!是你!!神经病。” 林一没理他,把斗篷往自己身上一披,同时心里默念查看详情,系统弹窗迅速刷了出来: 【扫描结果:人类(男性)】 【姓名:(未解锁)】 【身份:(未确认)】 【状态:受惊(当前)】 【装备:灰斗篷(已剥离)】 【携带物品:干粮×1,旧匕首×1】 【备注:无法与本人建立连接 ,存在信息屏蔽。】 林一盯着那个未解锁和信息屏蔽看了两秒,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信息屏蔽?”他自言自语,然后看向那个少年,“你是NPC吧?你有什么隐藏设定?” 少年一脸茫然:“什么NPC?” “你叫什么名字……等等,你似乎有些眼熟,游戏建模是通用的吗?” 林一拍了拍少年的脑袋,用手揉搓了一下他的脸,“头骨好像也一样,通用建模的话不会是特殊NPC。” 少年被他揉过脸之后,整个人处于一种混乱状态,后退了一步,按住自己的额头:“你是真的有病。” 少年,也就是林一在教堂前见到的路人盗贼一脸绝望。 他怎么又遇到这个神经病了! 这年头盗贼这个行业精神不正常的人也太多了,他要转行!! 路人盗贼试图抢夺林一手里的灰斗篷,但是没有成功。 【系统提示:力量判定成功。】 路人盗贼松开手,语气里带着一股“我今晚怎么这么倒霉”的绝望:“不是……大哥,那就是个破布,真不值钱,你还给我行吗?” 林一没松手,翻来覆去地看那件灰斗篷,嘴里自言自语:“普通品质、无效果、缝补痕迹……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特殊属性。” 路人盗贼小声说:“它本来就是一块破布。” “那你刚不是还说什么宝贝?”林一抬了抬眼。 “那是因为……”盗贼轻轻咳了一声,语气飘忽,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有没有听过幸运斗篷的传说?虽然它表面上只是一块破布,但只要穿在身上,我就不是普通的小贼,而是穿行于黑夜的暗影大师。”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我说出来自己都不太信”的心虚,但依然坚持说完了。 林一沉默了一秒,然后认真地看着他:“哦,幸运内裤。” “!!!”盗贼脸色瞬间涨红,“才不是内裤!!” “材质差不多,功能也差不多,都是穿上之后感觉自己变厉害了,本质上就是一种心理安慰”林一把斗篷扔回给盗贼:“策划为什么做了这么没用的东西,这是钓鱼执法。” “你、你这是对暗影大师的侮辱!” “你都自称暗影大师了,”林一说:“还需要靠一块破布来证明?” 盗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又闭上,明显被噎住了。 6. 第 6 章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把话题拖回了更现实的轨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什么东西的价值:“打劫。” “!!!” 盗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摸向腰间那把旧匕首。 林一补充道:“我受伤了,你给我找点药。” 盗贼的动作顿住了:“……就这?” “就这。” 盗贼松了口气,他上下左右看林一,“早说啊,不要钱就行,所以你伤哪了?” 林一指了指自己的鼻梁:“刚才流鼻血了。” 盗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就是流鼻血???你是公主吗???” 林一摸了摸鼻梁,语气平静:“流鼻血也是伤,也会掉HP。” 盗贼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用一种“我今晚遇到的人可能没一个正常”的表情看着他:“……行行行,你说是伤就是伤,你想让我找什么样的药?就是止血的那种?” “嗯。”林一点了点头,“多找点,我还有一只鸟也受伤了。” “还有鸟?”盗贼愣了一下,怀疑的看向林一,语气有些犹豫:“你养鸟?活的会飞的那种吗?” “不然呢?”林一低头从怀里掏出那只银灰色的鸟,托在掌心里给盗贼看,“死的就不用治了。” 鸟安安静静地蹲在林一手上,歪着头看了盗贼一眼。 盗贼凑近了一步,眯着眼仔细看:“这鸟有点丑。” 话音刚落,鸟忽然探出脑袋,精准地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嘶——”盗贼缩回手,低头一看,指节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红印,没破皮,但很疼,“它听得懂人话?!魔兽?这么小的魔兽??” “可能只是不喜欢你说它丑。”林一低头看了看鸟,鸟已经把脑袋缩回去了,重新蹲在他掌心里,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这鸟也太记仇了吧!”盗贼甩了甩手,又凑近了一点,这回语气收敛了不少,“不过看起来精神不错,应该就是普通擦伤。” “就是灰不溜秋的,真的有点丑。”盗贼话音未落就开始惊呼:“哎?它是不是又在瞪我?” 鸟确实在看他。 眼睛半眯着,银灰色的羽毛微微蓬起,看起来圆滚滚的,虽然是气的。 盗贼往后挪了半步:“你管管它。” 林一低头摸了摸鸟的冠羽:“你当着它的面说它丑,它生气是正常的。” “我当着你的面说你,你也会生气吧!” “不会,”林一认真道,“我又不是鸟。” 盗贼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换了一种说法:“那你能不能让它别瞪我了?” “它没瞪你。”林一低头看了一眼,“它只是眼睛长得比较凶。” “它刚才啄我了!” “那是表达不满的方式,不是攻击。”林一想了想,补充道,“如果它真的想攻击你,应该会飞起来啄你眼睛。” 盗贼沉默了一秒:“……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 盗贼站在原地,表情很复杂。 他看了看林一,又看了看林一怀里那只半眯着眼睛,看起来依然不太友善的银灰色鸟,最终决定接受一个现实。 这鸟和主人都有病。 身为一个合格的脆皮盗贼,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换了个话题:“那药草还采不采了?” “当然,你看这个。”林一把之前自己摘的草叶凑到他面前,“是不是止血草?” 盗贼盯着那几片叶子,沉默了两秒。 “……大哥,这不是药材。”他说,“这是野葱。” 林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药,又看了看盗贼。 “野葱?” “野葱。” “那这个呢?”他又掏出另一种叶片。 “……这也是野葱,只不过老了点。” “那这个?” “……大哥,这个倒是草。”盗贼语气疲惫,“但这是狗尾巴草。” 林一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草 叶收了回去:“哦,没事,我本来也没打算用,就是想试试你懂不懂,可恶的游戏,竟然有采集准确率。” 盗贼:“……” 盗贼用一种“你这人怎么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林一毫不在意,接着问:“所以,我们去哪里摘?” 盗贼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用一种“我真的没办法跟你正常对话”的疲惫语气说:“算了,跟我来吧。” 他转身朝北山坡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说:“我先说好,待会儿到了地方,我指哪棵你采哪棵,不要自己乱拔,我不想再走几步路还要停下来告诉你那是野葱。” “你的药材辨识技能多少级了?” “什么技能?这也是技能?” “就是你对药材的掌握程度。”林一跟在他身后,“1到10,你觉得你大概在哪个位置?” “我从小到大都在这一带山里转,起码不会把野葱认成止血草。” “那就是至少7级。”林一点了点头,“那行,技能点数够高,我信你。” 盗贼沉默了一瞬,终于回过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了林一,委婉提示:“你有没有发现,你说话的方式跟人不一样?” 盗贼没说出口的是,你好像有点大病。 林一惊奇的看着盗贼:“没想到你看着是通用外观,还挺智能的。” 盗贼愣了一下:“通用外观?什么通用外观?” “没什么。”林一收回视线,语气自然地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夸你反应快。” “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 “习惯了就好。” 盗贼显然不太想习惯这种东西,但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坡的方向走。 林一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半眯着眼睛的鸟,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NPC对话逻辑倒是挺自然的,是预设话术还是即时生成的?” 鸟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但林一不确定它听懂了多少。 7. 第 7 章 盗贼走在前面,余光扫了身后一眼。 又自言自语,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还有那只鸟,他悄悄又瞥了一眼,银灰色的,小小的,缩在林一怀里,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 但刚才啄他那一口倒是挺利索的。 他见过不少鸟,没哪一只有这么记仇的,说它丑就啄人,这脾气比村口那只看家狗还大。 他一边走一边想,那鸟不会真是只小怪物吧? 小时候听老人讲过,南边的山里有会飞的野兽,个头不大,但咬人很疼,专门咬不听话的小孩。 他一直以为那是大人编来吓小孩的。 但刚才那一口……确实挺疼的。 他摸了摸手指上那个浅浅的红印,默默决定接下来不再当着那只鸟的面说它丑了。 盗贼带着林一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在坡地的背阴面停了下来。 这里的草比别处密,叶片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踩上去有种潮湿的微响。 “这里就是我说的地方。”盗贼蹲下来,拨开几片宽大的野草叶,露出底下几种不同形态的植物,“你看这种叶片细长、边缘有点锯齿状的,叫做铁线草,止血用的。” 林一蹲在他旁边,认真地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掐了一小片叶子,捏在指间碾了碾,低头闻了一下:“有股青草味。” 【系统提示:铁线草已收录】 “药材本来就是这个味,你还想要香的?” 盗贼又指向旁边一株叶片宽大,表面带一层细绒毛的植物:“这个是地绒草,擦伤之后红肿的时候用,效果不错。” 林一也摘了一片,照例闻了闻:“那不就是消炎的,没有味道。” “地绒草本来就没有味道。” 【系统提示:地绒草已收录】 林一把它和铁线草分开收好,“这两种就够了?” “够了。”盗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那鸟的伤不重,铁线草汁涂两次应该就好了,至于你自己的。” 他看了看林一,有些犹豫:“你真要治流鼻血?” “不用管它,”林一摸了摸鼻梁,“它自己已经停了。” “看来病情稳定了。”盗贼小声说。 林一从口袋里掏出那几片铁线草,在掌心里搓了几下,汁液慢慢渗出来,带着一股清苦的气息。 他把搓过的草叶放在一片干净的宽叶上,然后从怀里轻轻托出鸟。 鸟在他掌心里蹲着,银灰色的羽毛微微有些乱,翅膀边缘那道擦痕依然清晰,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红了。 林一用手指沾了一点草汁,极轻地涂在伤处。 鸟缩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盗贼站在两步之外,安静地看着。 他注意到那只鸟在林一手里的时候,和刚才在他面前完全不一样,非常安静和顺从,甚至微微侧过头蹭了一下林一的手指。 “它还挺信任你的。”他低声说。 林一没有抬头:“可能是因为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 “你给它起名字了?” “嗯。” “叫什么?” “苹果家隔壁老王。” 盗贼沉默了两秒:“……什么?” “苹果家隔壁老王。”林一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淡,“你不觉得这名字很有辨识度吗?果然NPC无法理解隔这个名字的好。” 盗贼站在原地,表情像是在“这人真的给一只 鸟起了这种名字”和“我好像不该问”之间来回切换。 最终他说了一句:“我忽然觉得它啄我啄得挺没道理的。” 盗贼震怒,这名字不必他说这破鸟丑还过分吗。 盗贼还没想明白为什么。 林一已经低头看了一眼鸟的翅膀:“好了,上了药应该恢复了。” 【系统提示:苹果家隔壁老王状态更新】 【轻微擦伤→恢复中(25%)】 【预计30分钟后完全愈合】 林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25%?”他看着那行提示,心里默默把这个数值和预期对比了一下,“正常游戏里,使用治疗道具后应该是立即生效的固定数值,要么直接回满,要么回固定数字可以多使用几个增加生命。” 他的视线在恢复中(25%),和预计30分钟后完全愈合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所以这是持续恢复型效果,不是即时回复?”他低声自语,“原来属于战前准备型道具,只是需要提前做准备,不能在战斗中临时用。” 盗贼可悲的发现,他好像有点习惯林一无视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了。 “你在跟谁说话?” “在想攻略。”林一抬起头,“你这个铁线草是持续生效的,不是立刻回血。你知道这事吗?” 盗贼愣了一下:“什么叫持续生效?” “就是涂上去之后不会立刻好,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愈合。” “那不是很正常吗?谁家的药涂上去就能立刻好啊?” 林一用“你好可怜好无知”的眼神看着盗贼,然后移开视线,盗贼莫名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喂!!!” 8. 第 8 章 林一当没事人一样抱着鸟走了两步,然后注意到身后跟了一个灰影子。 他停下来,回头看向盗贼。 “你怎么还跟着我?” 盗贼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跟在了后面:“啊。” “你还有任务?” “没有。” “那你跟着我干嘛?” “你刚才,”盗贼张了张嘴,似乎完全没想到还可以走,“你刚才也没说我能走。” 他心里暗骂自己,人善被人欺,虽然他也不善,怎么连可以走都没想到。 林一看着他:“你现在可以走了。” “真的?” “嗯。” 盗贼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身就往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林一看着他的背影:“怎么又不走了?” 盗贼试探迈步:“真的可以走了?我真的走了啊,我走了。” “算了,跟着就跟着吧。”林一一把拽住盗贼的灰斗篷。 盗贼怒了一下:果然如此,假装说我可以走,实际上只是在戏耍我,这个神经病。 林一突然想到,他好像把圣骑士支线要的两个苹果吃了。 这可糟糕了,做任务怎么可以吃道具呢,不过既然是可以加体质的道具,也不能怪他,要怪就怪道具为什么给那么少。 林一拽着盗贼的灰斗篷,“跟我去摘苹果。” “别拽别拽,我自己会走,什么苹果?你要去偷苹果?” “摘苹果。” “这不就是偷吗!” “摘苹果。”林一纠正他的用词,“玩家做任务怎么能用偷这个字。” 盗贼震惊,怎么会有人把偷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总而言之,你去摘两个,不对,五个苹果。” 林一美滋滋的计算,五个苹果扣除圣骑士任务的两个苹果,他还能有三个苹果,再加三点体质,他的体质就可以上十了。 “为什么要五个!” “因为任务道具不能只拿刚好够的。”林一理所当然地说,“万一路上又吃了呢?” “那你别吃啊!” “做不到。” 盗贼沉默了。 这个人,为什么能这么不要脸。 “我不去。”盗贼说。 “为什么?” “我是贼没错,”盗贼说,“但我也不偷这么掉价的东西。” “苹果哪里掉价了?” “偷苹果就是掉价!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同行里混!” “你怕被抓住?”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暗影大师,就偷个苹果而已,我怎么可能被抓住。” “那走吧。” 林一说走就走,脚步都不带犹豫的。 盗贼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跟上去,一边走一边低声骂:“我怎么就这么跟上来了。” 他们走到村口那棵苹果树前。 月光下的苹果树和白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叶子的边缘泛着一种很淡的银白色光泽,像是涂了一层看不见的蜡。 盗贼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苹果:“这树看起来怎么不太一样?” “正常,晚上曝光了。” “???” 盗贼试图理解林一的话,但是发现他完全无法理解林一在说什么。 “什么光什么的,你还以为你懂圣光魔法啊。”盗贼说着,已经伸手了,“我当贼这么久,什么防护没见过,这种果树最多有个反爬符文,小心一点就能绕过去。” 他的手碰到树枝的瞬间,树枝表面亮起一层很薄的金白色光膜。 光膜像是被触碰激发的涟漪,从盗贼手指接触的位置向外扩散开来,然后骤然收缩,像是树枝自己张开嘴咬住了他的手。 盗贼:“……!” 他试图抽手,抽不动。 光膜像是凝固了一样,把他的手牢牢地粘在了树枝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那里,只有嘴巴还能动:“它咬我。” “看来不是曝光了,”林一说,“这个防护机制是怎么运作的。” 盗贼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崩溃:“你能不能先把我弄出来再观察?” 林一从地下捡了一跟棍子,戳了戳盗贼,然后棍子拔不出来了,棍子跟盗贼紧紧挨在一起,让本就不富裕的空间越发拥挤。 盗贼更奔溃了:“你是来折磨我的吧。” “没看到在帮忙吗,你正好在里面了,先摘五个苹果。”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你那破 苹果。” 林一正想再做点什么,肩上那只鸟忽然动了一下。 它一直蹲在林一肩上,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 但在盗贼的手被光膜吸住之后,它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月光下像是两颗极小的宝石,闪着光芒。 然后它从林一肩上飞了出去。 它飞得很低,沿着苹果树的轮廓绕了半圈,落在一根低枝上。 树枝上的光膜在它落下的瞬间没有任何反应。 它低下头,用喙啄了一下树枝上连接苹果的茎,用力一扯,苹果就落了下来,它低头一只爪子抓住一个苹果,两个苹果坠在身下,显得非常不协调。 鸟颤颤巍巍的飞回林一面前。 把苹果放在林一摊开的手上,有些得意的挺起胸脯,显得越发圆滚滚。 【系统提示:已获得格雷的苹果】 林一戳了戳它的胸脯:“做的好,老王。” 旁边传来盗贼的声音:“你看完了吗?看完了能不能先把我弄出来?” 林一转头看着他:“你怎么还没出来?” “它还在吸着我!!!” “哦。”林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手臂与树枝相接的那一小片,光膜依然稳定,没有减弱的迹象。 盗贼压低声音说,“我的手已经完全没感觉了!” “你还有另一只手。” “所以?” “所以你可以用另一只手摘苹果,反正你也是来干这个的。” 盗贼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 “你觉得我现在这个姿势,能摘到苹果?” “你试试。” “不可能!我另一只手只要一靠近,就会被它一起吸住!然后我就彻底动不了了!” 林一想了想认同道:“那就不摘了。” 他把苹果装进背包,鸟落在他的肩上,歪着头看盗贼。 “那我就先走了。”林一:“你在这里等它自己放你。” 盗贼:“……” 他发现,林一还真的打算走,都已经转身走了两步了。 “喂!等等!!”盗贼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你不是想去偷教堂吗,我可以帮忙!” 9. 第 9 章 林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能帮什么?” “我知道怎么进去。”盗贼说得很快,像是怕林一转身就走,“教堂有圣光加持,要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才能撬开,普通手法打不开,但如果是我暗影大师,我就可以。” 盗贼说着说着,还有点得意。 林一歪了歪头:“你试过?” “我试过一次,没打开。”盗贼的气焰明显矮了一截,很快用更大的声音掩盖:“但是我已经研究过那里的圣光魔法了,这次肯定没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把最后一张牌也亮了出来:“你可以拿走里面的任何东西,我都不跟你抢,只要让我拿走一把剑就可以。” 剑? 林一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不就是玩家的标配吗,原来是送装备的任务。 “骗人。”林一说:“你自己都被这个圣光防护困住,怎么可能破解教堂的。” “被你发现了,其实是我发现了暗门。”盗贼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应该是因为剑离开主人太久,圣光慢慢消散了……不,没什么圣光,反正就是有暗门。” 林一指出:“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你能破解圣光魔法,是因为你是装载了骗人属性的NPC吗?” 盗贼恼羞成怒:“不就是说出来好听,至于抓着我不放吗!” “你好像个人。”林一看着盗贼越来越红的脸,惊叹:“NPC会脸红吗?这个游戏的表情系统做得好逼真啊。” 盗贼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又松开,像在和自己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搏斗。最后他咬着牙说:“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自己也能想办法,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去。”林一干脆利落地打断他,“有装备为什么不拿?” “都说了我要那把剑!”盗贼的表情扭曲了一下:“那你还不快点把我弄出去!!!” “知道了,你等我找找组队任务的确认按钮” 林一低头,像是真的在操作什么,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 盗贼看着他的动作,表情从疑惑逐渐变成生无可恋。 这个人又开始犯病了!!! 几秒后,林一抬起头:“找到了。” 【系统提示:组队申请已发送】 【组队成员:林一、盗贼(未命名)】 【临时协议:共享教堂区域探索权限。】 【任务目标:进入教堂,取回旧剑。】 【任务难度:D级(待确认)】 【是否接受?】 【是/否】 林一扫了一眼界面,在“是”上按了一下。 【系统提示:组队已确认。】 【当前队伍状态:2人】 【注意:临时协议不具备强制效力,请双方自觉遵守。】 “现在犯病结束了吗?可以救我了吗?”盗贼问。 “还差点,你叫什么名字了,还是需要我给你起一个,未命名的话应该要我起名字吧。” 林一似乎真的开始思考盗贼的名字:“你要不跟老王一个姓,你就叫苹果家的……” “加文,你叫我加文就行。”加文快速说,生怕晚一秒自己就痛失名 字。 林一从善如流:“好的,苹果树下的加文。” “……”加文:“你故意的是吧。” 林一绕着金色光罩走了三圈,期间伸手戳了又戳,甚至掏出随身带的小刀捅了一下,光罩纹丝不动,小刀的尖端反而被弹了回来,差点戳到他自己的脸。 “物理攻击无效。”林一若有所思,“那就是魔法侧的谜题了,圣光对应什么?暗影?” 他说着,看了一眼加文:“盗贼应该就是暗影系的,你破不了,说明暗影也不行。” “你别瞎说,我只是偷点东西,不是魔王的人。”加文赶快解释,突然加文的目光定格在林一手上的小刀:“那个怎么有点眼熟。” 加文:“!!!” 加文:“这不是我的吗?!你连小偷都不放过!!” “魔王?”林一抓住了一个词,“所以这个世界有魔王?” “当然有了,你是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总不能是石头里出来的,魔王都统治多少年了,你还问我有没有。 ” “那世界任务是打败魔王,还是成为魔王?”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两个都想试试。”加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惕,“你不要命了?不对,你本来就像脑子有病。” 加文停顿片刻,突然惊呼:“你不会就是魔王吧?” 他试图往后退了一步,但光膜的范围只有这么大,他退无可退,只能原地贴紧树干。 用一种“圣光好歹能拦一下”的绝望姿态看着林一。 【系统提示:组队摇摇欲坠】 10. 第 10 章 林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提示,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加文。 “你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解散了。” “谁跟谁解散?” “我跟你的组队,我们不是还要打到教堂吗?” “我们什么时候要打到教堂了???” “你一个暗影系去偷教堂,不就是要打到教堂的前置任务吗?” 加文再一次申明自己的无辜:“我不是暗影系!也不是要打倒教堂!!那只是一个废弃的教堂!!!” “组队解散的话,我就不救你了。” 加文僵硬了,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仿佛认了的语气说:“救救我,队友。” 他大丈夫能屈能伸。 “正在救。”林一蹲下来,又戳了一下光膜,“圣光怕什么?”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研究魔法的!” “那你平时遇到圣光类的东西怎么办?” “绕着走。” “绕着走?不做任何尝试?” “尝试什么?我只是个偷东西的,又不是来破解魔法的!遇到圣光绕着走是最稳妥的做法!”加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理直气壮,“你见过哪个贼会专门去找圣光麻烦的?” “你刚才说你能破解教堂的圣光防护,虽然是假的。” “都知道是假的能不能不要再提了,那只是比喻!” “但你研究过。” “研究过和破解是两回事!” 林一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的表达能力正在降低任务完成效率。” “那你就别跟我说话了!!专心解救我!!!” 林一走到苹果树正前方,盯着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 树身泛着淡淡的白光,叶片边缘有一圈金色的脉络,整棵树就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圣光魔法是不是要念咒语?” “你会?”加文的语气充满了不信任。 “游戏都是类似的,我可是游戏大师,精通各种攻略。”林一自信满满地站定,双手比划了一个他记忆中法师施法的姿势。 左手横在胸前,右手高举,五指张开对准苹果树,“大概就是,以圣光之名,驱散眼前的阻碍?” 什么也没发生。 苹果树上的光芒反而更亮了一些,盗贼闷哼一声,光罩又收紧了一圈。 “不行不行,换一个。”林一换了个姿势,这次是双手合十,“万能的主啊请赐予我力量破除封印!” 树上的光剧烈闪了一下,加文发出短促的痛呼。 “你他妈是不是在反向施法!”加文的声音带了哭腔。 “哎呀这个游戏又没有技能面板让我查。”林一急了,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等等,圣光和祝福,这不就是——” 他重新走到树前,盯着树干上那些捆在加文身上的光纹看了看,那些纹路其实很像某种符文,弯弯绕绕的,中间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缺口。 “这棵树被施了祝福,但祝福是完整的闭环。”林一喃喃自语,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观察:“要解掉它不是对抗,应该是共鸣?”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学着那些纹路的走向在空中画了一遍。 手指划过的地方,空气微微发烫,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轨迹。 那轨迹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飘向苹果树,融入了树干上的纹路之中。 嗡。 整棵树震动了一下,光罩的光芒忽然柔和了许多。 加文瞪大眼睛:“你、你继续!” “ 看到了吗,这就是游戏大师的真实实力。”林一又伸手画了一遍,这次更流畅。 金色的轨迹一道接一道飘向树身,那些纹路像是被注入了什么新的东西,开始缓慢地旋转。 然后“啪”地一声轻响。 光罩碎了。 金色的碎片像琉璃一样散落一地,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苹果树恢复了普通的样子,只有叶片还微微泛着金光。 加文踉跄两步,扶住树干大口喘气,脸上全是冷汗。 他转过头看向林一,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颜料盘:“你刚才画的那个,是圣光符文,原来你真的不是魔王。” 林一:“只要照着树上的花纹描就可以,这关其实不难。” “你他妈看一遍就会了?”加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不公平!!我研究这玩意儿研究了三个月就学会怎么避开它,你看一遍就会画了???” 他忽然顿住,用一种看怪物的目光盯着林一:“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一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玩家啊。” 加文的表情空白了三秒。 然后他像是放弃了思考,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我怎么就忘了他有病了,难道精神病会点亮圣光的天赋?要不我也去撞一撞脑子,还是算了,这种病已经到了无解的地步了。” 加文快速的看了一眼正在一边摘苹果,一边喂鸟的林一,低声补了一句:“那个,谢谢。” 后面那两个字说得又快又小声,像怕被听见似的。 林一听到声音,抬头看了看那个耳朵尖有点发红的盗贼,忽然觉得这个NPC越来越不像NPC了。 不过嘛。 【系统提示:圣光庇护已习得。】 游戏当然越真实越好玩。 11. 第 11 章 林一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那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步伐带着点迫不及待的雀跃。 加文跟在后头,脸色不算好看。 准确地说,从遇到林一开始,他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 “你干嘛去?”加文问。 “交任务。”林一答得理所当然。 加文没再问了。 他学会了一件事:对林一的任何行为刨根问底,都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林一带着加文走进酒馆的时候,天色刚刚开始泛白。 酒馆里只有格雷厄姆一个人,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那杯没喝完的劣质麦酒。 格雷厄姆靠在椅子上,两条腿搭着桌沿,手里抓着一杯酒,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交任务。”林一把两个苹果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格雷厄姆一下睁开眼,落在那颗苹果上,停了两秒,然后重新耷拉着眼皮。 "……嗯。" 就这? 林一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指了指苹果,又特意放慢动作。 左手横胸,右手高举,对着苹果画了一道金光灿灿的符文。 “圣光庇护。” 那道金色的轨迹准确地落在苹果上,苹果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暖融融的,像被夕照镀了一层边。 很好看,很闪光,很刺眼。 格雷厄姆的视线终于又落在林一身上。 他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林一,脸上浮出一种"你没事吧"的表情。 “苹果挺亮的。”格雷厄姆说,"但你能调暗点吗,才早上。" 林一愣住了。 不对啊,剧本不是这样写的。 这时候格雷厄姆应该惊呼他的技能,然后教他中级技能才对。 非常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林一拍了怕格雷厄姆的脑袋自言自语:“坏掉了吗?交任务听到了吗?我说我要交任务。”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就是来炫耀偷苹果没被抓住吗?”格雷厄姆按住林一的手,把林一扯到一边。 加文崇拜的看着格雷厄姆,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恐怖的恶魔。 林一追问:“然后呢,下一个任务呢?任务奖励呢?” “然后?然后就是。”格雷厄姆顺着林一期待的目光,看着桌上还闪着光的苹果,自信开口:“这个苹果被圣光祝福过!” 见林一还是不满,格雷厄姆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呢?” 加文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到几乎断气的笑声。 林一没有理他,他重新看了一眼系统提示。 【系统提示:圣光庇护(初级)已使用。】 【目标:苹果。】 【效果:表面附着微弱圣光气息,持续约15分钟。】 技能已经用了,但NPC为什么还没有触发任务更新节点。 这意味着要么这个NPC根本不关心圣光庇护这个技能,要么这个技能不属于他的任务线。 林一换了一个问题:“那这个苹果现在能做什么?” “能吃。”格雷厄姆说。 “除了吃?” 格雷厄姆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说:“还能放桌上。” 加文笑出了声,又强行压了回去。 林一不死心追问:“你就不觉得这跟圣光结界有关系?” 这可是圣骑士NPC,怎么可能发生如此平平无奇的对话。 “有关系。”格雷厄姆鼓励的拍拍林一的肩膀:“你用的确实是圣光系的法术,好好练,争取考上第一学院。” 林一眼前一亮:“考上第一学院就是新的任务吗?” 格雷厄姆表情有些微妙:“这个嘛……可以是。” “你被骗了。”加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也有今天”的畅快。 “第一学院只招收天才,所以他们设定的招生最低年龄是十四岁,看你这个样子过了十四岁了,放弃吧,下辈子 再考第一学院还来得及。” 林一查了一下自己的面板。 【年龄:18】 “我十八岁了。”他说:“超了还有其他办法吗?” “那就可惜了。”格雷厄姆语气没什么变化,像是这件事跟他没多大关系。 林一:“不就是年龄吗?看我调年龄。” 系统没有任何反应,最后看林一努力很久,系统闪了两下。 【系统提示:无法进行年龄修改。】 并且年龄的面板也变成了: 【年龄:18(不可修改)】 加文:“喂喂,你不会要伪造年龄,没用的,放弃吧,第一学院的魔法不是摆设。” 林一怨念的看着格雷厄姆,格雷厄姆有些不好意思的移开视线:“咳。” 林一最后追问:“你真的不觉得我有什么机遇吗?” “这两个苹果又不是从门口那棵树摘的,是你自己祝福的。”格雷厄姆抬起头看了林一一眼,那双眼睛比他的语气要锐利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 “虽然不知道你从那里学的魔法,画出来的符文有同样的气息,但是你拿这两个苹果来唬我,是觉得我分不出来,还是觉得我闲得没事干,会跳起来拍桌子说哇好厉害?” 林一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不科学,这个NPC也看了攻略! 虽然他确实在路上,把苹果树上摘的那两颗苹果吃了。 毕竟那可是两点体质。 谁能拒绝! 但是他保证自己从随手给两个普通苹果施加的圣光魔法,绝对没有破绽。 没有!! 加文快憋出内伤了,整张脸涨得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格雷厄姆的目光从林一身上滑开,落在了加文身上。 那道视线不算凌厉,甚至带着点没睡醒的散漫,但加文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盾牌原来是被你偷了。”格雷厄姆说,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12. 第 12 章 加文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格雷厄姆终于把腿从桌上放了下来,坐直了一点,“不用紧张,我又不是来跟你要回来的,不过你们两个倒是有趣。” 加文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整个酒馆安静了两秒。 林一的眼睛亮了,这个对话原来是新任务! “哦——”林一拖长了音,“这是在过任务?你偷了盾牌触发的新剧情线?” 加文猛地转头瞪他:“你能不能别起哄了。” “我知道的,一般这种当面揭穿的桥段都会有分支选项。”林一自顾自地分析起来,“选项A:拒不承认,触发战斗。选项B:承认,触发返还任务。选项C:” “你闭嘴行不行!!”加文彻底炸了。 格雷厄姆看着这一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加文面前。 加文忍不住摆出防御的姿势:“怎么,想打架?” 格雷厄姆拽着加文的灰斗篷边缘,金色的光芒顺着他指尖流淌,在斗篷表面漫开,又消散。 “用这个包上。”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的身上已经沾染了盾牌圣光的气息,也许你不知道,但是在我们眼里,你仿佛是个光团。” 格雷厄姆说:“如果不想在通缉令上看见自己的脸,就回去用你的斗篷包住盾牌。” 加文手忙脚乱地摸了摸重新恢复灰扑扑的斗篷,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加文有些别扭的低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有一个骑士的心。” “哈?!” “哈?!” 两声惊呼分别从林一和加文嘴里发出。 加文的震惊还没落地,听到林一那声"哈"之后,瞬间转为了某种被冒犯的警觉:"你哈什么?" “这不对啊,为什么我做了任务,结果却是NPC转职了。”林一难以置信的看看格雷厄姆,又看看加文,就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BUG。 林一:“这里触发战斗才对啊!” 格雷厄姆重新靠回椅子里:“我跟他没仇,又不是偷我的。” “那你不把他抓起来?你不是圣骑士吗?” 格雷厄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林一没太读懂。 “我可没有骑士的心。”他说:“更何况圣骑士的职责是保护,不是抓人。” 然后他又低下头不再看林一,像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加文站在角落里用灰斗篷裹着自己,耳朵红得能滴血。 林一站在原地,感觉自己错过了一整段剧情动画。 【系统提示:当前任务链未更新。】 【圣骑士好感度:+1(?)】 问号是什么意思? 林一皱着脸看了看那条提示,又看了看那个已经沉浸在酒里的格雷厄姆,忽然觉得这个游戏的剧情触发方式比他想象中要难搞得多。 “喂。”林一凑近了一点,“你没有什么要给我的吗?比如说任务奖励、技能书、新的线索……” 格雷厄姆头也不抬:“没有。” “一个都没有?” “刚才教了你一个道理,拿苹果糊弄人之前先看看苹果从哪儿摘的,这算奖励吗?” 加文在角落里发出一声忍无可忍的闷笑。 林一:“……算个鬼啊。” 他站在桌子面前,看着那两颗还在微微发光的苹果,看着那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格雷厄姆,忽然觉得这个游戏好像。 比他想象中要难通关一点。 但难才好玩。 【系统提 示:支线任务骑士之心已解锁。】 【提示:他比你想象中知道的要多。】 林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提示,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闭眼的人影。 行吧,总比没有强。 林一和加文从酒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方了。 村子正在苏醒,卖菜的小贩在路边的摊位后面摆开成捆的青菜和萝卜,铁匠铺里传来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击声,几个小孩追着一只滚动的木环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加文的腿上。 林一站在路中间,没有急着走,这是他进村以来第一次真正停下来看这个世界。 他看到一个穿着围裙的妇人蹲在门口择菜,动作很熟练,把枯叶摘下来扔进旁边的筐里。 一个铁匠正低着头敲一块通红的铁条,敲几下就停下来翻个面。 一群小孩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围成一圈,像是在看什么,他还没走过去就听到其中一个人喊:“它跑掉了!” 然后一只灰猫从那群小孩中间窜了出来,沿着墙根飞快地跑过,眨眼就消失在拐角后面。 林一的视线跟着那只猫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他注意到路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贴着几张纸。 纸张有些已经卷边了,像是贴了好几天,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他走过去,凑近看。 第一张: 【悬赏:南边田鼠群侵扰粮仓,剿灭者可获报酬5银币。任务发布人:粮仓管理员。】 第二张: 【寻猫启事:家养灰猫,名唤奶油,颈戴红色项圈,于三日前走失,如有寻获,请送至村东第三户人家,酬谢1银币。】 第三张: 【寻物启事:在村口井旁遗失灰布包裹一个,内有旧衣物三件,拾获者请归还,酬谢50铜币。】 林一的眼睛亮了:“支线任务。” 13. 第 13 章 加文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退回去:“好麻烦,五银币倒是还行。” 加文眼睁睁看着林一走到第二张寻猫启示面前:“等等,你不会连抓猫都要接吧?” 林一说:“为什么不能接?” “这是抓猫!你不是要去教堂吗?”加文越说声音越小,生怕别人听到,但又实在忍不住想问。 “那些都跑不掉。”林一说:“但猫可能会跑掉。” “你这是什么逻辑?” “按照游戏逻辑。”林一说,“支线任务不接的话,它可能过段时间就消失了,主线不会消失。” 他说完,伸手把那张寻猫启事从告示板上揭了下来,叠好放进口袋,然后转头看向加文:“村东第三户人家,你知道是哪里吗?” “我知道。”加文说,“但我不会带你去。” “那你站在这里等我。” “我——”加文噎住了,“你为什么非要接这个任务?” “因为酬劳有1银币。” “你缺那1银币?” “不缺,但既然有任务,我不接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这是什么收集癖啊?” “确实是收集癖。”林一承认了,“我不喜欢任务栏只有一个任务。” 加文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在发病的某种生物:“那你说的什么游戏里,有没有那种,根本不需要完成所有任务也能通关的?” “有。”林一说,“但我不选那种玩法。” 他转身,朝村东的方向走去。 加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骂了一声,然后跟了上去。 他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那只猫。 过程比林一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猫在村子里来回跑了好几个地方:先是在粮仓后面的柴堆下面躲了半个小时,被一只狗吓跑之后又窜进了不知道谁家的院子,翻过墙钻进了隔壁的花圃。 林一蹲下来,往墙根下面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目光扫过院墙的走势,然后在一处低矮的墙头前停住了。 “这边近。” 他说完,一撑手翻上了墙头。 “……”加文站在原地看着他:“这是别人家后院。” “嗯。” “你就这么直接翻进去?” “不然呢?两点之 间直线距离最短。” 加文看了一眼墙头,又看了一眼林一已经翻过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他翻墙的动作不算熟练,衣摆刮在了墙头的碎瓦片上,发出撕拉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摆那道新的裂口,骂了一声,还是跳了下去。 林一之前翻进去的时候踩碎了几盆花,被一个拿着扫帚的老太太追着打,直到林一翻到另一侧的墙上。 林一翻墙跑了,老太太追了两步追不上,一回头,发现院子里还站着一个。 加文刚站稳,就和一双怒火中烧的眼睛对上了。 “……” “对不起!!!” 他转身就跑。 加文被追了两条街才甩开老太太,之后喘着气在村子里转了好几圈,问了三个路人,被一只狗追了一次,误闯了两户人家的院子。 最后在教堂侧面找到了林一。 “猫呢?” “它进教堂了。”林一正蹲着,往墙根下面看了一眼,“你说的暗门在哪里?” 加文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的指了指墙根:“……就是这里。” 14. 第 14 章 林一沉默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洞,洞口不大,宽度大概只够一只猫侧身挤过去。 他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又比了一下洞口的尺寸,然后重新站起来,看向加文:“这个洞的大小,你觉得我们钻得进去?还是说你要教我缩骨功?” 林一越说越兴奋,如果真有这种设定那还挺有意思。 加文用一种“你脑子是不是进了水”的眼神看了他两秒。 然后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当然有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听起来好厉害,隐藏道具吗?” “就是这个。” 加文从斗篷内侧摸出一把折叠的小铲子,展开后大概有手掌那么长,边缘还有一点磨损的痕迹,“这附近土质不硬,挖下去半尺左右应该就能通到教堂下面的地基缝隙。” 林一接过铲子掂了一下:“你哪来的铲子?我刚才检查你装备的时候还没看到。” 加文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检查?你什么时候??等等,我刚才被追的时候顺手拿的,别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检查我装备了?!” 但林一已经蹲下去,动作麻利地用铲子挖开了第一铲土。 加文愣了两秒:“我还以为你不会做这种事。” “啰嗦什么,快点挖。”林一敲了敲加文的头,语气里带着一种“NPC不干活怎么行”的理所当然。 加文看着他,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他最终只是接过了铲子,蹲下来,开始挖。 铲子切入泥土的声音很沉,边缘碰到碎石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土块被翻起来,堆在旁边,形成一小堆潮湿的泥土。 林一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挖得还挺快的。” “因为我不想到傍晚还蹲在这里挖洞。” “那你加快一点。” “我已经够快了!!!” 两人安静地挖了一会儿,洞口的宽度逐渐扩大,从原本只够猫通过,变成大概能容纳半个人的宽度。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路过的人探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在干什么?” “挖——”地道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林一就被加文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修排水沟。”加文一只手按住林一,头也不抬地继续挖,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 “这段墙基渗水,不处理的话时间长了会影响到地基,你看这泥土的湿度,明显是从墙根渗上来的,如果不管,以后这一整面墙都会受潮。” 路人低头看了看被翻开的湿土:“听起来有道理,你们是村长请来的人?” “对。”加文面不改色,“村长请的,说是墙根渗水好一阵了,一直没顾上修。” 路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加文松开林一,松了口气:“哪有偷东西还这么光明正大的,你盗贼失格。” “我是玩家,不是盗贼。”林一说,“玩家不用隐藏身份。” “那你刚才差点说出挖地道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玩家?” “还没来得及说你就捂住了。” 加文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转回地面,又挖了几铲。 铲子碰到了一块硬物,发出“咔”的一声。 土层下面露出一块石板的边缘,灰白色,表面平整,边缘整齐,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石头。 加文用手抹开上面的土,露出石板的全貌:“找到了。” 林一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石板的表面。触感是冷的,没有明显的符文或刻痕,只是一块光秃秃的石头,平平整整地嵌在墙根下面。 “怎么打开?” “推开就行。”加文说着,把铲子收起来,双手抵住石板的边缘,用力向一侧推。 石板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 “怎么会推不开?” “你让一下。”林一说着,伸手抵住石板边缘。 加文让开位置。 林一学着加文的姿势,双手撑住石板边缘,同样用力往一侧推,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向外滑开了大约两指宽的距离。 加文:“……???” 林一又试了一次,石板又滑开了一点,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了。 【系统提示:力量判定成功,力量+0.5,当前力量:9。】 加文:“你,什么情况,这个石板还认人?” “不,是你的力量没有判定成功,换而言之,你力气太小了。” 林一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像是在宣读系统公告。 “喂!!!” 林一扫描加文: 【姓名:加文】 【种族:人类】 【职业:盗贼(未确认)】 【力量:8】 【敏捷:18】 【智力:16】 【体质:9】 【当前状态:轻微疲惫】 林一感慨:“你还是挺有当盗贼的天赋的。” “……”加文:“总感觉不是好话。” 林一伸手抓住石板的边缘,用力向上提起,露出下方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一股干燥的、混着灰尘和旧石料的气味涌了上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加文侧身挤了进去,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有些闷:“走吧。” 通道很窄,两侧是粗糙的石壁,触感是冷的,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气味。 脚下的地面却意外平整,像是被人修整过。 走了大约十几步,前方透出微弱的光。< /p>加文在通道尽头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推开面前一块木板。 那看起来像是某个壁橱的背板。 光线涌入。 林一从他肩侧探出头,看到的是教堂的内部。 彩绘玻璃窗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斑斓的色块,投射在长椅和地板上,空气中有淡淡的蜡烛和熏香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最吸引林一目光的,是祭坛前方竖立着的那把剑。 剑身修长,没有多余的装饰,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像是把月光凝固成了金属。 它就那样静静地插在石台上,剑柄上缠绕的皮革已经有些磨损,但整体看起来保养得很好。 “就是那个。”加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一看就知道,这把剑绝对是圣光骑士用过的剑,剑的上面还有原本主人的圣光残留。” “就是这把剑支撑着圣光防护?” “你怎么知道?”加文随即感觉自己问了蠢话:“嗯,你既然会用圣光魔法,那一定看到了。” 林一盯着那把剑,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浮现出隐约的轮廓: 【名称:晨星(未鉴定)】 【类型:武器·剑】 【状态:沉睡】 【提示:接触前请确认触发条件,圣光屏障已激活。】 林一的下意识反应是,剑的状态是沉睡,说明需要唤醒。 他的视线落在剑身上,注意到剑身表面有很淡的纹路,像是银白色的血管。那种光泽不是反射的光,而是它自己在发光。 他踏出一步。 加文猛地拉住他的胳膊:"等等!还没到——" 但林一的脚已经踩在了祭坛前三步的一块地砖上。 下一秒,那层温润的银白光泽像是被惊醒了,猛地扩张开来。 彩绘玻璃窗发出嗡鸣,光线从斑斓变成纯白,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睁开眼睛。 嗡鸣声在教堂内部回荡,沉重、密集、无处可逃。 林一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身上,像一整面墙缓缓朝他倾倒下来。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单膝触地,手撑在地砖上,抬头看向那把剑。 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正在沿着纹路蔓延,速度不快,像是在确认闯入者的身份,灰尘在光芒触及的地方被无声涤荡。 他侧头看了一眼加文,加文也被压得半跪在地上,但表情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到来的平静。 彩绘玻璃的光芒仍在持续,那把剑纹丝不动地插在石台上,光芒从剑身底部一层层亮起。 林一跪在那片光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和教堂深处的嗡鸣声,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直觉。 这把剑在看着他们。 15. 第 15 章 林一等了两秒。 剑还在原本的位置,什么也没发生。 他又等了两秒。 这次变了,剑上的光慢慢沉下去,就像是入眠了。 “所以,”林一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到底让不让拿?给个准话行不行。” 加文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压低声音喊:“你疯了你,这个屏障还。” “已经没了。”林一指了指头顶。 加文抬头。 那层纯白色的光芒确实退了,彩绘玻璃恢复成了彩绘玻璃,午后的光斑重新落在地板上,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错觉。 林一往前走了一步。 加文伸手想拉他,但林一已经踩上了祭坛前的台阶。 林一伸手握住剑柄。 那一瞬间,银白色的光芒猛地一缩,像是被他的触碰激怒了,又像是被惊吓到了,整把剑从内到外爆开一圈光纹,顺着剑身窜上他的手腕。 林一感觉手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又烫又麻。 系统界面从视野边缘弹出来: 【系统提示:警告!!!绑定条件不符,强行接触将受到持续排斥。当前伤害:持续型(轻度),预计每秒流失0.5%体力值,预计将持续至解除接触或达成绑定条件。】 林一看着那行字,没松手。 排斥感又加重了一层,从他的手掌沿着小臂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推。 手腕开始发麻,指尖也开始发麻。 加文在下面喊:“你松手!你会受伤的!!” “闭嘴。”林一咬了一下后槽牙,“一把剑还能把我怎么样。” 他用力收拢五指,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剑身在震颤,光芒从银白变成刺目的金白,像是被激怒了。 林一感觉手掌像被烙铁烫着,但他没有松开的选项。 在游戏里,你越不让拿的东西越要拿,这是写在玩家DNA里的。 然后,震颤停了。 剑光猛地收敛,从外放变成内收,像是一声叹息妥协了。 剑身安静下来,可以被握住了。 【系统提示:你获得了晨星(未绑定)的物理持有权。】 【提示:绑定失败,此物品拒绝与你建立契约。】 【提示:持续性伤害消失,体力恢复中。】 林一看着那行绑定失败,骂了一声:“什么破剑。” “放下。” 加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哑,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裂了一道缝。 林一侧头看他。 加文的脸色白得不像话,整个人绷着,右手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我让你放下那把剑。"加文又说了一遍,声音依然很低,像是怕自己一提高音调就会失控。 林一没动:"我不放呢?" 加文没有回答,但他拔出了匕首。 匕首的刃尖对着林一的胸口,加文的胳膊绷得很直,但他的手在抖。 林一的数据视野里跳出一行提示: 【加文·状态:孤注一掷】 林一看了他一眼,拔出晨星剑。 瞬间他感觉到了晨星剑对他的排斥,他快速的把剑换在左手,剑鞘换在右手,问:“这就是你的决心?” 加文没有回应,他踏前一步,匕首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林一侧身避开。 第一刀落空,加文的动作没有停。 他收刀、转腕、从侧面送出一刀,速度极快。 林一用剑鞘格开这一击,金属碰撞声在教堂里短促地炸开。 “这就算你的全部?”林一退了一步,语气很随意,“我还以为你多少会藏一点。” 加文没有说话,但他的下一刀更快了。 他的匕首用得并不花哨,动作紧凑,没有多余的角度,每一刀都朝着要害去。 但是林一注意到一件事,加文在出刀的同时,却会下意识的把刀锋的位置朝内。 “你在害怕什么?”林一歪头避开 一刀,“你的刀就是摆设吗?” 林一往前踏了一步。 加文的后招还没使出来,手腕就被扣住了。 林一的手指收得很紧,加文的匕首停在了半空中,距离林一的肩膀只有不到一掌宽,但一寸也推不过去了。 林一用力一拧,加文的手腕发出一声轻微的关节错位声,匕首脱手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石台底下。 “也许可以这样。”林一把左手的剑甩到地上,突发奇想的用圣光庇护附着拳头,打向加文。 【系统提示:圣光庇护(初级)已使用。】 【目标:林一的拳头。】 【效果:表面附着微弱圣光气息,持续约15分钟。】 每一拳出去,林一都感觉手心裂开的伤在抽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伤口更红了。 “有点疼啊。”他甩了甩手,血条又跳了一格。 但加文的状态更差。 裹着圣光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半边脸颊已经肿了起来,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即便这样,加文还是喘着气,伸手去够地上的晨星。 林一脚掌往下一压,踩住剑身。 晨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爆开一圈刺眼的白光,剑身在脚下剧烈颤动,震得林一脚底发麻。 “安分点。”林一低头看了它一眼,“你只是一把剑。” 他抬脚把加文踢下台阶,加文顺着台阶滚了两级,后背撞在长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一握着晨星,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所以呢?你的孤注一掷只是这样?你还真没有当boss的潜质。” 加文撑着手肘试图爬起来,呼吸粗重。 “我知道。”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从来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但是这把剑,唯独这把剑,我不能让给你。” “既然这样,那死在这把剑下面,也算是你的得偿所愿。” 16. 第 16 章 林一顺手把晨星抬起来,剑尖停在加文喉咙前两指宽的地方。 加文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躲,就那么仰着脸,看着剑尖和握剑的林一。 “你不怕死?”林一问,“还是说NPC可以复活?” 加文笑了一下,嘴角的血让他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惨淡。 “没有人会不怕死,”他说,“你这个疯子除外。” 林一把剑尖往前压了半寸,剑刃轻轻破开加文颈侧的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线渗出来。 “这就是你的遗言?” 加文没有回答。 而林一视野边缘的系统面板正在疯狂闪烁。 【系统提示:警告!!!强行使用晨星受到持续排斥。当前伤害:持续型(中度),预计每秒流失1%体力值。】 林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从指尖开始,皮肤泛出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被灼伤的痕迹,正在沿着手背向手腕蔓延。 剑柄上的皮革已经被他掌心的血浸透了,握上去滑腻腻的。 他没有松手。 【系统提示:警告!!!强行使用晨星受到持续排斥。当前伤害:持续型(重度),预计每秒流失2%体力值。】 眼前的教堂开始变得有点模糊。 林一眨了眨眼,又来了,这种恶心的眩晕感。 自从进入这个世界,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在强撑了。 “快点!”他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任务呢?我不能白挨打!” “什么任务?” “像你这种特殊NPC,身上肯定挂着特殊支线,”林一翻了个白眼,“解释来解释去,这交互也太差了,还得玩家主动引导。” 他话音没落,加文忽然伸手抓住了晨星的剑刃。 银白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和刀刃之间爆开,割破的伤口立刻涌出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教堂的地砖上。 一滴、两滴,很快汇成一小摊。 林一愣了一下。 晨星剑没有排斥他。 晨星在加文手里的那一截剑身是安静的。 抗拒只停留在林一握着的部分,像是这把剑被从中间切成两半,一半在挣扎,一半在沉默。 “手掌会断的。” “我知道。”加文喘着气,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但他没有松开,“但比这更怕的事……我都经历过了。” 林一皱眉。 系统面板弹出新的一行: 【加文·状态:孤注一掷→意志锁定(触发条件:骑士的心)】 “意志锁定?什么意思?”林一轻声念出来。 加文没回答。 他用力把剑刃往自己的方向拉了半寸,林一感觉到手掌里的抗拒又在加剧,晨星在拒绝被他握持,像是有什么力量从剑身深处涌出来,在往加文那边倾斜。 “你一直说的特殊剧情是什么,我不知道。”加文仰着脸看他,血从嘴角和手指间同时淌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是有些事情,如果我不去做,就没人去做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然后他改口了,换了一种更直接的,甚至有点生硬的说法:“这把剑残留的圣光,是暗影的克星,只靠我一个人没有办法, 但是只要有这把剑的话。” 他顿了一下,像在攒力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有这把剑,即便是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做到。” 林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想要保护这个村庄?” “保护村庄?”加文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难听,像是被血呛住了,“我哪有那么伟大,可是这件事只有我能做,这个村子的其他人,大家都是普通人。”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里轻了下去。 林一表情有些疑惑,前圣骑士那种的普通人吗? 但他没来得及想更多,因为他手里的晨星突然猛地一震,像是终于做出了选择。 银白色的光芒从剑身上彻底退潮,从林一握着的剑柄往加文攥着的剑刃方向流过去,一层一层地收拢,最后全部收进了加文掌心的伤口里。 然后剑身安静了。 顺从又温和地停在加文手边。 【系统提示:晨星(未绑定)物理持有权转移。】 【当前晨星绑定人:加文。】 林一手里空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些暗红色纹路正在褪去,像是晨星走的时候带走了它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头。 加文跪坐在地上,双手握着晨星的剑刃,剑身倒插在他面前的石缝里。 银白色的光从他掌心的伤口渗进去,从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膀,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很淡的,几乎透明的边。 林一沉默了几秒。 他蹲下来,和加文平视。 “行吧。”他说,“这个剧情我接了。” 17. 第 17 章 林一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要晕过去的意思,才开口。 “所以这就是你那个任务的正确触发方式,要先打一架,打到NPC快死了,再给武器?这个游戏的交互逻辑也太硬核了。” 加文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疲惫。 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鬼话。 林一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你早说你身上挂着前置剧情,我不用费这么大劲,刚才我还以为我必须打死你。” “你都拿着剑指着我喉咙了!”加文的声音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我才是受害者!!” “触发剧情而已。”林一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剧情指引NPC吗?一般这种死活不说关键信息的NPC,都要打一顿才会开口。” 加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像是决定放弃理解林一的语言系统。 林一绕着加文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背上的晨星上:“不过既然剑已经绑定了你,那它现在算是你的武器了,对吧?” 加文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剑柄:“应该是。” “那我呢?”林一问,“我跑了半天,挨了一顿打,手上全是口子,结果武器认主认了别人,我获得了什么?” 加文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赔你钱。” “钱是游戏里最没用的奖励。” “那你要什么奖励?” 林一认真想了想:“你以后得好好跟着我。” “什么?” “我现在算是你的外置剑鞘。” 加文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什么鞘?” “就是剑鞘的意思。”林一说,“武器认了你,但我全程在旁边看着,也算是出了力,所以这把剑有你的份,也有我的份,这把剑就当是我们两个共用的。” 加文的表情像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共用?一把剑??” “对。” 加文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又抬头看了看林一,林一满脸的这个逻辑完全没有问题的表情。 …… 你真的有病吧!!! 这句话,加文没有吼出来 加文最终在林一半是威胁的眼神下说了一句:“当然了。” 林一满意地点了点头:“那现在说正事。” “什么?”加文正襟危坐,手搭在刚绑定的晨星剑柄上 是暗影?还是晨星? “那个灰猫呢?”林一四处看:“猫不见了。” “猫?” “就我们任务的那只。”林一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灰色的,眼睛是绿的,你看到它没有?” 加文沉默了整整两秒。 “我们刚才差点互相捅死,”他一字一顿地说,“然后你现在问我猫在哪?” “不然呢?”林一说:“这可是支线任务,有时限的,而且我也想知道猫是不是被设计成可交互对象。” “可交互对象?” “所有活的东西都是可交互对象,只是交互方式不一样。”林一理所当然地说,“你看,我们不也是先打了一架才开始正常对话的。” 加文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发现这个人好像真的把,差点被杀和找猫放在同等重要程度。 这也太奇怪了! 林一在翻长椅的时候,加文站在教堂中央,低头看着晨星剑柄上缠绕的旧皮革,手指在那道磨损的痕迹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林一头也没回地问。 “没什么。”加文把手指收回来,“这把剑的前主人应该是个左撇子,磨损的方向在左边。” 林一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看多了就看得出来。”加文说,“你继续找你的猫。” 长椅底下,彩绘玻璃窗的窗台都被林一翻遍了。 林一甚至掀开了祭坛上的白布看了一眼。 “你连祭坛都翻?”加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紧张:“你这样会被圣光劈的。” “这是什么触发模式?”林一刚把布放回去,就听到加文说的话,马上又翻了两下:“劈我了吗?没劈我。” “……”加文别过脸:“迟早劈死你。” 加文扶着剑鞘在教堂侧廊走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一个木质柜子上。 柜门半掩着,里面露出一角深色的布料。 “这里有东西。”他说。 林一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柜门。 里面放着几瓶落灰的酒,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是教堂的酒?”林一拿出一瓶看了看,“葡萄酒?” “应该是圣酒,用来祭祀的。”加文说,“放很久了。” 林一拧开瓶塞闻了一下,一股浓郁但不算刺鼻的果香漫出来。 “还挺香的。”他说着, 从旁边柜子里摸出两个陶杯,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加文,“尝尝。” 加文看着那杯酒,表情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不喝。” “为什么?” “我在流着血。” “流血和喝酒有什么关系?” 加文深吸了一口气:“流血的时候喝酒,血会止不住。” “真的?”林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还没完全愈合的红印,“那正好,我也在流血,我们一起喝,看看是不是真的会止不住。” 加文闭上眼:“你的逻辑为什么永远往最危险的方向走?” “你可以先试,”林一把杯子往前递了递,“如果你真的晕了,我就知道这酒不能喝了。” “我是你用来试验的?” “验证一下而已。”林一认真道,“而且你身上带着晨星,它应该会保护你的,好歹是圣光武器,总不会看着你用不干净的酒。” 加文的视线落在那杯酒上,没有移开,手也没有抬起来。 “我不喝。” 林一看着他,等了半秒:“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不喝。” “又是NPC的固定反应模式。”林一收回手:“行,那这一杯也是我的。” 他把加文那杯也端了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喝了一口自己的。 酒液滑过喉咙的瞬间,系统弹出一行小字: 【系统提示:饮用陈年圣酒,体质+1。】 林一的眼神亮了一瞬:“这酒还能加体质。” 加文没有接话。 他侧过身,开始打量那面墙。 林一看了他一眼,端起第二杯喝完了,然后站起来也走到墙边。 刚才那杯酒被他放回桌上时,加文注意到林一手心深浅不一的伤口。 为什么这个人,还能这么活蹦乱跳的找猫? 加文不理解。 加文不理解的更是林一整个人。 谜一样地出现,带着一套乱七八糟的思考方式,做着一堆冒失的事。 但是,很厉害。 如果没有林一的各种误打误撞,加文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下定决心来拿这把剑。 只是。 加文摸了摸脖子上凝固的血痕,嘴角抽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林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猫可能在钟楼上,走了。” 加文叹了口气,跟上去。 18. 第 18 章 钟楼不大,木质地板踩上去有些松动,风从四面敞开的拱窗灌进来,带着教堂尖顶特有的空旷感。 加文上来的时候,看到林一正蹲在窗台旁边的角落里,低着头,和一只灰色的猫平视。 “找到了。”林一说:“果然猫就喜欢高处,游戏里的也一样”。 猫蹲在窗台的边缘,尾巴轻轻垂下来,尖端微微晃动,似乎有些懒散。 加文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原来长这个样子,可算找着了。” 他说着伸手想去逗一下猫,手指刚凑过去,猫的尾巴一甩,不轻不重地扫在他脸上。 加文僵住。 “……” “为什么连一只猫都开始欺负我了!!!” 林一没理他,伸手试探性地摸了摸猫的下巴。 猫眯了一下眼睛,蹭了蹭他的手指。 林一站起来,把猫抱进怀里,猫没有挣扎,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他臂弯里。 加文盯着那只猫,语气有些酸:“猫眼看人低。” “走吧,回去交任务。”林一拍了拍猫背。 加文正要转身朝着他们进来的下水道走去。 “走这边。”林一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加文刚回头,整个人就被一股力拽着往前一踉跄。 视野骤然翻转,风声猛地灌进耳朵,钟楼的拱窗在他眼前变成一个快速缩小的亮框。 他跳楼了!!! 加文在半空中试图抓住什么,手指只蹭到石墙表面粗糙的灰浆。 斗篷灌满了风呼啦啦地鼓起来,像个被吹到极限的帆。 林一就在他上方半臂的距离,单手拽着他的斗篷领子,另一只手臂弯里蜷着那只灰猫,猫的耳朵被风压得向后贴平,像一颗灰色的毛球黏在他胸口。 地面的碎石和土路越来越近。 加文脑子里只有一个完整念头:我为什么没有来得及拒绝他! 落地的时候林一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击力,猫在他怀里甚至没叫,只是耳朵往后压了压。 加文被林一拽着踉跄了两步,落地的冲击从脚底一路震到膝盖,他单膝跪下去,手掌撑在粗粝的泥地上,掌心磨得生疼。 他干呕了两下,胃里翻腾,但第一句话冲出来的时候还是咬着牙的:“猫呢?” 林一站在他旁边,弯腰把猫放到地上。 猫四爪着地,抖了抖毛,尾巴竖起来,没事猫一样蜷缩回林一怀里。 加文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抖。 “你”他喘了两口气,“你至少说一声。” “说不说,不都得跳。” “你说得对。”加文闭了一下眼,“但下次你能不能别拽我领子,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勒死在半空。” “你太重了,只拽得到领子。” “……” “我尽量。”林一说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不过它倒是挺淡定的。” 猫打了个哈欠。 加文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走了两步,脚踝传来一阵钝痛,他“嘶”了一声,停住了。 林一回头:“怎么了?” “脚。”加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没有明显变形,但一用力就疼,“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 林一的目光从他脚踝移到自己的膝盖上,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发出轻微的关节声。 “我的也差不多,走了。” 加文看着他:“你能走?” “能走 ,痛而已。”林一说着已经迈开步子,步伐没有慢多少,“游戏里的痛觉反馈,习惯就好。” 加文咬着牙跟上去,脚踝每踩一步都传来钝痛。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痛怎么可能习惯啊,混蛋! 两人穿过村道,找到了村东第三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院门半掩着,一个中年女人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林一身上,然后落在林一怀里的猫上,顿了一瞬,然后她放下手里的衣服快步走了过来。 “奶油!” 灰猫从林一怀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叫了一声。 女人弯腰把猫接过去,猫在她怀里缩成一团,像是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太谢谢你们了,”她一边揉猫的耳朵一边说,“它跑出去三天了,我都以为找不回来了。” “这是说好的报酬。”女人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递过来,她低头蹭了一下猫的头顶,“下次别再乱跑了。” 林一接过来,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嗯,原来钱长这样。” 加文的表情微妙地抽了一下:“……你从哪个山沟里出来的?” 林一拍了拍口袋,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了,去医馆。”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村子中心走。 加文一瘸一拐地跟在林一旁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你刚才说去哪里?” “当然是去治疗。”林一理所当然地说:“伤口拖着不处理会留下永久疤痕,会影响能力的。” 加文自动忽略了林一的后半截,听到前半截他有一种恍惚。 原来你还有这种常识。 19. 第 19 章 但他没来得及感慨太久,因为脚踝的钝痛在他分神的时候又窜上来,他脚下踉跄了一下,手撑了一下旁边的篱笆才站稳。 林一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脚还能走吗?” “你跳下来的时候怎么不问这个问题?” “跳都跳完了,别翻旧账。”林一摆了摆手,一副不想再聊的模样。 加文内心惊得无语:我翻旧账?整件事从头到尾是你的问题,反倒成我揪着不放了? “行。”加文咬着后槽牙,重重迈开步子,别开脸道,“走你的。” 林一转回去继续带路,但这次走得慢了一些。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拐过村口的老槐树,林一突然停下来。 他转头看向路边一间低矮的木屋。 门框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十字和一行模糊的字迹。 “是这间?” 加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路过的时候,有草药味。”林一用下巴指了指门缝的方向,“而且门口放的鞋是软的布鞋,符合大夫在屋里坐诊的设定。” 加文沉默了两秒:“你有时候观察力强得离谱,有时候又像个完全没有常识的野人,算了,进去吧。”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从里面拉开,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老花镜。 她先看到加文的脸,眉头皱起来,然后又看到他脖子上的血痕,眉头皱得更紧。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脚上,左脚虚点着地面,重心全部压在右脚上。 她叹了口气,把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脚伸出来让我看看。” 屋子不大,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中飘着苦草和药膏混合的气味。 一张木板床靠在窗边,铺着干净但洗旧了的白布。 加文在床边坐下,老太太在他面前的矮凳上蹲下来,卷起他的裤脚到膝盖。 脚踝已经肿了一圈,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怎么崴的?” “摔的。”加文说。 “跳的。”林一同时说。 “……” 加文嘴唇动了动,索性老实改口:“是从楼上跳下来摔的。” 说完窘迫地别开侧脸,实在觉得丢人。 老太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罐,挖出一勺灰绿色的药膏抹在他脚踝上。 加文“嘶”了一声,脚踝本能地缩了一下。 “别动。”老太太按住他的小腿,“这药刚抹上去是凉的,后面会发热,忍一忍,比你跳下来那一下好受。” 加文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老太太的药棉已经戳到了他脖子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老太太又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划痕:“这个不深,上点药膏两天就结痂,脸肿的地方回去拿布包点碎冰敷一敷,明早就消。” 她给加文包扎完,又转过来看林一的手,眉头皱得更深了。 掌心那些暗红色的灼痕在老太太的灯下更明显了,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烙过,纹路细密地布满了整个手掌,边缘还在泛 着淡淡的红。 “你这手上的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你把手伸进火里了?” “差不多。”林一想了想,晨星那个咬了他一口的感觉确实有点像火。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林一:“是。” 老太太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这药贵,”老太太从架子上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草药味漫出来,“要把烫伤的浮皮清掉再上这个,你忍着点。” 林一把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直接弄,又不是真断了。” 老太太捏镊子夹起药棉浸透淡黄色药水,刚按上创面,一阵尖锐刺骨的刺痛顺着掌心经络直窜手肘。 林一指尖猛地蜷缩,却面不改色,只垂眸盯着伤口渗出细密白沫,像在观察一件新奇物件。 【系统提示:受到治疗性伤害,HP-3。当前HP:47/120。】 他垂眸扫了眼面板,低声嘟囔:“清创还持续掉血?系统判定真离谱。” 老太太没听清,抬眼询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老太太擦净破损皮肉,抬眼看向他:“疼不疼?” 林一翻转布满灼痕的手掌,随意活动两下弯曲的手指,淡淡吐出一句:“没关系,会回血的。” 老太太一脸匪夷所思地盯着他,仿佛看见了什么奇异物种。 一旁裹着纱布的加文坐在矮凳上,差点当场暗自鼓掌。 总算有个人能体会他每次听林一奇奇怪怪发言的感受了! 20. 第 20 章 林一转移视线,好奇打量瓷罐里的药膏,“这个配方是什么?” “苦艾、粗海盐,再掺少量明矾收敛伤口。”老太太随口答完,舀出一层半透明青白色膏体,厚厚敷在灼伤处。 凉意瞬间顺着皮肉往骨头里渗,方才钻心的灼烧刺痛飞速消散大半。 【系统提示:使用愈创软膏,持续恢复中,当前HP恢复速度+4/分钟,预计持续19分钟。】 一旁的加文单脚撑着身子靠墙站,肿起一大圈的脚踝隐隐作痛,只能暗自咬牙,目光紧盯着老太太手里的药水,心里早已开始盘算待会儿诊费要多少钱。 林一活动了一下手指,伤口还在,但刺痛已经轻了很多。 “这个药膏效果不错。” 老太太慢条斯理收好药罐,语气带着刻意抬高身价的傲慢:“那是自然,这一小罐抵你们两个普通人整整三个月工钱,今天算我心软,便宜你们两个。” 她收拾完,坐在桌子后面,拿出一个小本子,拿起笔,抬眼看着他们。 “药钱加上诊费,你们俩一共六枚银币。” 加文闻言眉头猛地一蹙,下意识往前半步,受伤的脚踝牵扯得他微微踉跄:“六枚银币?你抢钱啊!” “我这药可都是稀缺货,熬制一罐要足足六个月,六枚银币已经是亏本价。”老太太眼皮都不抬,说得理直气壮。 加文心里满是不服,正要逐条和对方理论药材市价,身旁的林一先一步伸手,把之前找猫赚到的一枚银币“啪”地重重拍在木桌上。 “没钱,就这点。” 清脆的撞击声震得加文和老太太同时一怔,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老太太率先回神,瞥了眼桌上孤零零一枚银币,淡淡摇头:“远远不够。” 她打量两人一身朴素行头,又见加文脚踝明显有伤,看着也拿不出更多现钱,眼珠转了转,立刻换了套说辞。 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既然拿不出钱,那就拿拿劳动抵债。” 加文刚想开口说,他们现在还受伤,根本干不了重活。 林一就已经先开口了:“什么活?” 声音里带着某种加文已经熟悉的,过于雀跃的兴致。 老太太指了指后门:“后院晒了半院子草药,明天一早全部翻一遍,翻完这次就算结清了。“ “现在。”林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天黑之前翻完。” 老太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有人干活还这么积极:“也行,后院在那边,别踩到草药。” 【系统提示:触发支线任务翻晒草药。】 【任务内容:将后院所有草药翻面一次。】 【任务奖励:抵扣医疗费差额。】 加文看着林一嘴角那抹满意的弧度,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一抬脚就往后门走。 加文拄着老太太借给他的一根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跟着林一穿过木屋的后门,压低声音:“你手不疼了?” “HP在回。” “……” 院子里确实铺了半院的草药。 各种叶子根茎和花朵摊在竹编的晒席上,在晨光里泛着干燥的色泽。 “你翻左边那两堆,我翻这边。”林一撸起袖子,蹲了下去。 加文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心里依旧认定昨天老太太狠狠宰了他们一笔,但是既然已经答应下来了,也只能老老实实干了。 他忍着脚踝酸胀弯腰,指尖轻缓拨动草药,小心翼翼一片片翻面,生怕把草药弄碎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沙沙沙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不太对劲。 加文疑惑回头。 只见林一头埋在草药前,双手飞快不停,大把的草药正源源不断被他塞进身后的背包。 加文眼睁睁看着草药在短短时间少了一半。 “你在干什么?!”他压低声音,顾不上腿脚不便,一瘸一拐快步冲过去,生怕前厅老太太听见动静。 “翻草药啊。”林一头也不抬,“游戏刷新出来的资源,本来就是可拾取道具。” “可拾取什么?!你这是偷!!”加文压低声音吼着,紧张的一直瞟向木屋方向,生怕被发现。 加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赶紧放回去!这是人家的药!” “任务说的是翻草药,又没说翻完要留在原地。”林一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手里动作没停,“翻进背包里也是翻。” “你是土匪吗?!” “我是玩家。” 加文深吸一口气。 飞快扫视了一眼木屋的方向,老太太没出来。 再低头看林一面前那已经空了三分之二的药材,牙关咬得咯吱响。 “算我求你了,你放回去好不好?”他压低声音,语气几乎是哀求了,“你偷我的也就算了,偷别人的会惹上麻烦,你要实在想要我来想办法。” 林一停下手,歪头看了他两秒。 然后手一翻,从背包里翻出一把草药,他低头开始往回摆。 加文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林一把草药摆回去的时候,叶子全部朝下,根茎全部朝上,和原来整整齐齐的晾晒方向完全反了。 “……” “你看,这就是翻面。”林一理直气壮地解释,“完成任务。” 加文张了张嘴,句反驳的话堵在喉咙,最后蹲下来,认命地开始把林一翻回去的草药重新摆正。 就在他埋头整理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竹席边缘一个东西。 一枚小小的、椭圆形的木牌,用细麻绳拴在晒席的竹编边框上。 木牌上用炭笔写着几个字。 艾草批发价:十二铜币/斤 加文的手指顿住了。 他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相似的位置,相似的木牌。 干薄荷批发价:八铜币/斤 他的目光扫过后院全部草药。 每一个的边框上都拴着这样的小木牌,上面标着草药的名称和价钱。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快速走了一圈。 干薄荷、艾草、干姜皮、野菊花……全是路边随手能采到的货色。 半点所谓珍稀药材的影子都没有。 他粗略的在心内快速核算,一枚银币兑一百铜币,整个后院的草药加起来都凑不出两枚银币的市价。 加文拿着那片干薄荷,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确实是普通货色,但他又怕自己判断错了。 毕竟他对草药行情的认知,还停留在半个月前,某个医官随口提过的那句:薄荷不值钱,路边野着长。 “你确定这是便宜货?”他问林一。 林一瞥了一眼:“八铜币一斤,那不是写的了。” 加文瞬间想起老太太那副漫天要价的嘴脸。 说什么这一小罐抵你们三个月工钱,今天算我心软。 心软? 心黑还差不多。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蹑手蹑脚挪到后门侧边,悄悄探头往前厅瞟。 老太太正坐在前厅的桌旁,低头翻着账本,嘴里嘟囔:“上个月批了二十罐,还剩……咦?这账怎么对不上?” 她身后的木架上,昨天给他们涂药膏的那几个陶罐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其中一个被挪到架子边缘,底部朝外斜靠着。 加文眯起眼,那个陶罐底部,有一个黑色的圆形标记。 之前匆忙疗伤没有留意,此刻清晰看见,罐底印着统一黑色圆形商会批发戳记。 加文退回后院,靠在墙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她昨天说的六个月一罐的珍稀药膏,是批发来的。” 林一眼神微亮,非但没有半点生气,反而像是发现了有意思的游戏BUG,唇角勾起一点凉丝丝的笑。 “难怪卖得那么贵,系统没管物价是吧。” “一罐药膏成本撑死三十铜币!”加文的声音压得极低,牙缝里挤出字来,“这个奸商!!” “那正好。”林一看了眼晒空大半的草药:“她想赚我们黑心钱,我就把她所有可刷新资源全收走。” “你怎么老想着偷东西啊?!” 加文瞳孔微震,压低声音急得快破音,“这是人家的存货!被发现了要惹麻烦的!我们抵债就抵债,别乱来。” 他话说一半,猛地卡壳。 脑海里瞬间闪回:六枚银币的黑心报价和批发量产的廉价药膏。 加文泄了气,满腔正气硬生生憋回去,憋屈得牙根发痒。 沉默两秒,他抿紧唇,极其勉强的,一脸被同化的认命低语:“她确实黑得过分。” 加文还是残存最后一点理智,慌忙补了句:“那、那也别全薅光!稍微拿点就算了!她好歹给咱们上了药,当药费差价就得了!” “磨磨唧唧什么呢。”林一头都没抬,手指飞快往背包里塞草药,语气散漫又理所当然,“身为我的外置剑鞘NPC,老老实实帮我干活就行。” 加文:“……” 他彻底放弃挣扎,认命叹气。 “来了。” 21. 第 21 章 加文不再阻拦,干脆侧身帮林一挡了挡侧面视线,拿着拐杖悄悄挪到晒席边缘。 他不敢大肆搜刮,只挑了几株品相最好的草药默默收着,动作轻得像做贼。 反观林一,毫无心理负担。 他速度极快,指尖掠过晒席,整片整片的草药直接清空,只在席面上刻意留了一层翻面凌乱的残叶。 很快,半院草药被林一扫得七七八八。 系统悄悄弹出一行小字。 【系统提示:已拾取普通大量草药。】 林一眼底更满意了。 他余光瞥见加文鬼鬼祟祟的样子,有些疑惑:“你不是盗贼吗?” “……”加文动作一顿,他梗了梗脖子:“当然了,我可是暗影大师。” “那你怎么业务这么不熟练?” 加文噎住:“暗影大师才不偷这么没逼格的东西。” 这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离谱,声音越说越小。 “……” “好吧骗你的,我当盗贼才半个月,我能怎么办啊!!!” 他垮下肩膀,又小声补了一句,“我也很绝望啊。” “那你第一次偷我的倒是挺熟练。” “你怎么还记着呢。”加文动作一顿:“而且我不也没偷到什么。” 能在背包里装土的人,能是什么正常人! 他当时就应该看出来林一是个神经病,然后赶快远离才对。 “你是不是触发了什么隐藏任务?系统没提示我。” 加文茫然地看着他:“什么任务?” 林一盯着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算了。” 加文小声解释:“那会儿我以为你是同行,都跟我一样是小偷了,能是什么好人。” 林一继续往背包里扫草药。 加文张了张嘴,把那句“你能不能有点底线”咽了回去。 算了,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翻了一些后,加文拉了拉林一,示意他差不多行了。 加文指了指外面,给林一比口型:“走?” 林一接收到了他的目光,然后往前厅方向迈了一步,大喊:“草药翻完了。” 加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干嘛?! 前厅的老太太还坐在那张破木桌后面,账册摊在面前,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纸面,眉头拧成一个不耐烦的结。 “不对,这笔也不对。”她低声嘟囔着,又往前翻了一页,“上个月多收了两枚,但是还多出八枚,到底多了哪笔?” 加文捏紧拐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差点跳出来的声音。 老太太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干完就走吧,别挡着亮。” 加文松了口气,他一把抓住林一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人往门口走。 门口到街面只有五步路。 加文觉得自己走了 五十年。 直到正午的日光扑在脸上,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合拢,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哪有人做小偷还这么光明正大!!”他压着嗓门,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要是抬头看一眼,我们就完了!!!” “交任务啊。”林一理所当然地说:“任务完成,当然要交任务。” 加文噎住了。 又来了,那仿佛有病的想法。 他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索性不说了。 加文拄着拐杖飞快往前挪。 小巷、拐角、另一条巷子、再拐…… 他一口气绕了好几个弯,直到彻底看不见那间木屋的屋顶,才敢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拐杖从手里滑落,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一弯腰捡了起来,赞赏道:“你已经学会拾取道具了,可成长的NPC真好。” 加文一愣,低头看了看从老太太那里借的拐杖。 什么时候把拐杖也顺过来了? 刚才太紧张,满脑子只剩快走这两个字。 “完了!”他说,“我真成小偷了。” “你本来就是盗贼。” “……”加文接过拐杖,认命地撑回腋下:“那我可真是谢谢你提醒了。” 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午后的街面上人不多。 就在这时。 “就是他们!!” 22. 第 22 章 一个灰扑扑的壮汉从巷口窜出来,手指直直戳向他俩,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村长!格雷先生!就是这两个人!我亲眼看到他们挖了教堂的下水道,人就跑了,到现在也没补上!” 加文还没来得及反应,壮汉身后已经转出来两个人。 一个短发女人,袖子撸到手肘,这个人正是村长。 另一个穿灰袍的老人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苹果,正啃着。 一抬头看见林一,苹果差点没拿稳。 “又是你!!”格雷的声音直接拔了三个调,“怎么还敢回来?!” “苹果NPC。”林一打招呼:“又吃呢?” 格雷:“这是我自己家的!!” “上次也是你自己家的。” “你。”格雷噎住了,脸都涨红了一点,转头冲村长喊,“你听见没!就是这小子,偷我苹果还塞我嘴里,最后卫兵把我带走了!” 村长看了格雷一眼,又看了林一一眼,眉毛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继续往后移。 加文正往林一身后缩,斗篷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 “躲躲藏藏的干什么。”村长伸手一把扯下来。 加文被迫露了脸。 村长愣了一瞬,眉头慢慢挑起来:“哟,这不是加文吗?” 加文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几乎是同时,他嘴角就弯上去了,笑得又快又自然:“村长大人!好久不见!我刚想去找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村长上下打量他,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加文往前趔了半步。 “你上次走的时候村东头那帮小崽子哭了好几天,天天念叨着,长大以后要跟加文哥哥一样成为骑士。” 加文笑了一下:“小孩子不懂事,过两年就忘了。” “忘什么忘,”村长摆摆手,“半个月前还问我,你有没有写信回来。” 加文的嘴角还挂着笑,但撑拐杖的手指收紧了。 林一站在旁边,歪头看了看加文的面板。 职业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盗贼(未确认)。 加文的视线往下落了一瞬,避开了村长的目光,又补了一句:“我这次待两天就走。” 村长注意到了加文腋下的拐杖,和他悬空不敢踩实的那只脚,眉头皱了起来:“你这腿怎么回事?受伤了?” “摔的。”加文说:“小伤。” “小伤?”村长不信,“你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都没瘸过。” 加文张了张嘴。 林一在旁边很自然地接话:“从教堂跳下来摔的。” 加文猛地扭头瞪他。 林一耸了耸肩:“实话。” 村长愣了一下,“跳楼?你们这是干了什么好事——” 声音戛然而止。 她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那个壮汉:“你刚才说,挖洞的是他们俩?” 壮汉连连点头:“还说是村长你让他们挖的!最重要的是挖完就走了,洞也不填,我回来的时候差点摔进去!” 村长的脸色沉了下来,跟格雷交换了一个眼神。 又是这个小兔崽子。 “加文,”村长说:“你挖教堂下水道干什么?” “……”加文:“我说是意外你信吗。” 他本来是打算回来填的。 但是!但是!! 跳楼那一下,全忘了。 村长不说话,抱起胳膊,站着挑眉。 那表情明摆着:你看我信吗? 格雷默默把苹果啃完了,擦了擦手:“加文,你小时候爬树我都没说啥,但你挖教堂下水道过分了吧?” 村长叹了口气,仿佛又看到了加文小时候不听话淘气的样子。 “加文,你跟这位朋友,除了挖洞,还干过什么别的没有?” 林一:“偷过苹果算吗?” 格雷:“你还好意思提苹果!!” 加文彻底放弃了,脸埋进手掌里。 “……。” 村长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先不管别的事了,洞什么时候填?” “马上。”加文说。 “马上是多久?” “今天。” 村长点头:“对了,我家地下室的锁,上次被你们撬了的,也修了。” 加文:“不是我。” 林一:“是我。” “……” 格雷在旁边补充:“还有我的苹果树,记得施肥。” “这么多任务。”林一说,语气里甚至有点兴奋。 加文刚要开口解释什么,村长已经转过身去,和格雷一起往回走了。 那壮汉趾高气扬地朝他俩比了个“干活去吧”的手势,也颠颠地跟了上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谁家院子里鸡叫的声音。 加文撑着拐杖,沉默了很久。 他迈出一步。 拐杖在石板上滑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立刻起来,撑着地面喘了口气。 林一低头看他。 加文没抬头:“……走了。” 他撑着拐杖重新站起来,一瘸一拐往教堂的方向挪。 林一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忽然说:“你真的是骑士?” 加文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带着几分自嘲的,故作轻松:“你觉得像吗?” “像啊。”林一毫不犹豫的说。 毕竟这可是系统认定的骑士之心。 就连晨星那把破剑也自己挑了他。 这还能有假? 加文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说:“……是吗。” 23. 第 23 章 到教堂的路不算远,但加文走得很慢。 拐杖每杵一下,整个人就歪一下。 教堂侧面的下水道口还留着他们挖开的大洞,边缘的土还是新鲜的。 林一蹲下去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教堂顶楼,那个他们跳下来的地方。 这个高度果然不会死NPC。 那这个世界的坠落伤害判定是多少? 林一脑子里过了一秒这个问题,然后又忘了。 反正玩家没有摔死的。 加文已经撑着拐杖蹲下去了,他的动作很慢。 林一蹲在洞的另一边,歪着头看他蹲完,才开口: “这个洞,我们用手挖?” 加文没抬头:“不然呢?” “没有工具吗?任务竟然不发铲子?” “……” 加文不想理他。 他伸手去扒洞边的土,手指刚插进去,泥巴又滑回来,填回去的还没有滑下来的多。 林一眼睛亮了一下:“还好我路过拾取了。” 他从包里抽出两把铁铲,一把丢给加文,一把握在自己手里。铲 子柄上还沾着新鲜的泥,一看就是刚从谁家院子里拔出来的。 加文接住铲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一,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什么?你又偷了??” “怎么叫又呢。”林一理直气壮。 加文张了张嘴。 什么时候? 他不就是稍微消沉了那么一小会儿吗? 林一什么时候去偷的?他根本没注意到。 好吧。 也许他刚才消沉的那一段时间比自己以为的要长一些。 但是! 林一怎么又去偷东西了? “你才是干这行的吧。”加文捏着那把铲子,铲尖还往下滴着不知道是泥还是水的东西,“你给钱了吗?快还回去,这铲子谁家的,你从哪拿的?” “我可是有道德的玩家。”林一义正言辞。 道德? 谁?? 林一吗??? 加文都要不认识道德这两个字了。 “我留了草药做补偿。”林一愤愤不平,“结果游戏竟然没有奖励有道德的玩家,奖励系统太差了,还好我自己拾取了装备。” “……”加文:“既然有补偿的话。” 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行!不行! 加文赶快摇头,把脑子里的想法摇出去。 “用完我去还给他们。”加文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点,“从哪家拿的?” “就我们晚上遇到那家。” 晚上遇到那家? 那不就是。 “村长家?”加文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你还上赶着去村长家偷东西?” “顺手嘛。” “顺手??” 林一耸了耸肩,已经开始拿铲子挖土了。 铲子插进洞边的泥里,翻出一块潮乎乎的黑土,动作倒是像模像样。 加文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铲子,又看了看洞口那个还敞着的大坑。 算了算了。 先干活。 < p>快点干完快点还回去。 一定不会被发现的。 林一在旁边挖得飞快,一边挖一边嘴里嘀咕着:“有没有进度条,我怎么看不见百分比。” 加文一开始还在想:铲子的事怎么办,待会儿怎么跟村长解释,为什么每次遇到林一都在收拾烂摊子。 但挖着挖着,脑子里慢慢空了。 只剩下铲子插进土里、翻起来、倒进坑里。 再插进去、翻起来、倒进坑里。 手在动,腿在疼,但脑袋停了。 过了一会儿,洞填完了。 加文站起来的时候,腰僵了一下,扶着拐杖缓了会儿。 林一看了看填平的洞口,又打开面板扫了一眼。 【临时队友:加文】 【状态:疲惫(重度)】 【备注:debuff已清除】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绑定NPC就应该清清爽爽地做任务,挂什么负面状态呢。 “完事了?锁呢?树呢?任务列表还有两个没勾。” “明天。”加文说。 “你累了?”林一歪头看了看他,伸手晃了晃加文的胳膊。 加文被晃得往旁边歪了一步,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 林一立刻收手了,“你体力太差。” “嗯。”加文说。 “那我带你去喝酒吧。” 林一美滋滋地想:加文跟圣骑士,两个骑士凑一块儿,还会有什么剧情? 是触发羁绊对话,还是解锁隐藏任务? 反正先灌两杯看看反应。 24. 第 24 章 加文摇摇头:“不去喝酒,我去还铲子。” 他说完,转身就往村长家走。 林一跟了上去:“NPC的自主剧情吗?” 村长家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灰色的砖墙,铁皮门虚掩着。 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晾着的几件衣服,被傍晚的风吹得鼓起来,像个没脑袋的人挂在那里晃。 加文推开院门的时候手很轻,活像是做贼。 铁门轻轻的被推开了,没有发出响声,他侧身挤进去,脚步轻的像是猫。 林一趴在墙头上,把半个脑袋探出来,像是在看CG动画。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视线追着加文的背影移动。 加文走过去,弯腰把铲子插回农具堆里。 旁边还有两把一模一样的,他看了看自己插进去的角度,又伸手调了调,让它和旁边几把看起来差不多。 手正要收回来的时候,他听见里屋的木地板响了。 嘎吱。 手还悬在铲子上面,没来得及收回来。 嘎吱,第二声。 他整个人僵住了。 林一还趴在墙头朝加文挥手。 加文瞪了他一眼,赶忙连手带嘴的比划,示意林一藏起来。 嘎吱,第三声。 门栓拉开了。 加文蹲下去了,快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伤腿压在脚跟上,像有人拿针从脚踝往里扎了一整根,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伸手扶了一下地才稳住。 然后他把手挪到鞋面上,指尖掐着鞋带的绳结,假装在系。 虽然鞋带是系着的死扣。 里屋的门开了。 村长端着一盆水走出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加文蹲在农具堆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手在鞋带的位置上停着。 村长眯了眯眼:“加文?” “嗯。”加文死死盯着地上的泥土,没抬头,“路过,鞋带松了。” 泥土,泥土。 只要盯着泥土就好。 啊!好黑的泥土。 仿佛他一条走到黑的人生。 村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角那排农具,视线像在加文和铲子之间来回过了两遍。 加文仿佛能听到心跳声直撞,一下一下的,他觉得村长可能也听见了。 “吃饭了吗?”村长问。 “没。” “进来吧。” “不了,我跟朋友一起。” 村长这才看见墙上还趴着一个人,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又是你?!” 林一笑着挥手:“村长!” “你快下来!” 加文已经站起来了。 “我们先走了,明天来修锁。” 加文转身快步走出院门,林一也利落地从墙头翻下来,跟在他身后。” 走出巷口拐弯之后,他靠在墙上,松开拐杖,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背贴上砖面的时候,他才发现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湿透了,贴着里衣,凉飕飕的。 他闭着眼喘了两口气,太阳穴还在跳。 林一从墙上跳下来,手里还捏着一根从墙头上带下来的草茎,在指尖转来转去。 “刚才那幕刺激吗?”林一蹲下来,凑到他面前,语气里满是找到隐藏任务的兴奋。 “……”加文抬起眼皮看他,眼神像是死过一次的人:“饶了我吧。” “不过你做盗贼真的差了点。”林一随口说:“村长一开始就在窗户那看你。” “什么?!” “你没发现吗?你开门之前她就站在窗户后面了。”林一比划了一下,“就那个窗户,帘子掀了一条缝,你没看见?” 加文沉默了。 他确实没看见。他满心想着那把铲子要插正一点。 “你究竟怎么当的盗贼。”林一摇头。 “都说了我只当了半个月!” “所以你都偷过什么?” “……”加文:“一个盾牌。” 虽然还被人发现了。 但总比偷一个苹果说出去好听。 “就是圣骑士说的那个吗,给我看看。” 加文的表情顿了一下:“什么圣骑士?” “就是在酒馆里遇到的格雷厄姆,那个让你用斗篷包住盾牌的NPC。” “原来是他!”加文有些恍惚。 那个酒鬼竟然是圣骑士? “开什么玩笑。”加文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骑士怎么可以喝酒,喝酒会耽误大事的。” 林一深感认同:“不过是普通的酒,又不能加属性,又不能开任务,竟然把装备卖了,也不知道送给我。” “……”加文:“你说他把装备卖了?” “对啊。”林一碎碎念:“这种新手礼包不都应该把装备 过任务送给玩家吗,结果骗我过了任务,什么也没掉。” “……”加文微妙:“你到底是在生气卖装备,还是没白送给你。” 林一理直气壮:“当然是没给我。” 加文叹了口气,心情突然平复了很多,“我大概知道他的装备在哪了。” “在哪?” 加文没有直接说,他问林一:“你知道圣骑士和普通骑士的区别吗?” “多一个字?” “虽然也没错,才怪啊,根本不是。” 加文说:“是因为圣骑士可以使用圣光魔法,晨星和刚才说的那个盾牌,上面都带着圣光,只有很厉害的主人才能让圣光在装备上留那么久。” 他顿了顿:“你大概也猜到了,我曾经是骑士,但只是最普通的见习骑士,我研究过圣光魔法,一次也没成功过。” “但你不是会火球术吗?”林一拍拍加文的脑袋:“什么时候把技能书给我。” “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吗?”加文继续,“我们所有的力量都来自星轨,每个人的星轨形状不一样,我说所有人都能做到火球术,其实是骗你的。” 他摊开手心。 掌心里亮起一团微弱的橙红色光,像黄昏里最后一点火苗,在他掌纹上跳了跳就灭了。 “火球术!”林一快速抢答。 “这个不用回答。” 加文把拳头合上了,“我能用火球术,是因为我的星轨是火焰的形状,但绝大多数人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星轨,更别说用出来了。” “那我呢?”林一追问,“我的星轨是什么形状?身为玩家一定是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可以自己选门派。” “你这是什么歪理。”加文看了他一眼:“你的星轨应该是圣光的形状,不然你用不出圣光庇护。” “怎么看?面板上没有啊。”林一打开系统界面翻了一圈,“属性栏没写。” 他盯着面前的半透明蓝色面板上下划拉了两遍,又关上了。 “你们这破游戏界面谁设计的?” 加文愣了一下:“什么面板?你集中注意力就能看到,不是,你是不是又在说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了。” 林一四处看了一圈,除了还闪着蓝光的游戏界面,实在是没看出哪里有圣光的形状。 加文按住明显兴奋起来的林一,有些后悔跟他说了。 “别转了,还看不看盾牌了。” “看。” 25. 第 25 章 林一跟着加文拐进一条窄巷,尽头是一扇半陷在地面以下的木门,门框歪了,关不严实,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加文弯腰推开门,侧身挤进去,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林一跟进去的时候不得不低下头。 里面比他想的还小。 一张窄床靠墙挤着,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床尾堆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唯一的亮光来自床头一盏小油灯,灯芯很短,火苗颤巍巍的,好像随时会灭。 地下室的空气里有一股潮味,混着旧木头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也不舒服。 “这是秘密基地?” 加文已经弯腰走到墙角去了,“算是吧。” 加文在墙角蹲下来,把一堆旧麻布扒拉到旁边,露出下面压着的东西。 他拽住边缘往外拖。 一块银白色的圆盾,表面蒙了一层灰,边缘有两道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但盾面本身完好,隐约还能看出上面刻着某种纹路。 加文把它竖起来靠在床沿上,自己撑着拐杖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就是。” 林一蹲下来看。 盾牌比他想的重。 从视觉上就能感受到那种压手的分量,边缘厚实,握柄的位置缠着黑色的旧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伸手摸了一下盾面。 凉的。 像摸到一块放在阴处很久很久的石头,凉意从指腹往掌心里渗。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浮现出来。 【名称:月落】 【类型:武器·盾牌】 【状态:沉睡】 【提示:也许它不会醒来。】 林一盯着沉睡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旁边的晨星。 晨星挂在加文腰侧,刃口在暗光里泛着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白色光晕。 什么情况,又一个沉睡状态? 之前晨星剑就沉睡,这盾牌还来这一套。 不过在晨星剑绑定加文后,状态就从沉睡变成了已唤醒。 所以。 林一把盾牌塞进加文手里:“你试试。” “试什么?” 林一把盾牌往前推了推:“你去唤醒它,就像你唤醒晨星那样。” 加文:“我吗?” 加文有些尴尬的拿着盾牌。 虽然是没错。 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唤醒晨星的。 一人一盾牌大眼瞪小眼一会儿后。 加文面不改色的把盾牌放在角落里:“先让它休息吧。” “你可是我的绑定NPC,努努力。” “我在努力,但是。”加文把视线挪到腿上面:“伤还没好,好了再努力。” “半个小时能好吗?” “……”加文:“当然不可能!” 林一遗憾。 “所以现在没任务了是吗?” “是吧。” “那我要下线了。” 加文:“……” 又在说什么啊! “那,晚安?” 林一翻了半天系统页面,最后发出灵魂质问:“我存档和退出功能呢?” 系统界面闪了闪,卡了一会儿,最后慢吞吞地弹出一行小字: 【功能维护中,请稍后再试。】 “原来是硬核模式。”林一冷静道:“问题不大,不过是一命通关。” “既然不能下线了。” 林一缓缓转过头来。 加文正在把盾牌重新裹进灰斗篷里,手刚打了个结,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他抬起头,对上林一的目光。加文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抵上了床沿,退无可退。 “干嘛?” “走。”林一已经站起来了,伸手一把攥住加文的衣领,“去接任务。” 加文:“!!!” “什么任务?现在?去哪接?”加文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伤腿被迫承重,疼得他倒抽一口气,拐杖在地面上慌乱地戳了两下才稳住身形,“等等,等等。” 林一没停,已经拽着他往门口走了。 “我有任务!”加文的声音急了半度,几乎是喊出来的。 林一果然停下来,回头看他:“真的?” 加文被他那两只眼睛盯得头皮发麻。 他能有什么任务。 他这辈子接过的最正经的任务是给教堂守夜,一晚上三个银币,还因为睡着了被扣了两个。 “睡觉算吗。”加文说。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林一的眼睛瞬间失去了光:“切,这么无聊的任务我才不接。” 加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还挑上了?!” “任务当然得是外出的最好玩。”林一理所当然地说完,又攥紧了他的手腕,“走吧走吧,去看看告示板。” 加文又想起了找猫的任务。 如果都是这种任务的话。 加文被他拽着又走了两步,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掉了,他手忙脚乱地抓住。 “等等!我这次有任务了,真有任务。” 林一狐疑看他。 “就是……”加文眼神飘忽,突然看到角落里的盾牌说:“我们去找你说的圣骑士吧!” “好啊!”林一满意的拍拍加文,“一个合格的NPC就应该学会自己找任务。” “……” 加文:“能先松手吗,我拐杖要掉了。” 26. 第 26 章 很快两人来到了酒馆。 酒馆比上次冷清,格雷厄姆坐在靠窗户的位置。 面前的杯壁上挂着一圈浅浅的干痕,像放了一阵子。 他侧着身,手肘撑在台面上,拇指慢慢捻着一枚银币,翻过来又翻过去。 林一掀门帘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吧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把格雷厄姆的影子从墙上拽出去又弹回来。 林一喜气洋洋。 加文愁眉苦脸。 格雷厄姆扫过两人:“找我干嘛?” 林一立刻转头看加文。 仿佛在说:你上,你推进任务。 加文张了张嘴。 他能推进什么任务,他能不把自己推进坑里就不错了。 “……” 沉默像被拉长了一截。 加文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还能说什么,最后脱口而出:“你这个不合格的圣骑士。” 格雷厄姆:??? 加文捂脸。 搞砸了。 林一睁大眼睛,更兴奋了。 难道这个剧情是圣骑士的内斗。 格雷厄姆有些好笑道:“我知道,所以呢?” “啊?所以?”加文下意识回答,然后听到格雷厄姆的话突然有些生气:“你凭什么说你知道,明明是骑士怎么可以被——” “你不也是骑士吗?” 加文的话断在半截:“你怎么知道。” “不用这么冷漠吧。”格雷厄姆把那枚银币扣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在这里出生的。” 他顿了一下,指着加文:“我对你的事可全部都知道。” 加文的手指收紧了。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腰侧,隔着布料碰到晨星的剑鞘。 “那你应该知道,”加文说,声音比刚才低,“我早就不是骑士了。” “早就不是,和从来都不是,是两回事。” “那你是吗?” 格雷厄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只杯子,似乎在发呆。 “合格的骑士是什么样的?”格雷厄姆说,“你又是吗?” 加文沉默了一会儿。 油灯啪地爆了一个灯花,几粒火星溅出来,落在吧台上黑了一下就灭了。 “我也不是。”加文说。 “那不就是了。”格雷厄姆耸肩。 林一看看加文,又看看格雷厄姆。 怎么还没打起来? 这两人总让他觉得要打起来,但是却总是打不起来。 “喝吗?”格雷厄姆忽然说。 他把面前那只杯子往加文那边推了推,杯子在台面上滑了一小段,发出一声粗糙的摩擦声。 琥珀色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浑浊,表层浮着一层极细的油光。 加文下意识挥手把酒杯甩出去,冷声道:“不喝。” 手背撞上杯沿,杯子翻倒,酒泼出来,在粗糙的吧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几滴溅到了加文自己的袖口上,布料吸进去,变成更深的一块暗色。 酒杯滚了半圈,停在台面边缘,还剩小半口酒挂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淌。 随后像是意识到什么,加文突然道歉:“对不起,我赔你钱。” 怎么就把别人的酒给甩出去了。 “三银币一杯,承蒙惠顾。” “三银——”加 文的声音拔高了,“怎么这么贵?” “是啊,怎么这么贵。” 格雷厄姆赞同道:“以前酒没那么贵,那时候北边的森林里还住着精灵,他们每年秋天会运一批酒出来换东西,那种酒你喝一口就知道什么是活着。” 格雷厄姆:“后来精灵把林子封了,再也不出来了,现在的酒都是从南边运过来的,淡得像水,还贵得离谱。” “真的有精灵?”林一好奇问,他本来在看戏,听到精灵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加文瞥了他一眼:“他骗你的,那都是传说,我就没见过精灵。” 格雷厄姆耸耸肩:“谁知道呢,精灵的传说,谁不是从小听到大的。” “你们这里还有什么传说?”林一问,根据玩家的经验,传说都是真的。 “传说啊。”格雷厄姆想了一下说:“还有勇者打败魔王的传说。” “真的有勇者和魔王?” 加文太阳穴跳了一下:“也是骗你的,从来没有勇者,只是故事。” “谁知道呢。”格雷厄姆说:“不过真的有魔王。” 加文:“所以说才是故事,如果有人能打败魔王,肯定是骑士。” “不,”林一摇头,“我觉得是玩家。”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当魔王的支线能不能开?魔王听起来也很好玩。” 加文伸手捂住了林一的嘴。 “他说的是魔法师,”加文对格雷厄姆说,表情镇定得近乎绝望,“外地人,有口音。” 这个疯子。 竟然在圣骑士面前说要当魔王。 他是真不怕死。 格雷厄姆笑了笑,“是吗,你们真的很有趣。” 27. 第 27 章 林一从加文的手里挣扎出来:“触发剧情了?” “闭嘴。” 原来没有触发剧情。 林一有些遗憾。 “你的任务就是这样?奖励呢?” 加文感觉自己后背僵硬了一瞬。 又来了。 他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任务啊,”加文的目光开始飘,扫过桌面,扫过酒杯,最后落在格雷厄姆看好戏的眼神上,“这个任务,这个……”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晨星和月落,”加文忽然说,“是不是你的武器?” 格雷厄姆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连晨星也找到了?” “你怎么知道?”加文脱口而出。 加文下意识问出后,感觉自己问了废话。 晨星和月落身上还带着前主人没有消散的圣光气息,他的主人自然也会知道。 格雷厄姆笑了笑:“你都说了是我的武器。” 林一忽然插进来:“月落怎么绑定加文?” “绑定?”格雷厄姆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目光转向加文,“你已经绑定了晨星?” “是吧。”加文不太确定。 他确实能感觉到晨星的气息,像一根很细的线,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连过来,轻轻牵着。 这应该就是绑定吧? 话说绑定到底是什么啊! 加文看了一眼林一。 他正趴在旁边那桌的桌沿上,假装在听隔壁桌的对话,脑袋都快贴到人家肩膀上了。 演技差得离谱。 加文收回目光,往格雷厄姆那边偏了偏头,压低声音:“你知道绑定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什么只有厉害的人才知道的很厉害的说法? 格雷厄姆从善如流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谁知道呢,你的朋友总是说些有趣的话,不过字面意思嘛,就是武器的契合。” “原来如此。”加文若有所思。 原来就是武器的契合,武器会跟人有契合度,越是契合越能发挥出武器本身的力量。 即便是最好的武器,在不契合的人手里,也不过是一块废铁。 非常不契合的人,甚至会被武器所伤。 …… 等等。 加文抬起头:“所以你根本听不懂,随便应和的?” 格雷厄姆移开视线,对着酒杯看了一眼:“你知道就好,不用说出来。” 他很快放下杯子,眼含笑意,语气带着一丝不太巧妙的转移话题:“要不要我推举你去骑士团?” 加文噎了一下:“你明知道的事情还笑话我。” 格雷厄姆的目光越过加文,落在旁边那个趴在人家桌沿上假装偷听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这也是命运。”他说。 加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林一。 林一正趴在隔壁桌的桌沿上,脸都快贴到一个大叔的酒杯上了,那个大叔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什么命运?”加文皱眉,“总不能是一条走到黑的命运吧。” 格雷厄姆笑了一声,没回答。 他把面前那杯酒往加文那边推了推:“真的不尝尝?” “不要。”加文偏开头。 格雷厄姆看着他偏开的侧脸,像是发现了什么,顿了一下,笑着把酒收了回来。 加文重新看向林一。 他已经换了个姿势,蹲在墙根边,像是路过但走不动了。 像是什么啊,很明显就是在偷听。 他不会以为自己很隐蔽吧! 算了。 加文想,只要他不再缠着我要什么任务奖励就好。 “所以你为什么把武器扔了?”加文随口问。 一个影子从墙根窜了过来。林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瞬移到了桌边,补了一句 :“不是扔了,是卖了买酒喝,对不对?我记得你第一次说过。” 格雷厄姆点头:“你的记性真好。” 加文手里的拐杖杵了一下地板:“就为了卖钱?还是买酒?” 他声音大了一截,酒馆里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哪里还有半分骑士的样子,”加文压低了声音,但明显非常生气:“骑士怎么可以喝酒,喝酒会误事。” 格雷厄姆端起杯子故意当着加文的面又喝了一口,没看他:“你在不满什么。” 加文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格雷厄姆,看着他面前的酒,看着他握着杯子的手指,那双曾经用来握剑的手,如今只是用来握着酒杯。 加文吸了一口气,把语气尽量压的平稳,虽然在林一看来,加文还是很明显的跟以前不一样。 “对不起,我有些激动。” 他站起来,拐杖靠回手里:“今天就这样,打扰了。” 他转身往外走,拐杖一下一下敲在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 格雷厄姆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不急不缓:“如果你连勇敢的心都没有,还怎么守护别人。” 加文没停。 但林一注意到加文握拐杖的那只手,指节掐得发白。 “他就那样走了?”林一问。 格雷厄姆没回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林一看看坐在原地喝酒的格雷厄姆,又看了看慢慢走向门口的加文,似乎又想留在原地跟格雷厄姆说话,又想追上加文。 林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 那只鸟缩成一团毛球,鼓鼓囊囊地塞在衣兜里,闭着眼,肚皮一鼓一鼓的。 也就是苹果家的隔壁老王。 “起来,该干活了。” 林一戳了它一下。 没动。 自从偷完苹果后,这个鸟就一直陷入了沉睡。 28. 第 28 章 林一又戳了一下。 鸟翻了个身,翅膀耷拉下来,继续睡。 林一晃了晃拖着鸟的手掌。 鸟被晃醒了一只眼睛,迷迷糊糊地用毛绒绒的脑袋蹭了一下林一的手指,又闭眼睡过去了。 “卖萌也得干活。”林一又晃了两下,鸟毫无反应。 他打开系统面板,对准鸟开始扫描。 蓝光扫过那团毛球,面板闪了两下。 【已捕获:苹果家的隔壁老王】 【状态:沉睡】 【提示:也许是饿了……】 【稀有度:未鉴定】 【性格:观察中】 【初始技能:圣光免疫(你是光的信徒,也是光的囚徒)】 林一:“所以沉睡和饿了的关系是?这游戏真没逻辑。” 林一:“不过既然有初始技能了,也不算白养。” 林一把鸟继续塞到口袋里。 酒馆门被推开又合上。 加文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口的夜色里。 夜色把巷子切成两半,一半还有光,一半已经全黑了。 加文走进黑的那半,拐杖的声音一声一声往远处退,越来越小。 林一遗憾的看了一眼格雷厄姆:“看来不能两边都接任务了,那么二选一的话。” 林一跳下凳子,追了出去。 街口的风灌过来,凉飕飕的。 林一缩了缩脖子,往前望了一眼。 加文的背影已经在几十步外了,林一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的阴影走。 跟了大概半条街,加文突然提速了,像背后长了眼睛。 林一愣了一下,也加快了几步,然后反应过来。 这个样子,莫非是? 他心里窜过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琢磨透,系统面板就在眼前弹了一下。 【系统提示:隐匿判定失败。】 果然。 林一不再藏了,几步绕过巷角,直直跳到加文面前。 “你怎么发现我的?你的数据并不突出。” 加文被他堵住了路,只好无奈的停下来。 “什么数据不数据的,”加文说,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绺,“大晚上的很明显的好吗?而且。” 他顿了一下:“你又不是那种安静不搞事的人。” “原来如此。” 林一若有所思,真的是夜晚的背景加持吗? 不过,算了。 “所以可以告诉我了。”林一看着他的眼睛,“你的故事。” 加文低下头,拐杖头杵在地上,他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几秒。 “我的故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能有什么故事,我就是一个失败者。” “那是你的定义,”林一说:“我不管你是成功者也好,失败者也好,我只要听你的故事。” 林一在心里补了一句:这一听就是有故事背景的NPC,错过了等于跳过主线。 加文沉默了一会儿,夜里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谁家院子里草木的气味。 “……你还真是奇怪的人。”加文终于说。 他换了个姿势,把拐杖从右手换到左手,像是在给自己的嘴巴找一个开始的借口。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加文开口了:“我曾经是个骑士。” 他看到林一的眼睛亮起来了,像是小孩看到糖果。 加文赶紧补了一句:“也不是多么厉害的骑士,只是个见习骑士,跟着巡逻守夜,干点杂活。” 林一还是很激动:“好啊,然后呢?” “半个月前,我们小队接了一趟巡逻任务,本来是不危险的。”他顿了一下,“但是队长那天喝了酒。”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他喝得有点多,临时改了路线,带我们越界了,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遇到了一只魔兽。” 加文的声音越来越低。 “队长说跑不掉了,需要有人引开它,给其他人争取时间。” 加文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收紧了一些。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绺。 “他一个一个点的人,把我们见习的全点了,点到我旁边的时候,那个小子腿一软,抓着队长的裤脚说,队长我还有家人,队长把他踹开了。” 加文忽然笑了,嘴角在笑,眼睛没动。 “队长说,反正你们也没什么用,留下来还得分心救你们。” “我们几个就往外跑,跑得特别快,谁也不敢回头看,怕一回头就迈不动腿。” 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们跑了很远,直到后面没声音了,才敢停下来喘气,然后我们发现,那只魔兽根本没追我们。” “它是一只三级魔兽,也许是嫌我们不够塞牙缝,”加文把拐杖攥的很紧,“它转头回去了。” “我们等了很久,等到天黑,等到天亮,才敢往回摸,队长和他的老队员全没了,那只魔兽把他们吃得很干净,只剩几块布片和摔碎的酒壶。” 加文低头,头发遮住了神色。 “队长那天带了四壶酒,我们出发前他喝了快两壶。” 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挤出去。 “最可笑的是,那个腿软的小子,三天后在营房里把自己吊死了,他用的是队长的腰带,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 加文停了一下,语气很难说清楚是庆幸还是悲哀:“被抛弃的我反而活了下来。” “所以你不喝酒。”林一说。 加文怔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嗯。”他说,声音比刚才松了一点点,“闻着那个味道就。” 他没说完。 但林一明白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有一只狗叫了两声,然后又不叫了。 林一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什么没有剧情选项。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摸进口袋,碰到了那团温热的毛球。 他把鸟掏出来,举到加文面前,声音有点干:“那,这个是魔兽吗?” 加文还没来得及继续沉浸在过去,听到林一的话下意识低头看着那只鸟。 看着它缩成一团,肚皮微微起伏,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 …… “也不是是个兽就是魔兽,”加文说:“它才这么小!” 林一理直气壮:“但是它可以穿过圣光,你不可以。” 加文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加文叹了口气:“你还真是老样子。” 完全叫人伤心不起来了。 “虽然你说的是没错,”他说,声音里的底气少了一些,“但那就更不是了。” “你是一点知识也不知道啊,”加文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笑,“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文盲。” 他往前走了半步,用拐杖头在脚下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魔兽不是自然进化的生物,”他说,拐杖尖在泥地上点着,像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上课,“而是被失控的星轨力量扭曲异化的存在,在某些地方星轨出现紊乱的时候,魔力会异常聚集,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的野兽,会被星轨力量侵蚀和异化。” 拐杖尖在圆圈里划了一条线,他又在少的那部分里点了一下:“最终会变成魔兽的也只有这么一部分兽而已,全是魔兽还活不活了。” 林一的视线从地上的圈挪回加文脸上:“星轨也会被扭曲?” “是的。”加文把拐杖收回来,杵回地上,看着林一的眼睛,“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魔王的出现后,带来的暗影加速了这种扭曲,所以绝对不要想着成为魔王。” 他一只手按住林一的肩膀,语重心长:“不然你会被当成世界的罪人。” 林一眼里亮了一下。 看着林一眼里的跃跃欲试,加文改口:“不然会没有任务的。” 林一眼里的光瞬间熄了,肩膀垮下来:“哦。” 他歇了菜,没了精神,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然后又抬头:“所以你刚才说的三级魔兽是什么?” 加文收回手,站直了一点。 “魔兽根据体内星轨被扭曲的程度来划分,”他说:“一级的魔兽最好打了,用菜刀都可以打死,不过到了三级。”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吓到人的说法:“魔兽就会开始有智慧,再往上的魔兽,还是祈祷见不到吧。” 林一完全没有注意到加文的温柔,他正捧着那只鸟,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巷子里稀薄的天光看。 “真的不是魔兽吗?”林一问,“魔兽听起来很酷。” 加文看了那只鸟一眼。 它还在睡,睡得肚皮朝天,翅膀耷拉着,模样蠢得不行。 “……”加文说,声音里带着点心虚,“也许它生活在圣光浓度极高的环境中,所以会被圣光的星轨接纳。”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哪有那么多圣光浓度高的环境。 又不是教廷。 但他看了一眼林一,林一正在认真端详那只鸟,完全没有怀疑的意思。 算了。 反正林一也没有常识,就先这样糊弄过去。 加文收回视线,打了个哈欠。 “好了好了,”他说着,慢悠悠的转身走了,似乎在等林一,“任务到这里就结束了,真的需要休息了,明天还要去修锁。” 林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鸟,又抬头看了看加文的背影。 夜色把他的轮廓磨成了薄薄一片,走着走着就要看不见了。 林一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沿着加文消失的方向慢悠悠走过去。 他把鸟塞回口袋里。 面板上安静地躺着一个刚生成的提示。 【系统提示:加文的往事(已完成)】 29. 第 29 章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巷口斜着打进来,把石板路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 村长家的铁门还虚掩着。 村长站在门口,看见加文和林一走过来,朝地下室门板点了点。 “你们弄坏的门锁,自己修好。”村长说:“利索点,老格雷那边还等着你们去施肥。” 说完转身就走,人已经拐进后院了。 加文点头,把拐杖靠在墙边,蹲下来。 林一蹲在旁边看他那副架势,有些惊奇。 “你还会修锁?” “你以为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骑士还学修锁?” “见习骑士。”加文纠正,铁丝已经捅进锁眼里了,侧着头,耳朵微微朝向锁芯的方向,“什么都得干,修马厩、补篱笆、通下水道,锁也修过几回。” 他的手指轻轻转了一下铁丝。 林一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忽然说:“你等一下。” 加文的手停住:“干嘛?” “我来。” “你会?” “我试试。”林一说:“玩家是无所不能的。” 加文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把铁丝递过去,往后挪了半步:“你轻点,别——” 话音还没落,林一已经接过铁丝往锁孔里捅了,手腕一转,往里一别。 咔嗒一声。 【系统提示:撬锁判定成功。】 锁芯连着门把手整个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林一保持着蹲姿,低头看着地上那坨铁疙瘩。 加文低头看着地上那坨铁疙瘩。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开了。”加文说。 “……开了。”林一重复。 加文慢慢拄着拐杖走过来,弯腰捡起那坨锁芯,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有道裂痕,明显是被刚才那一下别断的。 加文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挤出一句:“……呃,挺好,至少门不用锁了,省事。” “才怪啊!”加文的声音都因为震惊变的高了起来,“你是来修锁的,还是来拆门的?” “我这也算成功了嘛。”林一底气很虚。 加文叹了口气,从林一手里抽走那根铁丝,插回皮袋里,又从里面摸出一把新的锁芯。 大小刚好,是他早上出门前顺手买的。 “你故意的?”林一问。 “防你一手。”加文说,“你往旁边挪挪,别挡光。” 林一挪开,蹲在门槛边上,看着加文把那把新锁芯往门洞里塞。 动作很利索,铁丝探进去校准了一下位置,拇指一推,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我出去买几个螺钉,”加文站起来,把工具袋系回腰后,“原来的那颗崩断了,你在这看着门,别让谁顺手把锁芯抽走了。” “谁会顺手抽锁芯?” “你。” 加文转身就走了,拐杖杵得比平时急,步子迈得又快又碎,像是怕慢一步就会忍不住回头骂人。 林一蹲在门口,对着那扇装了一半锁芯的门板,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蹲了一会儿,四处看看发现根本没有一个人。 林一无聊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看那坨锁芯。 新锁芯还在门洞上装着,旧的已经被他别断了。 他想了一下:万一自己溜达的功夫,有人过来把新锁芯也抽走了呢? 他弯腰,把新锁芯从门洞里拔出来,顺手塞进自己包里。 这样就不怕被别人顺手拿走了。 他满意的拍拍背包,往旁边溜达过去了。 前院和后院只隔一道土墙,灰扑扑的,墙根长满了青苔。 他沿着墙根溜达,忽然听到墙那边有人说话。 林一脚步顿住。 这个位置、这个时间、这种压低的声音。 绝对是教科书级别的隐藏对话。 林一非常自然地蹲下来。 玩家的偷听那叫偷听吗? 这叫情报采集。 村长站在后院的水缸边,给看起来像是杂草的东西浇水。 “不是说传讯兽马上就到吗?怎么还没消息?”村子问老格雷:“你以前不是教廷的神官吗?老格雷,传讯兽什么情况?” 老格雷:“迷路了?” 村长非常怀疑的看了他一眼:“你们教廷的传讯兽还会迷路?不是沿着圣光的轨迹行动吗?这村子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圣光?” 老格雷也有些摸不清头脑:“是没有,那也许被什么魔兽叼了?或者饿死了?” 村长:“……” 老格雷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转移话题:“我倒是想知道加文的朋友是从哪蹦出来的,你以前在村子里见过他这号人没有?” “没有。”村长说,“不过你侄子以前是圣骑士,满大陆跑,或许见过。” 老格雷:“格雷厄姆?自从那件事之后他现在天天泡在酒馆里,问什么也不好好说话,哪儿还有以前的正常。” “那件事啊。”村长的声音低下去。 老格雷仰头看着院墙上空一只鸟飞过:“该来的,总归要来。”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王城。 窗台上蹲着一只银色的小兽,细长的身体蜷成半圈,尾巴尖搭在窗沿外。 老人说:“去吧。” 它伸了个懒腰,贴着窗框滑下去,像一绺流动的水银,消失在夜色里。 30. 第 30 章 加文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新螺丝,铁皮袋子里叮叮当当响。 他推开院门,正要把螺丝往锁芯孔里塞。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门板上空空荡荡。 他装上去的那颗新锁芯。 没了。 加文站在门口,盯着那个黑漆漆的锁孔洞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 “……” “林一。” 没人。 加文的声音压到了极低:“林一,你在哪?” 还是没人应。 他拄着拐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眼睛扫过各个墙角草丛。 完全没人,石板上只有他自己刚踩上去的脚印。 加文攥着那把螺丝,指节发白。 想喊。 不能喊。 喊了村长肯定会出来,他还得解释为什么锁芯没了。 加文闭上眼,又一次深刻感受到了他这一条走到黑的人生。 黑的如此发亮。 加文转身往院子深处走。 拐杖杵得比平时轻,像是怕脚步声暴露自己正在找什么。 他的目光从墙角看到柴堆,从柴堆看到了那排种歪了的葱。 一个人蹲在墙根下。 背影很眼熟。 加文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锁芯呢。” 林一头也不回:“找我?” “你早知道了?” “你拐杖声那么大,半条街都能听见。” “……”加文把声音压到最低,“锁芯呢。” “包里了。”林一拍拍背包,“我帮你收起来了,不然被别人顺走了。” “谁会顺走啊!”加文压低声音,“我吗?” “也不是不可能嘛。”林一理直气壮。 加文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他发现人气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失语。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村长端着一盆淘米水走出来,身后跟着老格雷。 两个人一前一后,正好看见院子里这一幕。 加文站在墙根前,左手攥着一把铁螺丝,右手扶着拐杖,脸色铁青。 林一蹲在墙根下,仰着头看他。 老格雷:“你们在干嘛?” 加文僵住了。 他花了不到半秒做了一个决定:“玩呢。” 村长端着盆,看着他:“玩?” “嗯。” “在我家墙角,玩。” “……对。” 林一蹲在地上没动,仰头看着加文,又看了看村长,又看了看老格雷。 他看见老格雷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 老格雷:“你们修个锁修到墙角去了?” 加文还没想好怎么编,林一先开口了:“他迷路了,我来找他。” 加文表情裂了,他扭头瞪着林一,“我迷路???” 老格雷终于没憋住,笑了一声,他咳嗽了一下把笑咽回去:“行了,都别站着了,到饭点了,先吃饭吧。” 加文浑身一松:“不用了,我们马上就结束了。” “先吃饭,不吃饱怎么长身体。”村长说,“吃完了把我的锁装上再走。” 村长一锤定音,加文没敢再拒绝。 林一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上去对接下来的NPC聚餐环节很有兴趣。 饭桌摆在村长家堂屋里,四方桌,三条长凳。 村长坐了靠厨房的那条,老格雷坐了靠窗的那条,加文和林一共享剩下的那条。 加文坐得笔直,拐杖靠在桌腿边,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林一坐得歪歪扭扭,目光从格雷扫到村长。 【格雷】 【力量:1】 【速度:1】 【防御:1】 【备注:曾经是教廷的神官,似乎精通圣光魔法。】 【村长】 【力量:24】 【速度 :8】 【防御:8】 【备注:小心被打。】 林一默默把视线收回来,坐的规矩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村长问。 “林一。”他随口答。 “林一?真奇怪的名字。”村长直接问:“假名吧。” 林一震惊,这可是他真的不能再真的名字。 林一正要解释,加文已经开口了:“他就叫这个,脑子不太好。” 老格雷端着碗,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忽然开口:“你是从哪来的?” 林一抬头:“你说我?” “这里就你一个生面孔。”老格雷说,“北边来的?还是更远的地方?” 林一想了想:“很远。” “多远?” “远到你不一定听说过。” 老格雷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我以前在教廷做事,大陆上的地方大多听过。” 加文也有些好奇地看向林一,他还真不知道林一是从哪蹦出来的,难道是什么偏远山村。 林一随口说了一句:“那你听过一个叫数据壁垒的词吗?” 老格雷筷子顿了一下:“什么?” “就是系统没开放的地图。”林一说。 老格雷皱起眉:“系统?” “吃菜吃菜。”加文熟练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林一碗里,“饭桌上少说话。” 几人默契的没有再问林一。 村长和老格雷同情的看向加文,原来你过的是这种日子。 还真是辛苦你了。 林一低头扒饭,余光扫过村长和老格雷的脸色。 他们对数据壁垒这类词毫无反应。 他夹了一筷子肉,嘴角压了压。 很好。 这个游戏完全没触发异常词汇警报。 加文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眼神凶狠:别惹事。 他夹了一筷子肉,心想:加文那张被气的变形的脸真有趣。 31. 第 31 章 吃完饭后,两人重新回到地下室门前,继续修锁。 林一跟在他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老格雷还在桌边坐着,端着碗慢慢喝汤,像在等什么。 村长家的门还敞着,锁孔洞黑漆漆地张着口。 加文蹲下来,工具袋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从铁皮袋里摸出新螺丝,对准锁孔边上的螺眼,食指和拇指捻着螺丝刀柄慢慢旋进去。 林一蹲在门槛上,膝盖顶着下巴。 这回他没抢着动手,只蹲在门槛上看着,顺手把包里的新锁芯掏出来递过去。 加文接过去的时候,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竟然真的没丢。” 林一拍拍胸口:“我做事你放心。” 加文已经把锁芯塞进门洞了,咔嗒一声卡到最深处,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放心。”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把手装上,试了一下。 咔嗒一声开了,又关上。 加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 林一看着合上的锁,莫名有点自豪:“我修得真好。” “……”加文拉好工具袋:“纠正一下,是我修的。” 加文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扶着墙停了一瞬。 “你的脚越来越严重了?”林一问。 这可不行,身为玩家的组队NPC可不能有永久伤疤。 加文被他问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刚才蹲久了,有点麻。” 林一伸手拍了拍加文的头。 加文的头发比他想象中要硬,指尖碰上去时能感觉到发根扎手的触感,像摸了一把刚割过的草。 他拍了两下,手感意外地不错,又揪了一下。 林一有些走神,如果做成刷子似乎也不错。 “疼。”加文捂着头单脚跳开,“你干嘛?” “我帮你去施肥。”林一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仰头挺胸,好像非常大度:“你好好休息。” 加文抬头看着他。 林一逆着光站在门框里,背后的院子亮得发白,整个人像被描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加文一时分辨不出他是真的好心,还是单纯觉得帮个忙这件事本身很有趣。 “那……谢谢?”他说着,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犹豫。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再抬头时林一已经走出几步远了。 好像不对。 他本来也没做错什么。 怎么被这么一说,搞得像他欠了林一人情似的。 老格雷从堂屋里走出来,背着手。 “修好了?” “嗯。”加文把工具袋系回腰后。 “那走吧。”老格雷转身就往院外走,“树等好几天了,再不施肥明年果子小得跟核桃一样。” 林一按住加文,“他不用去,我来。” 两人穿过两条巷子,路过的几户人家院墙,回到了村子的门口,卫兵正拄着长枪站在岗哨边上打哈欠。 老格雷家的苹果树就种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树冠撑得老大,把整片空地都罩在阴凉底下。 格雷跟卫兵打了个招呼,“还是老样子?” 卫兵说:“咱村子能有什么事?” 目光挪到林一身上,“这个是?” 林一正仰头看苹果树,跃跃欲试。 能加体质的苹果树,劳动最光荣,他都那么光荣了,偷吃两个也不过分吧。 格雷拽住林一的背包带子,“打杂的。” 卫兵:“喂,你是不是没登记。” 林一这才把视线挪到卫兵脸上,又很快挪开。 谁啊? 不认识。 路人NPC吧。 格雷说:“加文的朋友,没事,别管他了。” “既然是加文的朋友,那就算了,老伙计,又来看你这个树,什么时候一起喝酒?”卫兵把胳膊搭在格雷肩膀上,“现在走不走?” 格雷:“你去找格雷厄姆。” 卫兵:“跟他喝没意思,他那是喝闷酒,喝酒就要找开心的人。” 格雷:“德雷克,你还真是爱喝酒。” 德雷克? 好熟悉的名字。 林一眼皮一跳,像有人在脑子里猛地拉了一下灯的开关,他愣了一瞬,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把属性面板翻出来。 属性面板的光很淡,阳光下几乎看不清,他侧了侧身,用肩膀挡住亮光才勉强辨认出那行字。 【体质:13.5(努努力可以一杯不倒,新手村卫兵德雷克可能会把你引为知己,直到他发现你喝的是果汁)】 原来就是你。 林一抬起头,重新看向德雷克。 这个刚才在他眼里只是个路人NPC的卫兵,现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点了高亮,整个人突然有了分量。 他确信这是系统的指引,跟德雷克喝酒时替换成果汁,也许会触发隐藏任务。 林一高兴举手:“我跟你喝。” 如果加文在这里,就可以认出,林一这个期待的表情,很明显是觉得又触发了任务。 “真的?那感情好啊!”德雷克乐了,“不愧是加文的朋友,一看就是好人。” 你是只要肯陪你喝酒的人都是好人吧? “我一看你也是个好NPC。” 两人差点就要结拜兄弟,被格雷一把拽住。 “你们两个,适可而止。”他揪着林一的背包往苹果树下拖,林一撸起袖子正要挖坑施肥,格雷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急什么,你当是喂猪呢?” “不是你说要施肥的吗?” “不开心的树,施再多肥它也咽不下去。”格雷哼了一声,“先哄它开心。” 林一不服气。 格雷拍拍德雷克肩膀:“帮我把肥料搬来。” 德雷克不情不愿地去了。 片刻后他扛着袋子回来。 林一试着靠近苹果树施肥,却总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在外面。 他发动圣光庇护,依然没变化。 格雷眯了眯眼:“圣光庇护,原来你的星轨也是圣光的形状。” 格雷:“那你还真来对地方了,去吧,哄苹果树开心。” 林一低头一看,系统面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系统提示:苹果树的开心(未完成)】 一看到系统提示,林一立刻认真起来,彻底把还在跟格雷碎碎念的德雷克抛在脑后。 苹果树树干很粗,树冠铺展得极大,枝叶在院子上方撑出一大片阴凉。 最重要的是,苹果能加属性。 不不不,最重要的是,怎么让树开心。 林一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树兄,咱开门见山,我不管你是因为果子被偷了不开心,还是老格雷浇水不及时闹脾气。” 老格雷在后头眉心跳了跳:“我什么时候浇水不及时了?” 林一没理他,伸手虚虚点了一下树干:“你默认了?不说话就当你开心了啊!我数三下。” 系统的蓝光闪了闪,似乎想要引起林一的注意。 【苹果树的开心(未完成)】 林一:“……” 树没开心,他先不开心了。 这破任务,比修锁难一百倍。 德雷克笑得直不起腰:“老伙计,你这是从哪找来的人?” 格雷很快撇得干净:“别污蔑我,是加文找的。” 远处墙角,加文不知什么时候绕了过来,正悄悄探头往这边望。 果然还是放心不下。 看到林一对着苹果树又是念咒又是喊树兄,他眉心一跳,默默缩回头。 算了,还是回去吧。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冲过去把那个人拎走。 德雷克笑得直不起腰,老格雷没那么夸张,但嘴角也翘着。 林一没理会他们,正蹲在树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老格雷笑了一会儿,终于问:“你在干嘛?” 林一:“你觉得我刚才那段念得怎么样?够不够让一棵树高兴?” 老格雷随口说:“又不是在哄宠物,能高兴就怪了。” 然后林一真的这么做了。 林一蹲下来,面无表情地对着树根用哄宠物的语气说:“乖,别生气啦,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 林一从背包里掏出一捧土,试图盖到树根,虽然只洒到了屏障外面。 身后传来德雷克憋不住漏气的声音,老格雷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 “树都喜欢土,你也是树,高兴了吗?” 老格雷嘲笑:“它只是一棵树。” 林一仿佛抚摸宠物一样去摸那棵树,手掌却被无形的屏障结结实实地挡在外面。 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拍了拍不存在的灰。 “不管怎么说,心意到了就行。” 林一在心里补了一句:就像画大饼,氛围感绝不缺席。 老格雷嘲笑的声音变小,嘴角那点嘲笑慢慢收了回去,“现在我有些不奇怪,为什么你的星轨也是圣光的形状了。” “看在你有这份心意的份上。”老格雷大发慈悲的说:“这棵树是我用圣光祝福长大的,你可以尝试喂给它圣光,圣光祝福你会吗?” 不就是祝福词吗,林一自信开口:“愿圣光洗净你的疲惫,愿果实不再被贪婪之手玷污,愿你原谅那个偷苹果的蠢货。” 老格雷:“不是让你说话,是用圣光,魔法!魔法!!” 林一自信地抬起手,一道白光笼罩树干。 老格雷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你那是圣光庇护,不是圣光祝福,把自己当罩子呢?融化进去,把圣光灌进去,不是罩上去。” 难道是物理体感判定,林一在老格雷期待的目光中走到树下,手贴在树干前的屏障,保持不松手,闭眼用力念叨:“使用圣光祝福。” 树纹丝不动。 格雷沉默了三秒,深吸一口气:“……你给我过来。” - 而另一边,加文百无聊赖的走到了酒馆。 好久没有过这么平静的日子了。 似乎有点无聊。 不不不。 加文赶快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走,这种平静的日子才是他该过的。 而且,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加文深吸一口气,仿佛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推开酒馆的门。 格雷厄姆还坐在窗边喝酒。 白天的酒馆比凌晨的人更多,也更加吵闹。 加文走到格雷厄姆桌前,似乎生怕人听见一样,压低声音:“请您去打倒暗影。” “暗影?”格雷厄姆像是听到笑话一样,“你担心这个?” 加文有些着急:“你感受不到吗,就在塔楼。” 那是村中最大的建筑,也是林一最初的目标,虽然后来因为各种事情拐了好几个弯。 格雷厄姆:“然后呢?” 加文:“什么然后?既然你能感受到,那你就应该去打败暗影保护这里,你不是圣骑士吗?” 说到后面,加文还有些迷茫。 骑士不就应该保护人吗? “前圣骑士。”格雷厄姆着重强调了那个前字,语气平淡:“而且那个只是一级,现在也没什么危害。” 他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加文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个傻子。 “你怎么可以这样?”加文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不知不觉拔高了一截,“你这样的人怎么当上的圣骑士?” 旁边一桌的酒客扭头看了过来,加文咬了咬牙,又把音量往下摁了摁:“现在没有危害人就可以放任不管了吗?一级的也会变成二级三级,到时候就危险了。” 格雷厄姆显得格外认真,虽然说出的话也格外的让加文讨厌。 格雷厄姆把酒杯放下,看了加文一会儿,那目光像在看一个小孩。 “你说了这么多,”他说,“那你自己去啊。” 加文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我?” “你不行。” “你说什么?我不行?”加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是不行,但也比你这种明明知道却当没看见的人强。” “那你去试试。”格雷厄姆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杯子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加文站在桌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接不上。 去就去。 他转身就走,推开门的时候灌了一肚子冷风,脚步顿住了。 现在就去吗?他一个人行吗? 32. 第 32 章 老格雷把林一按在树前,手指点在他眉心。 “闭眼,别瞎想,感受你星轨里那团光,然后你别往外推,往树里引,树里!” 林一闭眼。 第一次,什么都感受不到,脑子里全是别瞎想这三个字,来回打转。 第二次,他试着把注意力往下压,星轨里那团光抖了抖,像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了。 第三次的时候,苹果树最矮的那根枝丫轻轻晃了一下。 老格雷松了口气:“行了,你总算不是块木头。” 林一蹲在树根边,盯着那根枝丫,研究怎么让第二根也动一动。 他这才意识到,技能是真的要自己学,不是系统面板点一下学习就完事了。 “这个游戏还挺真实。”林一抬头看格雷,“不过我要是一辈子学不会怎么办?有没有什么技能卷轴,用了直接加熟练度的?” 老格雷皮笑肉不笑:“一辈子学不会的话,你就永远留在这儿当花肥。” 林一移开视线,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苹果树上。 刚才第三次的感觉,是这样吧。 他把全部注意力往前推,这一次没有小心翼翼,直接灌了过去。 光芒大放。 白光漫出来,整棵苹果树被照得透亮,老格雷的眉毛猛地抬了起来。 然后光芒持续了大约三秒,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 白光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了林一的口袋里。 林一低头。 口袋里那团东西动了,原来是那只叫苹果家的隔壁老王,的鸟。 那只鸟一动不动的藏在林一的口袋里,只是露出一点羽毛,格雷一直以为那是个装饰品。 现在它动了。 先是翅膀在布料底下顶了两下,然后一颗小脑袋从口袋边缘探出来,脖子一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呛到了的咳嗽。 它咳了两下,忽然张开嘴,叼住了树梢上离它最近的那个苹果。 嘎嘣。 苹果缺了一大块。 林一还没反应过来,鸟已经扑棱着翅膀窜上了树冠,飞快地又叼了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下都精准地避开枝条,专挑最红最大的下手。 第三个苹果只剩半个的时候,老格雷终于回过神了。 “你给我住嘴!” 他扑上去,手掌翻出一道圣光,想用光罩把鸟困住,白光裹住树冠,收拢。 鸟毫无感觉地穿了过去,抖了抖羽毛,继续吃。 老格雷僵在原地,盯着那只鸟看了好几息,眼神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免疫圣光?”他喃喃道:“难道是传讯兽?” “老王,回来。”林一喊了一声。 鸟抓着半个苹果,扑棱棱落在他头上,踩了两下头发,稳稳蹲住,像落进了一个鸟窝。 苹果砸到了林一的脑门。 “被苹果砸到也不会想出游戏引力。”林一捂着头,面不改色,“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跟宠。” “什么宠?”老格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当我瞎啊?这是教廷的传讯兽!你偷了教廷的传讯兽?!” “别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偷不偷的,我捡到就是我的。”林一双手把鸟从头顶捧下来,“我还给他起名字了,就叫苹果家的隔壁老王。” 老格雷:“……什么?” “苹果家的隔壁老王。”林一认真重复了一遍,“你看它多爱吃苹果。” 老格雷的表情空白了两秒,然后皱起眉:“我怎么听着这么怪呢?我的邻居老王?你什么时候认识我邻居了?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好话。” “游戏没有同步更新网络梗吗?”林一同情地看着他,“不懂潮流啊,老格雷。” 老格雷深吸一口气,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他凑近了仔细看那只鸟。 鸟蹲在林一掌心,翅膀尖还沾着苹果汁,肚子鼓鼓的,但眼神还是发直,像饿狠了之后突然吃饱的那种茫然。 “你多久以前喂过它?”老格雷问。 林一想了想:“需要喂吗?” 这不就明显没喂过吗! 格雷:“它本来就是靠吸收微量圣光维持存活的传讯兽,你从来没有给它补充能量?” 林一摇头。 老格雷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只鸟,语气有些同情:“从王城飞到这里,至少要五天,再加上被你饿着的几天。” 鸟蹲在林一掌心,蔫蔫地打了个嗝。 老格雷声音低下去:“难怪饿成这样。” 他想起自己刚才扑上去想困住鸟的架势,那只鸟连躲都没躲,只顾着往嘴里塞苹果。 老格雷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该死,不就是鸟吃了个苹果吗,他吓唬它干嘛。 林一低头看鸟:"它不是靠圣光活的吗?为什么吃苹果?" 老格雷指了指树:“因为这是被圣光祝福过的苹果树,果子带着圣光的气息,传讯兽喜欢圣光气息的食物。” 林一从头顶拿下那个被鸟啃了一半的苹果,咬了一口。 “难怪了。” 老格雷看着他:“你是人吗?跟鸟抢吃的。” 林一嚼了两下咽下去:“它饱了。” “这种谎话你都能说,为了吃你真是。“老格雷话说到一半,鸟蹲在林一掌心又打了一个嗝,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眼睛已经开始眯了。 老格雷把后半句咽回去:“它还真饱了?” “那当然了。”林一咬着苹果,“我可是它的主人,我能不知道吗。” 系统蓝光在他视线边缘闪了一下。 【系统提示:体质+0.5】 虽然还是很怀疑这是瞎猫撞了死耗子,但是事实胜于雄辩,老格雷也说不出什么。 老格雷无奈地伸出手:“把传讯兽给我,我看看王城到底传了什么。” 林一朝老格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鸟自觉抖了抖翅膀,飞到了老格雷手上。 老格雷把另一只手覆在鸟身上,掌心亮起一层薄薄的白光。 “圣光通晓术。” 林一眼前一亮,“这个我也要学。” 鸟身上浮出细碎的光点,在半空中拼成一行行暗金色的字。 老格雷沉默地看完,表情一点点变得微妙。 他偏过头,看了林一一眼。 圣光的内容是: 承蒙圣光垂示,古老预言已应验。 异乡的星子,传说中的勇者已于近日降世。 勇者背负终结暗影之使命,乃圣光对吾等之试炼与恩赐。 即刻起,全大陆所有教区进入最高协助状态,务必以最快速度找到此人。 可能特征:使用未知语言或未知魔法。 勇者关乎预言与暗影。 找到他,保护他,引导他。 圣 光与你们同在。 这个既视感是不是太强了,这么巧? 老格雷一边看着教令,不时抬头看林一。 林一还在用苹果逗鸟。 果然是错觉吧。 虽然加文这个朋友是有点怪,说话偶尔前言不搭后语,行为也常出人意料。 但也只是少见而已,不算未知语言和未知魔法吧。 外地人的话,也不是没可能。 是吧。 而且他们这儿就是个小村子。 勇者降临,怎么可能落在这种地方,如果真的是教廷召唤的勇者,教廷一定知道在哪里。 老格雷把理由一条一条列给自己听,列到最后,自己都说服了自己。 果然都是错觉。 “真的有勇者?”林一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老格雷身边,“决定了。” “什么?”格雷一激灵,下意识把教令又往怀里塞了塞,“这是内部指令,你不准看。” “我也要当勇者!” “什么?!”老格雷震惊,“这是你想当就能当的吗?勇者是神明选定的人。” “管他神明不神明的,我就要当。”林一完全不接他的话,已经开始安排了,“先组个勇者小队比较好,现在有我和加文了,再找三个队友好了,你要来吗?” “我去干嘛,你这种过家家的玩闹,我才不去了。” “你可以来当厨师,每天给我们种苹果吃,你会做苹果派吗?每天吃苹果也容易腻。” “想都别想。” 老格雷太阳穴跳了两下,“先把圣光祝福学会再说吧,你还没施肥了。” 林一抬手,掌心亮起一团白光。 平稳、柔和、收束得恰到好处,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不紧不慢地裹住了树根。 “不想着发十倍的光,还挺简单的。” 【系统提示:圣光祝福已习得】 老格雷张了张嘴:“怎么会这么简单?你难道是?!”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闭上了嘴。 不。 不可能。 他刚才已经说服自己了。 老格雷转过身,背对着林一:“施肥吧。” 林一这次顺顺当当蹲下来,白光裹着肥料渗进树根周围的土里。 那道之前一直挡着他的屏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同一时间,突然一声巨响。 塔楼的半边外墙炸开,碎石裹着灰尘噼里啪啦砸在街上,附近的人四散逃窜。 老格雷猛地看向那边:“什么?敌袭?” “诶?!”林一已经站起来往那边跑了,鞋底踩在碎石上差点打滑,“我还没去探索呢,怎么就塌了!” 他跑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之前加文在的位置果然没人了。 林一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跑得更快了。 塔楼的破口处,加文一个人握着剑站在那里,灰头土脸,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梦里的人又转过身来了。 他握着剑的手还在抖,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剑尖垂下去,在碎石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因为塔楼坍塌,加文可以直接看到塔楼前面的酒馆。 格雷厄姆还坐在窗边那个老位置,正朝着他遥遥举杯,嘴角挂着一丝看不真切的弧度。 仿佛在说:你果然不行。 33.第 33 章 十分钟前。 加文推开了塔楼的门。 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安静,灰尘在高窗漏进来的光线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浮游生物扑了他一脸。 然后他看到了它。 眼前一团没有形状,没有颜色的东西,像是雾气,又像是光线照不穿的一块缺口。 空气里涌来一股说不清的凉意,像有人在你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 是暗影。 加文一看到它的时候,它就消失了,像根本没有存在过的幻觉。 等到加文放松下来转头去别处寻找的时候,它又贴回来,悄无声息的,像根本没离开过。 加文握紧了剑柄。 暗影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面前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塔楼最里面的阴影里,背对着他,手上提着酒壶。 加文认识那个背影。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根一根软骨在往里缩。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每一次出任务前都是这个人在前面扬手说“走了”,每一次收队回来又招呼大家一起去喝酒庆祝。 这个背影难道是,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人转过头来。 果然是他曾经的长官。 还是那副喝完酒的样子,脸涨红,眼神飘着,嘴角挂着笑。 他好像在说什么,虽然加文听不见他的声音,但看得懂他的口型:“你们去那边。” 加文的手开始抖。 长官身后又浮出新的影子。 他曾经的同伴们。 有的还穿着那天的巡逻甲,有的只剩半张脸,他们安静地站在影子里,有的低着头,有的扭过脸去。 死了的。 逃了的。 再也没见过的。 加文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滑过去。 第一个人的巡逻甲左胸位置有一个窟窿,边缘烧焦了,他记得那天自己就是用手堵住那个窟窿的,温热的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无论怎么都堵不住。 第二个人只剩半张脸,剩下那半张脸上,嘴巴还在动,无声地重复着巡逻时念的口令,像是卡在时间里出不来了,一遍一遍,嘴唇翕动得越来越快,像是在求救又发不出声。 …… 最后,他看见了那个人,第一个冲出去的人。 那人半边身子都散成了暗影的丝絮,剩下的半边朝着他,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摇了一下头。 颈骨转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像干柴折断的声音。 嘴型是:“别出来。” 加文的剑扬起来一半。 剑尖朝前,对准了那团模糊的人形,他能感觉到剑刃切开空气时带起的那一小股气流,吹在暗影的边缘上,暗影像是被风吹到的烟,微微散了一下又聚回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 对方的嘴型还在动:“别出来。” 加文的剑尖开始抖。 他见过这个人倒下去的样子,就是这个姿势,这个摇头,这句话。 那天这个人冲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半个身子没了,剩下的半个摔在地上,摔在他的靴尖前。 加文又往前迈了半步,剑尖抵到了暗影的边界。 暗影的边缘贴上剑刃,像某种温热的黏液,顺着铁面往上爬。 他的手感到了那种黏腻的阻力,再往前一寸就能刺进去。 但他停住了。 他悲哀地发现,他连把剑推出去都做不到。 剑尖抵在暗影的皮肤表面,如果那能叫皮肤的话。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形状,肩膀的弧线,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暗影的胸口处有一团更浓的黑,在那个位置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是那颗已经不在了的心脏还在坚持跳。 加文的牙咬得太紧,后槽牙的酸味泛上舌根。 他仿佛闻到了灰尘里的铁锈味。 他的剑尖垂下去,离地三寸,钉在那里。 剑在此刻变得如此沉重,他感到害怕,怕剑砍过去的时候,那些脸会碎成他见过的样子。 碎成那天摔在他靴尖前的样子,碎成他半夜惊醒时眼前炸开的样子。 他知道那不是他们。 他知道的。 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再一次杀死他们。 剑尖往后缩了缩,垂了下去,仿佛钉在了地上。 他的肩膀往下塌,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落落的,只有心跳在那里咚咚咚地撞着肋骨,撞得他发慌。 然后暗影动了。 长官消失了,同伴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他这几天刚看熟的脸。 格雷厄姆坐在那里,翘着腿,像在酒馆窗边一样悠闲。 他正对着加文,嘴唇一开一合。 加文读出来了。 “你不行。” 这个混蛋。 加文的肩膀比脑子快了一步,他根本没感觉到拔剑的动作,只觉得右手掌心一热,剑已经出去了。 一剑砍在石墙上,剑尖擦过石墙,刮出一溜火星,在墙上留下一道半指深的细长白痕,火星迸出来溅到他左眼皮上,烫了一下。 剑顺着第一道的裂口劈下去,碎石崩起来打在他手背上。 他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 可只要停下来,那些脸又会回来。 加文越砍越快,剑尖在墙壁上戳出一串密集的白点,仿佛这样就可以看不到一切。 灰屑从他凿开的砖缝里簌簌往下掉,细细一道尘流,落在他的靴面上。 等他回过神,石墙已经裂了,剑刃卡在缝里,虎口震得发麻。 他猛地一抽,剑刃带着碎石从裂缝里脱出,身后的半面石墙这才轰然倒塌。 灰尘呛进肺里,他咳了一声。 这时候塔楼最上面那块松动的石头,被连续不断的震动震松了,终于撑不住,擦着他的肩膀砸下来。 加文侧了一下肩,石头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碎成粉末,他才猛地收住势子。 他停下来的时候,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半边墙没了。 午后阳光直直灌进来,刺得他瞳孔缩了一下。 暗影不见了。 他不确定是自己砍散的,还是阳光照散的。 余光似乎看到墙角的阴影里缩了一下,但是再看过去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又是幻觉吗? 加文站在塔楼的缺口处,握着剑,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下巴滴下去,砸在脚边的碎石上。 隔着一条街,酒馆窗户边,格雷厄姆端着一杯酒,正朝他这个方向举了举。 加文觉得自己读懂了那个动作。 看吧,我说了你不行的。 加文恍惚了一瞬。 他甚至分不清眼前这个格雷厄姆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坐在对面酒馆里隔着一堵墙朝他比口型,还是暗影变成的幻象在迷惑他。 这种事,这个混蛋真的做得出来。 不管了。 剑已经劈出去了。 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塔楼的缺口,越过那条街,直直地朝着那个端着酒杯的人飞过去。 然后哐当一声,插在了酒馆窗外的地上,离格雷厄姆的脑袋还隔着一个窗户。 剑尾嗡嗡地颤。 格雷厄姆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旁边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塔楼缺口处那个弓着腰喘气的加文,慢慢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 加文仿佛听到他在说:“准头也不行。” 加文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抡圆了胳膊扔过去。 这回准了。 酒馆的窗户碎了 。 加文从塔楼缺口处跳了下去。 碎石在他脚下滚了两圈,他踩着那些石头冲过街面。 格雷厄姆还坐在酒馆门口那把椅子上,连姿势都没变。 翘着腿,酒杯搁在扶手上,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欣赏一出街头哑剧。 加文冲到窗前,右手一把握住剑柄,猛地抽了出来。 剑刃从木头里脱出时带出一声闷响,几片木屑落在他肩上。 他拧身翻进酒馆,剑尖直刺格雷厄姆的面门。 格雷厄姆只是偏了一下头,剑锋擦着他的耳朵钉进窗框。 酒馆的窗户晃了晃,掉下来几片漆皮。 加文拧腕拔出来,顺势横削,格雷厄姆往后仰了一下,剑刃从他鼻尖前三指宽的地方掠过去。 就在这时候,街角传来脚步声和喘气声。 林一冲在最前面,老格雷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扶着腰,显然这把年纪跑起来不太轻松。 林一冲在最前面,从半开着的酒馆的门看过去,一看到这场面,眼睛就亮了,“打起来了?” 这不就是他之前没看到的,加文大战圣骑士 老格雷在后面伸手要拉他,他像条泥鳅一样侧身滑开两步,蹲到街边的石墩子上,双手撑膝盖,下巴搁手背上,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观影姿势。 老格雷喘着粗气追上来了:“你很兴奋?” 林一认真点头,“我还是第一看到两个友方NPC单挑。” 老格雷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场中,表情从疑惑渐渐变成了一种了然。 林一看了一会儿,歪了歪头:“格雷厄姆为什么不还手?他搁这儿逗猫呢” 老格雷:“……” 老格雷:“闭嘴吧你。” 林一更兴奋了,“这剧情我熟,一般这种配置,肯定不会死人。”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加文握着剑颤抖的手,“不过他状态好像不对。” 他说着往前凑了一步。 老格雷伸手拦住他:“别去。” “我懂我懂,重要剧情不能跳过,我就近点看。” “你那是近点看?你都快走到他剑尖底下了。” 林一低头一看,确实,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石墩子上滑下来了,一只脚已经踩到了酒馆门槛。 他干咳一声,又乖乖蹲了回去。 老格雷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再动的意思,才把目光重新转向酒馆里面。 那边的加文拧腕收剑,又刺了出去。 格雷厄姆往旁边侧了侧身,椅子脚在地上挪了不到一寸。 加文的速度越来越快,剑影在午后阳光里织成一张抖动的网,但格雷厄姆在这张网里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每一次都只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手抖成这样,”格雷厄姆躲开剑,“你没吃午饭?” 加文咬牙,又是一剑。 格雷厄姆偏头躲过,顺势抬手,食指在剑脊上弹了一下。 嗡的一声,剑身震得加文虎口发麻。 “你砍墙的时候挺利索的,”格雷厄姆的声音从剑影里透出来,“砍人怎么差这么多。” 加文咬紧后槽牙,再刺,在桌子上留下剑痕。 格雷厄姆偏头躲过:“啧,准头不行,脾气还大。” 加文憋着气,收剑,蓄力,从斜上方劈下去。 这一剑比前面任何一剑都快。 但这一次格雷厄姆躲都没躲。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插兜,不闪不避地迎向剑锋。 加文的剑从斜上方劈落,势头很猛,但在距离格雷厄姆咽喉不到两寸的地方,剑刃忽然偏了方向。 像一个急刹。 剑锋擦着格雷厄姆的衣襟掠过去,只挑断了一根线头。 格雷厄姆低头看了一眼被挑断的线条,“原来不是准头的问题。” 34.第 34 章 加文的剑垂下去,喘着气站在格雷厄姆面前,剑尖在地上刮出一道痕迹,碎石屑在微光里溅开又落下。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汗顺着下巴滴在石板上。 但真正让他喘不上气的不是体力。 “你明明这么强,”加文说:“明明可以做些什么,却什么都不做。” 格雷厄姆没说话。 “骑士的第一课是什么?” 加文往前走了一步。 “守护。“ “骑士的心就是守护,第一个站出来,永远第一个。” “你呢?” 又是一步。 “你的骑士誓词呢?” “你坐在那里喝酒的时候,你知道外面每天有多少巡逻队回不来吗?” 格雷厄姆仍然没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但是双手慢慢握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路爬上小臂,仿佛在抵抗着什么。 加文的剑尖抬起来,指着他胸口,但没再往前送。 “你哪怕……做一次。”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加文的声音已经不像在质问了,反倒像是在请求。 格雷厄姆终于开口了。 “做一次,然后呢?”他说:“再做第二次?再然后,一辈子做下去?” “你是圣骑士。”加文说。 “我不是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酒馆安静了一瞬,就连还在擦着酒杯的酒馆老板都下意识放轻动作。 加文看着他。 格雷厄姆靠在桌沿,姿态松弛得近乎敷衍,只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 “那你告诉我,”加文的剑尖终于放下了,“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格雷厄姆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加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腕有几道极深的疤痕被袖子盖住,只能隐约从蔓延到手上的浅浅伤疤来判断,不像是剑伤。 “你看到了。”格雷厄姆把袖子拉下来,把手插回兜里。 “那是怎么弄的?” “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 “我说了不重要。” 加文把剑放回剑鞘。 “那好。”他说:“我不问这个,我换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能跨过心里那道坎。”加文抬起头看着格雷厄姆,“我能超越你吗?” 格雷厄姆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还是那么的天真,觉得只要手里有一把剑,就可以保护所有人。 “你超越不了我。”他说。 加文愣了一下。 “因为你不会变成我。”格雷厄姆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他顿了顿,“但你大概能成为你自己想成为的人。” 加文没太懂格雷厄姆的表情,在他想要继续追问的时候,林一趁老格雷没注意跑到了两人面前。 林一看看加文,又看看格雷厄姆。 “你们好像啊。” 加文:“这是污蔑!” 格雷厄姆:“我可没他那么没出息。” 林一指着两人:“你们看,连否认方式都一样。” 两人同时开口:“谁跟他一样!” 说完,两人愣了一下。 林一在旁边点头:“更像了。” 林一不再理会两个嘴硬的人争吵,他低头指着地上的线头,补了一句:“他也太抠了,一根线头都不让你多挑两根。” 加文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却感到深深的无力。 老格雷追上来,气喘吁吁:“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这句话对林一来说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加文却愣住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被自己破坏的地方,终于蹲下来,把剑放在膝盖上。 低着头,肩膀慢慢松下来。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弱?还只会搞破坏?” “弱?”林一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震惊道:“你一个人把塔楼砍塌了,哪里弱了?” 加文还没来得及感动一下,林一已经站起来急得团团转,按着加文的头:“里面到底有什么?我还没探索完就被你砍了!你得赔我!” 加文的表情僵了一下,“我会赔偿。” “赔什么赔,别一副闯了大祸的样子。”老格雷从林一的手中,解救出了加文的头:“就是个防御塔楼,那东西早就没人用了。” “这么大个楼说不用就不用?”林一转头看格雷厄姆,“那这游戏还有什么可探索的?” 格雷厄姆说:“北边的精灵,南边的魔族,西边的矮人,还有各种。” 老格雷突然插嘴:“龙族!那可——有——那——么——大!” 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格雷厄姆忽然笑了一下:“叔叔。” 老格雷带着警惕,“嗯?” 格雷厄姆:“儿歌里的龙?几百年前的东西了,你不会连儿歌都当真吧” “我就知道你喊我叔叔准没好事。”老格雷暴揍格雷厄姆:“你懂什么,传说都是有依据的。” 林一眼睛亮了:“东方龙还是西方龙?” 老格雷:“??什么玩意儿?” 加文熟练地捂住林一的嘴:“别跟外地人计较。” 林一挣扎出来,雄心壮志,“那我以后抓条龙骑,当龙骑士!” 格雷厄姆转头看了加文一眼:“学着点。” 加文:“……谢谢,大可不必。” 老格雷好笑道:“刚才不是还要当勇者。” 林一:“忘记了。” 林一沉思:勇者和龙骑士哪个更好?这可是关乎玩家转职的重要选项。 林一忽然一拍手:“加文,去打魔王吧。” “我打魔王?”加文指着自己。 “我是勇者,你是骑士,再找三个队友。” 加文打断:“你是勇者?!”声音飙高,有些兴奋的绕着林一转。 林一毫不客气承认:“就是我。” 加文笑得有些腼腆,仿佛第一次认识林一,“我小时候都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 这可是勇者,传说中的勇者。 多少人的睡前故事。 虽然林一年纪不大,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流传了几百年故事的主人公。 但是。 那只是因为普通人不理解勇者而已。 只是传说和现实有一点区别。 一定是这样。 老格雷补充:“假的,过家家的。” 加文脸上的崇拜瞬间僵住。 假的啊。 也是,林一只是普通的有病,怎么可能是勇者。 “行啊。”加文随口答应了。 “那走吧!”林一凑到格雷厄姆面前,“你来吗?” 加文幸灾乐祸看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婉拒了:“一个队伍不能有两个骑士。” 林一思考,有道理。 “那就算了。” 加文:“喂!我完全不介意!五个都行!” 完全没人听。 林一拉着加文就要走,格雷厄姆拦住了他。 “你也不希望自己的队友是个半残吧?”指着加文,“既然是勇者小队,当然要世界第一骑士才行。” 林一沉思,好有道理。 “早说你是导师NPC嘛。”林一拍格雷厄姆肩膀,挥手走了,“好好学习,世界第一。” 加文崩溃:“我不行的!” 林一走了以后,加文警惕地转头:“你支开他想干嘛?” “帮你变强。” “哈?”加文:“不是为了支开他的说辞?” 格雷厄姆上下打量他:“你以为还有什么目的?就你这么弱的。” 格雷厄姆发出了嘲笑。 加文忍。 加文和格雷厄姆说着话,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林一蹲在窗户口下面仰着脖子听了一会儿,什么也听不清,急得原地转了两圈。 他四下扫了一眼,盯上旁边那棵歪脖子树,三两下蹿上去,又顺着树枝翻到了房顶上。 老格雷在下面无奈摇头,“年轻人啊,真没耐心。” 林一趴在房顶边缘,把耳朵侧过去。 下面的格雷厄姆似乎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眼神,对着加文问:“你偷了月落,又拔了晨星,是为什么?” 加文下意识回答:“因为圣光可以压制暗影。” 格雷厄姆的语气似乎有些嘲笑:“只是一级的幻形类暗影都值得你用圣光压制?你那个要当勇者的朋友估计一棍子都能戳死它。” 加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一级的幻形类暗影确实弱,林一那个怪人,估计根本不会陷进幻境里。 但是。 林一那是特例!不正常!! 而且它把你拖进幻境的时候,你根本想不起来它很弱。 格雷厄姆没看他,“月落你最后用了吗?你拿月落挡过什么吗?还是说,你压根儿忘了自己还背着它?” “忘了。”加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格雷厄姆语气有几分嘲弄:“是不是还要我夸夸你用了晨星?” 加文不服气:”可人最难战胜的就是自己。” "总算说对了一句话。"格雷厄姆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认可,“虽然你只是为了狡辩,但是这句话没错。”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扯了一下,不像在笑。 “你说人最难战胜的是自己,那我大概从来没赢过。” 加文愣住。 “我跟你一样,都不过是逃兵。” 加文震惊的反复看格雷厄姆:“你也?” “不然呢?”格雷厄姆看着窗外:“你以为一个圣骑士,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把那只一直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搁在窗台上,指腹慢慢摩挲着窗框边缘的漆皮。 格雷厄姆的声音很轻:“因为他有一天发现,自己守护不了所有人。” 格雷厄姆顿了一下,“也守护不了自己。” 加文沉默。 “我教你战胜自己。”格雷厄姆说,“不为骑士,不为荣耀,不为誓词,那些漂亮的东西我早就不信了。” 格雷厄姆:“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那守护呢?”加文认真看他,“连这个,你也不信了吗?” 格雷厄姆沉默的时间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 但他转了过来。 “你废话太多了。”他说:“过来,第一课。” 35.第 35 章 “第一课是什么?” 格雷厄姆却没有直接回答:“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加文:“因为我还不够强。” “错,大错特错。”格雷厄姆摇头,“因为你一直在躲。” 加文皱眉:“我没有。” 格雷厄姆指了指他的剑,“你连剑都不敢真正挥出去。” 加文恼羞成怒,“所以第一课是学如何把剑挥出去?” “不是,第一课是喝酒。” “……” 加文:“哈?” “你砍我的时候,我注意到你完全没有想要坎到我,还以为你准头不行,你在害怕什么?” “……” 格雷厄姆:“你喝过酒吗?” “我不喝。” “怕什么?” 加文没说话。 “怕跟你的长官一样?”格雷厄姆笑了一声,“那你更应该喝。” 加文还是沉默 “你怕的东西,要么躲一辈子,要么面对面。”格雷厄姆招呼酒馆老板上酒,”你以为我让你练的是酒量?” 加文迟疑了一下,抬脚坐下。 格雷厄姆已经坐回了窗边那个老位置,推了一杯酒过来。 加文看着那杯酒,最终伸手握住了杯壁。 杯壁是温的。 酒馆老板大概刚用热水烫过杯子,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温度,跟酒本身的冷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个更真实。 加文盯着那层琥珀色的液面,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折射成奇怪的形状,五官歪斜、脖子拉长,像另一个人。 他把目光从酒面上移开。 “喝了。”格雷厄姆说。 他仰头灌了下去。 酒很烈,从他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先是舌尖麻了一瞬,然后烧进喉咙,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再往下,胃里猛地一缩,整个胸腔都跟着热起来。 他没来得及感受第二口,因为只喝了那一口,世界就已经在转。 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只碰到了一个空杯沿。 桌子的边缘在变形,窗外的光被拉成一条一条的,酒馆的房顶像在往下压。 他好像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林一。 林一蹲在房顶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树枝。 两人隔着房顶的空隙对视。 空气安静了三秒。 林一缓缓抬起手。 挥了挥。 加文:“……”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混蛋! 格雷厄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这就倒了?” 加文握着空杯,试图保持最后一点尊严。 失败了。 下一秒,他整个人向后一倒,精准躺出了一个“英勇战败”的姿势。 如果不是手里还握着酒杯,看起来甚至像刚刚完成了一场壮烈牺牲。 格雷厄姆看着他躺在地上的姿势,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姿势??”他自言自语,“行吧,起码比我想的勇敢一点。” 他把酒壶拎过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窗外传来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格雷厄姆没抬头,他听见老格雷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是那个叫林一的外地人挣扎的声音,再然后是一串脚步声顺着街面跑远了。 他想起来上一次跟人一起喝酒,还是三个月前的事。 坐对面的人会把他的酒杯推回来,说:“队长你喝太慢了” 那个人的脸上有着雀斑,笑起来左边嘴角高一点,说话时爱用指节敲桌面。 他记得很清楚。 后来他站在血里,看见那个人脸上的雀斑渐渐融化,变成另一副面孔。 他把空杯搁下,起身把加文的外套盖住他的脸。 这是一个骑士最后的尊严。 虽然这个骑士刚才被一杯酒放倒了。 街上。 林一被老格雷从房顶上拎下来的时候,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一点。 老格雷薅住他后领的时候,林一甚至熟练的扔掉两根树枝,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挂的更舒服。 “训练内容就是喝酒?”林一被拎在半空的时候还在说:“你们这边骑士培训都这么野的吗?” 老格雷把他往地上一放:“关你什么事。” “我就看看!” “走!” 老格雷在前面走的时候,林一还在扭着脖子往回看, 酒馆的灯从窗户里透出来,加文的影子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酒量这么差?”林一嘀咕,“一杯倒啊。” 老格雷毫不客气的说:“倒了好,省得闹腾。” 林一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跟在老格雷身后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开口:“老格雷。” “嗯?” “我看到了,”林一说:“那个格雷厄姆,他手上有疤。” 老格雷步子没停,但慢了一拍。 “不像剑伤。”林一追上去。 老格雷没吭声。 “你别说不是,我蹲房顶看得很清楚。” 老格雷终于停下,看了他一眼。 “你就这么想知道?” 林一快速点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老格雷似乎有些无奈,“那是暗影留下的。” “暗影?他们说的什么幻形类?”林一眼睛亮了,“那东西不是我一木棍就能戳死吗?” “……”老格雷,“你还真不客气。” 他走了几步,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 “加文遇到的暗影的确是幻形类,靠把人拖进回忆杀人,你这种人一看就不像会被过去困住,根本不怕这种暗影,的确可以拿木棍戳死它们。” 林一坐下了。 “但格雷厄姆遇到的是拟态类。”老格雷说,“那个不一样,幻形是装成别人,拟态它生下来就是人。” “没有过去,没有家人,没有任何人认识它,你每天跟它说话、吃饭、巡逻,以为它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人,忽然有一天你发现它不是人。” 林一安静的听着,没有接话。 “格雷厄姆被它骗了三个月。”老格雷说:“后来带着七个见习骑士去清剿兽形类巢穴,那东西就混在他的队伍里”。 “他是圣骑士,他该第一个冲进去,他也确实的冲了,可是结局却是。”老格雷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一点,“他冲进去之后,拟态类暗影就在他们中间截断了阵型。” “他回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六个见习骑士,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四,到死都以为那是自己的同伴。” “格雷厄姆把尸体一个一个背回来,背了三天。”老格雷说:“后来他不做骑士了。” “很多人以为,他是不敢面对暗影。” “不是的。” “他最害怕的,是自己再次成为那个带队的人。” “因为他知道,有一天,他可能还会带着一群孩子进去。” “然后再一个人回来。” 林一忽然想起格雷厄姆对加文说过的一句话。 你超越不了我,你不会成为我的。 原来那句话的意思是:你不必成为我,我早已失败。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草叶沙沙响。 老格雷转头看林一:“你现在还想当勇者?” 林一沉默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还回想着刚才那个故事。 七个人进去,一个人回来。 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抠了一下手指,指甲在手指侧面刮出一点月牙儿。 如果这是游戏剧情,这个NPC的背景故事未免也太狠了一点。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忘了自己是在玩一个游戏。 “想啊。” 林一答得飞快。 老格雷:“……” “你就不怕?” “怕啊。” 林一很诚实地点头。 “但是游戏不就是这样吗?” “越危险,奖励越高。” 老格雷:“……” “你不是说幻形类我拿木棍就能戳死吗,那拟态类呢?拟态类怕什么?” 老格雷看着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白说了。 “怕光?”林一自己开始猜,“怕火?怕盐?怕大蒜?” “……”老格雷站起来拍拍裤子,“回去了。” “哎你还没说呢!” “不说。” “拟态类怕什么你告诉我,我就不问了!” “怕你这种拎不清的。”老格雷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林一追上去:“这算怕吗?这算烦吧?” 老格雷没理他。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林一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拇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食指侧面,那里有一道月牙儿,颜色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他很快把手放下了。 “老格雷。” “又干嘛?” “你刚才说拟态类没有过去,那它怎么知道要变成谁?” 老格雷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林一,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你想说什么?” 林一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没想说什么,随便问问。” 他快走两步超过老格雷,把手插进口袋里,吹了声口哨。 日光把他的影子收得很短,几乎是脚底下的一团。 老格雷跟上去的时候,林一已经蹲在路边看一只虫子了。 “拟态类,”林一指着那只虫子说,“它能变吗?” 老格雷低头看了看。 那只是一只普通的甲虫。 “不能。”老格雷说,“它又不是暗影。” “哦。” 林一站起来,拍了拍手。 “那走吧。” 他走在前面,老格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外地人,却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表现得不像普通人。 …… 林一走在前面,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说起来,他刚才是不是太投入了? 明明知道这里是游戏。 结果听到那些人死亡的时候,居然真的有点难受。 这个游戏的沉浸感是不是做得太过头了? 如果这是一个游戏的话。 那拟态类暗影的设定未免也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刚才有一瞬间,忘记了这里不是现实。 “吓我一跳。” 林一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 “差点以为他们真的死过一次。” 说完,他自己又笑了一下。 “怎么可能。” “只是游戏而已。” 36.第 36 章 另一边。 加文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后脑勺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木地板的纹路硌着脸颊,脑袋像被马蹄踩过。 眼前一片乌黑。 他这是到地狱了吗? “醒了?”格雷厄姆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听着很远,像隔了一堵墙,“醒得好,来,第二杯。” 格雷厄姆的声音把他拉回了人间。 加文挣扎着要坐起来,手撑了一下地面,滑了,又趴回去。 “我怎么看不到了?我瞎了?没人告诉我喝酒会变成瞎子。” 头顶有什么东西被拎走了。 格雷厄姆把盖在他脸上的衣服拎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难怪你能跟那个外地人一起玩。” 加文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在骂他傻。 有些不服气的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都是喝酒的错。 一杯酒又推到他面前,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加文瞪大眼睛:“为什么还要喝!一杯不够吗?” 格雷厄姆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自己的杯子,杯沿贴在下唇上没喝,就这么转着,慢悠悠地说:“那得看你想不想赢。” “什么意思?” “你害怕喝酒。”格雷厄姆说。 “我这不是怕,我这是谨慎。” “慎重不慎重的放一边,怕的东西嘛,要么躲一辈子,要么面对面。”格雷厄姆把加文面前那杯酒又往前推了推,“既然是特训,当然要针对你的弱点。” 加文盯着那杯酒,像看什么仇人。 “那锻炼酒量有什么用?我又不靠喝酒打架,我靠的是这个。”他抬了抬自己的剑柄。 “谁说没有用?” 格雷厄姆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一把勾住加文的肩膀,想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加文快速反应躲开,肩膀一沉一扭,滑出去了半步。 格雷厄姆楞了一下,那只手悬在半空,似乎没有想到加文竟然能躲开。 “你看啊,”格雷厄姆收回手,端着自己的杯子跟他隔空碰了一下,“一个骑士,出任务在外,难免遇到社交场合,别人敬你酒你不喝?那叫不近人情,喝了就倒?那叫丢人现眼。” “我一个打怪的骑士,为什么要在乎人情世故。” “而且,”格雷厄姆打断他,声音忽然压低了,“你喝完酒之后,跑的快了。” 加文愣了一下。 “刚才你砍我的时候,手抖得跟筛子一样,剑一直在偏。”格雷厄姆说:“但你刚才躲那几下,脚底下稳得很。” “那是因为……” 加文停了一下。 “因为你刚才没有躲。” 格雷厄姆看他。 加文低声: “如果真的砍中了怎么办。” 加文似乎觉得这样说太不骑士了,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没瞄准。” “不。”格雷厄姆干脆否定:“因为你每一剑都留了余地。” “你不是砍不到。” “你是不敢真的砍下去。” “刚才你生气的时候,反而没有考虑那么多。” “没有想着如果伤到我怎么办,没有想着这一剑会不会太重。” “所以你的剑终于像剑了。” 加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这个人似乎有两把刷子。 在加文沉思的时候。 格雷厄姆趁机快速把酒杯塞进加文手里,杯壁碰到加文掌心的时候凉了一下。 “所以,”格雷厄姆举杯,“喝吧。” 加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里头那点酒液晃了晃。 “而且,最重要的是。” 加文看他还能说出什么他没发现的弱点,眉毛挑了一下。 格雷厄姆把杯子放下,很认真地看着他,补充道:“我一个人喝酒很无聊的。” “……” 加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抿成一条线,无语:“我看你就是想找个人陪你喝,什么特训,骗鬼呢。” 格雷厄姆笑了,笑得非常坦荡:“被你看穿了。” 加文沉默了两秒,端起了杯子,指节捏得发白。 “……就一杯。” “行,一杯。” 加文仰头灌了下去。 这次比上次多撑了三秒才倒下。 他又直挺挺的躺地上了。 酒杯滚到一边。 格雷厄姆看着他躺在地上的姿势,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捡起来。 “多撑了三秒才倒。”他自言自语,“进步了。” 他给自己续了一杯,坐在那里慢慢喝。 这次他醒得比上次快。 大概是因为酒馆老板嫌他占地方,把一桶脏水咣当一声撂在他旁边的地板上。 加文猛地抬头,眼神还散着,但意识已经回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湿的。 不知道是汗还是酒,或者是老板溅出来的脏水。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格雷厄姆还坐在对面,杯子里的酒浅了一截,神态悠闲得像是加文在做梦。 第二眼看见的,是他面前那杯酒又满了。 杯沿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加文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还来?” 格雷厄姆抬了抬下巴:“你醒了,那正好,再来一杯。” “刚才不就说最后一杯了,骗子!” “你做梦说的。”格雷厄姆面不改色,甚至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梦见的也算在我头上?” 加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刺耳。 “你说了!我不可能记错!”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格雷厄姆没被他吓到,反而笑出声。 “那就当我说了。”他说,把杯子放下,两手交叉搁在桌沿,“但还远远不够,哪有喝两杯酒就下场的。” 加文瞪着他,胸口还在起伏。 他确信这个人在耍他。 “我不喝。”他转身就走,往门口迈了两步,“我要的是真正的特训,而不是来这喝酒,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自己去训练。” 身后飘来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针从后头扎过来。 “腿也不在乎了?” 加文停住了,脚后跟钉在地板上。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伤处,裤腿下面缠着的绷带露出一角。 本来是好的差不多了,经过今天这一折腾,好像又有点发疼,里头一跳一跳的。 “我伤口好得快。” “仗着自己年轻使劲折腾,你那伤还得七天才能好。”格雷厄姆的语气带着嘲讽,“你以为我让你喝酒,是为了让你学会喝酒?” “不然呢?” “我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承认,你现在还不能继续战斗。” “我怎么就不能继续战斗了,只是腿伤而已,又不是手受伤了!” “那你站着不动让人砍?”格雷厄姆反问。 加文沉默了。 “我不是不让你练。”格雷厄姆的声音平了一点,“我是让你等伤口好透了再练,你少练这七天,又不会退步,但你要是练废了这条腿,以后遇见暗影就只能躺在地上装死,也许装死它就放过你了。”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具体特训什么,”加文不服气地说:“总不能一直喝酒。” 格雷厄姆还没说什么,酒馆老板皮笑肉不笑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们两个,特训是吧,毁坏酒馆的东西,先赔钱。” 格雷厄姆快速指着加文,跑了。 “我学生。” “谁是你学生啊!”加文欲哭无泪的面对挡在门口,生怕他也跑了的老板。 “端盘子赔钱可以吗。” 在加文被拦住洗盘子的时候,格雷厄姆蹲在窗边,看了一眼他走路时还有些僵硬的腿。 “这样的话,至少一周内不会乱跑了。” 他松了口气。 “年轻人就是麻烦,受了伤还觉得自己只是掉了点血。” 格雷厄姆对上酒馆老板回头看的脸,格雷厄姆笑着打了个哈哈,比了个七的手势,酒馆老板点点头。 回头对加文大喊:“起码要打杂七十天。” 加文:“哈?” 格雷厄姆在窗外站起来,用力用胳膊比手势×,嘴里无声地说“七天!七天!”,但老板当作没看到,啪地关上了窗户。 格雷厄姆对着关紧的窗板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了句,“这个奸商。” 行吧,当老师的哪有不被学生记恨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户里加文被强硬套上围裙的背影,水槽里的盘子堆成小山。 转身走了。 自求多福吧。 加文。 第一天,加文发现酒馆的后门竟然没关。 那扇门通往街上。 加文鬼鬼祟祟的站在门口,头往出探着看了很久。 只要走出去,他就不用洗那些盘子。 但最后他还是缩回了头。 他才不是林一和格雷厄姆那种混蛋! 第三天的时候,加文想偷偷练剑。 刚拔出剑。 格雷厄姆不知道从哪里出现。 “伤口裂开之前,我建议你先想想酒馆老板会不会让你用另一条腿洗盘子。” 加文默默收剑。 之后几天,他只能老老实实待在酒馆。 早上搬酒桶。 中午擦桌子。 晚上洗盘子。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特训之前,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练习。 比如端着二十个盘子不摔。 比如面对醉鬼的时候保持微笑。 起码酒馆老板是这样觉得的。 七天后。 格雷厄姆和林一并肩来接加文。 加文正洗盘子,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小臂上全是沫子。 加文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算你还有良心!不是?你两怎么凑到一起的。” 林一已经走到柜台边趴着:“我们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格雷厄姆纠正:“那叫陪练。” 林一转头看加文:“你的支线任务做得怎么样?赚够路费了吗?” “什么路费?”加文疑惑地眨了眨眼。林一怀疑地看向格雷厄姆,格雷厄姆清了清嗓子,别开眼神,不好意思咳嗽转移话题说:“没什么,没什么,加文,想出去吗?” “想!”加文几乎是跳着说的,围裙上的水甩了一圈。 格雷厄姆靠在门框上:“叫个老师听听,我可不给陌生人付钱,叫了就带你走。” 加文嘴张了张,又闭上,纠结中,眉头拧成一团。 林一已经非常自觉地坐在桌子边沿上:“来杯水。” “来了。”加文下意识回答,转身就拿杯子。 “你就点个水?”然后快速反应过来,“不是,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酒馆老板从后厨探出头吼加文:“怎么跟客人说话呢,别说要水,就是客人要空气也得上,都给我端上来!” 加文垮着脸接了一杯水,怨气很重地放在林一面前:“你的水,客人。” 林一突然举手,姿态端正得像在课堂上:“我要投诉。” 加文一步跨过去按住他的手,小声慌张:“别玩了,你要杀了我吗,我在这洗了七天了,再投诉我要洗到明年。” 酒馆老板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很快速地出现在林一面前,换了一副谄媚脸:“客人要投诉什么,是不是这个服务员做得不好,您说,我扣他工钱。” 还瞪了加文。 加文死鱼眼,脖子都垮了半截,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林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只有水?没有表演?太单调了。” 酒馆老板一愣,着急地搓手:“我们一直没有。” 林一伸手指了指加文湿漉漉的袖子:“你来表演个火球术看看。” 加文站在原地,好像有点死了。 酒馆老板如释重负地拍手:“快点快点,客人让你表演了。” 加文:“……”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提起来又落下去,“火球术是吧,来了。” 加文抬手,五指张开,一个小火苗噗地出现在手中,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不怎么显眼,但确实是火。 林一凑近了吹了一口气,火苗晃了晃,竟然没有被吹灭。 林一惊奇,眼睛亮了:“吹不灭?” 加文得意起来,下巴抬了抬:“那当然,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星轨,哪能随便熄灭,别说你一个人,再来十个人。” 话还没说完,林一抄起桌上的水杯,用水浇上去,滋啦一声:“灭了。” 加文盯着自己掌心那一小摊水渍:“……真有你的。” 格雷厄姆终于从门框上直起身:“行了,加文,叫不叫,水也喝完了,再不叫我们走了,我数到三。” 加文完全不想叫,但看着水池里那堆盘子。 白花花一片,至少还有三十个。 又看了看笑得一脸灿烂的林一。 再看了看格雷厄姆那张“你不叫我真走”的脸,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加起来能把他卖三次。 加文想到这悲惨的人生。 洗盘子、被泼水、被逼着表演、被这个酒馆老板当牲口使了七天。 突然觉得叫一声老师也没什么大不了。 沉默了两秒。 加文小声,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师。” 格雷厄姆偏了偏头,好像没听清:“嗯?” 加文咬牙,大了一点声:“……老师。” 格雷厄姆这才满意地应了一声:“诶。” 他跨进来,侧身挡住酒馆老板伸过来的手。 酒馆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依依不舍,不想放人。 这么好用还免费的苦力,真的太少了,盘子还堆着呢。 格雷厄姆用肩膀把他顶开:“行了,别贪了,我的酒钱付得够多了,你那一桶酒我结了双倍。” 他把加文从水池边拎出来。 加文完全没反抗,甚至有点配合。 格雷厄姆顺手解了围裙,团成一团扔在桌上。 他拍了拍加文的后背,往门口推了一把。 “走。” 加文跨出门槛。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奇怪。 以前走这么久,伤口早就开始疼了。 今天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怎么了?”林一回头问。 加文摇了摇头。 “没什么。” 格雷厄姆在后面笑了一声。 “终于发现了?” 加文看向他。 格雷厄姆没有解释,只是说:有时候休息也是训练。” “原来你真的不是故意骗我洗盘子。”加文小声说:“那个……” 格雷厄姆看过去。 加文盯着自己脚尖,像是在跟地上的石头商量。 “谢谢。” 声音很小。 格雷厄姆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加文说完,自己先移开了视线。 奇怪。 明明只是七天而已。 可他竟然有点不习惯离开这里。 外面的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酒馆里面黑洞洞的门口,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一。 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终于看到太阳了。 白天的,不是在一堆泡沫中度过的。 林一抬起来手,朝他招了招,像是在催他跟上。 加文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他好像又有了自己的同伴。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暖了一下。 然后林一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路费就靠你了。” 加文的感动瞬间消失。 他就知道! 37.第 37 章 林一踢开脚边一颗松动的石子,偏过头看加文:“所以你的特训就是在酒馆端盘子?连打工都要挑酒馆。” 他语气里带上了点唏嘘:“加文,你也变成酒鬼了?” 加文气急辩解:“我不是!我没有!这是污蔑!” “而且那根本不算特训!” “当然算。”格雷厄姆插进来,“现在你可以去挑战暗影了。” 加文愣了一瞬,眨了眨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后脑勺。 “真的吗?”他声音里飘出一丝藏不住的雀跃,“我也觉得……我可以了。” 他转头看向林一,目光里带着点不确定的期待。 “是我吗?” 林一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没喝傻了。” 然后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我也要去。” 加文脸上的惊喜像被泼了杯冷水,立刻掺进了一抹警惕。 “你也去?”加文皱了皱鼻子。 仿佛已经可以想象到到时候的麻烦事了,但是不让林一去好像会更麻烦。 加文:“好吧,你去就去吧,但是不可以插手。” 林一挥了挥手,“知道知道,不能跳过的剧情动画,你演你的,我看我的,不冲突。” “才不是在演戏!”加文一口气没上来,噎得脸都青了。 林一踮着脚绕了一圈,终于踩上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低头拍掉鞋面上的灰。 “加文,没看出来啊。”他仰头环顾四周,断壁上的划痕深可见骨,“你还有这种攻击力。” 他半信半疑地调出加文的面板,指尖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姓名:加文】 【种族:人类】 【职业:盗贼→骑士】 【力量:8】 【敏捷:18】 【智力:16】 【体质:9】 【当前状态:正常】 林一挑了挑眉。 果然还是那个加文。 不过职业变了。 “加文,你已经转职成骑士了?” 加文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手指攥了攥剑柄又松开。 “嗯。”他声音低下去,“我已经不想再逃避了,我就是骑士。” 顿了顿,他又小声补了一句。 “虽然是见习的。” 林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加文整个人晃了一下。 “见习什么见习。”林一语气笃定,“你可是勇者小队的骑士,以后出去你就说你做了三十年骑士,是资深骑士。” 不就是简历造假么,他熟。 加文瞪大双眼,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纯骗啊……我都没三十岁。” 格雷厄姆在废墟外面笑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直摆。 “加文,你真该跟你这位朋友好好学学。”他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这才是天才。” 林一已经迈步往废墟深处走去。 “走不走了?不走我可走了。” 加文连忙跟上,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 格雷厄姆冲他们摆了摆手。 “你们去就行了,我可不碰壁了。” 林一环顾四周。 防御用的塔楼,废弃多年,灰浆剥落,墙角长出一簇簇暗绿的苔藓。 谁说不用了就没有好东西了? 好东西都藏在角落里。 他开始搜刮物资,蹲下来拨开一片碎瓦,指尖捻起角落里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特别。 站起来又绕着残墙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道裂缝。 然后他停住了。 一团雾气飘在半空中,灰蒙蒙的,边缘模糊,像墨水滴进了水里。 林一歪了歪头,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 黏糊糊的。 那触感像湿泥巴扒在他的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林一皱着眉甩了两下手。 “好恶心的触感。” 那团雾气抖了一下,像是被冒犯了。 “加文,这是什么?”林一回头喊了一声,却发现加文就站在这团雾前面,一动不动。 林一疑惑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站军姿吗?” 没有反应。 “加文!加文!!” 林一的声音越拔越高。 加文的右手把剑举起来,手腕绷紧,又缓缓放下,左手抬起月落盾牌挡在胸前,像是在抵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月落的白色光芒流淌出来,柔和却厚重,远远盖过了晨星剑那点微弱的白光。 那团雾气往后飘了飘,边缘缩卷起来,似乎被月落上带着的圣光气息灼到了。 林一歪头看向那团雾,似乎明白了。 “这就是幻形类?就这?” 他随手从脚边捡起一块板砖,掂了掂分量,跃跃欲试地想抡上去试试会不会散架。 但很快又放下了。 “既然答应你了,”他冲加文努了努嘴,“我就不随便跳过剧情了。” 而在加文的视角里,暗影变幻出的同伴正在因为月落上的圣光气息,而一步步远离。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些他不想回忆第二遍的记忆。 他喃喃地开口,嗓音发涩。 “这算赢了吗?” 他站在原地,盾牌上的白光忽明忽暗。 片刻后,他猛地攥紧了剑柄。 不。 这才不是赢。 这只是躲避。 他要自己战胜暗影。 加文主动追了上去,脚步第一次没有犹豫。 林一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口袋里的鸟都被颠了出来。 苹果家的隔壁老王似乎刚在睡觉,被摔醒后委屈地扑棱着翅膀,飞到林一肩膀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活像在告状。 林一伸出两根手指摸了摸它的头顶。 “一会儿让加文赔你苹果。” 鸟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响亮地叫了一声,仿佛在说“这还差不多”。 但当它转过头,对上那团暗影雾气的时候,浑身的羽毛瞬间炸开了。 它身上亮起一团柔和的光,像一颗小太阳从林一肩头弹射出去,追着雾气就要啄。 【系统提示:解锁中……】 雾气猛地缩向墙角,速度快得像是被烫到了脚,眨眼间融入阴影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鸟还对着墙壁叽叽喳喳,翅膀拍得啪啪响。 【已捕获:苹果家的隔壁老王】 【状态:正常】 【提示:绝赞活跃中】 【稀有度:未鉴定】 【性格:观察中】 【初始技能:圣光免疫(你是光的信徒,也是光的囚徒)】 【被动技能:星轨共鸣·圣光(似乎只是发光)】 林一盯着面板上的“似乎只是发光”几个字,眼睛亮了起来。 “只是发光?那就是移动的手电筒啊。”他拍了拍鸟的脑袋,“以后晚上也可以出任务了。” 这时加文猛地清醒过来,瞳孔重新聚焦,四处张望。 “这是哪里?” 话刚出口,那只鸟就扑到他脸上,翅膀左右开弓扇了他两下。 “干嘛?!干嘛?!” 加文手忙脚乱地把鸟从脸上扒下来,鸟趾高气扬地站到了他头顶。 林一歪头看了看,试着翻译。 “它说你欠它两个苹果。一个给它,一个给它的主人,也就是我,要老格雷种的。” 加文一脸茫然。 “啊?我怎么欠他苹果了?” 鸟震惊地低头看了林一一眼,似乎没想到有人还能占鸟的便宜。 但它随即把光变得更亮了一点,仿佛在点头赞同。 “你吵醒它了。”林一说。 加文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 “就因为这个?”他揉了揉被扇红的脸颊,“现在连鸟都能欺负我了!” 林一弯起嘴角,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要不要我来欺负你?” 加文沉默了整整三秒。 “……还是鸟来欺负我吧。” 他转过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林一。 “不过吃苹果前,让我先去找那个混蛋算一下账。”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那个混蛋。”他挠了挠头,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那个圣骑士,叫什么来着?” 林一:“格雷厄姆。” 加文深吸一口气,重新挺起胸膛往外走,但那股气势明显打了个折。 “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站在废墟外的空地上,捂着耳朵,一脸无奈。 “听着呢,不用吼这么大声音,我还没聋。” 加文像颗炮弹一样冲到他面前,靴子在地上碾出一道痕。 “你不是说我可以去挑战暗影了?”他胸膛起伏着,“为什么我又输了?” 格雷厄姆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我只是说你可以去挑战,又没说你会赢。” 加文眼睛瞪圆了。 “这是诈骗!” “克服心结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格雷厄姆抬起眼皮看他,“你以为喝两杯酒就可以了?” “那你还让我来?” “我是来让你看看你有多少差距。”格雷厄姆的声音沉下来,“别以为取得点进步就很厉害了。” 加文站在那儿,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他肩膀塌下去,整个人仿佛沉下去,没了那种盲目乐观。 “教我。” 格雷厄姆低头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请教人应该说什么。” “请教我,老师。” “这样才对。”格雷厄姆转过身,往酒馆的方向走去,“走吧,我们先回去喝上个半个月酒。” 加文垂着头跟在后面,靴尖踢着一颗小石子,那颗石子一路滚过石板缝,最后卡进墙根的苔藓里。 “苹果!”林一横跨一步拦住加文。 加文抬手揉着太阳穴,头疼地直叹气。 “会有的,都会有的。”他摆着手,“一个也不白来。” 过了好一会儿,酒馆里。 林一和鸟。 一人一鸟面对面坐着,各自抱着一只苹果啃,咔嚓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 【系统提示:格雷家的苹果已达上限,此后使用不会再增加体质。】 林一嘴里那块苹果突然不香了。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面无表情地把剩下半个搁在桌上。 旁边,加文已经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脸颊贴着木板,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林一用指尖戳了戳他的后脑勺。 “这也太弱了。” 格雷厄姆靠在吧台边,手里转着一只空杯子。 “嗯,酒量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出来的。” “你们这特训多会儿能结束?” 格雷厄姆估算了一下。 “半年,喝酒,体能,剑招,都需要 锻炼。起码要等晨星和月落染上他的气息,成为他真正的武器才可以。” 林一皱眉。 “那可不行,哪有玩家半年才出新手村的?”他拍着加文的肩膀,“快进一下。” 格雷厄姆迷茫地眨了眨眼。 “快进什么?” 林一没回答,直接伸手大力摇醒了加文。 加文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对焦了好半天。 “又怎么了?魔王打进来了?” 林一把酒杯塞进他手里。 “喝。” 加文稀里糊涂地仰头灌下去,三秒后又趴回了桌面。 林一又把他摇醒,酒杯再次递过去。 喝。 倒。 摇醒。 喝。 倒。 摇醒。 格雷厄姆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有活着的风险吗?” “包的。” 格雷厄姆本想阻止,但看着加文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来,眼神逐渐变化。 林一话音刚落,又把一杯酒塞进加文手里。 加文下意识接过来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这次他放下杯子,眨了眨眼睛,居然没有倒。 林一得意地一拍桌子。 “你看,这不就酒量通关了?”他转向格雷厄姆,“下一关是什么来着?” 格雷厄姆难以置信地盯着加文,下巴都快掉了。 “这也行?” 话音没落,加文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太猛,椅子被他带翻在地,木椅砸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晨星剑挂在桌边,他一把握住剑鞘往外冲。 门口的光从外面灌进来,他的影子从脚下拉长,挤过门框的时候肩膀在木框上狠狠撞了一下。 他像没站稳似的晃了晃,但脚步没有停。 林一眼前一亮。 “这是触发快速通关了?” 他立刻跟了上去。 “喂,还没到时候!”格雷厄姆追在身后,伸手想要拦下加文,但居然没追上。 他愣在原地,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会。 难道。 他猛地想起什么,冲着加文的背影大喊。 “月落忘拿了!” 加文充耳不闻,一路冲向塔楼废墟。 他的脚步虽然还带着些许虚浮,却有一种意外的轻盈,像一片落叶被风托着往前飘。 到了废墟深处,那团暗影雾气再次浮现出来,灰蒙蒙地悬在半空。 加文停在它面前,攥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他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眉头紧锁,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角力。 但很快。 那抹挣扎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 在加文的视角里,雾中浮出几张脸。 死去的同伴。 还有那张他永远忘不掉的脸。 他的长官。 那张脸咧开嘴笑了,嘴角的弧度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们去那边。” 加文举起剑,剑尖直指那张面孔。 “长官,你还是那么混蛋。”他声音很轻,却稳得出奇,“随意地轻视我们的生命,我们就不配活着吗?还是说我们是什么废物,可以随便被抛弃?” 雾里的那张脸笑得更大了一些。 “但即便如此。”加文的剑尖纹丝不动,“我也不希望你就这么死去,死在这种东西手下。” 他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面对的从来不是你们。”他的声音更平稳了,“而是我没有能力守护所有人。” 他手腕翻转,剑锋横于胸前。 “我可是——” 橙红色的光从剑刃上燃起来。 “勇者小队的骑士!” 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平静,被橙红色的光映衬的格外坚定。 “再见,大家。” 林一站在五米外,随手打开了系统。 加文的剑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废墟的温度都变了。 林一眯起眼睛,看见橙红色的光沿着剑刃流淌,像融化的铁水在沟槽里缓缓涌动。 身后传来格雷厄姆的声音,低沉里压着一丝藏不住的震动。 “终于让晨星染上你的气息了。” 他顿了顿,仿佛刚想明白什么。 “原来如此,你不是没有实力,只是一直不敢相信自己,又怕伤害别人,反而发挥不出自己真正的实力。” 就在此时,加文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林一几乎只捕捉到一道残影。 那团雾气想躲,却慢了半拍。 橙光划过去的时候,雾气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从中间裂成两半,发出尖锐的嘶鸣。 它缩向墙角,边缘翻卷、蒸发,然后无声地散了。 林一的视野中,泛着蓝光的系统界面闪烁着。 【姓名:加文】 【种族:人类】 【职业:骑士】 【力量:28(真实)】 【敏捷:38(真实)】 【智力:16】 【体质:29(真实)】 【精神:50(觉醒)】 【当前状态:骑士之心(守护不是因为强大,而是因为选择)】 加文举着橙红色光芒的剑,剑尖垂向地面。 天空放晴,那团雾气彻底消失了。 只是不幸的是,塔楼另一边的墙也轰的一声。 倒了。 38.第 38 章 “加文!!!” 比林一喊得更快的是墙另一边的人。 德雷克绕过来的时候,手里的长矛差点怼到加文脸上,但他先看到的是满地碎石和半边豁口。 塔楼像被人从中间咬掉了一口,边缘的砖还挂着新鲜的断茬。 “你们在干什么?!”德雷克的声音拔高了三个调。 加文的气势一缩,视线环顾四周的废墟,声音一下就矮下去了:“……没干什么。” “这叫没干什么?”德雷克指着那半面墙,手指都在抖。 “……干了点什么吧。” 加文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到一块碎石,整个人往后一仰,咚地栽在地上了。 后脑勺磕在碎砖堆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 林一蹲下,伸手在他呼吸那比划了一下,探了探呼吸:“没死。” 格雷厄姆哭笑不得:“只是喝醉了!” “你们有没有人能听我说话。”德雷克一转头,矛尖差点戳到旁边的格雷厄姆,然后他卡住了。 林一抬头。 两人隔着半截断墙对上了目光。 林一惊喜道:“是你!” 我的可触发任务目标。 德雷克看到林一也倍感惊喜:“是你!” 我的喝酒兄弟。 两人绕过废墟在中间会合,德雷克一把搭上林一肩膀,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兄弟,上次没喝成,这次可要好好喝一杯!” “现在就走。” “现在?!”格雷厄姆在后面扛起晕倒的加文,腰都弯了半截,“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但林一和德雷克已经勾肩搭背走远了。 格雷厄姆抬起晕倒的加文,无奈道:“身为老师,哪有不善后的。” 走远的两个人,一个人喊:“兄弟,你酒量如何,能喝几杯?” 一个人回:“任务,完全没问题,几杯都可以,不管是什么任务尽管来吧。” “任务?我不叫任务……不管了,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们喝一晚上,不过现在酒太贵了,还是少点喝吧,如果有庆典就好了。” “为什么不能有?” 德雷克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为什么不能有?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庆典当然不是想有就有的东西。 但林一问得太认真了。 认真到德雷克觉得自己要是说“因为没有理由”。 反而显得自己没道理。 “庆典怎么可能随便有!”德雷克终于喊出来。 林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让德雷克浑身不自在的同情。 像在看一个被规则框住的NPC。 “那我们就开宴会。”林一说。 “为了什么?”一个耳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一转头。 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几步之外,旁边跟着老格雷。 德雷克惊喜道:“村长!老格雷!你们怎么来了?” 老格雷叹了口气:“你们都快把村子拆了,我们哪还坐得住?” 村长没理德雷克,只是看着林一,又问了一遍:“宴会是为了什么庆祝?” 林一随口说:“庆祝拆除了没用的塔楼。” 都没有什么可以捡的物资。 德雷克急了:“别在村长面前胡说!都说了不是没用。” “好啊。”村长爽快说。 德雷克张着嘴,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好?” 村长点点头,“不过塔楼那边要你们收拾,什么时候收拾完,什么时候庆祝。” 林一握拳:“太好了!” 德雷克迷茫地指了指自己:“我也要?” 但是村长已经跟着老格雷一起走了。 林一搭上德雷克的肩膀,语气轻松自在:“走吧,兄弟。” 这时候知道叫兄弟了。 德雷克看着那半堆废墟,又看了看肩上那只手,想哭的心都有了:“我只是个路过的卫兵!” 远处。 老格雷和村长走在回去的路上。 暖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 “村长,你就让他们这么胡闹?”老格雷问。 村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小段,才慢慢开口:“就当是加文的饯别晚宴吧,那孩子也许很久不会回来了。” 老格雷的脚步慢了一拍,“是啊,没想到那个暗影最终竟然被加文消灭了。” 他语气里有着说不清的怅然。 老格雷感叹:“明明是给格雷厄姆准备的,那小子最终也没有战胜自己。” 风从田野尽头又吹过来一阵,把两人脚边的草叶卷起来又放下。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风把路边的草压得很低。 “老格雷。”村长忽然说:“教廷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要逼着格雷厄姆做选择?” 老格雷的步伐似乎更沉重了。 “勇者的降临,那道光芒落下的瞬间,整个时代的齿轮就开始咬合转动,离他近的人被卷入漩涡,离他远的人也避不开这股暗流,命运的线头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缠在了一起。” 塔楼的碎片花了三天才清完。 说是三天,其实主要是第一天和第二天,头两天就搬空了九成,剩的全是嵌在泥里的碎渣,磨人的很。 第三天上午,剩下的那点碎砖是德雷克一个人蹲在那里,一块一块码到推车上的。 林一蹲在旁边,负责喊“加油。” “你不是说要一起干吗?”德雷克擦了一把汗。 “我在精神上陪伴你。”林一说:“这也很辛苦。” 德雷克想了一下,竟然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 不过要说最大的功臣,还得是加文。 加文通过三天没日没夜的四处打工,换来了村子里其他人的帮忙,得益于半个村子的齐心协力,才能让林一在一旁只喊加油。 林一抹了一把汗,仰头看着原本有塔楼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平整的空地:“好辛苦。” 德雷克认同地喝了一口腰上挂着的酒壶:“好辛苦。” 然后两人同时听见了脚步声。 着急赶来的气喘吁吁,累成狗的加文:“……”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整张脸从脖子到额头都是红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太劳累了,只是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弯得更低了,像一棵被风吹折了的树。 林一架住他胳膊把他捞起来:“别倒下,马上要庆祝了。” 加文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软得像一袋没扎口的麦子,只有喘气的份。 加文用仅剩的力气抬手指了指林一,又指了指德雷克。 那个动作的幅度很小,像风中发抖的树叶,但意思很清楚:你们。 林一毫无自觉的问:“怎么?你也觉得我们辛苦?” 加文的嘴又张了一下。 这次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但那个声音介于“嘶”和“哈”之间,什么字也没有,像一个漏了气的茶壶。 德雷克有点过意不去了。 他把腰上的酒壶解下来,塞到加文怀里:“那个,咳咳,加文啊,辛苦了,这就当报酬了,省着点喝。” 加文:“……” 似乎情绪很激动的想说什么,林一捂住加文的嘴,“好了,你饱了,我们去宴会。” …… 千辛万苦到了宴会。 千辛万苦的意思是: 加文试图自己走,走了一会儿就膝盖软跪下了。 德雷克把他背起来,背了半条街说:“你比我昨天扛的那袋面粉还沉。” 林一在旁边出主意说:“我们可以找辆板车。” 被两人同时瞪了一眼,才摸着鼻子收了心。 最后是德雷克把人背到了宴会场的篝火旁边,放下的时候加文的表情介于“快要翻白眼”和“还想活下去”之间。 德雷克把加文放在一张长凳上,向后退了两步,双手合十朝他拜了一下。 那姿势虔诚得像在供奉什么牌位。 “加文兄弟,这就不是我的错了啊,冤有头债有主,你死了记得找我兄弟。” 说着,还暗戳戳地指了指林一。 加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还没死呢!” 宴会是在村中央的空地上办的。 村长让人搬出了八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洗过但没熨平的桌布。 全村的人都来了。 铁匠铺的学徒站在烤肉架旁边翻肉串,酒馆老板搬了三桶麦酒放在桌角,老格雷在人群边缘坐着,面前堆了一堆苹果。 林一从长桌这头窜到那头,嘴里叼着一块烤肉,手里还攥着两只鸡翅,远远朝加文招手:"加文!你快来吃这个!这个好吃!" 加文看了他一眼,没有动的打算。 他的腿现在不属于他,他的胳膊也不属于他,他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像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 但林一口袋里那团东西动了。 那只叫苹果家的隔壁老王的鸟,从口袋边缘探出头,环顾四周,然后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果断冲了出去,扑棱棱扎进了苹果堆里。 它似乎格外钟情苹果。 它在果堆上跳了两下,精准地绕过所有普通苹果,叼住了一个老格雷带来的果子,嘎嘣一口。 嘎嘣嘎嘣嘎嘣。 ……似乎格外钟情格雷种的苹果。 加文坐在长凳上,背靠着一根柱子,看着林一在人群里窜来窜去。 他看着那只鸟从苹果堆跳到林一肩上,又从林一肩上跳到烤肉堆旁边,他看着德雷克被村长拽去切肉片,他看着老格雷坐在人群外面端着碗,慢慢喝汤。 他正看着,头顶忽然有一片阴影移过来。 加文没抬头。 他已经累到连抬头都不想动了。 “我已经教不了你了。”格雷厄姆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过,我是你老师这点不会变。” 加文的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握剑。 晨星剑在腰上挂着,离他右手不到半尺。 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使完了。 格雷厄姆注意到这个细节,非常迅速地往后退了半步。 退完之后才发现,加文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看了加文两秒,恍然大悟:“……你累了?” 加文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哑,像一块石头在地上磨了太久:“你……现……在……才……发……现……?” 格雷厄姆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忽然转向人群大喊:“加文动不了了!谁想过来欺负一下!” 加文的瞳孔猛地放大:“你是人吗?!”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酒馆老板,加文被堵在长凳上,有人往他手里塞酒杯,有人往他盘子里堆烤肉,有人拍他肩膀…… 加文的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看见格雷厄姆像一条泥鳅一样滑了出去,走到老格雷身边。 他收回视线,咬了一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肉串。 人群外面,火光映在两个人的侧脸上。 老格雷端着那碗汤,看了一眼身边站定的格雷厄姆。 “告诉他吗?” “什么?” “那个暗影的诞生。” 格雷厄姆沉默了一会儿。 “不需要了,他已经战胜了暗影。” “是啊。”老格雷把汤碗放下,“谁能想到那个暗影诞生自你们两个人的恐惧,偏偏你们俩都有一样的恐惧。” “骑士为了守护而生,也会困于守护。”老格雷看向格雷厄姆,“就如你一样。” 火光跳了一下,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出错位的影子。 “所以他比我强,可以走的更远。”格雷厄姆:“他走出来了,看似是困于自己被抛弃的哀怨中,实则是想要守护所有人的心在哀鸣。”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走出来?” 格雷厄姆垂着眼,没有回答。 他像一条鱼一样,滑进了人群里。 而另一边的林一正在从长桌上顺第三块烤肉,手刚伸出去,指尖离那块刷了蜜汁的肋排不到两寸。 系统蓝光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骑士之心已完结】 39.第 39 章 林一的视线从烤肉上移开,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加文坐在长凳上,被人群围得严严实实,有人正往他手里塞酒,有人拍他肩膀,有人蹲在他面前跟他比划什么. 看那个动作是在讲一个笑话,但加文的表情,让人分不出他到底是想笑,还是想死。 被欺负所以完结了? 林一的游戏直觉告诉他。 不是。 他换了方向,目光穿过篝火和人群,落在另一边。 格雷厄姆正在人群里乱窜,从这桌挪到那桌,拿了一串烤肉又拿了一杯麦酒,像一个完全停不下来的陀螺。 因为乱跑所以完结了? 林一的游戏直觉告诉他,不可能。 ……吧。 以及最重要的。 林一的瞳孔缩了一下,把注意力拉回系统面板。 “任务完结没有奖励?” 系统蓝光闪了闪,像是不情不愿地又弹出一行字。 【任务奖励:绑定队友·加文X1】 林一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骗钱啊!” 加文本来就天天跟在他后面,替他背东西,替他探路,替他挡各种莫名其妙的危险……怎么说出来还有点对不起加文。 不过那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加文本来就是他的外置剑鞘。 他花了一个支线任务的时间,得到了一个他本来就已经有的东西。 虽然他也没干嘛,任务就完成了。 林一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系统面板上移开,落到旁边某个人身上。 德雷克正端着一只酒杯路过,被林一的目光截住,他停下来,勾上林一的肩膀:“兄弟,怎么了?喝吗?” 林一的目光亮了。 没关系,他还有其他任务。 他趁德雷克转身去倒酒的间隙,低下头快速翻了一下属性面板。 【体质:14(努努力可以一杯不倒,新手村卫兵德雷克可能会把你引为知己,直到他发现你喝的是果汁)】 对,就是这个。 他抬头看了一眼德雷克的背影。 德雷克正把两个空酒杯放在桌上,一只手拎着酒瓶拔塞子,嘴里还在哼什么调子。 林一的目光在桌面上快速扫过,然后落到一壶颜色和酒差不多的果汁。 他伸手把那壶果汁捞了过来,快速把装在酒壶里的酒倒了出去,把果汁倒在了酒瓶了。 德雷克端着两个杯子和一瓶真酒回来的时候,林一已经换好了。 他摇摇头,举起手里的酒瓶:“我用这个就好。” 德雷克看着他手里的酒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 “对瓶吹?”德雷克的声音忍不住高了起来,带着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语气,“兄弟,你酒量真好吧?别等会儿倒了,我可不想把你灌死。” 林一拍拍胸脯,自信道:“没问题。” 德雷克纠结犹豫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一把扔掉手里的空酒杯,举起自己那瓶真酒:“兄弟这么大气,我今天舍命陪兄弟!喝!” 说完他仰头就灌。 酒液从瓶口涌进喉咙,发出吨吨吨的声音,很快,半瓶酒就下去了,德雷克的脸上已经浮起一层红。 林一也举起酒瓶,非常有气势地仰头,很有气势地吞咽。 虽然咽进去的全是果汁。 酸酸甜甜的,冰过的,甚至带着一点果肉碎。 德雷克喝完半瓶,坐在地上,晃了一下脑袋:“兄弟,你怎么样?” 林一倒转瓶口往地上倒了倒,示意自己喝完了:“非常好。” 德雷克抬起头看他。 林一脸不红、心不跳、眼神甚至比刚才更亮了,盯着他仿佛盯着一只会走路的钱袋。 德雷克心里一阵发怵,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可置信。 这个人的酒量竟然这么好? “你真没醉?”德雷克问。 林一已经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下打量,像是在检查一件到手的商品。 任务已经完成了,奖励呢? 德雷克更怵了,身体往后仰了仰,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本能地抓起桌上一块干面包举到身前防御:“兄弟,你、你是饿了吧?这有吃的,你先吃,别吃我。” 林一接过面包。 【系统提示:获得一块干面包】 他把面包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又干又硬,一点儿也咬不动,咬了一口面包上连个牙印都没留下。 “武器?”林一自言自语。 他挥着面包,比划了一个“此路是我开”的架势,转向德雷克。 “说,任务奖励是什么?” 德雷克往后缩了缩脖子:“什么奖励?” 就在这时,旁边似乎有人弯腰在地上捡起什么,拿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大声道:“谁这么浪费酒!把酒倒地上!不知道酒很贵吗?” 另一个人接过那酒壶闻了闻,皱起眉:“不是酒,是果汁,哪个小兔崽子干的,倒了酒装果汁?” 德雷克慢慢转过头。 那个人手里拿着的,正是林一刚才用过的酒瓶。 酒精让他脑子转得很慢,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带着几分憨态:“兄弟,你说好不好笑?谁家小孩没看好,给这样放出来了。” 笑了一半,他慢慢反应过来。 那个酒瓶怎么那么眼熟? 德雷克的笑僵在脸上,一点一点塌下去,转头难以置信的盯着林一:“你?你做的?” 林一非常自然地点了点头。 德雷克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林一手里的干面包:“你给我过来!谁教你喝酒用果汁的!!” 下一秒,长桌旁边开出一条路。 林一拔腿就跑,德雷克举着那块干面包在后面追。 宴会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一个身影从长桌左边闪到右边,像一阵风,紧接着另一个身影举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追过去。 有人端着汤碗被撞了一下,汤洒了一半,迷茫道:“诶?什么情况?” 林一绕过烤肉架,踩过一块松动的石板,挤过两个端着酒杯聊天的人中间,肩膀蹭掉了其中一个人手里的花生。 他听见身后德雷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风擦过后颈的时候带了一点酒味。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的蓝光又闪了一下。 【系统提示:力量+1,敏捷+1】 林一猛地站定。 终于舒服了,这才是任务奖励的正确打开方式。 然后德雷克赶上来了,举着那块干面包,狠狠敲了他后脑勺两下。 咚。 咚。 林一捂着头傻笑着。 虽然挨打,但是赚到了,没关系,任务就是这样做的,这都是任务流程。 德雷克看见他那个笑,举着面包的手停在半空,忽然有点心虚:“不会打坏了吧?” 边缘的加文靠着墙,终于从人群里挣扎出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他靠着墙,难得露出了一点笑。 他说:“林一,你这酒量也不行。”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加文转头。 格雷厄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嘴角弯着。 篝火在几人中间噼啪地响。 就在这时,一只枯瘦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揪住了林一的后领。 “终于找到你了。”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林一背后响起。 林一缓缓转头,医馆老太太站在他身后,面容狰狞。 “还我草药钱!”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说还我命来。 “糟了。”加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本来靠在柱子上喘气,一听那个钱这个字,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 前一秒还瘫着,后一秒已经站直了,动作迅捷到让人怀疑他刚才的累是装的。 他一把拽住林一的胳膊。 林一还蹲着,伸手朝向烤肉,表情无所谓到,让人觉得他完全没想过要赔钱这件事。 加文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用力一拉,林一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那块烤肉从手里飞出去,在空 中翻了两圈,啪地落进了德雷克的酒杯里。 德雷克低头看着浮在酒面上的烤肉,又抬头看了看跑远的那两个人。 “我的酒!” 林一被拽着跑过最后一张长桌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酒馆老板站在后面,手里举着一只杯子,朝他们喊:“加文!常回来打工啊!下次给你涨工钱!你那个朋友也可以一起来!” 林一耳朵动了动。 还在被拉着跑,但脑袋已经扭过去了:“什么任务?!” “什么都没有!”加文腾出一只手捂住林一的耳朵,大声朝后面喊,“我还真是谢谢你了!” 跑过篝火的时候,格雷厄姆从人群边缘探出身来。 他手里举着一面盾,月光照在盾面上,泛着一层很淡的银灰色。 “月落!”他朝加文喊:“又忘拿了!” 加文头也不回,声音被风灌得断断续续:“月落,也没有承认我,不用了!” 格雷厄姆举着盾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两个人跑远的背影,把盾放下来,垂在手边。 他低头对盾牌说:“看来老伙计你还要再跟我待一会儿。” 盾牌没有回答。但它表面那层银灰色的光晃了一下,像是叹了一口气。 “大家——”林一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断在风里,“再见!” 加文按住他挥动的手,听着身后老太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是贴着后背在追。 “你还有心情再见!” 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口的暗处。 火堆旁边,老格雷站在格雷厄姆面前,背着手,目光从村口收回来。 “真的不跟他们一起去?”他问。 格雷厄姆把盾牌靠在脚边,看着远处。 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跳到另一边。 “我是旧时代的余烬。”他说:“新时代没有收留我的归火。” “……”老格雷沉默两秒:“说人话。” 格雷厄姆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想去。” 老格雷暴怒。 那只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抽出来,一巴掌拍在格雷厄姆后背上,力道大得格雷厄姆往前跄了一步。 “现在暗影也被加文消灭了,你也没有留在村子里的理由!”老格雷的声音压过了篝火的噼啪声,“该干嘛干嘛去!少在这装浑!” 格雷厄姆站稳了,转过身,试图唤醒老格雷残留的一点亲情:“叔叔,我这不是要留着给你养老。” “叫什么都没用!”老格雷打断他,“我也不用你养老。” 他顿了顿。 “你去调查一下北边通道的问题,精灵族的供给为什么断了,去查清楚。” 格雷厄姆试图拖延:“那我等过几天。” 话没说完,老格雷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正好把他往村口方向送了两步。 “现在就去!”老格雷说:“加文他们都走了,你还待什么待?还不如年轻人有干劲。” 格雷厄姆揉着小腿,看着那个方向。 夜色里,村口那棵老树的影子已经不动了。 他弯腰把盾牌提起来,挂在背上。 “遵命,长官。” 第二天。 村子安静下来了。 宴会的痕迹还留在空地上。 长桌没有收,桌布上沾着油渍,几只盘子扣在长凳底下,一只空酒瓶倒在地上,里面还剩最后几滴。 村口的苹果树在风里站着,叶子微微翻动。 一只白色的影子快速从林间钻了出来。 是一只白色的狐狸,只有巴掌大小,尾巴却蓬松得几乎跟身体一样长。 它仰起头闻了闻空气,脚步很轻,落在落叶上没有声音,绕着村子跑了一圈又回来了。 苹果树的周围的有一层很淡的白光,小狐狸的爪子轻巧地穿过白光,落在苹果树的枝头。 小狐狸的耳朵转了转,又抬起头闻了一下,歪着头,似乎有些疑惑。 然后它站起来,耳朵往后贴了一下,转身朝着森林深处跑去了。 白色的小点在林间闪了几下,隐进了暗处。 40.第 40 章 林一和加文在森林里穿行了不知道多久。 得益于林一在宴会上的顺手牵羊。 林一坚持把这叫作被动技能:自动拾取。 两人起码过上了饿不死的生活。 不过。 “加文,这是哪里?” 加文走在前面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一片迷茫,但还努力装出在思考的样子。 最后他挠了挠头,笑了一下:“肯定离城镇不远了,我当然记得路,快到了快到了。” 林一看着他。 加文又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上一个更虚。 “……”林一:“我们迷路了是吧。” “没有!”加文的声音高了半拍,“绝对没有!” 他转回去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停在原地,左看右看,前看后看。 左边的树和右边的树长得一模一样,前面的路和后面的路也长得一模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休息休息。”林一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包里摸出一块硬面包,递给加文。 加文接过面包的时候,表情比面包还硬。 他试着咬了一口,牙硌得生疼,面包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种日子,还得过多久?” 林一已经低头在研究系统面板了。 系统面板自从宴会那次显示了【系统升级中……】后,就再也没变过,像个卡住的进度条。 他划了几下,想调出地图导航,面板没有反应。 他又戳了两下,还是没有反应。 “……”林一盯着那块面板,像在看一个装死的同事,“你倒是动啊。” 面板没动。 就在这时。 “哇!” 林一猛地抬头。 加文已经从石头上弹起来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表情凝重得像是看见了什么灭世级别的怪物。 林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地上蹲着一团东西,拳头大,圆顶,半透明的水滴状,果冻一样的质地,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浅蓝色光泽。 它正仰着两颗芝麻大的圆眼睛,歪着头看加文手里的面包。 加文已经拔出了剑:“这绝对是暗影,兽形类暗影!” “诶?”林一还没来得及反应。 “兽形类暗影都有实体感!”加文环顾四周,声音压得很低,“一般是群居居多,它的同伴呢?是不是潜伏在哪里要袭击我们?” 他说着,已经开始在周围的草丛里搜寻起来,剑尖拨开草叶,表情紧张得像在排雷。 林一蹲在了那团果冻面前。 “真的有史莱姆啊。” 他盯着那团圆滚滚的东西,忽然想起系统之前给他的属性评价。 原话他忘了,现在系统卡着调不出来。 但他依稀记得,那条评价是说。 他打不过史莱姆? 开什么玩笑。 林一伸手,把手里的硬面包凑到小史莱姆面前。 小史莱姆的脑袋跟着面包转了半圈,圆眼睛眨了眨,往前挪了一小步。 林一用面包戳了一下它的圆脑袋。 小史莱姆整团晃了一下,像被碰到的果冻,慌慌张张往旁边滑走。 林一跟上去,拦住它的去路,捡起地上的干草和细沙撒在它身上。 史莱姆被细碎尘土沾住干净透亮的身子,圆眼睛一下瞪圆了,低头不停蹭地面想擦干净,果冻躯体翻来覆去地扭。 “哼哼。”林一蹲着,头也不回地喊,“加文你快来看,这个好好玩。” 加文找了一圈,没找到其他暗影,疑惑地走回来,蹲在林一旁边。 他看了看那团正在蹭地面的史莱姆,又看了看林一。 “我怎么觉得它有点可怜?” “可怜?” “谁碰到你能不可怜呢。”加文小声嘀咕。 林一没理他,伸手轻轻把史莱姆整个翻面扣在地上。 史莱姆被扣过去的瞬间,圆眼睛翻到了下面看不见路,身体朝天挣扎了半天,怎么都翻不过来,急得原地噗叽噗叽地乱蹦。 林一和加文同时笑出了声。 “叽——!” 史莱姆的两颗圆点眼睛下方渗出了清亮的水珠,顺着果冻躯体往下滑,留下细细一道黏液痕。 它持续拉长声音,发出一种细弱的颤鸣。 “斯拉——” 加文有些疑惑:“这是干嘛呢?” “这你可问对人了。”林一自信地拍胸脯,“一般史莱姆发出斯拉的声音,就是在召唤同伴。” 加文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脖子缓慢地转过来:“召唤同伴?” 话音还没落。 森林深处传来震动。 先是地面微微发颤,然后落叶被某种沉重的滚动声掀起,树梢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一只巨大的,头戴王冠的史莱姆从林间挤了出来。 它比加文整个人还高,比林一加加文再加一棵树还宽。 果冻般的躯体在移动的时候带起一片湿滑的黏液轨道,身后压出了一条半米宽的痕迹。 那只拳头大的小史莱姆颠颠地冲过去,翻倒在巨兽脚边,扭动身子,眼尾渗着黏液泪珠,不停蹭着王的身体。 “叽——!噗呜、斯拉——” 史莱姆王微微俯身,肥厚的躯体轻轻包住小史莱姆,头顶的王冠轻轻晃动。 “噗噜——” 加文缓缓转头,看向林一:“这又是在干嘛?” 林一蹲在原地,仰头看巨大史莱姆王:“告状吧。” “为什么你这么平淡?!” “因为它是史莱姆啊,”林一说:“你都能打过。” 加文的声音炸了:“别用我当计量单位!” 史莱姆王已经转过来了。 那两颗巨大的圆眼睛锁定在两人身上,果冻躯体开始蓄力,它弓起前半身,像一团被压紧的弹簧。 “它冲过来了!”加文拔剑。 “你看我的。”林一站起来,从包里摸出最后一块干面包。 瞄准。 扔出。 面包精准地砸在史莱姆王的头顶,正中王冠。 王冠歪了,歪斜地卡在黏液里。 史莱姆王浑身剧烈一颤,发出闷闷厚厚的“噗噜——!”的震响,圆眼睛猛地一缩,庞大躯体左右晃悠,差点失去平衡。 它不停拱起头顶的胶□□块,反复蠕动,小幅蹦跳,试图把王冠扶正。 小史莱姆瞬间慌成一团,“叽叽”乱叫着,围着史莱姆王蹦跳。 加文放下心来:“好像真的很弱。” “对吧。”林一拍了拍手。 下一秒,史莱姆王停下了想要把王冠弄正的动作。 它的圆眼睛从歪斜的王冠下面看过来,瞳孔里映出了两个人的倒影。 它整团躯体忽然收紧,然后猛地弹射出去,势如撞城锤,沿途树干被扫得歪斜,落叶和碎枝被卷上半空。 “这?”加文闪开,看着身后那棵被撞得木屑飞溅的树,“这就是很弱?!” “不小心激怒了。”林一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别用这种若无其事的语气!” 加文握紧晨星剑快步上前,奋力一刀劈向史莱姆王。 利刃陷进柔软黏液中,像砍进一池胶水,任凭他如何发力都剖不开它的躯体。他抽剑的时候,满手黏腻湿滑,剑柄差点脱手。 “黏黏糊糊的。”他甩着手。 史莱姆王纵身狠狠撞来。 厚重胶体瞬间裹住加文的手臂,动作滞涩难行,像陷进泥沼。 加文拼尽全力抬剑去刺它的头顶王冠,小史莱姆却蹦跳着黏在剑身上遮挡视线。 几次攻击尽数落空。 加文的手臂酸胀脱力,长剑险些握不住。 史莱姆王再度蓄力一跃,整团果冻将加文狠狠压倒在地,黏稠黏液缠紧四肢,晨星脱手滚至一旁。 加文动弹不得,彻底败下阵来。 “完全不弱啊!!” 林一过去把加文从史莱姆王身下捞出来,一只手拽着他后领往后退。 然后他看见了加文腰间挂着的酒壶,是宴会那天德雷克塞给他的那壶。 他伸手,拔塞,一气呵成。 加文的脸色变了:“别别别!” 林一没听。 他把壶口怼到加文嘴边,灌进去。 “唔!”加文挣扎了两下,但林一拽着他的后领,他使不上力 。 几口酒灌下去之后,他的挣扎越来越弱,胳膊先垂下去,然后脖子软了,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一样,咚地挂在林一肩膀上。 “喂?!”林一拍他的脸,“加文!起来!” 加文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呼吸均匀,表情安详,像是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林一看着加文陷入沉思:“把NPC扔下,也死不了吧?” 最终,林一一只手拎着晨星剑,另一只手扛着加文,还要躲开史莱姆王从侧面撞过来的黏滑躯体。 他侧身躲了一下,脚下打滑,差点摔倒。 “下次再也不让你随便喝酒了。” 他扛着加文,拔腿就跑,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史莱姆王在后面追,身后的黏液轨道一路跟着延伸过来,像一条湿漉漉的尾巴。 林一跑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 他低头,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史莱姆,正贴着他的靴底,黏液已经糊了半只鞋。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肩上扛着加文,重量压得他根本稳不住,脸朝地摔在满是黏液的地上,下巴磕进一团黏糊糊的胶质里,鼻子也被糊住了半截,喘气都带着一股草腥味。 晨星飞了出去,加文从他肩膀上滚落,两个人叠在一起,四肢被黏液缠得发沉,一个也爬不起来。 史莱姆王追到了。 它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巨大躯体蓄力弓起。 小史莱姆在林一身侧蹦跳,发出细碎的“叽呜”声,像在嘲笑报复成功了。 沉重果冻身躯直直朝林一压了下来。 林一因为刚才撞到头,视线开始发虚,四周的声响变得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 视野的边缘正在变暗。 他觉得倒在这里也行,反正NPC……加文会在系统里刷新吧。 他还来不及把这个念头想完,眼前忽然掠过一道白。 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的那种白。 一个身影横在了林一与史莱姆王之间。 银白色的发丝垂至肩后,风掠过他的身侧,那些发丝轻轻晃动,但一根也没有乱。 林一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像雪化之后泥土返潮时的那种冷。 他穿着宽松的白衣,赤着脚,站在满是黏液的泥地上,脚边却没有沾到任何污垢。 史莱姆王撞向他。 那团足以把加文压垮的沉重胶团,停在他面前,不得寸进。 果冻躯体像撞上了一面不存在的墙,边缘被压得扁平,但无法再往前推哪怕一毫米。 史莱姆王退后,再次蓄力,以更猛烈的势头撞来。 白发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伸手,食指朝前点了点。 “噗。” 史莱姆王的躯体从正中央裂开,像是被吹散的蒲公英一样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粒,消失在空气里。 王冠从光粒中落下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林一脚边。 白发男人收回了手指。 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林一,似乎有些叹息。 “这就是勇者?” “这么弱。” 他朝林一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指尖朝着林一的眉心落下来,像一片羽毛坠向深井。 “与其这样,不如由我现在就替你消除痛苦。” 指尖距林一额头还有三寸的时候,一层极淡的白光从林一口袋里漾开。 林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黑暗沉下来,把他整个人包了进去。 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那只苍白的手悬在他面前。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白发男人收回了手。 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林一,目光在他口袋那片白光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白光似乎感受到危机感,又很快暗淡下去。 “如果连这样的人都能改变世界……” 他的话音还飘在空气里,后半截像是被风剪断了,碎成几片听不清的音节,散进光里。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边缘一点点融进周围的光里,像是化作淡淡的白雾消散的无影无踪。 41.第 41 章 不知过了多久,林一醒了。 草叶蹭着他的脸,带着一股雨后晒过的那种温吞潮气。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皮上来回跳跃,重量很轻,像一群拇指大的小人在开篝火晚会。 他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棵巨大的古树,枝叶密得像倒扣的绿色穹顶,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无数淡金色的光斑,落在他身上。 然后他的视野被一张鸟脸填满了。 是苹果家的隔壁老王。 它站在林一的正脸中间。 确切地说,站在他的鼻梁上,爪子踩着鼻尖,尾巴抵着眉心,脑袋昂得高高的,正对着周围一圈围观的鸟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林一微微偏了一下视线。 他头顶上方还站着三只灰麻雀,一只翅膀带蓝斑的知更鸟,一只体型偏大的黑色鹩哥。 它们围成一圈,歪着头听老王说话,偶尔发出应和的短促叫声。 老王越说越起劲,翅膀张开比划了一下,爪子从鼻梁上滑了一跤,踉跄了半步,但立刻站稳了,继续高谈阔论。 其他鸟们配合地发出短促的喳喳声,像在鼓掌。 “叽叽喳喳。” “叽。” “喳。” 林一看着天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到了一个新高度。 “换地图了?还是重生点?” 他坐起来,肩膀一抖,把身上的鸟抖开。 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碎草屑和干泥巴,袖口还被什么尖东西刮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里。 他低头拍了拍,草屑簌簌往下落。 麻雀和知更鸟扑棱棱飞走了,鹩哥犹豫了一下,站在枝头看着老王。 老王从鼻梁跳到了头顶,很快稳稳蹲住。 “什么重生点?”加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一转头。 加文靠着另一棵树坐着,脸上有一道被草叶压出来的红印,正伸手揉自己的腰。 他坐的那棵树下堆了一层厚厚的落叶,看那个凹陷的轮廓,他应该是从那里爬起来的。 “我们被人救了。”他呲了一下牙,“那个救人的小偷,别让我抓到他。” “小偷?” 加文指了指自己的腰间:“你没发现我们没钱了吗?” 林一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背包。 背包里还剩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去的羽毛。 其他的东西都没了。 他抬起头,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没钱。” 加文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加文:“你厉害。” 加文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腰间,声音里带了一种失去后才开始珍惜的惆怅:“那可是我打工辛苦赚的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林一看了他一眼,“你的酒壶没了。” 加文的惆怅转了个弯,变成了另一种表情:“那个东西,没就没了。” “你不是喝醉后能一个打三个吗?”林一用看废物的眼神看着他,“怎么这次直接昏迷了?” 加文恼了:“谁说我一个能打三个了!喝醉后怎么可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所以触发概率只有百分之五十?”林一问,“你的技能真不稳定。” 他拍了拍加文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你以后多喝酒,提高酒量,争取把概率提高。” 加文:“不要啊!!!” 这一声嚎得太响了,惊飞了枝头剩下的一只鹩哥。 老王从林一头顶探出半个身子,朝加文的方向不满地“叽”了一声。 林一侧过头,余光瞥见老王正站在自己头顶,胸脯微微鼓着,尾巴还翘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最后那团光来自他的口袋。 他伸手把老王从头顶捧下来,放在掌心里。 “是你做的?” 老王骄傲地挺起胸脯,翅膀张开,全身上下忽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像一盏小小的灯被拧到了最大档。 那光芒从它的羽毛缝隙里溢出来,在掌心烫出一小圈暖意,然后迅速收拢,缩成一颗黄豆大的光点,又散了。 【系统提示:被动技能·星轨共鸣使用中,产生了发光效果。】 林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半秒。 “系统,”他感慨:“你终于活了。” 他的视野边缘,那片卡了不知道多少页的蓝光界面终于动了一下。 先是边缘泛起一圈裂纹似的白,然后整个面板从底部往上翻涌,像一张纸被从水里捞出来晾干。 蓝光褪去,白光漫上来,字体重新排布,一行行地浮现。 【系统提示:已升级。】 【恭喜你,正式打开勇者面板。】 林一的目光落上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界面干净得过分,白底黑字,字号大了不止一号,边缘还多了一圈极细的金线装饰,仿佛生怕他看不见。 林一眯起眼睛,抬手遮了一下屏幕。 “对眼睛很不友好。” 他盯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谁家系统升级完是改成亮白色背景的?夜间模式呢?” 面板没有回应。 但它自己暗了暗,像是有点委屈地调低了半格亮度。 林一打开属性面板。 【姓名:林一(似乎是真名,你坚持用本名,因为你懒得想)】 【种族:人类(纯血,别多想。在这个世界,这往往意味着毫无特点)】 【职业:自封勇者(没人承认,没人册封,没人期待,你自己给自己发了张勇者证,目前唯一的作用是自我安慰)】 【等级:1级(刚从0级爬出来,史莱姆表示遗憾:经验包学会走路了)】 【HP:80/180(血量不错,你可以多挨两刀,至少不用在挨了第一下之后就满地找奶妈,前提是满血)】 【力量:10(拧瓶盖不再是生死对决,你现在可以自信地面对一瓶果酱,但仍建议远离任何需要臂力的任务)】 【敏捷:11(勉强及格,你的闪避专精于友军治疗技能,这是你目前最稳定的天赋)】 【智力:13(你的大脑装了太多攻略,导致基础常识分区被挤压到了角落,至今未被找到)】 【体质:14(别人练级靠打怪,你练级可能需要先练晨跑,加油,勇者大人)】 【状态:正常(你是菜鸟,好消息是:所有人都对你期望值为零。坏消息是:你自己好像不这么想)】 【隐藏:???(本系统怀疑你卡了某种BUG,但暂时找不到证据,这就是所谓的尊贵玩家?后台排查中,请保持耐心,或保持愚蠢)】 他正想收回视线,系统忽然闪了一下。 那一行HP数值跳动起来了。 【HP:80/180】跳成【HP:180/180】,又跳回【HP:80/180】,来回变换了三次,最后像 被人勉强拽住一样,定在了180。 【HP:180/180(检测到未知来源的治疗增益。持续时间未知,副作用未知,使用者未知。恭喜你,你身上有三个未知数,系统还在排查,但愿不是什么诅咒。)】 “哇哦。”他说。 加文凑过来了:“怎么了?怎么了?” 林一:“我好像被诅咒了。” “?!!!”加文的瞳孔猛地放大:“不要一脸平淡地说出这么恐怖的事!” “骗你的。” 加文刚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呼出来,林一补了一句:“只是可能被诅咒了。” 加文那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涨红了。 “你!”他指林一。 “总而言之。”林一一巴掌呼在他脸上,按住他的嘴,“你先闭麦,让我看看这是哪里。” 他低头重新打开系统面板,翻到小地图那一页。 地图上画着一片密集的树冠图标,中心位置标了一行字:【星棂维尔·城中圣林】。 下方有一行小字注解:很久以前,这座城镇建立在古老森林之上,为了保护这片原始林地,城内保留了一片禁伐区域。 地图的边缘还能看到几条细线,像道路的轮廓,但它们都绕开了这片绿色区域,拐向不同的方向。 “这是哪儿?”加文凑过来,脸快贴到林一肩上了。 “星棂维尔。”林一说,“城里的一片圣林。” 加文愣住了:“所以真的有人救了我们?” “看起来是的。” 林一的目光停在那张地图上,但脑子里飘过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身白,有银色的头发,伸手朝他面前探过来的时候,他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难道是他? 看起来不像。 那种一身白的人,按游戏经验判断,通常不是会弯腰救人的类型。 有洁癖还差不多。 但他确实记得史莱姆王被打散之后,有个亮晶晶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干嘛呢?”加文看着他东张西望。 “找王冠。”林一猫下腰,在草丛里拨了几下。 “王冠?!”加文的声音高了,“你藏私房钱了?” “是史莱姆王掉的。” 加文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原来是那个王冠,不要擅自把别人的王冠当成自己的。” 他又顿了一下。 “不过,”他摸了摸下巴,“是暗影的话,就是你的战利品,也不是不行。” 他说完这句又看了看四周,像是怕史莱姆王的亲戚听见了找过来 林一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重新站起身。 头顶上,老王重新落稳了,蹲在他的发顶正中间,像一尊小型的王冠。 “还不走?”林一回头看了加文一眼,“等着喂鸟呢?” 加文的目光缓缓移到他的头顶:“你长鸟了。” 林一坚持:“这是艺术。” 实际上,这是赔罪。 因为发现自己刚才确实误会了苹果家的隔壁老王。 以为它什么忙都没帮,其实最后那团光是从它身上爆出来的。 所以林一决定让它待在自己最喜欢的位置。 就是头顶。 你确定这是艺术而不是鸟窝? 这句话被加文咽了回去。 他现在学会了,有些话不说出口也是一种进步。 42.第 42 章 两人从圣林边缘走出来的时候,光线一下子变了。 头顶的树冠没了,太阳直直地落下来,白晃晃地铺在石板路上。 街道两侧挤满了摊子,木板搭的,草席铺的,推车架着的,各自往外冒着不同的气味。 烤麦饼的焦香,鲜浆果裂开时渗出的酸甜,热羊奶混着乳酪块的那种温吞的奶腥味。 两人的步子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新鲜甜浆果!晨露刚摘的!” “麦饼!刚出炉!一枚铜子两块!” …… 加文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追着一筐刚被掀开白布的野莓,那层薄薄的水汽从果皮上升起来,在日光里飘散。 他别过脸去。 “林一。”他开口:“武器……不是,干面包还有没有?” 林一直接把背包口翻开朝他亮了一下。 空的,连碎渣都没有。 不止干面包没了,他们搜刮的那些草药也不见了。 整只包翻过来抖,也掉不出一片叶子。 加文站在原地,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小偷,”他说,“绝对要抓住你。” 林一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巧:“别生气。” 加文看了他一眼。 林一脸上确实没什么生气的痕迹,甚至比平时还轻松几分。 从醒来到现在,林一一直是这样。 好像无论被扔到什么境地,他都觉得下一步会有办法。 加文在心里暗暗佩服了一下。 然后林一继续说:“到你出场的机会了。” 加文预感不好:“……啊?” “去打工吧,加文。” 加文:“!还是我?” 林一点点头,施施然走了。 然后他停在街角一家酒馆门口,推门进去了。 加文趴在门框边上,隔着半扇窗户看见林一坐下来,拿起菜单,表情认真地开始研究。 加文的额头贴上窗玻璃:“你要干嘛?” 林一看完了菜单,抬头对老板说:“一份星草炖鸡,两块浆果糕,一杯薄荷花茶,味道清淡些。”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老板脸上,看都没看加文一眼,就像两人毫无关系。 加文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因为震惊而失控地拔高了:“真的假的?你要吃霸王餐?!” 酒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一身上。 林一的面色丝毫未变。 “……” 他看着老板,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我不认识他。” 加文猛地缩回脑袋,背过身靠在墙上,脸埋进手里:“完了完了完了!” 老板上下打量了林一一番。 黑色的头发里沾着草屑和细碎的枯叶,衣摆上有摔过跤的泥痕,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 整个人像是刚从某片野地里被丢出来的。 老板很客气地笑了笑,然后把林一“请”了出去。 说是请,但那一掌落在后背上的力度,让林一往前踉跄了两步。 加文追上来,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对不起。” 顿了一下,又理直气壮:“但吃霸王餐是不对的。” 林一拍了拍衣服上被老板摁出来的灰手印,脸上连一点挫败都找不着:“谁说我要吃霸王餐了。” 说是灰手印,也许反而是老板蹭了一手灰,把林一那片衣服蹭干净了。 “你刚才点的那些,有哪一点是霸王餐之外的意思?” “你闭嘴看着。” 林一拐进了两条街之外的另一家酒馆。 这一家的门帘比上一家厚,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进了门之后光线暗了一层,空气里有炖肉的香气和木柴烧过之后的余温。 老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围着一条灰围裙,正低头擦杯子。 林一坐下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头发落到他的衣摆又落到他的靴子,最后停在他脸上,短暂地迟疑了一下。 “客人?”老板的语气很客气。 但那个客人二字后面,明显接了一个“您确定吗”的疑问神态。 “你们有钱吧?” 加文在旁边站着,背脊挺得很直,但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 他的眼睛在闪躲,嘴角往下撇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老板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林一站起来,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缕极细极淡的白光。 圣光在他掌心跳了一下,然后安静地浮在指尖上方,照亮了他半张脸。 “我是新来的见习圣骑士,”他说,语气不急不慢,“正在为教堂执行秘密任务,身上的钱都捐给穷人了。” “这顿饭,算教堂欠你的。” 林一心想:被偷了,怎么不算捐给穷人! 加文站在他身后,瞳孔瞬间放大。 他死死咬着下唇,把到喉咙口的声音又咽了回去。 但他的眼睛在说:你疯了。 但老板的怀疑,在那缕圣光,和加文腰间那柄晨星剑之间,像退潮一样慢慢收了回去。 他目光在那柄剑的护手上停了一下,虽然没有出鞘,但鞘的质地和纹路,不是普通人会有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老板的声音变软了,“客人请坐,随便点。” 林一毫不客气地坐下了:“先来一份烤鹿排,两份黑麦面包,一碗野菌浓汤,再来一小块乳酪佐餐。” 他偏头看了加文一眼:“汤和乳酪要不要?” 加文坐在凳子前三分之一的位置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随时准备起身逃跑的人:“不用不用,我什么都不用,面包就好。” 老板笑着转身:“再送你们两块白鸽酥饼,献给诚挚的圣光信徒。” 加文避开老板的笑脸,头快低到桌沿以下了。 他开始认真地研究木地板的纹理。 这一块有个疤,那一块被磨得发亮,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道裂缝,像一小片干涸的河床。 “地板真好看,”他在心里说:“别看我,千万别看我。” 吃饭的时候,老板一直隔着半个厅堂朝这边投来目光,那种目光带着一种虔诚感。 仿佛在说:原来真有圣光眷顾的人来我店里了。 加文每吃一口面包就像在喝一碗滚水,烫得他咽不下去,又不好意思不咽。 林一嚼着鹿排,忽然放下叉子,朝老板招了一下手。 加文的脚在桌底下踢了他一下,示意他适可而止。 林一没理他。 老板快步过来的时候,林一抬起手,指间聚起一小团白光,像拢着一枚萤火,轻轻落在老板的肩头。 “承蒙款待,”他说:“愿圣光永远眷顾你与这间酒馆。” 老板激动得嘴唇哆嗦了一下:“万分感谢您的祝福!能得到圣光眷顾,是小店无上的幸运,往后途经此处,请您随时进来歇脚!” 【系统提示:圣光祝福已使用】 老板走了之后,加文终于把脸从 几乎埋到碗里的姿态中抬起来,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到像在吐豆子:“快走快走快走!!!” “着急什么?” “你骗人还不怕被发现吗?!” “不,”林一说,“那是真的圣光祝福。” 加文愣了一拍:“真的?” “圣光祝福可是只有教廷的人才会用,而且一般人很难学会。” 林一已经重新拿起叉子,戳了一块鹿排送进嘴里。 加文看着他咀嚼时那种毫无心理负担的表情,慢慢皱起眉。 难道他真的是圣光的天才? “林一,”他压低声音,诚挚建议:“你要不加入教廷吧,也许时来运转能当个主教。” “不要。”林一嚼着肉,头都没抬,“我已经转职了,现在是勇者。” 加文想掀桌,但他不敢:“过家家的话你还当真了。” “我真的是勇者,”林一说,“而你也真的是勇者小队的骑士。” 加文放弃了。 他把脸埋回碗里。 “所以,勇者大人,”他含着一口面包,声音闷闷的,“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组队打魔王,先组队,除了我们两个再找三个队友,五这个数字看着最平衡了。” 林一的目光忽然移向老板的背影,似乎有些蠢蠢欲动:“我去问问。” 加文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消停一会儿吧!真会把我们赶出去的!” 林一被他拽得坐了回去,但目光还是追着老板转了一圈,然后才收回来,落在加文脸上:“所以你呢?” 加文一愣:“我?” “我问的是你自己的目标,”林一说:“难道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外置剑鞘NPC?” 加文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能不能别提外置剑鞘了!” “身为勇者小队的队友,你也要不普通起来,”林一看着他,语气很认真,“R卡可没法打魔王。” 加文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的目标? 跟林一一样打魔王? 但那是林一的目标。 他自己的想法呢? 他想要成为什么? 他的脑子里,格雷厄姆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了。 那种懒洋洋的,像是在随便说说的语气,但每一个字都沉进耳朵深处,拔不出来。 “我要成为世界第一骑士!”他说。 林一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这个目标才配得上勇者的队友。”林一说:“成为世界第一骑士,需要很多东西。” “名声,战绩,装备,还有——” 加文认真点头。 林一停顿了半拍。 “钱。” 加文:“……” “所以第一步,赚钱。”林一拍他的肩膀,“交给你了,第一骑士。” “……” 加文沉默了几秒:“你不会是为了让我去打工,才这么说的吧?” 林一脸上的表情非常无辜,“怎么会呢。” 他把手从加文肩上收回来,语气变得义正言辞起来:“勇者小队的第一条规则是什么?” “什么?” “不能睡大街。” 林一的表情认真得近乎恐怖:“如果没有钱,我们今晚只能露宿街头,然后为了生存,只能卖掉晨星。” 加文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 晨星似乎在他手里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我来赚钱!”加文说。 林一满意:“这就对了。” 43.第 43 章 他们告别酒馆的时候,老板在门口连鞠了三个躬。 加文逃一样地走出去,一直到转过街角才敢回头看。 “你打算去哪里赚钱?”林一问。 “只要加入骑士团就可以有钱拿,”加文说,“你等着。” 林一看好他,“不愧是世界第一骑士!” 加文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那么厉害。” 他走进骑士团招募处的时候腰杆是直的。 半刻钟之后他出来的时候,腰杆弯了。 “推荐信呢?” “没有。” “战绩呢?” “没有。” “贵族证明呢?” “没有。” “那先生您请回吧。” 几句话,像针一样,根根扎向加文。 加文站在门口,表情灰白,嘴唇微张,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林一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看我的吧。” 他带着加文走到街角的任务栏前,随手揭了一张招工启事。 “还是要靠老方法。” 加文恍惚地跟着他走,脑子里还在回响着:推荐信战绩贵族证明。 招工处是一个小院子,摆了张木桌,老板坐在桌后面嗑瓜子。 “你们会什么?”他问。 加文从恍惚中回神:“剑术。” 老板上下看了他一眼:“那行,当护卫。” 他转向林一:“你呢?” “我会圣光。”林一说着,又亮了一下指尖。 老板看着他指尖那点微光,又看了看他一身灰扑扑的打扮,沉默了两秒,好像在想什么措辞。 “厨房缺一个烧火的。”他说。 林一沉默了。 “我可是勇者。” 老板的反应非常平淡:“嗯。”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不惊讶吗?” “上个月也有个人这么说。” 林一的精气神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整个人矮了一点。 他安静地走进了厨房,在灶台前蹲下来,开始生火。 厨房不大,灶台占了半面墙,旁边堆着一捆劈好的柴,墙角立着半袋炭,空气里有一股柴火和旧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灶膛里的火苗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勇者居然还要干活。 这个世界有问题! 加文站在厨房门口,想安慰他,但看着林一蹲在那里往灶里塞柴火的样子,那句安慰卡在喉咙里。 “别在意,”他最后还是说了,“他只是不知道你真的厉害。” 林一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只是拨了一下柴火。 火光又跳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加文说,“你、注意安全。”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惹事。” 他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一还蹲在灶台前面。 火焰把那个蹲着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拉得很长,边缘模糊,不太像一个拯救世界的人。 加文稍微安心了一点。 这样也不错。 终于可以过一段安稳的日子了。 在他回来之前,林一应该不会再惹事了吧。 大概不会了吧。 他跟着护卫的领队走了。 而这边,林一在厨房生了火,坐在灶台边沿,看着火苗舔着锅底,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在厨房里四处走动。 案板上的边角料:半截胡萝卜,一块削下来的皮,两颗干瘪的枣,几根用剩的薄荷。 他的手像不受控制一样,一件一件地滑进自己的口袋里。 被动技能·自动拾取。 发动! 灶里的火还在烧。 外面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林一蹲回灶台前面,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团火。 勇者的人生,是不是太平淡了一点。 战斗呢? 冒险呢? 虽然对阵史莱姆王是输了,但他可以欺负小的史莱姆。 而且他现在升级了。 他转职了。 他变强了。 还没变秃。 这应该是史诗级的变化。 结果竟然没人在意。 他低下头,下巴从膝盖上滑下来,搁在了手臂上。 就在这时。 后院有人在说话。 隔着一道薄木板墙,声音不大,但字句能听清。 “那个肯定是拟态类暗影。” “是吧,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每天折腾她的药剂。” “不就是药剂师吗?” “哪有药剂是那种颜色的?五彩斑斓的黑色,你见过?” “确实没见过,药剂的颜色都是纯正的单色!” “而且以前也没见过这个人,拟态类暗影听说诞生就是成人的样子。” “说得对!一定是拟态类!” 林一的眼睛慢慢亮了,从膝盖上抬起头,总算有东西可以干了。 他就知道。 勇者绝对不会被烧火这种小事困住。 原来是触发任务了。 他低头瞪了一眼系统界面。 怎么反应这么迟钝?任务目标都有人聊起来了,还不快点识别? 他还等着接任务呢。 白光界面不情不愿地闪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加载出来。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拟态类的她已解锁】 林一把烧火棍一扔,站了起来。 身后传来喊声:“新来的!干嘛去!还没到时间!” 但林一已经推开后院的门走了出去。 “扣钱!绝对要扣钱!” 林一走出后院才想起来,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拟态类的她,然后呢? 她是女的? 在哪里? 那个五彩斑斓的黑色药剂又是在什么地方? 他站在街边,左右看了看,想找一个方向,但每一条街看起来都差不多。 摊贩很多,行人很多,气味很杂。 烤饼的焦香和鱼干的咸腥混在一起,隔壁摊位有人在吆喝“鲜羊奶!刚挤的!” 没有任何东西看起来像任务目标。 话说,五彩斑斓的黑色,到底是什么颜色?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比找任务目标还难回答。 于是他放弃思考,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街上。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街角不远处的树荫下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瓶颜色可疑的液体,桌后坐着一个人。 一顶宽大的尖顶帽压得很低,帽檐下一小截粉色的发梢垂落下来,在风里晃了一下。 林一迈开了步子。 尖顶帽下的少女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微微抬起脸。 那双眼睛很好看,颜色很浅,像是被日光洗过很多遍的琥珀。 “五彩斑斓的黑?”林一先开口了。 她歪了一下头,帽檐跟着歪了:“什么?” 林一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到桌上那几瓶可疑液体上。 看起来是黑色的药水,但是林一眼尖的注意到瓶底隐约浮动的彩光。 林一拿起来晃了晃。 玻璃瓶中盛着浓稠药剂,初看是吞噬所有光亮的深黑,但是稍有晃动便漾出细碎彩光。 看起来,格外的不祥。 等液体平复,又重新归于一片沉静漆黑,只有瓶底还有一点隐约的光在游动。 林一沉思:还挺好看的。 林一看向帽子少女。 这就是暗影? 看起来还挺像人的。 所以,怎么知道这个玩意是不是人。 林一陷入了沉思。 “你要买什么?” 林一随口问:“你这有什么?” 林一假装低头看药剂,指尖悄悄捻了一缕极细的圣光,让它沿着瓶身滑下去,掠过桌面的影子。 试试又不亏,如果真是暗影,圣光应该会有反应。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帽子少女没有丝毫变化。 不过少女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太亮了。” 他默默把手收回去。 林一怀疑,难道真的是拟态类暗影?一会儿问问加文怎么区分人类跟暗影。 林一又看了一眼那瓶五彩斑斓的黑色药剂。 果然还是很可疑。 如果是真的暗影,圣光为什么没有反应,难道是他的打开方式不对? 但如果不是,那大家为什么那么说? 林一决定换个方法。 下一秒,他伸手扣住了少女的手腕。 “逮捕。” 少女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帽子歪了歪,露出底下那张脸,年龄比他想象的小一点,下颏尖尖的,皮肤很白,日光下几乎透明。 帽子少女没有挣扎:“你是教廷的人?” 林一毫不心虚地说:“教廷的见习圣骑士。” “可你没有剑。”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有盾牌。” “借出去了。” “为什么逮捕我?” “现在以你是暗影的罪名逮捕。”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了一句让林一没想到的话。 “如果我是暗影,你会杀了我吗?” “会。” “那如果我不是呢?” 林一陷入了沉默。 “你会道歉吗?” 林一迟疑片刻说:“不会,玩家不会错的。” 帽子少女微微睁大眼,似乎听到意料之外的话。 而林一却在想:玩家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游玩体验。 更何况,这只是游戏。 不会有人被伤害。 “是吗?”少女低下头,帽檐重新遮住了她的脸,“……你们都没错。” “如果你不是,我会承担你的损失,”林一想了想说:“买下你这两天的全部药剂。” 少女看了他一眼:“你好奇怪。” “这个是什么用的?” 林一指了指桌上那瓶颜色诡异的绿色药剂。 液体自己在瓶子里缓慢旋转,仿佛里面有东西在游动,上面浮着密密麻麻的硫磺色气泡,瓶口处飘着一缕淡绿色的薄烟。 硫酸吗? “治疗的。” “……” 林一陷入了沉默。 默默把手缩回来。 全部买下,果然还是很考验心理压力的。 也许可以买了给加文喝。 “总而言之,”他说:“你跟我走吧。” 两人回到了一开始林一烧火的地方。 之所以蹲在门口不进去,是因为林一已经被告知:不用再来烧火了。 林一摸了摸刚才差点撞到门板的鼻尖。 “我其实烧得也挺好的。” …… 加文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两个形迹可疑的家伙蹲在门口的台阶上。 一个穿的破破烂烂,头发里还夹着草屑。 另一个戴着大帽子,脸藏在阴影里,缩在角落里像一朵长歪了的蘑菇。 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加文下意识握住了剑柄。 林一敏锐地抬起头,惊喜道:“加文!” 加文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深呼吸。 真的不是梦! “你不是在烧火吗?” 林一说:“进行了一些勇者冒险。” 加文的眼皮跳了一下。 “获得了战利品。” 加文顺着林一的目光看过去。 他说的“战利品”正蹲在角落里,帽子压得很低,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加文:“这是战利品?” “嗯。” 加文一把拉过林一,背过身去。 他先朝少女的方向勉强笑了一下:“稍等。” 然后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情况?!你拐卖人口了?” “那个可能是拟态类暗影。” 加文的手瞬间弹开了。 他回身拔剑,剑尖指着帽子少女,整个人进入警戒状态:“什么?!” 帽子少女往后缩了缩,又往下拉了拉帽檐,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墙角的阴影里。 加文举着剑僵在那里。 他看着角落里那团蜷缩的粉色,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真的是拟态类暗影? 怎么看着这么可怜…… 他及时甩掉了那个念头。 暗影就是暗影。 装的。 一定是装的。 林一在旁边又开口 了:“不过不确定。” 加文的剑又收了回来。 他看了林一一眼,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少女,脸上一片空白。 完蛋了。 “你怎么不早说?”他小声说:“差点误伤无辜。” 林一问:“怎么才能确定是不是暗影?” “圣光应该有反应吧?”加文回忆着以前学过的知识,“你不是会那个吗?” “我试了。”林一摊手,“什么反应算对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陷入沉默。 林一:“直接拷问吧。” “你回来!”加文拽住他,“万一只是无辜的路人呢?” “那我赔偿她就好。” “那是赔偿能解决的问题吗?!”加文急了,“事情结束了就代表没有发生过吗?!” “你们好麻烦,”林一说,“那你说怎么办?” 加文深吸一口气,有些犹豫:“总而言之,先盯着?” 他看向帽子少女:“你有什么东西要带吗?我帮你拿。” 少女摇了摇头。 加文的目光落在她腰间挂着的那几瓶颜色诡异的药剂上,其中一瓶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刚好浮了一层暗光。 突然觉得,林一说的也有道理。 这看着真的很诡异! “所以你赚到钱了吗?”林一问。 加文点头:“足足十个银币。” 他说完顿了一下,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加上你的五个铜币,咱们一共有十个银币零五个铜币了,够住一晚好点的旅馆。” 林一:“我不干了。” “……什么?” 加文的表情说不上是空白,还是早有预料。 “这是勇者的伟大事业,”林一一本正经:“勇者不应该困于小事。” 加文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质疑,墙角传来一个声音。 “他被辞退了,”帽子少女说:“因为他不好好干活。” 加文闭上嘴。 这就对了。 这才像他认识的林一。 他叹了口气:“缺五个铜币就缺吧,还是能住得起旅店的。” 然后他忽然转头,看向帽子少女:“你会说话?” “会。”少女说,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加文突然有点难受:他好像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但随后又有点怀疑人生:他做什么了? 林一拍了一下加文的头:“行了,别自责了,走吧。” 帽子少女似乎有些好奇:“自责?” “他是个老好人,”林一偏头对少女说,“你缺什么可以问他。” “不要把问题推给我啊!”加文喊完,注意到少女又往后退了半步。 他放低声音:“好吧,问我吧。” 帽子少女抬起头看着林一,她的帽檐微微抬了一点,露出一小截下巴。 “你不自责吗?” 林一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玩家怎么会自责,加文,给她说说玩家准则。” “玩家准则又是什么东西?!” 加文喊完,努力回想了一下林一的行为,“欺负暗影,偷盗,吃霸王餐?” “……”林一沉默了一下,“你就是这么宣传我的?!” 加文有些心虚,但是想想,没问题啊,这不就是林一最近做的,顶多没说他假扮圣骑士。 加文虚心请教:“少了?” 林一更加沉默。 “我自己来说。”林一清了清嗓子,“合格的玩家准则只有一条:玩家通关的时候,不会因为一个NPC看起来可怜,就放弃完成任务。” 他看着帽子少女:“所以装可怜对我没用。” 加文在旁边小声补充了一句:“其实我觉得对我也没用。” 少女慢慢站起来。 她站起来之后反而没有那么矮了,帽子尖差不多到林一的眼睛。 “只要有利可图就可以让你改变行动?” 她伸进口袋,摸出一枚金币,夹在指间。 金色的光在日头下晃了一下。 加文的眼睛跟着那道光亮了一下:“哇!” “很多吗?”林一问。 “一枚银币等于一百枚铜币,一枚金币等于一百枚银币,”加文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我都没有见过金币。” 林一快速换算了一下:“所以一枚金币等于我烧火两千次?” 加文沉默了。 还真是。 少女又摸出第二枚金币:“这两枚金币,换你们不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够吗?” 她看着林一,又补了一句:“不够还有。” 加文盯着那两枚金币,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摇晃。 那点金色在他眼底晃来晃去,像两只钩子,要把他的决心从眼眶里拽出去。 他的脑子在说:这是疑似拟态类暗影的家伙,放走她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两枚金币上瞟。 就瞟一眼,就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然后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清醒了。 “不行!”他说。 同一时间,林一说:“行。” 加文猛地转头:“为什么?!” 少女把两枚金币扔到林一手里:“那么,再也不见。”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帽子尖在人群里晃了两下,然后汇进了人流之中。 加文想追,被林一拉住了。 “你不是说她是拟态类暗影吗?” “但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她是。” “那万一?” “而且,”林一低头看着手心的金币,“她交赎金了。” “……”加文:“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放过的吧。” “怎么会呢。”林一收好金币,“这样我们就不用再打工了,可以规划勇者小队的生活了。” 加文看着林一那张无辜的脸,忽然觉得就算林一现在说:我是为了正义。 自己也未必会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的事情,我接受不了。”他说:“如果她真的是暗影怎么办?如果她真的害了人怎么办?” 林一看了他一眼。 街上的日光落在林一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那我就杀了她。” 44.第 44 章 林一又找了个打工的地方。 这次是兽屠坊。 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排铁钩,钩子上空空荡荡,只在最右边挂着一串风干的肠衣,被风吹得轻轻晃。 门板被油渍浸成了深褐色,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皮革味混在一起,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蹲在屋子里沉沉地呼吸。 加文听说的时候震惊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一竟然真的在一个地方踏实干了超过半天。 于是第二天加文趁着护卫轮休,绕路去了一趟兽屠坊,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 然后他沉默了。 林一站在案板前面,围裙上全是深红色的斑点和肉沫,手里握着一把厚背菜刀,正对着一块半扇大小的魔兽后腿肉发力。 手起刀落,切面整齐,肉块飞出去落进旁边的桶里,和之前切好的堆在一起。 看起来非常努力。 但是问题在于,他切的方式。 那是一种让人说不清是分解,还是肢解的气势。 每一刀下去都带着一种过分的,不必要的用力,像在和那块肉有什么私人恩怨。 刀背落下时案板跟着震,刀刃陷进肉里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像在杀什么东西,反正绝对不是在切什么东西。 加文在门缝里看了一会儿,终于推开门,发出灵魂质问:“你在干嘛?” 林一头也不抬,菜刀再次落下,案板震了一下:“这是沉浸式艺术表演,即便只是做一件小事,也要融入匠人精神。” 加文愣住了:“匠人精神又是什么?工匠?” 他看着林一身上那件沾满血沫的围裙,“你现在不就是个兽屠师吗?” 林一终于抬起头,用你不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加文确实不懂。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正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失控。 他的勇者队友,正在兽屠坊里跟一条魔兽腿肉较劲。 “我没杀过人。”林一忽然说。 “看出来了。”加文回过神:“你连打史莱姆都不敢出手。” “我只是还不适应这个游戏世界的攻击模式,”林一严肃纠正,拒绝承认自己的问题。 “太真实了,容易出问题。” “所以呢?” “我在练习啊。”林一一刀钉进案板,刀尖没入木板半寸,刀柄还在微微颤。 案板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刀痕,和旁边密密麻麻的旧痕叠在一起,像某种不详的诅咒。 加文下意识退了一步:“你这个准头,行吗?” 林一偏过头,嘴角勾起,似乎来了兴趣:“要不你来试试?” “……”加文把手举起来,做了一个投降告辞的姿势,连连后退,“算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一已经转回去继续砍肉了。 日光从高窗斜落下来,照在他那条沾满血斑的围裙上。 他每一刀都很用力,看起来不是为了好看,是真的在练习。 加文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走了。 原来林一是真的打算负责。 果然还是林一。 兽屠坊里,菜刀落下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 林一每一刀劈下去,都能听见视野边缘传来一声极轻的提示音,像有人在用指甲敲玻璃。 【力量+0.1】 【敏捷+0.1】 【体质+0.1】 ……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肉,可以练习好久了。 某天傍晚,林一砍完了今天的份额。 他从案板上直起腰,把菜刀插回刀架,扯下围裙搭在架子上,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槽边洗手。 血迹顺着水流冲进下水口,在水面上散了又聚。 他擦干手,蹲在墙根下,打开属性面板看了一眼。 【姓名:林一(似乎是真名,你坚持用本名,因为你懒得想)】 【种族:人类(纯血,别多想,在这个世界,这往往意味着毫无特点)】 【职业:自封勇者(没人承认,没人册封,没人期待,你自己给自己发了张勇者证,目前唯一的作用是自我安慰)】 【等级:1级(刚从0级爬出来,史莱姆表示遗憾:经验包学会走路了)】 【HP:180/180(血量不错,你可以多挨两刀,至少不用在挨了第一下之后就满地找奶妈)到(检测到未知来源的治疗增益。持续时间未知,副作用未知,使用者未知,恭喜你,你身上有三个未知数,系统还在排查,但愿不是什么诅咒)】 【力量:15(拧瓶盖不再是生死对决,你现在可以自信地面对一瓶果酱,但仍建议远离任何需要臂力的任务)】 【敏捷:16(勉强及格,你的闪避专精于友军治疗技能,这是你目前最稳定的天赋)】 【智力:13(你的大脑装了太多攻略,导致基础常识分区被挤压到了角落,至今未被找到)】 【体质:19(别人练级靠打怪,你练级可能需要先练晨跑,加油,勇者大人)】 【状态:正常(你是菜鸟,好消息是,所有人都对你期望值为零;坏消息是,你自己好像不这么想)】 【隐藏:???(本系统怀疑你卡了某种BUG,但暂时找不到证据,这就是所谓的尊贵玩家?后台排查中,请保持耐心,或保持愚蠢)】 他正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力量和敏捷都涨了,尤其是体质,快冲到二十了。 忽然听见街面上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一两个人的声音,然后四五个人,然后整条街像被丢进了一块石头的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更多人在聚集。 “看到了吗?” “看到了!” “果然是她!我就说她是暗影!” “会长太可怜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林一站起来,走到巷口,侧身挤进人群边缘。 周围的人都在往前涌,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撞到一起,分不清谁在说哪一句。 “为什么说是她?万一不是呢?我们不能污蔑好人。” “怎么可能有假!维尔少爷亲眼看到的!难道少爷看到的是假的?!” “既然是维尔少爷说的,那肯定没错了!” “可怜的小维尔,父亲刚死了,还要管理这么大产业。” “听说维尔先生的儿子跟他一样善良,他们全家都是大好人!” “可恶的暗影!杀了她!杀了她!!” 林一在人群里走了一段,像一个被水流裹着往前推的石头。 他终于伸手拽住了一个路人的袖子:“谁死了?” 那人被拽得停下,回过头看 了林一一眼,见是个生面孔,本来有点不耐烦,但听到林一的问话,下意识回答。 “是维尔药剂商会的会长,艾德蒙·维尔先生!”他的声音在那一刻拔高了,像憋了很久的东西找到了出口,“那可是个大好人!” 旁边一个人也凑了过来,声音比他还大:“如果没有艾德蒙先生,我母亲当年的病根本治不好!” “他赚了很多钱,但没有忘记过普通人!” “他是少数不会因为你没钱就不给药的人!” 林一真挚地点点头,“果然是好人。” 不像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个医馆老太太,还要坑你的钱。 得到林一这个外地人的认同后,大家更是义愤填膺的讨论。 话题从艾德蒙的生平发散到他的善行,又从他的善行发散到他救过的每一个人,声音叠着声音,像是在比谁更悲痛,谁更愤怒。 林一又拍了拍他拽着的人的肩膀,“所以谁杀的。” “是是是!”被林一拽着的人点头,“你说得对,艾德蒙先生他……” 他还在说什么,但后面的人已经把他往前挤了。 人群又涌了起来,林一拽住他袖子的手被迫松开了。 林一站在原地,被从两边绕过的人推着,往街边退了一步。 他拍了拍被揉皱的袖子,四周的声音还在他身边转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猛地按在他肩膀上。 “终于找到你了!” 林一侧头。 加文的脸出现在他旁边,喘着气,像跑了好几趟:“你也听说了?” 林一:“你也触发任务了?” 加文迷茫,“什么触发?不管了,你也听说了吧,关于药剂商会会长的死亡。” 林一点点头,“想不听说都难。” 加文把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个药瓶,巴掌大小,瓶身上印着一个熟悉的标志。 “你看这个标志。”加文说。 林一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眯了一下:“这个啊。” “没错。”加文点头,“之前那个老太太用的药剂,就是这个商会的。” 加文有些感触,本来以为死者是跟他们毫无关系的人,原来还有这样的联系。 虽然那个老太太给他们不好的印象,但是药剂是没错的。 林一握着那个瓶子,指腹在徽记上按了一下,把药瓶揣进口袋。 “那就去看看吧。”他说:“勇者小队终于有正式任务了。” 两人往人群更密集的方向走了几步。 但人越来越多,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开始喊口号,有人把帽子扔到半空中接住又扔,有人的声音已经哑了还在喊。 加文被撞了一下肩膀,往旁边歪了半步:“大家怎么了?” 林一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乌泱泱的人群:“马上要乱起来了。” 他往人少的地方挤,终于在一个胡同口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刚被激烈讨论推出来的人。 那人正扶着墙喘气,额头上一层薄汗,显然刚才被围在中间说了很多话。 林一抓住他,单刀直入:“暗影是谁?” 直接把加文打算先问候两句的话堵在嗓子里,“有你这么聊天的吗?!” 那个人似乎被问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回答:“是伊芙琳,那个带着帽子的药剂师。” 45.第 45 章 加加文难以置信,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相信。 “怎么会?怎么可能。” 那个人忽然激动起来:“怎么不可能,艾德蒙会长曾经还邀请她加入商会,结果被她拒绝了。” 加文:“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人群,声音压低了又拔高。 “因为她杀会长的时候,被会长的儿子亚伦·维尔先生亲眼看到了!亚伦先生怎么可能说谎?” 加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无法反驳。 他看了一眼林一。 林一忽然开口:“为什么不可能说谎?” 那人的眼睛瞪大了:“你什么意思?” “很多故事里,”林一说:“为了家产和继承权杀害亲人的人。” “你这是在侮辱亚伦先生!”那人的情绪猛地炸了,一把揪住林一的领子。 “亚伦先生即便是会长死后都不愿意继承家产,甚至还捐出了部分遗产,现在每天去教会祈祷!”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杀害会长!!!” “道歉!”他喊道,“你快道歉!” 加文赶紧上前拦住那个人:“对不起!你先冷静一下!我朋友没有恶意!” 林一站在原地,领子还被人攥着,但表情很平静:“道歉是不可能的,玩家不会犯错。” 那个人更激动了,揪着领子的手收紧了一下,加文赶紧往中间挤。 加文手忙脚乱,又要拦住那个人,又要拦住林一:“你快少说两句。” “但是。”林一又说:“我可以帮你们杀掉暗影。” 那人愣住了,手松了一点:“杀掉暗影?就凭你?” “就凭我。”林一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团白光。 那光不大,但在傍晚的阴影里足够显眼,足够让那个人看清。 那人的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某种难以置信的激动:“圣光!这是圣光!你是教廷的人!” 他的声音太大了。 原本在几步之外聚拢的人群忽然有了方向,所有人都转了过来。 那个喊声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从一个人传到两个人,从两个人传到一群人。 “圣光?!” “教廷派人来了?!” “在哪里在哪里?!”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那位大人曾经对我施展过祝福!” 加文绝望地听出是那个酒馆老板的声音,酒馆老板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似乎早就认识林一的得意。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是圣骑士大人!” “是来帮我们的!”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了两步,围住了林一和加文。 无数双眼睛望着他们,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如释重负。 加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冷汗从后颈滑下来。 加文紧张的快晕过去了,只发出一声很轻的:“怎么搞成这样了,不是这样的。” 但很快就淹没在人群的喧哗里。 林一已经抬起了双手,掌心朝上,那一小团白光在指尖浮动,像一个被捧在掌心的灯。 “让我来指引你们。”他说。 人群爆发出欢呼。 加文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侧过头瞪林一,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口型很明显:你搞什么! 林一的嘴角在衣袖后面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刚好只够加文听见:“这样更快。” 接下来的事情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人群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把信息往外倒。 原来这个城镇不时会有拟态类暗影袭击人类的消息,所以大家一直很担心,但是又不知道具体是谁,而昨天那个拟态类暗影袭击维尔会长的时候,不巧被会长的儿子亚伦看到了。 这下大家才确定它的真实身份。 伊芙琳。 据说是外地来的药剂师,刚好也符合拟态类暗影的特征,降生就是成人的模样,突然出现。 而且卖的药剂因为太过诡异,根本没人敢买。 加文站在人群中间,听着一句比一句确定的声音从四周涌过来,心里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 林一悄悄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脸上仿佛写着一个大字:看。 加文欲哭无泪,“快是快了。” 但是对着一双双期待的眼睛,这不是更有问题了吗? 但是最重要的是。 那个伊芙琳就是他们之前见过的帽子少女。 加文应该笑的,因为林一的方法,事情这么快的得到答案,但是他完全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个叫伊芙琳的少女是谁,是他和林一一起放走的。 如果他当时再坚持一点,也许会长就不会死。 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如果当时我坚定一些,阻止你。”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一听得见,“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林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些兴奋的人群,过了一会儿才说:“也许吧。” 热情的镇民带着他们往城中圣林的方向走。 有人自告奋勇地指着路,有人在前面驱散行人。 夕阳从树冠之间漏下来,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有人走在林一身边反复说着“大人您一定要为会长报仇。” 加文跟在后面,看着前面林一的背影,又看了看越来越窄的路,周围开始出现更多的树影。 “这里?”他认出来了,“这不就是我们一开始醒来的地方?” “嗯。” 带路的人渐渐走慢,越落越远,最后停在了一个树影交叉的岔路口,远远地指着前方:“圣骑士大人,就在那边那个小屋,就是她的住所。” “至于我们。”那些人讪笑:“我们就等候大人的好消息。” 加文:“……” 加文顺着方向看过去,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看见了树影深处那扇半掩的木门。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一已经往前走了。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加文赶快跟上,一跨过门槛时,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他进屋之后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桌上几只空瓶,墙角堆着干草,炉膛里的火还没灭。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再也不过的小屋,没有任何暗影的气息。 但拟态类暗影最会骗人。 两人站了一会儿,没看到人。 加文正要转头问林一,里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高压下炸开了。 “怎么了?!怎么了?!”加文拔腿就往里 走。 林一却开始看起了屋子的各个角落。 林一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几页纸,又伸手碰了一下一只还没洗的烧杯,杯壁是温的。 加文走出两步发现身后没人,回头一看,林一正在研究桌上的瓶瓶罐罐,整个人趴在一张写满字的便签前面,目光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远古遗迹。 加文:“……” “林一!”加文的声音压着着急,“这时候你怎么不着急了。” 他折返回来一把拽住林一的胳膊,把他往声音来源的方向带。 “别发动你那什么被动技能了,快点去看看!” 里屋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热气扑了林一满脸。 那股气混着草药和某种矿物质燃烧的味道,又苦又冲。 然后他看到了屋子里的景象。 如果还能称得上是屋子的话。 桌面上炸开了一小片焦痕,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颜色诡异的残留物,墙角一口小锅还在冒着热气,气泡从液面下涌上来,一个接一个地破开。 伊芙琳就站在那口锅前面。 她现在没戴那顶宽大的尖顶帽,粉色的头发被热汽熏得微微打卷,束在脑后,露出完整的脸来。 她手里握着一根搅拌用的长柄木勺,看见两人闯进来的时候,眼睛先是迷茫地瞪圆了一瞬,然后很快就警惕地收紧了。 “怎么又来了?”她说:“钱不够?” 加文的剑已经出了鞘,剑尖指着她,声音冷下来:“你就是暗影。” 伊芙琳的嘴角撇了下来:“我不是。” “别骗我了!”加文的剑往前递了半寸,“镇上的人都已经看到了,你杀了那个会长。” 伊芙琳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声音也大了:“开什么玩笑!你们就是为了钱来的,两金币还不够?你们这些唯利是图的人。” “你——!” “我——” 林一不知道从哪里捡起了一个看起来像锤子东西,握在手里,举到半空中,用力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咚。 咚。 搞得像个大法官。 “现在开始,”林一的语气像在宣读法庭规则,“正方一辩先发言,反方一辩不准发言。” 加文一脸懵:“什么正方反方???” 伊芙琳快速的从林一手里抢过那个锤子一样的东西,“别乱动,这可是重要的原料。” 加文难以置信:“你就这么让她抢走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林一吗? 林一没理他,站到了伊芙琳那口锅前面。 锅里的液体正在缓慢翻滚,颜色是一种介于暗紫和深蓝之间的东西,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像在呼吸。 “这是什么?” “心火药剂。” “有什么用?”林一问。 “跟你们没关系。”伊芙琳说:“你们到底要干嘛?” 林一回头,指了指桌上那瓶之前看过的药剂。 绿色的,冒着气泡,看起来像硫酸一样的药剂:“那个是治疗药剂,对吗?” 伊芙琳顿了一下:“是又怎么样。” 加文在旁边倒吸一口气:“这?!这是治疗药剂?!” 他看那瓶药剂的眼神像在看一瓶封好的毒液。 林一伸手把药剂拿起来,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林一!” 46.第 46 章 加文慌张的差点没魂了,赶快抢下,“你干嘛,还活着吗?别死了啊。” 但是林一已经咽下去了。 那口药液从喉咙滑进胃里,先是烧,然后是苦,然后是某种让人胃里翻搅的,难以形容的复杂味道。 林一扶了一下桌面,弯下腰,脸色从红变白又变青。 一瞬间,林一都怀疑自己判断错了,实际上真的是毒药。 “……好难喝。” “快吐出来!”加文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看着就有毒!你感觉怎么样?” 林一捂住加文的脸,掌心贴着他的嘴,把他往后推了半步:“你先闭麦。” 然后他低下头,视线边缘,系统的蓝光正在缓缓浮现。 【系统提示:识别中……】 【检测到未知来源的治疗增益。持续时间未知,副作用未知,使用者:你。】 果然是这样。 他等着面板继续往下翻。 几息之后,那行字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段: 【恭喜你,系统排查结束。不是诅咒,只是看起来像诅咒的治疗效果。】 【系统提示:体质+1】 林一抬起头,看着伊芙琳:“我相信你。” 加文挣扎着把他的手从脸上扒下来:“你信什么?!” 伊芙琳也没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两金币这么好用?” “她不是暗影。”林一说。 加文瞪着他:“那么多人说的,难道都是假的?” “假的。” 加文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下来:“你确定不是因为那两个金币?” 伊芙琳看着两人,忽然低头在腰间的口袋里翻了几下,摸出几枚金币,递给林一:“这次的酬劳。” 林一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揣进口袋,然后转向加文:“当然不是。” 加文:…… 这也太不可信了。 “你说过的。”加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过如果她是暗影,你就杀了她。” “但她不是。” “不要被金币腐蚀。” 虽然金币真的很多。 林一把金币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无论多少金币也动摇不了我。” 加文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握着剑柄的手收紧了一下。 “无论多少金币也动摇不了我,你做不到那就我来。”加文举起剑,他的剑尖重新指向伊芙琳:“正是因为我之前没有坚定阻止你,才会发生这种事情,这次无论如何我也要阻止你。” 伊芙琳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困惑和不安。 “你一直说我杀了人,”她说:“到底谁死了?” “维尔药剂商会的会长。”林一好心的为自己的大主顾解释:“有人目击到你。” 伊芙琳的眼睛睁大了:“不是我,我一直在研究心火。” “心火?”加文皱眉,“没听过。” “心火是灵魂的燃料。”伊芙琳说:“星轨是道路,但心火才是驱动你在路上走多远的能量。”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心火这种东西。” “是我起的名字!”伊芙琳急了,她转身从桌上抓了几页纸递过来,“你看这里,这都是我的研究笔记,心火不被重视,只是因为大家还不知道它有多重要!” 加文没有接那些纸。 他的目光从纸页移到伊芙琳脸上,又移回她手里的纸页上,然后皱起眉。 “没有人能证明的东西?你拿这种东西来证明自己?” 他的声音冷下来,“开什么玩笑!” 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再一次压下来:“而且大家都说你的药剂根本卖不出去,你哪来的那么多金币?!你那些钱,难道不是杀了会长抢来的吗?!” 话音未落,加文举起了剑。 火焰沿着剑脊往上攀了一截,他往前迈了一步。 林一弯腰,从桌上捡起那只空药瓶,手腕一甩,扔了出去。 瓶子旋转着飞出,精准地撞在剑身上。 晨星偏了方向,剑尖擦着伊芙琳的肩膀划过,砍进后面的木架里。 “为什么?!”加文的声音在那一刻变了调,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沉重,“你要站在她那边?你不是要当勇者吗?” 伊芙琳缩在角落里,看着两人:“你们不是教廷的圣骑士吗?” “骗你的。”林一说。 然后他转向加文:“冷静点。” 加文甩开他伸过来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你现在叫我冷静?!眼前的这个看起来像人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人,你明白吗,林一?!” “她害死了人!是我们亲手放走了她,才害得无辜的人枉死!” “但她是无辜的。” “事到如今你还要睁眼说瞎话!” 加文的话音未落。 林一往前迈了一步,抬手,落手。 啪的一声。 在狭小的房间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加文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他整个人僵住了。 晨星上的光芒像被掐了一下,暗了几分。 林一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现在冷静了吗?” 加文没有说话。 “你觉得,”林一:“我说她不是暗影,是因为那两枚金币?” 加文终于转回脸来。他侧脸上浮着一片红,眼神冷静了几分:“难道不是吗?你看到金币就变了想法。” “你觉得,”林一问:“我会在乎游戏里的金币?” 加文没有说话。 “如果她真的是暗影,真的害过人。”林一说:“我会杀了她。” 伊芙琳缩在林一身后的身子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后退。 “但不是现在。”林一说。 加文的越发不解:“为什么?你为什么一直坚持她不是暗影?如果她不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是?如果她是,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个决定会害死多少人?!”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痛苦:“送我们进来的那些人,他们多期待我们能杀掉暗影,让他们不再恐慌。” “你知不知道?!” 林一站在原地,看着加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伊芙琳。 她正蜷在墙角的阴影里,双手握着药剂瓶,指节发白,似乎这样可以给她几分力量。 林一转回目光,看着加文。 “如果任务是杀她,我就杀她。” “如果任务是救她,我就救她。” “决定做什么的,应该是我。” “不是任务,不是别人替我做决定。” “如果我连走哪条路都不能选。” “那我算什么玩家?” 加文愣在那里。 “人不能只看自己的选择。” 加文的声音低下来。 “还要承担选择造 成的后果。” “如果连选择的权利都被夺走,”林一往前走了一步,“那承担后果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他说:“我有证据证明她不是暗影。” 他转过身,看着伊芙琳:“是你把我们带到城中圣林的,对吗?” 伊芙琳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加文猛地抬头:“你——是她??” 伊芙琳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看到你们晕在圣林外面。那个地方很少有人去,如果放着不管,晚上可能会有野兽。” 她抬起眼看了加文一眼,又低下去了。 “所以我把你们拖到圣林里面了。” “你?”加文的声音变了。 林一把背包放到桌上,伸手进去翻了翻。 “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他说,“我发现了我们失踪的东西。” 他的手从包里拎出一样东西。 “当当,史莱姆王的王冠。” 的确是史莱姆王的王冠,虽然边缘有一道裂纹,但形状还在,在王冠握在林一手里,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加文愣了一下:“还真是。” 伊芙琳:“不要乱动东西!” 林一没理她,又从包里摸出第二样东西。 加文的酒壶。 他抬手一扔,加文下意识接住了。 酒壶落进手里的时候,加文沉默了一会儿,把酒壶放在了一旁。 “这个不回来也可以。” 林一继续说:“而且我刚才喝了她的治疗药剂,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偏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之前我以为是诅咒的东西,其实是治疗效果。” 加文脸色变了,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心有余悸:“那不是很恐怖吗?” “所以你就是那个小偷?”加文看着伊芙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恍惚。 伊芙琳站在墙角的阴影里,双手交握在身前:“那是合理的诊金,我可是用了两管药剂,还把你们搬回来。” “你怎么搬的?”加文怀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伊芙琳比他矮半个头,手臂细得像是连一桶水都提不稳。 伊芙琳偏过头,声音小了一点:“拖着回来的。” 加文沉默了。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自己醒来的时候后背和腰都在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然后忽然想到:“那为什么没拿走晨星?” 伊芙琳的目光落到加文腰间那柄剑上,眼神里有一丝遗憾滑过去:“它不让我拿。” 加文下意识握住了剑柄。 他想起来了。 林一能心甘情愿的让晨星拿,也是经历了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林一开口:“如果她是暗影,为什么要救我们?荒郊野外的,没人会看到,她就算放着不管,我们可能还没醒就被其他魔兽吃掉了。” 加文不得不承认林一说得有道理。 的确可以这么说,虽然是。 但是。 他握着剑的手仍然没有完全松开。 “那你怎么解释目击的事?”他问:“有人亲眼看到她。” 林一:“那就是目击者的问题,伊芙琳。” 伊芙琳站在林一身后,似乎真的觉得林一会保护她,“在。” 一偏头看向伊芙琳,“那个会长的儿子,亚伦·维尔,是什么情况?” 伊芙琳摇摇头:“我不熟。” 47.第 47 章 “不熟的话,他为什么要陷害你?”加文追问。 “还是说,”林一:“你跟拟态类暗影之间,有什么关系?” 加文猛地站起来:“你都说有关系了!” 伊芙琳下意识后退。 林一抬手拦在他和伊芙琳之间,伊芙琳站在林一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后退。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你笔记上刚才翻开的那一页,”林一说,“提到了暗影的研究,来源写的是拟态类暗影。” 伊芙琳沉默了一会儿:“你原来真的看了。” 然后她像终于放弃了一样,整个人放松下来:“是的,我曾经发现了一只拟态类暗影,还跟它成了朋友。” 加文的瞳孔震了一下:“你?跟暗影做朋友?!” “研究对象就是朋友。”伊芙琳认真地说。 “那不叫朋友!” “它也会跟我分享它发现的东西,药草的位置,还不是朋友吗?”伊芙琳似乎有些不解,“我也研究了他,喂它喝最新研究的研究。” 加文眼角抽了抽:怎么听都不觉得是友好。 “那后来呢?”林一问。 “后来它逃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加文震声:“你都说逃了。” “所以你研究拟态类暗影的事,被报复了?”林一问:“这样理解没问题吧?” 伊芙琳低下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你都研究它了,还指望它把你当朋友?!”加文的声音不自觉拉高。 林一:“那任务就很明显了,你不是暗影。” 林一:“加文,放下晨星。” 加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晨星。 “即便这样,”他说:“也不能百分百说明她不是暗影。” 林一转向伊芙琳。 “那就再加一条保险。” “这次你真的被逮捕了。” “伊芙琳小姐。” 伊芙琳似乎没有再争论了,沉默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加文无奈:“那我们要怎么跟外面的人交代?” 林一:“不需要交代。” 三人走出去。 外面围着的镇民没有散。 他们等在圣林外围,远远看见三人走出来的时候,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涌动了一下,无数双眼睛落在林一和加文身上,等着一个结果。 “出来了出来了!” “圣骑士大人! ” “旁边那个是!” 声音在伊芙琳露面的时候像被掐了一下,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涌了上来。 “怎么带她出来了?” “为什么没有杀死她?” “圣骑士大人,这是要干嘛?” 林一走在最前面,没有丝毫停顿。 也许是他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的像本该如此,人群在他靠近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加文跟在后面,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心虚。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他自己感觉非常不好,根本不敢跟旁边的人对视。 伊芙琳走在他俩中间,低着头。 她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 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骂了句什么,她的脚步没有停,但肩膀往里收了收。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人群里飞出来。 是半块干面包,落在她身上,又弹到她脚边。 加文侧身跨了一步,挡在伊芙琳前面。 似乎是无声的支持。 人群的情绪像被点燃了一样,往前涌了半步。 “你袒护她?” “圣骑士大人为什么要护着暗影!” “她杀了会长!” 有人推了加文一把。 加文没有还手,后退了半步,又有人从另一侧挤过来,撞在他的胳膊上。 他咬了一下牙,仍然没有拔剑。 就在这时,林一停下来了。 他抬手的时候,指间亮起一团光。 那光从一小团开始,向外扩开,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层一层地推远,覆盖过前排的人。 白光落在前面的人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前面的人似乎冷静了下来。 “相信圣光。”林一说。 “相信圣光!”有人应和。 然后更多的人接上,像回声一层层叠起来:“相信圣光!” “相信圣光!!” 加文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些前一刻还在激动的人,此刻正仰着脸望着林一。 他甚至自己也有一瞬间想跟着喊:相信圣光。 他咬着下唇把这个念头按住了,但心里仍然翻涌着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能把圣光这面旗子用得这么顺的,也就林一了。 而且,他确实能用出来。 人群安静下来之后,三人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后面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圣骑士大人,还不杀了她吗?” 加文的后背绷紧了。 林一的脚步没停,声音平稳地飘回来。 “处决是最低效的审判,一个活着的伪装者,比一具尸体能吐露更多裂隙间的密道,我在读取它的痕迹,在圣光下达之前,它的每一次挣扎,都是通往幕后主使的路标。” 加文走在他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着。 听不懂。 但是听起来好厉害。 身后的镇民们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片压低了但压抑不住的声音: “这就是圣骑士吗?” “不愧是教廷的人!” “赞美圣光!” “赞美——” “赞美神!” 林一在听到神的时候脚步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三人走远之后,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林一一边走一边偏过头,问:“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吗?” 加文愣了一下:“当然了。” 他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们的力量都来源于神,还有你一直说想当的勇者,传言也是神召唤来的。” 林一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有一瞬间认真地怀疑了一下。 自己难道真的是被神召唤来的勇者?而不是因为游戏? “传言勇者会在众人瞩目下降临。”加文看了林一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清楚:你,不是。 过家家也挺好的。 林一放心了。 他不是在众人瞩目下降临的。他落地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伊芙琳走在两人旁边,声音低低地插进来:“你们一直在说勇者,你们是勇者?” “我就是!”林一说。 伊芙琳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她头发上挪到脚上,又移回他脸上。 真的假的? “勇者就是你这样的?”她委婉地问。 林一:“我这样的怎么了?” 伊芙琳明智地没有回答。 她转向加文:“那你是勇者的跟班?” “……”加文:“我是勇者小队的骑士!未来的世界第一骑士!” “你跟我来吧,”林一忽然对伊芙琳说,“加入勇者小队,目标是打败魔王。” 加文在旁边差点呛到:“怎么能邀请她!她身上还有暗影 的嫌疑!” “也是。”林一说,“那等你洗清嫌疑再来。” 伊芙琳干脆地拒绝了:“不要。” “那就算了。”林一:“不过你肯定会后悔的,我们可是真正的勇者小队。” 三人继续往旅馆走。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街角转弯的地方,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正盯着他们的背影,收回了目光,快步走进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另一个人正在等他。 “教廷的圣骑士?”那个等在那里的人听完回报,轻轻笑了一声,“我可没听说过有这回事。” “大人,您觉得?” 那人:“真的,也能变成假的。” “是。”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透,消息已经像潮水一样漫过了整条街。 有人在街边说话,有人在摊贩前压低声音议论,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和对面的人交换眼神。 “听说了吗?说是假的!” “教廷根本没派圣骑士!” “他们是拟态类暗影的同伙!” “都是暗影……” 林一拉上窗帘,听着那些断断续续飘过来的声音,“胡说八道!” 他喊完才发现加文站在旁边沉默着,表情像卡住了。 林一转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加文回过神来:“胡说八道……一部分!” 林一噎住了:“一部分?!” 林一理直气壮,“假的怎么了,假的就不能当圣骑士了吗?!” 加文愣住了:“……你好没道理。” 伊芙琳站在两人身后,抱着手臂,“你们不着急吗?现在你们被当作暗影了。” “着急?”林一偏头看她,“为什么要着急?现在着急的不是散布消息的人吗?” 加文愣了一拍,然后慢慢想通了什么:“对哦!他散布消息说明他急了。” 林一沉默地看了加文一眼,忍不住悄悄扫了一下他的属性面板。 【智力:16】 原来只有16。 原谅你了。 然后他自己顿了一下。他记得自己上次看的时候是13。 不,不可能。 林一面色不好的打开自己的属性面板。 明晃晃的13挂在上面。 林一盯着面板不可置信的又看了一遍,然后看了一眼加文,又看了一眼面板,又看了一眼加文。 “这不对吧。”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加文,“怎么看我也比他聪明,为什么我之前的智力比他低?” 系统白光闪了一下,过了几息才慢慢浮出一行字。 【系统提示:智力+4】 【智力:17(在知道很多这个维度上你确实拿了高分,但在用对地方这个维度上你依旧是负数)】 林一:“果然还是要靠自己发现Bug。” 无辜的加文站在旁边,感觉自己被莫名其妙的骂了。 “……” “谁来为我发声?” 没人在意。 林一的目光从自己面板上移开,落在了伊芙琳身上。 他下意识又扫了一下。 【姓名:伊芙琳·梅尔蔻】 【种族:人类】 【职业:药剂师】 【力量:7】 【敏捷:11】 【智力:35】 【体质:31】 【当前状态:正常】 林一盯着那个【智力:35】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伸手抓住了伊芙琳的手腕:“请务必加入我们勇者小队!” 伊芙琳被他拽得往前歪了一下:“……??” 48.第 48 章 加文站在旁边,捂住了脸。 他很想说自己不认识这两个人,但林一握着伊芙琳的手,伊芙琳歪着头满脸困惑,而他站在两人旁边。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他也是一伙的。 他正想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有人敲响了旅馆的门。 加文转身去开门。 门开了半扇,一个人不等他让开就侧身挤了进来。 那人的衣服剪裁合体,腰带上扣着一枚金属徽章,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加文身上,而是直接越过他,落在了屋里另一个人身上。 “哪位是教廷的圣骑士大人?”他问。 声音听起来足够礼貌和无懈可击。 林一偏头看了看来人:“你也想加入勇者小队?” 那人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什么?” “我说,你也想加入勇者小队吗?”林一松开伊芙琳的手,上下打量了那人一遍,“亚伦·维尔?” 亚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顿了片刻,才重新找回声音:“怎么知道的?” 林一指了指他衣服上的标志:“和你家商会的标志一模一样。” 亚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枚徽章确实印着维尔商会的纹样。 他抬起头的时候,笑容已经重新戴好了,甚至比刚才看起来更友善。 “我是万分相信几位是教廷派来的圣骑士的。”亚伦的语调放低了,带着一种谦卑的诚恳,“也许你们不知道,我可是虔诚的圣徒,每天都去教会祈祷。” “听说过。”林一说。 亚伦的笑容微微变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 听说过。 是听说过他父亲,还是听说过他? 他一时没分辨出来。 “只是镇子上的大家,好像对圣骑士大人有些误会。” 亚伦重新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要不要我去给圣骑士大人辩解几句?我说的话,大家应该还会给几分面子。” 加文站在门边,握着门把手,皱眉看着亚伦的背影。 这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正确,但加文就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那你去吧。”林一说。 亚伦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好的:要不让我来帮助您。 这下半截话被堵了回去。 虽然达到了目的,但是为什么这么生气? 亚伦深吸一口气,重新展露出笑容:“那么,希望我们未来相处愉快,圣骑士大人。” 亚伦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加文有些莫名其妙:“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为什么看着这么不怀好意?” 林一坐在桌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正在指间转着:“这就是气场不合。” 加文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 他凑近了一点,终于看清林一手里在转什么。 那东西的边缘在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这是?!”加文震惊。 “他给的。”林一说:“你没看到?” “我——没——啊!”加文的音量终于恢复了正常,“你怎么拿的?!” 林一:“他放在桌上的,我顺手收的。” 加文沉默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看就不是好人,你怎么能答应他?他要是真的去做了,我们的处境不就。” “但也没坏处,不是吗?”林一把金币扔给伊芙琳,“以后你在团队里管钱。” 伊芙琳下意识接住金币,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我还没答应。” 加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一个外人?你让她管钱?” 林一同情地看了加文一眼:“她的智力是你的两倍,她不把钱谁管?你身上连一枚金币都没有。” 加文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还真没有金币。 提钱多伤感情。 伊芙琳把金币收进口袋,“我说了我还没答应。” “我不要你觉得,”林一说:“我要我觉得。” 加文站在房间中央,看看林一,又看看伊芙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才是那个多出来的人。 为什么这两个人这么自然的相处? 他们之前不还是敌人吗? 只有他一个人尴尬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认命后的平静:“你们还是人吗。” 亚伦站在教会广场的石阶上,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下面仰头望着他的人群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的人很快安静下来。 “大家听我说。”亚伦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我知道最近有关于几位圣骑士的传闻,但是,我选择相信他们!”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亚伦大人,你一定是被蒙蔽了!” 亚伦:“教会没有收到消息,这确实不假。”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但也许正是因为圣骑士有他们的秘密任务呢?我们要相信圣光的指引,圣骑士一定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结果。” “只是不是现在。”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恰到好处。 “耐心等待是美德。” 教会的人站在前排,几人跟亚伦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其中一个点了点头:“既然连亚伦大人都这么说,我们当然相信亚伦大人。” 人群里有叹息声。 “亚伦大人真是太善良了。” “他太不容易了。” “亚伦大人真是虔诚的圣教徒。” 亚伦站在石阶上,感受着那些目光的信任,嘴角勾起。 他向着人群微微欠身,转身走下了石阶。 转过街角之后,才变得目无表情。 “会长,”身边跟着的人快步跟上来,“为什么我们要给那几个骗子正名?” 亚伦的脚步没有放慢,“我核实过当时在场的人,毫无疑问,他们使用的确实是圣光祝福。恐怕真的是圣骑士。” “怎么会?那我们岂不是要跟圣光为敌。” “万事没有不可能。”亚伦说:“与其与圣骑士为敌,不如拉拢他们,等他们离开这座城市之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沾了一粒金色的碎屑,大概是之前给林一的时候,不小心从钱袋里带出来的。 他把碎屑弹掉,“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圣骑士。” 与此同时,城里某间旅馆的房间里。 林一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一截炭笔。 加文站在他身后,正看着林一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写上去。 伊芙琳坐在床边,看着林一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你确定要这样写?”加文问。 林一落完最后一笔,把炭笔搁下,拎起纸页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在傍晚的光里泛着微潮的光。 第二天,这段话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湖心。 “神 说伊芙琳无罪,你们恨她,是因为她长得像你们恐惧的东西,而我放她,是因为我宁愿相信一个被人恐惧的躯壳里住着干净的灵魂,也不愿相信你们那些漂亮的祷词里,没掺着嫉妒的血。” 最后一行字用的是更大的字号: “来,告我啊。” 这段话从旅馆门口的墙面上扩散开来,被人抄了一遍又一遍,贴在街角、酒馆门口。 一开始只是一小撮人围在一起看,然后围拢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从低语变成了争论,从争论变成了叫喊。 “这是什么?!” “是那个假圣骑士写的。” “他说伊芙琳无罪?他在袒护暗影?!” “他居然敢说我们的祷词里有嫉妒的血。” “他在侮辱我们!在侮辱教会!在侮辱神!” 有人挤过人群,冲到旅馆门口。 门开着,但里面已经空了。房间里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连炭笔都被带走了。 “跑了!” “他们跑了!” “去找亚伦大人!亚伦大人一定有办法!” 人群像退潮一样从旅馆门口涌走,转向了维尔商会的方向。 亚伦还没来得及把外套脱下来,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街上正有一群人朝这边走来,喊着他的名字。 “亚伦大人你要替我们做主”。 他放下窗幔,牙根微微咬紧了一瞬。 “这群混蛋。” 他转身调整了一下表情,推门出去迎接人群的时候,脸上已经换成了那副温和的,带着一丝忧虑的笑容。 “大家,”他抬手压了压人群的声音,“为什么圣骑士会这样说,我也不知道,但圣光本身是无罪的,有罪的是暗影,我们不能因为暗影有罪,就牵扯到无辜的圣骑士身上。” 人群里的声音降了一些。 “说得对!” “有罪的是暗影!是伊芙琳!” 亚伦满意地接过那半句话,声音稳稳地沉下去:“如果圣光暂时不能审判暗影。” 他停了一下,让所有人看清他脸上的为难和挣扎,“那么我们该自己去审判。” “杀死伊芙琳!” “杀死伊芙琳!!” “杀死伊芙琳!!!” 呼声从人群里升起,越升越高,像一团被点燃的干草堆。 亚伦站在台阶上面,望着底下那些仰起的脸,他微微垂了一下眼,像在为这个决定感到痛苦。 然后他转身走回门内。 关门的时候,他在阴影里露出一点真正的表情。 即便是没有圣骑士的帮助,他也能杀死伊芙琳。 而另一边的某条街上,加文拉着林一躲在巷口。 他是真的不敢在街上走,刚才他们从一个街角拐过去,迎面差点撞上一队正在转圈巡逻的镇民。 他拽着林一躲进巷子里,后背贴着墙壁,呼吸压到最低,直到那队人的脚步声走远才敢松气。 “真是恐怖。”他小声说,“你写的那些话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火还不够旺。”林一靠在墙上,看着巷口外面的光。 “还不够旺?!”加文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真的想被全城人追着打?” 伊芙琳站在两人身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其实,偷偷离开就可以。” 林一偏头看她:“那样就足够了吗?即便被所有人误会?” 伊芙琳垂着眼睛,没有回答。 49.第 49 章 林一看着伊芙琳站在巷子阴影里的样子。 巷口的风把她额前那几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的帽檐压得很低,低到只露出下巴尖上那一小片被日光照到的皮肤。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明明她才是被冤枉的那个人。 但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已经习惯了承担那些本不该由她承担的重量。 “凭什么?”伊芙琳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在问自己。 “凭什么你们都没有错,凭什么你们可以随便说我是暗影?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停了一下:“为什么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人,也必须承担被怀疑,被伤害的代价?” “你们都想保护自己,这些都没有错。”她的声音在最后有一点极轻的颤动,“可是……我呢?” “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目光落在地上,“可最后,还是要我证明自己没有错。” 加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他偏过头去,避开了伊芙琳的视线。 “说得不错。”林一站在两人中间,纠正:“不是你们,是他们。” 加文一愣,转过头真诚的看着伊芙琳。 “之前那样做。” “对不起。” 伊芙琳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然后两人同时看向林一。 林一摊手:“看我干嘛?我可没错。” 加文别过脸去。 他就知道。 加文安慰伊芙琳:“他就是这个性格。” 伊芙琳低下头:“我知道。” 几人到了伊芙琳的其他房子。 门一推开,一股积了很久的灰尘和干木料混在一起的气味涌出来。 门槛上落了一层薄灰,脚印踩上去清晰可见。 帘子拉了一半,透进来的光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道斜斜的光柱,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里慢慢翻滚,像悬浮的碎金。 墙上剥落了好几处灰泥,露出底下的粗粝砖面,有些地方裂了细纹,像干涸的河床。 架子上空荡荡的,只在最上层搁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沿积了灰,像很久没有人碰过。 堂屋正中的方桌上连一只杯子都没有,只有桌面上落了一层灰,手指划过去能留下清晰的痕迹。 加文低声说了一句:“这地方多久没人住了?” 伊芙琳:“从来没住过。” 加文:好有钱!房子买了不住。 林一示意:你看,到底该谁管钱。 “现在你不能出去了。”林一偏头对伊芙琳说,“有什么想吃的?我们去买。” 加文看了看周围,墙上剥落的灰泥,空荡荡的架子,桌上连一只杯子都没有:“……现在?” “不然呢,”林一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墙皮你吃吗?” 两人走出去的时候,门在身后合拢。 伊芙琳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然后轻轻坐到床沿上。 她没有点灯。 窗外的光从半掩的帘子下面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金色。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伊芙琳抬起头:“回来了?”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林一。 也不是加文。 是亚伦·维尔。 伊芙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亚伦走进门来的时候步伐很轻,像走进自己家的客厅。 他随手带上了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伊芙琳熟悉的笑容。 “当然是我。”他说:“我亲爱的朋友。” 伊芙琳从床沿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手背在身后碰到了桌沿:“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亚伦站定在房间中央,歪了一下头看着她。 “伊芙琳,”他的声音还是亚伦的声音,但那个语调变了,“我的好朋友。” 他身上忽然浮起了一层灰黑色的雾气,像一团被揉碎了又重新张开的影子。雾气从肩膀垂落,沿着手臂蔓延,在他指尖凝成细小的暗芒。 那张脸在雾中模糊了一瞬,然后换成了另一张脸。 新的那张脸上有雀斑,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说话的间隙会不自觉地用指节敲桌面。 他走到桌前,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还是这个样子,”他说,“你更熟悉。” 伊芙琳的手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你就是暗影?” “别这么生疏,老朋友。”暗影向前走了一步,那张雀斑的脸在烛火下微微晃动,像水面的倒影,“我可记得你对我做过的事情。” 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变了调,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冒,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喉咙的震颤。 “你困住我,用你那什么心火理论想研究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伊芙琳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抵到了墙壁。 “开什么玩笑。”他说:“我怎么可能被你这种区区人类困住。” 伊芙琳的手在身后摸到了一个东西,一只紫色的药剂瓶,瓶身冰凉,里面盛着不知名的液体。 她攥住瓶身,没有犹豫,抬手泼了出去。 紫色的液体落在暗影脸上。 暗影没有躲。 他伸手,指尖沾了一点脸上的液体,放在舌面上尝了一下。 “沉眠蕈药剂。”他品完那点味道,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怀念的表情,“如果是一般的暗影碰到这个,恐怕要昏迷半天。” 他把指尖剩下的液体甩掉。 “但我可不是一般的暗影。”他说,“多亏你当初一直对我用这个,我现在已经不怕了。” 伊芙琳的手里只剩一只空瓶。 她的后背贴着墙,目光从那瓶口移回面前那张雀斑的脸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 暗影歪了一下头。那张雀斑的脸在他说话的时候又一次模糊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涌。 “做什么?”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既然是朋友。”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张开双臂的动作。 “为朋友付出生命,也可以吧?” 伊芙琳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看这全场的热烈。”暗影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像在欣赏什么远处的景色,“就是我作为朋友,为你做的最大的欢送。” 他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边缘像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缓缓蠕动。 “去死吧,伊芙琳。” 亚伦的手伸向伊芙琳的脖子。 那一刻他的五指张开,指节比正常人的更长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撑着,快要顶破那层人类的表皮。 伊芙琳退到了墙根,后背贴上了墙壁。 就在那只手距离她喉咙不到一掌宽的时候。 一道银光从侧面飞过来。 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精准地钉进了亚伦的小臂。 是一把菜刀。 半截刀刃嵌进手臂里,刀柄还在微微震颤。 亚伦的手停在了半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像在确认那个伤口是不是真的。 “幸运。”林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系统提示:敏捷+1】 加文从他后面冲过来的时候几乎是扑过来的,他越过林一的时候脚下打了一下滑,然后一把将伊芙琳从墙根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她前面。 晨星 已经出了鞘,剑脊上的火光跳了一下,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像一条被点燃的线。 亚伦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那道火光,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说,“你们现在应该在。” “教会?”林一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你也太小看我了吧,那种低级的陷阱,怎么可能踩。” 亚伦的目光从林一脸上移到加文脸上,又移到加文身后那个只露出半截肩膀的身影上。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几次。 “你们不是真的出门了。”他说,“你们留下的是陷阱,等我上钩?” “没错。”林一走近了两步,停在加文身侧,“只是没想到你这么着急,我以为还要等好几天。” 亚伦的表情彻底冷下来:“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加文也转过头看着林一。 他的目光里写着同样的问号。 “最大的疑问其实很简单。”林一说:“那个时候,在场的不止有我和加文,还有伊芙琳,那个传言里的杀人凶手就站在我们中间。。” “如果你真的是艾德蒙·维尔的儿子,如果你真的是一个儿子看见了杀死自己父亲的凶手。” “你怎么可能视若无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除非你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林一说,“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确定,你是暗影,还是普通的谋财害命。” 他的目光落在亚伦手臂上那截刀刃上:“不过现在知道了。” 他偏头看了加文一眼:“看到了吗,加文,这就是隐藏结局。” 加文的声音低着,带着一种无奈和紧张:“能不能先做正事?!” 话音未落,亚伦动了。 他的身形先往加文的方向偏了一下,加文的剑抬起来挡。 但在交接的瞬间,亚伦的轨迹忽然换了方向,像水被切断了重新合拢,他整个人转向了林一。 “嘴上的花招有什么用。” 他的另一只手朝林一伸过去,五指张开。 林一没有退。 他抬手,指尖亮起一团白光,那光沿着刀刃的轨迹滑过去,落在亚伦的肩上。 下一瞬间,第二把刀从林一手里飞出去,钉进了亚伦的另一只手。 【系统提示:敏捷+1】 圣光顺着刀刃渗进伤口,像一滴水落进了干裂的泥土里。 亚伦的身体僵住了。 那把刀没有穿透他的手掌,但圣光落在那上面的时候,他的整只手像被抽走了筋骨一样垂了下去。 “这就让你见识见识。”林一踏近一步,“勇者的力量。” 加文看着那个落刀的角度,忽然觉得眼熟。 那个姿势。 手腕下压,刀尖斜入。 分明就是林一在兽屠坊砍肉时用的手法。 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趁着亚伦被钉住的一瞬,横剑压上他的颈侧。 晨星的热度逼着亚伦往后退了半步,他靠在墙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两只手,一只是菜刀而已。 他怎么可能被困住。 不,困住他的不是菜刀,而是刀身上的圣光,像两根钉子把他钉在了原地。 “别乱动。”加文说。 亚伦低下头。 他的身体在圣光接触的地方微微发颤,像有什么东西在表皮下面来回游动。那层人形的外壳在他脸上松动了一下。 但很快被他重新按住了。 他仍然顶着亚伦的脸,呼吸急促地看了加文一眼,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加文的肩膀,落在墙角的伊芙琳身上。 “我的朋友,”他说,“你也不了解我吗?” 50.第 50 章 朋友那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轻的委屈,像一个被冤枉的人在做最后的辩解。 伊芙琳从加文身后走出来,停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她看着那张雀斑消退后重新拼合起来的脸。 亚伦的脸。 然后她说:“你是一个卑鄙的暗影。” 亚伦的表情停了一瞬。 “放了我。”他说:“我就永远不踏足这个城镇。” 他的目光从伊芙琳身上移开,转向加文:“你们要保护的不就是这座城镇吗?我不来,你们要保护的东西就安全了。” 加文的剑没有移开:“开什么玩笑,不可能。” 亚伦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加文,落在了林一身上。 “我可以把维尔的全部资产送给你。”他说:“没有人会怀疑,圣骑士接收一个商会的赠礼,这很合理。” 林一站在几步之外,听完这句话,歪了一下头:“要那么多游戏币干嘛。” 亚伦的嘴唇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门口忽然涌进了一群人。 先是一个人跌进来,然后是很多人,他们挤在门框和窗沿外面,目光落进房间里,落在亚伦被钉住的手上,落在他脖子旁边那把泛着火光的剑上。 “亚伦大人!” “你们!”最前面那个人指着加文,“你们放开亚伦大人!” “卑鄙的暗影!竟敢伤害亚伦大人!” 亚伦在剑下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喉间浮上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痛苦和焦急:“圣骑士大人!我知道你们只是被暗影迷惑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后面的人听见了。 那些声音像被点燃的引信一样从前排传到后排。 “原来如此。” “圣骑士大人,您快醒醒!” “亚伦先生是无辜的!” “真正的暗影是伊芙琳!” 加文握着剑的手没松,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掠过人群。 那些脸,那些声音,那些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他低下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亚伦的嘴唇动了几下。 他在对林一比口型。 加文读出来了。 “杀了我,你将会被这个城镇永远厌恶,谁也不会知道真相。” “放了我,约定还有效。” 加文不需要转头看林一的表情,他说:“林一不会被这种东西动摇的,他可是林一,真正的勇者。” 而在他身后的伊芙琳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林一的后背上,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会的。 他可是会为了两金币屈服的男人。 在剑下,亚伦的嘴唇又动了一次。 林一沉默的走上前去。 人群的声音在他身后涌动着,大家似乎都很期待,圣骑士终于发现了真相。 林一走到亚伦面前,低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带着一丝笑意残余的脸。 “原来如此,”林一说,“我终于明白了。” 亚伦的嘴角微微抬起来。 林一抬起手,指尖那团白光还没有散。 他握着那把钉在亚伦肩上的刀的刀柄,没有拔出来,而是往前推了一寸。 “这样的选择。”他说,“我们才不要。” 在亚伦的眼中倒映出林一的脸。 那张脸上沾着溅出来的血点。 亚伦看着那双眼睛,看见里面没有任何动摇。 那把刀刺进去了。 亚伦的瞳孔缓缓地松开了。 暗影死了。 但他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带着亚伦·维尔的脸。 那张每天去教会祈祷。 那个为父亲之死悲痛欲绝。 那个被全城人信赖的亚伦·维尔的脸。 安静地倒了下去。 人群中静了一拍。 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他们杀了亚伦大人!” “他们杀了亚伦大人!!!” “他们是凶手!” “圣光是假的!” “他们都是暗影!” “杀——!” 有人抓起桌上的一只空瓶砸过来,瓶子落在加文的脚边碎了。 “杀了他们!为亚伦报仇!” 第二件东西飞过来,第三件。 加文没有躲。 他站在林一和伊芙琳前面,举着剑挡了几次,但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粗陶杯,桌上的空瓶,一枚不知道从哪里捡起来的铁钉子。 他没有还手。 如果不是林一他们亲眼所见亚伦还变成了其他模样,是真的暗影,恐怕连他们也会怀疑自己杀错了人。 “为什么?”加文的声音很低,带着显而易见的迷茫,“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他身后,林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林一有些迷茫。 “任务奖励呢?” 为什么是这样。 不应该啊。 任务完成了。 暗影死了。 伊芙琳也活了下来。 为什么没有奖励? 如果按照游戏规则,我没错。 那为什么现实不承认? 现实吗? 为什么游戏不承认? 伊芙琳似乎早有预料,她显得格外平静:“我早就知道,人们的讨厌迫害本来就没有理由,因为感到害怕,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敌人,只是凑巧那个敌人是我。” 林一回过神看着伊芙琳。 “不,”他说,“现在是我们。” 因为是玩家,所以我可以选择。”林一上前一步,挡在两人身前,任由各种东西扔在他身上。 他抬起了手。 圣光从他掌心升起,比上一次还要更大,更耀眼。 “如果任由任务这样下去,连选择都没有,那我和NPC有什么区别?” 光芒大涨,笼罩所有人。 众人似乎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但是林一微妙的感知到,他的圣光似乎混了什么别的进来。 他想要找到驱逐,但是那个别的什么光像是在引导他。 带着他划出不一样的轨迹。 耳边似乎听到有人跟他说话,林一不自觉念地跟着了出来:“以圣光之名,启明!” 【系统提示:圣光启明已使用】 【系统提示:圣光启明已习得】 光落下来。 像一整片被铺开的纱,从人群的头顶掠过,停在亚伦倒下的地方。 那具戴着人类面孔的尸体在光里动了一下。 他的表皮在融化。 先是一层薄薄的东西从皮肤表面剥落,然后那层壳下面露出了另一个东西。 一团半透明的、灰黑色的、缓慢蠕动的雾状物。 没有固定形状,一会儿聚拢成人形轮廓,一会儿散开成摊在地面流淌的薄雾。 它还在动,在光里挣扎着,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嘶吼。 烟雾深处有一团幽蓝色的冷光,很小,像一盏快要烧 完的灯在最后跳一下。 像是一个灵魂在彻底消散前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执念。 光芒消散之后,灰雾也消散了。 人群在片刻的寂静后,有声音从角落里挤出来:“真的是圣骑士大人?” “真的是暗影?” “我们,我们被骗了?” “是我们的错!圣骑士大人,请原谅我们!” “对不起!” 林一收了手,转过身:“我不是圣骑士。” 没有人信。 在那些经历过圣光启明的人眼里,这句话毫无说服力。 加文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一张张正在从恐惧转变为愧疚的脸,神色复杂。 他自己也是刚才才知道,林一还能用这一招。 有人跪下了,方向朝着伊芙琳。 “伊芙琳小姐!对不起!” 旁边的几人也跟着弯下腰,然后更多的人弯下腰。 伊芙琳的目光落在那些低下去的头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不用了。”她说。 但人群没有散。 道歉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在弥补什么。 仿佛必须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好受。 伊芙琳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脸,避开那些目光:“我走了。” “你一个人安全吗?”加文下意识说,“我送你。” “一起来吧。”林一看着她,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现在你坐在桌子上吃饭,也会被赞美。” 伊芙琳看着他:“不用。” “那你是真的甘心了吗?”林一问,“这样就够了?” 伊芙琳的步子停住了。 她背对着林一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她的目光和林一的目光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不够又如何?”她问。 林一似乎就在等这句话。 他上前一步,一手抓一个,拉住了伊芙琳和加文的手腕。 加文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要干嘛?” “我们去自动拾取点物资。”林一说。 “拾取物资是干什么?” 加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见过太多次的崩溃:“你又要偷了?!” 林一理直气壮地快步往维尔家走去:“玩家的事,怎么能说偷呢。” 维尔家似乎在准备晚宴。 案板上码着成排的肉和蔬菜,角落的架子上放着几排刚烤好的面包,窗台上搁着两只大的奶油蛋糕,其中一只顶上嵌了一层渍过的浆果,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厨师正背对着门口在切什么,没有注意到有人溜了进来。 林一伸手,抱起那只最大的蛋糕。 “别站着啊,”他压着声音朝后面喊,“随便拿点东西,我们走了!” 加文慌乱地抓了一把桌角的面包。 两三个?也可能是四五个。 他没来得及数。 面包还烫手,他换了好几次才拿稳。 然后一把拽住还没反应过来的伊芙琳的手腕,把她往门口拉。 伊芙琳被他拽着跑出厨房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只原本放在架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到的苹果。 三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踢踏着响。 厨师的喊声从后面追过来:“等等!你们是谁?!这是维尔大人的!” 但是在身后的镇民的解释下,厨师不再追了,反而问:“大人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好给你塑雕像!” 林一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了一句:“不用记住我了,记住伊芙琳就好了!” 51.第 51 章 三人跑出了大门,穿过街面,拐进了一条窄巷。 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巷口的光被两侧的墙壁收窄成一条细线,他们一直跑到巷子深处才停下来。 加文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 伊芙琳气也没喘,好像刚才那段路对她来说只是散步。 林一把蛋糕放在旁边的木箱上。 加文终于把气喘匀了,直起身来:“为什么这么突然跑?” “因为有趣。” 林一说的理所当然。 加文:……他就知道!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远处街上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轻了。 林一转头看伊芙琳:“发泄出来,有没有好多了?” 伊芙琳看着他。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巷子里投下来的斜光里微微亮了一下。 “你真的很奇怪。”她说。 加文靠在墙上缓过来了,把手里那几块面包塞到林一的背包里。 “所以两位,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这话提醒了林一,林一忽然顿住了。 他皱了一下眉,像是刚意识到一件事:“糟了。” “什么糟了?” “还差两个队友。”他掰着手指数,“我,加文,伊芙琳,三个人打魔王可不行,勇者小队最少要五个人。” 加文说:“要不回去问问有没有人愿意跟我们走?” 伊芙琳在两人旁边安静地听着,忽然开口:“目标是打魔王?” 林一点头。 加文怕她有负担,赶紧补了一句:“不想来也可以,不强制。” 伊芙琳继续问:“打魔王会影响我继续研究心火吗?” “完全自由。”林一说,“想干嘛干嘛。” 他拍了拍加文的肩膀,“加文,告诉她勇者小队的活动准则。” 加文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活动准则又是什么?” 他回忆了一下过去几天的经历,试图总结出某条规律。 “……坑蒙拐骗?” 林一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改成搭在他的脖子上,往自己那边带的。 “加文。”他的笑容很核善:“你过来,我们好好谈谈。” 加文被勒得踮了一下脚,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声。 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过儿了一会儿之后,林一拍拍手走回来,脸上恢复了原先的表情:“活动准则就是没有准则。” 伊芙琳看了看加文,又看了看林一,像是在确认这两个人到底靠不靠谱。 但是没有准则,那就更好了。 伊芙琳说:“我还有一个朋友,如果你们顺路的话,我想先跟他聊一下关于心火的事情。” “完全顺路。”林一接得飞快,仿佛生怕慢了,就痛失一个队友。 加文在旁边心想:能不顺路吗?因为根本没有接下来要去哪的目标。 林一顺嘴问了一句:“你那个朋友,也要加入我们勇者小队吗?” 伊芙琳似乎真的思考了。 “可以。” 林一高兴:“太好了,又解决一个队友。” 加文震惊:这也行?! 加文站在两人之间,看着林一脸上那种计划通的表情,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继续运转着。 “那么,”林一说,“向着什么地方出发?” “艾瑟兰忒。”伊芙琳说。 “没错,艾瑟兰忒。”林一点头。 林一显然对那个名字非常陌生,但说得时候显得非常的理所当然。 加文看了看林一,又看了看伊芙琳,沉思了一下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到这样的。 不过。 也不坏。 “走吧。” 三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重新汇入街道上的光里。 夕阳在房檐边缘铺开一层暖金色,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在最前面的林一,头也不回地朝后面挥了一下手。 “出发!” 三人离开后,街道安静了一小会儿。 余晖还挂在屋顶边沿上,把整条街的石板路染成暖金色。 远处有人正在收起摊子,木架被折叠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像一声低低的叹息。 巷口的阴影里,一个人走了出来。 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上,在晚风里微微晃动,但每一根都保持着某种分明的秩序,没有一根凌乱。 他穿着宽松的白衣,赤着脚,脚底踩在石板地上,却没有沾上任何灰。 他的右手握着一根银灰色的细链,链子的另一头拴着一只巴掌大的白色小狐狸。 小狐狸的尾巴蓬松得几乎和身体一样长,此刻正紧紧地贴着躯干,两只耳朵向后压平,它在链子的末端蜷着,身体微微发抖。 “现在可不能让你去捣乱。” 小狐狸更加瑟瑟发抖。 白发男人在巷口站定,目光落在远方那三个正在变小的背影上。 “多么惊人的圣光天赋。”他说:“一遍就能学会圣光启明。” 他举起右手。 掌心里亮起一团光,那光和圣光很像,如果林一在这里,就可以辨认出来这个光,正是刚才混进他的圣光的东西。 圣光从男人掌心浮起来,沿着他的手臂向上攀升,然后散开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朝着四周飞去。 小狐狸在光扩散的那一刻猛地抖了一下。 它的身体缩得更紧了,两只耳朵完全贴在脑后,尾巴卷上来护住腹部,嘴边的胡须在微微颤动,像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压力。 它发出一声很小很轻的呜咽,被白发男人指尖的光盖住了。 光落到了城镇里。 像一个被拉开的罩子,缓慢又无声地覆盖了整座城。 酒馆里,有人正在碰杯。 光从门缝挤进去的时候,那个人杯中的酒液微微晃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门口,没有人。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邻桌那个刚认识的朋友脸上,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太对。 街角,两个正并肩走着的人忽然放慢了脚步。 其中一个偏头看了另一个一眼,那个侧脸的弧度。 明明他们一起走了好多年,但此刻看起来像第一次见。 窗前,一个正在收衣服的人停下动作,低头看着巷子里那个正要拐弯的身影。她以前没觉得那个走路姿势这么奇怪过。 白发男人在巷口站着,看着那些正在发生的变化。 “人类多么有趣。”他说。 他手中的小狐狸又挣了一下,银色的链子在光下闪了闪,没让它挣开。 “一天之前,他们憎恨她。” 白发男人低头看着小狐狸,像在解释给它听,“一天之后,他们为她欢呼,只要有人告诉他们真相,他们就会改变。” 小狐狸的耳朵微微立起来了一点,又落了下去。 “所以问题不是他们会不会犯错。”白发男人说:“问题在于,他们太容易被改变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光在他身侧流转,像一层薄薄的水面倒映着天上的云。 “我只是稍微推了一下。”他说,“他们自己就开始寻找新的敌人了。” 街上,有人正在和邻居对质。 “你的影子不对,人类不可能是这样的影子,你难道是暗影。” “你才有问题,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拉夫。” “望圣光庇护我们,风波尽快了结,往后无灾无难,事事顺心” “圣骑士不要走!” “都是骗子。” “……” 像一团火被点燃之后,风把火星吹向了四面八方。 白发男人没有再往前走,只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正在发生的裂痕。 “人类是不可控的。”他说:“即便给人选择,也只会让世界不断重复错误。” 小狐狸的呜咽声大了一点点,尾音拖了半拍。 白发男人低头看了它一眼,那目光里似乎带着怜悯。 “所以人类不需要选择,”他轻声说,“只要有人替他们做出正确的选择就够了。” 他收回了目光,开始往前走。 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目光穿过他,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白发男人手里的链子轻轻响了一声。 小狐狸在他掌心里蜷缩得更紧了一些,像一个被收拢的线团。 “去艾瑟兰忒?”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兴趣,“那倒是个……有趣的方向。” 他的边缘开始变薄,像纸上的墨痕被水洇开,一点点退进空气里。 最终他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街道上的人仍然在互相质问,互相猜疑。 那些声音越聚越多,像一层正在变得厚重的云,压在所有屋顶的上方。 更远处,前往艾瑟兰忒的路上,林一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朝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加文问。 林一想了想。 “没什么。”他又转回去,“大概是被风吹的。” 52.第 52 章 在加文的一路警惕中,他几乎每隔十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每隔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三人非常顺利地抵达了艾瑟兰忒。 城门比他们想象的低一些,但门洞两侧的砖墙上嵌满了细小的星纹石,在日头底下泛着碎光。 加文站在城门口,看着面前那条宽阔整洁,行人从容不迫的大街,竟然有些恍惚。 “这次没出事?” 林一已经走进去了,头也没回:“出事?什么时候出过事?” 加文追上去:“你倒是有点自觉啊!” 伊芙琳跟在两人身后,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那个嵌在石墙里的星纹徽记,脚步放慢了一瞬。 “这里就是艾瑟兰忒。” 艾瑟兰忒是全大陆最大的魔法学术机构所在地。 拥有最全的星轨研究资和最多的魔法理论家。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就堆出了这座城的模样。 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上画着各种符号和公式,有些还在缓慢转动。 有人在街边的长凳上摊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有人抱着卷轴边走边看,差点撞上灯柱。 林一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追着那些符号和转动的招牌,脖子也跟着转了好几圈,像一只追着光点跑的猫,停下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脑袋。 “这里,跟你们那边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加文说,“这可是艾瑟兰忒,虽然跟王城还是比不了,但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城邦了。” 林一转头看伊芙琳:“所以你朋友是哪位?” “在星穹学园。”伊芙琳说。 加文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星穹学园?那个艾瑟兰忒星穹秘典奥术学园的星穹学园?!” 伊芙琳点头。 林一:“很出名?” “那可是大陆公认第一法师摇篮!”加文的声音还没落下来,“近百年,连王城的第一学院都比不过星穹学园诞生的大魔法师数量!” 林一拍了拍手:“原来如此。那我们去入学吧。” 加文猛地伸手拦住他:“入学什么?!入学什么?!” 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情绪没压住。 “虽然星穹学园不像王城学院那样限制年龄,但是你可是要成为勇者的男人!” 最后那句要成为勇者的男人几乎是喊出来的。 林一恍然大悟:“没错,还是打魔王更风光。” 加文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他决定不深究。 “总而言之。”他按住林一肩膀,转向伊芙琳,“可以把你朋友叫出来吗?我们就不进去了。” 伊芙琳看了他一眼:“真的不进去吗?可以参观。” 加文当然想。 他做梦都想看看星穹学园的图书馆长什么样子、那些悬浮在半空的书架是怎么固定的、传说中那个刻满历代大魔法师名字的回廊是不是真的会在日落时自己亮起来。 但他看了一眼旁边正踮着脚往学园方向张望的林一,果断摇头。 “不用了,”他说,“我们就在这等。” 林一试图开口:“但我觉得。” 加文捂住他的嘴:“你不觉得。” 伊芙琳进了学园大门。 门的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跨进去之后,里面的空间像是被放大了很多倍。 加文透过门缝看见有一条长长的廊道向深处延伸,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光点,像在呼吸。 林一把加文的手从嘴上扒下来:“好了,我们也去带点特产。” 加文的眼神警惕起来:“什么特产?” “艾瑟兰忒最出名的是什么?” 加文下意识回答:“魔法师。” 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不是,你要干嘛?” “就这样决定了。”林一拍手,“绑架,不是,带一个魔法师一起走。” “你刚才绝对说了绑架这两个字。” “绝对没有。” “绑架是绝对不可以的!”加文挡在他前面,“这里是艾瑟兰忒!城墙上全是防卫法阵!你还没碰到人可能就被弹飞了。” 两人在学园门口的石板路上拉拉扯扯的时候,伊芙琳出来了。 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仿佛只是进去一下就出来了。 林一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朋友会隐身?”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好酷!教教我!” 伊芙琳摇了摇头,林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一截。 “他去参加王都法会了。” “已经出发了,我以为还能赶上。” “王都法会?”加文愣了一下,“那个每四年一次的王都星徽大试?” 伊芙琳点头。 加文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你的朋友是魔法师?!” “魔法理论研究专业。”伊芙琳纠正了一下。 但加文已经听不进去了。 四年一次的王都星徽大试,整个国家的所有魔法学院都要选派精英奔赴王城参赛。 能代表星穹学园参加的人,不管是什么专业,都不是普通人。 加文转过头看林一,脸上写满了不用绑架四个大字:“魔法师这不就有了。” 林一握拳:“现在就去王都,去接我们的新队友。” 他转身就跑。 加文和伊芙琳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下。 然后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林一跑出三步,撞上了人。 那人像是从街角转过来的,林一没看清。 他只觉得自己的肩膀碰到了一片衣料,然后对方往后倒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加文已经弯下腰去扶了:“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伊芙琳站在旁边,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瓶,举到那人面前,瓶子里是绿色粘稠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喝吗?只要一枚金币。” 加文腾出一只手按住伊芙琳的手腕:“你抢钱啊!你怎么也开始了!” 而林一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 确切地说,是看着那个人倒下去的位置。 他的肩膀还残留着碰到对方的那一点触感,但那个力度,怎么也不像是能让人栽倒的程度。 他刚才眼前确实没有看到人。 “不可能,”他低声说,“我前面明明是空的。” 那个人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来。 白色的长发被一条细绳束在身后,垂到肩胛骨的位置。 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壁,像膝盖还没完全缓过来。 那件衣服的料子在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银灰色,袖口处缀着几道暗纹,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没什么,”那个人说,“是我没看路。” 他的声音很温和,“你们是不是有急事?先走吧。” 加文的表情更愧疚了。 一个被撞倒的人还在替他们着想,这让他的良心过意不去:“怎么能放你一个人!是我们的错!” 伊芙琳又往前递了一下药剂:“只要一枚金币。” 加文用余光瞪了她一眼。 林一蹲在那个白头发的人面前。 “真的是我撞到的?”林一问。 那人垂下眼,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不是。” 林一强硬的抬起他的头,“你在那个位置,如果我要撞到你,我在走面前的时候就应该看到你了。” 那人没有回答。 林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张脸很好看,表情里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辜。 像一个人被误会了之后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沉默。 但林一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了。 林一这问话一出,加文有些怀疑那个人。 虽然林一有些不靠谱,但是向来坦荡,既然说不是,那应该真的不是, 那么这个人。 而伊芙琳还在试图自荐他的药剂。 白发男人不动声色的挪的离药剂远了一点。 细看下,林一才发现,这个人了不得啊。 这种白发,这种气质,这种剧情。 一定是触发任务了。 林一仅用0.1秒就接受了剧情,自然道:“没错,就是我撞的。” 加文:……浪费 他的怀疑。 加文更自责了。 林一站起来,伸出手,拉了一把那个人:“你叫什么名字?” 加文在一旁尖叫:“这是伤员!你轻点。” 林一低头看了看自己拉着的那只手:“行,还有这个设定。” 他没松手,把那人从地上带起来了。 那人站稳之后,理了一下袖口的暗纹:“叫我洛尔就好。” 他笑了一下。 加文在旁边看着那个笑,心里涌起一股感慨: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林一也在看着那个笑,笑起来真像个好人。 “你打算去哪?”林一问。 “王城,”洛尔说,“你们呢?” 林一看了一眼洛尔袖口那道暗纹,在日光下又闪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林一:“太好了,果然是任务,完全顺路。” 加文似乎愣了一下:“这么巧?” “巧。”林一说,“走吧。” 他转过身,朝来路的方向迈出一步,顺手拉了一下伊芙琳的衣袖让她跟上。 加文还在后面跟洛尔说什么。 “不好意思刚才撞到你。” 洛尔笑了笑说“真的没关系。” 伊芙琳走在林一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 “不确定。” 林一的声音也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但放在眼皮底下比放在看不见的地方安全。” 伊芙琳沉默了一拍,然后她把那瓶绿色药剂收回口袋里。 “那你要不要先喝一口预防一下?” “不用了。” 四人走出了艾瑟兰忒的城门。 夕阳从西边铺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加文走在洛尔旁边,正在说王都法会的事。 洛尔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偶尔侧过脸来对加文笑一下。 走了大约一段时间之后,林一放慢了步子,偏过头来。 “加文,”他说,“所以要从哪走?” 加文被他问得一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伊芙琳。 伊芙琳被他看得也慢了半步,然后转头看洛尔。 洛尔沉默了片刻,伸手朝前面偏左的方向指了一下。 “沿着这条路走,会到维伦威克,穿过维伦威克之后,就是去王城的大道了。” 这几个人,到底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视线尽头出现了一座城镇。 规模不大,城墙很矮,入口处没有守卫。 “这里就是维伦威克?” 洛尔的眼中似乎有过怀念。 “嗯。” 但林一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到一群人正从镇子中心的方向跑过来。 有人在喊“快点快点”。 有人在招呼邻居。 他们聚集在镇中央的广场上,围着一座雕像,那座雕像比人高出一个头,穿着教廷的圣袍,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得圆润了,看不清五官。 林一伸手拽住一个正要往那边跑的人:“你们干嘛呢?” 那人被拽得急停了一下,看林一几人面生,但见他问得认真,还是快速答了一句:“我们要翻新圣子的雕像,大家正在帮忙搬!都忙着呢!” 他说完又要跑。 林一的手没松。 “有任务?”林一的声音一下亮了,“让我来。” 那人上下看了他一眼:“你行吗?” 林一举起胳膊比划了一下:“交给我就行了。” 加文站在旁边,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又来了。 伊芙琳仰着头看那座雕像:“好大。” 洛尔站在几人稍侧边的位置,目光也落在那座雕像上,轻声道:“圣子的雕像啊。” 林一朝他们招手:“一起来啊!谁也不准偷懒!勇者小队没有特权!” 加文叹了口气:“来了。” 他挽起袖子走过去了。 伊芙琳也迈开步子,朝雕像的方向走了一步。 林一满意地看着他们,然后转头看向洛尔。 洛尔的表情顿了一下。 “我也要吗?” 林一毫不犹豫地点头。 53.第 53 章 加文按住林一的肩膀,压低声音:“人家是伤员,你还让人家搬。” 洛尔已经走到雕像旁边了。 把手搭在雕像基座的一侧。 四个人分站四角,一起发力,雕像被从基座上抬起来了。 脚步一步一步往前挪,石板地上留下几个微微发白的新蹭痕。 一直抬到了镇子另一头的雕刻工坊前面。 放下的时候,洛尔最先松了手,然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系统提示:力量+2】 林一原地从地上坐起来,动作像触了电一样快:“还有要搬的吗?都交给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林一像一颗被丢进河里的石头,在镇子里溅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帮这家的石料搬到了那家,又帮那家的石料搬到了更远的那家。 有人喊他搭把手,他去了。 没人喊他,他就自己找。 几乎所有需要出力气的地方都有他的身影,像一架不知疲倦的自动搬运机。 加文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扛着一块比自己还大的石料走过街角的背影,转头跟伊芙琳对视了一眼,自然走向不同的方向。 洛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分头走远,又看了看林一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再看了看自己面前空无一人的广场,有些困惑。 什么情况? 难道是发现了? 哪里露出了破绽? 但是现在,广场上只有他一个人。 风吹过来,把他肩上的头发吹动了一下。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但他很快想明白了。 没有人在意他。 他们走散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林一。 他只是还没有适应他们小队,虽然因为林一聚在一起,但是也会各自散开做自己的事情。 他不知道这应该让他松一口气,还是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过了很长时间,林一终于出现了。 他步伐轻快,虽然袖口上沾着灰,但脸上带着一种愉悦,很明显今天过得不错。 “满了满了,”他对洛尔说,“今天满载而归。”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面一列提示在往下排: 【系统提示:力量+1】 【系统提示:力量+1】 【系统提示:力量+1】 他满意地关上了面板,抬头问:“加文他们呢?” 洛尔指了指左和右两个方向。“那边,和那边。” 话音没落,不远处传来一声脆响。 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撞在石板上裂开了。 林一和洛尔同时转过头去。 广场的北角,阳光落在地上那些碎石上的时候反射出几道细碎的光。 一座新刻到一半的雕像倒在地上,头部已经滚到了两米之外,基座边缘还有一道新鲜的磕痕。 而林一,正好站在那座雕像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在现场,只是单纯路过的林一,一脸懵:“我吗?” 人群跑过来。 伊芙琳默默注视着碎片:“碎了。” 尤其在加文投射过来的目光中:怎么又是你? 林一更是迷茫。 他可以对天发誓,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这是真冤啊。 不知道干嘛去,反正赶过来的洛尔似乎眼睛弯了弯,“怎么了?” 其他镇民赶上来,加文护着两人,注意到一旁站着的洛尔,也伸手拽过来。 摆出防御的姿势。 “你们要干什么?” 镇民越过几人,看向雕像。 最年长的那个,似乎叹了口气,“果然还是留不住吗?” 似乎不是来抓他们的。 加文松了口气。 但是看见林一毫无自觉的凑到年长的那个人身边,问:“什么留不住。” 其他人解释。 “圣子的雕像一直都在损坏。” “据说是魔王毁灭的。” 林一四处看,“魔王?哪有魔王?” 对上洛尔的眼睛,洛尔朝他笑了笑。 最年长的人说:“只是一种猜测,也许只是老化才会这样。” 林一疑惑:“圣子是谁?” 还有比他这个勇者还高调的。 还立了雕像。 小镇居民叽叽喳喳解释,“我们这里当年差点就被暗影全灭了。” “是路过的圣子救了我们,所以我们自愿给圣子树立雕像。” “圣子竟然来过这里。”加文。 伊芙琳:“谁知道呢,没见过。” 林一更加疑惑:“你们都认识?” 加文解释:“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洛尔似乎好奇,眼神闪过探究:“你见过圣子?” 加文讪笑:“没有。” 他悄悄推伊芙琳,“你见过吗?” “没有。”伊芙琳:“但我朋友见过。” 洛尔的笑意更深,眼神越来越深,“原来你们还有见过圣子的朋友。” 林一:“那我们去王城参观一下圣子。” 加文:“不要说得像是参观建筑,而且圣子早就不在了。” 林一:“不在了是什么意思?死了吗?” 加文点点头,“三年前,教廷突然说圣子死了,死在了暗影手里。” 林一似乎昂扬斗志,“很好,我们去打魔王,为无辜惨死的圣子报仇。” 加文:“不过应该不是魔王做的,魔王是在圣子死后才活跃的。” 镇民:“一定是之前魔王害怕圣子,不敢出来,圣子死后才敢出来,要不然怎么解释魔王的传说兴起后,各个地方圣子的雕像都被毁了。” 林一心中魔王的印象跌落谷底,喃喃道:“魔王原来这么弱。” 还是个热衷于毁掉别人雕像的变态。 林一问洛尔,“你见过魔王吗?” 洛尔似乎诧异了一下,“问我吗?当然没有。” 加文:“魔王一直待在暗影王座,也就是人们一直说的魔王城,没人见过有人出来,所以魔王肯定一直还在里面没有出来。” 林一:“有人监视魔王?” 加文:“当然了,不然你以为教廷是摆设?教皇都曾经亲自去过魔王城。” 反正一堆讨论,这一天结束。 在大家深切挽留下,几人留下了。 夜晚。 人群都已经歇下了。 洛尔站在屋外的阴影里,远处镇子的轮廓在月光下铺开成一片暗沉的剪影。 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他曾经的污点之一。 在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后,洛尔没有转头。 突然身后传来声音,“在干嘛?” 他转过身,嘴角已经先于表情弯了起来:“睡不着,随便看看。” 林一:“那正好,我也睡不着。” 林一走到他旁边,站定,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偏过头来看着他:“你觉得这个世界足够真实吗?” 洛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当然是真实的。” 他顿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如果足够真实的话,”林一说,“为什么我觉得你很假?” 洛尔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搭在袖口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就当是玩家的任务直觉吧。”林一补充道。 洛尔沉默了一息。 “因为我不是被你撞倒的?” 林一恍然大悟:“果然是这样!我就说我不可能看错。” 他往前凑了半步,“所以你真的是来给我送任务的?” 洛尔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是啊,只是这个任务很长很长。” “史诗级任务?”林一的眼睛亮了。 洛尔看了一眼远处的镇子轮廓,又收回目光:“也许吧。” 林一追着他问到底是什么任务,但洛尔已经转过身往屋里走了。 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林一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回去了。 他走了之后,原本站着的位置,空气里浮起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停留了几息,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种子一样飘向镇子的各处。 它们落下来的地方,有的人翻了个身,有的人在梦里皱了一下眉。 洛尔站在门后,没有点灯。 他听见外面的光点落进空气里的声音,很细碎,像雨滴落在灰上。 第二天。 加文一睁眼,就看到林一蹲在他床头,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加文的魂差点从嗓子里飞出来:“干嘛干嘛?!” “你去看看伊芙琳醒来没有。” 加文缓过那口气,往窗外看了一眼:“她没出来吗?” “嗯。” 加文沉默了几秒:“那不就是还没起来?你难道想让我直接闯进她的房间?” 林一毫无知觉地点头:“同为NPC,害羞什么。” “想都别想!” 两人出门的时候,正撞上伊芙琳往外走。 她的袖口卷到了手腕以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林一正要开口说“终于出来了,外面出事了。” 伊芙琳已经接上了:“我知道。侵蚀类暗影。” 她侧身让了一下,露出身后门缝里能看到的一小片街道,“已经看过了。” 加文还没完全清醒:“什么暗影?” “你睡糊涂了?”伊芙琳偏头看他,“外面那些不是人了。” 林一靠着门框补了一句:“这种丧尸也是暗影?” “侵蚀类。”伊芙琳说,“可以污染和同化环境以及生物,被污染的生物行动缓慢,但具有传染性。” 当然,人类也是生物的一种。 加文闭上眼睛,又睁开。 重复了三次。 他慢慢消化完这段话,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早上好是真实的。 三人走出藏身处的时候,加文看见了第一具被侵蚀的人。 斜靠在路边的木架旁,皮肤上浮着暗黑色的斑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裂纹。 它还在动,动作很慢,但方向是朝着人的。 下一个是一个小孩。 比加文的腰高不了多少,正在街角跑动,还没有完全被侵蚀,嘴里喊着一句断断续续的“妈妈”。 步子踉跄,脸上的黑色斑点在蔓延。 就在加文想要冲过去的瞬间,那斑点覆盖了最后一点干净的脸颊,小孩的步子彻底停了。 加文的手停在半空中。 “快点想什么办法?”他的声音低下去,自己也不知道在问谁。 54.第 54 章 三人站在街角,被前方那些缓慢移动的身影包围了。 加文的目光扫过整条街,忽然看见了什么。 “洛尔呢?!” 林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洛尔正站在一个屋檐的窄角后面,勉强躲开了最近一具侵蚀者的视线,姿态有些吃力,像是不想被注意到。 林一穿过一段干净的路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绕着他转了一圈:“你没事?” 然后他加了一句,“不愧是任务目标。” 洛尔的表情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扯了一下嘴角:“我是没事,但他们有事。” 众人重新看向那些缓慢移动的身影。 伊芙琳正在检查最靠近的一具侵蚀者,她隔着手帕掰开它的下颚看了一眼内侧,又看了看它指尖的溃烂程度,然后放开了。 “现在还没有明确的方法可以救回被侵蚀的人。”她说。 洛尔的声音从后面飘上来:“传言有一种方法。” 加文转头:“什么方法?” 洛尔的目光在远处那些缓慢移动的身影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只能火烧。” “怎么会?!”加文的声音大的吓人。 “圣光不行吗?”林一问。 “圣光会破坏暗影。”洛尔说,“所以圣光也会杀死他们,你确定要直接杀死他们吗?” 林一沉默了。 旁边有人在喊,声音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在求谁。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留下一地潮湿的沉默。 加文看着街上那些曾经是人的轮廓,又看了一眼洛尔。 “没有别的办法?” 洛尔没有回答。 林一沉默了。 只是NPC而已。 但想起之前跟伊芙琳遇到的事情。 林一劝自己。 只是根据他的游戏经验。 这样绝对是错的。 绝对没有同情NPC。 绝对没有! 洛尔烧了一只感染的兔子示范,火焰烧过的地方,兔子身上感染的黑色斑点地方退却。 但是即便表面的被烧完,兔子还维持原有的行为模式。 加文慌张,林一一下搭在洛尔肩膀上:“这是怎么回事,我的任务目标。” 洛尔似乎有些怜悯,“看来是暗影已经感染到了内脏,已经没办法了,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我们应该早点结束他们的痛苦。” 加文:“不,我不接受。” 伊芙琳往后退。 林一沉思。 洛尔的语气带着诱导:“你不这样觉得吗?传说中的勇者大人”后面那半句话很轻,轻到林一没有听清具体说了什么,只感觉一阵风拂过耳朵。 一片沉默后。 林一忽然开口了:“加文,准备。” 加文一愣:“准备什么?” “火。” “你?!”加文的声音变了调,“你认真的?”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林一说,“拖下去只会更痛苦。” “我不要!”加文往后退了半步,“你让我烧?他们、他们可能还有——” “加文。”林一的声音很平静,“我什么时候犯过错吗?” 虽然这句话很没道理,但是加文奇异的安静下来。 加文沉默了一会儿。 “好。” 他拔出晨星,剑脊上的火光涌上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听你的。” 洛尔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加文剑上燃起的火焰,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剑火移到林一的后背上,然后收回来,垂下了眼眸。 终于要结束了。 他曾经的污点。 错误的人不该再挣扎。 不会再有人救他们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伊芙琳。”林一朝她伸手,“麻醉剂。” 伊芙琳愣了一下:“这个是沉眠蕈药剂,不叫麻醉剂。” “那就是麻醉剂了。”林一接过那只瓶子,没有犹豫,转手扔给了加文。 加文慌乱地接住:“混蛋!你倒是说一声!” “加文,靠你了。” 加文拔开瓶塞,将液体朝最近的人群方向泼洒开。 药液落下的地方,那些缓慢蠕动的身躯像被按住了齿轮一样僵硬了一瞬,然后彻底停住了。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 加文顺着街面往前,手中的瓶子越来越轻,最后只剩底部一层。 还剩两个人没有被药液覆盖的,正朝他缓慢转过来。 “药剂没了!”加文的声音拔高了。 就在最近那具侵蚀者的手指快要碰到加文的肩膀时,一把小刀擦着加文的耳边飞过去,没入其中一人的后颈。 不是要害的位置,刀尖刚好扎进皮肤表层,刀刃上浸着一层颜色诡异的药剂,顺着伤口渗进皮下。 【系统提示:敏捷+1】 林一的手还保持着甩刀的姿势:“注射效果更好,是不是?” 伊芙琳的眼睛亮了:“没错!” 加文的脸色还是白的:“流血了!这可都是人。” 洛尔似乎有些疑惑,“控制住又如何?你们救不了他们。” “那是别人。”林一把伊芙琳推到身前,“我们可是有世界第一药剂师。” 伊芙琳看了看林一,又看了看眼前那些被定住的侵蚀者,缓缓放下捂住嘴的手:“我吗?” 加文:这个世界第一又来了。 “能救吗?” 伊芙琳蹲下来,靠近最近的那一具,重新检查了一遍它的瞳孔和皮肤渗出的液体颜色。 “我试试。”她顿了一下,“也是很好的研究材料。” 加文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要把人当研究材料。” “好久没有切过人了。”伊芙琳说。 “不可以切下来!” 两人的声音渐远,一个在拦,一个已经低头开始检查。 林一收回目光,转向洛尔。 “洛尔。” 洛尔抬起头:“嗯?” 林一看着他。 街上的光线偏斜,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刚好分成两半。 “你记住一句话。” 洛尔心中转过几个念头。 怀疑他? 试探他? 揭穿他? 还是…… “这个世界,”林一站在破碎的圣子雕像面前说,“玩家是无所不能的。” 洛尔愣了一息,然后笑了起来,似乎听到了一个孩子讲了很好笑的笑话。 “无所不能?你是说你是神吗?” “不,我是玩家。” 洛尔的笑意没有完全收住:“不认为自己是神,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你想创造奇迹吗?” 林一摇头:“这不是奇迹,这是大家的选择。” 洛尔的声音低下去:“救了一次,还能救第二次吗?” “他们也不需要我们一直救人。”林一说。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旁边那只运送果酒的木桶上。 桶口封着的细铁箍松了一截,刚好能拆下来。 他蹲下身,把那个铁箍掰下来,在手里掂了一下。 【系统提示:力量+1】 一圈完整的环,尺寸刚好能套进小指。 在商贩堆放木桶的角落随处能捡到。 林一拿起的时候,似乎有光芒不经意闪过。 他把铁环递向洛尔。 “这个是圣骑士加持过的,”林一张口就来,“可以保佑你平安。” 洛尔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铁环。 表面粗糙,边缘还有些毛刺,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加持过的东西。 洛尔的眼中闪过深意,没有接, “真的是保佑我平安的?” 林一盯着他看了几息,直接把铁环塞到他手里。 “绝对真实。” 他的视野边缘,一行字正在缓缓闪动。 【圣光启明已使用 】 洛尔接过铁环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像是接一只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他的手指捏了一下铁环的边缘,感受了一下那个粗糙的触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铁环的手。 “这样的大小,也就能当尾戒了。”他说,“即便是尾戒,也要打磨才行。” 他在旁边的石阶上蹲下来,把铁环的边缘贴着石板面慢慢磨去毛刺。 林一蹲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感觉无趣,站了起来:“我去看看他们研究得怎么样了。” 他走后,洛尔仍然低着头在磨那只铁环。 磨完一圈之后,他停下来,把铁环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表面那层被圣光浸过的微光还在,很浅,像一层刚落上去的霜。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了另一只手。 那一只手上浮着一层白光,和圣光很像,但边缘更暗沉。 白光落下来,像一层膜一样裹住了铁环上的圣光。 铁环表面那层微光挣扎了一下,然后被那层白光包裹了进去,慢慢安静下来。 洛尔把铁环套进尾指。 大小刚好。 “这样才不会伤人。” 他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那只铁环听的。 过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屋前的阴影移到了屋后,久到远处传来的治疗药剂的气味变成了草木燃烧过的余味。 伊芙琳从屋里探出身来,动作疲惫但表情松弛,像是刚做完一件需要耗很大力气的事。 “行了。” 加文像是被那两个字点燃了一样,从角落里冲过去,一间一间确认。 那些被定住的人正在慢慢恢复动作。 先是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眼皮眨了眨,像睡了一觉刚醒来。 “醒了?” “这个也醒了。” “这边。” 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了。 加文蹲在街边,看着一个刚醒来的孩子被母亲抱进怀里,他往后挪了一步,像是不想挡住别人的路。 洛尔站在门内,看着外面的场面,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 “终究还是活下来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明明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以后会变成什么,凭什么相信他们值得被救?就因为你是勇者?”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尾指的铁环上,然后看向街面上那些正在站起来的人们。 他曾经想毁掉这个地方。 这个他曾经犯下过错误的证明。 那些光点散开的时候,他以为一切都会按照他预想的方向走。 抹除和结束。 但结果没有。 他的手指抬起了一瞬。 掌心里那团白光在蓄势,看起来圣洁又温和。 那团光只要轻轻一送,就能让这里变成另一个样子。 但他没有松开。 他的手在门框边上靠了一会儿,然后垂了下去。 有镇民从人群里走出来,朝林一的方向走,脸上带着一种热烈的迫切。 “你们救了这里,我们想给你们立一座雕像。” 塑雕象是什么大陆传统吗? 林一摆摆手:“不用了。” “可是。” 镇民回头看了一眼广场,“原来的位置空着总该有东西放在那里。” “为什么不继续雕圣子的像?”林一问。 镇民沉默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个人开口了,“我们好像……已经记不清圣子的样子了。” “是啊,明明以前记得很清楚的。” “一定是魔王的攻击!可恶的魔王!” “一定是。” 林一听完,转头想找洛尔说话。 但他转过头的时候,洛尔站过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只有门框旁边被踩过的灰,还留着半个脚印的轮廓。 “我的任务目标!” 55.第 55 章 加文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置:“他走了?” “大概吧。” 从屋里出来的第一个人是个中年女人。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被侵蚀过的痕迹,靠近下颌的地方有一小块浅色的斑痕,像是皮肤刚长回来的颜色。 她走到伊芙琳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该说什么。 然后她跪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救了我们的人。” 伊芙琳低头看着她。 那个中年女人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谢谢你。” 伊芙琳的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发缝上,看了好几息,似乎有些走神,然后才开口:“不用。” 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记住的事。 但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时候,指节弯了一点点。 旁边又有人走过来。 他们站在伊芙琳的周围。 没有靠得太近,像是怕她不习惯。 每个人都在道谢。 伊芙琳站在那里,被那些话包围着。 有一瞬间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找林一还是加文,或者只是找一张她认识的脸。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地。 她想起了另一群人。 那些人在另一个城镇,向她扔过东西,喊过她暗影,用目光刺她的后背。 他们在她身后聚集过,也在她前面堵过路。 她也会被感谢吗? 她想,这些话是真的吗。 然后又想,上一次那些,应该也是真的吧。 她抬脚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把自己从人群正中间移出来。 “不用了。”她说。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听起来更加坚定。 她抬起头,朝林一和加文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们走吧。” 三人走出了维伦威克的镇口。 身后的镇民还在热烈地讨论着。 “立什么雕像?” “放在哪里?” “要不要刻名字?” 声音越飘越远。 镇口的灰墙上,新刷上去的白色涂料还没有全干。 三人沿着大道往前走,大道两侧的田野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动,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翻页。 远处,王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 站在城门外面能分辨出塔楼和城墙的轮廓,然后是城门上方那面巨大的徽旗。旗帜在风里翻动着,上面绣的星纹在落日前泛着最后一层光。 进城门的时候没有遇到盘查。 守城的卫兵看都没看,就放他们过去了。 门洞比城门的宽度窄了一大截,两侧的墙面上嵌着两排已经熄灭的灯盏,灯盏下面有黑色的烟痕。 加文深深的怀疑:王城守卫这么松懈? 王城里面比林一想象的要大。 街道比艾瑟兰忒宽,也比艾瑟兰忒吵。 马车轮子在石板地上碾出连贯的声响,两旁的店铺还没全打烊,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收摊,有人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跟楼下的人说话。 加文在人群中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一根灯柱上挂着的指示牌上,上面写着。 第一学院:向东两里。 “在那。”林一指了个方向。 加文越看越觉得像个陷阱,怎么正好一进来就有指示牌。 但是顺着林一指的方向看了看。 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拐过去之后能看见一片比周围建筑更高的屋顶,有几座塔楼从屋顶之间探出头来。 “还挺近。”林一说。 加文陷入了深深的怀疑:“真的是第一学院?” 伊芙琳点头,“是第一学院。” 加文还是不敢相信。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去第一学院?” “你们也是来看王都法会的吧?”旁边一个路过的人接了一句,像是听到了加文的话。 “最近来的人都是为了这个,我们都习惯了。” 他指了指前方的路,“路标也是新放的,省的一直被问路。” 他走的时候又补了一句:“晚上不可以进第一学院参观,明天再去吧。” 说完那人摆了一下手走了,步伐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林一:原来如此。 他们走到第一学院门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学院的大门紧闭着,铁栅栏后面是一片宽阔的石板广场,再往里是一排排亮着灯的窗。 门口没有人进出。 林一扶着铁栅栏往里看了一会儿。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揉皱的纸。 那是伊芙琳在艾瑟兰忒时随手撕下的王都法会日程公告,上面写着:参赛者需于第一学院内统一住宿,法会期间不得擅自外出。 林一把纸收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在围墙底下仰头看了一圈。 然后他沿着围墙开始走了。 “你干嘛?”加文问。 “找找有没有缺口。” “不可能有的,”加文说,“这是第一学院。” “万一呢。” 走了大半圈,没有缺口。 围墙完整得像一条画出来的线。 林一停在原处,看了看墙的高度,又看了看墙头那一排金属丝。 “那就翻。”他说。 加文沉默了两秒。 他在心里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的过程不算太长,因为林一已经开始助跑了。 “等等!”加文压低声音,“我们白天从正门进来不好吗。” 林一:“才不要,你那是浪费时间。” 加文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浪费时间? 到底是谁在害他们! 林一仰着头数砖缝,数到第十五层的时候脖子酸了,低头揉了一下后颈。 “也不是很高。” “你认真的吗?” 加文压着声音,整个人贴着墙根蹲着,像一只随时准备弹射出去的猫。 “这墙至少三丈。” “那是你矮。” “我哪里矮了?!” 伊芙琳蹲在两人中间,偏头看了一眼墙头。那里嵌着一排很细的金属丝,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蓝紫色光泽。 “上面有法阵。”她说,“触碰到就会报警。” 加文的动作瞬间凝固了:“你怎么不早说?!” “你们没有问。” 林一凑近了看那排金属丝,眯着眼睛研究了一会儿:“能解吗?” “能。”伊芙琳从口袋里摸出两只小瓶,瓶里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这个可以暂时遮蔽法阵的感应。” “暂时是多久?” “五分钟。” 加文已经把头埋进膝盖里了。 “五分钟够干什么的。” “够翻墙。”林一说。 “翻进去然后呢?” “然后再说。” 加文抬起头,看了林一一眼。 月光落在林一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的清楚,完全就是:我觉得没问题。 加文把剑在腰间重新固定了一下,站起来。 “行吧。” 伊芙琳已经蹲在墙根底下,开始往墙上涂抹药剂。 她的手指按着瓶口,让液体沿着指尖流下去,再均匀地涂在砖面上。 药剂的颜色渗进石缝里,像水□□透的泥土吞进去一样,没留下什么痕迹,只让那一小片墙面微微暗了一层。 “好了。” 伊芙琳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墙顶的方向。 “只有五分钟。” 加文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然后退了两步,助跑。 他在墙面上踩了两脚,手指扣住砖缝往上攀,很快就翻了上去。 他趴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 墙内是一排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再往里是一条石板路,路上没有人。 “没问题。” 他朝下面比了个手势。 林一拍了拍伊芙琳的肩膀:“我托你上去?” 伊芙琳摇了摇头。 她退后一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带钩的细绳,甩了两圈,钩子精准地搭上了墙顶边缘。 她拽了拽绳子,确认挂稳了,然后像一只安安静静的猫一样攀了上去。 动作不快,但是衣料摩擦墙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林一仰头看着她爬上去的背影,顿了一拍。 “这绳哪来的?” 加文趴在墙头压着声音回了一句:“她刚才问我要不要的,我说不用。” “所以你是那个需要被托上去的。” “我能翻上来!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用绳。” “好了快上来。” 伊芙琳已经在墙头蹲好了。 林一不再争论。 他退了几步,助跑,起跳。 够到了加文伸下来的手。 加文拉着他的手腕往上一提,林一的膝盖磕在墙顶边缘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痛。” “你撞到砖缝了?” “是法阵的边缘,”伊芙琳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过了两分钟。” 三人从墙头往下翻。 加文先落下去,踩在灌木旁边的泥土上,接住了林一递过来的背包,然后伸手虚扶了一下伊芙琳的肩膀,让她在落地的时候没踩滑。 三人贴在墙根下蹲着,安静了三息。 没有人过来,没有警报响。 远处有一盏路灯亮着,灯下什么也没有。 加文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白雾。 “然后呢?” 林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学院内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些建筑的轮廓在月光下叠在一起,像一本合上的书。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找个人问问路。” 加文跟上他的步子,侧着身从一排灌木旁边挤过去:“问路?这个点?” “总会有人没睡。” “如果有人问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就说我们是走正门进来的。” “谁会信啊?!” 伊芙琳走在最后,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塔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一扇窗户的灯光闪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脚步。 三人的影子在石板地上拉长又缩短,掠过一排排紧闭的窗棂和未亮的灯。 第一学院的第一夜,就这样开始了。 56.第 56 章 几人翻过墙头之后,落在了一片修剪整齐的矮灌木后面。 加文蹲在最前面,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确定没有人靠近,才朝后面招了招手。 “现在往哪走?”他压低声音问。 林一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扫过前方那些在月光下沉默的建筑轮廓。 “先转转。”他说,“看看哪栋楼亮着灯。” “转转?”加文的声音挤在喉咙里,“你说转转?我们可是偷翻进来的,你倒是有点自觉啊!” “不然呢?你认识路?” 加文不认识。 他闭嘴了。 三人在石板路上沿着一排廊柱的阴影往前走。 第一学院的布局比他们想象中的整齐。 主路笔直,左右两侧的辅路规整地划分成不同的区域,每一栋建筑前都有一块小石碑刻着名字。 月光不够亮,伊芙琳蹲下看了两块之后辨认出:“这边是教学楼区,这边是图书馆。” “图书馆。”林一脚步已经转了方向,“先去看一眼。” 图书馆的门没锁。 推开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被人仔细上过油。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的书脊在暗处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有夜灯嵌在书架的侧柱上,光很薄,刚好够看清书名。 林一走在书架之间,指尖滑过那些书脊。 有些是皮面的,有些是金属封皮,其中一本金属书脊上刻着一道极细的星纹,和他的系统面板上偶尔闪过的纹路有点像。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头也不回地说,“这里的书比艾瑟兰忒的整齐。” “那是你没看过艾瑟兰忒的禁书区。”伊芙琳蹲在另一排书架前面,翻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 加文没有动。 他在门口靠着,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在走廊两端来回扫。 “你们快点,我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这么大的学院,总该有人值夜。” 他说到一半,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鞋底踩在石板地上那种步伐声。 加文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朝林一和伊芙琳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不要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一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排书脊上,没有动。 他手里还捏着一本书,维持着刚才翻开的姿势。 伊芙琳已经把旧书合上了,整个人缩进书架之间的阴影里,像一片贴在暗处的纸。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经过,径直走了过去。 巡逻的靴声从近到远,慢慢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加文贴着门框的阴影呼出一口气:“走了。” “走吧。”林一说,“换个地方。” 他们从图书馆侧门出去,穿过一条露天连廊,误入了训练场。 比露天更大的训练场,有高高的顶棚,四周刻满了加固符文,地面是磨砂质地的石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 墙角的架子上排着一列训练用的木剑和护具。 林一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符文,然后抬头看了看训练场中央地面上的几道痕迹。 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边缘还有细碎的裂纹。 “这里,”他说,“肯定有人打架。” “这叫对抗训练。”加文纠正他,“学院里很正常的。” “那我们也来一次。”林一已经站到场地中央了,“加文,跟我打。” 加文后退了一步:“我不跟你打。” “为什么?” “因为你拿菜刀。” “我没有拿菜刀。” “你口袋里那把是不是?” 林一摸了一下口袋,手拿出来的时候带了半把菜刀的柄。 加文叹了口气。 穿过训练场之后,他们误闯进了食堂后厨。 里面没有亮灯,但灶台还残留着余温,案板上散落着几颗没用完的土豆。 伊芙琳把土豆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加文蹲在后门旁放哨,林一从灶台旁边的柜子里翻出半罐蜂蜜,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把罐子放了回去。 走出食堂的时候,林一叼着一块不知从哪顺来的面饼,含糊地问:“刚才那段算体验生活吗?” 加文不想回答。 他们绕到一栋矮楼的背面时,听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墙。 加文让两人停住,自己先拐过墙角看了一眼。 一个穿黑色长袍的年轻人正靠着墙蹲着,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呼吸。 他面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几枚碎裂的陶片,边缘泛着残余的魔法蓝光。 像是什么魔法的载体刚被打碎了。 那人抬头的一瞬间,林一看到他的脸。 鼻梁上架着一副被撞歪了的圆框眼镜,镜片有一边裂了一道细纹,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像是刚磕碰过。 “阿尔伯特?”伊芙琳的声音从林一身后探出来。 那个年轻人缓缓转头。 他看清伊芙琳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瞬间难以置信。 像是在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伊芙琳?” 阿尔伯特把眼镜扶正了一点,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你怎么来了?” “来王都法会找你。”伊芙琳说,“你提前走了。” 阿尔伯特的目光从伊芙琳身上移到她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背着剑,一个嘴里叼着半块面饼。 阿尔伯特目光里困惑的成分又加重了一层。 “他们是?” “勇者小队的。”伊芙琳说,“说来话长。” “你先说你怎么在这里。” 林一问,语气自然地像是熟人。 阿尔伯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些碎陶片,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做实验。被发现了。” “被谁发现了?” “第一学院的人。”他顿了一下,“他们说我们这些外来的人,不能用他们学校的东西做实验,这是不守规矩的,让我收拾东西走,我说我不走,他们就把东西砸了。” 加文忽然蹲了下来,看着地上那些碎陶片,又看了看阿尔伯特额角的擦伤。 “你身上有伤。” “只是刚才不小心撞到墙上的。” 加 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被砸碎的陶片,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阿尔伯特从地上拉了一下。 阿尔伯特借力站起来的时候,脚在碎陶片上踩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加文。”伊芙琳介绍,“这是林一。” “你们好。”阿尔伯特说。 “你刚才说的实验,”林一问,“跟魔法有关?”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那张带着擦伤的脸上瞬间浮起一种兴趣。 “有关,是我关于魔力回路变通路径的研究。” 林一点了点头,像是完全听懂了。 加文有些狐疑的看着林一。 林一长知识了? 他竟然听懂了? 林一自然的走到伊芙琳身边,在旁边小声问伊芙琳:“他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研究不用自己的魔力也能施法的办法。” “还有这种办法?” “他不知道怎么施法。”伊芙琳说,“但他知道魔法为什么能施放。” 林一眼中跃跃欲试。 “那不就是外挂。” 突然走廊那头传来更多脚步声。 三个穿着第一学院制服的学生从拐角那边转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高个子,发色偏浅,下巴线条分明,胸前的校徽在昏暗中泛着铜色的光。 他停住脚步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阿尔伯特身上,然后移到林一、加文和伊芙琳的身上,看了一圈。 “你还在。”那个人说,“不是说好了让你走?” “我没有答应。” “你留在这里也没有用。” “你那些理论值有什么用?你连一个照明术都放不出来。” 阿尔伯特推了一下镜框:“照明术的原理是……” “停。”高个子抬手拦了一下,“我不需要听你讲那些原理,星穹学园也真是没落了,竟然找了一个不会魔法的人做代表,来参加王都法会,你还是快点滚回去吧。” “你们这种连魔法都不会的人,没有踏足第一学院的资格。” 阿尔伯特:“那可不行,我可是代表了星穹学园。” “代表星穹学园有什么用,你这种连魔法都不会的人就是参加王都法会也就是凑数的。” 林一越听越迷糊,看向伊芙琳,指着阿尔伯特。 “这个是你朋友?” 伊芙琳点点头。 林一又指了指阿尔伯特,“魔法师?” 伊芙琳停顿了一下,又坚定点头。 林一挡在阿尔伯特面前,“这可是我们的魔法师。” 加文震惊的看着他们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不会魔法都能自称魔法师吗?这个世界怎么了?只有他一个正常人吗? 但是。 林一好像也不是勇者,但是一直自称勇者。 很好,一点问题也没了。 高个子看着林一,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 “外校的?” “路过。” “第一学院不欢迎路过的人。” “那我们自己欢迎我们自己。” 林一咬掉最后一口面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要打吗?快一点。” 57.第 57 章 高个子的表情变了。 然后他抬手。 一道风刃擦着林一的耳边飞过去,切断了走廊侧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框的挂钩。 画框歪了,在墙上斜斜地挂着。 加文已经拔剑了。 晨星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亮起的时候,对面三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瞬。 “我说了,”林一站直了,“快一点。” 第一道风刃飞出去之后,走廊里的安静维持了不到两息。 对面的高个子收回手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林一,而是落在加文手里那柄正在泛光的剑上。 “那把剑上面刻的法阵痕迹。”他认出来了,“你是教廷的?” “我是路过的。”加文说。 剑锋横在身前,脚步已经错开了一个防御距离。 高个子的笑容淡了一点:“你知不知道在第一学院拔剑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有一次机会,把刚才你认为的我赢不了收回去。” 加文偏头看了一眼阿尔伯特,“你说话,打不打。” 阿尔伯特站在后面,推了一下镜框。 那面被撞出裂痕的镜片在昏暗里闪着细碎的光。 “打。”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在那些碎陶片的边缘,还剩一根完好的木棍。大概小臂长,表面粗糙,像是从某个实验架上随手拆下来的。 “你就用这个?”对面一个学生笑了一声。 阿尔伯特没有回答。 战斗开始的瞬间,高个子先动了。 他左手画了一个半圈,三道风刃连续切向加文的方向。 加文侧身闪开第一道,用剑格挡第二道,第三道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在身后的墙上留下一道白痕。 加文借势往前压了一步,高个子后退躲开了晨星的剑尖,但退完后踩到了背后的墙根下,没再动了。 场面上变成了僵持。 加文封住了高个子的走位,但对方毕竟是在第一学院受过正规训练的人,风刃的节奏很快,加文要应付攻击又不能真的下狠手,几次突进都被挡了回来。 “左边那个在准备束缚术。”阿尔伯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手势前两段有蓄力停顿,预计三秒后释放,那个吃饼的,你右手边两步的位置有块松动的地砖,踩上去可以打断他。” “我的名字是林一。” 林一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往那个方向踏了一步。 他脚下的石板在落力时发出一声空心响,正准备束缚术的那个学生手顿了一下,节奏被打乱了。 “风刃的轨迹是直线。”阿尔伯特继续说,声音已经离战场很近。 他没有躲远,他站在几根柱子中间的空隙里,目光追着高个子的手势,语速比刚才更快,“他的魔力消耗在加大,预计下一轮风力会减三成。” “你说这么多,”林一在躲开另一道风刃的间隙回头看他,“能不能换个方向帮忙?” 阿尔伯特想了一下。 然后他握着手里的木棍,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快,目标明确。 不是高个子,而是那根在教学楼廊柱之间牵拉宣示栏的红色警戒线,横在两排柱子之间。 阿尔伯特弯腰从其中一根柱子上扯下了那截细绳,绕着旁边一根柱子拉了一圈,打结,然后跨回廊柱之间。 红绳被他拉紧,高度大约在人膝盖位置。 加文朝他喊:“你干嘛呢?!” “示栏撤线,”阿尔伯特头也不回地答,“自然垂落在三号柱基底部的系环上,刚才经过的时候我确认过接头朝向,现在它可以作为临时绊索,他大举施放魔法时习惯左脚先动。” 话音落地,高个子正朝加文推出一道范围更广的气流,他迈出一步的同时,左脚被那根矮绳绊住了,动作停滞了半步。 时间不长,大约半息,但加文已经抓住了这个空隙,剑背拍在他的手臂上,他手腕一麻,风刃轨迹偏了。 那面墙上又多了一道白痕。 另一个学生见状想从侧面绕过来帮忙,但他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伊芙琳不知什么时候,绕到那根被加文避开的风刃击断的挂画下,在挂画周围洒了一圈药剂。 淡灰色的粉粒在空气中散开,那个学生刚踏进范围就被药剂影响到,动作慢了半拍,差点摔倒。 画框边缘碰撞时发出细碎的声响,碎片嵌入松散的地砖中,黏剂定型后连成了一片颗粒状的地面。 那学生踩上去脚下一滑,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撞在门框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高个子退到了走廊中段,扶着墙喘气。 风刃的轨迹已经乱了。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手掌按在墙面上,指尖微微发颤。 他看着面前这几个人。 加文的剑还没收,阿尔伯特手里握着那根红绳扯出来的结,伊芙琳站在药剂的范围边缘,林一站在走廊尽头,正好拦住了去路。 “你们是谁?”他问。 “路过。”林一说,“只不过我朋友被你们砸了东西。” 高个子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扶着墙的手,站直了身体,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 “走。” 那三个学生沿着走廊的另一端离开了。 脚步声从快到慢,然后在拐角处彻底消失了。 “这就走了?没有掉落奖励?”林一伸出手,试图拦住一个任务奖励。 加文按住他的手,“这可是第一学院,安分点。” 走廊里安静下来。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红绳,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陶片。 “谢谢。”他说。 林一揽住阿尔伯特的肩膀,“都是队友,客气什么。” 阿尔伯特的眼神弥漫上迷茫,看向伊芙琳。 “这就是我为你找的队友,以后我们可以继续做实验。”伊芙琳说。 阿尔伯特:“所以你就这么把我卖了?” 伊芙琳不置可否。 林一:“这可不是卖了,这可是勇者小队的伟大事业,是不是啊,加文?” 加文露出尴尬的微笑,“是,是。” 天哪,竟然在星穹学园的人面前承认是勇者小队了,一定会被揭穿的。 阿尔伯特:“原来我们是勇者小队。” 阿尔伯特看向林一,“那你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勇者大人了。” 林一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说:“是我。” 阿尔伯特伸出手,“那请多指教,勇者大人。” 加文捂住脸。 这个世界,真的只有他一个正常人吗? 晚上,几人跟阿尔伯特一起去了他的宿舍。 得益于第一学院的财大气粗,就连阿尔伯特这种参赛者都有独立的房间。 天刚亮的时候,有人敲响了学院主楼的那扇门。 好几个人一起来的。 走在前面的是昨天走廊里那个高个子,他换了一身整洁的制服,胸前的校徽重新别正了,表情也换了一种。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学院执事,手里托着一只薄木板夹,夹子上夹着一页纸。 “什么情况?”加文从后门探出半个头。 “被举报了。”阿尔伯特瞬间读懂了情况,“应该是他们。” 举报的内容写得很完整。 【外校人员擅闯学院、破坏公共设施、对在校学生动手、私闯夜间禁闭区。】 最后一条是假的,但加了上去,显得更严重。 执事念完那页纸上的内容之后抬起眼,目光在几人身上停了一会儿。 “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加文张了张嘴。 他想说是:对方先动手的。 但看了一眼那页纸上列着的条目,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像也没问题。 林一蹲在台阶上,听完之后站了起来。“是我们干的。” 执事看了他一眼,用笔在那页纸的边缘画了一道。 “那请跟我来,院长要见你们。” 院长办公室在主楼四层,门是开着的。 里面的桌面上摊着几页翻开的文件,旁边搁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茶。 第一学院的院长坐在桌子后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袍,正在一页纸上写着什么。 他对面还坐着一个老人,正无聊的转着杯子。 林一他们进来的时候,阿尔伯特对着对面的老人喊了一句。 “校长。” 林一看向对面的老人,“你就是第一学院的校长?” 对面的老人摇头,“我可不是,我是星穹学园的校长芬利恩,至于第一学院的校长。” 芬利恩扬了扬下巴,指向头发花白的老人。 第一学院的校长加雷斯已经面色很不好。 加雷斯:“就是你们翻墙进来,还破坏校规?” “嗯。”林一没有否认。 芬利恩饶有兴致的问:“为什么?” “来找朋友。” “找到了吗?” “找到了。”林一偏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 芬利恩靠回椅背上,“是小伯特啊。” 加雷斯指着林一等人。 “你们干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跟学生动手还破坏公物,竟然还闯入禁闭区,按校规就应该把人扣下,交给教廷处理。” “你们被逮捕了。” 58.第 58 章 加文一下慌了,“校长大人,别别别,我们真的只是随便看看,能不能从轻处理一下。” 加雷斯:“你们这种连魔法都不会的人,本来就不该进第一学院,第一学院招收的可都是天才!” 林一:“我们有魔法师。” 阿尔伯特举手:“我是魔法师。” 加雷斯:“连魔法都不能释放,只能研究理论的人也能叫魔法师?” 芬利恩手指在桌子上画了魔法阵,光芒闪过,加雷斯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加雷斯瞪着芬利恩。 芬利恩转过头,当没看到。 “虽然如此,但是你们中间有人。”芬利恩说着,目光落在阿尔伯特身上,“写过一篇关于魔力回路变通路径的论文,还是有很大贡献的。” 阿尔伯特:“但是这篇论文投到学报之后,审了三轮,被驳回了三轮,三轮的批语都是:理论太超前,不符合现有体系。” 芬利恩没有否认:“那是我的批语。” 阿尔伯特抬起了头看向芬利恩。 “校长,为什么?” 芬利恩拿出一份文件,封面已经翻得微卷。 “那篇论文我读了很多遍,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你推导出了一种不需要自己的魔力也能释放法术的路径,这种路径的前半段是可行的,但是后半段我推不通。” 芬利恩把文件往桌子中央推了推:“你可以走了,这件事我不追究。” 加文一愣:“就这么放了?那那位校长呢?” 加文的目光飘移到正牌第一学院的校长身上。 这位校长现在还在跟自己身上的魔法做斗争。 而不能说话。 听到芬利恩直接让他们走了,更是着急的比划了起来。 芬利恩挡住加雷斯,面不改色。 “这里有人吗?” 林一毫不犹豫:“没人。” 加文:……认真的吗? 加雷斯更加生气的想要上前,但是被芬利恩按住。 “还不走?” 林一拉着魂不守舍的阿尔伯特离开了。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之后,四人穿过广场,走在通往正门的长廊上。 晨光从廊柱之间斜切进来,在石板地面上留下一排整齐的光块。 加文走在队伍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主楼的方向,确认没有人跟出来,才松了口气。 结果这口气刚松,就看到林一凑到阿尔伯特面前。 “走吧,队友,我们一起去打魔王。” 加文这口气差点没上来。 打什么魔王啊! 这是应该对刚认识的人说的吗。 阿尔伯特已经收拾好了心情,看起来很平静。 “嗯。”阿尔伯特推了一下镜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比赛之后。”阿尔伯特说,“我代表星穹学园参加王都法会。如果现在走了,学园那边会被记缺赛,我不能让学园因为我被记缺。” “王都法会比多久?” “前后五天,第一天是开幕式和笔试,第二天到第四天是三轮对决,第五天是决赛和闭幕。” “五天,”林一在心里数了一下,“那不算太久。” “五天。”伊芙琳:“这五天我们要住在哪?” 沉默持续了一段路。 最后还是伊芙琳继续开了口:“我可以去卖药剂。” “你上次卖药剂卖出了什么结果?”林一问。 “不卖了。” “那怎么办?” “你们可以暂时住在我租的工坊里。”阿尔伯特说,“离学院不远,就是小了点。” “小是多少?” “一个房间,两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四个人?” “我住第一学院这边,你们三个人,谁可以打地铺?” 加文心累的看着这几个人,自然的问答。 “问题不是谁打地铺的问题,”加文看了他一眼,“是五个人挤一个房间的问题……不对,是为什么你们没有危机感,我们可是差点被送到教廷。” 林一侧头看向加文,“所以呢?我们会被净化?” 加文:“不要说得我们像是什么暗影!” “既然这样,那你打地铺吧。”林一接了一句。 “怎么又说回地铺了,不对,为什么我要打地铺?” 伊芙琳接了一句:“我打地铺也可以。” 加文看看伊芙琳,他还是有点骑士道精神的。 “我打地铺。”加文指了指林一,“那你呢?” 林一:“玩家不需要睡眠。” 加文一下被噎住了。 这很林一。 他们走到学院大门附近的时候,阿尔伯特指了另一个方向:“工坊在那边,我先带你们去看一眼。” 他说着,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翻到半旧的小册子递给林一:“这是王都法会的流程说明,你们可以先看看。” 林一接过来翻了两页。 册子不大,封面印着一枚星纹徽记,里面是手写的字,字迹工整到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理论考核,范围包括魔力基础、魔法史、符文解析,占总分三成。 实战环节总共有三轮。 第一轮是抽签对决,采取一对一模式。 允许使用任何非禁忌类法术与道具,可以携带不超过三件的辅助器具。 第二轮是三人组队对抗。 可邀请外校人员作为助手,但助手不得独立施法。 每人限带一件辅助器具。 第三轮是自由对抗,无限制。 参赛者可与任意数量帮手组队,但最终评分只根据参赛者本人的表现判定。 林一的目光在可邀请外校人员作为助手那一行停了一下。 “可以邀请外校人员当助手?” “是的,但不能独立施法。”阿尔伯特接过话。 林一举手:“我要去。” 加文按住林一,“别闹了,阿尔伯特肯定找好了队友,我们就观战就好。” 阿尔伯特:“没有队友。” 加文震惊的瞪着阿尔伯特,“后天比赛,你连队友也没有?” 伊芙琳:“一定是因为其他人太弱了,入不了阿尔伯特的眼。” 就在这时。 听到几个路过的人说。 “要不要让其他人带一下我们去参赛现场,可以作为助手参加。” “现在人都满了吧。” “听说星穹学园的还在找队友,找他肯定没问题。” “才不要,他连魔法都放不出来,肯定会输,一轮游很丢人的。” “……” 加文听着这些议论,看向伊芙琳:“你认真的吗?” 阿尔伯特扶了一下眼镜:“反正就是这样,到时候我施法,你们帮忙,但不允许你们自己放法术。” “那也可以。”林一拍了拍伊芙琳的肩膀,“这可是我们勇者小队的药剂师,你要毒谁都可以。” 伊芙琳点头,“我会加油的。” “可以。”阿尔伯特点头,“但药剂不能直接对参赛者使用,只能使用在辅助器具或环境中。” 林一又拍了拍加文的肩膀“这可是我们勇者小队的骑士,说谁砍谁。” 加文:“我好像不是这个角色。” “严格来说,”阿尔伯特看了加文的剑一眼,“如果你用剑砍人算作辅助攻击,在规则允许 范围内。” “学院法会允许用剑砍人?” “理论上是允许的,实际上。”阿尔伯特想了一下,“往年确实没有人带剑上场过。” “那今年有了。” 林一把册子合上,收进口袋。 “所以第二轮我们就能直接上场。” “理论上是这样。” 林一:“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们没来,你要怎么办?” 阿尔伯特说,“我本来计划在比赛前在城里找一个临时帮手,但还没找到。” 他停在工坊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 门推开时发出一阵像是很久没开的响动。 里面确实不大,一张桌子上堆着书和纸卷,另一张桌子上放着几只器皿和半根蜡烛,墙角有一张窄床,被褥叠得整齐。 “现在找到了。”林一走进去,环顾了一圈,“我们就是你的助手。”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握着钥匙,顿了一拍。 “你们真的愿意?” 林一点头,“参与世界的所有事情,我都愿意。” 阿尔伯特:“真有……活力。” 加文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其实想说的是作死,是不是。 “那欢迎。” 阿尔伯特把钥匙从门锁里拔出来,搁进门框旁边的小钩子上。 决定帮忙之后,第二天一早,林一等人就开始了他的赛前准备。 “你第一轮需要什么?”林一坐在那张空出来的桌子上晃着腿问。 “需要实战。”阿尔伯特说。 他正在往一块黑板上写什么东西。 “我的理论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我从来没有在实战中用过这些理论。” “你昨天打的那场不算吗?” “那场严格来说是我在被人打,虽然最后赢了,但我并没有用魔法攻击。”阿尔伯特头也不回地说, “那你今天可以练攻击。” “谁跟我打?” 加文靠着墙,抱着剑。 “我。” 阿尔伯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抱着的剑。 “你会施法吗?” “不会。” “那你怎么攻击?” “我用剑。” “剑是近战。” “嗯。” “第一轮抽签对决,我的对手大概率会选远程施法,如果我只能近战,我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加文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林一:“你想想办法。” “你对付远程施法,需要的东西很简单。” 林一蹲在桌子边上,翻了一下阿尔伯特桌上的书堆,从里面抽出一本关于风系法术的书,翻了几页。 “能跑就行。” “能跑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能跑到他面前。”林一说,“对方放法术需要吟唱和手势,你在他吟唱的时候冲上去,打断他。” “我不会施法。” “你不需要施法。”林一把书扔回去,“你只需要跑。” “然后呢?” “然后你手里有什么用什么,书?魔杖?还是面包?” “魔杖也可以打人?”阿尔伯特的眼睛慢慢变亮,似乎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 林一肯定,“当然了,魔杖不就是用来打人的。” 伊芙琳若有所思,“原来魔杖也可以打人,那药剂瓶呢?” 林一同样肯定,“药剂瓶当然也可以,除了药剂瓶,还有锅,只要你举得起,万物都可抛。” 加文看着两人仿佛悟了的表情,瞬间不好了。 “你不要瞎教啊!” 明天的对手,先为你们祈祷。 59.第 59 章 于是那天下午,工坊前面的空地上,展开了第一轮实战演练。 加文模拟远程施法者,站在十步之外,用石子代替法术往阿尔伯特身上扔。 阿尔伯特闪避、冲刺、拉近距离。 在加文装模作样地‘吟唱’到一半时,近身,用魔杖的尾端敲在了加文的手腕上。 “疼。”加文甩了甩手。 “你被我敲到的时候,你的法术还没放出来。” “我知道,但这不代表我不疼。” 伊芙琳在旁边配药剂,偶尔抬头看一眼,记下几笔数据,又低头继续研磨。 林一坐在工坊门槛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阿尔伯特旁边:“再来一遍。这次你不只是跑,你要在跑的同时,看对方的习惯动作。” “什么习惯动作?” “比如他吟唱的时候会先抬左手还是右手,会向前迈步还是后退。”林一说,“你找到那个规律,就能提前做出判断。” 阿尔伯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重新面对加文。“再来。” 几次后,阿尔伯特在加文抬手之前就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移动了,加文的石子还没出手,他手里的魔杖已经点到了加文的胸口。 “你这。”加文低头看着那根魔杖,“你是真的能记住?” “他说得对,确实有规律。”阿尔伯特看着加文抬手的姿势,“你每次抬手之前会先动一下右肩。” “你们两个。”加文整个人都不好了,“有点阴招全用我身上了。” 林一拍拍加文的肩膀,“别在意。” 阿尔伯特也学着林一的样子,用魔杖拍拍加文的肩膀,“别在意。” 伊芙琳看看两人,也有模有样的用药剂瓶拍拍加文的肩膀,“别在意。” 加文:“别拍了,真的会死的。” 门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了。 空地上的练习还在继续,偶尔传来加文抱怨的声音和阿尔伯特越来越快的脚步声。 伊芙琳配完了药,坐在石阶上看了一会儿,收好笔记起身:“你们继续。” 比赛前一天傍晚,阿尔伯特做完了最后一轮演练。 他在空地上收住脚步,微微喘着气,手里的魔杖还握得很紧。 加文蹲在旁边揉着肩膀,晨星靠在墙脚。 阿尔伯特说,“明天是笔试。” “你能过笔试吗?”林一从工坊里探出头来。 “理论上能。” “理论上是多少分?” 阿尔伯特想了一下:“满分。” 林一把头缩回去了。 加文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炫耀?” “不是炫耀,只是事实。”阿尔伯特把魔杖收进袖中,走到工坊门口,“我的问题是理论之外的部分。” “我们帮你解决理论之外的部分。”林一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带着一点翻书页的声响,“你负责理论。” 伊芙琳蹲在院子一角,正在给药剂瓶贴标签。 她贴完最后一张,把瓶子排列整齐,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明天比赛的方向。 学院主楼那边已经亮起了灯,比前几晚多。 “你们不紧张吗?”她问。 “紧张什么?”加文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反正会赢的。” “那万一抽到很强的对手。” “那就打。”林一从门口走出来,“打不过再想别的办法。” 他站在那里,晨光刚好翻过屋顶边缘铺到他面前的地面上。 “反正先打再说。” 伊芙琳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是真的不紧张。 笔试在一个露天环形场里举行。 场地中央铺着深色石板,四周的观众席坐满了人。 阿尔伯特等参赛选手坐在环形场中间,安静作答。 因为魔法屏障的原因,周围的观众虽然可以看到他们,却无法干扰他们。 很快时间过去了,桌上的答卷被巨大的魔法阵卷走。 依次公布着名词。 阿尔伯特,100。 林一看着硕大的一百,满意道:“不愧是我们的魔法师。” 加文:“竟然真的可以满分。” 伊芙琳似乎对这个情况早就有预料:“果然是阿尔。” 周围人议论纷纷。 “第一名是谁?” “又是星穹学园,什么时候可以轮到我们第一学院。” “要我说我们第一学院的招生制度就有问题,只招天才有什么用,有几个天才出名了。” “着急什么,那个星穹学园的阿尔伯特不过是个用不了魔法的人,后面有他好看的。” “用不了魔法都能代表星穹学园?星穹学园没问题吧。” “有好戏看了。” “……” 很快,阿尔伯特就回来了。 林一上前击掌,“赢了。” 阿尔伯特举着手回应:“只是笔试。” 加文仿佛在膜拜大佬:“你还真能满分,这可是全国的比赛。” 阿尔伯特点点头,“只要都记住就好了。” 加文:“不要说得很轻松的样子。” 伊芙琳:“要抽签了。” 阿尔伯特抽到的对手是第二学院的一个高年级学生,穿着深蓝色制服,一上场就开始在面前画符文。 速度很快,三道风刃已经成型。 “那人的施法习惯,”阿尔伯特偏头对林一说,“我看过他的资料。” “什么资料?” “往年比赛记录。”阿尔伯特说,“他前两场都是速胜,靠的是三连风刃起手接束缚术,他的束缚术需要前摇,吟唱大约两秒。” “两秒够你跑过去吗?” “差不多。” 比赛开始的钟声一响,对面三连风刃已经推了过来。 速度确实快,空气被切割的声音在场地中央拉出三道白痕。 阿尔伯特没有站在原地防御,他侧身闪过了第一道,在第二道风刃掠过他衣角的时候已经开始往前跑了。 第三道风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刚好从他袖口边缘掠过,削下了一小段线头。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冲过来,在释放风刃后准备接束缚术。 他的手刚抬起来,阿尔伯特已经冲到了近前。 对方面前还有半段未完成的束缚术符文。 阿尔伯特挥舞法杖击碎了他身前三寸处悬浮的符文碎片,半成型的束缚术像失了支撑的纸一样散落在半空里。 “你不讲武德。” 对方的脸色变了。 阿 尔伯特后退半步。 他退的时机恰好躲开了对方慌乱中推出来的一记风刃碎片。 然后他站定,把法杖收了回来,脸色更加兴奋。 “果然可行。” 场地边上的裁判数了五息,然后敲钟。 第一轮,胜。 观众席上的声音分成了两拨。 一拨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另一拨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加文站在选手区最前排,手里的剑还没出鞘,他看着阿尔伯特走回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 “你刚才那个动作,跟昨天练的一模一样。” 阿尔伯特把眼镜扶正:“因为预判到了。” 伊芙琳从旁边递过来一只水杯:“你冲过去的速度比昨天快了。” “因为昨天的靶子比今天准。” 加文没有反驳,因为他昨天也被阿尔伯特用法杖敲了好几次。 第二轮抽签的结果在当天下午出来了。 组队对抗。 阿尔伯特选了他所能选的外援:林一、加文、伊芙琳。 按照规则,外援不能独立施法,但可以携带辅助器具。 “那个不能独立施法的意思,”加文确认了一遍,“是说我可以用剑?” “可以用剑,但不能放法术。” “我本来就不放法术。” “那就没问题了。” 下午的比赛比上午的安静一些。 对手是第一学院的高年级学生,带着两个同样穿着第一学院制服的人。 他们看到阿尔伯特带上场的人时,目光都在加文那把剑上停了一瞬。 “外校的?”对手问。 “来帮忙的。” 阿尔伯特站在阵型中间,法杖垂在身侧。 比赛开始的钟声响起时,加文往前压了一步,把阿尔伯特护在身后,林一站在他左侧半步远的位置。 伊芙琳站在最后,手里已经握着一只药剂瓶,瓶里的液体颜色很淡,在光下几乎透明,看不出什么用途。 对手的第一次试探是一道扇形气浪推过来。 加文侧身挡住了第一道冲击,剑背抵在身前,气浪被破开了一个缺口。 阿尔伯特从他身后踏出半步,在破口处看了一眼对方正在施法的方向,语速很快地说:“他下一招会从右侧往左扫,因为他的惯用起手是从右侧起。” “知道。”林一已经往右侧走了。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从工坊里带来的,一截拆下来的铁质灯架,握在手里有种意外的实用感。 他往右侧移动的时候刚好接上了对方扫过来的气流边缘,用灯架把它挡偏了方向。 伊芙琳丢出的药剂瓶在地面上炸开,散出一层薄薄的雾,对方的视线短暂受阻,吟唱的节奏被打断了一息。 加文就在这一息里贴近了对手,剑鞘横过来格住对方刚抬起来的手掌。 队伍阵型在混乱的几息之后重新拉开。 对手的脸色变了。 这四个人比自己想象中协调,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阿尔伯特到底从哪找的人。 “你们!” “我们赶时间。” 加文收回剑,站回了阿尔伯特身边。 第二轮的钟声在五息后响起。 胜。 60.第 60 章 第二轮结束之后,观众席上的声音明显比第一轮大。 “那个拿剑的是谁?外校的?” “戴眼镜的那个,是不是不能用魔法那个?” “他也的确没有用魔法。” “不用魔法还来参加比赛?星穹学园怎么想的?” “旁边那两个,有人见过吗?” “那个扔瓶子的也是星穹学园的吗?” “不是,好像是临时找的外援,但那两个人配合得挺好的。” 前排坐着的其中一个人是星穹学园的校长芬利恩,他没有转头,只是看着场地上的位置,在纸面上写了几笔。 旁边的人问:“校长你在干什么?” 芬利恩说:“记一下辅助组的外援位置分布。” 他顿了一下。“尤其是左边那个,步伐精度很好。” 场地边上,第一学院的一个执事正在记录第二轮的结果。 他没有马上收笔,站在石阶最高处看着下面正在退场的四人,目光落在那柄还没有出过鞘的剑上。 “那个人的剑一直没开,”他低声说,“他和他的对手在场上交过手,但剑没有离开过鞘。” “也许只是辅助攻击的一种形式。”旁边的助手说。 执事想了片刻,把那条记录写进了备注栏。 【外援,剑术类辅助,未出鞘,建议决赛前观察其出剑速度。】 人群里还有人认出了阿尔伯特。 “他不是被驳回论文那个?但他刚才赢得很漂亮。” “论文被驳回不能代表他不能打。” “他刚才那个冲进场里的节奏,像是算过对方吟唱的间隙。” “他是算过的。” “他怎么算的?”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但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年轻法师在自己的笔记里补了一行字。 【实战中应用理论预判,少见,该选手的临场判断能力高于同场平均水平。】 另一边,角落里有一个声音不太服气:“他那是靠外援赢的。” 另一个声音接道:“那你去请一个试试。” 角落里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第二轮结束后,林一等人返回阿尔伯特的工坊休息。 走到门口时,迎面站着一个星穹学园的校长芬利恩和另一个导师。 他手里拿着一份参赛名单,看向林一:“你是外校的?” “当然了,我们不是见过。” 芬利恩收了名单,“例行询问懂不懂,现在的小孩真不可爱。” 另一个导师:“你的参赛申请没有经过学院的审核流程,按照规则,你需要在比赛开始之前完成身份登记,你没有登记。” 林一看着他:“那现在补行不行?” 导师沉默了一会儿:“第三轮在明天,你可以在第三轮开始之前完成补登记,但补登记需要校方签字,现在是下午,负责签字的人已经离开了。” “那明天早上签来得及吗?” “明天早上比赛之前有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如果他在的话。” “他在。”阿尔伯特说,“我明天早上去找他。” 导师看了一眼阿尔伯特,又看了一眼林一,没有多说什么。 “祝你们顺利。”他转身走了。 林一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 “明天早上还要再跑一趟。” 加文靠在门框上:“习惯就好,跟你在一起哪件事不是先跑一趟再说。” 他说完推开门进去了。 而走远的导师无奈的看向身边的芬利恩。 “所以校长,我们为什么要来跑这一趟,这次的规则本来就有问题。” 芬利恩:“你没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吗?” 导师:“完全没有。” 芬利恩:“现在的小孩真是太不可爱了!” 导师默默走远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王城教廷北翼偏厅的窗台上,落了一只巴掌大的白狐狸。 尾巴蓬松得几乎和身体一样长。 它从窗缝挤进来的时候,落地几乎没有声音,爪尖在石板上轻轻一触,就停住了。 厅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的教皇放下手中的羽毛笔,目光落在那只狐狸身上。 他抬起右手,指尖聚起一缕极细的圣光。 光从他的手心离岸,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线,轻轻落在狐狸的额头上。 狐狸的身体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然后光线从它体内涌出来,在桌面上方展开成一幅半透明的光幕。 如果林一他们在,就会发现光幕上的画面正是他们在星棂维尔的画面。 “确认一下位置。” “是。” 身旁的主教转身出去了。 小狐狸仍然蹲在桌角,尾巴拢着,耳朵半立起来。 教皇看了它一眼。 “你也去。” 小狐狸站起来,抖了一下毛,从窗缝又挤了出去。 第一缕晨光从东边的塔楼之间挤进来的时候,林一正蹲在工坊门口,用从墙角拔的一根草茎剔牙。 加文从他身后走过。 “你好像不太紧张。” 林一偏过头,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了右边。 “紧张什么?” “今天资格被取消的话,明天的比赛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那不是还没被取消吗?” 加文沉默了一会儿,林一这种事情还没发生就当它不会发生的样子,让他有时候想把林一按进地里。 有时候他又觉得,这可能是某种他自己永远学不会的能力。 伊芙琳从工坊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杯子,递给了走在最后的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接过杯子的时候还在低头翻一本摊开在掌心里的笔记。他单手接过那只杯子,杯壁很烫,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直接握住了,另一只手还在翻笔记。 “登记的人来了。”伊芙琳说。 加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主路尽头,一个穿着第一学院制式长袍的中年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手里夹着一只皮面文件夹。 那张脸他昨天见过。 负责审核外校选手资格的执事之一。 名字是:埃德温·里德。 埃德温直接走到石阶前才站定,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名单上。 “林一?” “在。” “你的补登记申请,”埃德温说,“校务处没有通过。” 林一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捏在指间。 “原因?” “你参加本轮比赛时未完成登记,按照参赛规则第三款第十二条,未登记选手不得参与正式比试,你已经在违规状态下完成了一场比赛,根据同款第十三条,外校补登须在首轮比赛开始前两个工作日完成,你也没有。”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条规则。” “我说有这条规则,当然有这条规则。” 阿尔伯特:“我们领取的参赛规则只截止到第三款第十一条,没有十二条和十三条,按程序,规则变更需要在赛前三个工作日公示,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埃德温:“那是昨天新加的,还没有补上去,规则是校方定的,校方有权临时调整。” 阿尔伯特:“这不符合规则。” 埃德温:“我是导师,还是你是导师。” 工坊门口安静了几息。 远处街道上已经有零星的行人朝这个方向张望了。 有人放慢了脚步,像是闻到了什么火药味似的朝这边偏了偏头。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加文开口了,“比如写个说明,补个程序。” “补登程序唯一的启动条件是校方签字。”埃德温合上文件夹,“负责签字的教务长昨天下午已经离校,预计下周回来。” 加文深吸一口气,还想说什么,但林一已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埃德温笑了笑。 “那第三轮的比赛还能打吗?” 埃德温看着他,像是意外他问出这句话。 “不能。” 林一:“那可不行,能不能想点办法。” 埃德温: “听不懂话吗?不能就是不能。” 林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让加文后背一凉。 他往前走的时候加文甚至没来得及拦。 “等会儿。”林一说。 埃德温侧过半个身子看他,“你还想说……” 话音未落。 加文猛地醒悟过来。 “林一!!” 但已经晚了。 埃德温右侧肩膀被一个力道撞得往后一偏,身体在石阶边缘踉跄了一步,下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压住了。 林一用肘锤在他肩胛骨和脊椎之间,还想动手的的时候,埃德温已经退到了花坛边缘,伸手格挡了一下。 那只手在半空中被林一压住腕关节,顺势反拧了半圈。 动作很快,从起手到结束大概两三息的时间,加文冲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没有必要再冲了。 加文在半路刹住了脚步,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一幕。 伊芙琳站在工坊门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递向林一的方向,似乎想帮忙。 加文赶快在林一之前接过去,石头入手的分量比他想象的重一些,棱角硌着掌心。 “别闹了。” 埃德温侧身靠在花坛边缘的石沿上,他勉强稳住身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你不怕我取消你的参赛资格吗?” 林一低头看着他。 “你不是已经取消了吗?” “你!” 埃德温气的说不出话,他站起来拍了一下袖子上的灰,转身快步走了。 加文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向林一:“他回去肯定会告状的。” “已经告了。”林一说,“他回去就是把我们现在看到的再说一遍。” “你打他的时候没想过后果吗?” “想了想,发现没有后果比现在更差。” 加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是他发现林一说的还真有道理。 阿尔伯特的声音从门框边上飘出来:“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参赛资格仍然没有恢复,第一学院那边多了一个被我们打了的导师,我不认为他会帮我们补程序。” “不需要他帮。”林一拍了拍衣服,“他自己说了,补登需要校方签字,签字的人不在。” “那不就等于没办法了?” “校方签字不一定只能他来签。” 阿尔伯特推了一下眼镜。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只要不让他们施法就行了。” 加文偏头看他:“什么?” “我的意思是,”阿尔伯特说,“如果对手不能施法,我一个人就够了,不需要外援,不需要补登。” 加文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他在说什么。 “你认真的?一个人去打?” “我从来不拿比赛开玩笑,只需要一个办法让对手无法施法就行。” “比如呢?” “打他们的手。” 伊芙琳若有所思,“提前带药剂,不算外援,我可以帮忙。” 加文看着阿尔伯特,又看看伊芙琳,忽然感觉世界很荒谬。 好像也不是突然。 他的人生,从认识林一开始就没有不荒谬过。 只是为什么,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像是疯了。 事情总是走向某种他无法预测的方向。 林一站在花坛边沿上,弯腰扫了一眼阿尔伯特的方向。 他的视野边缘,一行字正在缓缓浮现。 【姓名:阿尔伯特?克雷文】 【种族:人类】 【职业:魔法师(疑似)】 【力量:37】 【敏捷:13】 【智力:28】 【体质:18】 【当前状态:正常】 他看到了什么。 三十七的力量。 林一朝阿尔伯特竖起大拇指,“你打人肯定很疼。” 阿尔伯特抬眼看他,“?” “那、谢谢。” 这应该是夸奖吧。 61.第 61 章 街道对面几棵梧桐树下面已经站了三四个人,有人正在压低声音说话,目光朝林一他们扫过来。 “那个不就是昨天赢了的那个?” “他还不能参赛了?” “听说是登记没通过。” “那明天的比赛他没戏了?”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刚好能让站在工坊门口的人听清。 加文咬着牙,看了一眼那些人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一的背影。 林一已经走进工坊里面了。 上午的时间在等待中过去,距离第三轮开始还有不到半天。 工坊的门没有关,偶尔有路人经过时会放慢脚步往里看一眼,然后被加文的目光扫回去。 消息像水一样慢慢地渗进整条街。 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版本。 那个昨天赢了比赛的外援,资格有问题。 埃德温走之后没多久,第一学院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是副院长本人。 奥斯蒙德·克劳利。 一个头发灰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的男人。他比埃德温高出一截,走进来的时候工坊的采光被挡掉了一半。 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导师,每人手里各拿一只文件夹。 “情况我已经听说了。”奥斯蒙德没有落座,站在原地扫了四人一眼,“第三轮比赛,小组的参赛名单中,你们不在可参赛名单内。” “我们知道。”林一坐在桌边,没有站起来。 奥斯蒙德说,“如果你们愿意退出,小组可以换替补选手参加第三轮。” “我们没有替补。” “那你们可以选择弃权。” 加文在桌沿边攥了一下手指,但他没有说话。 “不过,”奥斯蒙德话锋一转,“如果你承认自己存在越界参赛的行为,学院可以考虑给予你们小组一次重新审核外援资格的机会。” 安静。 伊芙琳的目光从奥斯蒙德身上移到林一身上,又从林一身上移回奥斯蒙德身上。 她偏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阿尔伯特已经合上了笔记。 “什么行为?”林一问。 “误入赛场的非登记人员,在未提前登记的情况下参与正式比赛,属于对赛程规则的重大干扰。” 奥斯蒙德说,“看你们人这么多,只需要有一个人签一份说明函,承认自己的越界行为,其他人就可以继续参加第三轮,这已经是特别优待了。” “签了之后呢?” “签了之后,你们的资格问题另行处理,第三轮继续。” “那签的那个人呢?” 奥斯蒙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签署的人,他的参赛资格在初轮赛中被取消,而且扰乱比赛纪律,要送到王庭处理。” 工坊又安静了几息。 晨光从门框斜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只倒扣的茶杯上,在杯底边缘切出一圈弧形的影子。 林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有人签,等于承认认了犯规,只是一个人出局,没人签,所有人都打不了。” “你可以这样理解。” “我来签。”加文往前迈了一步。 “我来。” 伊芙琳的声音和加文重叠在一起,她已经把手伸向了那张纸。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但他把笔记放下了,往前站了半步。 林一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按在纸面上。 “那我们不签。” 加文猛地转头看他。 “林一!” “我们不签。”林一重复了一遍,“我们没犯规,为什么要认。” 奥斯蒙德看了他几息。工坊外面,梧桐树底下的人又多了两个人。 有人抱着手臂站在树影里,有人靠在路标旁边,目光都落在工坊敞开的门内。 “那你们小组将失去第三轮的参赛资格。” 加文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奥斯蒙德没有回答。 伊芙琳站了起来,走到奥斯蒙德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如果我们现在申请成为星穹学园的学生呢?” 门外梧桐树底下有人顿了一下。 奥斯蒙德的视线从林一身上移到伊芙琳脸上。 “星穹学园?” 阿尔伯特放下笔记。“星穹学园的学生可以参加比赛,无论何时登记,只要在比赛开始前完成校方注册。” 奥斯蒙德的目光从伊芙琳移到阿尔伯特。 “星穹学园今年的招生已经截止了,而且你们不要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星穹学园,星穹学园也不是谁都收。” “截止了也可以收,”一个声音从工坊门口传进来,“有教无类,这是我写在学园简介第一页的话。” 芬利恩从门框侧面走进来。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只是路过来看一眼。 跟在他身边的,是昨天那个导师。 导师小声问芬利恩:“校长,这就是有趣的事?” 芬利恩不置可否。 奥斯蒙德转身看着他。 “芬利恩校长,你确定要在这种场合。” “奥斯蒙德,”芬利恩打断他,目光落在林一身上,“你们第一学院的学生,十四岁以下学不会魔法就不收了吧?” “我们是挑选天赋。” “对。”芬利恩点了点头,“我们收,不会魔法的、十四岁以上的、在别的学校待不下去的,只要他们愿意学,我这边都能登记。”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盖了章的空白入学表,朝林一的方向递了过去。 “签个名,五分钟之内,你在档案上就是星穹学园的人。” 奥斯蒙德:“这不符合规则。” 旁边的导师补充:“这届比赛章程没有规定跨校转学的限制,他们在第一学院比过第一场,说明符合参赛标准,只是挂靠院校出现了变动,根据章程第六条,挂靠院校变更不影响已完成的比赛成绩。” 奥斯蒙德:“章程第六条是针对选手个人信息变更的条款,不是用来补招生名额的。” “所以我是校长,签字有效。”芬利恩朝他笑了笑。 导师在旁边继续补充:“你可以申诉,但申诉流程需要三个工作日,第三轮今天下午就开始。” 门外梧桐树底下已经有人在低声笑了。 “芬利恩校长还是这个风格。” “他就是来拆台的吧。” 林一接过那张表格,低头看了一眼。 加文凑过来看,“这字真的能行?” “我写的。”芬利恩说,“写的时候已经盖过章了,你签就行了。” 林一拿起桌角一根秃了头的笔,在表格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滑过去的时候,工坊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起来了一下,然后落回了原处。 芬利恩把表格收回去,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好了,你现在是星穹学园的人了,欢迎。” 他偏头看了奥斯蒙德一眼。 “你那边还需要什么程序吗?” 奥斯蒙德站在原地,看了芬利恩良久,然后把文件夹合上。 “不需要了。”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门框外面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进门槛内侧。 他走到梧桐树边上的时候,昨天见面的埃德温,低声问了一句:“那他们的资格?” 奥斯蒙德的脚步没有停,“合规了。” 门口那群人安静了一瞬,然后声 音重新涨了起来,从低语的潮水变成了能听清句子的话语。 “真收进去了。” “芬利恩校长这手笔。” “星穹学园真不愧是魔法师的摇篮。” “这些人都不算魔法师吧,星穹学园招生完全不看对方的情况吗。” “反正我也要去星穹学园。” 加文站在桌边,看着那张被收走的表格,又看了一眼林一签名的那只手,像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所以我们现在是星穹学园的学生了?” “我是。”林一纠正他,“你是顺带的。” “你才顺带的!” 伊芙琳已经坐回去了,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下午几点开始?” “还有两个多小时。”阿尔伯特看了一眼工坊墙上挂着的旧钟。 “来得及。” 工坊里的空气比之前轻了一些。 林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梧桐树底下的人还没散。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方传来动静。 人群从后面让开了路,整条街的目光从工坊门口移到了街道另一端。 好几道白色的身影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是穿教廷圣袍的人。 加文的肩膀绷了一下。 “教廷的人?怎么回事?难道是来抓我们的?” 林一:“没事,惹人烦的事情也没干,是干了点,但是也不至于来抓我们。” 伊芙琳:“要下毒吗?” 阿尔伯特:“还是直接跑更快。” 加文:“???为什么连你都融入的这么快?” 走在前面的人年长一些,衣领上压着一枚银质的徽章,阳光落在上面时折射出一道短促的光。 他的目光越过加文等人,落在林一身上。 “星穹学园刚才的入学决定,”他说,“需要暂缓。” 芬利恩偏过头看他。“……理由?” “教廷方面发现该人员存在特殊身份。”年长的主教说,“身份关联事项正在核实中,核实期间,所有涉及该人员的注册或录档操作,一律暂停。”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有人压低声音问:“什么身份?” 另一个声音说:“教廷都来人了肯定不是小事。” 加文站在林一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手在腰间剑柄旁边停了一下。 林一:“又触发了事件?” 年长的主教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人,年轻人从袖中取出一份封了火漆的文书,展开后朝向芬利恩的方向递过去。 “教廷律令。”主教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却像石子落进水面一样清晰,“特殊身份人员不得在身份确认前通过任何形式签署正式契约,包括入学注册。” 芬利恩看了一眼那份文书,没有接。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 “那我们就是刚刚之前申请的,正好在你们之前。” “那也不行。” 芬利恩的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回主教脸上。 “如果我说我不打算撤回呢?” 主教沉默了一息。 “那教廷将会对星穹学园本届选手的全部参赛成绩提出复核申请。” 人群又安静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方传来第二个动静。 这次是马蹄声。 有人从街角拐过来,穿着王城制式外套的人。 领头的人翻身下马,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工坊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胸口压着一枚金色的徽章,是王城的标志。 他在林一面前停住,然后单膝落地。 “恭迎预言之子,传说中的勇者大人。” 62.第 62 章 空气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紧了一瞬。 加文的嘴张开了,没有合上。 伊芙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阿尔伯特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落在那个跪着的人身上。 人群里先是一片空白般的寂静,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裂开了。 声音从各个方向同时涌出来,分不清是谁先开口的。 “预言之子?” “他说什么?” “预言之子?那个传说中的……” “教廷刚才说要核实身份就是这个?” “所以教廷说的是真的?” “所以芬利恩校长刚才收的是勇者?” “他真的是预言之子?” 林一低头看着那个跪在他面前的人。 金色的徽章在晨光里微微闪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徽章上抬起来,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加文。 林一笑了笑,“原来主线任务还有前置声望要求。” 加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真的是勇者?” 林一毫不客气:“如假包换。” 加文看伊芙琳和阿尔伯特不震惊,又问,“你们怎么一点也不震惊?” 伊芙琳:“我们不是勇者小队吗?你之前不就跟我说林一是勇者了,现在有什么奇怪的?” 加文回忆了一下,还真是这样。 但是。 “……其实那是我骗你的。” 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为什么会变成真的。 加文又看向阿尔伯特,“你为什么也不震惊?” 阿尔伯特:“我很震惊。” 加文:“完全没有看出来!” 林一:“这不是好事吗?” 加文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木然,然后变成了平静。 好像的确是。 本来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按常理运转。 现在不就是多了一个林一变成勇者。 他一点也不震惊。 才怪。 咳咳,他真的不震惊。 加文把手从剑柄上松开,又攥紧了,但那只手还在抖,然后他把它藏进了袖子里。 林一想了想,问了一句:“所以还能入学吗?我还想走学院副本。” 加文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现在的重点是入学表格吗?!” “毕竟我刚把名字签上去,如果身份作废,那张表格可能就白签了。” “你等会儿再想表格的事。” 林一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那个跪着的人,又偏头看了一眼教廷的年长者。 教廷的人表情变了一下。 他身后那个年轻执事低头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年长者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王城使者旁边,侧过身朝林一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刚才的按规矩办事完全是两张脸,亲切得像换了个人。 “勇者大人,”他说,“教廷这边其实已经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来教廷总部,我们会为您安排最正式的接待。” 王城使者还单膝跪着,闻言偏过头看了年长者一眼:“教廷的复核程序走完了?” “走程序是给外人看的,”年长者笑了一下,“对勇者大人,我们可以特事特办。” 使者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转向林一,语气不急不慢:“王城那边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住处和一切所需。如果您愿意,随时可以入住。” “教廷也能提供住处。”主教接得很快,“而且教廷的圣光典籍收藏是全大陆最全的,勇者大人如果想深入了解圣光方面的知识。” “王城的藏书量是教廷的三倍。”使者说。 “但教廷的藏本有历代圣徒的亲笔批注。” “王城有专属的练习场地,全天开放。” “教廷有专门的导师团队,一对一指导。” 两人一左一右站着,声音叠着声音,像两股方向不同的水流撞在一起。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林一身上。 加文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后背贴到工坊的门框上才停住。 他转头看伊芙琳:“这是……在抢人?” 伊芙琳点点头。 “好像是,我们还挺抢手的。” 阿尔伯特补充:“真正抢手的是勇者。” 加文:“教廷刚才不是还在说需要核实吗?还以为来抓我们的。” “大概是想先压价,发现有人抢就急了。”阿尔伯特解释。 加文沉默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话。 林一站在两人中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他的目光在教廷的主教和王城使者之间来回切换,像在追一个弹来弹去的球。 然后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暂停。 两边都安静了。 “我的入学表格,”林一说,“还算数吗?” 主教和使者同时愣了一下。他们显然都没有准备这个问题的答案。 芬利恩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当然算数,只要你愿意来,星穹学园的位子一直给你留着。” 主教转头看了芬利恩一眼,又转回来看林一:“勇者大人,如果您愿意,教廷可以为您安排正式的圣光进修课程,与星穹学园的学业不冲突。” 使者接道:“王城方面也可以提供特别通行许可,您可以在王城和学院之间自由往来。” 两人的目光又落回林一身上。 加文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想起星棂维尔那个破烂小酒馆里林一被老板赶出来的样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争着给林一递好处的人。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被周围的喧闹盖住了。 林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双同时望向他的眼睛。 他的视野边缘,一行字正在缓缓浮现。 【系统提示:特殊通道已开】 【系统提示:可选阵营:教廷/王城/星穹学园】 【系统提示:选择将影响后续主线任务走向】 【提示:请玩家慎重选 择】 林一看完了那三行字,把视线从系统面板上移开。 “我能不能三个都要?” 主教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使者眨了眨眼,像在消化这句话。 芬利恩靠着门框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街上的人群安静了一息,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带着善意的笑声像涟漪一样扩开了。 “不愧是勇者,就是不按常理出牌,当然可以。” 远处的塔楼顶上,一只巴掌大的白狐狸蹲在瓦片之间,尾巴拢着,耳朵半立起来。 它的耳朵转了一下,朝着塔楼侧面的一棵老梧桐,枝干伸过瓦檐,在风里轻轻晃着。 白狐狸的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它调转方向,几步跳到梧桐树的主干分叉处。 枝桠上蹲着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缩得很小,翅膀收拢,脑袋埋进胸口的羽毛里,像一只被忘记收回去的毛线球。 是苹果家的隔壁老王。 它的爪子紧紧抠着树皮,爪子缝隙里卡着两片干枯的梧桐叶,羽毛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风吹了很久没有整理过。 它安静的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压到了最小,像在假装自己是树皮上长出来的一颗果子。 白狐狸站在它面前。 尾巴在身后缓缓扫了一下。 那一下很慢,但老王的身体跟着那一下颤了颤,羽毛绷得更紧了。 老王慢慢抬起脑袋。 它的喙张开了一点点,发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叽喳声。 那个声音轻得像在说:我回来了。 白狐狸伸出一只前爪,按在老王的头顶。 那一下按得很轻。 然后第力道一次比一次重一点,像在拍皮球。 老王被按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磕头认错。 它每次被按下去之后又慢慢抬起来,圆眼睛湿漉漉的,看着狐狸的爪子又落下来。 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它往前栽了一小截,爪子从树皮上滑了一下,扑棱了两下翅膀才重新稳住,尾巴耷拉着,像一棵被压弯了又弹不回来的草。 白狐狸收回了爪子。 要不是为了找这只迷路的笨鸟,它怎么会被大魔王绑架,差点就回不来了。 结果这只笨鸟明明就在家门口,还不知道回家。 想到这,白狐狸气不过又拍了一下。 老王抖了一下翅膀,把喙埋进胸口的羽毛里,发出一串细碎含混的咕咕叽叽声,像在道歉。 白狐狸的耳朵转了半圈然后转过身,尾巴尖扫过老王的脑袋,甩了甩尾巴尖,朝塔楼的方向迈了一步。 迈出两步之后,它停下,偏头看了一眼后方,那一眼的意思是。 跟上。 老王缩了缩脖子,抖了一下身上乱掉的羽毛,然后扑棱了两下翅膀,颠颠地跟了上去。 它飞得很低,贴着瓦面,每扇两下就要抬一下头看前方狐狸的尾巴尖,像一只怕掉队的小跟班。 两只白色的影子一前一后掠过塔楼的尖顶,消失在屋顶另一侧的阴影里。 63.第 63 章 林一:“所以比赛怎么办?” 加文下意识说:“既然参赛资格恢复了,当然是继续参赛。” 阿尔伯特点点头。 伊芙琳看向林一。 林一:“你们不觉得只是比赛已经配不上我这个勇者身份了?” 加文整个人都不好了,“你又不是第一天当勇者,而且比赛怎么就配不上了?你们说呢?” 加文看向伊芙琳和阿尔伯特,想要找一个支持他的人。 伊芙琳认同:“的确配不上。” 阿尔伯特:“原来如此。” 加文:“???” 林一:“那就这么决定了。” 林一转了半个身看向芬利恩,“那我现在是星穹学园的人了?” 芬利恩站在工坊门内,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来串门的邻居一样自然地接了一句:“欢迎。你打算什么时候来上课?” “不上课。” “那你想干什么?” 林一把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比赛手册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 “评委席还有名额吗?”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工坊安静了一会儿。 加文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了。 而伊芙琳和阿尔伯特却在不住的点头,似乎完全没有问题。 才怪吧。 这不是到处都是问题。 芬利恩看了林一两秒,像在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然后笑了起来,“评委席早就满了。” 林一毫不在意,“满了可以挤一挤。” “挤一挤是什么意思?” “星穹学园今年至少应该有一个评委席位,毕竟可是知名学院。”林一说,“第一学院赢了比赛,但星穹学园有选手坐在评委席上,这不比第一学院的冠军更符合比赛精神吗?” “更重要的是。”林一理直气壮,“我可是勇者。” 芬利恩沉默了三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随身带着的印台:“我去问问能不能加一个座位。” 加文看着他掏印台的动作:“你连印台都随身带?” “当校长是这样的。” 到了比赛时间。 比赛场地旁边的评委席上多了四张椅子。 位置不算正中,但也不在边缘,刚好卡在正席和旁席之间,像是被临时塞进去的。 椅背上没有铭牌,但坐在上面的人显然不是来当观众的。 林一四人毫不客气地在四张加座上落了座,从左到右依次是加文、林一、伊芙琳、阿尔伯特。 整个星穹学园的参赛组都搬到了评委席区域。 主持人宣布评委席调整完毕的时候,台下有一阵短暂的骚动。 第一学院的校长加雷斯坐在对面,从第一排偏头看了芬利恩一眼。 芬利恩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一学院的校长没有回应,转回去了。 但从他面色不好的侧脸来看,他似乎把这件事记在了某个不会很快被抹掉的位置。 评审还没有正式开始,已经有参赛者举手问:“评委席上那几位是星穹学园的吗?” “是的。” “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勇者小队?” “……是的。” 短短时间,勇者降临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王城,更何况林一等人不算低调。 场外的围栏上有人用炭条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速写。 一个人举着一只手,手上亮着一团光,旁边写着勇者大人四个字,字的笔画有粗有细,像画得急。 画框摊前排了几个人,摊主正在往最后几只空白画框里注入留影魔法,一边灌一边头也不抬地喊:“最后五个!勇者亲笔签名的留影画框!卖完就没有了!” 林一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摊位。 “那个画师什么时候见过我的签名?” 加文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确定那是你的签名?” “完全不是。”林一说。 加文沉默了一下:“那你还看。” “我在想他卖多少钱一张。” 加文把他的头转了回来。 而刚才参赛席中说话那个人再次询问。 “那我能申请加入勇者小队吗?我也要去跟勇者和魔王写在一个故事里,做传说人物。” “你那是参赛区,不是招募区,坐下。”旁边的工作人员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林一听到后,随口应了一句,“反正还缺一个队友,踊跃报名。” 虽然有工作人员在一旁维持秩序,但是这句话已经传出去了。 第三轮比赛的时候,大家的热情格外的高涨,仿佛一定要在勇者面前发挥好。 林一一开始还兴致满满的坐直在座位上,慢慢的靠在椅背上,慢慢的又滑了下去。 加文赶快把林一捞回座位。 而伊芙琳在拿出几个药剂瓶开始实验。 林一注意到,默默的把椅子挪远了点。 看起来唯一还有点评委样子的阿尔伯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对折的纸,低头在纸面上飞快地写了几行什么。 加文偏头看了一眼,纸上不是字,是几排数字和符号,中间画了一条弧线,弧线末端打了一个问号。 加文没看懂,但连问都找不到问的角度。 第三轮第一组选手上台的时候,阿尔伯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在纸上补了一行数字,然后把纸折起来压在评分册下面。 阿尔伯特在第三组比赛结束后,把他折好的纸打开,在上面划掉了那排数字,改成了两行新数字。 伊芙琳扫了一眼,问他:“你那个问号解开了?” 阿尔伯特点了一下头。 加文:“什么问号?” “第三组选手会在二分四十秒左右分出胜负。”阿尔伯特说,“和实际用时差了三秒。” 林一凑过来看,“要打赌第四组吗?” 阿尔伯特点点头,“四分五十秒。” 伊芙琳:“四分五十一秒。” 林一看向加文,“你呢?” 加文愣了一拍:“四分五十二秒?” 他随便说的,差的不多应该没问题。 然后他收到了三道失望的目光。 加文:“……怎么了???” 林一移开视线:“我赌三分钟。” 伊芙琳又看向已经上场的第四组:“不可能吧。” 阿尔伯特:“三分钟吗,原来如此,你是这样想的。” 加文:“谁能解释一下?!” …… 等到了评审结束,已经有至少四个人在退场时故意放慢脚步经过林一那张椅子的位置。 然后又装作走错了路绕回来。 加文在第二个人绕回来的时候忍不住开口了:“你们到底是要比赛还是来找我们?” “两个都想。”第三个人说。 加文沉默了两秒。 “等比赛完再说。” “那比赛完你会在哪里?” 加文转头看了林一一眼。 林一靠在椅背上,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正在低头看裁判席上发下来的评分标准。 伊芙琳和阿尔伯特也自然的移开视线,仿佛什么 也没看到。 加文转回来:“我们会找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还没想好。” “那比赛完我再来问。” 那人走了。 加文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一:“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 “还没想好。”林一翻了一页评分标准,这句话和刚才加文说的几乎一样。 “你也没想好你让我怎么回?!” “回完之后再想也不迟。” 加文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比赛最后一天结束的时候,第一学院拿了团体总积分第一。 奖杯交到第一学院校长手里的时候,场上响起的掌声比往届小了一些。 大部分人的目光没有落在台上,反而落在评委席边上那几个临时加进来的评委席。 第一学院的校长接过奖杯的时候,偏头往评委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群中议论纷纷。 “星穹学园可真厉害啊。” “是啊,今年的参赛选手竟然直接坐评委席了。” “最厉害的还是我们的勇者。” “那就是勇者大人?我小时候就是听他的故事长大的。” “好像上去合影,画师呢?留影魔法呢?” “留影画框限时售卖,优惠多多,赶紧来买吧。” “……” 突然有人说:“但是今年的冠军是第一学院。” 才有人应和。 “第一学院也很厉害了。” “是啊,是啊,毕竟是第一学院。” “说起星穹学园,你们不知道的是……” 不知不觉,话题又跑偏了。 第一学院的校长站在台上,脸色更黑了。 比赛彻底结束后,芬利恩从正席方向走过来,递给林一一张叠好的纸:“报名表已经有一批了,你们自己收着,不要让人送到这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星穹学园招生了。” 加文赶忙收过来。 芬利恩好奇问:“你们什么时候看?” “不是现在。”林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先放一放。” “放一放是什么时候?” “明天。”他说,“今天先干点别的。” 伊芙琳在旁边收药剂的时候问了一句:“去哪?” “先去教廷,”林一说,“顺路。” 加文本来以为他会说去吃饭,或者回去睡觉,再不济就是惹是生非(划掉)。 “教廷?我们去教廷干什么?” 已经完全默认一起去了。 虽然林一本来也没打算放过他们。 “去随便看看。”林一已经往出口方向走了,“顺便问点事。” 出场地的时候,路侧已经有人在张望。 有人在议论。 “那就是勇者吗?” “旁边那个拿剑的是谁?” “不认识,骑士?” “真的假的?勇者小队的骑士?那岂不是未来的第一骑士。” “嘘——别让现在的第一骑士听到。” “那个带斗篷的少女是谁?” “也不认识。” “你们还认识谁?” “那个戴眼镜的是星穹学园的吧,不愧是星穹学园的人,就是比第一学院厉害。” “但是我听说他不会魔法。” “怎么可能,那可是勇者小队的成员。” “真的不会。” “……” “他一定有别的优势。” 64.第 64 章 教廷离比赛场地不算远。 穿过两条主街,绕过一座喷泉广场,就能看到那座灰白色建筑的尖顶。 门口没有人拦他们。 他们走到正门前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他们会来,把门虚掩着。 内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烛火在墙壁两侧的铜架上微微晃动,把影子投在石板上。 教皇坐在厅堂正中那把椅子上,没有起身。 他看起来比林一想象中的年长一些,也比他想象中的普通一些。 不像画像里那种被光环绕的样子,更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普通老人。 他看着林一走进来,没有开口,只是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三个人。 “你的朋友。”教皇说。 “嗯。” “坐吧。” 林一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加文和伊芙琳站在他两侧,阿尔伯特站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坐下,但也没有走远。 “想问什么?”教皇说。 “你们为什么说我是勇者?” 林一看着教皇,这难道是游戏给他开的外挂。 教皇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 “从记录来看,你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方式,和预言诗里描述的方式是相符的。” 林一坐直了一点:“什么预言诗?” 教皇从扶手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页,放在桌面上。 纸面上只有几行字,边缘被烧过,剩下炭黑的卷边: 当暗影之王从深渊苏醒, 星轨为之颤抖,心火为之哀鸣。 彼时,异乡的星子将从天空坠落, 他不属于圣光,也不畏惧暗影。 他将用不属于此世的眼睛, 看穿一切虚妄。 他将在众神沉默之时, 做出那唯一的选择。 …… 下面是空白,然后是炭黑色的边缘,像有什么东西被烧掉了。 教皇低头看着那片焦痕,手指按在纸页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焦黑的边缘。 “后面呢?”林一问。 教皇沉默了一会儿:“烧掉了。” “烧掉了?” “很多年前的事了。”教皇说,“我曾经的一个学生觉得那半句不该留着,用灯火烧掉了这半页。” 林一看着那片炭黑的边缘。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后半段。” 教皇垂下眼:“不知道。” “那你们怎么知道我是勇者的?” 教皇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暗格里,放完之后,他看着林一:“你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是吗?” 林一没有反驳。 突然,林一的系统页面突然自己加载。 【隐藏:???(本系统怀疑你卡了某种BUG,但暂时找不到证据,这就是所谓的尊贵玩家?后台排查中,请保持耐心,或保持愚蠢)】 一直在闪烁。 变成了。 【隐藏:预言之子(系统极不情愿地承认了这个称号,它仍然认为你只是卡了BUG,但世界的意志似乎瞎了眼)】 林一喃喃自语:“原来是真的。” 教皇:“什么?” 林一回过神,看着预言之子四个字,皱起了眉头。 这难道是游戏攻略? “那如果我不按照预言诗去打败魔王呢?”林一问。 教皇看了他几息,林一莫名觉得对面那个老人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仿佛某种绷了很久的东西卸掉了一点点。 “这是预言诗,不是命令,预言只是一种可能性。” 不过,林一是真的松了口气。 原来他还是自己的意志,而不是被预言诗绑架的人。 加文在旁边忍不住了:“所以勇者打败魔王,其他人过上幸福的生活,只是故事?” 教皇:“那就要问做出预言诗的人了。” 林一站起来。 其他人迷茫。 林一,“走了。”说着就走了。 加文看看林一,看看教皇,似乎觉得直接走不礼貌,想跟教皇说什么。 但是伊芙琳和阿尔伯特已经直接跟着林一走了。 加文赶快跟上,“等等我。” 教皇看着他们的背影,“预言吗。” 加文追上林一他们,加文:“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林一:“我们去国王那串门。” 加文: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他走出厅堂的时候,身后的门被合上了,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加文跟出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他就这么让我们走了?” “不然呢?”林一走在前面,“留我吃晚饭?” 加文想了想,放弃了追问。 王宫比教廷大,也比教廷热闹。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人等在台阶下面了,像是专门来迎接的。 一个穿着王宫制式外套的侍者领着他们穿过长廊,经过两间敞着门的大厅,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门。 国王坐在正厅另一头的一把矮背椅上,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位看起来像是大臣,另一位穿着浅色长袍,手里拿着一页纸。 国王看到林一走进来的时候站了起来。 他比林一想象的要高一些,年纪大约在五十岁上下,头发是深褐色的,鬓角有些泛白,但肩背没有塌。 他走过来的步子很快。 如果让加文说,就像是终于见到某个梦寐以求的人。 他在林一面前停下来。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 “大概是的。” 国王看着他看了看,然后偏头看向旁边那位穿浅色长袍的人:“取椅子来。” 椅子被搬过来了。 林一等人依次入座。 国王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站在林一面前。 “我从小就听过勇者的故事。”他说,“没想到真的有一天会见到勇者,等我死后,我要把这件事刻在我的墓碑上。” 林一跃跃欲试,“可以刻,这世界太无聊,所以我来了。” 国王:“这样不好,这可是要流传下去的,不如刻此处曾见一人,以凡人之躯,行神祇之事。” 林一:“……” 慢慢坐回座位了。 虽然他是玩家。 虽然玩家的确无所不能。 但是这也太假了。 伊芙琳:“可以刻,药理 的另一种解法是勇者。” 阿尔伯特:“还是刻,第四纪元的某个深夜,最伟大的勇者降世了。” 加文坐立难安,这可是国王陛下,他平时见也见不到的,也是因为这件事,让他对于林一真的是勇者这件事产生了实感。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这几个人可以这么自如的讨论墓碑的事。 林一迷茫:“第四个纪元是什么?而且我也不是深夜来的。” 他还记得自己在一个蓝天白云的日子来到这个世界。 这个游戏。 阿尔伯特:“都是比喻,这样更有感觉。” 国王和伊芙琳,和阿尔伯特三人越说越热情。 林一一脸空白的发呆。 原来这就是加文的感受吗。 话说,加文在干嘛。 林一看向加文。 加文跟他同款姿势。 既然这样。 林一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偷偷往加文那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问:“他们一直在这样吗?” “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吗?”加文的嘴角也抽了一下:“不过,从你开始发呆到现在,已经讨论过三种墓碑的字体了。” 林一:“……” “走。”林一说。 加文愣了一拍,他看了一眼桌对面那几个还在热烈讨论的人,“现在?” 林一没给加文反应机会,拉着加文跑了。 “你们自己想办法。” 伊芙琳和阿尔伯特:…… 从王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认出他们的人仍然不少。 有人在路边喊了一声勇者,像石子落进水面一样,更多的声音从各个方向冒出来。 有人从路边摊上探出身子,有人在二楼窗口往下看,有人从街对面小跑过来,站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朝林一招手。 “请问怎么加入你的勇者小队?” “去登记。” “去哪里登记?” 加文在后面声音平静地回答:“我。” 登记设在了工坊临时腾出来的前厅。 加文在门口放了张桌子和一摞纸,伊芙琳负责收表,阿尔伯特负责分类。 第一天来的人不算多,但也不少。 每个人过来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林一,然后目光再挪到加文面前的那张桌子上。 “姓名?” “职业?” “为什么要加入?” 问题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因为我想打魔王。” “因为我觉得你看起来很厉害。” “因为我从小听勇者的故事长大。” “因为我是第一学院落选的。” …… 最后这个回答好像有点不妙,加文当作没听到。 轮到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交完表没有立刻走,停在桌边多说了几句:“我能现场展示一下我的能力吗?” 加文抬头看他:“什么能力?” “我会冥想。” “冥想也算能力?” “我能冥想一整天不动。” “那你冥想的时候能打魔王吗?” “那等我冥想完再打。” “……下一个。” 65.第 65 章 报名勇者小队的队伍缓慢地往前移动着。 有人当场表演了一段剑术,剑锋擦着旁边人的帽檐过去,差点没刹住。 有人在空地中央站了站,然后说:“已经展示完了存在感。” 有人牵来一只羊说:“它可以协助搬运物资。” 那羊在说话的时候偏过头咬了旁边人的衣角。 加文的笔在纸面上悬着,每一张表的填写内容都不太一样。 但林一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每一张表交过来的时候摇一次头。 动作一致,没有停顿,也没有解释。 “为什么?”加文在第一个人被拒绝的时候问。 “太像了。” “太像什么?” 林一说:“能打的、会施法的、带技能的,我们已经有这些了。” 加文想反驳,但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伊芙琳和阿尔伯特,发现还真是。 后面又来了几个人,也被拒绝了。 直到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人影走过来,站在桌子前面。 交表的时候那人微微抬头,兜帽边缘露出一小截灰色发梢。 加文扫了一眼表格上的职业栏:“你是药剂师。” “我是。” “但我们已经有药剂师了。” “我可以当替补。” “替补什么意思?” “她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可以顶上。” 加文转头看伊芙琳,伊芙琳正弯腰从桌板底下捡起掉落的纸页,抬头的时候正好和那个人对视了一下。 “我不需要替补。”她说。 那人还想说什么,但是被伊芙琳扔回了表。 林一在他走之后多看了那个背影几眼。 “怎么了?”加文问。 “没什么。”林一收回了目光,“只是觉得他可能会再来。” 接下来的几天,报名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一天,整个上午只来了两个人。加文在桌面那摞表的边缘发现了一封信。 加文开始整理那些堆在桌子上的表格,把它们按职业分成了几摞,又把完全不符合条件的单独挑出来放在另一摞。 有一次他抬头的时候看见林一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名单在看。 “有看中的吗?”加文问。 “有一个。” “哪一个?” 林一指了一个名字。 加文凑近看了一眼,忍不住说:“你拒绝的人里,有比他能打的,有比他有经验的,甚至有带着驴来的,你选他?” “因为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的职业是陪聊。” “……” 加文深吸一口气,“那他陪聊的时候能打魔王吗?” “不能。”林一把名单放在桌面上,“但我们需要有人递水。” 加文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反驳。 在名单的末尾写了一个:待定。 又过了两天,报名的人已经很少了,加文开始整理落选的表格时,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报名表上的职业栏很少有人写魔术师,写骑士的比例也偏低。 他突然想到什么,偏过头问林一:“你是不是觉得人族不太行?” “不是人族不太行。”林一蹲在工坊门口拨弄一棵野草,“是太常见了,十个报名的人里有八个是人,每个人都差不多,我想找一个不一样的,比如暗影之类的。” “你再说一遍?”加文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拔高了半截,“暗影?” “对,我们还没有暗影系的队友。” “你上哪找愿意加入你的暗影?那东西是吃人的!” “所以我说不一样的。” 加文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确认自己听到的内容没有在空气中自己变过。 林一的表情说明他是认真的。 加文转过头看了一眼伊芙琳,后者正坐在旁边桌边检查药剂的配方,没有抬头。 又看了一眼阿尔伯特,后者正在埋头抄笔记,似乎完全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加文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暗影不行。” “那先记着。” “不行。” 林一没有反驳。 但他的表情,很明显没当回事。 加文闭上眼,打算眼不见为净。 他转回身继续整理那堆表,忽然从桌面上那摞纸的边缘摸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边角有一些被压过的痕迹。 加文把那封信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谁送的?”伊芙琳问。 “不知道。” 他撕开信封,抽出一张叠好的纸。 纸面被折过两次,边缘有一处磨损。 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 加文看完之后一下站了起来。 “怎么了?”伊芙琳站起来了。 “格雷厄姆离开了村子。”加文把信放在桌面上,“信上说,他往精灵那边去了,没有说明具体原因。” “精灵那边?”阿尔伯特从笔记里抬起头,“精灵领地已经封闭多年了,外族一般不会进入。” “所以他才去了。”加文说。 他站在桌边,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林一眼前一亮,已经站起来了:“那就去精灵那里看看。” “你不先处理报名表?” “报名表又不会自己跑掉。” 加文看了他一眼。“你们不用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林一已经往门口走了,“我们顺路。” 加文愣了一下:“顺什么路?” “魔王城在东北方向,精灵领地在正北偏西,刚好是一个三角形。”伊芙琳解释,“走哪边都会经过中间那一带。” 加文:“你怎么知道地图长什么样子?” 林一:“阿尔伯特昨晚画过。” 加文转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阿尔伯特推了一下眼镜:“精灵领地有封闭前的旧驿道记录,地图上确实和魔王城方向形成一个三角形。” 加文站在桌子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林一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伊芙琳把剩下的药剂收进背包里。 阿尔伯特把地图从架子上取下来卷好了放进背袋里。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你们其实早就商量好了是吧。” “没有。”林一说,“只是刚好都想去。” 加文闭了一下眼睛。“海选的人怎么办?” “芬利恩校长说他会处理,”伊芙琳背起包,“他说正好星穹学园招生名额缺几个。” 加文又闭上了一次眼睛。“那我们走了以后他怎么办。” “他会把第一学院的校长也拉下水。”阿尔伯特补充。 “为什么我觉得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大家移开视线。 四人走出工坊的时候,门外的街道正在被傍晚的光拉成斜角。 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加文注意到树干上贴着一张新纸,上面写着:勇者小队已离城,海选入选名单将在星穹学园公布。 落款是芬利恩的签名。 加文在那张纸前面停了大概两息,然后低头继续走了。 走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王城轮廓。 城墙在暮色里被拉成一道暗色的长线,那些错落的屋顶已经看不清细节了。 伊芙琳走在他旁边,正在调整背包的系带。 阿尔伯特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刚刚点亮的提灯。 林一走在比他更靠前一点的位置,步伐没有放慢。 “精灵领地那边有什么?”加 文问了一句。 “按旧驿道记录,”阿尔伯特说,“沿途有至少三种只在精灵领地边缘生长的药材。” “……其实我更问精灵,而不是药剂。” 林一:“精灵的话,当然有精灵。” 加文:“……这不是废话。” “精灵领地封闭前的旧驿道记录和编年史是分开保存的。”阿尔伯特说,“精灵对勇者与魔王的记载比人类更早,也更完整,人类成体系的记录是在那之后才逐步出现的,精灵的文献脉络没有断过。” 提灯的光在逐渐变暗的路上向前延伸出去,把前面那截路的轮廓照亮了一小段。 四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斜斜地贴在路面上,随着步子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 王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一道暗灰色的线条,嵌在地平线和夜色之间。 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只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街角,脚步落在石板地上,走远了又安静下来。 而第一学院的校长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星穹学园的校长芬利恩靠在门框上,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第一学院的校长加雷斯正站在窗边,手边放着一只釉面已经磨出裂纹的旧茶杯。 他背对着门口,虽然没有转头,但像是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 “已经这么晚了,你还来干什么?” “你们学院今年的入学标准,不打算改一改?” “不可能,第一学院的入学标准从王国建立起就没有改过,不要拿你们那套什么都收的规矩来套我们。” 芬利恩站在门框边,倒像是毫不意外。 第一学院的入学标准是公开的。 十四岁以下,掌握至少一个基础系魔法,通过三项理论测试。 申请者必须在至少一个现有学科领域有可量化的表现记录。 芬利恩走到办公桌旁边,在那张客椅上坐了下来。 “那你说,如果那个孩子不会魔法,身体不好,反应也不算快,但他对魔力流动的直觉非常准,能预判对方下一步的位置,一测一个准。” “那他可以去做星穹学园的观察员。”加雷斯说,“但第一学院不需要。” 芬利恩:“所以你们第一学院才总是输。” “那是因为你想收一堆乱七八糟的人进来,还有,我们今年赢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年从你们学院毕业的人,走的路都差不多?”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们知道的是自己能做什么。”芬利恩的语速快了一些,“不是自己想做什么。” 加雷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已经黑下来的街面。 远处有几盏还亮着的街灯,光被夜风压得很低,铺在石板地上,切成几段不连续的亮面。 “你到底想说什么?” 加雷斯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没什么。”芬利恩靠在椅背上,“只是想起了我们曾经一起说的话,要建成大陆最好的学校,你还记得吗?” 加雷斯有些恍惚。 “现在的第一学院,真的是最好的吗?” 加雷斯他垂着眼,看着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的边沿,那层灰在灯下泛着浅灰色。 “这是第一学院的传统。” “那个叫林一的,报名表上写的之前经历全是空的,如果送到第一学院,你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加雷斯没有接话。 “可这样的人就是传说中的勇者。”芬利恩站起来,走到门口,“即便这样,你也觉得你那些标准没问题?”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加雷斯站在窗边,没有再转身。 桌面上那只旧茶杯的釉面裂纹在灯光下又多了一格阴影。 66.第 66 章 林一越走越快,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最前面。 虽然加文很想质疑林一真的认路吗,但是林一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种莫名的气势。 那种气势让人很难质疑他。 至少在头半个时辰里很难。 头半个时辰过去之后,加文越来越觉得不太对劲了。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他问。 “没有。”林一头也不回。 又走了一会儿。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头顶的枝叶把天空遮得只剩一些破碎的亮片。 地面的草越来越深,深到快要没过脚踝。 “你确定这条路能到精灵领地?”加文又问。 “当然确定,”林一说,“我已经看过了。” “你看的什么?” “直觉。”林一答得理直气壮。 加文深吸一口气,决定再忍一忍。 又走了一段。 前面的路断了。 地面从踩实的泥土变成了松软的腐殖质,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背,再往前就是一片被藤蔓和蕨类覆盖的斜坡,看不出下面有没有路。 加文停下脚步。 “林一。” “嗯?” “你真的认路吗?” 林一终于回过头。 他的表情很诚恳,诚恳到让人有点不安。 “我以为你们认路。” 加文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他回头看伊芙琳,伊芙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一,没有说话。 他又回头看阿尔伯特。阿尔伯特站在几步之外,正在看一片形状奇怪的树叶,似乎没有在听他们说话。 “所以,”加文慢慢说,“没有人知道路?” 沉默。 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 “我知道。”伊芙琳说。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她。 她蹲在路边,拨开一丛矮草,露出底下一株叶片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小植物。 “这是赤缘蕨,”她说,“只长在南坡的阴湿处。” 林一凑过来看了一眼:“所以?” “所以我们现在在山的南面。”伊芙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精灵领地在北面。” 加文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呼出来。 “走反了?” “走反了!” 加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似乎在消化这个事实。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林一,声音很平:“你不是说你靠直觉吗?” “直觉也会累的。”林一说:“而且这样才不无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羞愧的成分,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加文嘴角抽了抽,在心里深刻反省了一下。 他竟然跟林一争论对错,这不就是跟对猫说话吗。 加文深吸一口气,转了个方向。 “这边走。” 林一跟上去,步子还是那么自然,像是他本来就要走那个方向一样。 伊芙琳跟在他们后面,把刚才那株赤缘蕨的叶片摘了一片夹进笔记本里。 阿尔伯特走在最后,仍然在看树叶。 而在加文等人看不到的视角,白色的系统框架闪烁着。 【系统提示:敏捷+1】 【系统提示:体质+1】 【系统提示:力量+1】 【……】 【系统升级中……】 方向换过来之后,路变得好走了。 或者说,他们终于走到了真正的路上。 路面是压实的泥土,两侧开始出现人工修整过的痕迹。 路边偶尔能看见半截埋在土里的石基,上面雕着一些被风雨磨平的纹路。 有的地方还能分辨出弧线,像是曾经的门框或拱柱。 “这是什么?”林一蹲下来摸了一下。 “大概是以前的哨站。”阿尔伯特说,“这一带很久以前有精灵的巡视线路。” “多久以前?” “不好说。”阿尔伯特的声音很平,“可能比人类迁入这片平原还要早。” 林一站起来又往前走。 路越走越开阔,两旁的树渐渐退远了,露出一片缓坡。 坡上长着一种叶片泛银光的低矮灌木,在风里翻动的时候像水面上的碎光。 “这些树?”加文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株,指尖碰到叶片的时候,那叶子轻轻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被碰到之后缩了一下手。 “星银木。”伊芙琳说,“精灵常用来做篱笆和弓臂的,野生的在这一带不多见。” 她看了一眼那些灌木的分布,“应该是以前有人种过的。” 加文把手收回来,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没有刺,没有汁液,只是感觉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叶面上。 “精灵到底是什么样的?”林一忽然问。 加文想了想:“书上说,他们的耳朵是尖的。” “还有呢?” “个子很高,寿命很长,还会弓箭。”加文又想了想,“脾气不太好。” “书上写的?” “我见过的。”加文说,“小时候见过一次,他们在边境跟人做交易,不怎么说话,看完货就换完货就走了。” “那精灵的领地是什么样?” “不知道。”加文说,“没人知道,他们已经封闭很久了。” 林一停了一下。 他转头看路前方,远处的地势正在抬升,隐约能看见一道灰绿色的轮廓横在视野尽头,像是山脊,又像是一道很高很高的树墙。 “有多久?” 伊芙琳在他身后说:“大概八年多。” 林一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尔伯特:“精灵族的封闭,和魔王出现的时间差不多。” 加文的脚步慢了一拍。 “你是说他们是因为魔王才封的?” “不知道。”阿尔伯特说,“只是时间重合了。” 四人又走了一段,地势继续抬升,路开始变窄,两旁的植被也从灌木变成了更高大的乔木。 树干粗壮,表皮光滑,有一种不像树木的质感,泛着一种暗青色的光泽。 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很整齐,像被人丈量过。 林一走了一会儿,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两条路都不宽,都往同一个方向延伸,但一条平缓些,一条更陡。 “这边?”他指了一条。 没有人回答他。 他回头看。 加文正在慎重的看着两条路,显然没打算再盲目听林一的。 伊芙琳正在看某种长在树根附近的菌类,阿尔伯特站在一棵树旁边,眯着眼看树干上刻着的东西。 “怎么了?”林一问。 “这里有刻痕。”阿尔伯特说。 他伸手拂了一下树干表面,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几乎被树皮生长覆盖的痕迹。 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线条很直,间隔均匀,像是某种文字或标记的一部分。 伊芙琳走过去看了看。 “精灵语。”她说,“已经很旧了。” “写的什么?”加文凑过来。 “看不太清了。”伊芙琳的手指沿着那道刻痕的边缘摸了一下,“大概是一个名字或者一个地名的标记。” 风从树间穿过去,把头顶的枝叶压低了又松开。 在几根粗壮如塔的树干前方,那条平缓的路无声地拐了个弯,隐进树影深处。 灰绿色的轮廓从枝叶间隙里透出来,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四人重新上路。 林一走在最前面,加文走在他旁边,伊芙琳落后两步,阿尔伯特在最后。 路在树影之间蜿蜒穿行,两旁不断掠过那样的树干和刻痕。 有些还很清晰,有些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林一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你们听到了吗?” 加文跟着停下。 “没有。” “有水声。”林一说,“前面应该有河。” “你确定是河不是幻觉?”加文现在非常不相信林一的认路能力。 “游戏里的水声都是这样的。”林一说。 加文沉默了一下,决定不追问游戏到底是什么。 果然又走了一段之后,路在前方拐过一片密林,然后视野忽然打开了。一道不算宽的溪流横在前面,水不算深,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 两岸的树在这里分开了一些,露出一片大约几十步宽的空地。 波浪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休息一下吧。”加文说。 他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解下剑横放在膝盖上。 林一蹲在水边,伸手试了试水的温度,凉得他缩了一下。 伊芙琳在岸边走了一段,弯腰在水边的泥地上捡起一块东西。 那东西是灰白色的,形状不太规整,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 “陶片。”她说,“以前有人住过这里。” 林一过去看了看,又看了一眼河对岸。 那片灰绿色的轮廓在那里已经不再是模糊的影子了。 他能看清那是一片由深到浅的,层层叠叠的树冠,像一道被植物覆盖的墙。那应该就是精灵领地的边界。 “快到了。”他说。 加文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嗯。” 阿尔伯特在溪边站着,没有坐下,也没有碰水。 他看了一会儿对岸,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 四人继续往前走。 过河的时候水没过了膝盖,水很凉,河底的石头有些滑。 加文走在最前面探路,林一跟在后面,伊芙琳和阿尔伯特过河的时候各自抓住了岸边的枝干做支撑。 过了河之后,地面开始变得松软。 落叶积得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路已经完全消失了,但他们不再需要路。 那道灰绿色的墙就在前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过,林一注意到树冠墙的某一段颜色比周围暗了一块,像被什么遮住了光。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前方林间小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散乱又沉重,像一个人在拼命地跑,顾不上脚下的路。 然后一个像是商人的人从树后冲了出来。 他穿着破烂的布衣,衣服被树枝刮开了几道口子,脸上有一道新划伤的血痕,正在往下滴。 他的瞳孔缩得很小,像看见了什么让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冲出树影的时候,看到林一等人。 那个人猛地偏了一下方向,朝着林一等人过来,差点摔倒。 加文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站住。 那人抬头看了看他们,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惊恐过后的干涩。 “精灵!森林里的精灵疯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怕对面的人不相信他,“他们在抓人!他们在抓路过的人!!你们快跑!!!” 他的话音落下去的时候,风停了。 树梢不动了,溪水的声音也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林一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 那道灰绿色的轮廓现在就在前方不远处,安静地立着,像一座没有门的墙。 “看来精灵领地,比我们想得要热情多了。”他说。 商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一,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转过身又跑了。 他的背影在树影间闪了几下,很快就听不见脚步声了。 四人站在林间小道上,前方的树冠墙依然安静,看不出里面有任何变化。 “林一。”加文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你说得对。” “什么?” “我现在倒是不觉得路走错了有什么问题了。” 67.第 67 章 “停。”阿尔伯特抬起一只手。 他站在一棵树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额侧,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 其余三人同时停下。 林一正蹲在路边看一朵形状像喇叭的紫色花,加文单手扶着剑柄扫视周围,伊芙琳刚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干枯的叶片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片刻之后,阿尔伯特睁开眼。 “这里的魔力场是乱的。” “什么叫乱的?”林一问。 “正常的自然魔力场,会像水流一样顺着地势缓慢流动。”阿尔伯特说,“但这里的魔力像被什么东西搅过,涡流和逆流到处都是,还有一些完全断掉的线条。” 他指了指前方那片看似宁静的林地。 树木高大,枝叶茂密,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厚厚的落叶层上投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斑。 鸟鸣声偶尔响起又落下。乍看之下,这里不像有什么问题。 “所以是精灵的防御工事?”林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还是天然的?” “不像是天然的。”阿尔伯特说,“涡流的分布太均匀了,有规律,但不合常理。” 阿尔伯特停了一下,“就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拉起了一张网。” 伊芙琳收起叶片,走到阿尔伯特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 “有办法绕过去吗?” “有,”阿尔伯特说,“绕路的话,大概要多走三天。” 短暂的沉默。 林一:“三天?” “是。” “那还是直接走吧。”林一说。 加文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四人踏入了那片看起来美丽而宁静的林地。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头顶的枝叶和地面之间隔着一层绿幽幽的光,让整个空间都显得很安静,像是被什么包裹住了一样。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地面开始有了变化。 落叶层渐渐变薄,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泥土上长着一层绒毛般细密的苔藓。 那些苔藓的颜色不太均匀。 有的地方深绿,有的地方发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渗透上来,改变了它们的颜色。 林一低着头看路,注意到那些苔藓似乎在缓慢地变化。 他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片颜色较浅的苔藓:“这好像还在长……” 话音未落,伊芙琳踩中了一块地砖。 那块地砖在落叶覆盖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当脚底落上去的瞬间,它才会发出一声轻响。 咔嗒。 伊芙琳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位置,“什么?” 一股黄绿色的细粉从她脚旁的一朵喇叭状花芯中喷了出来,直扑她的面门。 速度很快。 伊芙琳还没来得及后退,那些细粉就已经落在她的身上和衣服上。 她愣了一下,伸手在面前挥了挥,然后眨了眨眼,表情忽然松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加文紧张地问。 伊芙琳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温柔而涣散,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花在说话。” 加文的表情僵住了。 他转头看林一,林一已经退了两步,蹲在旁边观察着那些细粉落在地面上的样子。 “花说它很久没有见过人了。”伊芙琳继续说,语气轻柔,像是在跟孩子说话,“它问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花粉有问题。”林一说,“她中毒了。” 加文已经伸手把伊芙琳往后拉了半步,但她没有反抗,只是偏过头,继续对着空气说着什么,声音低下去,像是进入了旁人无法听到的对话。 “先走……”加文说。 他拉着伊芙琳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一片和周围颜色略有差异的苔藓。 那片苔藓在承受重量后微微陷落,拉扯着地面上一条细不可见的藤蔓。 藤蔓绷紧,断裂。 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啸。 一张网从树冠间落下来,兜头罩向加文。 他反应快,晨星已经出了鞘,一剑劈断网绳。 网被切开两半,软塌塌地落在两侧。 但他还没来得及庆幸,断裂的藤蔓同时扯动了另一组机关。 唰——唰——唰—— 三根削尖的木桩从树影中弹射而出,贴着地面飞掠过来。 加文侧身躲开第一根,弯腰避开第二根,第三根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去,撞在他身后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然后弹开,翻滚着没入灌木丛中。 “还有!”林一的提醒声从侧面传来。 第二波木桩到了。 加文原地跳起,用剑鞘挡开一根,同时侧肩撞向另一根,让它偏离方向。 剩余的木桩从他身边掠过,有的扎进泥土里,有的撞击在树干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木桩攻击落尽之后,林间有短暂的一瞬安静。 林一从一棵树后面探出头来,确认没有后续了才走出来。 伊芙琳还在对着空气说话。 加文靠在一棵树上喘气,抬手擦了一下额角渗出的汗。 “精灵的防御工事,就这?这些陷阱更像是猎人放的。” “小陷阱,”阿尔伯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不远处一棵树旁,正低头看着树干表面一道极浅的划痕,“但可能是试探用的。” 加文正要回答,忽然被一声闷响打断了思绪。 “砰”。 那是一声结结实实的、肉身撞上树干的动静。 三人同时转头,伊芙琳还在看着空中发呆。 只见一个身影从侧面的灌木丛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身形纤细,穿着某种浅绿色的短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叶片形胸针。 她跑得很急,像在被什么人追,或者在追着什么。 就在她快要冲到四人面前时,她大概是想绕开前方那棵粗壮的树干,但脚下一滑,整个人径直撞了上去。 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她向后弹开,仰面倒在地上。 少女倒在地上,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林一蹲在她旁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又来了一个?” 阿尔伯特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少女的尖耳朵。 “精灵。” 加文的神经还没完全松开,警惕地看了一眼她倒下的方向。 “她刚才是不是喊了什么?” “好像喊的是……”伊芙琳微微歪头,回忆了一下。 伊芙琳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过来,晃悠悠的走过来。 “入侵者,立刻离开,之类的。” “入侵者是我们吗?” “看起来是。”林一蹲在她旁边,眼睛亮了,“你看,我刚才说的吧,精灵领地果然很热情。” “她都撞晕了,”加文有点担心地蹲下来,“还活着吗?” “你问她。”林一说。 加文低头看了看那个倒地的精灵,又抬头看了看林一。 “我怎么觉得她是来找我们算账的?”加文说。 “那可不能让她白跑了,”林一举起手,“不让她尝点厉害,我们刚才的陷阱不就白闯了?” 加文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要干嘛?” 林一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少女倒地的方向,眼底有什么很淡的东西动了一下。 他想了想,试图想象出一个笼子的形状。 以前在别的游戏里见过那种技能,锁定目标,封住范围,对方就动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可以试试。 有什么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去,呈弧形延伸开,化作一道扭曲的,半透明的光栅,围着少女落下来。 光栅歪歪扭扭,像没对齐的栅栏,顶上歪斜地聚拢。 “什么?”精灵少女有些迷茫的捂着头,想要坐起来。 但是此刻,笼子成型了。 精灵少女一下撞到笼子上,倒在笼子里,没有反应。 林一:“大成功!” 加文看着那个笼子,伸手敲了一下。 表面微微震了震,没有更多反应,也不像会伤人的样子。 加文有些微妙的看着精灵少女,“她又撞昏过去了?” 这都两次了! 真的假的?这就是精灵? 伊芙琳凑近笼子,扶着镜框看了看昏在里面的少女。 她的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只是像睡着了一样。 伊芙琳看了笼子一眼,又看了看林一:“这个技能的圣光消耗不小,你连续施展,会累吗?” “问题不大。”林一活动了一下肩膀,“但加文说得对,这个技能还没想清楚,它到底算困住人,还是让人睡着?如果要让它更可靠,该往哪个方向调?” 加文嘴角抽了抽,“那个,她好像只是自己撞晕过去的,不是笼子的特效,如果这算笼子的话。” 歪歪扭扭的几根圣光组成的线,勉强的连在一起,看起来随时会断。 但很明显,其他人根本没有听他的话。 伊芙琳:“要不示范一下?” 林一:“你想当试验品?” “我可以打桩。”她说。 “那你跑远一点。” “不用,在这里就行。” 阿尔伯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本薄薄的笔记,又摸出一截炭笔。 “我可以记录。” “好,”林一抬手,“开始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伊芙琳在笼外站了几个不同的位置,林一抬手试了几次。 光栅从歪歪扭扭逐渐变得规整了一些。 阿尔伯特在笔记本上画了几条线,又划掉了两条。 笼内的精灵少女在他们测试的过程中一直没醒。 加文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荒诞到不想说话。 突然,那个精灵少女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皮微微颤了颤,像是刚从一场被撞晕的梦里醒过来。 她睁开眼,目光聚焦的那一瞬间有些涣散。 她眨了眨眼,缓缓眨着眼前的光栅,又眨了眨,似 乎在想这是什么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根光柱,被烫得缩了回去,终于反应过来。 “?!” 她猛地坐起来,撞到光栅,又被反弹回去,后脑勺磕在笼子内侧,发出咚的一声。 她捂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笼外的四个人。 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蹲在笼前的林一身上。 “你是……谁?”她说。 她说的是精灵语。 “听不懂。”林一说。 这个游戏还有外语。 精灵少女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找回某种熟悉的东西。 然后她换了一种语言开口:“你……” 她的语调有些生涩,发音偏硬,像是在用一门很久没有说过的语言在吃力地说出一个词:“是……谁?” 加文在旁边小声说:“她会说通用语。” “看样子不经常用。”伊芙琳说。 少女试图站起来,但她站到一半,又被笼顶逼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圈歪歪扭扭的光栅,脸上的表情逐渐从茫然变成了气恼。 她伸手推了一下笼壁,光栅没有动,她的手被弹开。 她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你们,”她的声音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愤怒,“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新开发的技能。”林一蹲在笼前说,“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少女愣住了。她瞪着林一,像在看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人。 “你们闯入我的领地,”她说,“放陷阱对付我,把我关在这个……奇怪的……亮晶晶的笼子里,然后你问我觉得怎么样?” “是的,”林一点头,“主要是为了技能测试。” 少女的嘴张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几息之后,她的目光似乎终于触及了某件事:“……领地?这里是……精灵领地?你们是教廷的人?” “不是。” “那你们怎么会……” 加文正要解释,林一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 “等一下。” 他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有东西过来了。” 确实有。 林间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两个,而是很多人,步伐整齐而沉重。树影间有铠甲的光在闪动,像一片正在收拢的水面。 “是精灵。”阿尔伯特说。 话音未落,林间涌出一队穿着暗绿色轻甲的精灵士兵。 他们手持长弓,箭尖泛着微光。 领队的一位在十几步外停下,目光穿过空地落在那只光笼上,然后他的动作明显僵住了。 他看到了笼内的精灵少女。 领队的精灵士兵没有下令放箭,但他的弓没有放下。 他的目光在笼子和少女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左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身后那些弓放下了几寸,但没有人后退。 “他们在犹豫,”加文压低声音。 林一低声说:“果然舍不得放箭。” 林一把手伸向加文,“剑借我。” 加文把晨星递过去。 林一蹲下去,用晨星敲了敲笼顶,“喂,听好了,我们现在撤退,如果想被带走,你现在就大声喊。” “喊什么?” “说救命。” 加文脸色微妙,“怎么说的我们成反派了?我们不是勇者小队吗?” 精灵少女在听到勇者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伊芙琳:“的确不像好人。” 阿尔伯特:“毕竟都开始威胁精灵了。” 少女看了看林一,“勇者?” 林一:“怎么?你也想入队?我们现在招收可是很严格的。” “不过你这种刚好没有。”林一朝精灵少女伸出手,“加入我们吗?” 加文无语:“你还真是随时都开始招人。” 精灵少女看了看远处那些士兵,又看回林一,忽然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她抬起手,抓住头顶那根光柱晃了晃:“这东西,能收起来吗?” 林一歪头:“暂时还不行。” 少女沉默片刻,然后安静地坐回笼子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 “那就这样走吧。” 林一挥了一下手。 四个人带着笼子中的少女,开始向后退。 其他精灵们没有追,只是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们身后。 加文扛着笼子的一角,喘着气说:“我们这算是绑架无知精灵吗?” “算救。”林一说。 “我明天肯定会后悔的。” “嗯,”林一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也这么觉得。” 笼子在队伍中间轻微晃动。 精灵少女偏过头,顺着树影的缝隙往前看。 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垂了下去。 笼子的光栅在移动中仍然泛着柔和的白色光芒,映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一盏提灯。 68.第 68 章 他们在林间绕了将近半个时辰,确认身后的追兵没有再跟上来,才在一条干涸溪谷的尽头发现了这个洞口。 洞穴的入口比他们想象的要深。 虽然加文千方百计想要阻止他们进入这个看起来很不详的洞穴。 但是林一信誓旦旦的说什么。 “最危险的就是最安全的,这里一定没人能想到。” 最终,他们还是进来了。 洞穴的入口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进去之后稍微宽敞了些,头顶有裂缝漏进天光,在洞壁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痕。 地面干燥,散落着碎石和一小堆不知何时留下的灰烬,看颜色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加文把剑横在膝盖上,靠着洞壁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暂时安全了。” 伊芙琳蹲在洞口,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 她在灰烬堆旁边放下背包,开始检查自己的药剂瓶。 瓶子都还在,没有碎。 阿尔伯特站在洞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壁。他的目光在一些天然的裂隙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低下了头。 林一没有坐下。 他站在一个角落,那里卧着一团微光。 光笼就放在那里。 笼壁上的光柱比刚才暗了一些,歪斜的弧度依然明显,但已经比刚成型时稳当多了。 那个精灵少女就坐在笼子中央,从被挪动到现在,一直没有动过,像是已经接受了被关着这件事。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己手上,慢慢地眨了两次。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歪斜的光柱,又看了一眼四周的洞壁。 “咦?”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刚睡醒的困惑。 她低下头,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衣服穿得好好的,领口那枚银色的叶片胸针还在,手指也都齐全。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腿上。 在光笼内侧,她的左脚旁边,卧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灰褐色的,耳朵长,尾巴短,蜷成一团,正在微微发抖。 “兔子?” 她把那团东西抱起来。 兔子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像找到了一处避风港。 “谁把我的靴子,”她喃喃地说,“换成了一只兔子?” 她抬起头,目光在洞内扫了一圈,终于落在离她最近的林一身上。 “你们是谁?” 她的语气依然困惑,像是完全不认识林一他们。 “什么兔子?”林一蹲了下来,离笼子不到一臂的距离,“真的有兔子。” 林一朝其他人招手,“快来看兔子。” “啊?兔子?” 几人走过来,围着笼子蹲下。 “还真的是兔子。” “这个也是你的圣光魔法?”加文看向林一,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圣光都能创造生命了吗? 还让他们其他不是圣光的人怎么活。 “不是我。”林一摇摇头,“我没开创造模式。” 即便是他,也是有游戏精神的。 “那就奇怪了。”阿尔伯特:“兔子是怎么进去的?” 伊芙琳转到了笼子的另一边,“这个有个洞。” “还真是,林一你学艺不精。” 林一:“都是兔子惹的祸。” 精灵少女默默举手:“那个,现在什么情况?” 林一随口一说:“你刚才在森林里追我们,然后撞到了一棵树,然后我困住了你。” “我追你们?”她像是在回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为什么要追你们?” “你说我们是入侵者。” “入侵者?”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又很快松开,“可能是那时候的我说的吧。” “那时候的你?” “嗯。”她说,“有时候我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周围的人看起来都很陌生,好像我刚才经历过什么,但都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脸,对林一笑了一下:“不过,既然是你们把我带到这里,那你们应该不是坏人?” 加文开口:“你这么相信我们?” “嗯,”她说,“因为坏人都抓不住我,我很强的。” “那是因为你撞了树。”林一指出。 “树也拦不住我的,”她说,“树也只是想让我停下来休息一下。” 加文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他这又是遇到什么神人了。 林一看着笼内的少女,认真考虑了一件事:现在应该问什么。 他想了想,选了一个看似核心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希尔维亚。”她说,“精灵族的,应该是第二顺位还是第三顺位继承人,我不太记得了。” 加文忍不住喊出声:“继承人?!” “就是公主啦,不过公主太多了”希尔维亚有些为难,“好像有七个。” “七个?” “嗯,”她点头,“因为我的母亲说创世神是七天创造了世界,所以七是极好的数字。” 加文闭上眼睛又睁开,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转头看伊芙琳。 伊芙琳说:“这确实,符合精灵的风格。” 林一继续问:“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森林外围?” “因为我想证明自己。”希尔维亚说,“长老们总是让我留在后方,说我的眼睛不好,容易出事,但我觉得我能做到,所以趁他们不注意,我就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又抬起头:“然后遇到你们了。”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问,目光在四个人身上依次扫过,“人类一般不会走到这么深的地方,外围的陷阱会阻拦大部分来客。” “我们在找一个人。”加文说,“一个被精灵领地困住的人。他叫格雷厄姆,是一个圣骑士。” “被困住?”希尔维亚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思索的痕迹,“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前阵子森林深处确实有奇怪的魔力波动。” “奇怪的魔力波动是指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她说,“长老们说那是自然现象,但我总觉得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尔伯特忽然开口了:“什么样子的动?” 希尔维亚被他忽然的开口吸引了注意,偏头看向他。 她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你是人类 吗?” “是。” “那为什么你看起来?” 她没说完,她的目光移被阿尔伯特的脸吸引了,准确来说,是被他脸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个,”希尔维亚指着他,“你的脸上,有一层亮亮的东西。” “那是眼镜。” “亮亮的东西叫眼镜?” “是的。” “这是干什么的?” “能让人看清楚。” 希尔维亚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我可以戴一下吗?” 阿尔伯特看了她两秒,然后摘下眼镜,从笼顶的缝隙间递了进去。 希尔维亚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接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把眼镜架在鼻梁上,眯着眼适应了一瞬,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顿住了。 “好清楚,但是好晕。”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洞内的每一个人。 “原来你们长这样。”她说,“你刚才跟我说话,你的头发是竖起来的。” “那是翘起来的。”林一纠正。 “你旁边那个,背着很多瓶子的人,你的眼睛是浅色的。” 伊芙琳微微歪了一下头。 “还有你。”她看向阿尔伯特,“你的头发是灰色的吗?为什么?你已经老了吗?” “……”阿尔伯特:“这是银色。” 希尔维亚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怀里的兔子,然后她慢慢地站起来。 她的头顶碰了一下笼顶的圣光栅栏,发出了微微的声响。 林一注意到那根最细的光柱在被触碰之后,突然散了一下。 但只看了一眼,就已经恢复了原样,看不出有任何变化。 希尔维亚的脚尖踩到了什么东西,是一只药剂瓶。 伊芙琳还没来得及开口,它就从脚边滑了出去。 “小心——” “砰。” 希尔维亚整个人向后滑倒,而药剂瓶也应声碎了。 希尔维亚的后背撞在笼壁上,光柱弹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她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腿微微抬起,那副眼镜从她脸上飞了出去,落在几尺外的地面上,又滑了一段,停在了伊芙琳脚边。 伊芙琳有些疑惑的看着药剂瓶碎片。 “碎了?” 林一捡起一个碎片:“你这瓶子不结实啊。” 加文赶快把其余碎片用晨星扫到一旁,“你们小心点,别划破了。” 阿尔伯特蹲下来,从碎片中捡起一块,对着洞口漏进来的光看了看。 断口处的质地细密均匀,没有气泡,也没有裂纹的扩散痕迹。 “这是星银砂混合石英砂高温釉烧的硬质瓶,”他说,“这种材质韧度是普通玻璃的三倍以上,绝对不可能轻易被踩碎了。” 他翻转碎片,又看了一眼底部的纹路:“除非……” 他停了一下,看向希尔维亚。 林一等人也看向希尔维亚。 林一突然想到刚才希尔维亚说的很强,想要用系统扫描一下。 但是遗憾的是,系统正在升级中,不能使用它的功能。 林一突然笑了,伸出手。 “我叫林一,欢迎加入勇者小队。” 69.第 69 章 希尔维亚揉着被笼子磕到的额头,雾蒙蒙的浅绿色眼睛眯成一团,因为近视微微歪头,脑袋晕乎乎的,完全没跟上现状。 “唔……好痛……” 她晃晃脑袋,细碎的金色长发乱蓬蓬散下来,低头看脚下被自己踩碎的玻璃瓶,眨了眨有点放空的眼睛。 “欸?碎掉啦?” 林一蹲在她面前,盯着希尔维亚看了半天。 希尔维亚跟他大眼对小眼,“我知道,这是人类的游戏。” 林一冷酷反驳:“并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瓶子,又看了看她。 希尔维亚的目光大概落在他肩膀偏右的位置,像是没完全对准焦距。 “你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林一问。 希尔维亚想了想,“我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再往前呢?” “啊?”她微微歪头,似乎在思考,“我走丢了?” 林一坏心眼的说:“你被拐卖了。” 希尔维亚瞪大双眼,“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吗?” 林一补充:“你被我们拐卖了。” 希尔维亚看向林一的方向,大概是对着他的脸,但对焦好像不太准。 然后她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那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又?”林一注意到那个字。 “嗯,”她说,“我经常这样,有时候走到一半就不记得自己在哪了,等我反应过来,身上就会多一些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仍然缩成一团的灰褐色兔子,兔子缩成一个圆球,耳朵向后贴着脊背,看不见眼睛也看不见鼻子,只有脊背在微微起伏,像是连呼吸都在努力压低。 “就像这只,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抱到它的。” 加文本来靠在洞壁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直起了身。 “你不记得怎么来的这里?” 希尔维亚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我记得自己走出来,想证明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但后面的事情就不太清楚了。” 她眯着眼,像是在努力回忆,“好像有人追我,还是我在追人?” 她偏头想了想,最后放弃地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加文转头看林一,林一完全没看他,在盯着兔子发呆。 加文:??? “怎么了?这兔子有什么不对的?”加文有些警惕。 兔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缩在希尔维亚怀里,耳朵贴平,一动不动,像是在假装自己不存在。 林一看了它一会儿,忽然歪了一下头:“这个兔子,刚才被追的时候就在那儿了?” “嗯,”希尔维亚低头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它一直没动过。” “那它是怎么进来的?”林一问,“你被关进笼子的时候,手里没抱兔子。” 希尔维亚愣了一下:“对哦。” 加文也想起来了:“当时我们撤退的时候,笼子里只有她自己。” “所以,它要么是自己钻进来的,”林一蹲下来,盯着那只兔子。 加文顺着林一的目光也看向那只兔子。 兔子在希尔维亚怀里一动不动,耳朵贴平,连胡须都没有抖一下,像是知道有人在看自己。 林一:“要么是本来就一直在笼子里,但我们谁都没看见。” 兔子在他目光下缩得更紧了一点。 林一解除了圣光的牢笼,揪着兔子耳朵拎起来:“守株待兔竟然是真的,今天可以吃烤兔子了,加文上火。” 加文:???!!! 林一说烤兔子的时候,兔子在林一手里蹬了一下后腿,挣扎了两下。 希尔维亚下意识伸手,像是想接回来。 “它还活着。”她说。 林一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伸出来的那只手是朝着兔子耳朵偏左,大约一拳的位置。 林一把兔子扔回希尔维亚怀里,兔子立马把头钻到希尔维亚怀里,连耳朵都没有露出来,只露出屁股对着林一。 林一低下头,注意到希尔维亚的小腿侧边蹭着一道泥痕,大约是她摔倒之后滑倒时沾上的。 她的视线始终对不准任何一个人,更别说是一只兔子了。 林一:“你的眼睛,看不清楚多久了?” “很久了,”希尔维亚说,“从小就是这样,长老们说外面太亮了,不适合我。” 加文把剑换了个姿势靠着。 他看着那个抱着兔子,眯着眼努力想看清他们的精灵少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为什么他们像是拿了反派剧本?! 伊芙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希尔维亚面前,她蹲下来,侧着头,像观察一件有趣的实验品一样看着希尔维亚。 “失忆是周期性的,还是受了刺激之后发生的?”她问。 希尔维亚歪头想了一会儿:“好像是不太累的时候就记得多一些,太累的话醒来就忘记刚才发生过什么了。” “有没有试过治疗?” “长老给我喝过很多药,”希尔维亚说,“有些很苦,有些喝完会做很奇怪的梦,但好像都没有什么用。” 伊芙琳的眼睛亮了一瞬,那光亮得有些明显。 “我可以试试。”伊芙琳快速说。 林一:“这种病症很少见吗?” 伊芙琳往前凑了半步,上手戳希尔维亚,“精灵的失忆症在人类的记载里几乎没有案例,现有的药剂学理论对这种症状的成因只有三种推测方向,魔力反噬、精神创伤、或者先天性的感知神经结构差异。” “如果我能取到她的血液样本进行成分分析,再结合精灵族的草药体系做交叉对比,说不定能推导出一种全新的治疗配方。” 她越说越快,眼睛比刚才更亮了。 林一突然打断她:“你很兴奋。” 伊芙琳的语速刹住了,嘴还张着,像是被人从一段高速奔跑中拦了下来。 “……暴露了。” 伊芙琳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还没研究过精灵的失忆症,这可是药剂学的伟大贡献。” 加文震惊 :“你就是把她当小白鼠。” 伊芙琳看向加文,“那你来当小白鼠?” 加文默默后退。 阿尔伯特从后面走了过来,他已经把眼镜重新架回了鼻梁上。 “如果想看清的话,我可以给你做一个眼镜。” 希尔维亚原本还正在抱着兔子,生怕兔子马上变成烤兔子。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头来。 “眼镜?” “就是像他脸上那样,”林一指了指阿尔伯特,“会亮亮的那种。” 希尔维亚的目光顺着林一的指示方向挪过去,“那个能让我看清楚的亮晶晶?” “理论上可以。”阿尔伯特说。 林一秒懂:“只有理论。” “我还没有实际做过。”阿尔伯特的语气很平淡,“虽然只有理论,但结构是可以推导的。” 在希尔维亚和阿尔伯特研究眼镜理论的时候。 林一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加文说:“我们队伍虽然没有矮人,但也有工匠了。” “你是不是对工匠的定义有什么误解?”加文说,“他的眼镜是纯理论的,还没有做过。” “做出来就能用了。” “万一做出来不对呢?” “那就再做一副。” 加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逻辑。 他闭上嘴,重新看向希尔维亚,她还在用手指梳理兔子耳后的毛,没有在听他们讨论什么。 林一蹲到她前面,“你能记得自己为什么偷偷溜出来吗?” “记得一些。”希尔维亚说,语气认真了一些,“我想证明自己也可以做些什么。长老们总让我待在后方,说我不适合去边界。” 她抱着兔子,语气有些低落,“但我总觉得我可以做到的,只是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 “失忆还能选择失忆什么?”林一有些怀疑。 希尔维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嗯,因为每次醒来都在自己床上,所以应该是被送回去了,次数多了就记住了。” 林一:“以前的事情,记着哪些?” 希尔维亚认真想了一下。 “我记得森林里的树长什么样子,记得冬天的时候溪水会结一层薄冰,但是,”她停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醒来发现自己不在这里了,我也不会太惊讶。” 加文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是挺乐观的。” 这个既视感,总让加文觉得希尔维亚有些眼熟,到底像谁? 希尔维亚笑了笑:“因为每次都会有人帮我。” 林一认同:“没错,这个世界都是资源,玩家可以随便拾取。” 加文面无表情。 破案了。 林一又问了一遍:“要不要加入我们?” 加文猛地转头看他。 希尔维亚也愣了一下,抱着兔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我们是勇者小队。”林一说,“你运气很好,就差最后一个名额了,这可是好运的象征。” 70.第 70 章 希尔维亚指了指自己,“我运气很好?” 林一面不改色点头,“没错。” 加文不敢看了,这完全就是骗子的话术。 希尔维亚没有立刻回答,她眯着眼,像是在努力看清他的表情,最后她低下头,声音软下来:“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没关系,”林一说,“加文也照顾不好自己,但他也在队里。” “喂!”加文抗议了。 希尔维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又看了看外面的几个人,然后她抬起头,那层雾蒙蒙的浅绿色眼睛还是眯着,但是嘴角弯起来了。 “好啊,”她说,“只要你们不嫌我麻烦。” 加文崩溃:“这完全是在诱拐无知少女。” “你别听他说话,”林一说,“他说话不算数。” “精灵族的寿命,普遍比人类长很多,”阿尔伯特抬头看了一眼希尔维亚的方向,对着加文说:“她看起来年轻,但在精灵族的年龄里可能已经成年很久了。” “成年很久是多久?”加文问。 “大概是你曾祖母的曾祖母的年纪。” 加文转头看希尔维亚。 希尔维亚抱着兔子,正在用脸蹭它耳朵,看起来和人类少女没什么区别。 “她当你的祖宗都够格了。”林一拍拍加文的肩膀。 加文试图把祖宗这两个字和希尔维亚联系在一起,失败了。 “哈?!真的假的?”加文喊出来,发现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他环顾四周,“你们怎么都不惊讶?只有我不知道吗?” “没有。”伊芙琳说,“这些书上都有。” 加文受到了文盲攻击。 并且这次攻击最致命的是,林一竟然不在攻击范围。 原来只有他一个人是文盲??? 希尔维亚抬头,似乎察觉到了加文的困扰:“你们在聊我吗?“ “没有,”加文说,“聊天气。” 即便是精灵,应该也不会想被谈论年龄,加文是这样觉得。 “洞里的天气有什么好聊的?”希尔维亚困惑地问。 “你看,”林一看向加文,“精灵都比你有尝试。” 加文:……他忍了。 “问题根本不是这个!”加文把脸埋进手掌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指缝间挤出一句话:“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格雷厄姆,能不能先把这件事解决了,再讨论精灵寿命的问题?” “对,”林一拍了拍手,“正事。” 他重新转向希尔维亚:“你听说过一个叫格雷厄姆的人类圣骑士吗?最近来过精灵领地附近。” 希尔维亚想了想。“没听过。” 她顿了一下,“但前阵子,森林深处有奇怪的魔力波动,长老说是自然现象,但我觉得不太像。” “魔力波动?”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希尔维亚描述着,“就像是地龙翻身。” 林一:“地震?” 希尔维亚:“不是地震,是地龙,那种不会飞的龙。” 林一眼前一亮:“传说中的龙?龙骑士的龙?” 加文难以置信:“真的有龙吗?” 希尔维亚想了想,“会被地龙咬的。” 林一按住希尔维亚的肩膀,语重心长:“我们快去找地龙,不是,救人。” 伊芙琳:“绝对是说漏嘴了。” 阿尔伯特:“是这样。” 加文:“总之是去救格雷厄姆的路上。” 林一收回手。 他看了看自己只是轻轻一拍就拍红了的手,和没事人一样的希尔维亚。 “位置还记得吗?” “记得。”希尔维亚点头,“我记得方向,虽然看不清,但我很有方向感。” 她站起来,指向洞穴石壁的一个方向:“这边。” 她往前迈了一步。 加文的手伸出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等一下——” “砰!” 石壁发出一声闷响。 希尔维亚整个人向后弹了半步,坐在地上,晕倒了。 兔子从她怀里跳出来,蹦到地上,对上林一的视线,整个兔子僵硬了一下,很快蹦走了。 加文看着,弯腰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没有反应。 “又晕了?” “嗯。”林一蹲在石壁前面,伸手敲了敲她刚才撞上的位置。 石面发出闷实的回响,不像空心的。 他站起来,后退两步,看了看整个洞壁的走向。 “就这个方向。” “你认真的?她都撞晕几次了。”加文转头看他,“她完全是视力不好才会看错撞上去,肯定不是这边,而且这是石头,不是路。” “她是精灵。”林一理直气壮,“精灵对方向有直觉。” 加文张嘴,想反驳,发现。 好有道理! 他闭上嘴,看向伊芙琳和阿尔伯特。 他们两个在听到林一说的时候,已经在石壁前面蹲下了。 伊芙琳从背包里摸出一只小瓶,深绿色的液体在瓶内微微晃动。 她拔开瓶塞,往石壁表面滴了几滴。 液体触碰到石面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一缕白烟。 阿尔伯特站在旁边,指尖沿着石壁表面的纹理走了一段。 他在某处停住,用指节敲了敲。 “这里比周围薄。” “确定?” “声音不一样。”阿尔伯特说,“回声的间隔比旁边的石壁短。” 加文看着他们两个已经开始分工破坏石壁,又回头看林一。 林一已经蹲到另一边去了,正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翻了个面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你在干什么?” “拾取物资。”林一头也不回。 “不就是石头?” “精灵附近的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林一又捡起一块,对着光线照了照。 加文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块石头。 灰褐色,表面粗糙,边角有棱,看起来和外面的任何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这就是普通的石头。” “肯定有不一样的地方。”林一把它收进口袋,又蹲下去翻找。 加文转身想向阿尔伯特寻求支援。 “阿尔伯特,你告诉林一……” “他 说得对。”阿尔伯特没有抬头,仍然在检查石壁的裂隙。 “什么?” “精灵领地附近的岩层确实和人类聚居区不同,这里的石灰岩含有更高浓度的某种微量矿物,和精灵古森林的土壤成分有关。” 阿尔伯特一下说了一连串:“颜色虽然相似,但密度和风化速度都有差异。” 加文低头看了看林一口袋里那些石头,一脸迷茫。 “那不是还是石头吗?” 林一:“是石头啊。” 加文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转身,决定不再参与这个话题,开始帮伊芙琳清理石壁表面的浮土。 过了一会儿,石壁表面的裂缝开始扩大。 伊芙琳又在裂缝边缘滴了几滴另一种颜色的液体。 石壁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被从内部推动了一下,整面墙在晃动中向内塌陷了一段,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石头崩落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了片刻,然后停下来。 林一把最后一块石头收进口袋,走回塌陷处看了看。 “可以了。” 他转身走到希尔维亚身边,弯腰把她扶起来。 她还在睡着,呼吸平稳。 “现在怎么办?”加文问,“我背她?” 林一没有回答。 他举起了手,光从掌心涌出,绕着希尔维亚的身体落下来,形成一道歪斜的光笼。 笼壁刚好贴着她的轮廓,像一层被凝固在空中的壳。 他试着抬了抬笼子的边缘,发现能提起来,像拎一只灯笼。 光笼悬在半空中,顺着他的方向轻轻晃荡。 “方便携带。”他说。 加文:“一点也不方便!” 几人从通道穿过,空气变得湿润了一些,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灰褐色的影子从通道口探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没有人注意到。 通道很窄,走了大概十几步,前方的光从暗变亮,逐渐变成了一种灰绿色的色调。 等他们彻底走出来的时候,头顶已经是树冠了。 笼子里的希尔维亚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开始四处看。 “你们是?”她问。 加文正要开口解释,伊芙琳已经先说了:“你是我们实验的素材,你刚才答应了。” “素材?”希尔维亚眨了一下眼。 “不是素材,”加文纠正,然后迅速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希尔维亚听完,目光在加文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前方的路。似乎在试着理解这些信息。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语气坦然,“谢谢你们没有丢下我。” “不会丢下你。”加文说。 林一已经走出了一段,这时候回头看了加文一眼:“不用说得那么认真,她过会又忘了。” 加文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不过,她现在还记得。” 林一脚步顿了一下,“你说的没错,她现在还记得。” 林一看向希尔维亚,不知道从哪拎出来一只兔子,拽着兔子耳朵在空中晃了晃,“所以,你要如何解释这只跟着我们的兔子到底是什么?” 71.第 71 章 希尔维亚的目光随着兔子左右看,看起来有些晕:“欸?兔子?” “不认识?” 兔子在空中挣扎,希尔维亚伸手去接,兔子落在她怀里,缩成一团,不跑了。 希尔维亚点点头。 林一看了那只兔子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捏了捏它的耳朵,兔子装死没有动。 “这兔子要是能说话就好了。”他说。 加文疑惑地看他:“兔子怎么会说话?” “你不觉得问题很多吗?它为什么一直跟着她?为什么她撞晕了它还留在旁边?又为什么它总是出现在她身边?” 加文想了想,刚想反驳,可是确实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不如烤了试试看。”林一说。 林一从背包拿出小刀,磨刀霍霍。 加文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希尔维亚怀里的兔子,又看了看林一。 “真烤?” “当然。”林一说着伸手要去抓兔子的后腿。 兔子原本安静地蹲在希尔维亚怀里,这时候耳朵猛地向下一压,身体绷紧了一瞬。 希尔维亚把兔子抱得紧了些:“你不要烤它,它都害怕了。” “那就更说明它听得懂人话。”林一的理由非常自然,眼神里还带着认真的思考。 兔子在他伸手前从希尔维亚怀中跳了出去。 它落到地面上,四爪站稳,然后抬起头。 “不用烤。” 小小的声音,带着一点尖细的尾音,像小孩子在用力压低声音说话。 所有人同时安静了。 加文一下把剑举起到身前,把其他人护在身后。 就连林一都顿了一下。 “说话了?”加文重复了一遍。 “说了。”林一确认。 兔子蹲在原地,耳朵微微后压。 它看着林一,越来越后退。 “我是仙兔,不是普通兔子。” “这就是仙兔?”阿尔伯特走近一步,弯下腰,仔细端详它。 “书上写过,精灵族身边有一种野兽外形,开智会说话的生物,叫作仙兔。它们是精灵的伙伴,听觉和嗅觉都极强,能在林间无声穿行,帮精灵探查敌情,而且体型小,不容易被注意到。” 兔子点了一下头:“对。” 阿尔伯特继续说:“它们也充当林间信使,在精灵各部族之间传递密信。” 兔子慢慢昂起胸脯:“是我。” “还熟悉草药和灵泉的位置,能感知魔法波动。”阿尔伯特又加了一句,“不过我也没想到,所谓的仙兔,真的是兔子。” 希尔维亚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加文无语:“为什么你也一副才听说的样子,它不是你的伙伴吗?” 希尔维亚有些不好意思:“忘记了。” 兔子走到希尔维亚脚边,重新蹲坐下来。 林一注视着它片刻,似乎有些遗憾:“不能吃啊。” 兔子打了个寒颤。 几人继续往前走。 希尔维亚走在最前面,兔子跟在她脚边。 “穿过这排树,再走一段就能到那片魔力波动的地方。”希尔维亚说了几遍,语气很确定。 走了大约两刻钟,他们站在一片长满荆棘的斜坡前,斜坡下面一片沼泽污泥。 希尔维亚歪头看了看:“好像不是这条路。” 林一看了她一眼:“那刚才你说肯定没错?” “刚才可能是对的。”希尔维亚说,“现在不对了。” 一个时辰后,五人一兔站在一片眼熟的泥沼边缘。 希尔维亚看着前方,眨了眨眼。 “这里好像不是路。” “你带到这里两次了。”加文崩溃。 他们里面就没有靠谱的人吗。 “第二次了吗?” 伊芙琳站在他旁边,正低头清理靴子上的泥。 阿尔伯特蹲在一边,盯着兔子看,没有在听他们说话。 林一试图打开系统面板确认位置,但系统还在升级中,什么都没有显示。 他关掉面板,看了看前方的路,又看了看希尔维亚脚边那只兔子。 “你能带路吗?”他蹲下来,看着兔子的眼睛。 兔子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转向左前方的一条窄缝。 它沿着那条缝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们。 眼神清楚分明,像是在等他们跟上。 “跟上吧。”林一说。 穿过那片窄缝之后,路重新变得干燥坚实,几人也重新回到了正路上。 林一看着兔子的背影,语气比刚才温柔了一些:“好兔子。” 兔子耳朵动了一下。 天空在这时候开始落雨。 起先只是一两点水珠落在林间,然后越来越密,树叶的间隙里传来细密绵长的沙沙声。 几人在树下避了一会儿,看到雨没有要停的迹象。 “找个地方避雨。”加文说。 希尔维亚自告奋勇:“我可以尝试沟通,附近的动物应该能帮我们找到躲雨的地方。” “你确定?” “我做过很多次了。”她说。 她蹲下身,双手撑在泥地上,闭上眼,轻声向四周发出一些短促的口哨。片刻之后,林间响起了沉闷的蹄声。 草丛被撑开,一群野猪从灌木中挤出来,鬃毛竖着,眼睛在雨雾中泛着暗光。 其中一头最大的野猪朝她走近了一步,喷了一口气。 希尔维亚没有后退,还在低头用那种温和的声音说话。 林一听了一会儿,发现希尔维亚说的叽里咕噜的完全听不懂。 “她在跟它们说什么?” 加文推测:“好像在问路。” 伊芙琳凑过去听,“这就是精灵语吧。” 希尔维亚继续说着什么,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慢,像是在解释一件很复杂的事。 最前面那头大的野猪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截长而弯的獠牙,在雨雾里泛着一层湿润的灰光。 “没问题吗?”加文看着在雨中反着光的 野猪獠牙,不禁往旁边挪了挪。 林一拍拍加文的肩膀,“当然没问题了,这可是精灵,德鲁伊知道吗,德鲁伊就是……” 还没等林一科普完德鲁伊,领头的野猪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哼叫。 它身后的野猪群同时抬起了头。 鬃毛竖起来,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领头野猪朝希尔维亚的方向冲过去了。 “跑!”加文一把拽住希尔维亚的手腕,把她往后带。 希尔维亚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手里还攥着兔子的脚,那只兔子在空中随着动作自然的摇摆。 “我还没说完!” “等会再说!”加文头也不回地喊。 林一等人也反应迅速的赶快跑。 野猪群在他们身后涌了出来,蹄声踩碎泥泞和水花,混着急促的哼叫,在雨幕里闷闷地滚成一团。 林一斜着穿过两棵树之间,脚下滑了一下,抓住一根垂下的藤蔓才稳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暗灰色的影子,没有再说话,只加快了步子。 加文一只手拉着希尔维亚,另一只手挡开迎面垂下来的湿枝条,跑得不算太快,但路线明显在寻找可以甩开追赶的角落。 伊芙琳跑在更前面一些。 她在经过一段紧挨着溪流的小径时脚下没有踩稳,滑了一下,背后那只药箱的搭扣被震开了。 几只药剂瓶从背包侧面滚出来,其中一只深棕色的瓶子翻了两圈,顺着斜坡滚落,磕在一块石头上碎了,里面深色液体洇进泥土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想弯腰,又直起来了。 阿尔伯特弯腰从路边捞起一只还没碎的瓶子,揣进怀里,继续跑。 野猪追了一阵之后,在路线的分叉处陆续停了下来,在原地踏了两步,喷着气,没有再跟上来。 五个人在一个低矮的岩壁下方停住,靠着石壁喘气。 雨还在下,但被头顶伸出的岩层挡去了一部分,勉强算个能站人的地方。 伊芙琳蹲下来,把背包放到膝盖上,翻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少了三瓶。”她说,“一罐雷鳞草浸液,一罐眠根粉,还有半瓶星银砂原液。” 加文喘着气:“你那些药剂能补吗?” “雷鳞草在精灵领地外围还能采到,另外两种要回王城才有。”伊芙琳说。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雨落在岩壁外面的叶子上,发出持续而密集的沙沙声。 兔子从希尔维亚怀里探出头来。 它抖了抖耳朵,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又缩回去了。 “野猪是怎么回事?”林一转头问希尔维亚。 “我应该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希尔维亚有些无措,“我只是跟它们说,雨很大,我们想找地方避一避。” “你确定没说别的?” 希尔维亚认真想了想,低下头:“我只跟它们说了这些,但它们好像理解错了一部分,其实这类野猪性情敏感,如果稍微声音大一些,就会被它们当成挑衅。” 72.第 72 章 兔子在希尔维亚怀里拱了拱,跳下来,落在地上。 它沿着岩壁根部走了一段,在一处被落叶和藤蔓遮住的凹陷前停下来,用前爪扒了一下地面。 阿尔伯特走过去蹲下,拨开那些藤蔓。 凹陷的岩壁后面露出一小段向内收窄的裂隙,能容一人侧身进去。 他侧身探入,停顿了一会儿,从里面退出来。 “能避雨,里面的地面是干的。”他说。 林一蹲在兔子旁边,认真地低头看着它:“你带的路?” 兔子默默往后挪了点,耳朵微微朝后偏了一下。 林一看了它几息,然后伸手。 他摸了一下兔子的耳朵尖。 兔子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整只兔像被按了暂停键,耳朵保持原本的角度,眼珠也没有转,连呼吸都停了。 过了大概两息,它的耳朵很轻地向后压了一下,避开了林一的手指。 林一收回手,“还是很有用的。” 加文看了一眼那个动作,又看了一眼兔子僵住的样子,没有拆穿他。 林一站起来,走回岩壁底下的遮雨处:“说不定它才是队伍的第六个队友。” 兔子正跳回希尔维亚怀里,听到这话耳朵抖了一下,整只兔埋进她臂弯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对着林一。 “你把人家吓跑了。”伊芙琳说。 “我说的是真的,”林一说,“队友不一定是人。” 加文看着那只缩成一团的兔子,又看了看林一,好像已经过了惊讶的阶段:“你打算邀请一只兔子入队?” “它比某些人有用。”林一看了加文一眼。 “……”加文:“你刚才看了我一眼吧。” “没有。” 雨还在下。 岩壁凹陷处的裂隙入口被藤蔓重新遮住了大半,兔子蹲在入口旁边的干燥地面上,正用前爪洗脸。 希尔维亚蹲在入口旁边的岩石上,把路上被雨水泡软的衣服下摆拧干,拧完又抖开,半天没有叠起来。 林一在她旁边站了片刻,看了一眼还在滴水的衣摆:“等雨小一些再走。” “嗯。” “往哪走?”伊芙琳问。 林一看了兔子一眼,兔子没有抬头,但它的耳朵转了一下,朝某个方向偏了偏。 “它说那边。”林一理直气壮。 加文震惊:“你都能听懂兔子说话了?不对啊,兔子也没叫。” “耳朵动了。” 加文看了看兔子的耳朵,那只兔子还在用前爪洗脸,耳朵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看不出是主动转向还是单纯的摆动。 他没有再追问。 兔子洗完脸,放下前爪,安静地蹲在原地。 它身体的方向和刚才耳朵偏转的角度一致,正好朝向右前方一片枝叶更密的林间空地。 雨停的时候,林间的水汽还没有散,水珠挂在叶尖上,风一过就簌簌落下来,打在脸上带着凉意。 林一走在最前面,靴子踩在湿透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了一段,忽然放慢了脚步。 路右侧有一棵古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上布满深灰色的裂纹。 但在那些自然的裂纹中间,有一道异常的痕迹。 他停下来,走近,伸手拂了一下那道痕迹表面的苔藓。 那是一道剑痕。 刻的很深,切入树皮的深度比周围的裂隙都要均匀,边缘平整,像是一次用力精准的挥砍留下来的。 “加文。”林一喊着,加文走了过来。 加文弯腰看了看那道痕迹,然后他的目光沿着剑痕向下移动。 在树干离地大约半人高的位置,树皮上刻着几个字。 潦草,刻得很急,有些笔画的末端拖出了长痕,像是刻字的人没有太多时间。 加文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是格雷厄姆。” “你确定?” 加文伸手,指尖沿着那个字的最后一笔轻轻摸了摸,“这个走笔的习惯,和他写东西的时候一样。” 林一站在那里,没有急着往前走。 希尔维亚从后面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又侧了侧头,像是从一个不同的角度想把那行字看清楚。 “这个字写得好潦草啊。”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意思是我们没走错?” “应该是。”加文说。 林一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道剑痕。 “走吧。”他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其他几人跟上。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在前方渐渐变平了。两侧的树变得稀疏,视野逐渐开阔。 地面开始出现极轻微的震动,不至于地裂,但是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规律地起伏着。 林一的脚步放慢了。 “你们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伊芙琳说。 她停下,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了片刻。 “像是呼吸。” “呼吸这么大动静?”加文问。 “某种很大的东西在呼吸。”伊芙琳说。 林一眼睛亮了一瞬,“地龙。” “你确定?” “不确定。”林一说,”但如果是地龙的话——” “别说什么龙骑士的话。” 林一后半句跟着加文同时说出来,“我就可以去做龙骑士了。” 加文扶额,“真是的,还龙骑士呢,你别被龙咬死了。” 前方的林间渐渐浮起一层白色的雾气,从地面往上弥漫,高度大约到人的腰部,视野被切断了,只能看到前方几步远的地面。 走在后面的人能看见前面的人的背影,但再往前就看不清了。 “雾太大了。”加文伸手在前面挥了挥,“怎么走?” 兔子从队伍中段走出来,蹲在几人前面,耳朵竖着转了一下方向。 “跟着兔子走,”林一说,”别看太远,看脚下。” 几人排成一行,踩着兔子的脚印往前走。 希尔维亚被安排走在中间,她倒是没有抱怨,只是一边走一边眯着眼努力看路,然后被前方的一根低垂的树枝绊了一下。 她站稳了,回头看了看那根树枝,“这里的路真不好走。” 加文在她身后,也被同一根树枝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稳住了身形,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林一看了加文一眼。 又走了一段,脚下的震动感越来越清晰。 呼噜声从前方传来,低沉又有节奏,像什么东西正在沉睡中均匀地呼吸。 有时声音会中断一下,然后重新接续。 林一加快了步子。 他沿着震动的方向朝前走,雾在他面前分开又合拢。 然后他 的脚踩到了边缘,被希尔维亚一把拉了回来。 林一差点被希尔维亚扔出去,他坐在地上,一脸迷茫,显然没有明白短短的几秒发生了什么。 希尔维亚看着林一歪头,“撞到那里了?” 林一赞叹:“神力!” 前方是一道裂谷,宽度大约三四丈,边缘陡峭,看不到底。 雾气从下方涌上来,像一条白色的河流,呼噜声就是从裂谷深处传来的,带着共鸣,连脚下的地面都在跟着微微震颤。 林一爬起来,低头看着那道裂谷的边缘。 其他几人赶到他身边。 加文也蹲下身,朝裂谷深处看了一会儿,白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 “所以我们找到了。”林一说。 “什么?” “地龙的巢穴。” 几人陆续在裂谷边缘聚拢。 伊芙琳蹲下来查看岩层的纹路,阿尔伯特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裂谷的轮廓,希尔维亚在边缘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虽然什么都看不到。 “所以,”加文先开口了,”需要下去吗?” “当然要下去。”林一说。 “下面情况不明,雾太大看不清深度。” “所以我们更要下去看。”林一说完,看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伊芙琳毫不犹豫的说:“值得下去,这个裂谷的结构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岩层的纹路走向异常,像是某种巨大的力量挤压出来的。” 阿尔伯特也翻着笔记:“地质结构显示这里的岩层和周围的区别很明显,有明显的错位痕迹,可能是被什么力量从下方顶开的,如果能取得下层岩样,对照分析可能会有结果。” “所以你们都支持下去?”加文问。 “对。”伊芙琳说。 “算一个。”阿尔伯特说。 林一举手:“我也是。” 加文转头看希尔维亚。 希尔维亚正蹲在裂谷边缘,一只手按在地上,似乎在感受震动的节奏。 她抬起头,眯着眼,语气有些犹豫:“我觉得没必要下去,雾太大,路不好走,下面什么情况都不清楚。” 加文点了下头:“我也这么觉得。” 兔子也点点头,似乎在赞同他们。 “三比三。”加文说,”平局。” “兔子也算一票?”林一问。 “它带路带到现在,”加文特意把兔子举到头顶给他们看,“当然算。” 兔子在林一的目光中僵硬装死。 几人蹲在裂谷边缘,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呼噜声从谷底传上来,低沉而规律,像什么东西仍然沉睡着,没有醒来。 就在这时,兔子站了起来。它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似乎想遮住什么。 它的身体微微压低,尾巴贴着地面。 林一注意到了,“你挡住什么东西了?” 兔子没有回答,它的耳朵向后压了一下,身体没有移开。 林一站起来,走到它旁边,蹲下身,轻轻把兔子拎起来,兔子挣扎半天没有逃脱,只能悬在半空中,四爪一直动。 在兔子刚才蹲坐的位置,地面上刻着一行字。 字迹比树上那一行更浅,像是用刀尖在石面上快速划出来的。 加文凑过来,看清了那些字。 “格雷厄姆。”他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真的是这里。” 73.第 73 章 兔子被他拎着,四肢仍然微微蜷着,耳朵垂着。 林一蹲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很久。 “他下去过了,还在下面留了记号,那就证明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不管怎么说。”他站起来,“我们没有理由不去了。” 加文沉默了,似乎是默认。 林一拎着兔子走回来,把它放回地上。 “那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怎么下去。” 裂谷边缘安静了片刻,风从裂谷底部卷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贴在脸上凉丝丝的。 边缘的石块有些松动,被踩到的时候会往下掉几颗碎石子,隔了好几息才听见落底的声响。 林一站在边缘往下看了看。 “我可以直接跳下去。” “不行。”四个人同时说。 “为什么不行?”林一转头看着他们,“很多故事里,跳下悬崖不会死,反而会捡到好东西,有时候还有高人在下面等着传功。” “什么故事会有这种东西?”加文问。 “很多。”林一说,”你没看过吗?” “我现在不想看。” 伊芙琳蹲在边缘,伸手往崖壁上摸了摸。 “如果借助药剂软化岩层,可以开凿出一条能走的路,但是可惜星银砂原液之前丢了,没有那个做不出软化岩层的药剂。” “有也别做,那种药剂挥发的时候对呼吸道有影响,你打算让大家在雾里同时吸药?”阿尔伯特说。 “可以分段处理。” “然后等几个小时等他干透?” 伊芙琳想了想,没有反驳。 希尔维亚抱着兔子站在后面,她眯着眼看了看裂谷的方向。 她想了想,开口说:“可以把它叫醒,让它送我们下去?” “叫醒一个正在睡觉的巨大生物然后让它送我们一程?”加文的表情不太确定,“你是认真的?” “我随口说的。”希尔维亚的语气并不坚定。 阿尔伯特阖上笔记本。 “如果有一根足够长的绳子,我们可以找一个固定点,轮流往下放。” “你确定有那么多绳子?”加文问。 “没有,但我们有剑。”阿尔伯特看向加文的佩剑,“如果剑鞘够结实,可以用来打桩,插进石缝里做固定点。” “我剑鞘没打算拿来当钉子用。” “特殊情况可以。” “我不同意。” 林一蹲在崖壁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如果我们在崖壁上开一条路,是不是就不用绳子了?” “你怎么开路?” “用你的剑挖一截出来,再加上不是能发火吗?” 加文愣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晨星。 “又来了?你打算拿它当锄头?” “特殊用途。”林一的语气和阿尔伯特刚才几乎一模一样。 “我不同意!” 雾从裂谷下方不断涌上来,打湿了几人的衣摆。 呼噜声还在持续,偶尔有一声更沉更长的吐气,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继续沉睡了。 几人蹲在边缘,各自抱着自己的方案,谁也没有挪动位置,谁也暂时没有让出一步。 “我觉得——”林一开口。 “如果是你自己先跳下去,你自己先试,也许可以考虑。”加文说。 “那你们怎么下来?” “如果你跳下去还活着,再考虑这个问题吧。” 林一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裂谷,沉吟了一瞬,就要往下跳:“那要是摔死了,你们记得帮我把格雷厄姆捞上来。” “你还真打算跳啊!”加文震惊,赶忙保住林一,生怕他下一秒就跳下去。 原来不是在开玩笑吗?! 就在这时,峡谷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轰鸣声,那声音和之前持续的呼噜声不太一样,带着一种沉重的张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并且正在考虑要不要继续睡。 然后雾气开始动了。 原本只是静静弥漫的白雾,忽然像被什么力量从下方推了一把,猛地往上涌,雾层翻卷着升高,边缘在上升过程中被拉扯成细长的丝缕。 紧接着雾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起来。 它正在沿着崖壁缓慢向上爬升,身躯紧贴着岩面移动,四肢扣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它每爬升一段就停下来,从鼻腔中呼出一团浓重的白色雾气。 雾气落在下方又升上来,托着它继续向上。 它就这样一段一段地爬,一段一段地吐息,像一只正在用呼吸铺路的大型生物。 “什么情况?”加文握紧剑柄往后退了半步。 林一站在裂谷边缘,低头看着正在接近的庞大轮廓,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带着迷茫:“这是龙吧。” 还真是不会飞的龙。 “什么?”加文的声音压着,没有松开剑柄,语气却明显紧张了一截,“你确定?” “不确定,但按照流程,这种时候应该是了。” 他说完转身,开始翻找自己的背包:“有网吗?” “网?” “抓龙用。”林一头也不抬。 加文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的包带:“你打算用网抓一条龙?” “不然呢?徒手?” 林一翻了半天,没有找到网。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抬起了手,光从掌心涌出,沿着裂谷边缘扩散开来,化作一道宽大的,铺开的浅白色网格,横亘在峡谷顶端。 光柱之间的间隙大约一臂宽,整体看起来不像牢笼,更像一张被摊开的,歪歪斜斜的渔网。 “你管这个叫牢笼?”加文看着那张铺开的圣光网,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怀疑。 “用途变了,形状当然也要变。”林一说。 圣光网铺好之后,林一蹲在边缘盯着看。 龙的头颅正在接近顶端,那双巨大的,覆盖着暗金色薄膜的眼睛在雾气中缓缓睁开。 它看见了那张光网,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它伸出一只前爪,像拨开一片挡路的蛛网一样,把光网往旁边推开。</p >光栅在它的爪下像细线一样弯曲断裂,化作光点散开,落进雾气里。 龙从裂谷边缘翻上来,四个爪子在石地上落稳时,整片地面都震了一下。 它的尾巴垂在裂谷边缘外侧,轻轻晃了一下,扫落了几块松动的碎石,那些石头沿着崖壁滚下去,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林一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面前那头正在往上爬的巨兽,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残余的光点。 “好像不够硬。”他说。 加文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你才发现?” 龙低头看着下面几个小小的人影,呼吸喷出一阵温热的风。 它的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只是好奇这批小东西是谁。 然后它猛地低头张开了嘴,凑近。 林一站在原地,龙的头颅已经离他们不到两步远了。 就在那片阴影快要罩住他的时候,一个耳熟的声音从龙背上传来。 “别动。” 林一刚要磨刀霍霍向龙的手停住了。 龙也停住了,它歪了一下头。 那道声音从龙的颈后传下来,带着点无奈和疲惫的语气,仿佛在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龙背上坐着一个人。 他盘腿坐在龙的颈根处,一只手搭在龙鳞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衣服上沾着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他的姿态并不狼狈,反而看起来像是在这里坐着已经有一阵子了。 “格雷厄姆?”加文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半截。 龙背上的人往下看了一看,发现果然是他们之后,脸上的表情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来找你,你都失踪这么久了。”加文眼神微妙的看着龙,“这是什么情况?” 格雷厄姆跳下来,“那就说来话长了。” 龙在他的身旁安静地蹲坐着,没有攻击的迹象,它偏过头,看了看背上的人,又看了看面前几个小东西,然后打了个哈欠。 龙息喷出来,带出一团带着温度的白雾,把周围的空气都晃了一下。 “你现在是?”加文看着格雷厄姆自然的姿态,话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想出一个合适的说法。 林一的眼睛亮了一瞬,接上了下半句:“你转职成了龙骑士?” 格雷厄姆侧头看了看旁边的龙:“我本来是想看看龙在干什么,结果它非要跟我打架。” 他拍了拍龙的颈侧,“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你不做圣骑士了?” 格雷厄姆说,“所以,没错,我做龙骑士了。” 林一看着他,语气非常羡慕:“真好,可以骑龙。” 格雷厄姆看了看他,“你倒是接受得快。” “因为确实不错。”林一说:“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骑一下龙。” 格雷厄姆哭笑不得:“你倒是自来熟。” 龙在他的身旁又打了一个哈欠,眼皮半垂下来,像是在说:你们说完没有?还走不走了? “那就上来吧。”格雷厄姆拍了拍龙的颈侧。 74.第 74 章 林一几乎没有停顿,在格雷厄姆话音落定的同时就已经走到了龙身侧。 他选了一块看起来还算平整的鳞片作为起点,左脚踩上去试了试承重,右手扣住上一片鳞片的边缘,然后整个人往上提了一下,像翻过一面矮墙那样利落地跨上了龙背。 全程没有犹豫,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很多次。 加文站在原地,看着林一坐稳之后拍了拍身侧的鳞片,像是在招呼他上去。 加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剑鞘,似乎在确认它不会在攀爬的过程中被卡住,然后把剑往背后挪了挪,才朝龙走了过去。 他的动作比林一慢很多,快到龙背的时候他的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被他用手肘卡住鳞片边缘撑住了。 他停在那里喘了一口气,才翻了上去坐稳。 龙的鳞片比他想象的要滑得多。 伊芙琳把剩下的药剂瓶在背包里重新固定了一下,确认没有晃动的空隙,然后单手扣住龙身侧的一块鳞片,脚踩上另一片凸起的边缘,像上台阶一样平稳地爬了上去。 她落座的时候没有晃,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顺着力道坐稳了,背包里的瓶子只发出很轻的一声碰撞。 然后伸出手朝向阿尔伯特,阿尔伯特抓着她的手,借力翻了上去。 希尔维亚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龙背上的几个人,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 “我也想上去,但我看不清从哪里爬。” 加文已经坐到龙背上了,他朝下面伸出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踩那块凸起的鳞片。” 希尔维亚眯着眼看了看他说的方向,伸手试了两次才找到位置,被加文拉了上去。 她坐稳之后,把兔子放在膝盖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下正在慢慢收拢的翅膀。 “我第一次坐在这么高的地方。” “感觉怎么样?”林一问。 “看不清地面。”希尔维亚说,”但是风是凉的。” 龙等到所有人都坐稳之后,站起身来,转头朝某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龙背在行走时几乎没有大幅度的晃动,风从前方吹过来,把几人的头发和衣摆吹向后方。 “去哪?”加文在风里提高声音问。 “不知道。”林一也在风里答,“等它走一段再说。” 龙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形逐渐变得熟悉起来,树冠变密了,路变窄了,两侧开始出现被藤蔓覆盖的石柱残骸。 希尔维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认出来了。 “这是回我家的路。” “你确定?”加文问。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虽然看不清,但风的方向和气味是对的。”她伸手抱紧怀里的兔子,“这位龙骑士先生,要回我家吗?” 林一用胳膊肘戳戳格雷厄姆,“叫你了。” “嗯?啊。”格雷厄姆似乎还不太适应龙骑士这个称呼,从别人口中叫出来。 “毕竟我来就是为了调查精灵族为什么不跟人类贸易,这位可爱的精灵少女,你知道什么秘密吗?” 希尔维亚眼神放空,“是啊,为什么?” 加文凑到格尔厄姆耳边小声解释:“她失忆了。” 格雷厄姆的目光从加文脸上移到林一身上,又移到希尔维亚身上,最后回到加文脸上,带着一种“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的审视。 林一毫无自觉地在旁边这里摸摸龙背那里摸摸龙脖子,完全没注意到那道目光。 其他人也各自当作没看到。 加文:???冲他来的? 很快就在一道被藤蔓半掩的门前停了下来。 由两根笔直的石柱和一道横梁构成,门洞内嵌着一层极薄的光膜,不是人类的风格。 希尔维亚翻身下去,走到门前,把一只手掌贴在那层光膜上。 光膜闪了一下,像被什么触发了,然后缓缓向内敞开。 门内是一条铺着浅色石板的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树篱,远处能看见几座覆着青苔的建筑。 龙蹲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它把头低下来,几人顺着它的脖子滑下来。 林一语气有些怀念:“好像滑梯。” “那又是什么?”加文一脸迷茫。 “站住!” 一个身穿深绿色轻甲的精灵卫士突然出现在门口,他的耳朵尖细,面容端正,在看到希尔维亚的第一眼,他原本紧绷的肩线松了下来。 他快步上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人身上,然后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重新站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长杖上,语气恢复成了一名战士该有的警觉:“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希尔维亚挡在所有人前面,张开双臂,语气清晰:“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是我邀请他们来做客的。” 卫士看着她,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赞成。 他的视线移向她身后那些外来者,又移回来,开口的语气带着一种熟悉到无奈的意味:“殿下,您上次说那些朋友,他们把王宫的厨房炸了。” 希尔维亚的表情没有动摇,她仍然挡在那里,不过声音小了点,“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那些人,我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 卫士的嘴张了张,又闭上,脸上带着明显的无奈。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外来者,终于放下手,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可以进去,我会派人跟着,但是地龙除外。” 龙似乎不满意的喷出龙息。 “可以。”希尔维亚说,她放下手臂,转过身,朝几人招了一下手。 林一走在最前面,他经过卫士身边时,感觉到卫兵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后,准确的说是自己的背包。 跨过那道门之后,道路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两侧的树篱向后收拢,像帘幕被掀开,露出一座城市的轮廓。 两侧的房屋由深色木材和浅色石材搭建,门前挂着各种招牌,上面画着不同的符号。 一个穿着深绿色围裙的精灵把一筐根茎类作物放在木板上,旁边放着一排用麻绳扎好的草药束。 隔壁摊位摆着一整排陶罐,罐口封着蜡,上面写着不同的字迹。 摊位之间有人在换东西:一筐浆果换一捆布,一罐蜂蜜换一把新的剪刀。 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鲜的森林根茎!炖汤入味!” “草药换铁器!有想换的没有!” “刚织好的防潮斗篷,轻便耐用,出了林子就知道好用!” 林一站在街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心里重新校准了一下对精灵的定义。 “我以为会有更多发光的树。”他说。 “发光的是夜光苔,”伊芙琳已经蹲到一个药剂摊位前面了,一边说话一边拿起一只陶罐,凑在鼻尖闻了闻,“不是树。” “原来如此。”林一看着那个正向他推销斗篷的精灵,又看了看旁边正用三捆草药换一把新剪刀的另一个精灵,思考了一会儿,“这里怎么更像集市。” 阿尔伯特站在他旁边,目光在街道两侧扫视了一圈。 “哪里不对?精灵不就是这样的吗?书上说精灵”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林一说,“搭在树上 的树屋呢?纯白的房子呢?全部的花园呢?” 希尔维亚:“会有的。” 加文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里有集市,有工匠,有摊贩,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不好吗?” “太正常了。”加文说,”正常的背后,可能是不正常。” 林一似乎考虑了一下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 这时,前面的街角传来一阵动静,一个精灵小贩正往篮子里收拾东西,把几根浅绿色,形状像萝卜的东西往筐里塞,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希尔维亚正好走到那个摊位前面,停下脚步:“你要收摊了吗?” 小贩的动作更快了,没抬头:“殿下,您别过来!” “为什么?” “您上次把我的摊位当成了实验田。” “实验田?我从来不做实验。”希尔维亚歪了歪头。 “您说要给仙兔改良口味,把萝卜种到我的香料筐里了。” 希尔维亚啊了一声:“我忘了这件事了。” “您总是忘了。”小贩终于收拾完最后一只筐,扛起来转身就往巷子里走,“您放过我吧殿下。” 希尔维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头对林一他们说:“我好像确实做过那件事,记不太清了。” 加文看着那个空掉的摊位,又看了看希尔维亚毫无负担的表情。 “你在族里经常这样?” “嗯,”希尔维亚说,“他们都说我做的事情不太好记,但我觉得,他们也没有真的讨厌我。”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应该没有。” 林一跟着希尔维亚继续往前走,目光在街道两侧扫过。 希尔维亚走路的节奏很慢,像在试着认路,她偶尔会停在某个摊前,眯着眼看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前好像来过这里。” 但具体是哪次、做了什么,她已经不太记得了。 四周经过的精灵们有些会多看她一眼,然后自然地放慢脚步,或者绕开她走过。 林一看了看那些绕开她走的人,没有说什么。 伊芙琳在路过一个老精灵药剂师的摊位时停住了脚步,那位老精灵正在研磨某种深褐色的根茎。 她蹲下身,指了指研磨碗中的碎片:“这是风铃根?” 老精灵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药剂瓶上停了一瞬。 “人类也认这个?” “在一些记录里见过。”伊芙琳说,”但记录里说它不能在低海拔地区存活。” “低海拔确实不行。”老精灵说,”但在有夜光苔的潮湿岩壁上,它反而长得比高海拔好。” “这是精灵的经验吗,记录里没有这个。” “因为记录的人没有在这里住过。”老精灵说着,从旁边的篮子里取出一根完整的风铃根递给她,“你可以带走试试。” 伊芙琳接过来,放在手里看了一下,又收进背包里,动作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要带走它了。 阿尔伯特走在队伍中段,他偶尔停下来,观察街道的分岔口,又低头看一下地面,走了一段之后,他停了下来。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说,”每一条街道的方向,都在指向同一个位置。” “哪里?”林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 街道在他们视野正前方汇合,尽头是一大片开阔的空地。 四面都是被修剪整齐的低矮树篱,像一道环形的绿色围墙。广场中央空无一物。 “那里是做什么的?”林一问。 “看起来像是集会的地方,”阿尔伯特说,”但地面太干净了,不像是经常使用的地方。” 75.第 75 章 当晚,精灵长老会设宴款待了他们。 宴会在一座圆顶的大厅里举行。 长桌由整块深色木材制成,桌面上摆放着银色的餐具和盛满食物的大盘。 光线来自天花板上垂落的几盏灯笼,光线柔和,照亮了桌面和周围人模糊的轮廓。 长老们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穿着深色的长袍,皮肤上刻着细密如叶脉的纹理,看起来极其神秘。 加文在吃了一会儿,突然低声说:“他们好像完全没有问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林一正在研究桌上一碟深色酱料的气味,头也没抬:“也许他们知道了,只是不想在吃饭的时候谈。” “你怎么确定他们知道了?” “因为他们什么都没问。”林一说,”什么都不问,可能意味着他们不需要问。” “也有可能,”伊芙琳说,“他们只是想让我们放松戒备,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开口。”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但他中途抬头看了一下长桌尽头。 长老们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位正在用一个倒空的酒杯摆弄着手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低头吃自己盘中的食物。 格雷厄姆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加文放下刀叉,凑近伊芙琳:“你不觉得奇怪吗?长老们全程没有问我们来干什么,也没有问格雷厄姆为什么骑龙出现在他们家门口。” 伊芙琳点了点头:“他们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问题在于,”阿尔伯特低声说,“你们的龙骑士朋友到底什么时候丢的?难道是精灵做的?” 加文顿时感觉毛骨悚然,看着眼前这桌丰盛的饭都担心被下毒。 他转头看林一,想让林一拿个说法,伊芙琳和阿尔伯特也看了过来。 林一似乎对这段对话充耳不闻,他正用叉子戳一块不知名的肉类,翻来覆去地看,似乎这块肉远比格雷厄姆丢了还有价值。 加文桌下踢了踢林一:“别吃了。” 林一叉起肉,“为什么,真的很好吃。” 加文小声发出气声,“有毒。” “哈?”林一把肉叉到伊芙琳面前,“有毒吗?” 伊芙琳切了一半吃掉,点评:“有点甜。” 林一控诉的看向加文,似乎觉得加文是骗子。 加文:“……我的错喽。” 他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块肉,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宴会结束后,长老们起身告辞,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几人在侍者的引导下穿过厅堂,来到一片侧廊,各自被安排进了几间相邻的居所。 月光从廊顶的透光缝隙中漏下来,在石板上印出几道细细的白线。 希尔维亚拉住了林一的一角,她站在廊柱旁边,声音比说话时低了一些:“我刚才听到了一件事。” “什么?” “刚才我去找长老玩,经过那棵古树的时候,”她说,“我听见大长老在自言自语。” 林一等她说下去。 “他说,这次一定不要错了。” 林一站在那里,廊柱的影子从侧面斜落下来,经过他的肩膀,在墙上拉出模糊的轮廓。 隔了几息,林一问:“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希尔维亚说,“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就不说话了,但我确定他说的是这几个字。” “知道了。” 他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推开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片被树篱环绕的广场方向,此时已经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加文醒来后。 晨光透过窗隙落在地面上,映出一道浅浅的光带。 他坐起来,从窗户看了一眼,得益于旁边屋子的窗户开着,他可以明显看到隔壁屋子的床位已经空了,被褥叠得不太整齐。 他推门走出去,林一和伊芙琳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格雷厄姆呢?”林一问。 “昨天就在说他了,不知道,丢了吧。”加文说。 伊芙琳有些迷茫:“为什么你们都不着急,不是朋友吗?” 林一似乎陷入了沉思:“是朋友吗?” 加文肯定:“不是朋友,只是个混蛋。” 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阿尔伯特解释:“不会出事的,那个人很强,更何况,地龙还在。” 几人抬头,能看到偶尔无聊,在空中飞一圈的龙。 林一:“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如果他遇到什么好事,像是再找到一头龙这种,那我们就错过了。” 加文:“……应该不会,而且为什么是这种理由。” 几人开始分头找。 林一去了小摊找,边喊边吃:“格雷厄姆在吗?” 顺手拿起一个饼吃,面露惊喜,“这个是软的,终于不是干面包了。” 摊主看了他一眼:“那是用晨露和面,两次发酵,烤的时候盖了湿布。” “难怪。”林一又咬了一口,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伊芙琳很自然的付钱,还把一个小的钱袋子挂在林一的背包带上,满意的拍拍手,“这样你就不会因为付不起钱被扣下了。” 目睹一切的加文叹气,“我的队友真的没有一个靠谱。” 说着,加文去找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穿过几条走廊,经过几排半开的门,又绕过一片半露天的庭院,最终停在酿造工坊的仓库前。 而加文也终于找到了阿尔伯特,欣慰的发现阿尔伯特在干活,他真的好靠谱。 阿尔伯特看着加文:“你在偷懒吗?” 加文顿时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我偷懒??我明明也努力……努力找你了。” 加文的声音越来越小。 完了,怎么真的像是在偷懒,原来他也不靠谱吗。 仓库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种发酵过头的甜味,像是太久没通风的果子堆在一起散发出来的气息。 门内堆放着几只及腰高的木桶,在木桶之间的空隙里,躺着一个人。 四肢摊 开,仰面朝天,呼吸平稳,正在熟睡。 他旁边的地面上放着一只倒扣的陶杯,原本是什么颜色的已经看不出来了,被果酿浸过又风干之后留下了一层深紫色的印迹。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找到了。” 加文从他身后挤进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人,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格雷厄姆躺在那里,呼吸均匀,面容平静,像是已经睡了很久。 这时,另一个脚步声也出现在仓库门口。 一位精灵长老站在门外的石阶上,目光看向两人,他似乎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客人是来找酒喝的?” 加文侧身让开了一些,长老看到了仓库内的情况,目光在那只倒扣的陶杯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语气平淡,带着一种见多不怪的温和:“外乡人好奇心重,可以理解。” 加文羞愧难当,都不知道如何解释是好。 “是的,我的同伴只是不小心被好奇心绊了一下。”阿尔伯特接上了他的话。 “这里果酿的后劲确实略强,”长老说,“请不必担心,等他自然醒来,会有人送他回住处。” “好的。” 长老转身离开了,林一和伊芙琳跟着一个陌生精灵姗姗来迟,看起来是刚被通知了情况。 林一拍了拍格雷厄姆的脸,格雷厄姆完全没有反应,睡得很熟。 “这可真让他来对地方了。”林一看向加文:“你喝吗?” 加文赶快摇头。 伊芙琳好奇看向加文腰间的酒壶,“说起来,你一直挂着这个干嘛,也没有看到你用过。” 加文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解释。 林一接上话,“加文可是超厉害的,喝酒之后,可以变身魔王。” “也没有很厉害,”加文:“变身魔王是什么东西?我才不是暗影!” 林一淡淡补充:“如果没有醉倒的话。” 阿尔伯特若有所思,“一半的概率吗?” 林一眼前一亮,“没错,就是这样。” 阿尔伯特,“那就更要喝了,不多喝,怎么提升自己的实力。” 伊芙琳还是有些迷茫,“喝酒跟提升实力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什么药酒,像是药剂一样?那直接喝药剂不就好了。” 林一神秘一笑,“这你们就不懂了,加文他啊,害羞!” “哈?”加文震惊,害羞这几个字环绕在他的脑中一直转。 “才不是!!!” 加文的声音在仓库里弹了一下,又落下去。 几人的笑声在酒窖里听起来有些发闷。 林一弯着腰,把格雷厄姆的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上,试着把他架起来。 “走吧,让他睡床上去。” 加文在另一边帮着扶了一把,伊芙琳捡起地上那只倒扣的陶杯,放到旁边的木桶上。 阿尔伯特在门口侧身让开路,往外看了一眼,晨光已经照到仓库门前的台阶了。 76.第 76 章 当天夜里,月光比昨晚更淡一些,云层在半空铺开,把光影压得很均匀。 阿尔伯特还没有来得及睡。 他坐在窗边,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林一的声音传进来:“夜晚探险,去不去。” “去!” 走廊里传来另一扇门被打开的声音。 林一四人在走廊中段会合。 虽然把人都叫出来了,但是加文摸不着头脑,“探险什么?” 林一:“哼哼,阿尔伯特你说。” “啊?我吗?”阿尔伯特思考片刻,试探说:“是要去广场吗?” “没错!” 他们在走廊里拐了三次,穿过一道侧门,绕过一片露天的庭院,最终回到了那片广场边缘。 阿尔伯特放慢速度,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他沿着地砖的边缘缓缓移动了一段,然后停下来,低声说:“这里刻着东西。” 林一凑近看,地面的灰尘和落叶被拂开之后,露出了几道极浅的线条,嵌在石板表面。 那些线条不是随意的,而是有规律的。 由一段一段的弧线相互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的几何形状。 “这像是一个魔法阵的轮廓,”阿尔伯特说,”范围很大,覆盖了整片广场。” “还在用吗?”伊芙琳问。 “看不出来,灰尘覆盖了很久,最近应该没有人动过它。” 林一蹲在另一边,用手扫开了一大片落叶,灰尘下露出了更多的线条。 那些线条复杂而密集,有些已经磨损了,有些依然清晰。 “希尔维亚听到的那句话,”林一重新站起来,退后一步,再次看向广场地面的全貌,“她说,大长老说的这次一定不要错了。” “嗯。” 伊芙琳沉思:“这句话代表之前错了吗?精灵犯了什么错?” 阿尔伯特:“没有听说过,自从精灵跟外界不再交流后,就再也没有听说过精灵的消息了。” 林一:“你们是说精灵以前会跟外界交流?” 加文:“没错,我记得我小时候精灵还会跟我们村子贸易,那时候的酒水很便宜。” “果然哪哪都奇怪,这难道是史诗级任务?” 林一看向完全没反应的系统,在空中伸手戳了两下,毫无疑问的无事发生,“这种时候装死。” 加文没有看林一戳空气的手指,他已经习惯了,继续蹲着研究地上的线条。 “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如果是魔法阵的话,我倒是可以研究一下,”阿尔伯特说。 伊芙琳:“我帮你。” 几人开始研究。 阿尔伯特蹲在阵纹边缘,用手指沿着一条磨损较轻的弧线走了一遍,他没有立刻说话,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画了一条弧线,又在旁边标注了一组数字。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几步,重新看整体:“这不是单个法阵,至少有三层,外层是定位结构,中间是传导结构,最里面那层看不出来,被磨损得太久了。” 伊芙琳蹲在他对面,用手指抹了一下阵纹凹陷处的积灰,凑近看了看:“边缘有一些很细的银色残留物,像是某种金属粉末和树胶的混合物,用在法杖的话,可以作为能量导引层。” 她顿了一下,“如果还在用,这些残留物不会是干燥的。” 林一蹲在另一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这个世界的魔法阵为什么做的这么真实,如果要林一说,就是一堆乱画的线条。 林一随口一说,“会不会是游戏里常见的传送阵?” 加文反驳道:“传送阵多贵啊,怎么可能直接在广场,而且传送阵一般不会把核心暴露在露天广场上。” 伊芙琳补充:“除非它本身不是用来传东西的。” 林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哪里能区分传送不传送的,不过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些线条的末端都收在同一方向,全部朝向广场正中偏北的位置。”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阿尔伯特顺着林一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有一个方向没有闭合。这不是一个完整的环,它缺了一段,或者说,它需要外部的某个东西来闭合。” 他抬头看了一眼广场正中那片空地,“如果这个法阵需要一个外部触发点,那触发它的东西不应该在阵内。” “那会在哪?”加文问。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低头看了一遍自己画的图,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的树篱:“可能在别的地方。” 他比了一下林一刚才说的那个方向,“比如那棵古树的位置。” 伊芙琳没有去看他指的方向,她正蹲在阵纹的另一侧,指尖抵着地面,沿着一条磨损极轻的弧线缓缓摸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不对,”她说,“这不是备用阵。” 她把手抬起来,指腹上沾着一点极细的银色粉末,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这是导引层的残留物,但位置不对,这条线被铺到这个位置,说明它是被经常使用的。” 阿尔伯特顿了一下,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指尖的粉末。 他低头重新看自己画的图,手指沿着那条弧线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然后停住了。 “你说得对,”他说,“方向反了。” “反了又是什么意思?”加文问。 阿尔伯特:“它更像是把某样东西从阵心抽取出来,沿着那条线路送往古树。像是要把什么送进树里。” “往树里送什么?”加文问。 “可能是记忆,”阿尔伯特说,“可能是魔力,也可能是一个人。” 伊芙琳:“什么样的法阵会把人往树里送?” 阿尔伯特重新看向地面上的纹路,慢慢说:“一个循环的魔法阵。” 加文:“那是说我们陷入了某种时间循环?” 林一补充:“或者是指某种历史的重演。” 风从广场上空穿过去,地面上被拂开的那一小片线条在月光下轻轻泛起微光,然后又归于沉寂。 “人类的史书里没有关于这种循环法阵的记录。” “但这是精灵族。” “没错,我怎么没想到,也许精灵族会有记载,我们明天去精灵族的藏书室看看。” 加文:“没事吗?让我们这些人类进去吗?” 林一自信:“没关系,我们有队友预备役。” 第二天一早,林一就去敲了希尔维亚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希尔维亚探出半个头,头发还是乱的,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门口站着的人:“怎么了?” “带我们去藏书室找点东西。” “要去看书?” 林一点点头,“身为勇者,不止要有勇气,也要有智慧。” 加文倍感认同的点点头,虽然这两个词跟林一没什么关系,但是这句话还是很对的。 希尔维亚露出崇拜的眼神:“勇者好厉害!” 林一毫不客气的收下了,“所以我们要去藏书室。” 希尔维亚毫不犹豫点了点头:“我带你们去。” 她带着几人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座圆顶建筑前。 大门是深色的木门,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有些藤蔓已经粗如手臂,沿着石壁蜿蜒而上,穿过窗框,在屋檐处垂下细长的须条。 门侧站着一名穿着深绿色长袍的精灵,比希尔维亚高出一个头,面容安静,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座雕塑。 希尔维亚走过去和他说了什么,他垂下眼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人,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但坚决:“只有族人能进。”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我说的是族人。”看守重复了一遍,目光仍然平静。 希尔维亚还想说什么,但是对方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不再看她。 她退了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原地:“他说不可以。” “我们听到了。”加文说。 “那怎么办?” 希尔维亚:“你们要找什么,我可以进去帮你们找。” 阿尔伯特: “某种关于循环的魔法阵。” 希尔维亚越听越迷糊,只能晕晕的点头,“我会努力的。” 林一看了一眼藏书室的入口,又看了看两侧的藤蔓,然后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厨房在哪边?” “厨房?” “我有个办法,”林一说,语气自然,“可以转移一下注意力。” 希尔维亚想了想,朝左边指了一个方向:“那边,穿过中庭就到了。” 林一突然说:“你们抓住机会,伊芙琳你跟我来。” 加文有了不好的预感。 林一带着伊芙琳去了厨房。 厨房比想象中要大,墙壁由浅色石砖砌成,灶台沿墙排列,几只铜锅挂在架上,一旁的架子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 林一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只陶碗上,碗底残留着一点深色的面糊。 他挽起袖子,从架子上取下几只碗和一只搅拌用的木勺。 伊芙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你需要什么?” “有没有那种会冒烟的药材?” 伊芙琳看了他一眼:“什么样的烟?” “彩色的,最好是亮一点的颜色,不会被轻易忽略的那种。”林一说。 伊芙琳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只小瓶,里面装着一些细碎的深紫色粉末,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微光:“这是焰鳞粉,遇热会变色,产生的烟雾有很强的染色效果。” “染色效果是什么意思?” “碰到的东西会变色,洗不掉,要持续一段时间才能消退。” 林一接过那只小瓶,打开闻了一下。 没味道。 “也行。” 他往碗里倒了半碗面粉,又加了一些水,然后撒了一小撮那种紫色粉末。 搅拌的时候,面糊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浅灰变深,然后慢慢泛起一层紫红色的光泽。 他把它倒进一只小铜锅里,放在火上,又往面上撒了一层粉末。 “你确定比例对吗?”伊芙琳看着那锅正在变色冒泡的糊状物,谨慎的往后退了半步。 “差不多。”林一说着,又撒了一点。 铜锅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林一用木勺搅了几下,站起身,退到厨房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 走廊里没有人。 他退回厨房,把火调大了一点。 然后他走出厨房,在外面的石阶上坐下,像是等着看什么会发生。 几息之后,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滋滋声,然后声音变大,变成一种持续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膨胀的声响。 紧接着,烟从厨房门缝里涌了出来。 白色的烟慢慢染上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条正在快速生长的彩色河流,沿着走廊的天花板蔓延开来。 林一站起来,退后几步,仰头看着正在穿过走廊的彩色烟雾。 “效果还行。” 伊芙琳已经走出厨房,站在走廊另一端,抬头看着那些正在蔓延的颜色,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早就预料到的后果。 “我的药材就用来做这个?” 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像是有人在喊。 “是敌袭!” “那边有情况!” “别让火势蔓延!” “还有没有人手!” “……” 藏书室门口,看守精灵听到了远处的骚动,转过身朝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的表情微变,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又停下。 目光在骚动的方向和藏书室之间来回移了一次,还是迈开了步子 在他看不到的另一个方向,阿尔伯特已经侧身从看守的视线死角绕过了门框。 加文跟在他后面,经过看守刚才站着的位置时,感觉到自己背上有一道隐约的目光。 他加快了步子,往藏书室深处走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门外的彩色烟雾还在继续向上蔓延,穿过中庭的树冠,在精灵们头顶散开了。 77.第 77 章 房间里很暗,两侧墙壁上排列着书架,由深色木材制成,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大多数书架都被藤蔓缠绕,细长的藤条从架顶垂落,像凝固的流水。 在房间深处的一张长桌旁,希尔维亚正趴在一本摊开的书册上,她的头枕在手臂上,金色的发尾垂在桌面上,呼吸均匀。 她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只半开的卷轴,像是还没看完就已经睡沉了。 加文走到她旁边,伸手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敲了一下:“醒醒。” 希尔维亚动了一下,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书册,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我怎么睡着了?” “不知道。” “我是不是刚才在看书?” “应该是。” 希尔维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书册,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封面,又合上,像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读了什么。 “我一看书就容易困,不知道为什么。” 加文倍感同感,“我也是!” 阿尔伯特:“你看的什么?” “我记不清了。”她又翻了几页,“好像是关于植物生长的记录,也可能是别的。” 阿尔伯特:“总之,就是要找关于循环魔法阵的内容,我们分开找。” “好。” 藏书室里,加文和阿尔伯特已经分散在书架之间了,希尔维亚抱着一本卷轴坐到角落的地面上,翻了两页,眼皮又开始往下垂。 而藏书室外的另一边,林一和伊芙琳的情况就没那么顺利了。 他原本是跟着伊芙琳一起从厨房方向绕过来的,彩烟在中庭上方蔓延的时候,走廊里确实空了一阵。 但他拐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队巡逻的精灵士兵。 领头的那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之前在森林外围追过他们的那个。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 “站住!”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身后的几名士兵已经散开了站位,长弓在肩,箭尖对着林一和伊芙琳。 林一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箭尖,又抬头看了看领头士兵的脸,真诚说:“我认识你,一上来就这么对着老朋友不好吧。” “我也认识你。”领头士兵的语气比他冷得多,“你们绑了我们的公主。” “是你们公主自己要跟我们走的。” “我们都亲眼所见,你还在撒谎。”领头士兵往前走了半步,“跟我们走一趟。” 林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藏书室的入口就在前面不远,彩烟的颜色已经淡了一些,但守卫仍然没有回来。 他只需要再往前穿过一段距离,就能到藏书室。 本来该是这样的。 但面前这条通道被堵死了。 领头士兵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像是确定面前这个人类不会再有机会跑。 他抬起一只手,示意身后的人上前。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侧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那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发懒的拖腔,但音量在空旷的走廊里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格雷厄姆从拐角处走出来,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歪着,头发比平时更乱,像是刚被人从酒窖地板上拎起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走到领头士兵侧面的时候甚至还打了一个哈欠。 领头士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又是人类?” “如假包换。”格雷厄姆说。 “你又是谁?” 格雷厄姆侧过头看了林一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无奈和疲惫,仿佛在说:你到底是惹了多少麻烦。 格雷厄姆然后转回去:“他送你们公主回来,又帮你们解决了森林外围的魔力扰动,那东西你们自己处理不了吧?” 领头士兵的表情动了一下。 “你们怎么知道那件事?” “因为我们帮你们处理了。”格雷厄姆说得理所当然。 如果那个外围的魔力扰动指的是龙的话,那的确是格雷厄姆帮他们解决了。 不过。 林一站在后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格雷厄姆比他还能瞎说。 领头士兵的目光在林一和格雷厄姆之间来回扫了一次,然后落回到林一身上:“即便如此,他还是需要解释清楚,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你们会带走公主。” 格雷厄姆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在忍受一件已经重复了很多次的事情。 “我们没带走她,她自己走的,你们可以问她本人,她就在里面。” 领头士兵沉默了几息,似乎没有那么快相信,但也没有立刻下令动手。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方向,像是在权衡什么。 格雷厄姆又打了一个哈欠,“如果真要抓人,你们早就抓了,你们在等什么?” 伊芙琳自然接上:“是我们的话,也不会这么光明正大的出现在这里。” 领头士兵没有回答,但眼神动摇了。 这时林一动了。 他眼疾手快的拉着伊芙琳,往侧面退了一步,趁领头士兵的注意力还在格雷厄姆身上的那半息空隙,闪身从他和墙之间的缝隙挤了过去。 领头士兵反应过来的时候,林一已经过了他半个身位。 他回手朝格雷厄姆挥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跟他慢慢聊,我们先走了。” 格雷厄姆被拉得往前晃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领头士兵,露出了一个苦笑,“喂!这可是卖队友!!” 格雷厄姆回头对上领头士兵不善的眼神,又看了看已经跑远的林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骂人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转过身,默默举起了双手。 “我说我是路过的,你们信吗?” 林一和伊芙琳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在拐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藏书室的门已经半开着。 林一侧身挤了进去,伊芙琳跟在他后面。 门内,加文正从一排书架上抽出一本薄册,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林一和伊芙琳同时走进来。 “来了。” 林一点了点头。 希尔维亚正靠着长桌的一角,怀里抱着一本摊开的卷轴,脑袋一点一点的——看那个姿势,她大概又睡过了一轮。 彩烟的颜色在中庭的上空已经散成很淡的紫色,阳光从窗户斜穿进来,照在那些爬满藤蔓的书架之间。 林一和伊芙琳自然的融入几人,开始找书。 林一走到最近的一排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翻开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精灵文,看不懂,合上塞回去。 又抽了一本,翻开,还是看不懂,又塞回去。 第三本翻开的时候他甚至没看内容,只用手掂了掂厚度就放回去了。 他抽第四本书的动静有点大,带动了旁边几本歪斜的书册,一本接着一本朝一侧倒下去,连锁反应一样堆成一摞。 加文从隔壁书架探头看了一眼,林一正蹲在那摞书前面,试图把它们重新立起来,但很明显已经忘了原来的顺序。 “你在干嘛?”加文问。 “找书。”林一说,手里还拿着一本倒置的书册,“但这本不是。” “你都没看封面。” “勇者的事你少管。” 加文嘴角抽了抽,闭嘴还换了个方向,眼不见为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中间的内容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他又换了一本,翻开,目光扫过几行字,感觉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太明白了。 他合上,放回书架,又抽了一本,翻了几页,再合上,假装自己已经检查过了。 他又走了几步,来到另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封面看起来比较旧的书,心想:旧的总该有点价值。 然后盯着看了半天,发现还是看不懂。 伊芙琳一开始还在林一附近的书架上翻找,直到她路过一排放置着大量旧册的书架时,指尖停了一下。 那本书脊上压着一行极细的精灵文,旁边画着一株植物的侧影。 她把它抽出来,翻开,渐渐沉迷。 只有阿尔伯特还在按顺序翻书。 林一捣鼓了一会儿那摞倒下来的书,发现完全还原不了,干脆把它们往书架深处推了推,让它们靠在后面一排书上保持平衡。 然后他站起来,在周围转了半圈,最后停在阿尔伯特侧后方,探头去看他在翻什么。 “找到什么了?”林一问。 “还没有。”阿尔伯特说着,又翻了一页,“但这一排的年代记录比较完整,内容跨度大,如果精灵族真的留下过相关记录,应该在这附近。” “那你加油。” 林一非常无聊的蹲在书架角落,不知道从哪里捡到了一根干枯的藤蔓,正在试图用它编一个环。 阿尔伯特翻到那排书架的末端时,手指从一本薄册的书脊上滑过。 突然,他抽出第三排中间的一本书,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 “过来看。” 其余几人陆续聚拢过来。 阿尔伯特把书平放在桌面上,翻开的页面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那页上没有标题,没有章节号,只有一段简短的文字。 林一凑过去看了看,读了一遍。 “怎么了?” 加文低头看着那页纸上的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默念出来,但没有发出声音。 伊芙琳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那段文字上,过了几息才开口:“不可能。” 希尔维亚从人群后面探过头来,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有些茫然地转向几人:“这段文字写得很清楚呀。” 林一看了看那段文字,又看了看其他人的表情,深刻怀疑,这难道是什么他没有破解的隐藏剧情? 他又盯着纸张一直看,也没有看出什么花儿。 “不就是一句话吗?” 阿尔伯特低声道:“神已死。” 78.第 78 章 “你没明白这段话意味着什么。”伊芙琳说,“神创论是所有教义的基础,如果这段话被确认。”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说。 “整个世界的认知都会被颠覆。” “不算是特别意外。”林一说,“游戏里这种设定还挺常见的。” 加文转头看他:“常见?” “是的。”林一语气很平淡,“游戏里,神明基本都不在场,有些已经死了,有些只是很久没有回应过信徒的祈祷,还有些是被人遗忘之后慢慢消散了。” 加文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那段文字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因为被人看见而改变什么。 “如果神真的死了,那教廷一直在说什么?那些祷文、那些仪式、那些……那些我从小听到大的东西,算什么?” 加文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父亲以前告诉我,神在看着每一个人,无论多小的事祂都知道,我小时候信了,长大了也信了。” “如果祂早就死了,那祂一直都没在看我们。” 藏书室里没有人接话。 隔了一会儿,加文低头把视线从书页上移开,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这比我以为的要多。” 林一突然意识到,他认为寻常的东西,也许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一点也不寻常,毕竟他们是一直生活在神创论的世界里,更别说还有星轨这种完全不科学的事情。 就连他不也曾怀疑,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是神的旨意。 这样想着,他已经下意识说出口:“也许只是一个人的玩笑,再找找还有别的书证明这是假的吗?” 林一垂下眼眸,他也会体谅别人吗。 伊芙琳已经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了,她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 几人分散开来,各自走向不同的书架。 书籍散落在桌面上,有的被翻开的页面朝下放着,有的被叠在一起。 在角落里,另一本薄薄的手稿被翻开了,封面上没有书名,内页的字迹比第一本书更细,笔迹也不太一样。 桌面上摊开的书册越来越多,拼凑出的碎片也越来越多。 “神已死,并不是一个孤立的记录。” “不愧是精灵,活得时间长就是知道很多往事。” “教廷的典籍里没有提过这个,”伊芙琳说,“但教廷的历史记载比精灵族晚很多。” 加文的表情在那一刻像是被人从中间划开了一道口子。 “你们没人怀疑是真的还是假的吗?神已死?怎么可能?那我们的力量来自于什么?还有教廷,教廷一直宣称神给了我们力量和生命,如果神都死了,这都算什么?” “不可能。” 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他又说了一遍:“不可能。” 加文低头看着那页纸,像是在等它变成一个玩笑或者一个误会。 但它没有变。 他抬手抹了一下脸,“如果神真的死了,那我们所有的信仰,都建立在谎言上。” 林一站在桌子的另一侧,过了一会儿才接话:“那就开启唯物主义时代了。” 加文的悲伤被林一突然冒出来的陌生词打断,“啊?什么东西?” 林一拍拍加文的肩膀,语重心长“神都死了,不要迷信,往前看。” 而且本来这个世界有没有神还不好说。 不过这句话林一没有说出口。 加文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到底是安慰我还是在补刀?” 阿尔伯特推了一下眼镜:“他说的是对的,只是说错了时间。” 伊芙琳:“所以是补刀。” 加文深吸了一口气:“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的信仰崩塌的时候讨论这个?” 希尔维亚歪了歪头:“所以神不是活的,是像树一样死掉的东西吗?” 林一转头看她,确认她是真的在问。 然后他看了看其他人,除了加文,大家看起来都很平静。 “你们为什么不受打击?”林一问。 阿尔伯特推了一下眼镜,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我本来就没有魔法天赋,所以这个说法对我来说……其实不太重要。” 他说完停了一下,然后像是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能不能说服自己,又补了一句:“至少可以不用考虑这件事对我的影响。” 伊芙琳:“如果可以研究神的尸体,也许会有更多的价值。” 加文:“你们真可怕!!!” 林一拍拍加文的肩膀,“学着点。” 加文:“这种事情,我才不要啊!” 希尔维亚站在人群后面,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段文字,然后说:“如果神死了,那祂死了之后去了哪里?” 她自己想了一会儿,又说:“如果我们死了之后会变成灰变成土,那神死了之后,也会变成灰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整齐而迅速,像是在排成队列,把走廊的出口封住了。 一名身穿深绿色长袍的精灵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人,堵住了走廊的通道。 为首的那个精灵开口:“各位客人,我们需要你们配合离开这里。” 希尔维亚迷茫:“诶?怎么了?” 为首的精灵:“公主,你怎么可以带外人一起来我们的藏书室,你忘了之前。” 为首的精灵猛地收住声音。 希尔维亚更迷茫,“之前什么?” 为首的精灵生硬的转移话题,“什么也没有,请来这边。” 几人逐渐放下了手中的书册。 他们跟着精灵走出藏书室,穿过走廊,经过正在被清理的彩色烟雾残留,被带到一间宽敞的厅堂。 大长老坐在厅堂正中的椅子上,旁边的长老们也分别落座。 同时还有角落的格雷厄姆小幅度的朝他们挥手。 大长老的目光最先落在他们身上。 “听说,各位对图书馆的收藏很感兴趣。”他说,语气温和。 “算是。”林一说。 大长老侧过头,看向窗外被染成彩虹色的厨房外墙,又收回目光,“看来,各位不仅对书籍感兴趣。” 林一坐在原处,肩膀没动,目光直直地跟大长老对视,像是完全没觉得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 大长老仍然微笑着,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缓慢地移过一圈。 他收回了视线,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缓缓开口。 “我不管你们要找什么,但是精灵族的典藏是不可以给其他种族看的,尤其是人族。” 加文没有忍住:“为什么?” 格雷厄姆也帮腔:“难道精灵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靠着椅背,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林一突然说:“因为神已经死了?” 厅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拧了一下。 几位精灵的动作同时僵住。 “什么?!”最先发出声的是格雷厄姆,他猛地坐直了,脸色变了,像被人在胸口捶了一拳。 作为一个从小在教廷体系里长大的人,这句话对他来说简直是地震。 厅堂的门在身后猛地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大长老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从几人身上依次移过。 “你们在藏书室里,看到了什么?”他终于问。 林一站在几人中间,看了一圈长老们的表情,有的低头,有的 看向窗外,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毫无意外神色都有些急躁、不安和紧张。 “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都看到了。”林一说。 大长老的手指动了一下。 旁边的一位长老原本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可以冲过来。 加文站在旁边,感觉到气氛变了,简直像是在对待危险物品,他们又不是什么炸弹。 大长老的目光在房间里落定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们之中,谁有圣光属性?” 林一举了一下手,格雷厄姆沉默了片刻,也举起了手。 大长老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停留了两次。 “我们会为各位安排住处。”他说,”请各位在此多留几日,期间请不要随意走动。” 虽然语气很和善,但毫无疑问,就是软禁的意思。 加文开口了:“什么意思?我们做什么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但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 林一按住加文的肩膀,语气甚至比平时还轻快:“又是地牢?” 大长老不置可否。 “好啊,”林一站起来,“精灵的地牢会长得不一样吗?” 加文转头看了林一一眼,像是在问:我们这就被关了? 他们被带出厅堂,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跳,越来越远,最终被安置在一座侧翼建筑的一层。 这里门窗牢固,外墙光滑,走廊两端各有一名守卫,站姿端正。 林一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看了看窗框的缝隙,又蹲下来敲了敲地面。 “你要干什么?”加文问。 “看看有没有可能挖一条地道出去。”林一说。 “这里的地面是石板的。” “那就挖石板底下的土。” 加文蹲下来,也敲了敲地面,发现确实是石板,但石板之间的缝隙不算窄,边缘没有完全贴合,留出了一些细小的间隙。 “你打算用什么挖?” 林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短柄小刀。 “这个。” 加文看了看那把刀的尺寸,又看了看地面石板的厚度,沉默了一瞬。 “用这个?你得挖到什么时候?” 伊芙琳走到门口,“我可以去放哨。” 阿尔伯特沿着墙角走了一圈,蹲下来敲了敲几块石板,听声音辨别下面的土质。 他在其中一块声音偏空的石板上画了一个圈:“这里好挖。” 加文张了张嘴:“来真的吗?”他的视线在这三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没有人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格雷厄姆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像是还在消化刚才的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苦笑了一下:“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林一顺口说:“当然了,神已经……” “停!”格雷厄姆赶快打住,举起一只手,“还是别跟我说了。” 林一看了一眼格雷厄姆,发现他的神色并不算好,虽然语气还带着几分强撑的调侃,但是表情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那就不告诉你了。” 林一在角落里蹲下来了,他沿着石板之间的缝隙划开了一道线,刀刃在石面上发出细小的刮擦声。 又用刀尖试了一下边缘的深度,然后他拿起一张纸,用水润湿边缘,贴在刚挖出的小洞上。 加文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你贴这个干什么?” “防止灰尘飘出来,”林一说,“也防止被外面的人一眼看到。” “这不就是掩耳盗铃吗?” “才不是,”林一激烈反驳,“你没听说过挖地道从监狱逃出来的故事吗?那个人就是用海报挡住地道口,这是必要的仪式,必要的!” 加文嘴角抽了抽:“真没听说过。” 79.第 79 章 某侧的建筑深处,希尔维亚穿过走廊,走过三道门,最终站在一扇半掩的门前。 门缝里透出灯光,像里面的人还没有休息。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大长老坐在房间里,面前放着一只陶杯,杯口冒着极淡的热气。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殿下。”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杯子往旁边挪了一点,像在等她坐下。 希尔维亚没有坐。 她站在门内,门在她身后半开着,她往前走了两步:“我知道我经常会忘记很多事情。” 她说:“今天他们说的话,我听不太明白,这跟我的记忆有关系吗?”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像是隔着一段很长的距离。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既然忘记了,何必再找回来,殿下忘记的事情多了去了,难道要全都找回来?” 希尔维亚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原来是这样吗。” 大长老点点头。 希尔维亚歪头,“但是,这个很重要,是不是?” 大长老沉默。 她往前走了半步,“我曾经是不是做过很过分的事情?” 大长老微微动了动,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改了主意,最后只是说:“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想知道?” “果然是这样。”希尔维亚有些失落,“有一天我醒来后,精灵族就不再跟其他种族交流了,我们也不能去人类的地方,那段时间果然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我破坏了精灵和人类的感情?我诱拐了人类?还是我吃了人类?”希尔维亚越说越快,脸色也越来越白,像是自己被自己吓到了。 “希尔维亚!希尔维亚!”大长老叫着,“冷静下来,都不是。” 大长老叹了口气,开口说:“你以前,也带过一个人类回来。” 希尔维亚迷茫,“我还有其他人类朋友?” “朋友吗?”大长老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嗤笑。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说,声音更低了,“你带回来一个穿着教廷圣袍的白头男人……” 房间里的烛火明明灭灭。 而地牢的那边,地道挖掘工作进展得并不顺利。 石板下方的土层不算软,林一的刀刃逐渐变钝。 伊芙琳坐在旁边翻看一本从桌子上拿到的笔记,而加文在房间中央踱步了一会儿,又停下来,蹲回林一旁边。 “进展如何?” “刚刚挖到第三块石板的边缘。”林一说。 “听起来离成功还很远。” “如果你不说话,会快一些。” 加文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目光在房间内搜寻一圈,最终落在格雷厄姆身上。 这个自称他师傅的人,他还没有单独跟他说过话。 加文坐过去,“为什么来精灵族?” 格雷厄姆看向加文,“没跟你们说吗,来看看精灵族为什么不跟人类贸易,因为没有精灵的贸易,酒都涨价了。” 加文嘴角抽了抽,突然有些后悔来搭话了。 这个人,果然还是这种根本无法理解的样子。 格雷厄姆看向加文腰间挂着的酒壶,“还带着了?有酒吗?” 加文拿起酒壶晃了晃,“正好还有些,是你前几天喝醉那边装的酒。” 格雷厄姆一把抢过,“那可是好酒。” 加文无奈的坐着发呆,“酒有那么好喝吗?” 没想到搭话的是门外的守卫,“那当然了,我们精灵族的酒可是大陆闻名。” 格雷厄姆满脸赞同的点头,举了举酒壶,“没错,那边的精灵兄弟,一起吗?反正闲着也没事干。” 守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酒壶。 其中一人似乎犹豫了一瞬,另一人则放低了手里的短杖。 片刻后,几人围坐在地上,酒壶在几人之间传递,在地牢里发出细小的,液体晃荡的声音。 伊芙琳小声对加文说:“这是拖延时间战略吗?你的朋友还挺厉害的。” 加文嘴角抽了抽,“也许只是单纯的爱喝。” 角落的挖洞声仍然细微地持续着。 “你们这里,”格雷厄姆喝了一口,把壶递出去,”之前有外人来过吗?” 左边的守卫接住酒壶,也喝了一口,擦了擦嘴:“有过一个。” “什么样的?” “白头发的人类”右边的守卫说,“好久以前的事了。” “然后呢?” 左边的守卫又喝了一口,把壶递回给格雷厄姆,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有些模糊的事。 “当时我们跟他一起喝了酒,举办了宴会,还带他去了他想去的藏书室。” 阿尔伯特插话,“以前的藏书室人类也可以进去看?” 右边的首守卫点点头。 左边的守卫正要把话接下去,手里的酒壶忽然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没想通它为什么会不听使唤,然后抬起眼看着格雷厄姆,眼神已经开始发散了。 “这个酒……比我想象的烈一点……” 格雷厄姆接过酒壶,正要追问,右边的另一名守卫也已经靠着墙闭上眼睛了。 酒壶彻底滑落,被加文接住。 伊芙琳戳了戳还在努力挖洞的林一,犹豫道:“策略好像变了,可以直接跑了。” 林一看着门外的格雷厄姆和醉倒的守卫,一脸迷茫,“你把人打晕了?” 格雷厄姆从守卫身上拿出钥匙,打开门,“就不能想我点好?” 林一把刀一扔,兴奋的冲了出去,“这样快多了。” 几人正往外走,越狱的时候,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加文握紧晨星剑,准备随时拔出剑。 就在这时,一个眼熟的身影冲过来。 希尔维亚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像是跑了一段路,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她站在光里,头发有些松散,怀里抱着那只灰褐色的兔子,耳朵垂在它手臂外侧。 她看着已经出来的林一等人,一脸迷茫,“诶?你们只是被关在走廊里?” 林一毫不客气:“区区地牢,怎么可能关住我们勇者小队。” “好厉 害。”希尔维亚满脸崇拜,“也让我加入勇者小队。” 加文有些好奇,“为什么你突然想加入我们?” 希尔维亚没有犹豫,声音也比往常清晰:“你们要去魔王城的话,我也去。” 林一随口一说:“想去观光?还是有朋友?” 希尔维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兔子也抬头看了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有个朋友就是魔……” “停停停!” 格雷厄姆的声音从后面炸出来,几乎是喊着打断的。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一下冲过来,那语气听起来像在紧急叫停一列正在失控的马车。 加文被他这突然的一嗓子吓了一跳,转头看他:“你干什么?” 格雷厄姆站在原地,像一道刚被强行拉住的线,表情在片刻之间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改了主意,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双手插进了袖子里。 片刻之后,他把双手插进袖子里,转身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我要走了。” “这么突然?” “嗯,龙还在外面等我。”格雷厄姆看向希尔维亚,“精灵会重新跟人类贸易吗?” 希尔维亚坚定的点头,“会的。” “精灵公主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等着那一天。”格雷厄姆笑着:“那时候再一起喝酒吧。” 说完就很快消失不见了。 加文一脸迷茫:“这就走了?” 林一说:“他大概是不想再知道神和魔王的故事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希尔维亚在这种寂静中,发出声音,“那个,我可以继续说吗?” “当然了,你的什么朋友?” “我之前的一个人类朋友,好像是什么圣子,他的名字是……” 话还没说完,林一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艾瑟兰忒城门口,那个被他撞倒的白发男人。 他自己也没想清楚为什么,但那个名字已经从他的嘴里滑了出来:“洛尔。” 希尔维亚一脸迷茫,“洛尔是谁?是你们的朋友吗?” 林一垂下眼眸,“没什么,你继续说。” “奥瑞利安·维罗。”希尔维亚点点头,“就是圣子的名字。” “他说他一直在找一个答案。”希尔维亚继续说,“他走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最后来到精灵族,所以我就把他带到了我们的藏书室。” 她顿了一下,“因为这件事,大长老就不让我们再带其他种族来藏书室,尤其是人类。” 希尔维亚看着几人,“你们认识他吗?圣子的话很好找吧,我想要问清楚到底为什么。” “这跟你去魔王城有什么关系?” “大长老说他在魔王城,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我也可以帮忙。” 林一伸出手,理所当然说:“当然了,你本来就是我们的队友。” 林一又看了一眼兔子。 “那个兔子也是,不过队友满了,就当伙食吧。” 兔子僵硬了一瞬,然后把头缩进希尔维亚怀里,两只耳朵贴着后背,只留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对着林一的方向。 80.第 80 章 他们冲出地牢的时候,动静其实不算小。 加文走在最前面,靴底在石板上踩出急促的响声,身后跟着伊芙琳和阿尔伯特,林一和希尔维亚殿后。 走廊尽头的光越来越近,但转角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有人在朝这边过来,步伐整齐,至少三四个人。 “左边。”伊芙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几人侧身挤进一条窄廊,贴着墙根站定。 脚步声从他们刚才站过的位置经过,没有停顿,继续向前去了。 等声音彻底消失,加文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林一正蹲在队伍最后面,用手指戳兔子耳朵。 兔子已经放弃了抵抗,耳朵耷拉着,缩在墙角不动了。 “你欺负兔子干嘛?”加文压低声音。 “它瞪我。”林一说。 加文看了一眼可怜兮兮的兔子,实在没看出兔子哪里瞪他了。 他放弃了争辩。 而在加文转过头的时候,兔子瞪着林一。 林一有些乐了,“这小东西还有两副面孔。” 几人沿着窄廊继续向前,方向已经没法回头了。 他们穿过一道低矮的门洞,脚下踩到的地面忽然变硬了,不再是石板,而是某种经过打磨的深色石面。 光从头顶的裂隙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出几道淡金色的窄痕。 阿尔伯特认出这里了。 “这是广场。” 他们横穿广场的时候本该快步走过去的,但林一揪着兔子的耳朵,把它拎起来,“再瞪我,我就把你关进笼子里。” 林一指尖捻了一缕极细的圣光,顺手往兔子头顶一丢,兔子被笼子罩住,生无可恋地坐在里面。 “你干嘛?”加文压着声音问。 “欺负弱小。”林一说。 加文无语了。 希尔维亚歪着头,“它不是弱小。” 林一没理她,因为那缕圣光突然不受控制的开始乱窜。 那缕圣光沿着弧线的方向走了很远,在触碰到阵心某个点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吸了进去。 银白色的光从阵心向外扩散开来,沿着那些被磨损的线条,一点一点地把它们重新点亮。 阵纹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从中心向边缘缓慢地亮起来,每一步都像在呼吸。 广场上方那些古树的枝叶无声地动了,在空气里留下极淡的银色痕迹,然后那些痕迹开始交织。 广场上方出现了像水面一样透亮的光幕。 光幕中出现了藏书室,大长老站在藏书室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 他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纯白色的教廷圣袍,袍角沾着尘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白色短发,从背影看很年轻。 白发男人开口了:“神真的不存在了吗?”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一下头,“这就是精灵族的记载。” “精灵的记载,我当然相信,相信……”白发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整个人颤抖起来,“那我这一生的信仰……我背负的使命……都是谎言吗?” “没有神,谁来救大家?大家都受着暗影的折磨……都希望神或勇者可以拯救大家……” 他停了一下,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可是一切都是假的。” 然后白发男人笑了,笑声压得很低,带着碎掉之后拼不回来的绝望。 围绕在他身边的圣光开始扭曲了,从白变灰,变暗,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它浸透了。 精灵们退了一步,大长老警惕的看向白发男人,似乎犹豫要不要出手,他朝着男人大喊:“没有假的,世界就是这样,你要做什么?快停下。” 但那团光在彻底变黑之前停住了,然后慢慢回白,像一幅画上被擦掉了一半的脏痕,重新露出了底下的颜色。 那个年轻的白头人影站直了身,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他对大长老重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既然没有神,也没有勇者出现过。” 他说,“那就让我来替所有人解决吧。” “毕竟,我是圣子。” 影像暗了下去。 林一站在壁画前,眼神明明暗暗。 “那就是圣子?”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画面只是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了。 时间跳跃了,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白色长发的模糊人影,站在一座正在燃烧的废墟前。 有人低声说:“是魔王。” “别说了,魔王看过来了。” 画面猛地按下去。 又跳转到别的画面。 大长老坐在议事厅里,双手撑着额头,很久没有抬头。 “从今天起,所有精灵不得与其他种族交流,藏书室不再对外族开放,精灵族知道的事情,对于其他种族也许是错的。” “错误不该被重复。” 影像消散了,阵纹重新沉入石面,光完全消失了。 广场上只剩下远处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兔子被林一抱着,正在后腿悬空,用前爪挡住自己眼睛的动作。 加文的声音干涩:“所以大长老不让人类进藏书室,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因为他让一个人知道了,”林一说,“然后那个人变成了魔王。” 伊芙琳站在阵纹边缘,像是还在整理刚刚看到的信息:“所以魔王就是曾经的圣子。” 阿尔伯特沉默了很久:“而大长老想阻止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希尔维亚还抬头看着天空,像是在发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不是这样……我们没有错。” 就在这时,林一的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那道白光在角落里亮起来的时候,系统面板慢慢地重新浮现出来了。 没有卡顿,没有跳闪,字迹一笔一划地呈现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系统升级中……】 【系统升级完成。】 【大成功!】 画面一闪,系统的属性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林一(似乎是真名,你坚持用本名,因为你懒得想)】 【种族:人类(纯血,别多想。在这个世界,这往往意味着毫无特点)】 【职业:勇者(你的勇者证快盘出包浆了,官方认证依然没有下文)】 【等级:3级(半生不熟的勇者,史莱姆见了你会绕路,但真正危险的怪物见了你会流口水)】 【HP:360/360(如果以前你是纸片人,现在勉强算硬纸板)】 【力量:31(从拧瓶盖到拧果酱罐,你的握力有了质的飞跃,但掰手腕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 【敏捷:36(闪避友军治疗的特长进一步发展,现在连增益法术都能完美躲开)】 【智力:41(如此天纵奇才,本系统生平仅见!下方小字备注:该评价为自动触发,与系统真实观感无关)】 【体质:32(进步显著,你现在跑完晨跑才需要躺下,而不是跑到一半就需要躺下)】 < p>【状态:???(未知,系统的检测模块对你的行为模式返回了一串乱码,现已屏蔽该功能)】 【隐藏:预言之子(系统极不情愿地承认了这个称号,它仍然认为你只是卡了BUG,但世界的意志似乎瞎了眼)】 林一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面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声:“连升两级。” 难怪这次要升级这么长时间。 他盯着智力那一行看了好几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终于涨了。 至于那个???,他直接滑过去了,当没看见。 系统的东西,该出来的时候自己会出来,不该出来的时候看了也白看。 他正准备关掉面板,忽然听到身后有什么声音。 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们在那边!” “地牢的门开了!” “越狱了!那几个人类越狱了!” “……” 喊声从走廊拐角的方向传过来,隔着一段距离,但正在快速逼近。 加文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手已经按在了晨星的剑柄上:“被发现了。” “废话。”林一关掉面板,把兔子扔给希尔维亚。 希尔维亚站在人群后面,怀里抱着兔子,有些迷茫地歪了一下头:“他们在喊我们吗?” 伊芙琳点点头。 阿尔伯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希尔维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我是不是应该躲起来?” “不需要躲,我们勇者小队就要光明正大的。”林一说着,开始跑了。 加文:……哪里光明正大了! “你等等我们,跑慢点。” 林一伸手指向前方:“出发!目标是魔王城!” 希尔维亚是最先跟上来的,她抱着兔子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几步,然后转过头来,边跑边问:“林一林一!魔王城里有没有很好吃的甜点呀?” 加文跟在后面,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步子绊到:“公主殿下,我们不是去春游的。” “我知道呀,”希尔维亚说,“但魔王城应该也会有厨房吧?” “厨房可能还在,但厨子应该不在了。”伊芙琳说。 “那我可以自己做。” “你认识魔王城的灶台在哪吗?” 希尔维亚思考了一下:“我可以问路。” 林一很满意:“很好,我们现在厨子也有了,不需要再自动拾取吃的了。” 加文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接话。 阿尔伯特走在队伍中段,一边跑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地图,低头扫了一眼:“城门方向是东南偏南,沿城墙根走半里左右可以离开精灵领地的外围。” 加文一脸懵:“地图???” 林一惊喜:“地图!!!” 阿尔伯特补充:“不过是从精灵族买的地图,所以只有精灵族的内容,出了精灵的领地,就不知道如何走了。” 林一大手一挥:“到时候就交给我吧。” 他可是有系统这个认路外挂。 兔子从希尔维亚怀里探出半只耳朵,在风里微微颤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林一跑在最前面,兔子在他的胳膊外侧露出一只后腿,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手指把那只后腿拨回怀里:“别掉出去了。” 兔子没有反应。 “你的兔子在装死。”林一说。 希尔维亚抱紧兔子,“是吗?它还会装死,好厉害。” “你们几个,能不能认真点逃跑!” 81.第 81 章 前往魔王城的路上,比想象中要安静。 他们走了三天,没有遇到追兵,也没有遇到暗影。 路两侧的树从精灵领地边缘的密林逐渐变成了开阔的丘陵,地面上覆盖着低矮的野草,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行程平静到让加文有些不安。 他走一段就要回头看一眼,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你累不累?”林一问他。 “不累。” “你回头看了十七次。” 加文沉默了一瞬,“你数这个干什么?” “因为路上太无聊了。”林一说,“什么时候可以到?” 阿尔伯特:“已近到了边界了,很快就可以到了。” 加文张了张嘴,放弃了接话。 伊芙琳从离开精灵领地开始,她就一直在翻自己背包里的药材袋。 那些从精灵集市上换来的东西被她分成了几摞,用不同的布包裹着,上面用小字标注了名称和采集时间。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配制比例,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几笔。 当天傍晚扎营的时候,她终于决定动手。 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矮坡下,旁边有一道浅浅的溪流。 阿尔伯特在溪边洗了手,回来的时候看到伊芙琳已经把锅架好了。 两口小锅并排摆在火堆两侧,旁边的石头上整齐地排列着五只药剂瓶和一小堆磨碎的粉末。 “你要做什么?”加文凑过来问。 “心火药剂。”伊芙琳说,她蹲在锅前,正用指尖捻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我之前在精灵领地拿到的那几味药材,理论上可以配制出一种能稳定心火反应的药剂。” 林一凑过来,蹲在伊芙琳旁边:“你一直提的心火,到底是什么?” 伊芙琳想了一下:“一种能量流动的状态,你可以理解为人类身体里天然存在的魔力节律,大多数人的心火是稳定的,但如果心火紊乱,就会产生一种类似暗影的症状。” 加文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暗影可以根治?真的假的?” 伊芙琳摇摇头,“已经成为暗影的救不回来,但是我们可以预防,只要大家可以开心快乐的生活,就不会被暗影侵蚀,不会再沦为暗影。” 林一蹲到锅前,低头看着锅里已经开始微微冒热气的液体:“就是这个?” 伊芙琳点点头。 林一伸手:“有勺子吗?” “我有!我有!”希尔维亚从身后探出头,递过来一只长柄木勺,勺面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水痕,像是刚从溪边洗过的。 加文震惊地转头看她:“你怎么什么都有?” 希尔维亚迷茫地回看他:“我不是勇者小队的厨师吗?” “你这——”加文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不对吧。” “是弓箭手。”林一接过勺子,纠正道,“精灵不都是用弓的吗?” 希尔维亚的表情垮下来了一点:“可我用不了弓,我看不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那你还是做厨师吧,”林一说,“厨师也很重要,没有厨师我们会饿死的。” 希尔维亚抬起头,像是被这句随便的话轻轻鼓励到了,嘴角翘了翘:“好。” 林一已经用勺子从左边的锅里舀起一勺泛着淡绿色光泽的药剂,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把勺子送到嘴边,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你——?!”加文的声音只来得及冲出半截。 林一咽下去了。 他握着勺子的手没有立刻放下,像是整个人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瞳孔微微放大了半圈,然后散了,像是焦距消失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松了下去,像被人从背上卸下来一块石头,然后站在那里,呼吸平稳,目光平视前方,表情里既没有痛也没有满足,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加文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半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还活着吗?” 林一没有反应。 “林一?”加文又晃了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像是空的,像一面被擦干净了所有倒影的湖面。 伊芙琳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状态,语气里带着好奇:“原来是这种效果。” 她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了一笔。 过了一会儿,林一终于动了。 他的目光缓慢地聚焦到面前的加文脸上,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拖得很慢,每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的:“已经可以睡觉了吗?” 然后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是在跟自己的脖子商量,最终头彻底垂了下去。 整个人安静地蹲在原地,呼吸均匀,像一只已经入睡的猫。 伊芙琳在他面前也晃了晃手,没有反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的记录,又看了一眼另一锅还冒着热气的药剂,然后把目光移到林一身上。 他已经开始微微倾斜了。 她蹲下来,小心地用手扶了一下林一的下巴,让他的头靠在膝盖上,再把第二锅药剂慢慢凑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地喂了进去。 加文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伊芙琳期待的看着林一,“这个如何?” 第二锅药剂下去之后,林一的身体几乎立刻就起了反应。 他先是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提了一下,脊背挺直,眼睛瞪圆了,瞳孔收缩又放开。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来回晃动,像是在为一场已经开始的长跑做准备。 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某种莫名的愉悦,嘴角翘起,眼里的光亮得不像正常状态。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然后稳住,语速开始变快:“现在就去打魔王,我可以 打十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像是刚喝下了三杯浓缩咖啡加一整杯糖浆。 伊芙琳的眼睛亮了一下:“成了?” “没有。”加文说,“你仔细看。” 林一已经站起来开始来回走动了,他的步伐急促,手指在微微颤抖,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那种亢奋的状态在逐渐失控的边缘徘徊。 加文已经默默退到了离那两口锅三步远的地方:“这个……怎么也不能说成了吧。” 阿尔伯特看了看林一,又看了看伊芙琳:“怎么办?” “没事,”伊芙琳说,语气听起来并不紧张,“一会儿就好了,我们等一会儿。” “这就是心火?”希尔维亚蹲在几步之外,看着林一绕着营地来回走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好有趣,我也想要。” 加文按住她的肩膀:“千万别。” 伊芙琳把注意力重新转回锅上,在确定了林一暂时不会冲出去找魔王之后,她从药材袋里又摸出几样东西,小心地往锅里加了一些粉末和液体。 她用木勺轻轻搅拌了两下,然后停下来看锅里的变化。 “你确定比例是对的吗?”加文蹲在离锅三步远的地方看,没有再靠近的意思。 “大概。” “大概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理论上是对的。”伊芙琳又加了一撮粉末,“但理论有时候会出一点偏差。” 加文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锅里的液体开始冒泡了。 细小的气泡从锅底升上来,然后气泡逐渐变大变密,整锅液体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开始翻滚。 伊芙琳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又往前走了半步,用木勺搅拌了两下,像是想控制住它。 但木勺刚刚接触到液面,锅的边缘就开始冒出浓重的白烟。 紧接着液体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深紫色的泡沫从裂缝中涌出来,迅速膨胀,铺满整个锅口,然后漫过锅沿,淌到了地面上。 地面接触到那些泡沫之后发出细小的“嘶嘶”声,泡沫落定的地方出现了坑。 众人几乎同时向后退了几步。 加文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腐蚀出来的小坑。 边缘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像是地面本身在缓慢地消化刚才受到的冲击。 “这已经完全不是药剂了。” “是副产物。”伊芙琳也在看那个坑,语气甚至有些兴致,“第二阶段的配方还需要调整。” “什么副作用,”加文的声音高了半度,“这完全就是毒药!林一的肚子没事吧? ” 他转头去找林一,却发现原本在营地中间来回走动的身影不见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火堆扫到帐篷,再到溪边,都没有看到。 “话说,林一呢?”加文问。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林一不见了。 82.第 82 章 希尔维亚默默伸手指了指上方。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见营地旁边那棵老树的横枝上,一个人影正安静地并排坐着,旁边还蹲着一只正在发光的鸟。 林一的腿在树杈间晃荡着,脑袋微微歪着,像是正在跟那只鸟说话。 那只鸟通体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微光,羽毛边缘在暮色里像烧过的纸边一样发亮。 加文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这个鸟是不是有点眼熟?” 阿尔伯特也在抬头看:“会发光,确实挺特殊的,稀有品种吗?” 伊芙琳认出来了:“这不是林一那只?” 加文定睛又看了一眼。 确实是那只叫“隔壁老王家的苹果”的传讯兽。 羽毛上那圈微光在暮色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它正蹲在树枝上,偏头看着林一。 “什么时候出现的?”加文问。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树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林一正一只手按着那只鸟的肩膀,或者说按着它翅膀根部的位置。 以一种语速极快,逻辑接近于不存在的方式,对着那只鸟说着什么。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下来,加文站在树下,只来得及捕捉到几个清晰的词。 “教廷” “骗人” “神早死了” “圣子就是魔王” 后面那些已经快得像倒豆子,连声音都叠在了一起。 “你们这些骗子……活该……反正……” 声音飘下来,又散进风里。 那只鸟的羽毛微微炸开了一下。 它偏过头看着林一,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它抖了抖翅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把林一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它脚上的小纸条裹紧了些,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起来了。 林一坐在树枝上,仰头看着那只鸟飞走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笑容,像他刚才完成了一项非常成功的任务。 希尔维亚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对众人翻译:“它说它去送信了。” 加文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变了。 “那封信——不对——那上面写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那只鸟正在越飞越高,加文朝鸟飞走的方向追过去,抬头看着那个正在缩小的光点:“你回来!那封信不能送!” 鸟没有回头,光点越飞越高,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吞没了,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尾迹,在空中停留了片刻就散了。 加文站在原地,又抬头看了很久。 风从前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压,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阿尔伯特坐在树下:“教皇会收到吗?” “我不知道。”加文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但我希望那只鸟迷路。” 晚上。 阿尔伯特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手里摊着一张从精灵广场上拓印下来的阵纹图样。 他用炭笔在纸面上标了几条线,又擦掉,重新画了几笔。 旁边还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符号和算式。 他从白天就开始算,傍晚扎营之后继续算,加文在收帐篷的时候路过他身边,发现他已经把同一页纸翻了至少六遍了。 “这都是什么?”加文问。 阿尔伯特说:“精灵广场的那个法阵结构,和我在书上看到的任何已知体系都对不上。” “这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不像是在本地的法则框架下被构建出来的。” 加文沉默了一会儿:“你能说人话吗?” 阿尔伯特推了一下眼镜,像是在找一个最简单的说法:“这个世界的基础法则,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漏洞,但是有人补上了。” “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如果沿着精灵法阵的结构去追溯,就会发现是不连贯的。” 加文看着他:“你是不是在说,这个世界……有问题?” “准确地说,是这个世界的构造有不自然的地方。” 晚上终于清醒的林一蹲在火堆旁边,烤草喂兔子,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你是说,这个世界可能是一个不完整的版本?”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林一会用这种说法来接他的话:“可以这么说。” “那有没有可能后面还有一个补丁,或者DLC?” “DLC是什么?” “就是额外更新的内容。”林一思考了一下,“比如说世界本来只有一个大陆,后来突然多了一个新地图,那种。” “是啊,原来是这样。”阿尔伯特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但是如果存在一个东西,那它是什么时候加进来的?是谁加的?加进来的东西和原本的法则之间,应该会留下……” 林一把草茎从火堆里抽出来,上面的叶子已经被烤卷了:“这个世界,越来越有趣。” 过了一会儿,希尔维亚也过来了。 她绕到阿尔伯特身边蹲下,看他摊在地上的那些纸页。 各种颜色的纸张,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 看了一会儿之后,她伸手把那些纸按颜色重新整理了一遍。 阿尔伯特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花了大半天排列的数据被按照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顺序重新放了一遍。 他沉默了好几息,脸上的表情从困惑缓慢地变成了不可置信。 “你在干什么?” “帮你整理,”希尔维亚微微挺了一下背,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雀跃,“这样看起来比较整齐。” “我的排列是有逻辑的。” “诶?按照颜色?” 阿尔伯特推了一下眼镜,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露出的情绪,“当然不是颜色,是顺序的问题,我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数据,被按照颜色重新排序之后,整个推导链条就断了。” 希尔维亚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是她明白一件事,她搞砸了。 “对不起。”希尔维亚垂下脸,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那缕金色的发梢从耳后滑到脸颊旁边,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阿尔伯特看着她,那点即将升上来的火气,在看到她垂头丧气的神色后,散掉了。 他低头把那堆纸按原来的顺序重新排列好,再抬起头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不怪你,你也不知道顺序。” 希尔维亚认真地点了点头:“下次我帮你分类的时候,会先问你的。” “尽量用原有的顺序。” “好。” 林一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火光在他嘴角映出一个很浅的弯度,他什么也没说,收回了目光 。 天黑透了。 风比白天凉了一些。篝火的影子在洞壁上晃着,把几个人的轮廓拉长了又缩短。 加文已经靠着背包睡下了,呼吸平稳。 伊芙琳靠在另一侧,半张脸埋在领口里,也睡了。 阿尔伯特把笔记收起来之后靠在树根上闭着眼。 林一坐在火堆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烧焦的细枝,在上面无意识地刮着炭灰。 他没有睡意,白天睡得太久了。 希尔维亚也没有睡。 如果林一问希尔维亚,她会笑着说:“精灵不需要每天睡觉。” 她坐得离火稍远一些,双手拢在膝前,掌心里捧着一团极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没有温度,但落在人身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像是被柔软的什么拂过的触感。 林一第一个感觉到变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爬树磨到的手掌酸痛正在慢慢消退,像是一层紧绷的皮被谁轻轻揭开,露出了底下已经松下来的肌肉。 他的肩膀也跟着落了下来。 “这个是你做的?” “嗯,”希尔维亚说,“精灵族的自然恢复小法术,不会治伤,但能让人睡得好一点,我也想做什么。” 林一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像是在鼓励一个小孩。。 “勇者小队只要做自己就好。” 希尔维亚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应。 她偏头看着林一,过了好几息才小声问:“你为什么要做勇者?” 林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那根细枝折成两段,丢进火里,看着火舌舔上去,烧成一小截亮红色的炭。 “你们流传的故事,勇者都是什么样的?” 希尔维亚说:“仙灵族说,总有一天,这个大陆会迎来一位魔王和一位勇者,到时候,世界将会进入勇者时代。” “仙灵族?” “嗯,他们有好看的翅膀,还会预言,大陆上的所有预言都是出自仙灵族,不过没有人见过他们真正的面目。” 林一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树冠和洞壁切割过的天空,有几颗星从枝叶缝隙里露出来。 “这个世界好神秘啊。” “嗯。”希尔维亚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林一,目光很认真,“所以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林一的目光在火堆旁边扫了一圈。 加文蜷着的轮廓,伊芙琳半埋在领口里的脸,阿尔伯特靠在树根上闭着眼的样子,还有蹲在角落里睡觉的兔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回火里。 “我……应该是喜欢的。”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至少现在。” “太好了。”希尔维亚双手合十,“我也喜欢这个世界。” 林一看了她一眼。 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他忽然站起来,背过身,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不行了,困了。” 希尔维亚懵懂地点头:“好,我守夜就好。” 她坐回原地,那团金色的光又在她掌心里亮了起来。 篝火的余烬还在底层慢慢燃着,风从洞口灌进来又收回去,像夜的呼吸一样轻。 林一躺下的时候背对着火堆,面朝黑暗的石壁。 他闭着眼,但睫毛还在微微动着,嘴角的弧度已经收平了,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