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手的男神不想要了》 1、第 1 章 “齐葭,怎么还没到啊?”这已经是林佳芊十五分钟内打过来的第四通电话了,还没算中间穿插着发过来的三条消息。 齐葭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忍着性子说:“都还没到约定时间呢,怎么不停地催?” “哎呀,也不怪人家着急,毕竟人家都到了快二十分钟了……” “谁让他去那么早?我又没迟到!再催不去了!” “别别别,那个……你慢慢开,安全第一,我现在就给他说,让他再耐心等会儿……莫奈花园餐厅,6号桌,别搞错了。”林佳芊不敢再多言,赶在她反悔之前迅速挂了电话。 齐葭来约会了。约会对象姓任,名字她没记住,原本想着出于礼貌,见面之前再跟林佳芊确认一下他的全名,但在刚刚收到了他的好几封“催命符”后,齐葭觉得也没必要知道他叫什么了。 据林佳芊说,此人是她的铁杆粉丝,约她出来只是想满足一下见偶像的心愿,并且将此人吹嘘得天上有地上无,外貌满分,爱好健身,家里做能源生意,是个标准的富二代。 但介于林佳芊是个典型的“大盲人”,向来识人不清、三观不正,齐葭一点也不信她的话。这人又和林佳芊的“渣男”男友周嘉远是朋友,正所谓“物以类聚”…… 齐葭根本不想答应,纯粹是碍于此人是林佳芊和周嘉远现在的老板,不想二人夹在中间为难,才硬着头皮答应来见一面。 约会这种事,如果只是见一面、演一场戏,齐葭硬着头皮倒也能上,可万一不幸被对方看上,就免不了还要被迫再进行一番体面的售后……所以为了避免“售后服务”,她今天没有化妆,穿着宽大的t恤和瑜伽短裤就来赴约了。 五分钟后,她到了莫奈花园餐厅。这是b市很有名的一家餐厅,法式园林风格,她这一身下楼扔垃圾的居家风与这里格格不入。 这间餐厅的每张桌子上都刻着号码,她正要开口问服务员6号桌在哪里,就一眼看见了6号桌——就在右手边的第一张桌子。于是指了指那张桌子,示意服务员不用带路了,两步走到了桌旁。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正拿着手机专注地打字,并没有留意到她的到来。 不用看就知道,一定又在给林佳芊发“催命符”了! 她对着男人的头顶翻了个厌恶的白眼,勉为其难换上一副假笑,主动开口打招呼:“你好,我是齐葭,让你久等了。” 对面的男人放下手机,抬起了头。 这一抬头,整个餐厅都亮了一个度! 齐葭呆住了。不仅是被眼前这伟大的外貌所震撼,更是因为获得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一种筋脉打通、大脑清亮的感觉。 那是一张及其干净的脸。皮肤细腻而通透,头发理得短短的,两道剑眉也修得很干净。 他看着她,透出惊诧的神情,眼睛里闪着熠熠光华,好像整个宇宙的星辰都藏在那双眼里。 齐葭突然闻到了一股薄荷气泡水的味道。 林佳芊啊林佳芊,你总算靠谱了一次! 齐葭一向是颜值至上的外貌协会成员,平时但凡见到帅哥都要驻足多看几眼。可是今天,一向只舔颜、不动心的她脑子里却冒出了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大胆念头:拿下他! 她笑盈盈坐在了他对面,大方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齐葭!”语气与刚才的不冷不热简直天壤之别,介绍完毕,又主动对自己的姗姗来迟道歉,“我今天其实出门挺早的,只是没想到你更早,让你久等了,对不起啊!” 那人睁大眼睛听她解释完后,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齐葭看他笑了,心想应该是没生她的气,就主动跟他聊起天来:“听林佳芊说,你也喜欢健身?” 他有些犹豫地“嗯”了一声,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还是个害羞的帅哥呢! 她没有犹豫,打开了微信个人二维码,推到他面前说:“我平时也喜欢健身,还喜欢打羽毛球,不如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可以一起约着去。” 齐葭并不是一个大胆主动的人。可是今天,她甚至怀疑是不是他的眼睛会下蛊,那满眼的星辰就是他释放的毒药,以至于她只看了一眼就被一股无形却巨大的力量推动着、控制着,那种感觉就好像在她面前的是一张五百万的彩票,她必须要不顾一切地抓住才行。 对面的男人看着她的手机屏幕有些发愣,过了几秒,他解锁手机,扫了码。 很快,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就发送过来了。 lishu,这是他的微信名。头像乍一看就是一团明暗有别的黑色噪点,再仔细一看,其实是一个人影于夜色之中,只是光线太暗,既看不清风景,也看不清人脸。 但齐葭仍然觉得这是很有艺术感的一张照片。这念头刚刚一闪而过,她就被自己的花痴逗笑了。 “对了,你的名字是?”齐葭实在后悔,刚刚应该跟林佳芊确认一下的,为了掩盖自己的不上心,她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林佳芊忘了跟我说你的名字。” 她点开了“设置备注和标签”,顺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水。 “我叫李述,木子李,叙述的述。”对面的男人声音不紧不慢,极有磁性,仔细听,还带着些许颤抖,就像被微风吹皱的湖面,手指抚摸着涟漪,酥酥的、麻麻的。以至于齐葭喝的明明是水,却喝出了醉酒的效果。一阵天旋地转,连握着杯子的手都有些疲软。 嗯?李?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虽然她忘了他叫什么,但很肯定是姓“任”,绝对不是姓“李”! 大脑刚清醒,头顶就传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齐葭?你是葭葭吗?” 声音很低,还有些憨厚。 她回头一看,是一个极壮的男人,皮肤很黑,虽然刮了胡子,可两腮、下巴,甚至脖子上却都还有明显的胡青;穿一件竖条纹衬衫,原本笔直的条纹都被硕大的胸肌撑扭曲了,齐葭不禁为他胸前那两颗因为受力过度而摇摇欲坠的衬衫扣子担心。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人,她突然就想到了“金刚”。 “你是?”她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并暗暗祈祷这个预感千万不要是真的。 “我是任畅。”那人的表情有些尴尬,在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后,眼神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你是任畅?那你是……”齐葭望向对面那位依旧在微笑的白衬衫男士。这时,她意识到自己刚刚恐怕是犯了个大错误,赶紧向白衬衫的男士道歉,“哎呀,我……我认错人了……真对不起……” 边道歉,边不情愿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临走时,又看了眼桌子左上角的数字,确实是“6”没错啊,难道是林佳芊发错信息了? “这……这是6号桌吗?”她不甘心地向那位白衬衫男士发问,多希望他能亲口告诉她,这就是6号桌,他才是她今天的相亲对象!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那位憨厚的“金刚”就先开口了:“这是9号桌,葭葭,你搞错了。” 你搞错了! 搞错了! 那么一个“人间尤物”,怎么会是搞错了呢?她的彩票啊!还没在手里暖热就被一股讨厌的妖风吹跑了! 齐葭压制住心中源源不断涌出的崩溃,端着自己刚刚喝过的那杯水,不情愿地跟着这股妖风——哦不,是任畅——转到了对面的6号桌,距离之前9号桌不过两米远。 “抱歉,我看错桌号了。”此时的她虽然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却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热情和主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是不断在为约会对象不是那位极品帅哥一声又一声地失望哀嚎。 任畅瞥了眼不远处的那位白衬衫男士,客气道:“没事没事,这桌子上的号码,‘6’和‘9’确实容易看错。也怪我,坐在这儿二十七分钟,喝了一肚子水,刚刚忍不住去了趟洗手间,这才跟你错过了。” 二十七分钟……你怎么不精确到秒? 林佳芊“大盲人”的含金量再一次升高了。 齐葭安慰自己,横竖就这一顿饭的交情了,于是把桌上的菜单推给他,道:“都怪我,让你等了二十七分钟,真是不好意思,这顿饭我来请,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不不不!”对面的人客客气气把菜单推回给了她,“哪有让女孩子请客的道理?能和女神共进午餐是我的荣幸,别说等二十七分钟了,哪怕二十七个小时我也甘之如饴。” 恶心!齐葭在心里狠骂了一句,脸上的假笑依旧没有消失。 李述看着对面桌上那男人的虚伪谄媚样,也被恶心到了。 在这位名叫齐葭的女士还没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听到此人一直在跟另一人发语音,起初是因她没有提前赴约、抱怨她不把他放在眼里,后面因为迟迟等不到人,情绪渐渐激动,居然破口大骂,说出“捧她几句,真当自己是女神了!md!什么玩意儿,也配让老子等这么久!”的话,那嘴脸当真丑陋至极。 没想到一转眼,在这位姓齐的小姐面前就换了另一张脸。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小口,把胃里泛起的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那位姓齐的小姐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却听见她一边谦虚地说着“哪里哪里”,一边羞涩地笑着。 齐葭正在和任畅假惺惺地聊着天,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2、第 2 章 一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闪现的“李述”两个字让她又惊又喜。忍住想要回头的冲动,她充满期待地点开了那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这是他发给她的第一条消息,是一条好心的提醒。 “我明白,感谢提醒!”她回。 对面的任畅看她掏出了手机,就势提出要跟她加微信,以便日后联系,他还叫他“葭葭”,这让她更反感。 但她还是加了他。反正这顿饭吃完之后,她就会把他拉进黑名单,这辈子都不会再收到他的消息了。 任畅的微信名是“ren帅”,头像也辣眼睛,是他站在海边凹造型秀肌肉的照片。硕大的肌肉配合油腻的姿势和自信的表情,就像一只自我感觉良好、卖弄风骚的黑猩猩,腻得齐葭赶紧喝了口水,硬压下去了差点反上来的胃酸。 目光往下挪了一排,重新落在了那张朦胧的黑色照片上。同为男性,气质怎么能差这么多? 一下子被人从清爽的薄荷气泡水里拎出来,按进了黑黢黢的地沟油里,齐葭不禁在心里痛苦呐喊:假如我没有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再一想,哦不!可以忍受黑暗,但是不能忍受黑油!! “听佳芊说你喜欢打羽毛球?”任畅的意思不言而喻。 她的目光不舍地离开了那张照片,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上,不情愿地抬起头,说:“以前喜欢打。” “现在不喜欢了吗?”他问。 “那倒不是,年初我右肩韧带拉伤了,膝盖也不太好,医生不让我打了。”此时,齐葭满脑子挥之不去的都是任畅在海边猥琐秀肌肉的样子,以至于实在无法再直视他,便低头搅起了那杯水。 任畅却没有就此作罢,又说:“打不了球也没关系,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徒步。” “好的。”齐葭没犹豫就答应了。反正也不会真去。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这周末怎么样?” “这周啊,我没空,不好意思。” “那下周?” “下周,恐怕也不行。” “那下下周呢?总不能每周都有事吧?” 齐葭本以为自己只要拒绝个几次,他就会识趣不再逼问,可几轮交锋下来,她发现他的字典里压根儿就没有“识趣”这个词。 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难缠许多。 “下下周的事,我现在真的说不好。”她的拒绝已经有些无力了。 谁知他却说:“那就是没事嘛!既然没事,那我先约你了!”又点开手机日历查看了一下,道,“8月30号早上八点,我开车去你家接你,就去麻山岭吧,白天徒步,晚上就地露营,装备我那儿很齐全,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就这么说定了!” 晚上就地露营?!齐葭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在说什么? 在这句话之前,她以为他顶多是个自恋的油腻男,但是这句话让她意识到,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没有道德底线的“烂黄瓜”! 点的餐还没上,齐葭已经没胃口了。只是碍于他是林佳芊的老板这层关系,不好当面跟他闹僵走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推脱:“我怕那时候会有别的工作,现在不能贸然答应你。” 虽然她已经尽量克制和礼貌了,可几次三番的拒绝依然让任畅不满了,他眯起眼睛,自以为魅力超群地歪嘴一笑,问她:“齐葭,你知道有多少女人巴不得想跟我出去吗?” 那一刻,齐葭感觉自己的眼睛和心灵都受到了暴击。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不卑不亢道:“任总,我们初次见面,彼此还不了解,所以对于你的邀约,我不能答应,希望你能理解。” 任畅的表情霎时间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强忍着不悦,硬生生想要维持住那张虚伪的笑脸,言不由衷道:“当然,我能理解。” 齐葭松了口气,端起面前那杯水,刚喝了一口,就听见对面的人道:“毕竟直播吃的是年轻饭,就算你身材练得再好,一过三十岁,也比不过那些年轻女孩了。我听林佳芊说,你膝伤严重,也跳不了几年舞了。在尚且漂亮的年纪,用美貌为自己换一个光明的未来,这没有问题,只是,在普通男性面前故作清高、欲擒故纵,或许可以骗过他们,让人高看你一眼,但在我面前就不必如此了。林佳芊应该告诉你我家里的情况了吧?你都同意出来见面了,不如就再坦诚一些。” 许是因为齐葭没有对他谄媚令他愤怒了,他终于把身上的那层伪装撕掉了,露出了肮脏的本体。 这下,齐葭也不用再跟着伪装,问题反倒容易解决了。 于是她问:“既然你这么说了,不如你也坦诚一些,为什么约我出来?” “因为你名校毕业,长相漂亮,身体健康,给下一代提供的基因有保障,再加上这些年打造的人设也讨喜,所以我父母一定不会反对你。” ? 齐葭听他说完,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跟你直说了吧,要不是我父母用生意逼我赶快结婚生儿子,我也不会这么来相亲,你也没机会和我相亲。说实话,我刚刚见到你第一眼是有点失望的,视频里看着挺会穿搭的,没想到现实中一点都不会打扮,这种场合居然穿成这样来和我约会,连妆都不化!你难道没约过会吗?不知道女人化妆打扮是对男人最起码的尊重吗?我见了那么多女孩,你是最随便的一个!” 这个时候,齐葭的心情已经从刚刚的震惊变成了想笑。她发誓,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自大且不要脸的bro……真是开了眼了! 结果任畅话锋突转,又说:“不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臀大腰细是生育机器,虽然你不会打扮,身材倒是我见过的女生里最符合我们家要求的……” “你说什么呢?”齐葭感觉自己被他这句话侮辱了。她本想着权当自己今天来看了一场任畅的喜剧表演,但他越说越过分,她实在是忍不了了。 “我直接开出我的条件吧。”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完全没注意齐葭的反应,“你和我结婚,生一个儿子给你一千万,你做一辈子健身博主能挣这么多吗?” 说出这番话时,他的表情十分得意,仿佛凭一己之力解救了一个失足少女一般得意。 “停停停……先打住!”齐葭忍住了想把手里那杯水泼他脸上的冲动,打断了他的话,坦言道,“这钱我挣不了。” “为什么?”他这时才把目光重新聚焦到她的脸上,“难道你不孕不育?” “那倒不是。”齐葭笑了,“你没学过生物吗?人和猩猩有生殖隔离,你想生孩子,得去找母猩猩配种。不过买卖不成仁义在,相逢即是缘,我给你贡献点配种费吧!” 说完,就从包里掏出一沓一百,也没数多少张就“啪”地扔在了他面前,拿起手机和包扭头走了。 “黑猩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系列操作搞蒙了。 她离开的时候,9号桌的李述还没走,桌上比刚才多了一台笔记本。一看到他,齐葭感觉浑身的油腻都洗净了,心情也由雷转晴。她冲他笑了一下,笑过之后,心里又一阵失落。 为什么约会对象是任畅不是他? 为什么现在就要跟他分开? 走出这间餐厅,以后还有机会再见他吗? “齐葭,你给我滚回来!”6号桌的“黑猩猩”终于反应过来她在骂他,起身朝她扑了过来。 齐葭推开餐厅门,一溜烟儿就跑了。 之后的几个小时,6号桌那头“猩猩”被她彻底抛在了脑后,9号桌那张脸却印在了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她一会儿遗憾跟他的分别,一会儿又激动和他的相遇。甚至在晚上直播时都数次因为想到那张完美的脸而笑了出来。 好在她一向爱笑,直播间的粉丝们大多没有察觉出异样,只有少部分敏锐的粉丝在弹幕里问她: “齐葭今天晚上格外爱笑,是不是心情很好啊?” “遇到什么开心事儿了,跟大家分享分享呗!” “独乐不如众乐,说出来让我们也开心一下嘛!” 齐葭是一位健身操博主,从20岁初次以“修身了齐葭”这个网名尝试拍摄健身视频发在网上,已经坚持了7年,这样的不懈努力也让她从一名普通的大三学生变成了有着百万粉丝的知名健身up主。 与网上大部分动作简单的健身操不同,她的健身操杂糅了更多的舞蹈动作,趣味性更强,也更难入门,因此每当上了新的课程,她就会抽空开直播跟粉丝们讲解动作要领。 今晚的直播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其间,手机在客厅震了好几次,齐葭还以为是李述又发消息了,一下播就急着跑去客厅看,结果全都是林佳芊和任畅发的。 其中任畅一人就发了十五条消息,无一例外全是对她胆敢忤逆他的泄愤,扬言要毁了她;而林佳芊发来的三条消息,一条是长篇大论怪她坏了他们的事,另外两条都是让她给任畅道歉。 她失望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自己也陷进了软绵绵的沙发里。换做以往,她可能已经在为任畅的事内耗上了,虽然今天的事错不在她,实在是那个姓任的太过离谱,但她总是希望能把事情做到能令所有人都满意。 不过现在,她完全没空内耗了,因为她的大脑自离开花园餐厅起就彻底被另一个人占满了。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她鬼使神差摸到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那个黑色的头像…… 李述的手机响了,是费明伟在催进度:“老李,watch2pro发布会的最终流程和台本!” “还没弄完,两小时后发你。” “没弄完?这点东西一下午加一晚上还没搞定???这不像你风格啊!” “有事耽搁了,待会儿给你。” 他放下手机,把一旁的笔记本拉到面前,瞥了眼右上角的时间,10:03,距离承诺给费明伟发定稿的时间已经过了两小时三分钟,自己从没有过这样拖延工作的先例,不怪费明伟那么吃惊。 微信又响了几次,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费明伟对他难得一见的拖延没吃惊够,还在持续发表感慨。那人一向话多且烦人,他实在懒得搭理。 定稿最终在11:35发送到了费明伟的邮箱,当李述拿过手机打算给费明伟回消息时,才发现刚刚那几条被他刻意冷落的消息中,夹杂着一条其他人——那位名叫“齐葭”的女士——的消息。 犹豫了不到一秒钟,他的手指从费明伟的头像上挪到了齐葭的头像上,点开了消息。 “hi,我是齐葭。给你发消息有以下三个原因:第一,为我今天认错人打扰到你郑重说声抱歉;第二,为你今天的善意提醒说声感谢;第三,介于一、二两点,我想请你吃顿便饭,以表谢意,希望你不要推辞,否则我会难过的(祈求)。” 发出消息后,齐葭窝在沙发里,紧张而兴奋地盯着手机屏幕看。 平心而论,林佳芊这次介绍的人实在离谱过头了,可她一点都不想抱怨。 因为正是林佳芊的牵线,她才得以遇见那个令她眼前一亮的人,才得以加上了他的微信,才得以在这二十七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怦然心动”和“朝思暮想”的滋味。 是的!她对李述一见钟情了!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就像《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里写的那样:“任何一种环境或一个人,初次见面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是爱上他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否则,自己从来不会接受相亲,这一次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林佳芊呢? 没错,这个叫李述的男人,一定是命运送给她的一份大礼!发出消息时,她对此自信满满。 可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她收到的所有消息全都不是李述的回复。 他在忙吗? 还是,他对她没兴趣、不想搭理她? 时间的流逝将她的自信冲刷得干干净净,原本激昂的情绪也渐渐蔫了下来。难道自己和李述的缘分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不行!就算李述现在对自己没有感觉也没有想法,至少也得努力追求一下,怎么能还没努力就先放弃?哪怕是命运的礼物,除非正巧掉在手里,否则也得自己主动捡起来吧? 今天的她,大胆得有些反常。她鼓起勇气,又打开了微信。 “在忙吗?”瞥了一眼时间,都快12点了,还忙什么?删掉! “睡了吗?”过于亲密了,没有边界感,再删! “等你回复哦!”不行,这个“哦”太油腻,删! 就这样打了删,删了又打,反复斟酌用词,怎么都觉得不妥。正斟酌得头大,从对话框最底下冷不丁飘上来一条消息:“抱歉,刚刚在忙,没有及时看到消息。” 她定睛一看,是李述的回复无疑。 他回消息了! 她激动得从沙发上一个鲤鱼打挺飞了起来,抖着手指删掉了先前打的字,正要再打字,那边又发来了一条消息:“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拿着手机的手顿时僵住。 这是婉拒的意思吗? 接下来要怎么回? 3、第 3 章 给费明伟回了消息后,李述揉了好一阵腰,待酸痛僵硬稍稍缓解,这才手推桌沿将身下的椅子推远,又将一旁的助行器拉到面前。 他扶正两条腿,两手紧握扶手使劲向上一撑,把身体从椅子上艰难地撑了起来,身下的两条腿拖在地上,完全使不上力支撑身体。左胯迅速向前一扭,软绵绵的左腿被带动着向前一甩,再向下一落,就还算稳当的踩在了地上;再把重心调到左边,一甩右胯,迈出右腿。如此反复多次,书桌到床不到三米的距离,常人三四步就能走到,他走了近一分钟。 刚扶着床边坐下,手机就又响了,还是她:“好吧,刚才那些都是借口,我只是单纯想请你吃顿饭。” 很直白,也很坦诚,李述对她的目的已经了然。以往,他也遇到过不少类似的事。毕竟如果不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的话,他的外在条件确实算得上优越。 他没有回消息,却盯着自己的微信头像发起了呆。 这张照片是他在撒丁岛的海滩附近被费明伟偷拍的,不过费明伟对这张照片很不满意,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那么帅的一张脸完全被夜色封印了”。可他却执意让老费把这张照片发给自己,还用作头像。对此,老费始终费解。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晚的夜色封印的不仅是他的脸,在这张照片里,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站立的人——即使只是看上去正常。连他自己都看不出异样,那位齐女士当然也看不出来。而今天在花园餐厅,她的目光更是完完全全被他的脸吸引了,根本没注意到桌下还放着别的东西。 齐葭此时正举着手机,亢奋地在沙发前面来回踱步,她虔诚地盯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右上角始终没有看到红色的“1”出现,急得恨不得再发消息催他。可点进对话框里一看时间,居然只过了五分钟! “怎么不回消息啊?”她急得自言自语。 “不会已经有女朋友了吧!”猛拍了一把大腿,怎么到现在才想到这一茬呢! 手机的震动把发呆的李述拉回了现实,点开新消息,她说:“我的邀约是否有些唐突?光顾着自说自话了,都忘了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如果有的话,请一定告诉我,我会立刻删掉你,希望我的消息没有对你们的感情造成困扰,也祝你们幸福。但如果没有,请你一定不要拒绝我真诚的邀约。” 李述不禁对着屏幕笑了,没想到这位齐女士倒是很有原则。对话框顶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可他等了很久,都没有再等到她的新消息过来,反而是等来了费明伟的消息:“老李,流程收到了。还有一件事,z财经想下周六下午给你做个专访,具体时间段由你定,采访记者是马骁林。” 马骁林——李述和费明伟的大学同学。他们三个也是当年班里为数不多的中国人。 当年,大学第一天,刚下了一节课,马骁林就主动跑到李述身边搭讪。 “你有没有女朋友?没有的话,我要追你!”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李述没有回答她,而是撑着桌子从地上取出两只拐杖,扶着拐杖艰难地站了起来,对着惊讶得下巴都快掉地上的她问了一句:“还追吗?” 马骁林当即被问得又尴尬又羞耻,他却仿佛无事发生:“我没听到你刚才说的话,你也别往心上放。” 上学的时候,他偶尔还能用这一招吓退一些爱慕他的女孩子。然而这些年,随着事业的成功,这一招已经不管用了。那些追求他的人似乎都对他残疾的双腿无所畏惧。 那么,她也是吗? 思绪收回,他再一次点开了齐葭的对话框,快速打下了一段话:“盛情邀约,却之不恭。周天中午十一点半,还在花园餐厅9号桌,可以吗?” 正要点发送,又觉得不合适,改成“齐小姐多虑了,我没有女朋友,感谢你的邀请。”发了出去。 顶多五秒钟,新消息就过来了:“谢谢你没有拒绝我!!周六中午十二点,还在花园餐厅,9号桌,你看可以吗?” 隔着屏幕,他都能感受到她的激动。只是,周六…… “那就周六见。”他答应她之后,才给费明伟回消息,“采访能不能放到周天?” “周天马骁林有事。”费明伟秒回。 “那就定在下周六下午四点到六点。”他想,第一次约会,四个小时应该够了吧? 以往面对女孩子的表白,李述的心里从不会起任何波澜。可这一次不同,他不仅鬼使神差地同意了对方的邀请,还遮遮掩掩不敢让老费知道。这几日,赴约一事始终吊着他的心,坠得他的心惶惶不安,到了周五,更是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老李?” ”老李!” “李述!”一旁的费明伟声音逐渐暴躁。 “小声点!”他捂住聒噪的左耳,瞪了旁边驾驶位上的人一眼。 “我小声点你听见了吗?”费明伟一边开车,一边抱怨,“一整天都心事重重的,不会是发愁明天的事吧?” 李述忽的脸色一沉,再一想,才反应过来老费说的跟他以为的压根儿不是一件事,这才放松下来。 可是那一秒钟的异样却被费明伟看在了眼里。 “还真让我说对了!不应该啊,你担心什么?莫不是担心马骁林又跟你表白?”老费这人一向没个正形,尤其爱开他的玩笑,说完后,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先自己疯狂大笑一通,笑得李述满头黑线,笑完后,见他不接话,又愈发放肆地胡说八道起来,“不是,人家马骁林现在感情稳定,都是计划着结婚的人了,早把你抛到九霄云外了,老李,我可提醒你,别自作多情啊!” “好好开车!”他眼下正心烦意乱,根本懒得搭理费明伟的玩笑。 嘴碎的费明伟却还没说完:“不过话说回来,老李,骁林的男朋友是真不错,我不得不说,这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要不是你当初大义凛然拒绝了她,她就不会尴尬地一个人跑到体育馆去哭,也不会遇到正好回来找东西的孟辰,就不会被孟辰安慰,俩人也没机会在一起,骁林现在也不会这么幸福。所以啊,她得好好感谢你,明天下午得让她请客!还有,我得给他俩说说,结婚的时候,你必须做主桌!” “你也觉得我该主动拒绝?”对于费明伟的一番长篇大论,李述从头到尾只听到了这一句,这是他当下唯一在意和纠结的事情。 在本周一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自信的人,即使双腿残疾,他也从没否定过自己,更没因为这双腿而陷入过自我怀疑。可是,这一切都在答应那位齐小姐的邀约之后变了。 “那当然,你又不喜欢她,不拒绝难不成还吊着人家当渣男啊?”老费虽然嘴碎,但三观一向是极正的。 “那要是喜欢呢?”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费明伟猛踩一脚刹车。 李述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拥,差点从椅子上滑出去,幸亏被安全带拉了回来。 “你在干什么?”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两条被甩到一边的腿重新摆好,抱怨了一句。 “那人別我!”费明伟气得拍了一把方向盘,又扭过头来激动问他,“你刚说你喜欢马骁林?” 俩人各说各话,鸡同鸭讲。 李述不想再和他说话了:“你还是认真开车吧。” “对了,你今天怎么不戴支架,突然坐轮椅了?又磨破皮了?” “嗯。”他敷衍地点了下头。 然而实际情况是,他对费明伟撒了慌。他的腿根本没有磨破,他只是想给它们放一天假,让它们好好休息,明天在那位齐小姐面前表现得好一些。 齐葭那边比他还要兵荒马乱。 二人约好的第二天一早,她就先打电话预定了花园餐厅周六中午十二点的九号桌。 之后花了三天时间、熬了两个大夜,把本该六天完成的拍摄、剪辑工作压缩到三天全部做完。直到周五下午,才终于闲下来去商场做了个简单的裸色美甲以及头发护理。 回家后,又在衣帽间镜子前搭配了近两个小时的衣服,在选好的衣服上喷了她最爱的香水,把衣服挂在阳台,又认真泡了澡、涂了滋润的身体乳才放心去睡。上次蓬头垢面实非她本意,这次必须得好好打扮一番。 结果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关于明天约会的问题,根本睡不着。 假如和他聊得投机,吃完饭时间还早,是不是可以再干点别的?干什么呢?要不看场电影? 对!就去看电影! 她打开某眼,搜近期上映的若干电影,再打开某瓣,查询评分和路人评价,选了一部评分和口碑都不错、也适合约会看的动画片,买了两张票,安心地关了手机。 眼睛刚闭上,又想,电影散场时间是六点半,是不是可以再一起吃个下午饭? 遂又打开大众某评,开始搜电影院附近的适合约会的餐厅。 明天见面聊些什么呢?他看起来不像是话多的人,自己应该主动说点什么调动气氛呢? 又打开小某书,搜索“第一次约会可以聊什么”、“相亲时如何判断对方对你有没有感觉”、“如何在约会时散发魅力”等话题。 等一切安排妥当,就凌晨三点半了。 早晨起床一番精心打扮后,她提前一个半小时出门。可当她下到地库、即将走到车旁时,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今天要是开了车,还怎么制造机会让他送自己回家? 遂离开车库,打开手机叫了辆车…… 4、第 4 章 11点42分,齐葭准时坐在了花园餐厅的九号桌,就在她上次坐的那张椅子。 盛夏的正午阳光再灿烂,也灿烂不过齐葭此时的心情。一想到马上就能跟思念了一周的人见面,齐葭就激动得想在餐厅里原地跳一段舞。 不过即使她的舞跳得很好,也绝对不会做这么“社死”的事,她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别人的眼光,要是有一天她不得不在丢脸和死亡之间做个选择,她会毫无犹豫选择去死。 “咦,你是齐葭吗?”这时,有新来的客人认出了她。 她笑着和那人挥手打了个招呼。 “约了男朋友吗?”那女孩挽着男朋友的胳膊,笑得和她一样甜。 “没有没有。”她嘴上否认着,脸上却笑得更甜了。 那女孩一副了然于胸、不必多言的表情,拉着男朋友坐到了远处的2号桌。 齐葭一双眼睛始终盯着门外。 这家餐厅的口碑很好,装修有格调,环境优雅安静,餐品口味出众,最适合情侣约会,因为总共只有九桌位子,所以非预定不接待。而此时正值午餐时间,短短五分钟,就进来了七八位顾客,都不是李述。 眼看九张桌子已经坐了七张,齐葭心里灿烂的阳光被乌云遮了大半。虽说是自己请客,但他也不至于真的卡点到吧? 11点53分,门外停车场驶来了一辆黑车,不一会儿,从车上下来了一个人,是李述! 她站起来隔着窗户跟他招手,但仅仅一秒钟之后,她的手就僵在了空中,和手一起僵住的,还有她脸上的笑容。 如果没看错——不,根本不会看错,他分明拄着一对拐杖。 他受伤了?齐葭的目光从他的脸向下移到他的腿上,他的腿并没有受伤的痕迹,没有石膏,也没有护具。 与此同时,她发现他的步伐十分奇怪,两条腿直愣愣的,好像不会打弯也不会动。迈左腿时,得上半身先向右前方倾倒,左半边身体再使劲往前一送,那条僵硬的左腿才被动向前挪出一小步,迈右腿时则是反之。 这样的步态显然不是骨折或临时受伤造成的。那两条腿一看就是已经丧失了功能,别说走路了,就连抬腿迈步都做不到。它们那么僵硬,一点都不像正常的腿,难道是假肢?不会吧? 他走得很慢,慢得好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让齐葭不礼貌的慌张和震惊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得淋漓尽致,无处遁形。 他是残疾人?他居然是残疾人!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是个残疾人呢? 这么完美的一个人,这么帅的一张脸,怎么会没有腿呢? 自己千挑万选、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出击,结果选了个残疾人出来约会?? 事情的发展方向完全偏离了既定的轨迹,以至于齐葭举着僵硬的胳膊、挂着僵硬的笑容,无礼地盯着窗外的李述愣了很久,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逃跑吗?她虽然很想逃跑,但这太不道德了,也只能想想而已。 那么是出去迎他、帮他开门,还是就站在这里等他进来? 出去迎他的话,餐厅里的所有人都会看到他们走在一起,包括认出她的那个女孩,她一定会以为他是她的男朋友…… 可如果站在这里等……他走得太慢了,对她而言,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李述在门外,将她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车子距离门口也就十来米的距离,可两条腿却沉得怎么也抬不动,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昨天白让它们休息了! 同时,他也意识到一件事,其实这场约会在此时此刻就已经结束了,自己实在不必要再往前走了。 “嗨!”餐厅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他一抬头,正好对上了齐葭的脸。 那是一张总是在笑着的脸,笑容明媚得像夏日的阳光,让人看一眼就心生喜悦。但此时,她笑得异常用力和讨好,不仅没有让李述喜悦起来,反倒令他心软自责——不该答应她、让她应付这样尴尬的场面的。 “你今天和平时的风格很不一样。”他轻松一笑,尽力化解着齐葭的尴尬。 “啊?你知道我?”眼前的人这下是真的吃惊了。 他笑着回答:“我姐姐是你的忠实粉丝。” 这话拉近了二人的距离,让齐葭没有刚才那么拘谨无措了。 “那我们进去吧。”她贴心地为他拉开了餐厅的大门。 餐厅门口有一级台阶,约十厘米。李述走到台阶前时,齐葭下意识往远躲了两步,和他拉开了距离,站在台阶上面低着头等他。 可是李述上台阶的姿势比她想得还要艰难许多。只见他先把左边的拐杖放上台阶,抬高左侧身子,双手使劲一撑拐杖把身体撑高,左腿就悬空了,在利用胯部的扭动把左脚甩上台阶。 紧接着,他把右边的拐杖也放上台阶,调整好重心,使劲一撑,连拖带拽把右腿也拽上了台阶。 这样的走路姿势让一旁等候的齐葭觉得很难为情。此时,餐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往他们这边看过来了。齐葭发现后,脸唰的一下就烫了。偏偏在这时,安静的餐厅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来了两个女生的对话: “真没想到,齐葭都有男朋友了!还以为她单身呢!” “她男朋友怎么这样啊?” “不过长得好帅呀!” “是啊是啊!齐葭今天也好漂亮,平时都没见过她这样的风格。” 齐葭实在很想冲上去跟她们解释一下,这只是一场误会,她还没有男朋友,就算将来有,也不会是残疾人!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做。她只能像鸵鸟一样把脸埋得低低的,让一头精心护理过的黑发完全遮住滚烫的脸,率先走到九号桌,一边祈求不要再有人认出她,一边祈求李述能走快一点,不要再吸引周围人的注意了! 他怎么会是残疾人?他明明长得那么帅……齐葭到现在都没能消化这件事。 那天那么赤裸裸的几条消息,再迟钝的人看了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而他同意了她的邀请,是什么意思更加不言而喻了! 现在该怎么办? “齐小姐,请坐。” 齐葭正心烦的时候,李述已经走了过来,贴心为她拉开了椅子。 “谢谢!”她不安地坐下,双手无措地在腿上来回搓。他这么大的人了,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约他出来是什么目的,现在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场饭局体体面面地收场呢? 李述扶着桌子艰难地在她对面坐下,把一副拐杖斜靠在身后的墙上。这么刺眼的两个玩意儿,自己上次怎么就没看见呢? 眉头刚皱起来,就发现李述在看自己,赶紧朝他笑了一下,低头点餐。 “最近新上的电影《xxx》,你看了吗?”齐葭一边点餐,一边硬着头皮跟对面的人聊天。 她昨晚其实准备了很多约会时可以聊的话题,比如喜欢的运动和运动员,比如喜欢的歌手和演员,比如学生时代的故事,比如周末喜欢做的事……但现在,面对一个已经被判出局的人,这些可以拉近距离、制造暧昧的话题,她一个都不想聊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什么,李述的回答也很简单:“还没有看。” “那天的事,谢谢你提醒!”实在无话可说,她捏着气泡水中插的吸管,又绕回了那天的事。 “举手之劳,不客气,他之后还找过你吗?”他边说,边为她递了一张纸巾。 “谢谢。”齐葭接过纸巾,擦掉了手心的汗,道,“他发了几十条消息骂我,后来我就把他给删了。我真的从来没见过那么奇葩的人。” “相亲的时候,偶尔是会遇到这种糟心事的。”李述笑着说,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齐葭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相亲,你误会了!” “哦?”她的否认反倒勾起了他的兴致。 齐葭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他讲了一遍。 “真没想到,我会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一个第一次见面就让我给他生孩子的人!”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但一提起这事,齐葭还是觉得荒诞,忍不住就笑了。 对面的人也笑了,笑容干净得好像薄荷味的气泡水。 坐下来的李述,依旧是那么完美,齐葭没办法不被他吸引。她必须得承认,自己为他心动了。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第一次见李述时的反应:她看见了一束光,真真切切的一束光,那束光温柔而明亮,眼前的世界“唰”一下就亮堂了。她的心激动地狂跳,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他真的就是这么完美,那该多好! “对了,齐小姐,能请你帮我姐姐签个名吗?” “当然可以,那个,别这么见外了,叫我名字吧,就叫‘齐葭’。”她赶紧把遗憾的眼神从他脸上挪走。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钱夹,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一张照片和一支笔,一起递给了她。 那是一张老照片,是她大三旅行时拍的生活照,照片上的她看起来还十分青涩。她没想到李述居然会拿着这张照片让她签名。 “这么古早的照片,你姐姐是在哪找的?”她接过照片,随口问了一句。 李述解释说:“你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内容我姐姐全都看过,她很喜欢这张照片,所以就打印出来了。” “那你回去一定替我谢谢她的支持呀!” “一定!” “你想要我签什么内容?” “就签名字就好。” “方便告诉我你姐姐的名字吗?”她原本想着给他的姐姐签一个郑重的“to”签。 可李述却说:“不用写她的名字,写你的就可以了。” “那我就写‘感谢您的支持和喜爱’,可以吗?” 得到他的同意后,她认认真真在照片上写下了这句话和名字,又把照片还给了他。 这时,有两个认出齐葭的女学生吃完了饭,临出门时过来想跟她要张合影,齐葭大方地同意了,但在合影时,她特意找了角度,避开了李述和他身边那副拐杖。 两位女生出门时,其中一位突然冲他们喊了一句:“你男朋友好帅啊!” 齐葭赶紧起身解释:“不是,他……不是的。”两位女生却已经笑着出了门,只留她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门外,艰难地吞下了后面的话。 这时,对面的李述也面露尴尬:“齐小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是的!她有麻烦了!虽然她齐葭不是什么大名人、大明星,但在健身圈里也算是网红了。万一这两个女生把今天的事发到网上,岂不是圈子里的人、粉丝们、还有亲朋好友都以为她找了个残疾男朋友,到时候百口莫辩,要怎样才能解释清楚?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李述的错,是她约李述出来的。 “没有没有,你千万别乱想,还有,我不是说了吗,别叫我齐小姐了,就叫名字吧。”她只能装作对此不在意,可脸上僵硬的笑容却出卖了她。 此时,李述似乎是想去卫生间,转身拿起了斜靠在墙上的拐杖。而与此同时,最开始和齐葭打招呼的那两位年轻情侣也吃完饭准备离开,在走过他们身边时,男生拿起手机对准了她和正要撑着拐杖起身的李述。 电光石火间,齐葭低头躲开镜头,用头发挡住了脸。直到余光看到那两个人出了门,才重新抬起头。 对面的李述最终并没有站起来,那副拐杖被他重新靠回了身后的墙上。 “你要去洗手间吗?”她问得有些心虚。 “齐小姐。”他依然这么叫她,冷冰冰的语气听得她一愣,“不如今天就聊到这儿吧。” 齐葭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干脆地就结束了这场约会,干脆得没有给她一点反应的机会。她还以为他会和她一样,逢场作戏,演到结尾。 刚刚出去迎他的时候,她实际上已经想好了,就算只是一顿饭,也要演得体面点。但太难了!她拙劣的演技实在支撑不住她的虚荣。 她只能寄希望于李述不要拆穿她,可是她忽略了一点,对李述来说,他高傲的自尊不允许他对这不礼貌的一切视而不见。 然而就在她准备叫服务员结账的时候,李述却再次抛给了她一个难题:“假如你上次就看到了这副拐杖,还会约我出来吗?” “我约你出来……是想感谢一下你。” 而后,她听到他有些沮丧的声音:“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她慌忙道歉:“别这样说,该说对……” “单我已经买过了,就不留你了。” 5、第 5 章 齐葭被李述赶走了。 谁能想到,这场被齐葭期待了一周的约会,最终竟然以她被约会对象赶走为结局…… 她更没有想到的是,让她辗转反侧、茶饭不思好几天的完美男神,不仅不完美,还有那么显眼的身体缺陷…… 齐葭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一会儿自责刚刚的反应太势利,伤害了李述;一会儿感慨明明那么好的人,为什么是残疾的;一会儿犹豫要不要再给他发个消息道歉解释;一会儿又抱怨是那个花园餐厅风水不好,两次约会都没好事儿,以后再也不去了! 唉! 还坐在九号桌的李述同样在叹气。 今天,他其实十一点就到了,却没有先进门,而是把车停在路边,等齐葭到了后才跟着进来。他想赌一把,赌她和其他人一样,不介意他的腿。 可是,他赌失败了。 他从身后取过拐杖,撑着起身挪着两条腿出了餐厅。 下台阶时,他的目光无意间瞥到了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下台阶时的样子,里面的人上半身向前倾了几乎九十度,完全靠两根拐杖支撑起来,无力的腰向下塌着,样子实在不堪。 残疾如他这般,能站起来已经是个奇迹,他爬了十八年,才终于做手术站了起来。但他瘫痪得太严重,所有关节全部丧失功能,腿上也没有可用的肌肉,也就是说,他实际上已经丧失了行走的能力。可他硬是咬牙坚持锻炼,终于在二十三岁那年撑着拐杖迈出了第一步。对此他一直很知足。 可是今天,他第一次有些嫌弃自己的样子了。 两点四十五分,他到达了z财经的采访地点。齐葭走后,他临时把采访时间改到了下午三点。提前15分钟赴约,是他一直以来保持的习惯——除了今天中午。 这次访谈的内容主要是围绕着他们公司未来发展方向和近期推出的产品展开,他对公司的发展方向侃侃而谈,介绍起自家产品来更是头头是道,专业又不失风趣,跟马骁林的对话金句频出,逗得马骁林几度大笑。 “老李,这次采访效果特别好,预计发出去后网络点击量会创新高。要是以后采访的人都像你这么健谈这么有趣,那我就再也不想辞职了!”马骁林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对他今日的表现很是满意。 “骁林,谢谢你。”watch2pro发布在即,马骁林这个时候主动采访他,其实也是利用工作之便为风狸做做宣传。这样的事一般都要公司宣传部门主动接洽的,可谁让他和老费跟骁林是铁三角呢?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说谢多矫情!”马骁林看了眼手机,“这也五点多了,既然要谢,就来点实际的,请我吃饭吧!” 不远处的费明伟一听这话立刻嚷嚷起来:“哎,这顿本来是要你请的,怎么又成老李请了?” “我请?你有没有搞错!”马骁林指着还没关掉的补光灯和摄像机,忿忿道,“我刚刚才给你们公司做了这么大的宣传,合着没点好处不说,还得自掏腰包再请你们吃顿饭?你看我脑子有没有问题?” 费明伟“噗嗤”笑了:“你脑子没问题,你脑子精着呢!那这样,这次老李请,下次你请!” 马骁林被费明伟这话气得炸毛了,追着问:“凭什么下次我请?” “你这话说的,当年要不是老李拒绝你,你能遇到孟辰?都要结婚的人了,不得把当初的红娘费结一下?” “就算要请也是我跟孟辰请李述,跟你有啥关系!你又想蹭吃蹭喝?我告诉你,没!门!儿!” “怎么说话呢?什么蹭吃蹭喝?你想让孟辰上交工资的时候,我没给你出主意?” 俩人像往常一样,一见面就叽里呱啦斗起了嘴,斗得难解难分,还不忘找李述评理:“老李,你评评理,这些年我给她出了多少主意?她白嫖我智慧的头脑这么多年,居然连顿饭都不舍得请我吃!像话吗?” 椅子上的李述没有接他的话,准确来说,他根本没有在听。 “喂!老李!你睡着了?”费明伟轻推了他一把。 “哦,走吧,去吃饭,我请客。”他仿佛完全游离在刚才的事情之外,让费明伟帮他把放在远处的拐杖取了过来,撑起自己就走了。 “他怎么了?马骁林,你把我家老李怎么了?”费明伟在他身后追问。 马骁林两手一摊:“不知道啊,采访的时候还好好的。” 三人开车到了附近的一间商场,李述坐不了扶梯,而停车场的直梯只能通到四层的电影院里,所以他们只能先穿出电影院,再去坐别的直梯去三楼吃饭。 正走着,费明伟突然拍了拍李述的胳膊,激动地指着迎面而来的一个女生说:“你看你看,她是不是那个健身博主,齐葭?” 李述听见齐葭的名字,赶紧顺着费明伟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人可不就是齐葭嘛! 只是与中午那个精致的女孩不同,现在的她已经换上了另一套宽大t恤和短裤,右膝上还多了一大块暗红的伤口,足有半个拳头那么大。 她一只手提着一个购物袋,另一手捏着电影票,低头向他们的方向走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齐葭下午一直浑浑噩噩地在街上游荡,直到远处的天阴了下来,想到还买了两张电影票,索性决定来商场看电影。可是在来的路上,由于一直在想李述的事没看路,就一脚踩进了一个坑里,右膝盖好巧不巧跪在一块破了的地砖上,磕破了好大一层皮。后来走到离商场不到五百米时,又突然天降暴雨,她来不及躲避,从头到脚被雨淋了个透,到商场后只能先买身干衣服换上。 她把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倒霉都归结为自己势利眼的报应。 电影散场时,同场的人都在讨论笑点,只有她什么也没看进去。这会儿,她正打算扔了手里那两张电影票,谁知还没走近垃圾桶,就有两只拐杖映入眼帘,抬起头一看,竟然又是李述! 真是冤家路窄!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门?怎么就这么倒霉! “嗨……”她把那两张电影票捏成一团握进了手心,被迫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们认识?”齐葭的反应令费明伟有些惊讶。 齐葭:“嗯,认识。” 李述:“不算认识。” …… “老李,到底认不认识?”二人异口同声却截然相反的诡异回答勾起了马骁林极大的好奇,新闻人敏锐的嗅觉让她瞬间嗅出了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息。 “不久前刚认识,齐小姐,这么好兴致来看电影?”他的语气仿佛就是在跟一个不熟的朋友寒暄,也只有齐葭能听出当中的讽刺。但自己理亏,也只能任由他讽刺。 “既然认识,不如一起吃饭吧?你好,我叫费明伟,是李述的朋友,我可是早就想认识你了呢!”一旁的费明伟开始主动自我介绍。 李述则全程没说话。 “你就是风狸科技的费总?”怪不得齐葭刚才就看这人眼熟。 “是我是我!”费明伟笑着点头,“既然你也是李述的朋友,叫我名字就好。一起吃饭吧?” 一旁的马骁林也跟着起哄:“是啊,我们正要去吃饭,干脆一起去!” “不了不了,我今天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聚餐了,下次有机会再约。”齐葭哪里还敢跟李述吃饭,她笑着推辞了二人的一番好意——当然,也有可能是“不怀好意”——就急匆匆离开了。 “老李,你不够意思,明知齐葭是我女神,认识她居然也不介绍给我?”三人刚进餐厅,费明伟就气呼呼地表示不满。 “齐葭什么时候成你女神的,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你们怎么都认识她?以前没听你们说过啊!”马骁林是饭还没吃上一口,一路上遇见的八卦都快把肚子喂饱了。 “好多年前了!具体哪一年不记得了,反正就她刚开始当博主那会儿,老李还是从我这儿知道的齐葭呢!” 费明伟当时的女朋友是最早一批跟着齐葭跳操的女生,他就是那时候知道的齐葭。当时,他只觉得这个爱笑的女孩身上有一种能让人快乐的感染力,就把她的视频发给了那时正因为走不了路而闷闷不乐的李述。 “这个女孩子很有活力,心烦的时候推荐你看她的视频缓解一下。”这是他当时给李述说的原话。 “那他看了吗?”马骁林继续追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费明伟耸了耸肩,凑到正在艰难坐下的李述身旁笑眯眯地八卦起来,“你看了吗?” “没有。”李述把自己摔到了椅子上,矢口否认。 费明伟和马骁林交换了一下眼神,继续问他:“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李述现在满脑子都是齐葭刚才的样子,根本无心理会费明伟说了什么。中午她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刚刚手里拿的是两张电影票,也就是说,她原本的计划是……想和他看电影? 他想,为了今天的这场约会,她一定计划了很多,然而她所有的计划都被他的残疾打乱了。 “老李!”费明伟用指尖叩了两下桌子,把李述渐渐飘远的魂魄拽了回来,“你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还有齐葭,见到你怕得跟见了鬼似的,你对人家小姑娘做什么了?” “没事。”他告诫自己清醒一点,一切都结束了,“点菜吧,你们想吃什么?” 三人边吃边聊,费明伟和马骁林还喝了点酒,待酒足饭饱,已经九点半了。李述开车把马骁林送回了家。由于他和费明伟还有一些发布会的细节需要推敲,今晚费明伟就住他家。 李述家住城南海月巷,这条巷子很短,全长也就五百多米,他家住在海月巷西段靠南,是一片别墅区,对面靠北是一片洋房,路的东段还有一片高层小区,此刻,他们正开车路过那里。 李述照例朝小区门口扫了一眼,却看到小区大门的台阶之下有一个人在来回踱步,那人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手里提着个购物袋,受伤的右膝还不太能用力。 扫了眼车内显示屏上的时间,22:53。 6、第 6 章 齐葭已经在小区门口徘徊好一阵了。一个小时前,手机提示她家门口有人长时间停留,打开app一看,居然是那个“猩猩”任畅。 此人像个正在发病的精神病人似的狂敲她家门,见没人开门,又开始用拳头砸智能锁。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显然是因为咽不下被她羞辱那口气,找她来算账的。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告诉他的她家地址。 她第一时间打给了林佳芊,让她和周嘉远打电话劝任畅快走。然而电话那边林佳芊的回答让她大感震惊。她说他们不敢劝任畅,还让她别再为难他们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人是你们介绍的,我家的地址也是你们给他的,我那天之所以答应去见他,也是为了给你们帮忙,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你们是打算不管了吗?”二人这般不负责任的态度让齐葭实在愤怒。 可面对她的质问,林佳芊却一句话把自己摘了个干净:“葭葭,不是我们不管,我们是真管不了啊!这事你也不能怪我,谁让你惹他来着?你当时忍一忍、或者事后听我的话主动跟他道个歉,不就没这些事了吗?可是你骂他是猩猩,还让他去跟母猩猩配种,后来还把他拉黑了,他这个人从来都是被捧着的,哪受过这样的气?” “是他先对我开黄腔,我忍无可忍才骂他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你跟他道歉!” 齐葭和林佳芊三观不合不是一两天了,实际上,她和林佳芊的关系源自于一个精心的策划。 到大学宿舍的第一天,齐葭正在打扫床铺、收拾东西,对面床的女孩热情地过来给她帮忙,那个女孩就是林佳芊。因为这个主动帮忙的举动,齐葭感激了她很久。 林佳芊家里条件一般,总是羡慕齐葭什么都有。而齐葭因为念着林佳芊在初次见面时“好心”对她施以的援手,也总是主动把自己的东西和林佳芊分享。久而久之,她的衣服、化妆品、护肤品、香水、首饰、电脑、包、甚至游戏机、生活费……总之她放在宿舍里的一切,全都和林佳芊共享了。 直到毕业搬离宿舍时,林佳芊实在忍不住想要炫耀自己的小聪明,终于说漏了嘴:“只是动手给你收拾了一下床铺,这些年就白嫖了你这么多东西,我真是个天才!” 后来,因为三观不合,齐葭动过很多次和林佳芊绝交的念头,但都没有实行。就好像一双穿着磨脚的鞋,每次想扔的时候,都觉得好像还能再磨合磨合。 然而这一次,她被深深地伤害了。林佳芊怎么可能不知道任畅约她出去的真实目的?她再一次后知后觉,原来在林佳芊眼中,她只是他们挣钱的工具。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她没有再跟林佳芊废话,自己联系了物业,让保安把任畅撵走了。 可如此也并不保险。因为她住的这个小区并不是新小区,安保也一般,任畅只要跟着其他业主一起,很容易就可以再进去找她。 想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到海月巷西的酒店暂住一晚再说。 “你怎么在这儿?”谁知她还没走,身后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还以为是任畅又回来了,吓得大叫一声,拔腿就跑。跑了几步反应过来声音好像不对,一回头,居然是李述。 惊魂未定的她又被吓了一跳,赶紧撵他走:“没事没事,你快走吧。” 他身边的费明伟看她面露惊慌,走近问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有事的话就跟我和李述说,你是李述的朋友,我们会尽力帮你的,别害怕。” 朋友?这个词在齐葭听来无比讽刺。他们怎么会是朋友呢?哪有人会那样嫌弃自己的朋友? “我没有麻烦。”她答。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这么晚了,你准备去哪儿?”这回,是李述问她,他正在撑着拐杖向她靠近。 她向后退了两步,重新和他拉开距离,撒谎说:“我散步而已,没有什么事,不早了,你们走吧。” 如今站在李述面前,对齐葭而言就像是一场痛苦的凌迟,她不想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也不想问他是怎么知道这里就是她家,她只想让他赶紧走,赶紧消失在她面前。 李述见她如此,知她还在为中午的事愧疚,心里那点对她的责怪也就彻底烟消云散了,他指着她红肿起来的膝盖说:“我看你的伤好像有点严重,要不要我们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可对齐葭而言,李述越是这样高尚,自己的丑陋就越是被衬托得刺眼。 “对不起。”她为中午的事再一次跟他道歉。 “没关系。”他笑着原谅了她,又问,“现在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不回家吗?” “因为心烦中午的事,才在楼下散散心。”齐葭还是撒了慌。 “中午?”费明伟看了李述一眼,对他和齐葭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个猜想。 “刚刚我正准备回家,你们就来了。虽然我没什么事,但还是谢谢你们的关心,我先走了,再见。”齐葭不等他们再说什么,就主动告辞进了小区。 不过她没有上楼,而是躲在小区岗亭后面,看到李述的车开走,又借保安的充电器给手机充了会儿电,就打车去了医院。 齐葭的膝盖去年就确诊了软骨中度磨损,已经被医生下了死命令,尽快转行。 当年为了当健身博主,她和反对的父母还有劝她慎重的亲戚都翻了脸。当时她撂下狠话,一定会在这一行闯出个名堂。 如今她的事业虽然发展得很好,但她很清楚,假如自己不到三十岁就因为伤病被迫放弃,还没有其他退路,那么这件事一定会变成鸡蛋上的一条缝,被母亲南燕日复一日地数落和抱怨下去,被亲戚们日复一日地议论和嘲笑下去,她一定会被“谁让你当初不听我们的找份正式工作”这句话给淹死。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做下去,直到找到更好的职业方向。 可是下午那一跤摔得着实不轻,几个小时过去了,膝盖的疼痛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她隐隐觉得不止是皮外伤,于是胆战心惊地来医院挂急诊检查。 核磁结果确诊软组织损伤,需卧床静养一个月。索性没有骨折,已经是今天所有倒霉事里唯一的好消息了。 她提着检查结果一瘸一拐地出了医院,刚掏出手机准备打车,就有一辆黑车停在了她面前。车窗落下,又是李述。 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该是巧合了吧。 “你怎么也在这儿?”齐葭开门见山地问他,“你跟踪我?” “我只是担心你,所以跟过来看看。”李述也没有否认跟踪她的事实,解释完,又招呼她上车,“我送你回去吧。” “谢谢,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她拒绝了他,继续用手机叫车。 “不麻烦,顺路的。” “顺路?你住哪儿?”好奇心让她放下了手机。 “海月巷。” 齐葭一愣:“真的?” “真的。”他笑着点头。 怪不得他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她家楼下,原来是住在附近。她差点以为他跟踪了她一整天呢! 虽然她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瓜葛,也不想接受他的帮助,但他跟都跟来了,又确实是顺路,再拒绝反而不体面,就答应了。 这时,费明伟从后排下车,为她打开了副驾的门,客气道:“请进。” 齐葭原本是想坐在后排的,可面对费明伟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只好硬着头皮坐到了前排,并跟他说了声“谢谢”。 车里很干净,有股清新的柑橘香,就像从橙子皮里呲出的汁液。偷偷吸一口,酸酸甜甜的,是她喜欢的味道,也是她熟悉的味道。 同样熟悉的还有通风口上别着的深棕色扩香器。她车上的是同款的橙色。 “检查结果怎么样?”他很自然地和她聊了起来,至于中午发生的那些不愉快,他好像已经全部忘记了。 可是作为施害方的齐葭却不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她的目光偷偷攀上了他的脸,想通过他的表情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然而眼睛刚碰到那张脸,胸膛里的那颗心就“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即使这已经是今天见他的第四面了,她还是会因这张脸而疯狂心动。这是一种陌生的、新鲜的、此前二十七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无法压制的情感,让她方寸大乱。 “还……还好,皮外伤。”她低下头,轻咳了两声掩盖慌张。 “真的没事吗?”他并不相信她的话。 此时的齐葭,已经紧张到没法和他对话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知道车里不知怎的突然变得很热,热得她手心冒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她艰难地对抗着大脑中不断分泌的“上头激素”,强壮镇定道:“大夫说回去冰敷几次,红肿就消了。” “你怎么了?很疼吗?”李述看她双手紧紧捏在胶片袋的边缘,误以为她是膝盖疼,立刻交代费明伟在人行道上找药店。 “不……不……不疼,一点都不疼,我膝盖没事。”她赶紧松开了手,深呼吸了两下,让氧气重新充盈眩晕的大脑,说,“麻烦你送我到海月巷西的酒店吧。” “为什么去那儿?”他很吃惊。 她没有回答。 “如果你相信我……们,可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是啊,说出来,也许李述……和我可以帮你。”安静了一路的费明伟这时也开了口。 “谢谢你们关心,确实是出了一些事情,不过我自己可以解决。” 见她执意不说,李述也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很快,车就停在了酒店门口。 “老费,你送齐小姐进去吧。”李述交代费明伟后,又把车上的一个充电宝给了齐葭,“这个你今晚先拿着用吧。” 齐葭的手机只有9%的电量了,确实需要一个充电宝,于是接过来,很自然地问他:“那我怎么还你?” “我家就在旁边,明天十二点我来接你,到时候再还给我。” “这……”齐葭隐隐意识到这似乎是个圈套,但她一时之间又找不到推脱的理由,只好稀里糊涂跟设下圈套的人说了句谢谢,就跟着费明伟进酒店了。 费明伟再次上车时,坐到了副驾驶。他举着手机,得意地把微信界面在李述面前使劲晃悠。 李述扫了一眼,被他晃得心烦:“拿一边去!别影响我开车。” “哎呀,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加上女神的微信了,老李,你不替我高兴吗?”话语间是满满的炫耀。 “什么时候成你女神的,我怎么不知道?” “那你别管,她应该没有男朋友吧?” “你什么意思?想干嘛?”李述放慢了车速,扭过头来问他。 “还能干嘛,追她呗!” “你……喜欢她?” 费明伟反问:“怎么?不可以吗?” 李述只诧异了两秒就恢复了淡定,继续看路开车:“当然可以,你爱喜欢谁就喜欢谁。” “我跟你说,我对她可是一见钟情的!老李,你给我出个主意,我到底追不追她?” “你想追就追,不想追就不追。”齐葭住的酒店离他住的小区只有两分钟车程,说话间,李述已经把车停进了车库,解了安全带,开了门,拿起拐杖,熟练地把两条腿搬到车外。 “要是你,你追吗?” 正在搬腿的手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他撑着拐杖站了起来:“追。” 二人坐电梯从地下室上到一楼,费明伟换了拖鞋直奔沙发葛优瘫,李述则拐进了电梯和大门之间的一间客房。 这是一间放着各种轮椅、拐杖、支架和护具的房间。他坐在门边一张带扶手的椅子上,脱掉了外裤和支架,换上居家裤和居家鞋,握紧助行器把自己撑了起来,再把身下那两条完全不会动的腿交替用扭胯的方式甩出去,这就是他所谓的“走路”了。不戴护具时,他的走路姿势不仅丑,还很慢。 敲定发布会的方案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李述发现自己的手机还落在白天穿的那条裤子里,正想扶着助行器下去取,就被眼疾手快的费明伟一把按在了椅子上:“你可别起来了,坐这儿别动,我去给你取。” 走到半道了还不忘抱怨几句他的腿:“等你取回来,天都要亮了,你不知道自己走得多慢吗?你说你一个人在家,又没人看你,坐轮椅不就得了,何必要自己折磨自己?” 再回书房时,除了手机,还推上来了一架轮椅:“你还是坐轮椅吧,我看你走路那么费劲,看得我难受!” 李述看着那架轮椅,突然问了费明伟一个问题:“老费,你烦我吗?” 费明伟猛点头:“烦死了!虽然你‘花容月貌’,但天天看也看烦了。” “我是说,我走得这么慢,你和我在一起会觉得麻烦吗?” 费明伟霎时收起了嬉皮笑脸,严肃起来:“老李,你说什么呢?” 在费明伟的印象中,李述一直都是自信的,从不会因为一双腿就陷入自我怀疑,所以才敢肆无忌惮拿他的腿开玩笑。可是今天,他明显不大对劲。 “发生什么事了?愿意跟我聊聊吗?”他把手机还给了李述。 李述看到屏幕上有条新消息,是齐葭在1点钟发来的:“药已收到,谢谢!” 费明伟送齐葭进酒店的时候,他在车上为她买了消毒包扎的药和消肿的冰袋。 深更半夜的,他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人也挪到了轮椅上,用困意当借口搪塞了费明伟:“我有点困了,别担心,什么事也没发生。” “是不是跟齐葭有关?”费明伟却继续在追问。 “没有,别瞎猜,快睡吧。”他转着轮椅就往门外逃。 “你今天中午见齐葭了?”身后的费明伟还在问。 “没有!”两只轮子被他转得更快了。 “你喜欢齐葭?” “不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轮椅骤停。 李述不再反驳了。 过了很久,久到他握着轮子的指节已经全部发白,他认命一般叹了口气,转身问费明伟:“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7、第 7 章 “我要追她!”李述在此时下了一个决心。 “你真的对她一见钟情了?就因为花园餐厅那一面?你不觉得自己的决定太疯狂,太不理智了吗?”费明伟对他这个“草率”的决定表示震惊且无法理解。 “感情本来就不是理智的事情。”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可是你才见了她几面?你了解她吗?” “有缘的人,见一眼就够了。” “不是……你是不是被夺舍了?谁上你身了?”费明伟凑到他面前使劲盯着他的脸看,好像他已经不是真正的李述了似的,“这是从李述嘴里说出来的话?” 李述受不了他的一惊一乍,推开了他:“你正常点!” “现在不正常的人是你!”费明伟站直身体,一句话点到了要害,“就算你一见钟情,也应该看得出来齐葭的态度吧?人家似乎并不打算接受你。” “只是有些小误会罢了。”李述轻描淡写道。 “小误会?老李,你跟我实话实说,她是不是介意?”费明伟看着轮椅上那两条东倒西歪的腿,没有再说下去。 李述坦诚道:“是。” “那你怎么办?这又不像别的……她现在介意,以后也不会接受的,要我说,追她的事还是再考虑考虑吧,你们才认识几天而已,互相都不了解,别冲动。” “谢谢你的提醒,不过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李述的表情很平静,目光却如磐石般坚定,每当他认准一件事时,都是这样的眼神。看到这样的眼神,费明伟就知道,自己不必再劝了。 可他还是想不明白:“老李,为什么会是她呢?是因为她与众不同,征服这样的人让你有成就感吗?”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费明伟想不通还能是为什么,才能让一个多年不近女色的人非要去追求一个介意他残疾的女人,他身边明明有那么多不介意他残疾的人可选!事实上,事业做到他这个程度,根本没有人会去介意他的腿,除了这个齐葭。 李述却因这个问题皱起了眉,他说:“我从没想过要征服她。我追她,是因为我爱她。” “爱她?”喜欢已经够离谱了,现在居然跟才见了两面的人谈起了“爱”,费明伟觉得更荒诞了,“你还说这不是冲动?” “太晚了,睡吧。”李述没有再跟他多说,自己转着轮椅就回房了。 费明伟看着他的背影,放弃了劝他的念头。这世界上的人虽然性格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是通病——就是不听劝。李述也不例外。虽然他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但感情经历却是白纸一张,该碰的壁终究是要他自己碰的…… 第二天一大早,齐葭正在给膝盖的伤口消毒换药,又收到了林佳芊发来的消息:“畅哥这几天出差了,暂时不会再去找你麻烦。我和嘉远也因为你得罪了畅哥,损失了好几十万。我俩现在每个月房贷就要还两万多,真的得罪不起畅哥,你能不能理解理解我们?当然,也是为了你自己的平安,就服软给畅哥道个歉吧,别再难为大家了!” 齐葭觉得实在可笑,这不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不仅不自我反省,还敢来厚颜无耻地怪她? 直接拉黑。 不过这条消息虽然气人,至少给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任畅出差了,那她就可以退房回家了。 目光落在了床头的白色充电宝上,怎么才能不和李述见面,把这个东西还到他手里呢? 11点15分,齐葭比和李述约定的时间提前45分钟离开了酒店,并把充电宝放在了大厅前台处。 在酒店门口,她发了一条消息给他:“感谢你昨晚的帮助,我已从酒店离开,充电宝放在前台了,谢谢!” 手机还没放进包里,就收到了他的回复:“不客气,我在你前方十米的地方,抬头往路边看。” what?!!! 齐葭一抬头,果然看到那辆眼熟的黑车就停在路边,车窗正在向下降。 他怎么会……居然预判了她的计划! 她走了过去,还没从这个“惊喜”中回过神来,懵着头和车里的人打了个招呼:“你怎么这么早?不是说了12点见吗?” 他笑道:“你也很早啊。” “我……那个……起得早……在酒店待着也没什么事,就……”齐葭无力地解释,僵硬的苹果肌几乎要龟裂了。 “我也是。”车里的人笑容就自然多了,看上去好像真当他们只是因为早起才碰巧偶遇似的。 “那个……既然你来了,我去把充电宝取来。”取充电宝的空隙,齐葭重新冷静了下来,再回到车旁时,神态已经自然如常。 “谢谢。”她把充电宝从车窗递了进去。 里面的人没有接,而是看了看副驾的位置,对她说:“上车吧。” “不麻烦了,两步就走回去了。”她指了指巷子那头的小区,拒绝了他。 他没有就此作罢,而是指着她的膝盖说:“你膝盖还肿着呢,昨晚大夫应该叮嘱了你,尽量不要走动,要静养,虽然路不远,但走回去也肯定会加重腿伤,会耽误工作的,还是不要冒险了,上车吧。”怕她不愿意,又解释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顺路而已,这么近的距离,两三分钟就能到,你就不要跟我推辞了。” 是啊,这么近的距离,再推辞好像对他有意见似的。齐葭只好同意了。 谁知刚坐到车上,关了车门,李述就问她:“你应该还没吃中午饭吧?” 她嘴比脑子快,刚摇头说了个“没”字,就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收声,重新说了句“还不饿”。 还是收到了他的邀请:“不如去我家吃吧?” “不用了。”她赶紧拒绝。 “我的厨艺还可以的,你不用担心会吃到黑暗料理。”他笑着对她说,像是没看到她的为难。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怕我不是好人吗?”此时,他看着她,眼中明明透着委屈,眼尾却还带着未散的浅笑。 “当然不是。”这一次,她没有撒谎。虽然她和李述只认识了六天,但她的第六感告诉她,他对她是友善的。 实际上,她一点也不想拒绝他,她想他送她回家,想去他家里看看,想尝尝他的厨艺,想和他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她很清楚,这就是喜欢。 但是他是残疾的,她不能喜欢一个残疾人。她只能违心拒绝他。 “就算有这样的担心也很正常,但我真的不是坏人,而且,”他拍了拍自己的腿,笑着说,“真有什么事,你跑了我也追不上你,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请新朋友到家里做客、吃顿便饭而已,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你把我当朋友?”齐葭心里突然就被这两字触动了。她昨天那样不礼貌地伤害了他,他还愿意称她为朋友,这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与此同时,假如她再拒绝他的邀请,似乎就显得有点不知好歹了。 “齐葭,你觉得我们是朋友吗?”李述收起了笑,语气极为认真。 是吗?她也不知道。 昨天在花园餐厅,她两次告诉他叫她“齐葭”就行,他却坚决不肯,非要叫她“齐小姐”,但刚才,他叫了她“齐葭”,还说她是他的“新朋友”,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真的原谅她了? “昨天的事,你还怪我吗?” “如果你拒绝去我家吃饭,那我可能会怪你。” 这话说的,根本就是堵死了她拒绝的机会! “我只是觉得太麻烦你。”她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一点都不麻烦,菜已经备好了,你去不去我都要炒的。” “啊?这……那好吧。” 李述发动了车,不到三分钟,就开进了酒店后面的一片别墅区。 “你家和我家离得好近啊!”齐葭打开车门下了车,一路紧随李述进了电梯,“住得这么近,我以前居然没见过你!” 李述笑了笑,挪着步子下了电梯。 齐葭还跟在他身后追问:“我每天早上都在这条巷子晨跑,七点半到八点半那段时间,你出门上班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吧,从来没见过我吗?” “以前不认识,可能没注意,但以后就会注意了。”他转头对她笑了起来,笑容一如既往地干净,“以后我再遇到你,可以主动和你打声招呼吗?” “当然!” 二人正聊着,从二楼楼梯上走下来了一个人,是费明伟。一看到他,李述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齐葭来啦?”费明伟笑着跟齐葭打了个招呼,就来到了李述身边。 “你怎么还没走?”李述没给他留面子。 “我以为……我那个……”他不敢承认自己其实是以为李述约不到齐葭,才想在这儿蹭顿午饭再走,没想到李述居然真的把齐葭约回来了,真是低估了他的手段,于是赶紧说,“我现在就走。” “要不,一起吃完饭再走吧?”齐葭见到他也在,反倒放松了,多一个人活跃气氛,她和李述之间就没那么尴尬了。 费明伟看了眼李述,不敢随便回答。 “那就一起吃吧。”李述发话了,让他帮齐葭取了双拖鞋,自己就拐进电梯隔壁的一间屋子,还带上了门。 十分钟后,他从那间屋子里出来了,脱掉了一套正装,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白t和休闲裤,这样的打扮显得他更加干净了。但齐葭的目光还是被他身侧那副新的拐杖吸引。 它们太碍眼了,就像一大片乌云遮掩了星星原本的璀璨,让齐葭无法不为它们的主人遗憾。假如没有它们,如今站在这里的,该是多么完美的一个人啊! “我先去做饭。”李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撑着拐杖往厨房那边走去了。 齐葭赶紧收回不礼貌的目光,提出去厨房帮忙,被费明伟拦在了客厅。 厨房里,李述架着拐杖,一手扶住台面,一手费劲地把围裙的肩带套在胳膊上,却怎么也系不上身后的带子。费明伟跟着进来,不仅没有搭手帮忙,还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逞什么能?支架也不卸,轮椅也不坐,怎么做饭?” 李述身体靠在了台面上,对他说:“帮我搬个椅子进来。”又提醒他,“别让她看见。” “还是推个轮椅来吧。” “不要!” “大哥,你做饭手又不能扶拐杖,怎么站得住那么长时间?” “所以让你搬把椅子进来啊!” “不搬!要搬自己搬去!” 李述:…… “那让你的女神给你搬!” “你刚刚不是说要走吗?走吧,我没准备你的饭!” 费明伟:…… 很快,费明伟搬来了一把椅子,扶着李述坐下后,就被他安排了新的任务:“你去陪她聊会儿天,别让她进厨房!” 费明伟出去的时候还不忘揶揄一句:“看你在女神面前逞能到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后,李述准备的六道菜全部上桌。他的手艺远远不只他所说的“还可以”。齐葭被他精湛的厨艺震惊了,在一通毫无保留的夸奖后,引来了费明伟的调侃:“齐葭,快停下快停下,再夸下去某人今晚要失眠了!” 李述这时反而变得有些腼腆:“时间仓促,只是简单准备了一些,快吃吧!” 谁知还没吃两口,齐葭都还没来得及夸菜好吃,一通电话就打来了…… 8、第 8 章 电话一接起来,齐葭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那边的人是林佳芊,因为她今早把她的号码拉黑了,所以她借了别人的手机打过来。 “葭葭,畅哥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还是听我的……” “我这会儿有事,没空和你说。”齐葭不等那边说完一句话,就冷淡地挂了电话。 “这个糖醋排骨好好吃!是怎么做的?”她再次换上笑脸,刚夹起一块排骨,电话就又响了,还是林佳芊。她连着挂断了五次,那边又打来了第六次。 她忍无可忍,再次接了电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电话那边的林佳芊低声下气地求她:“葭葭,你能不能给畅哥道个歉?” “不能!” “可是你要是不道歉,畅哥说他跟你没完……” “那就让他没完吧!” “何必呢?道了歉对你我都好,你非要把事情搞成这样吗?” “事情是被我搞成这样的吗?难道不是因为你的贪婪和他的无耻吗?你装什么受害者?” 林佳芊顿时哑口无言。 “别再给我打电话了!”她再次挂了电话,并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不好意思,刚刚有点事,我们继续吃饭吧!”她看着对面早已放下筷子的二人,又夹起了碗里的排骨。 “齐葭,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费明伟猜李述一定想知道,就主动站出来替他问。 齐葭不出所料地继续隐瞒:“没什么,就是一点小事。” “是不是那个叫任畅的人骚扰你?”这时,李述其实已经通过刚刚那通电话猜到了几分。 那天两张桌子离得很近,齐葭和任畅的对话他全听到了,当齐葭一本正经提议任畅去找母猩猩配种的时候,他正在喝水,听到她的话差点没忍住把水喷在电脑上。后来任畅去追她,他还以为她要被追上了,赶紧叫服务员出去拦任畅,好在她跑得快,几步就上了车,“猩猩”盯着她的车尾,差点没气死,当场就把手机砸了。 齐葭也没想到,那天他们二人仅仅是对视了一眼而已,李述居然已经记住了任畅的名字,也就没再隐瞒,点头承认了。 “你们在说谁?”只有费明伟依旧一头雾水。 李述没理他,继续问齐葭:“昨晚他去你家里找你了,所以你才不敢回家?” “嗯。”齐葭放下了筷子。 “那你今天回去,他再去找你怎么办?” “他出差了,最近不会找我了。” “万一他找别人骚扰你呢?出差也会回来的。”李述还是觉得放心不下,“你还有别的去处吗?朋友家或者是亲戚家?要不还是在酒店再住一段时间吧?” 齐葭反过来宽他的心:“你放心,再去我可以叫保安,还可以报警,法制社会,他不敢怎么样的。” “你确定不需要我帮忙?”李述再次跟她确认。 “谢谢你的关心,现在还不需要,但如果需要的话,我一定会找你的。” 李述明白她这话大概率只是客气而已,但话已至此,他也不好再勉强,只能叮嘱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有事记得联系他。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能不能跟我说一下?”同桌的费明伟已经听急了。 齐葭就把那天发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他听完后忍不住吐槽:“你那什么朋友啊?太不靠谱了吧!哪有把自己朋友往火坑里推的?” 齐葭也只能尴尬一笑:“确实不靠谱,所以现在已经不是朋友了。” “你这又是被朋友坑,又是膝盖受伤,也是够倒霉的。对了,你家里就你一个人住吗?” “嗯。” “那你最近应该不方便做饭吧?” “啊?”齐葭还没反应过来,费明伟怎么就突然把话题扯到做饭这件事情上来了,就听他又说,“我是想着,既然你和李述家离这么近,最近又不方便做饭,不如让李述做好给你送过去,顺便每天去看看你,万一那人再去找你麻烦,也能及时有个照应。” 齐葭一听,急忙拒绝:“不用不用!我可以做饭的。” 费明伟却道:“膝伤最怕走动和负重,特别是你这个职业,留下后遗症就麻烦了。你千万别觉得麻烦李述不好意思,做饭是他最大的爱好,你要是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他求之不得呢!” 说完,就玩味地看了身边的李述一眼。 “不行不行,这哪能行啊!”在刚刚之前,齐葭还不能确定李述现在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但是费明伟这番话让她确定了一件事——李述想追她! “怎么不行?每天早上他上班前把当天的饭菜给你送过去,李述,你觉得怎么样?” 费明伟这边坚持不懈地给自己兄弟争取机会,齐葭那边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却是,万一被楼里的熟人看见李述给她送饭,在背后议论她跟一个残疾人谈恋爱,那她就真的十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还是先吃饭吧。”李述没有接费明伟为他制造的机会。 齐葭心里顿时一紧。虽然她觉得,李述不可能知道她刚刚在想什么,但她还是有种已经被他一眼看穿了的错觉,这让她有些无地自容。草草扒了两口饭后,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于是又欲盖弥彰道:“我……我主要是觉得这太麻烦你了。” “我明白,老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李述看起来并没有生气,还贴心地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鱼。 饭后,李述以担心任畅闹事为由,非要费明伟亲自送她回家不可。她拗不过,只好同意。 齐葭本以为送饭那件事就那么抹过去了,然而第二天早晨七点半,她收到了一条来自李述的消息:“今日的餐已送至家门口,请接收。” 她打开门,外面果然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一共六个保温餐盒整整齐齐摆了两层,四荤两素,一碗汤,一碗水果,还有两碗饭。每道菜都摆了好看的造型,就连保温盒都是她喜欢的ip。 这一刻,她不想骗自己,她是惊喜的。 她喜欢李述,不然那天也不会主动约他了。而他们同时对对方一见钟情,这样的事,这更是万分之一幸运的。 可偏偏他是残疾的!她很清楚,自己没有勇气面对他的残疾,她不敢面对父母亲人的质问,更不敢面对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她悔不当初,自己怎么就见色起意主动约他了呢?李述怎么就这么不巧对自己也一见钟情了呢? 她还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但看他住豪宅、开豪车,还跟风狸的费总是好友,想必也是成功人士,这样年轻多金又英俊的人,怎么偏偏就残疾了呢? 李述一整天都没有收到齐葭的回复,他因此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依旧定好了明早做饭需要的食材。 车开到小区门口,他看到齐葭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提着他为她挑选的保温袋和饭盒。她穿着一条运动短裤,膝盖的伤比昨天肿得更大了。 他落下车窗,叫齐葭上车再说。齐葭这次没有上当,直接把袋子从车窗塞给了他,对他说出了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话:“谢谢你特意为我做的饭,但是这顿饭并不合我的口味,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和心思做了这么好的饭,送给不懂欣赏的人吃,真是白白浪费了,以后不要再给我送饭了。” 话说得如此清楚,她认为李述不会不明白。 可李述还真就不明白,反倒问她:“你不喜欢今天的饭吗?那你喜欢吃什么?你告诉我,我明天改进。” 齐葭很清楚,他不过是在装不明白而已:“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是说,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这回你听懂了吗?” “懂了。”他点头,“可是我不想放弃。” “为什么不想?”齐葭不懂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我们才认识七天,及时止损还来得及。我真的不想你因为我受到伤害,趁还没开始,停下吧,别再往前走了。” 车里的人此时紧抿着双唇,他有一大堆反驳她的话,足以证明她说得不对,可到底还是一个字也没说。 “喂,前面的兄弟,进不进啊?不进的话麻烦往边靠一下。”后车的司机在礼貌喊话。 齐葭被这么一催,不敢再耽搁,不等李述再开口就转身离开了。 “你要好好休养。”身后传来的声音很落寞,落寞得让人心疼。 齐葭突然就很难过,越难过,就越恨自己的无情和势利,明明是自己主动招惹他的,现在把他招惹来了,自己又不要了,做人怎么可以这样没有道德? 不!事已至此,不管他怎么就稀里糊涂对自己产生了感情,总之趁他还没陷进去,及早劝他抽离,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了! 李述提着一袋子饭盒回到家,换了衣服,挪上轮椅,转进厨房,打开橱柜,把这些饭盒和另一些还没用的饭盒放到了一起,那些饭盒把橱柜的一整层都塞得满满当当。 今早他四点就起床了,在厨房忙了近三个小时才做好了所有饭菜,再让人送到齐葭家门口。他自信凭自己的厨艺,打动她的胃不成问题。 可是,他又失败了。 定的食材也在这时送到了,整整两大袋。他把它们放在腿上搬进厨房,再一一放进冰箱整齐摆好,裤子却又被渗出袋子的冰水染脏了一大片。 东西全部收拾好后,他划着轮椅回房洗澡。浴室里,他坐在凳子上,一手提起一条腿,另一只手往上面打沐浴露,打着打着,就停了下来。 真的接受不了吗?他望着那两条腿陷入了怀疑。 他虽然从小不能走路,但一路名校,获奖无数,高二就被保送到a国人工智能领域最权威的大学学习计算机,十七岁出国留学,二十四岁创立公司。如今公司创立六年,也做到了行业龙头。 或许自己这一路走得是比别人艰难不少,但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只要一直往前走,别人能到的地方,他都能到,甚至别人到不了的地方,他也能到。他只是走得慢一些而已。 他的优点很多,只是齐葭还没机会看到而已,毕竟在她的世界,他们才认识七天…… 这一刻,他反省自己或许是太激进了,才刚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还没有给她一些时间了解自己,就想像老朋友、甚至男朋友那样对她好,站在齐葭的角度看,会被吓到也是难免的。 是自己太心急了。 洗完澡,他转着轮椅到书房工作,笔记本电脑上散着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不久前刚打印出来的。齐葭站在桥的一侧,身着红裙,头戴花环,俯身趴在栏杆上,冲桥下的镜头灿烂一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照片的下方是她那天在花园餐厅的签名——“感谢您的支持和喜爱。” 而另一张,则是另一个角度拍的,照相的人站在离她不远的右侧,隔着重重人海,拍下了她戴着花环的脸,还有那若隐若现的红色裙子。 这张照片的相纸已经被手指摩擦得泛旧了,他摸着这张照片上的人面,眼中浮起一片温柔的水波:“你说得不对,我认识你远不止七天,而是七年。所以,停不下来了!” 9、第 9 章 七年前的初春,李述发誓一定要学会用拐杖走路,可所有医生都劝他放弃,他们说:“你如今能戴着支架站起来,还能扶着助行器走,就你这种残疾程度而言,已经是个奇迹了,还是要接受现实。非要用双拐走路,就好像一条鱼非要飞上天,只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他偏不服。鱼没有翅膀,当然不能飞上天,但是他有腿啊,既然已经可以扶着助行器走了,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 全世界的人都觉得他疯了,只有姐姐李遥和费明伟支持他。就这样,他开始去康复中心学走路。可是从早春的海棠垂丝到盛夏的翠叶荫荫,整整五个月,身上摔得全是淤青,他还是不能拄着拐杖迈出哪怕一步。 康复中心的人话里话外让他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连姐姐李遥都因为心疼他,找姐夫递话叫他要不放弃算了,只有费明伟一如既往地支持着他,还给他发了一个健身操视频:“这个女孩子很有活力,你要是心烦,就打开看看缓解一下情绪。” 起初他并没有打开那个视频,他一个连走路都学不会的残疾人,看什么健身操呢? 有一天在康复中心连着摔了十几跤之后,他沮丧地坐在地上,把拐杖扔出去老远,第一次对自己的倔犟产生了怀疑。他想,自己可能真的是在痴心妄想,还是认命吧!这么一双腿,这辈子怎么可能走得了路? 可偏偏就在这时,他听到两个工作人员在聊天,聊的是关于跳健身操减脂的话题,这话题本与他毫不相干,然而她们口中那个博主的名字还是吸引了他的好奇——齐葭?不就是费明伟之前推荐给他的那个博主吗! 鬼使神差的,他打开了那个视频。视频里的女孩子身材健美,肤色健康,圆圆的脸蛋上泛着一抹活力的粉色,站在一面刷成浅绿色的墙前面,墙角摆了一盆养得很好的绿植。看了十几秒,他就关掉了视频。 之后的一周,他都没有再去康复中心,他决定放弃了,医生说得对,一条鱼怎么可能飞上天呢? 可这世界上的事就是无巧不成书,在他决定放弃的那天,费明伟又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上次那个视频看了吗?这个是电子疗愈师新出的视频,看了保你抑郁全消!”后面跟着发来了一条视频。 电子疗愈师?有没有这么夸张?心中的叛逆让他再次点开了视频,他倒是要看看,这个博主到底哪里好,不仅康复中心的工作人员夸她,连一向不关注这些的费明伟都接二连三给他推荐。 在这个视频中,她全程站在一片树林里,不知道是在哪里找的地方,虽然风景很美,但草地并不平整,深一脚浅一脚的。然而她却跳得格外认真,除了认真,她的眼中还投射出另一种情绪,那是从事自己热爱的行业而散发出来的巨大的幸福感。 正片结束后,还有一个难点动作分解的教学视频,她在里面不仅讲得详细,就连示范动作都贴心地拍摄了前、侧、后三个角度。 不仅如此,视频中的她每首歌都会换一个新造型,并且根据对太阳的照射方向和周围环境的分析,李述推断这个视频应该是拍了六天,再重新剪辑成一个专辑。 种种细节都表明,这位名叫“齐葭”的博主是一个工作态度极其认真的完美主义者。 整整一个小时的视频,她扬起的嘴角都没有下来过。她的笑就像灼灼烈日,通过一块小小的屏幕散发出来,将所有观看视频的人的世界照得通明瓦亮、再无阴霾。 那一刻,他突然就被她身上散发出的旺盛生命力吸引了。 李述沉沦了,仅仅因为看了一个视频。但他一点也不为此感到吃惊和羞耻,因为这世上根本没人能抵挡得了那样的生命力。这些年来,他一直这样坚定地认为。 原本已经放弃走路的他又拾起了拐杖,重新开始学习走路。每天练习走路前,他都会看一遍她的视频,看看她的笑容,听听她的鼓励,仿佛那些鼓励的话都是对他一人说的。一个星期后,他成功拄着拐杖迈出了人生第一步。 他一直认为,这个奇迹是齐葭和他一起创造的,只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一年以后,他和费明伟去y城出差,公务忙完之后,费明伟拉着他去当地很著名的一个寺院——云朝寺——给生病的母亲祈福。寺庙门口的台阶太多,他上不去,就站在寺外的桥上等。 桥上的情侣很多,桥两侧的围栏上还挂着许多同心锁。他听过关于这座桥的传说:只要在锁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挂在桥上的同时许个愿,就能实现这个愿望;而如果心意相通的一对情侣同时在同心锁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再把两枚同心锁挂在一起,那么他们这一生就被锁在了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国内外的很多景点都有类似的传说,而这当中的大部分传说,都不过是为了给景点赋予一个必去打卡的意义罢了。他并不信这个传说。 “帅哥,看上哪家的姑娘了?买把锁许个愿吧,很灵的!一把锁只要二十块钱。”一旁卖锁的大爷看他瘸着腿,已经自动补脑了一出他因为腿疾被女方父母棒打鸳鸯的狗血故事,热情地找他推销。 “不用了,谢谢!”他礼貌拒绝。 可是他一转头,下一秒,就看到桥的那端站着一个身穿红裙、头戴花环的女孩子。她正对着桥下的人招手,笑容就像往常一样有生命力,右脸颊那颗浅浅的梨涡穿越重重人海精准击中他的心,那颗心猛地一收缩,就在胸膛里急不可耐地疯狂跳动。在偌大的地球上,他们居然在这弯小小的石桥上相遇了! 这一定是缘分吧!他慌里慌张举起脖子上挂着的相机,赶在她起身之前,抖着手按下快门,拍下了一张弥足珍贵的相片。 她很快就走了,没有看他一眼。他失落极了,方才狂跳不止的心也落寞沉寂下来。那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她,第一次如此贴近的和她站在同一个空间,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的样子,还没来得及走到她面前去,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她就走了。 他突然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他想再见她一次! 他掏出一百块跟旁边那位卖锁的大爷买了一把锁,连找的钱都顾不上拿,就急忙签上自己的名字,在栏杆上找了一块稍空些的地方,将那把锁挂了上去。又闭上眼睛,虔诚地许了一个愿。一边许愿还不忘一边嘲笑自己的愚昧,恋爱脑发作时,居然连这种显而易见的骗术都相信。 然而再睁开眼时,他赫然发现,自己那把锁旁边紧靠着的另一把锁上,写着“齐葭”两个字! 更加令他震惊的是,没过多久,他真的愿望成真,又遇到了她。 那天一大早,他刚开车驶出小区,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影就从他的车前跑过。他差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盯着那个逐渐跑远的背影看了好久,心想难道是自己思念成疾?还是年纪轻轻就老眼昏花了? 直到后车按喇叭催他赶紧走,他才反应过来开车去追。追到十字路口,她从他车前过马路,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和视频中的她一模一样,和那日桥上看到的她一模一样,也和自己梦里的她一模一样。 后来,他在上班时又几次遇见她在海月巷晨跑,他才知道,她就住在斜对面的那个小区。 再往后,他就总是能遇到她,她不止每天早上晨跑,每周四晚上也都会去附近的一间舞室练舞到九点半。舞室小区那段路虽然不长,路灯却很暗。只要有时间,他都会把车停在路的一侧,打开车灯,看着她从自己车旁走过。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戴着耳机安静地走。偶尔听歌来了灵感,又恰好发现四下无人,就会跟着音乐比划几下新编的动作。她是个非常害羞的女孩,所以即使周围并没有人,比划完动作后她还是会尴尬地吐吐舌头,或者不好意思地偷笑自己。 这七年里,齐葭发出的每一个视频李述都看了无数遍,她跳操的场景很多,大部分时候都在那面浅绿色的墙前面,有时也会在某间酒店的花园里,或者某个湖泊旁,甚至雪地里,应该都是她在旅行时随机找的地方;她的每一场直播或回放他也都没有落下;而她在社交平台发的内容他更是反复地翻看,早就倒背如流。 这些年,他看着她的粉丝越来越多,名气越来越大,被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她却始终如一,还是那么爱笑,还是那么真诚,还是那么投入,没有被污浊的网络蚕食,也没有因为流量变大而忘记初心。在大多数网红都在挣快钱、急于用名气变现的时代,她七年来都坚持着每个月发一期视频,从不接低质广告收割粉丝,珍惜自己的羽毛,反而用高质量的视频内容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忠实粉丝,成为了网红界的一股清流。 他原本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这样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但即使是这样,他已经觉得很幸福了。他从没想过再进一步,去打扰她的生活。可是那天,她突然闯入了他的世界,就那样毫无预警地主动闯了进来,笑盈盈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反复确认眼前那一幕是否真实。直到他伸出发抖的手扫了她递来的二维码,看到已经添加进微信列表里的那个头像,他才确认,是真实的! 那天,没有姓名的他终于有机会亲口告诉她自己的名字:“我叫李述。” 10、第 10 章 前段时间,齐葭接了一个运动内衣的推广,按合同要求得在8月31号前发布一期健身操视频,可她膝伤未愈,眼看又只剩八天时间,于是她跟品牌方沟通后,出了一期针对肩背训练的无氧操。 李述并不知道这当中隐情,他把这个举动当成了齐葭心里有他的证据。否则,她为什么非要拖着一条伤腿在这个时候出一期这样的视频?在他看来,她明明可以休息一段时间,用以前的素材剪一期视频。她从没出过这样的力量训练。 他当晚就在家中的健身房跟练了。这是他第一次跟着齐葭的视频练,虽然动作太简单了,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齐葭心里有他! 接收到这个信号以后,他信心满满地迈向了下一步计划。 他掏出手机,给费明伟发了条消息:“watch2pro的推广大使定了吗?” 费明伟只回复了两个字:“懂了!” 齐葭正在家录这一期的第二个视频,此次推出的力量训练不是她擅长的领域,正在研究一个哑铃动作时,电话突然响了,是费明伟打来的。 “你好,费总,找我有事?”虽然费明伟让她和李述一样叫他“老费”,但齐葭觉得他们的关系并没有熟到那样的程度,特别是现在和李述已经划清了界限,称呼上还是礼貌些才好。 “是有点事……” 齐葭放下了手中的哑铃。 李述洗完澡出来,看到有一条费明伟的未接电话,立刻回拨过去。刚一接通,那边不等他问,就主动噼里啪啦一通汇报:“李总,推广大使的事已办妥。效率怎么样?快夸我吧!” “签了多久?” “三年!时间够宽裕了吧?” 三年?未免对他也太没信心了! “不对吧!”他转念一想,又问道,“我们watch2pro推广期才三个月,你怎么签的三年?” “我跟她签的不是watch2pro推广大使,而是风狸科技穿戴设备全品推广大使。” “真有你的。”虽然没有明着夸费明伟,但这语气显然是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 “老李,路已经给你铺得妥妥当当了,这要是再追不上,我可就要笑话你了!” 两周后,齐葭受邀前往风狸科技总部——位于b市西的那栋45层大楼。她跟着费明伟到公司法务办公室,在那里签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代言合同。在这之前,她接的都是合作推广。 那天费明伟在电话里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激动地问了费明伟好几遍是不是真的要签她,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想也没想就接了。风狸科技,不仅是国内近几年最有名的发展人工智能的科技公司,也是全球最先进的机器人制造商之一。有了这个合同,算是给她镀了一层金,往后就会有更多大品牌来找她推广,甚至代言。 她太开心了,开心之余又想到了李述。她心里很清楚,若不是他和费明伟这样的关系,像风狸科技这样只请一线当红明星做代言的科技龙头企业,以她的名气,就算有知名运动博主的身份叠加,也只能够得到短期推广。 “李述还好吧?”出了法务室后,犹豫了一路,她还是没忍住跟费明伟打听。 费明伟只是说了一句“你跟我走吧”,就带着她坐电梯上了顶楼总裁办。 齐葭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不敢多问,就一路跟在他后面,来到一间超大的办公室门口,费明伟走过去推开了办公室门,转过头来对她说:“你自己进去问吧。” 齐葭探头往里一看,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正是李述。 “这……怎么……他……他是……” 天上果然是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的!在这一刻,齐葭终于意识到了,这合同是李述为她设下的另一个圈套。她又上当了。 “我……我不……不代言了。”她拿着合同,硬着头皮挤出了这句天真的话。 果然,这话对李述毫无杀伤力,他并没有挽留她,反而语气和善地对她说:“当然可以,那就让费总再带你去法务部,按正常流程解约吧。” 言下之意就是解约可以,但得按合同规定赔偿违约金。 然而违约金高达两百万。如果她现在解约,就意味着她什么都还没干,就莫名其妙倒赔出去两百万。 当然,她也可以跟他商量别的解决方案,不过看他这副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架势,所谓别的方案,大概率也只是从一个圈套里爬出来,再爬进另一个圈套罢了。总之,从她在这份合同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陷入了彻底的被动。 “李总。”她接受了现实,大方地走进他的办公室,来到办公桌前,说了一番好听的场面话,“感谢您给我这次机会,能成为风狸科技的推广大使,与有荣焉。未来的三年,我会尽好职责,为集团的智能穿戴产品尽力推广,不辜负您对我的信任。” 三言两语切割掉了二人的私人关系。 “风狸之所以选择你做推广大使,是看中了你身上的商业价值,能与齐小姐合作,我们同样倍感荣幸。未来三年,集团智能穿戴设备的发展还需乔小姐的鼎力支持,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对面的人端坐在椅子上,语气虽不冷漠,却也没有半分情谊,就是非常标准的商业谈判。 但他这话倒也没错。抛开网红身份不谈,仅说运动产品的推广能力,在健身操这个领域,齐葭是绝对的top级别博主,粉丝群体年轻且购买力强,推广转化率不比那些自带流量的一线明星差,代言费却比他们便宜不少。 “我一定会尽力的,合作愉快!要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李总办公了。”她正要离开,李述的目光落在了她戴着护膝的右膝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她并不知道今天会和李述见面,所以出门时,为了不让伤势未愈的膝盖受力,她戴了一个护膝。 “不是说只是皮外伤吗?怎么回事?”语气已然从刚才的商业谈判变成了朋友间的关心。 这是齐葭最怕发生的一幕,然而虽迟但到,即使她已经尽可能快的打算逃跑,还是没躲过去。 她只能再次停下脚步:“谢李总关心,只是日常保护而已。” 或许是看她不愿回答,李述虽然不信,也没有再多问。他看了眼手机屏幕,很自然地提议:“到午饭时间了,不如一起吃个饭吧?” “呃……”齐葭实在很想拒绝,但新签的合同拿在手里还没捂热,这就拒绝给她提供合同的人的邀请似乎并不礼貌。 “只是在楼下餐厅吃顿便饭而已,我还有些关于推广的问题想和你探讨探讨。”李述用一份合同将她拿捏了。 齐葭跟在李述身后,坐他的专用电梯去餐厅。眼前锃光瓦亮的电梯门上,二人一前一后站着,齐葭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不自在,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出了电梯,进入餐厅,那颗头就埋得就更低了。她实在想快一点找个位子落座,可偏偏李述走得又很慢,比刚刚在他办公室里还要慢许多。因为餐厅的地上铺着地毯,这让他迈步更加困难,身体的摆动幅度也更大了,如同一只笨拙的企鹅。 此时正值午餐时间,李述的出现引起了餐厅巨大的骚动。 “李总来啦!” “哇,李总亲自下来吃饭啊!” “李总,坐我们这里嘛!” “别去她们那儿,坐这里,李总!” “李总!” “李总!” 这架势……简直是唐僧误入盘丝洞!齐葭的耳道都快被“李总”俩字堵严实了! “呀!你们看,那是齐葭吗?” “李总签齐葭了!双厨狂喜啊!” 二人笑着和大伙儿打了招呼,就进了一间包厢。 “集团有很多员工都是你的粉丝。”李述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撑着椅子,吃力地坐了下去。 “感谢大家的厚爱。”齐葭依旧是标准的人机回答。 “我也是。”说话间,李述的目光精准与她的目光相撞,目光有些灼热,看得她的脸发烫。 她笑道:“李总别开我玩笑了。” 他怎么可能会是她的粉丝呢?他又不跳健身操!她知道李述是想跟自己套近乎,可他好歹说点能令她信得过的话吧。 顷刻间,那灼热的目光便收了回去。它的主人将菜单推到她面前,客气道:“看看想吃什么?” 齐葭又将菜单推了回去:“我吃什么都行,李总定吧。”又主动把话题引到了工作上,“关于推广的事宜,还请李总指教。” 李述不再推辞,主动点了菜,而后对她说:“自下月中旬起,集团有一个关于‘智能穿戴设备改变生活’的主题系列宣传活动,有一场讲座和五场宣传,分别在五个城市进行,是你需要出席的第一个活动。” 望着她的那双眼中已没了刚才的温度。 齐葭以为李述是担心她的腿伤会影响宣传,便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到时候我的膝盖应该已经痊愈了,李总不必担心。” 谁知,他却说:“我的意思是,你得提前了解了解集团的智能穿戴设备。所以,我希望你下周能来集团工作一周,当然,无需全天,半天就可以。” 来工作?有这个必要吗?齐葭的内心独白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硬被她忍了回去。毕竟合同里写了,乙方应当全力配合甲方的一切宣传工作。 原来是在这儿给她挖坑呢! “当然可以。” 来就来,躲着不见他就是了。 “那就下周一到周五,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 工作时间并不是李述随便说的。考虑到齐葭的伤正好在右腿,也就是伤好之前她都不能开车。而把工作时间定在下午,下班后他就可以以讨论工作为由光明正大请她吃饭了,饭后再以顺路的名义送她回家。 “没问题。”她接受了。 11、第 11 章 上班当日,齐葭打车来公司,先到李述办公室报到,又跟着他去了产品开发部。 开发部占了三层楼,她不知道李述以往的工作状态是怎样的,但是那一下午,他都没有去顶楼的办公室,而是一直待在她工作的那层靠近电梯的一间办公室里办公。 李述为她安排了一个工位,距离茶水间和卫生间都不远,距离他的办公室则更近,只隔了一面玻璃墙而已。 工位上不止有新的水杯、新的办公用品,还摆着几盆好看的绿植,椅子上也备了腰靠和护腰凳。 “这些东西都是李总吩咐为你准备的。”说话的是开发部的图经理,本名图婷,三十出头的样子,是李述安排来为她介绍公司产品的技术人员,就坐在她旁边的工位。图婷也是一位残疾人,视障,右眼是义眼。 “图经理,谢谢你。”齐葭客气地道谢。 “别客气,抽屉里还有给你准备的零食呢!”图婷拉开了二人工位间的抽屉,里面放着咖啡、茶和巧克力。 齐葭的目光落在了抽屉里那块榛子巧克力上。那是她最爱吃的巧克力,这个b国的巧克力品牌在国内并不出名,吃的人很少。 “这巧克力你尝尝,很好吃的。”图婷看她一直盯着那块巧克力,以为她是想吃但不好意思,就主动撕开掰了一块给她。 “谢谢。”齐葭接过巧克力,看似不经意一问,“这是你准备的吗?” “对啊。”图婷点头,给自己也掰了一块吃了,又说,“这是李总给我安利的。” “啊?”齐葭一听这话,眼睛不自觉向面前的办公室瞥去,恰好和里面的人对视,吓得她差点把嘴里的巧克力一口吞了,赶紧收回目光。 同时喜欢这么小众的东西,怎么不算是有缘呢? “是有一次我见李总在吃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就跟风买了一包,诶,没想到还真好吃!”图婷是个自来熟,用肩碰了碰她,笑着问,“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吃的。”她客气地笑了一下。虽然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国内不常见,但也没有小众到无人知晓的程度,经常出国的李述知道并喜欢它,这也并不奇怪。谈不上有缘。 二人寒暄了几句,图婷就带着齐葭去不同的开发小组熟悉产品了。没想到这一去,就是整整一下午。 风狸的产品种类比齐葭以为的要多太多。小到手表、手环、耳机、眼镜、指环这些常规智能穿戴产品,到生物识别传感器这些用于专业体育运动的高科技产品,再到心电衣、人体外骨骼这些医疗辅助产品,还有重头戏——人形机器人。 全部参观完以后,齐葭突然觉得李述让她来上班可能并不只是一个借口。 “你们的产品怎么涉及这么多行业啊?比我想得还要厉害好多!”二人回到工位上时,齐葭的震惊还没褪去。 “那当然!”图婷也不谦虚,指着李述那间办公室,满脸骄傲道,“我们开发部可是整个集团最核心的部门!李总就是我们开发部的大动脉!” “开发部?李总他不是总经理吗?”齐葭没太听明白。 “是总经理没错,但李总是技术出身,公司的很多产品都有他的参与。只是李总不参与营销工作,采访、推广这些抛头露面的工作都是费总在做,导致很多不了解风狸的人都不知道,还以为费总是总经理呢。” 齐葭对这句话深有感触,她自己就是这样被骗的! “你们李总可太低调了!”这话看似夸奖,实则满肚子牢骚。而后,她的目光又穿透玻璃墙,落在了李述身上。 这次他没有再看她,而是全神贯注地在电脑键盘上敲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她们已经开始八卦他了。 目光还没收回来,就有一名员工进了办公室。 齐葭发现,李述在和员工们接触时并不是那种电视剧里的冷面霸道总裁,他很有礼貌,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看起来温温柔柔、很好说话的样子。要不是才被他做了局,她一定会被他的外表欺骗,以为他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天真小奶狗,而不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正想着,身边就来了一个鹅蛋脸的女孩子,一走到她们面前就耷拉个脸跟图婷抱怨:“李总今天来怎么也没提前打个招呼,我昨天没洗头,今天也没化妆,都不好意思进他办公室汇报工作,好不容易逮着他人,真是亏大了!” 齐葭一听这话,抿着嘴笑了起来。 “哎呀齐葭!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云,今天虽然没跟李总说上话,但见到你也算弥补我的遗憾了!我特别喜欢你,给我签个名吧!”那女孩一看见她,刚才还耷拉着的脸一秒钟上扬,掏出了一张她的照片,是她身穿红裙、头戴花环,站在一座桥上的照片。 “这是我发在微博上的照片吧?”她念叨了一句,心里悄悄嘀咕,怎么最近遇到的人都喜欢拿这张古早的照片找她签名? “这是我刚刚打印的。”趁齐葭签名的功夫,陈云跟她说,“你知道吗?这张照片我第一次还是在李总电脑上看到的呢!拍得真好!” “李总电脑上?”齐葭又一惊。 “是啊,就他上次来我们部门办公的时候,七月份吧,我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当时他正在看你的微博,正好打开这张照片。我当时还跟他建议,‘李总,你也知道齐葭呀?她很适合我们公司的产品,不如选她当我们智能穿戴产品代言人吧?’诶,没想到原来李总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计划要签你了!我和李总居然这么心有灵犀!”陈云越说越激动,拿着签名照,脸上浮现出花痴般的笑容。 七月份?齐葭在心里一算,自己和李述第一次见面是八月份,七月份他们还没遇见呢!也就是说,李述并不是为了追她才假公济私签她的,他本来就要签她的。 竟然是这样! 她和李述之间公私不明的模糊界限突然静泾渭分明了。她终于不用因为被李述施舍了一份不该属于她的合同惴惴不安了。她和李述之间,就只是正常的甲方和乙方的合作关系,仅此而已。 这时,微信响了,是李述发来的消息:“进来一下。” 一抬头,李述正在看她。 她与身边二位打了声招呼,就去了那间办公室,却坚持就站在门口,不肯多迈近一步:“李总,找我有事?” “别站着了,进来坐,说说今天下午的情况吧,感觉如何?”他指了指办公桌面前的椅子,示意她坐到自己面前来。 齐葭没有过去,而是选择坐在离他更远的那张沙发上,身体坐得笔直,双手搭在腿上,开口即是没有感情的官方口吻:“感谢李总的关心。作为代言人,切身体验了半天的工作,我想我已经能体会到李总这样安排的良苦用心了。我以前确实不知道风狸科技的智能穿戴产品有这么多种类,并且技术也是全球领先,感谢李总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深入了解集团的智能穿戴产品,日后我一定会更好的为产品做好宣传工作,让您满意。” 李述听完她的话就笑了:“你非得这样说话吗?齐葭,放松一些。” “应该的。”她回。 “我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哪里不适应?” “李总放心,没有不适应,您安排的一切都很周到,我感激不尽,同事们也都很照顾我。” 李述见她执意如此说话,也不再勉强,忐忑地抛出了叫她进来的真实目的:“快下班了,我们顺路,一起走吧?” “多谢李总关心,我已经叫了车。”意料之中的拒绝。 他看了眼桌上的时钟:“还有二十多分钟才下班,这么早就叫车?” 哎呀!撒谎忘了看时间! 不过再一想,反正他也心知肚明自己是在胡说八道,于是又脸不红心不跳地改了口:“我待会儿要去趟别的地方,还不回家,李总先回吧。” “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去。”李述说完就合上电脑,拿起了一旁的拐杖。 齐葭见他要起身,赶紧拒绝:“不麻烦李总了。” “你膝盖还没好,走来走去的不利于恢复,我今天下班后也没什么事,你不用跟我客气。我还有些工作上的事想在路上跟你聊聊。”他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扶着桌子,腰部用力向上一提,就把两条完全动不了的腿提了起来。 “我和李总的关系,本来就应该客气的。” 随着她这句话说出口,还没完全提起的双腿强撑着立了几秒,又顺着椅子边缘滑了下去。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至于工作上的事,不必在路上说,现在说吧。”齐葭觉得自己的话冷得仿佛把这方空间里的气流都冻住了。 “也不是太重要的事,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李述没有再纠缠,放她离开了。 李述去车库取车时,碰到了同样去取车的费明伟,见他孤单一人,幸灾乐祸地跑过来八卦:“哟,李总怎么一个人呀?失败啦?” 他懒得理他,直接拉开车门把自己摔进了驾驶室。 “怎么还生气了呢?”费明伟趴在引擎盖上,“好心”安慰他,“这才一次而已,有什么呀!以后被拒绝得多了,慢慢就习惯了。” 他直接发动了车,吓得费明伟一下子从引擎盖上弹了老远:“你想撞死我啊?” 李述此时看着费明伟灵活的步伐,却突然心生羡慕。他想,要是换自己站在那里,就只有被撞的份儿了。又想,要是自己的腿也能跳那么远该多好啊!那样的话,齐葭肯定就不会再拒绝自己了,毕竟当初是她先追的自己不是吗? “老李,你怎么了?”费明伟虽然嘴欠了点儿,但还是很有眼色的,看到李述突然恍惚,光速道歉,“我就是跟你开开玩笑,想着你被拒绝了心情不好,逗逗你,你要是不喜欢听,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李述指着副驾驶座,招呼费明伟上车:“我订了餐厅,一起吃吧。” 12、第 12 章 第二天、第三天,李述虽然总是忙得见不着人,但快下班时都会准时出现在齐葭这一层、提出送她回家,全被她不留情面地拒绝了。 第四天下午,营销部总监谢南超来开发部找齐葭要签名和合影。 原本要签名这种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毕竟齐葭在公司这四天已经签了几十张名,合影的次数更是数不清。 但这次不同。 那个名叫谢南超的营销总监年龄刚满三十,身高至少一米八五,长相嘛,虽跟李述是比不了的,但也还说得过去,更重要的是,他能说会道,一张巧嘴哄得营销部里一众女孩子整日喜上眉梢。 且他还单身! 来找齐葭要签名时,他还为她带了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此人一出现在开发部,李述的雷达就立刻报警。手头的工作也不做了,就坐在办公室里死死地盯着谢南超,人家走到哪儿,他就盯哪儿。 “齐葭,我还以为视频里的你开美颜了,没想到真人更惊艳!”这会儿,谢南朝正围着齐葭对她进行一番夸张的吹捧。 齐葭呢,从谢南超来找她开始就一直笑脸相迎,俩人相谈甚欢,时不时还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而李述只在与齐葭初次见面时才享受过这样的待遇。那时,齐葭还不知道他的腿不好,坐在他面前,笑得像人间的六月天,那笑容就像一颗火球撞进他的身体,撞得他神魂颠倒,撞得他烈火焚心。 再后来,她对他就只有克制和回避了。如今,她对这世上每个人的态度似乎都比对他要好。他成了她在这世界上唯一讨厌的人。 “听说你来我们公司,我给你准备了个小礼物。”谢南超打开了礼品盒,从里面取出一只护膝。 “不不不,谢谢你的心意,但我不能收!”齐葭自然是推脱。 “我是你的超级粉丝,东西不值钱,你别嫌弃,礼轻情意重嘛!”这话好像是说齐葭不收就是嫌弃这份礼物似的,让向来不善交际的齐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还好,正在她为难的时候,有人叫了谢南超一声:“谢总。” 齐葭顿时松了一口气。 谢南超回头一看,叫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李述。 李述正拄着拐杖站在那间办公室门口。不同于和其他员工相处时的和善有礼,此时面对谢南超时,李述严肃了许多。 “李总好!”谢南超一路小跑到李述面前,笑着说,“李总叫我小谢就行了!” “你的手机没带吗?”李述没和他寒暄。 “带了呀!”他掏出手机一看,一条未读消息,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李述的,赶紧陪笑解释,“李总,刚没听见。您找我有事?” “watch2pro的二轮营销方案出来了吗?”二人说着,就进了办公室细聊。 齐葭借机把护膝装好放在了办公室门口,就躲到茶水间去了。二十分钟后,她收到一条李述的消息:“他已经走了。” 从茶水间出来后,齐葭发现李述也不声不响地走了,还连笔记本也一起带走了,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李述在这里的时候,齐葭总是躲着他,特别是每次偷偷望向那间办公室时,她都生怕他会突然抬头,目光与她相撞,进而提出要和她吃饭、送她回家。 所以她只敢在喝水的时候、看手机的时候假装不经意间向他的方向匆匆瞟一眼,又在他还没有觉察之前赶紧收回目光。 可他今天突然一声不吭地走了,什么也没说,她又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到了下班时间,李述也没有回来。今天他终于没有说要送她回家齐葭自己打了车回家,点了份外卖。按理说她应该为此庆幸才对,可实际上并没有。 于她而言,李述就如同一汪辽阔的大海,她喜欢海上的风景,愿意为他停下脚步,坐在岸边静静地欣赏他的四季交替、日月轮转。 可偏偏这片海有了思想,他不甘心她只在岸边看着他,他翻起巨浪,想要吞噬她、占有她! 一切的安宁美好都在这样的攻势下不复存在了,她只能落荒而逃,然后,再躲在遥远的地方继续怀念他…… 李述和费明伟跟营销部开会到晚上八点,终于敲定了watch2pro的营销方案。 在去取车的路上,李述正想开口说什么,就被费明伟抢了先:“别再叫我吃饭了,我今天说什么都不去了!约不上齐葭,你就自己去吃吧!要我说你明天千万别订餐厅了,因为我掐指一算,明天她也不会答应你的。” 虽然这话很扎心,但李述自己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想了另一个办法:“我是想说,明天你去约她。” “我约?”费明伟突然被李述安排了这么一个任务,不免有些为难,“不是,咱俩到底是谁追齐葭?你让我约,到时候她再答应了,多尴尬啊!我不约!” 李述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继续说:“就以体验工作完美收官、公司感谢她的配合这个名义吧。这次别约外面了,就约我家里,我做饭。” 这些日子,他对齐葭的性格也有了一些了解,她是一个追求完美、极其在意别人看法的人,所以,她才不愿意跟他一起去外面吃饭,在商场、在餐厅、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指指点点。 但是如果约在家里,那就不一样了。 “喂,齐葭。”费明伟虽然嘴上说不帮他约,然而实际上电话已经打通了。 李述停下了脚步,双手握紧拐杖,紧张地立在那里观察费明伟的反应,以此推断电话那头人的回答。 “明天下午下班之后,你有没有空?”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约你吃个便饭,感谢一下你百忙之中还特意抽出一个星期来配合公司的工作。” “不是不是,就是一顿便饭而已。” “在李述家里。” “好,那明天下班你就别自己回了,咱一块儿坐李述的车走。” 齐葭答应了,连一句推脱都没有就爽快答应了。可李述的心情却五味杂陈。 连费明伟都能这么容易地约她出来,只有他不行! “老李,我帮你约成功了!”挂了电话的费明伟急着跟他邀功。 “谢谢。”他继续撑着拐杖往前走,假装低头看地,实际是不想让费明伟看出他脸上的失落。 走到车边,心里那口气还是不顺畅,又问费明伟:“她听说是约在我家,有什么反应?” “她好像有点高兴。” “高兴?”李述的头猛然抬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怎么会高兴呢? “啧啧啧!爱情居然能把我们乐观开朗的李总变成这幅模样!”虽然李述刚才已经在极力掩藏他的沮丧,但由于这样的表情实在太少出现在他的脸上,以至于对费明伟来说,就好像从来只摸真币的人突然摸到了一张□□,一下子就察觉到了。 “你是想看我笑话吗?”李述叹了口气,也不怪费明伟看他笑话,他现在确实挺可笑的。 “齐葭虽然是我打电话约的,但是她心里清楚我是帮谁约的,所以她刚才没有拒绝,并不是没有拒绝我,而是没有拒绝你!”费明伟说着,便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车里了。 “她刚刚都说了什么?什么语气?”李述听了他的分析,心情终于好了一点,也跟着坐进了驾驶室,一边搬腿进车里,一边打听刚才二人的对话内容。 “她就说‘好’,没说别的。” “那她听说约在我家里,答应得爽快吗?” “爽快,特别爽快,我刚说完,她就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真的?”李述脸上阴霾骤散,嘴角不自觉往两边咧开。 “保真!李总,先开车吧。” 车开到半路,李述还是不放心,又问费明伟:“她真的答应得很爽快,没有一点犹豫?” 费明伟已经快被他烦死了:“大哥!就这一个问题你这一路上问多少遍了?你放过我吧!还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这么啰嗦小心人家齐葭烦你!” “我平时在她面前没有机会说这么多话的,她应该不会觉得我烦吧?我真的很烦吗?” “不是……老李,你现在好歹是她老板,在她面前连话都没机会说?!”费明伟崩溃地用手捂住了脸。 与此同时,齐葭躺在床上,还在纠结自己刚刚答应费明伟是不是对的?她明知费明伟是帮李述约的,明知自己该拒绝的,可嘴上不知道为什么就答应了。 明天是她去风狸科技工作的最后一天了,她想,哪怕是自私的想法,那就自私这一次吧! 她为自己的自私找了个合理的理由——感谢他这一周对自己的照顾。为了师出有名,还特意为他选了个礼物。而为了不让他因此胡思乱想、认为自己是特殊的一个,她又给费明伟也买了个一模一样的礼物当作掩护。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李述就出门了。想要做出来的饭好吃,食材必须得新鲜,所以必须当天采买,所以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开着车到离家一公里外的一个菜市场采购。 他把车停在市场外面走着进去,谁知刚一进市场就傻眼了。市场刚开门,一筐筐蔬菜水果凌乱地堆在地上,板车、拖车也横七竖八停在路中间,把他面前的路全堵上了。更郁闷的是,旁边还没人。 换做健全人,其实只要从那些筐子的间隙穿过去就行了。可对于李述来说,这些筐子足以把行动不便的他彻底挡在菜场外。 但是这个时间,附近只有这一个菜场开门,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走到那些筐子前面,撑着拐杖蹲下,一手扶地稳住身体,一手把面前的筐子一一挪到旁边去,待彻底清理出一条路后,再右手扶着右膝,左手撑着拐杖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继续去前面的摊位上采购。 灰蒙蒙的菜场里此时就只有零星几个顾客,李述撑着一副显眼的拐杖,在破旧的道路上迈着僵硬而缓慢的步子。他手中提着的袋子因为身体的晃动在拐杖上滚来滚去,不停地撞到他本就没有力气的腿,而为了不再被撞到,他几乎每走一步都要重新调整那些袋子的位置,看起来实在是狼狈。 商户们都被这个长相突出、走路更突出的男人吸引了。出于同情,有人主动过来搀扶他,还有人要帮他提东西,都被他客气地拒绝了。 虽然在外人看来他确实很需要帮助,但李述清楚,他并不需要。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独自生活着,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他自己做饭、收拾屋子,家里比大部分单身男人的家都要干净整洁;他热爱运动、生活自律,比大部分健全人更要健康。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点,自己只是残疾了,不是残废了。 他想,纵使齐葭现在对他的残疾还有偏见,但只要给她时间慢慢了解他,总有一天,这样的偏见一定会消弭的。 等买完东西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刚才摆在路中间的那些筐子也都被人搬走了。只是天上又飘起了小雨。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都加快了步伐,唯独习惯了淋雨的李述,比来时更加缓慢地往车的地方走。 他的右腿裤管上多了一大片水渍,右胯上也有一片泥渍,步态比来的时候瘸得更厉害了,几乎每次迈右腿时,都要用手辅助着把腿抬到前面,而迈左腿时,充当支撑的右腿也抖得厉害。 此时的他,就像一个用积木胡乱摞起的塔,与他擦肩而过的行人全都放慢了脚步,生怕走路产生的气流都会吹倒他。他在路上七八个人紧张地注视下,挪了很久,终于挪到了车旁。 13、第 13 章 齐葭同样起了个大早,因为今天上午她得去医院复查。 这一个月,她几乎都没有再坐过沙发,因为家里的沙发太低太软,膝盖伤了后,坐下去不好起身,所以只能坐了一个月硬邦邦的餐椅。 有几次她忘记了自己的伤,顺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再去取的时候,弯腰起身都差点因为重心不稳摔倒。 前半个月膝盖只要弯曲或受力就会很疼,所以每次上厕所都是憋到憋不住才去,甚至为了少上厕所,连吃饭喝水都有意控制。 走在外面时,只要看到有台阶要上下,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永远都是崩溃的一声:“天呐!” 她也因而总是会想到那个人。自己只是伤了一只膝盖就已经这么不便了,他拖着那样的两条腿,是怎么生活的呢? 在风狸工作这四天,她就坐在他办公室的玻璃墙外面,看到他在办公室里没喝过一口水,桌子上连个水杯都没有。有几次她实在想帮他倒杯水送进去,硬是忍住了。 她想,假如真的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就算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和指点,生活中也肯定会有诸多麻烦的。况且,她没办法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出了医院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外面在下大雨,她却没带伞,手里还提着一个很大很沉的袋子,里面都是为同事们准备的礼物。 很多没带伞的病人都站在医院门口的玻璃檐下躲雨等车,她也走过去加入了队伍,正要掏出手机叫车,就有一辆车停在了她面前。她本没有在意,结果那辆车的车窗落了下来,抬眼一看,还是李述。 “上来吧。”他招呼她上车,露出了那令她无法呼吸的干净笑容。 一阵薄荷味的清风向她吹来,吹散了乌云,也吹走了大雨。 后面还有车要开过来,她不能推辞,也不想推辞。稀里糊涂上了车,把袋子放在后排,连安全带都扣了好几次才成功卡上。他是特意来接自己的吗?还是只是碰巧遇到? “我问过卢医生了,你的膝盖恢复得不错。”李述先打破了沉默。 在遇到李述之前,齐葭从来不敢想,在这世界上,自己会和某一个人拥有这么多的巧合。她今天才知道,那晚急诊随机挂到的卢医生同时也是李述的私人医生。 “多谢李总关心。”她的回答依旧客气,“李总其实不用来的,我打车就可以回去。” 听他提到卢医生,她就确定他是特意来的了。 “雨下得这么大,想打上车恐怕还得很久,别多想,我只是怕你上班迟到耽误了工作,你不用客气。”看似正当的理由,齐葭没有再说话。 车里很快就静得让她心神不宁,一旁的李述贴心为她打开了电台。此时,电台正在放一首歌,一首齐葭很熟悉的歌: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 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我可以等在这路口, 不管你会不会经过……” 李述叹了口气,那是很轻很轻的一口气,轻得像羽毛一样,轻得就像一团空气,但是在封闭安静的车里,依然清晰地飘进了齐葭的耳道。 这么轻的一声叹气,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压得齐葭心里莫名的难过。 “今晚想吃什么?”齐葭侧头一看,李述已经从刚才的情绪中走出来了,他笑着问她,满世界的阴郁都遮不住他脸上的光芒。 “什么都可以,简单点就好。”在这一刻,她不忍心再去击碎他了。 “那中午想吃什么?”他见她不再抵触自己,大着胆子问她。 “我不饿,不吃了。” 察言观色的李述立刻收声。 公司车库里,二人停好了车一起上楼。李述看她手里那个大袋子坠得她连走路都费劲,就主动提出帮她拿。 “李总客气了,不沉。”她拒绝。 “袋子太大了,你膝盖没好,不方便提,还是给我吧。”他伸出一只手,正要从她手里接过袋子,她灵活躲开了他的手,冷冷道,“李总比我更不方便,还是我提吧。” 李述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被这句话定在原地半饷没再动。 齐葭当然也知道自己话说得过分,所以说完后就立刻侧过身去,避开了他的反应。 昨晚一时脑热答应了去他家里吃饭,今早起床冷静下来后她就一直在后悔。不该再和他纠缠的!拖泥带水,对谁都不好。 “正因为我一直要克服这种不便,所以才早就熟能生巧,更应该我来提了。”李述说着,就从还没反应过来情况的她手里把袋子拎走了。 齐葭脑子里飘过了四个字:冥顽不灵。 这也是她第一次站在他身后看他走路。 虽然他已经在尽力挺直自己的背了,可他今天可能是身体状态不佳,走路比前几天还要艰难,整个人左摇右晃的不说,下半身也好像完全陷在了沼泽里,每一步都要整个上半身一起使劲才能把埋在“泥里”的腿拽到前面去。因为鞋子和地面的摩擦力,那两只脚始终都拖在地上,连两厘米的高度都抬不起来,特别是右脚,完全蹭着地面挪动,一次都挪不了十厘米。 并且她才发现,他的左腿比右腿残疾得更加严重,因为每当他的重心踩到左脚的时候,他的上半身倾斜都会更大。 她之前还以为他穿的假肢,所以两条腿才不能打弯,可今天这一观察,才确定他应该是穿了支架。 穿着支架都是这个样子,那脱掉以后…… “电梯到了。”李述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从他的腿上挪到他的脸上。那张脸还是和他们初次相遇时一样干净和完美,完美得让齐葭不禁为它痛恨造物者的残忍…… 正值午饭时间,同事都吃饭去了,只有减肥的图婷在工位上苦哈哈地啃黄瓜和西红柿。听见电梯门开了,扭头一看,是齐葭来了。 她正想迎上去,就看见了身后跟出来的李述,又停下了。 齐葭是从医院来的,那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和李总一起出现? “恰好在电梯里碰到。”走到她身边时,李述主动澄清,把手里的袋子放到齐葭工位上,独自进了办公室。 “我也没问啊!”被一眼看穿了心思,图婷有点尴尬。 “李总怎么了?”她又凑过来问齐葭。 “不知道啊,我也是刚碰到他。”齐葭从袋子里取出一只礼盒塞到了图婷手里,转移了话题,“这一周多亏了你的关照,交了你这个朋友是我这五天最大的收获,这个特意为你选的,你一定要收下。” 齐葭其实是个相当被动的人,却在花园餐厅鬼使神差当了一次“社交悍匪”、主动招惹了李述,结果闯了大祸。这件事之后,她再也不敢冒昧出击了。好在图婷是个自来熟,在公司总是主动照顾她,一来二去间,俩人都觉得跟对方很合拍,就这么交上了朋友。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闲了一块儿出来玩,我请你吃饭!”图婷高兴地收下了她的礼物。 “陈云呢?我给她也准备了礼物。” “她又去犯花痴了!” “啊?李总不是才回来?” “她可不是只看李总一个。”图婷伸出三根指头,笑着说,“她有后宫佳丽三千,每天‘宠幸’的都不一样。你问她别的她不一定知道,问风狸有哪些帅哥她能坐这儿说一下午。” 齐葭“噗嗤”一声笑了,点头表示非常理解:“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图婷的脸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你也爱看帅哥?” “那当然了,你不爱吗?” 图婷一脸幸福:“我不看,我有男朋友了!” “看帅哥是愉悦身心,就像看漂亮的花花草草一样,跟有没有男朋友有什么关系?”齐葭的反问让图婷无法辩驳。 俩人正聊着,陈云就回来了,一听齐葭也喜欢帅哥,立刻大方地跟她分享资源:“十二楼营销部来了个大帅哥,超级超级帅!等会儿到上班时间我带你去看?” 激动的吆喝声大得上下三层楼都能听见。 图婷和齐葭偷偷指着面前的办公室,示意陈云小声一点。 陈云这才发现李述也在,不过她不仅不尴尬,还对办公室里的领导大胆“表白”:“李总,别担心,风狸的貌美妃嫔再多,你在我们心中的正宫地位都是不可撼动的!” 李总:我谢谢你们! 齐葭是真佩服陈云,这才是真正的“社交悍匪”,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就这一点就够她学一辈子的。 “哎!你们有没有发现?”陈云突然压低了声音,让二人聚在她面前,才神秘兮兮地开口,“李总最近比以前更帅了!” 图婷跟着点头附和:“你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了,李总这周是不是给头发做造型了呀?以前头发不这样。” “是吧是吧!”陈云得到了认同,分析得更认真了,“无论男女,一旦开始打扮,开始孔雀开屏,那就说明有桃花了,我猜李总有女朋友了!” “真的假的?可我没听说啊!”向来消息灵通的图婷对此话将信将疑。 “那就是隐蔽工作做得好!相信我,我太了解男人了,不会看错的!” 陈云笃定的样子把图婷也说服了,图婷跟着感慨了一句:“我来公司这么些年,还没听过李总有绯闻呢,如果这事是真的,我可真想看看那个女生是谁!” 齐葭往玻璃墙里偷瞄了一眼,李述正在敲键盘,似乎并没有听到她们的私语,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听到了。 “哎!”陈云也唉声叹气,“正宫娘娘都被人抢了,朕得多阅几个美貌妃嫔缓解缓解心中郁闷!” 陈云又给齐葭介绍了几个风狸的帅哥,同事们就陆陆续续地回来了,齐葭把礼物一一给大家派发之后,就到上班时间了。 “走,这会儿也不忙,先带你去看十二楼的小帅哥,再去看其他几个。”陈云拉着齐葭正准备走,李述恰巧从办公室出来了。 “陈云。”他叫住了她。 “李总,有事?”她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叫你们全组去会议室,我们开个会。” “啊?”陈云计划被打断,只好不情愿地松开齐葭的手,结果走到半道,突然又拐了回来,冲齐葭喊了一声,“那个,十二楼营销部周巡,你自己去看吧!” 李述:…… 齐葭真的去十二楼看周巡了。弟弟长得还行,但气质麻麻,细看棱角不够分明,也不够干净清爽,还缺了点成熟的魅力。就像一杯添加了太多植脂末的奶茶,第一口香甜,但喝多了齁腻,远没有陈云形容得那么夸张,也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这时她才恍然发现,自那天在花园餐厅见到李述后,自己这个资深“颜狗”就再也看不进去其他帅哥了,就连对异性的审美偏好也在不知不觉间向李述的长相和气质靠拢…… 14、第 14 章 再回来时,李述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那人衬衫上别的房子形状的徽章吸引了齐葭的注意。那是“亦家基金会”的标志,她太熟悉了。 这个基金会成立在五年前,因为它的名字里也有个“家”,和她的“葭”同音,她觉得这是一种缘分,于是从那时起,就申请做了基金会的月捐人。 至于这个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为什么会来李述的办公室,也并不难猜。很多企业都会定期给社会捐款,一来可以树立良好的企业形象;二来可以减税。 “你们公司也给这个基金会捐款?”她坐在座位上,随口跟旁边的图婷问了一嘴,就开始收拾工位。 旁边的人却道:“这个基金会就是李总成立的啊,李总每年都以个人名义给基金会捐很多钱。” “啊?”这下轮到齐葭惊讶了,惊讶之余,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他们之间这么早就有交集了,这应该算是缘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掉了。如果这都算缘分,那这世界上和他有缘的人就太多了。 “李总成立基金会怎么你了?你不高兴?”结果不经意间的一个摇头被图婷看到并误会了。 “没有不高兴。”她很快找了个理由,“我只是想到,有很多企业借着政策的东风赚得盆满钵满,做到了行业龙头,而他们的带头人却从不想着带头给社会做正面导向,反而带头压榨剥削,扰乱社会风气和市场就业环境,心里有点愤恨。” “你说得太对了!”没想到随口的一句解围引来了图婷的共鸣,她放下了手里的零食,对着齐葭“哐哐”一通吐槽,而后话锋就又转回到李述身上,“我们李总就不这样。我刚来的时候,风狸的规模还没做到这么大,但李总那时就在资助困难儿童和被社会边缘化的残疾人,不仅给他们捐款,还建了学校免费教他们计算机,为他们提供工作岗位,帮助他们融入社会。跟我前公司那个无良老板相比,李总简直就是天使。我们的社会太功利了,一切都在向利益看,真的需要多一些李总这样有人情味和有社会责任感的老板出现!” 图婷口中的这些事都是齐葭不知道的,她从没有在网上看到过相关的宣传,这足以说明李述做这些事不是为名、也不为是利。 这些话就如同催化剂,让她对李述的感情再次发生了化学反应,生成了一种让她避之不及却又摆脱不掉的物质,且反应不可逆。 “我看他心机很深,不好对付。”她心烦地抱怨了一句。 “他是风狸的大老板诶,怎么可能好对付?”图婷好心提醒他,“千万别被李总和善的外表骗了!” “哎!”齐葭叹了口气,对这话深有体会。 “你又不需要对付他,叹气干嘛?来,尝尝这个黄油味的薯条,特别好吃。”图婷说着就把零食袋递到了她面前。 齐葭的头有点疼,揉着太阳穴道:“你说得对。对了,你不是减肥吗?” “我……我就嘬个味儿。” 这时,陈云他们组也散会了,陈云一从会议室出来,就先跑过来问她:“你去看了吗?” “去了。” “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帅?”陈云急于得到她审美上的认可。 “还不错。”她客气地回答,目光穿过陈云,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后面撑着拐杖缓缓而来的李述。有这样的佳人在眼前,还看别人干嘛…… 在办公室里等着的那个人此时也已经出来了,在门口跟李述汇报了几句工作,二人就一起离开,上顶楼去了。 下班前,产品开发部的同事们为齐葭准备了一个简单却温馨的欢送仪式,他们订了一个蛋糕,还送给她一份礼物。那是一个人形机器人的缩小版模型,也是风狸制造的第一款人形机器人,很有纪念意义。 但是最令齐葭吃惊的还是它的名字——因为它叫“蒹葭”。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她问。 “这是李总取的。”当年参与开发这款机器人的一位工程师解释道,“李总说,‘蒹葭’是一种似幻似真的感觉,伊人在水一方,他看得见却得不到,但只要她在那里,就会指引着他去追求、去努力,所以这个名字,应该说代表了他对事业的追求。” 图婷这时也打趣齐葭:“你看,你和我们的机器人名字都一样,应该给李总建议一下,请你代言我们风狸的机器人。” 谁知刚说完,李述就从电梯里出来了,图婷顺势走过去问他:“李总说是不是啊?这么生僻的字都能撞名,以后我们机器人需要找代言,考虑考虑齐葭呗?” “大家都是开玩笑,我们分蛋糕吧。”齐葭不等李述开口拒绝,先替自己解了围,又迅速分了蛋糕,以不耽误大家下班为由结束了这场仪式。 之后,她进了李述办公室,对外说是总结这五天的工作,实则是要等其他同事都离开后二人再一起去车库取车。 齐葭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李述则站在办公桌旁,身体斜倚在桌沿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印象中,他虽然身体不便,但永远都站得笔直,从没有这样过。齐葭的目光向下到他的右腿上,发现他的裤管正在不住地抖…… “等人走完可能还得一会儿,李总先坐吧。” 网上一直盛传着这样一句话:爱的本质是心疼。齐葭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也必须承认,这一刻,她在为他心疼。 谁知被她这一说,李述立刻撑直身体,让腿离开了桌沿。刚一离开,脸上的肌肉就向中间皱了一下。 “怎么了?腿疼吗?”她站起来想过去扶他,又在起身后意识到不合适,手搓着大腿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没有,不疼。”李述笑着否认,微皱的眉心却并未舒展。 “那个……我今天才知道‘亦家基金会’是你成立的。”齐葭十指扣在一起,再找话题打破沉寂,同时也是为了帮他转移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颤抖的右腿再一次靠上了桌沿,这一次,齐葭当作没看见。 找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安顿好了那两条腿后,他开口感谢她:“你从基金会成立之初就一直给基金会捐款,请允许我代表受助人感谢你的善心和信任。” “李总太客气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对他产生好奇和探索欲,进而为了了解他而越走越远、越陷越深,这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她应该就此停下的。 “请问。”李述笑了,是为她开始想要主动了解他而高兴。 “你是出于什么机缘才决定成立这个基金会的?”但她没有停下。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好感时,总是愿意想方设法去探索这个人的优点,用那些优点赋予他魅力、将他推上神坛,继而给自己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去爱上一个“神”。 李述回答她:“我希望我的基金会能做一只托举生命的手。” “这话怎么讲?”他的回答太简洁了,她的探索欲并没有得到满足。 李述解释道:“这个世界是非常不平等的,有一些人天生就站得很高,想要的东西既不用争也不用抢、伸手就能拿到,而有一些人天生就站在低洼处,如果没有外力的托举,即使一群人挤破了头拼命往高处跳,还是什么也抢不到。如果说争夺资源是一场游戏,那么这些人连游戏资格都拿不到。大家都说我有如今的一切是因为我努力,因为我有能力,当然,我不否认自己的努力,但是让我得到今天这一切的,其实是运气。我幸运地出生在一个殷实的家庭里,所以即使身体不便也可以接受最好的教育,创业最初也有一些资金支持。我经常在想,假如我前二十四年人生都孤立无援、一无所有,那么这个世界上还会不会有风狸集团?我不确定,但大概率不会有。这个世界上有一群人,他们因为种种原因被迫成为了社会的边缘人,但只要有人愿意推一把他们,他们就能回到社会的中心,这就是我成立这个基金会的原因。” 这番话里的真诚实实在在打动了齐葭,也成功将李述推上了她心中的“神坛”。如果说当初她主动约他,还只是被他完美外貌所吸引的一时冲动,那么现在,就在这一刻,她十分确定自己彻底爱上他了,由内而外地爱上了。 意识到这件事后,越走越远的齐葭突然间惊醒! “那个,同事们都走了,我们也走吧。”她慌忙逃离了这个令她丧失理智的办公室,去电梯间透气了。 李述是在三分钟后跟上来的,他上半身压在拐杖上,不像平时那样挺拔,进电梯时,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似乎是对里面仅剩的两个礼物有点好奇。 电梯门关上前,齐葭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工作了五天的地方。才五天时间,她就不舍得离开了。 下了电梯,她跟在他身后,那两条挪动得无比困难的腿让她心里更烦了。明知面前是一朵散发着剧毒的花,自己为什么还要靠近? 她不想再看到那两条让她心烦的腿,于是加快脚步走到了李述前面。 李述看她越走越快,想追上她,谁知右腿突然一软……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无法避免要在齐葭面前摔跤丢脸时,费明伟从身后跑过来及时扶住了他。 还没来得及感谢费明伟的“救命”之恩,那碎嘴子就先抱怨起来:“走那么快干嘛?急什么?再摔就真废了。”又叫住了齐葭,语气颇有责怪之意,“齐葭,你走慢点儿啊!” 齐葭此时才回过头去看身后的人,他此时正歪斜着上半身、辛苦地挪着两条腿调整站姿,为自己找一个能站住的角度。费明伟的话显然让他尴尬了,但还是不忘替她解围:“别理他,你走得不快,是我自己没站好。” “对不起李总,是我大意了。”虽是表达歉意,但她的语气并不好,脸色更不好,说完后就转身加快脚步走了。 对于费明伟刚才的态度,齐葭不能说不生气,也不能说不委屈。她刚刚走得快吗?不过是普通人正常的走路速度罢了,李述跟不上,难道不是要怪他长着一双那样的腿吗?为什么要怪她没有迁就他?难道她要迁就他一辈子吗?如果他有一双健康的腿,困扰着她的这些烦心事不就全没了吗? 可是他偏偏没有一双健康的腿!转了一大圈,问题又回到了原点。他这辈子都不会拥有一双健康的腿了。 李述眼看她越走越快,想追上去却有心无力,只能把火撒到费明伟身上:“你怎么那么话多?” “李总,是我错了,我现在就去给你把她追回来。”费明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多嘴,道完歉后就一溜烟儿地去追齐葭了。 李述望着二人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若不是今早在海鲜摊位湿滑的地上不小心摔倒,磕伤了右胯,现在也不至于走得这么慢,右腿也不至于每走一步都疼得冒汗。 他既不想让齐葭误会他只能走这么慢,又不想让齐葭知道他买个菜都能摔跤。但是这世上哪有既要又要的好事呢? 等他走到车前时,齐葭和费明伟已经和好了,正靠在车门上笑着聊天。一见到他来,她脸上的笑容一秒收起。 如果说齐葭本身是像小太阳一样的女生,那么他俨然已经变成了一朵碍眼的乌云,只要靠近她,太阳就黯淡无光了。想到这里,一股苦涩涌上心头。 可再转念一想,齐葭还是答应了他的邀约,不是吗?这说明他并没有被她宣判死刑。 她对他发脾气,恰恰说明她在摇摆,在犹豫,在尝试着想要接纳他。总要给她些时间的。 可老天爷似乎非要给他使点绊子,车开进自家车库,准备下车时,他发现那条闹了一天脾气的右腿彻底罢工了…… 他转头给后排的费明伟使了个眼色:“你带齐葭先上去,我打个电话。” 等二人上了电梯,电梯上的数字稳稳停在了“1”,他才扒着车门把自己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可如今他的两条腿都没有一点力气了,别说迈步子了,根本连站都站不住,即使腋下撑着拐杖,身体靠着车框,手还抓着倒视镜,三重保险都不能阻止他整个人顺着车身不断下滑的颓势。 看来今天是不可能站着回家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撑着座位,颤颤巍巍让自己坐到了地上,再用手撑着地、拖着动不了的下半身爬到电梯处,给费明伟发了个消息…… 15、第 15 章 正在厨房给齐葭打下手的费明伟看完消息后,就放下了手里的刀,问齐葭:“你还没参观过李述家里吧?想不想参观一下?” “现在吗?”早不参观晚不参观,现在参观干嘛? “给你看看他家里有多整齐,这么大的房子,都是他自己打扫的!” 他的话成功吸引了齐葭的好奇。李述的家里非常干净,可以称得上是一尘不染,但她一直以为是请人打扫的,从没想过是他自己收拾的。 费明伟看就要说动她了,赶紧把她手里正在清洗的薄荷叶抢过来放回了碗里:“这些东西等会儿让李述弄就行,你别管了,我带你去参观一下,走!” 李述看到电梯上的数字停在了“2”,又收到了费明伟的信息,这才放心用拐杖按了电梯按钮,爬进电梯里,到了一楼再爬出电梯,又偷摸着进了电梯旁的那间客房。锁上门,迅速换了套居家服,休息片刻后,又悄悄爬到了厨房。坐在厨房的地上缓了好久,才让紧张到疯狂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 齐葭被费明伟硬拽着把整个二楼的书房、客房、健身房轮流参观了一遍,还非逼着她把健身房里的健身器材都试一遍,再次回到厨房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了。 李述正在厨房拄着拐杖弯腰切菜,厨房操作台对他的身高而言显然是太矮了,切菜不好受力,于是他把右腿抵在台面边缘撑着,一看她进来,他立刻扶着台面站直了。 “快出去坐着,饭很快就好。”他对她一笑,手还扶在台面上。 “我帮你切菜吧。”她并没有听他的,而是继续走近他。 这时,费明伟跟了进来,又连拉带拽把她拖回了客厅:“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下厨呢!”边说边帮她打开客厅电视,再三强调她不准再进厨房,就去厨房给李述帮忙了。 厨房里,李述双手扶着台面,身下的两条腿已经抖如筛糠,右腿把柜门都撞得咚咚响。 费明伟赶紧搬了把凳子扶他坐下,又关上厨房门,开启了碎嘴模式:“以前没发现你演技这么好,都这样了刚才还能装得跟没事一样。” 李述更是后怕:“幸亏你来得及时,再晚十秒我肯定要在齐葭面前摔了。” “迟早都要知道的,何必呢?” 李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低落:“那也是迟了比早了好。” “老李,你可是风狸老大啊!我是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人连你都看不上!”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就是不能接受残疾人,不行吗?” “行行行!当然行!”费明伟看他还在替齐葭说话,也是无语,“那你既然知道人家不接受残疾人,你的腿又不可能好,人家不可能接受你的,还死乞白赖费这么大劲儿追什么?要我说,趁早放弃得了,别浪费时间了!” 虽说忠言逆耳,但现在的李述是听不得这些丧气话的。 “你闭嘴吧!” “说实话你又不爱听?”费明伟拿他也是没辙,“你今天是为了买她最爱吃的螃蟹才摔的,怕她知道了自责,明明人都到医院了也不敢上去找卢医生检查一下,在她面前硬撑一天,现在还得忍着疼给她做饭,这样付出还不让她知道,你图什么呀?要是我,我肯定得让她知道。老李,你听我的,既然下定决心要追到她,那付出了就得说!就得长嘴!说不定她一心疼,一感动,就迈过心里那个坎儿了!” “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吧。”李述有自己的骄傲,他不想靠装可怜让齐葭心软接受他。 他不屑于那么做,那些年的等待和仰望都是他自愿的,他不应该把它们拿出来绑架她;他更怕那样反而会吓跑了她,让她以为自己是个偷偷关注她许多年的神经病;并且在他心里,那样求来的感情只会是同情,可他不需要同情。 “还等?别怪我没提醒你,再等人就走远了,你更追不上了!” “我也提醒你,你别自作主张去跟她说,否则我把你从集团踢出去。” “李总,不至于吧?”费明伟正盘算着找个机会充当李述的传话筒呢,结果被李述一秒识破,只好手动捂住自己的大嘴,“我绝对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会说的,李总放心!你的腿什么时候去医院看?” “明天就去。” 李述这次做的六道菜全是海鲜,而齐葭最爱吃海鲜。特别是那道香辣蟹和葱油三鲜,简直是她百吃不厌的两道菜。但她绝对没有告诉过李述,他又是从何知晓的呢? 看来为了追上她,他确实花了很多心思。 “麻烦李总了。”她把心中泛起的涟漪一丝不露地掩藏在客套的语气之下。 “都下班了还什么总不总的这么客气,大家都是朋友,叫名字就行。”费明伟率先开□□跃气氛。 “是啊,私下就叫名字吧。”李述也跟着道。 “哎呀,那个……真不好意思,我得去个卫生间,时间比较长,你们别等我,先吃吧!”费明伟的任务已经完成,他自知不该继续出现在这里了,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装模作样捂着肚子躲到二楼客房去了,把空间留给了李述和齐葭。 费明伟走后,李述先为齐葭夹了一块螃蟹,笑着对她说:“尝尝吧。” 齐葭夹起那块螃蟹咬了一口,螃蟹的咸鲜立刻在口腔中膨胀,明明是满分的味道,可肚子里的馋虫却一点儿也没被勾出来,反而被辣椒刺激得喉咙疼。屋外的大雨每隔一会儿就“哗”地一声泼在身后的落地窗上,齐葭听着那声音,身体愈发冷了。 她把那块螃蟹又重新放回了碗里。 “怎么?不好吃吗?”一直期待着她反应的李述看她只吃了一口就不吃了,心想难道自己厨艺翻车了? 可是这道菜这周自己都做了三次了,已经调整到了最佳味道,不应该难吃啊! “不是,很好吃,只是太辣了。” 太辣了?可她明明很爱吃这道菜啊? “那,这个虾肉春卷不辣,你试试,还有清蒸黄鱼也……” “谢谢李总,不用招呼了。”齐葭放下了筷子。心中尚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不能再拖了。 她对李述的感情发展得太快,就像封闭空间里泄露的甲烷,浓度已经达到了最大爆炸点,不需要二人擦出多大的火花,哪怕只是指尖相碰产生的静电就足以引爆它。再不立刻开窗通风,他们两个都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你的腿摔得严重吗?”随着齐葭话音渐落,李述清透的眼珠里倏然涌上惊慌。 “刚刚你们在厨房的对话,我都听到了。”齐葭坦白。 他今天走路格外艰难,再结合费明伟刚刚那一系列欲盖弥彰的行为,出于对他的担心,她才想去厨房看看情况,却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那些对话让她的脑子里一下子涌出了今天见他时的许多画面,那些画面让她既心疼又感动,假如抛开他的残疾…… 可是,抛不开。 李述此时的心情也跌到了谷底。他只是想在她面前尽可能表现好一点,尽可能打消她的顾虑,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被早上摔的那一跤搞砸了! “我的腿没事,休息一晚就好了,你不用担心。”他害怕善良的她会因为他的摔倒而自责,赶紧开口安慰。 可是他想错了,她并没有自责,而是反问他:“你以为你这样说,就会让我可怜你、同情你,进而爱上你么?” 李述愣住了,她在说什么? “你以为我会因为感动于你对我的付出,就答应你的追求吗?” 他开口解释:“你误会了,如果你刚刚听到了我们的全部对话,就应该知道,我没有想告诉你这些。” 他只是想对她好,仅此而已。 “李述。”她终于没有再叫他李总,但她接下来的话却更要残忍百倍千倍,“就算我知道你是为了给我买螃蟹才摔倒的,我也只会觉得你无能。” 李述彻底被她最后那句话定在了那里。可她却还没有停下:“买个螃蟹都能摔倒,还想追我?你用什么追我?就用这两条站都站不住的腿吗?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追?是瘸着追还是爬着追啊?” 这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朝李述砸了过来,他几乎被砸懵了。 他坐在那里,还没有从她那一番残酷的质问中缓过来,就又遭到了她的下一波攻击:“你刚刚怎么从车库上来的,不会是爬上来的吧?你那两条腿脱了支架还能走路吗?它们到底残成什么样,你敢让我看看吗?” 他这时候才终于回过神来了:“齐葭,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这样的人?”她冷笑着反问他,“我们才认识几天?你很了解我吗?” 李述的眼睛盯着眼前这个正在冷笑的女孩,怎么也不能把她和自己记忆中的样子联系在一起。记忆中的那个人,灿烂得就像夏日的艳阳,总是在视频里笑眯眯地说着那些鼓励人心的话,从没有这样歇斯底里、尖酸刻薄。不过或许她说得对,自己根本从来就没有了解过她。自己这些年所喜欢的,不过是自己幻想中的她,是大脑自动美化过的她,根本不是真实的她。 刻薄的奚落还在继续:“你确实很有钱,可以为了追我眼都不眨一下就拿出几百万签我,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哪怕再比这多十倍百倍,只要你想,就可以大手一挥砸在我面前。你让我去风狸上班,无非就是想让我看看你的公司有多厉害,你有多厉害。我看到了,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我还是劝你别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金钱了,因为我是不会被你打动的。你听过木桶理论吧?即使是金子做的桶,只要少了一块板子,就永远也装不了水。我曾经是想追你,但是这份心思在看到你这双腿的那一刻就荡然无存了!你可以指责我现实,但我希望你也能现实一点,我永远也接受不了这样的你,你没有希望的,放弃吧。” 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后,她缓了口气,声音变得伤感:“像你这样的人,身边肯定还有很多优秀的女性,找谁都好,唯独别再找我了。” 李述盯着她的脸,清晰地看到在说完这些话后,她的鼻梁皮肤缩在了一起,眼底也涌上痛苦。 “对不起。”她最终还是为自己的刻薄道了歉,起身走到门口,把那个装着礼物的袋子提着,准备穿鞋离开。 “你等等,外面在下暴雨,我给你拿把伞,然后送你回去。”李述也急忙撑着桌子起来,可直到齐葭出了门,他还没能站起来,急得他对着二楼大喊,“老费!费明伟!” 第70章【正文完】 第70章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齐葭准时出现在舞室。 “你不是说下午才来吗?”刘尧看她又来了,随口问了一句。 “又没事了,就来了。”她给自己泡了一杯柠檬水, 进舞室去跟学员们交流心得。 昨晚在床上一番艰难地纠结后, 她还是拒绝了李述。可是拒绝后, 就是长达五天的后悔,那后悔就像临近十五的潮汐,一日比一日涨得更高。 偏偏楼上的“长舌妇”又在这个时候凑热闹装修房子, 那几天电钻声“嗡嗡嗡”地响, 不是钻墙就是钻楼板, 钻得齐葭本来就疼的脑壳更疼了。她不禁怀疑, 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这个“长舌妇”的,这辈子才这么倒霉和她当邻居! 到了第五天,已经被电钻刺激得神志不清的她一冲动, 就给李述编了一条消息:“你想知道的事情, 我全都告诉你。周六上午十点, 有时间和我见一面吗?” 她决定了, 哪怕去做一只找死的鬼, 也不要再当怕死的缩头乌龟! 不, 这不是“找死”, 她很快就纠正自己,爱是一种本能, 渺小的人类是不能不自量力地对抗本能的! 然而消息还没发出去,她就收到了李述的消息:“上周‘乔迁’失败, 本来想这周末再邀请你的,但我这段时间有工作抽不开身,所以想约你三周后的6月20日中午十一点半到我家里做客, 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希望你不要拒绝我的邀请。” 她摇着头删掉了对话框里的字。这样的巧合,这些年来总是在他们之间上演,如果说这都不是缘分,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缘分呢? 并且她一点也不怀疑,假如她还不同意,李述的“乔迁”就会一直办下去…… “好。”她同意了,又说,“乔迁的人是你,怎么还给我准备礼物啊?” 他回:“开心就好。” 在这之后的三个星期,李述就如他所说像陀螺似的工作,齐葭在网上刷到他出了三趟差,参加了好几场重要会议,他又出现在了新闻里,和从前一样自信骄傲。 楼上的装修依然在继续,周内总是从早到晚敲个不停,但齐葭一点都不觉得头疼了,甚至有时候她还能从那些忽轻忽重的敲敲打打中听出某首歌的节奏来,以至于情不自禁跟着唱跳,跳着跳着就编了一只舞,周末再教给舞室的老师们……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身处夏季的人们因为气温的影响似乎要比其他季节焦躁一些,这一点在齐葭身上极为明显。 她像第一次和李述约会那样,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着手准备,当天在家里焦急地等到十一点整,就把一只薄薄的礼盒装在包里,迫不及待地提着包出发了。 然而一打开院门,当天第一个惊喜就出现了——李述就在门外等她。 他精精神神地坐在轮椅上,连头发都特意打理过。 “你怎么过来了?什么时候来的?”她跑到他面前,一想到他今天早上也和她一样的兵荒马乱,甚至比她还要乱,就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他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以为她在笑他的新发型,“不好看吗?” “怎么会?”齐葭也跟着摸上了他的头发,对他真诚的夸赞,“你可是连狗啃的发型都能hold住的人。” 李述对这个夸赞不敢苟同也拒不接受:“我没剪过狗啃的发型。” “此言差矣。”她抿嘴憋笑。 李述愣了一下,就猜到了她在笑什么:“是拜你所赐吧?仗着我无力反抗就对我‘痛下杀手’。” “李总过奖了!” “你还对我干了什么?”他的好奇心被激起来了。 “你想知道?” “嗯。” “倒是可以告诉你,但是不能免费告诉你,得收费。” 火热的骄阳把两个人烤得心都要化了,也照得齐葭笑眯眯睁不开眼,李述向她伸出了手:“聊得太热闹,都差点忘了我是来接你的,我为你准备了一份足够支付你费用的礼物,走吧!” 齐葭不服气道:“这么自信?你怎么知道一定够?我都还没报价呢!”说完,又忍不住凑到他脸旁好奇,“到底是什么礼物呀?” 李述看着那张凑近他的脸,晃了一下神:“很快就知道,我们走吧。” 这时,齐葭注意到他没有开车来。 “你的车呢?” “很近,不用开车。”他边说,边转着轮椅往隔壁院子的方向去了。 “你去那儿干嘛?那儿是长舌妇的家。”她跟了过去。 “现在是我家了。”他纠正她,并郑重提醒,“从今天起,你再也不能说我不是你的邻居了!” 齐葭绕到他身前,一脸的不可置信:“你把那女人的房子买了?” “是。” 又一个惊喜! “你疯了!” “和女神做邻居,是我梦寐以求的事,今天我终于梦想成真,你替我高兴吗?”他看似是在玩笑,可望着她的那双漆黑的眸子却越来越亮,仿佛这些年他对她的所有情感,都从那“两扇窗”中毫无保留地流淌了出来。 然而这样的深情却让齐葭陷入了自我怀疑。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她想,毕竟他又不记得过去的事。 “别担心,我很安静的,绝对不会在你头顶制造噪音,没有什么比楼上的邻居不会走路更幸福了。我也不八卦,不会整天窥探你的隐私,更不会跟别人乱讲你的事,和我当邻居,体验感一定比从前要好很多。”李述的煽情适可而止,率先把自己转到隔壁,推开了院门。 “这么说的话,我还得好好感谢你救我于水火喽?” “那倒不用。走吧,去看看我这一个月的装修成果。”他转着轮椅先进了小院。 齐葭紧随其后,跟他抱怨:“搞了半天是你天天吵得我脑袋疼,错怪长舌妇了。” “谁让你否认是我的邻居,还质疑我乔迁的合理性。” 俩人幼稚地斗了几句嘴,就坐电梯上了楼。 一出电梯,齐葭就闻到了一股巧克力曲奇的味道,还来不及问他是不是烤了饼干,她就收获了当天的第三个惊喜——一幅巨型油画就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画中的她正在迎着朝阳跑步。 “这画怎么会……”这两年,齐葭翻遍了李述的家都没有再找到这幅画,她确信是李述把它收在了别处,可现在,它却被他挂在了这里。 她心里有点乱,捋不清这其中的逻辑:李述既然不记得她,又怎么会记得这幅画呢?既然不记得这幅画,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把它放哪儿了呢? 还有这间房子的原主人,她刚才在院子里都没有察觉,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怎么会对那个长舌妇从前的所作所为了解得那么清楚? 这时,李述又为她取了一双新的女士拖鞋。看到这双鞋的一刹那,齐葭就彻底呆住了。 这双拖鞋和他从前买给她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接过来一看,鞋码也一样。 她最爱的巧克力曲奇、客厅那幅巨大的油画、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拖鞋、屋子原主人的事情,还有刚刚在楼下他看着她时那饱含深情的双眸……这一切似乎都在向齐葭暗示着什么,使得她不得不产生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为什么要买这双拖鞋?”她望着李述,过于激动的情绪让她眼含热泪。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切都还和原来一样。”他一直稳定的情绪也在说完这句话后崩溃了。 “那你呢?你也和原来一样了吗?”齐葭蹲在了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期待着那个答案。 李述捧起她的脸,声音哽咽却温柔:“这就是我要送你的礼物,一个和从前一样的我,希望你喜欢。” 齐葭“哇”的一声趴在他腿上哭得不能自己。他俯下身子,将痛哭的她抱在了怀里。在两年之后,他终于再一次抱紧了她。 自那天的超市“偶遇”后,他眼前的那团火就燃得更旺了,火球烤干了水雾,使得朦胧的玻璃变得清亮,藏在玻璃后面的那些秘密在短短一天之中全都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一开始是零星地冒出一句话、一个场景、一个表情,后来变成了连贯的画面,甚至当晚做梦都是从前的事。 一夜之间,他记起了本子上记录的文字背后的所有故事,记起自己曾每天清晨都在巷子里寻找她的身影,记起在花园餐厅和她的偶遇,也记起自己爱她很久很久…… 当晚,压抑了两年的齐葭捧着李述的脸泄愤似的亲吻,干净的皮肤很快就被她亲得又湿又红。他不甘被动,开始了反击,从她的眼睛吻到鼻尖、又从鼻尖吻到嘴唇,再一路向下…… 温柔的吻越来越激烈,先是化作一阵吹乱头发的春风,而后化成吹落衣衫的秋风,最后变成席卷而来的台风,将身下之人吞没。 直到天地彻底颠倒,世间的一切喧嚣尽数褪去,院中的虫鸟不再鸣叫,风才放缓了脚步,抱在一起的两人渐渐安静下来。 “我以为你这次还要犹豫很长时间才愿意再接受我,所以我已经做好了‘死缠烂打’的准备。”他搂着她,在她耳边呢喃。 齐葭钻进他怀里轻笑:“那不是你的拿手好戏?” 他学着她的话说:“因为我是一个没脸没皮的人。” “不止!”齐葭又朝他怀里挤了挤,整个身体都贴上了他,“你是一张狗皮膏药,粘上了就扯不掉,扯下来就得掉层皮!” “可是你爱我!”在说这话时,他语气中的得意就快把黑暗的屋子点亮了。 “是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她仰起头,再次吻上了他的脸颊。 他用脸轻蹭她的额头,声音就像倾泻而下的月光:“我还有礼物要送你。” “是什么?” 他打开床头灯,从床边的柜子里取了一只黑色的长方形礼盒给她:“打开看看吧。” 她打开了礼盒,伴随着“哇”的一声惊叹,一条钻石手链被齐葭极其小心地取了出来。 那是一条绝美的手链,璀璨得像天上的银河,六颗丝绒质感的克什米尔蓝宝石点缀在银河之上,像是被繁星衬托得更加幽蓝沉静的夜空。也是独属于她的第四份惊喜。 “太美了!”齐葭双手捧着它,被它的美貌深深震撼,“这是我最喜欢的宝石!” “我帮你戴上。” “不不不!”齐葭赶紧把手链在礼盒里铺平,“我得收藏起来,刮花了多心疼啊!” 李述从盒子里取出手链,帮她戴在了手腕上,又托着她的手欣赏了一阵,感慨道:“我终于把它送给你了!” “终于?”齐葭思索了很久,才终于顺着那六颗蓝宝石摸索到了这句话的源头。自己多年前随口说的一句话,他竟一直记在心里。 她搂住他的脖子,对他说:“你今天给了我这么多惊喜,我也要给你一个。” “什么?”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等等。”她爬下床,跑到客厅取来自己的包,又从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礼盒交给了他,“本来想明天给你的,但是既然今晚这么浪漫,不要浪费大好时光,你也拆开看看吧。” 那礼盒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只有盒子本身的重量。李述充满疑问地拆开了礼盒,里面放着的竟然是一张纸,一张打印纸。 他定睛一看,那其实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门票,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齐葭挽住了他的胳膊,道:“陪我去看一场球赛,再谈一场光明正大的恋爱吧!” 两周后的周末,他们一起坐在了齐葭主队的球场包厢。 七万人的球场座无虚席,下半场刚开球,转播摄影机把镜头对准了其中一个包厢,齐葭和李述的脸出现在球场大屏幕上,引起了球场内一阵不小的骚动。 下一秒,他们就抱在一起,深情地吻向了彼此。 七万人“轰”地一声同时沸腾。同一时间,这个吻通过转播信号被发送到全球。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恋爱了!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所有喜欢这本书的朋友,感谢你们的追读、评论和灌溉,也感谢在网上推荐这篇文的姐妹们,得到大家喜欢的反馈就是我最幸福的事!爱你们我们下一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