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补天裂》 1. 认主 天阙王朝,永安城。 三年一度的"世家论道"大典,是整座城池最热闹的日子。 今天是四大世家比武的最后一天,比武台上,第一局刚分胜负。 姜家那个小辈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显然是输得彻底。 赢的人是东方家的一个小姑娘,此时她浑身是血,全凭用手撑着那根狼牙棒才勉强站住。 等裁判宣布了胜负后,那小姑娘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双眼一闭,马上就要栽下去了。 奇怪的是,她身体踉跄后退几步后竟又站住了,继而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恐和茫然。 东方昭宁本来正在景区的咖啡厅里休息,一边喝着手里的摩卡,一边看着景区的介绍视频,这会刚好讲到女娲补天。 这是个华夏民族都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东方昭宁小的时候也没少听,正在心里想着接下去的故事情节时,她突然感觉头晕目眩的,仿佛那个屏幕是个漩涡,要把她吸进去。 等再一睁眼,变了天了...... 眼前躺着一个身着古装的男人,自己浑身是伤的还拎着一根,嗯,一根狼牙棒! 什么情况啊,这是?! 脑子还处于混沌状态时,就听见有声音说:“第二场,东方家东方昭宁对姜家姜玄。” 话音刚落,就有几人把对面那人抬走了,还有一个小丫头跑到自己身边说:“小姐,这是定神丹,吃了可以恢复灵炁。” 东方昭宁恍恍惚惚间服下了丹药,然后就见对面站定了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男人。 那个男人没有急着出手,他先是围着东方昭宁缓缓转了一圈,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你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吗?” 不等东方昭宁回答,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因为你和姜墨一样,都是弃子。” 东方昭宁感觉身体中有一股力量渐渐充沛起来,脑子也渐渐清明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这都是景区安排的真人npc表演吗?这都是什么羞耻台词! 姜玄等了一息,却没等到对面小丫头的慌乱,眉头微微皱起:传言不是说这丫头胆小如鼠,两句话便能搅乱心智么? 姜玄没了耐心:“既然东方小姐不想聊,那便请赐教了。” 话音未落,第一掌已经到了,速度快得不像话。 东方昭宁被突来的杀意激得肾上腺素狂飙,堪堪侧身避过。掌风擦过她的肩膀,刺骨寒意瞬间渗进骨髓,右臂立刻被冻僵硬了。 不对,这人不像是演员啊,是真的要自己的命啊! 根本没有给东方昭宁反应的时间,第二掌就来了。 这次她没能躲开,一掌正中胸口。她清晰听到肋骨发出“咯”一声脆响,整个人了就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石阶。 疼痛从后背蔓延开来,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也痒痒的,她抬手便抹了一手血。 自己可能是被什么奇怪组织给绑架了,这是先折磨一顿然后好要赎金吧。可是,这下手是不是,重了点...... 东方昭宁的意识渐渐涣散,身体的每一寸经脉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她看见姜玄再次出手了,直奔自己的面门而来,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掌风抵达面门的瞬间,东方昭宁手中的狼牙棒骤然暴起一道青色屏障,随后就有无形的一道波将姜玄震飞了出去。 全场一阵哗然:“这是什么!” “姜家大公子突然就飞了!” “东方家大小姐这一招这么厉害呢......” “厉害?你个小孩儿知道啥!东方家那个大小姐是出了名儿的胆小废物,刚才肯定有问题!” 台下乱糟糟的,但是没有影响到台上的东方昭宁。她现在无知无觉,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慢慢沉入了另一个空间。 这个空间里,她竟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寒毒正沿手太阴肺经和手厥阴心包经扩散,若不阻止,一炷香内便会侵入心脉。 不过好在脑海中有个声音在指引她接下来该怎么做,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逆转灵炁,将寒毒一寸一寸逼向掌心,从掌心的伤口处渗出。 这过程实在是痛苦,每逼一寸,手掌就像被冻掉一次。 终于,体内寒毒尽除,东方昭宁睁开了眼睛,她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后,撑着石阶站起了身。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姜玄,脑海中的声音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能死在这儿! 姜玄散乱着头发,满脸不可置信。他明明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能得手。 凭什么!凭什么神雷木最终还是认了这个废物! 姜玄大喝一声,一旁在地的长剑出鞘,随心而动。这一次,他要使出全力让她死。 神雷木是家主要的,姓东方的这个废物不配拥有。 姜玄接住剑后,一手使剑,一手出掌。剑泛寒光,身法奇快。 东方昭宁则随着脑海中的指引一一侧身避开。 “运气不错。”他咬牙。 说罢便回身一剑,岂料她竟又避开了。姜玄的笑容消失了,不对,她的动作不像躲闪,更像是预判。 第三招,姜玄用了全力。他使出的灵炁中裹挟着刺骨寒意,长剑如冰龙俯冲,掌风如重墙压下。 这个时候东方昭宁明白姜玄已经乱了心,这就是她的机会了。她迎面直上,避开了剑,但硬生生接住了这一掌。 她等的就是这一下,她和姜玄之间的差距只能用借力来填。就算是受重伤,也得硬吃这一掌,换他几秒空档。 寒意直直灌进胸口,她听到肋骨又断了一根,可她不能分身。 她调动所有灵炁,迅速把这一掌所蕴含的寒毒全部再次倒逼回掌心,然后一掌拍回了姜玄胸口。 姜玄的眼睛骤然瞪圆,他看见东方昭宁出掌了,可是没想到拍在他胸口的不是对方微弱的灵炁,竟是他自己的寒毒。 寒毒入体,经脉逆行。被自己的血脉之力反噬,比任何外伤都更致命。 姜玄后退三步,脸色迅速变成了青色。嘴唇以极快的速度结出薄霜,眉梢也挂上了细细的冰碴。瞬息之间,他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刹那间,本来沸腾的台下却死一般的寂静,就连裁判都愣了很久才结结巴巴开口:“东方家……东方昭宁,胜。” 东方昭宁这下真的没有一丝力气了,她的意识又在一点一点模糊,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缓缓拉上一道帘子,可是手却不自觉地在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这算不算杀......了人。 有人冲了上来扶住她,眼眶通红:“小姐……” 是刚才给自己送丹药的小姑娘。 还有一个青衣男人跟在她身后,没说话,但是递来了一件披风。 东方昭宁任由两人将自己扶着下了比武台,只是在走下比武台前,她刻意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的不能再真了,自己大概可能是,穿了...... 她在自己双眼一翻、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脑子里在想:早知道自己就不出来旅游了! ———————————————— 东方家的看台上,站在三大长老身边的东方临渊随着人群鼓掌,脸上是标准得体的笑容。 在他身后坐着的大长老对他说:“临渊,看来你今天不用上了。” “是啊,”他笑着说,“昭宁姐姐真厉害。” 所有人都在为东方昭宁的胜利欢呼,可是没人看到,他垂下的手在袖子里攥出了血。 高台上,灵若笙收回望向东方昭宁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虽然已经凉了,但真是,好生精彩。 作为灵渊阁的执事,她清楚地记得灵渊阁有东方昭宁的档案,而且自己以前也见过她,印象里五官生得极好,眉目虽有点清冷,那点子婴儿肥却增添了一丝可爱。 但常年低头躲人的习惯却让浑身的气质总是怯生生的,像一朵不敢开的花,可今天的她......实在是出人意料啊。 她转头看向坐在看台中央的天子。玄金色长袍的男人端坐高位,面容隐在冕旒的玉珠之后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是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猎手才会有的姿态。 灵若笙懂了,她眼波流转间,轻轻勾了一下唇角,开口说: “东方家的丫头,今天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天子目送着东方昭宁离场,听见灵执事的话后,缓缓道:“她是变了不少。灵执事,帮孤安排一下,孤要宴请四大世家,嘉奖这次论道大典的最终胜者,东方昭宁。” “另外,还要替孤给一个人,送一件东西。你亲自送去。” “是。” 灵若笙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婢女急匆匆来报:“陛下,东面看台有人来报说神寂大人突发不适。” 灵若笙听完后,神色一紧,立马站了起来。 天子也很紧张,不等灵若笙开口,就说:“灵执事替孤快去看看吧,如果有什么万一,速去请东方家的人。” 灵若笙微微欠身行礼,之后提起火红色的裙摆,快步向东边走去。 这一抹红色太过耀眼,引得全场许多世家子弟的目光跟随。 不过灵若笙不在意这些人,她只远远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正捂着头坐在桌边,小跑几步,到他身边后说:“寂叔,你这是怎么了?” 神寂以指节抵住太阳穴,闭口不言。 灵若笙看向旁边的婢女,厉声问道:“你说,怎么回事?” 婢女赶忙跪下回话:“奴婢也不知道,只知道神寂大人在第一场比武结束后,头似乎就有些不适。 刚才突然抱住头趴在了桌上,奴婢问大人,可是大人疼得厉害没法开口,奴婢没有办法所以找人去禀告了天子。” 神寂缓了片刻,才缓缓道:"无妨。突然有些头疼,许是受了风。" 灵若笙看着已经能说话的神寂放心了不少,可还是有点担忧:"寂叔,需要我去请东方家的人来给您看看吗?" 神寂眼底浮起一丝暖意,摆了摆手:"不必了,真的不碍事。我这身子骨还好着呢,回去歇会儿就行了。" 神寂又看了一眼比武台,心想:真没什么事,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些东西。 ———————————————— “世家论道”大典结束两日后,东方家长老阁中,三位长老端坐堂上,东方临渊站在对面。 方才不知说了什么,东方临渊脸上一贯的笑容竟然出现了一瞬的凝固。 大长老没有放过这个细节,叹了口气,说:“临渊,你先下去吧。好好想想我们说的话。” 东方临渊松开了袖袍里的拳头,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微笑,正要抱拳告退—— “且慢。”二长老开口,“大哥,明日便是各世家到天子殿前述职的日子了,您看,让谁去?” 大长老略一沉吟:“临渊,今年还是你去吧。好好准备。” 东方临渊心中一喜:看来事情还有转机。 等到他依次拜别三位长老,转身向门外走去时,一只脚刚迈出门槛,三长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哥,这怕是不合规矩……” 二长老一个眼刀甩过去,三长老这才觉出自己心急了,人还没走远呢。 等东方临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三长老终于憋不住了:“大哥,二姐,既然已经定了让昭宁继任家主,临渊再去就不合规矩了呀。” “老三,”二长老耐心解释,“昭宁受了重伤,定神丹虽护住了心脉,调养也得些时日。明天如何出得了门?” 大长老点头,接着往下说:“临渊虽天赋不够,但多年勤恳,述职从未出过差错。昭宁这些年没接触过庶务,总得一点点学起来。 在那之前一切照旧,才不会出岔子。” 三长老听懂了,旋即又想起另一件事,有些感慨:“昭宁这丫头,看不出也是有点血性的。” 大长老和二长老也是这个看法,这次东方昭宁夺魁的关键固然是神雷木突然认主,但没有她豁出去接下的那一掌,也未必能赢了那个姜家小子。 这个丫头,还是有可造之处的。 三位长老讨论得全神贯注,全然没注意窗外一个小小的身影一掠而过。 那小影子飞向了站在长老院院外的东方临渊,他伸出手接住了它。 东方临渊将指尖的云音雀凑到耳边,将三位长老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良久后,站在原地的他抬脚向西边的小偏院走了过去。 2. 见面 次日上午,东方昭宁醒来,迷迷糊糊间听到旁边有人说“小姐,你醒啦。” 小姐?哦,东方昭宁想起来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她自从那日在比武后晕倒,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那个叫姜玄的死活。 好在,自己没有真的杀了人。 这几日她天天昏睡,一方面是养伤,还有另一方面是在艰难消化一个事实: 脑洞照进现实了,她穿越了!而且这句身体竟然和自己同名同姓! 人家穿越不都是快死了,或者摸到个古董啥的吗,自己就去旅了个游,好端端怎么就穿了呢? 一穿越,还就是地狱模式,谁家好人前一秒还吹着空调喝咖啡,下一秒就被打吐血游鬼门啊。 每次一想这点事,就想睡觉。 可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她得振作起来,既然能穿越,说不能就能穿回去呢! 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啊,所以她的首要任务就是活着,好好地活着! 东方昭宁被人扶起了身,却没看到染衣,便问身旁伺候的小丫鬟:“你叫什么名字?染衣呢?” 小丫鬟说:“奴婢叫小梨,染衣姐姐去给姑娘买蜜饯了。” 染衣在发现她爱吃甜食后,每隔两天便趁她未醒时出门去买些回来。今日她可能是身体恢复得好多了,醒得就早了些,染衣还没回来呢。 其实她对甜食也就那样,主要是病号餐太寡淡了,不吃辛辣也就罢了,连点油水都没有。吃点甜的还能勉强压住对火锅烧烤的思念。 她认命地喝着碗里的粥,目光扫过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小厮和丫鬟,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梨,你们是什么时候到我院里的?” “管家让奴婢们来五六日了。说是小姐在论道大典中受了伤,使唤的人手不够。” 果然是最近来的。 穿来后原主的记忆就像是一些保存在脑海中的资料,她可以随意读取。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这可让她省了不少的心。 记忆中,这院里这么多年只有她和染衣两个人相依为命,突然派了这么多人,还有点不习惯。 好容易填鸭式吃完了早饭,她就照常去了书房。 桌上放着一本《天阙风土记》,是她这两天重点研读的书,但并不是她来书房的重点。 东方昭宁拿开《天阙风土记》,从下面抽出一摞纸坐到椅子上。第一页标题写着:与东方昭宁有关的人物关系图。 没错,这几天清醒的时间不多,但大部分都被她用来画思维导图了。大家族人多事杂,这是她想到的最直接的梳理方法了。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反正这个世界的文字和现代的文字不一样。 她匆匆翻阅前面的内容,正要继续梳理,手忽然一顿,少了一页。 她写东西喜欢自己标页码,可现在,第4页没了..... 原本随意瘫坐着的东方昭宁直起了身子,书房她吩咐过,是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啊。 她强迫自己冷静。伸手拔下头上的木簪抵在眉心。 这根木簪便是比武当日自己手中的那根狼牙棒,她醒来后才知道这是东方家的神器——神雷木。认主后可以变换形态,她便将它化作日常佩戴的发饰。 而神雷木可以开启心感术,认主后,她便彻底掌握了这门秘术。 她将心感术的范围扩大到自己能掌控的极限,片刻后,十几道情绪像细线般穿墙而来。 东方昭宁脸色变白了两分,攥紧拳头强忍着分辨每一道情绪:困意、疲劳、乏力、暴躁——全是打工人的日常负面能量。唯独没有找到那一抹心虚。 除非……那个人根本不在这群人里。 她叹了口气,自己最不想接受的猜测,是目前最合理的结果了,亏自己以为身边之人就是心腹。 把发簪重新抵上眉心,簪回发髻,她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出了书房。小梨见她出来,立即上前要替她关门。 “不用,我自己来。”东方昭宁转过身,双手搭上房门,缓慢而坚定地关上了。 门合上的瞬间,她开口,语气没什么温度:“染衣回来了吗?” 小梨回答:“回小姐,染衣姐姐还没回来。虽说往日这个时辰该到了,可今日许是蜜饯铺子上新,挑得久了些。” 东方昭宁心里一沉:“回来后,叫她来见我。” 小梨想去院门口等等染衣,刚走出院门,就和冲进来的染衣撞了个满怀。 小梨正要告诉她小姐找她,染衣却急匆匆绕开她,直直冲进了院子。 东方昭宁半卧在窗边软榻上,看着桌上的蜜饯盒,脑中正在飞速运转。回忆原主关于染衣的所有记忆,模拟所有可能——做最坏的打算。 突然,门就被推开了。染衣应该是跑回来的,气喘吁吁的,一进门立刻反手关上了门,快步走到她面前,递上一封信。 她还想开口说什么,可跑得太急,只顾扶着桌沿喘气,根本说不出话来。 东方昭宁有点懵,她模拟了很多可能,唯独没料到这个画面。一时之间,她都忘了要问染衣自己手稿的事情。 等染衣平复了些,终于开口:“小姐,我今天回府路上被人截住了。他让我把这封信给您。” “给我?”原主三岁之后再没出过名,天天缩在小院里不敢出门,府外哪来的认识的人?莫非自己一战成名,有粉丝了? “对了小姐,还有一句话,他会在明日中午,在西城门口的第二个小面馆等你。” 东方昭宁挑眉,这么笃定她一定会去?她眉头一皱:“你仔细说说经过。” “是。买完蜜饯回府的路上,我走了条小巷子,那是条近道,平时没什么人。本来拐个弯就能看见府门了,突然就有人从背后勒住了我的脖子!” 染衣下意识摸了摸脖颈:“他在我耳边说了刚才那些话,还说信里的东西对您很重要,只能您亲自看,别人看了您会有危险。 我当时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就答应了。他放了我之后,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回头看,但是已经没人了。” 东方昭宁目光落在染衣脖颈上,果然有淡淡的红痕。 这信怕是有点烫手。不看可能明天有危险,看了......不知道信上有没有毒。算了算了,大不了早死早超生了。 她挥手让染衣站远些,自己深吸一口气憋住,快速拆开信封。打开来,映入眼帘的竟是——她自己画的人物关系图第4页! 其实严格来说,只有上半部分,有页码的那下半部分不在信封里。 失物回来得猝不及防,东方昭宁一口气没憋住呛着了,疯狂咳嗽。染衣以为信上有毒,立马就要冲上来夺走信纸。 “咳咳,你,咳,别过来!”东方昭宁喝住她。 确实有人发现了她的秘密,而且知道这张纸对她的重要性,用半张纸逼她赴约。 不过信是染衣带回来的,那脖子上的红印子也有可能是苦肉计,她依旧是头号怀疑对象。 “我没事。染衣,你把蜜饯放下就下去吧。对了,给自己脖子上点药。受了惊吓今天就好好休息,明日再来服侍我。” 在染衣转身朝门走去的瞬间,东方昭宁拔下发簪抵上眉心。 染衣的情感世界实在是丰富又多彩扑面而来:担忧、失落、惊恐。却独独没有自己想找的心 虚。 虽然是这样,东方昭宁还是放心不下,整整一天没碰过那些蜜饯,每顿饭前都要确认染衣没进过厨房才会安心吃。 次日将近中午时,东方昭宁让染衣陪她出门。 昨晚想了一宿,还是决定带着染衣。如果她是内鬼,放在自己眼前总比放在家里安心;如果她不是,那自己也不算是势单力薄了。 她一边偷偷观察染衣,一边琢磨一会儿该怎么办。 她心里很没底,因为搞不好,小命难保不说,会不会被抓住活体研究都不一定! 但是紧张归紧张,面皮不能塌,表面上还是得装出足够的镇定,去迷惑对手。 “小姐,先别睡啦,我们到了。”染衣轻轻拍了拍自家小姐。 东方昭宁叹了口气,自己这上车就睡的毛病真是,这么紧张的情况还能睡着啊! 她先下了车,径直走进小馆。只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快速用神雷木开了心感术。染衣吩咐完车夫等人后,快步跟了进去。 店小二正忙着招待客人,余光瞥见有人进来,抬头望去,是两位素衣姑娘。虽然没什么贵重首饰,但衣料不一般,尤其是前面那位,通身气度更是没话说。这样的人家......怎么会来自家这种馆子? 他忙不迭迎上去:“这位小姐,您二位想吃点什么?我们这儿的小菜和面都很有特色……” 东方昭宁先是抬眼看了一圈,然后说:“有包厢吗?我要等人。” 店小二面露尴尬:“小姐,我们店小只有一个包厢,已经被......” 小二话还没说完,有个从后厨跑来的人立马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店小二听完喜上眉梢:“哎呦,原来小姐就是江大哥客人,这边请,我带您去包厢。” “哦?姜大哥?”东方昭宁点点头:“带路吧。” 原来这位神秘人姓姜,多半和姜家有关系了,前几日刚打伤了人家的大公子,这次看来来者不善啊。 就是不知道以姜家的身份,为什么要选这个小店,酒楼的包厢私密性不是更好。 一路走到最里面的包厢,东方昭宁让小二退下。染衣随即递了一吊钱过去。小二嘴上说着“小姐能来就是小店的荣幸”之类的客套话,手倒是很实诚地接了。 东方昭宁坐在面对门的主位上,不动声色观察房间布局。方才一路走来,已经把这家小店的大致构造看了个仔细,真有什么事,跑路保命才是上策。 等了片刻功夫,敲门声陡然响起。东方昭宁身子一僵,染衣开门撩帘,却发现来人还是店小二,脸上堆着笑,手上端着菜。 “我们没点东西。”染衣说。 店小二赶紧解释:“这是江大哥定的。他还亲自起了菜名,让我一定告诉小姐。”说罢却站在那儿不敢动。他看见坐着的那位小姐脸色不太好,他有些不敢上菜。 被店小二吓了一跳的东方昭宁深呼吸一口气,说:“放下,报菜名吧。” 小二麻溜地放下右手的竹笋炒肉,又放下左手的凉拌萝卜,开口:“小姐,这一道叫‘混合双打’,还有一道叫‘群英荟萃’。您,慢用。” 说完赶紧撩帘退了出去,江大哥起啥名不好,混合双打,他怕跑慢点自己就得被包厢里的两位混合双打了。 东方昭宁听到第一道菜名只觉得好笑,再听到“群英荟萃”,脑子宕机了。 难道……是老乡? 她突然间觉得有些坐不住了,刚站起身要出去问店小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恰好在这时撩起了门帘。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带笑的眸子,随后听见嗓音清朗的一句话:“嗨,你好啊。” 3. 交易 江烬说完话后立在门口,看着东方昭宁手扶桌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他心想:原指望能让她对这老乡相认的场面有点心理准备,所以先上了两道充满现代气息的菜,但好像没起什么作用? 哎,莫非她是南方人?听说有些地方不看春晚……大意了。要不还是直白点? 东方昭宁也在同步头脑风暴:这菜名,这打招呼方式……肯定是老乡!奇怪,怎么心感术感觉不到他的情绪呢? 与此同时,包厢里的第三个人也在疯狂回忆,刚才的声音有点耳熟啊...... “你是南方人?” “你好,坐下聊聊?” “小姐,昨天就是他掐的我脖子!” 三人同时开口,但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场面尴尬了一瞬,三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应那句话。 最后还得是东方昭宁破了局:“染衣,出去等我,我和这位小哥有事要说。” “小姐,不如我们离……” “没事,放心。”东方昭宁缓缓坐下。 如果说之前她一直怀疑染衣和外人勾结,那么在听到染衣刚才那句指认后,疑心立刻就散了。 他们应该是不认识的。 所以现在,她和他同是穿越者,这种场合,染衣这个原住民就不适合在场了。 染衣虽有万般担忧,但短暂犹豫后还是听了小姐的话,只是在关门的时候担忧地又看了一眼屋内。 江烬注意到经过身旁的小丫鬟看了自己一眼,情绪复杂:不难理解,自己确实对人家姑娘有点粗鲁了。 不过更让他感兴趣的是坐在那儿的这位。看着年纪还小,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刚看见时眉眼和周身气场的疏离感很强。 可是现在,小姑娘正甜甜地冲着他笑起来,很有礼貌地说:“请坐,有问题想请教你呢。” 江烬从善如流,在她对面坐下:“你说,我知无不言。” “既然都是穿越者,那也算是老乡了。你看,要不先把我的另一半东西先给我呢?”她笑眯眯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江烬看着对方笑了,还给了台阶,赶紧麻溜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放在她手上。 东方昭宁微笑着打开看了看,纸张上边有毛边,确实是第4页的下半部分。 不过她确实没想到要回证物的过程这么顺利。 她把纸叠好后收了起来,说:“因为这个知道我也是穿越的?” 江烬笑了:“很明显了。这个世界的文字我见过,和咱们不一样。我当时一看你的手稿就明白了,你和我是同一个世界甚至同一个国家的人。我给你说,我当时特别高兴……” 东方昭宁嘴角继续挂着笑,打断他:“如果我不认呢?” “如果你不……啥?”江烬的笑容僵住了。 “你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吧?我想这个世界也不会有复印件这种东西的,对吧? 聊了半天,我甚至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图谋。要不,开门见山吧,省事儿。” 江烬愣住:“‘你们’?哪来的‘你们’?就我一个。” 东方昭宁上下打量他:“听店小二叫你姜大哥,想必你现在的身份是姜家人吧。前两天我刚和姜家打了一场,你就找上门来了,这么巧?” 江烬发现甜甜的小姑娘消失了,他心里叹了口气。 现代穿越剧里不都是两人惺惺相惜迅速结盟么?实际情况怎么完全不是这样呢! “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姓江,长江的江。我的这个原主应该就是个普通人,可跟世家没一点关系。 啊,不对,现在有点关系,可我只是姜家的一个护卫而已。我真没想图谋不轨,就是想约你见一面。” 东方昭宁不信:“是邀约,还是要挟?” “要挟?怎么可能,我真心邀请你……” “你偷走我的东西,又用这东西威胁染衣传信让我出来见面。不是要挟是什么?” 江烬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前晚的行为在对方眼里是另一番模样:“我说我只是想传个信,你……信么?” 东方昭宁抬眼看他,唇角微勾,眼里却没有笑意,“你偷偷潜入我的书房,拿走我的手稿,只还回来一半,自己还留着一半。 这很明显是逼我见面了吧?” 江烬想说“那张手稿我本不想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揉了揉眉心,他确实是一时慌乱才拿走的,但留一半逼她现身这事没法否认。 “对不起,”他语气诚恳了许多,“是我欠考虑了,我真的没有恶意。” 东方昭宁没有接话,江烬能感觉到她在权衡,他必须尽力扭转局面。 “你先别急着走,菜还没上完。我出去一下,等我。”他说完就起身走了出去。 走出包厢的一瞬,脸上的温和笑意迅速收了起来。他一边快步穿过走廊,一边思考接下去怎么缓和局面。 到了后厨,他找到灶台上自己做的两碗面,端了起来。 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他在现世养成的习惯。虽然东方昭宁不算他“接”来的,但自己毕竟有求于人家,就给人家接个风吧。 他端着两碗面刚走出后厨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职业本能让他感觉到——有两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端着面碗的手纹丝不动,转身走回厨房把面放在灶台上,悄悄拉起门帘一角,目光快速扫过大堂。 中间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男人,穿着寻常布衣,但坐姿太直了。 一般人下馆子吃饭要么靠着椅背要么俯身吃面,那两个人腰背挺直,目光装作随意看向别处,余光却始终落在走廊尽头的包厢,和后厨这里。 江烬心头一凛。自己这身份不值得有人跟踪,那两个人应该是冲着东方昭宁来的。盯着自己,可能是自己进过包厢的原因。 刚才出包厢后虽然脑子里想着事情,但以自己的手段竟全然没有注意这两个人,足以说明这两人的专业性。 “哎,小江,你咋又回来了?”厨房里一个面朝门口的厨子看见他端着面出去又端回来,疑惑道。 江烬没想到这么忙碌的后厨还有人注意到自己,立刻编了个借口:“那啥,丁大哥,葱花少了点,我再回来加点。” 厨子看了眼那两碗面,有葱花啊,看来这小子很喜欢吃葱啊。 丁厨子一直很喜欢江烬这小子的机灵劲儿,所以对他的要求那是有求必应,于是大手一挥,葱花从点缀变成了绝对主角。 江烬端着两碗葱花面走进包厢,帘子拉开的一瞬,他看见东方昭宁依然保持那个坐姿,面前两盘菜几乎没动。 “看来你是担心我下毒了,”他把两碗面放到桌上,推了一碗到她面前,“上车饺子下车面。你刚到这个世界不久吧?算是给你接风。” 东方昭宁看着面前这碗热腾腾的面,汤底清澈,几片青菜和薄肉片铺在面上,撒着一层葱花。 她嘴角微微抽动,不过紧绷的肩膀倒是松了一点。 “我穿来三年了,起初就是个街上的小混混,现在是姜家的护卫。” 江烬在她对面坐下,拿出银针在每个碗盘里测一遍给她看,边测边说:“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办法救一个人。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现在也是我唯一一个亲人。她是我义妹,是个姜家的丫鬟。 她身体一直不好,每个月月圆时就会发作寒疾,浑身发抖、手脚冰凉,严重时周身上下还会结霜。 不知为何,姜家很是关注这么一个普通的小丫鬟,甚至知道她有这个怪病却没有赶她走。而且平日里甚至不许她出门,月圆发病不但不许找人医治她,还会派人把守她的房间。 没办法,我只能私下偷偷找大夫。可是这几年找过很多大夫、用过很多偏方,却没什么效果。” 东方昭宁听明白了:“所以你就打上了东方家的主意。” “东方家掌青龙之力,善医术,整个天阙都知道。”江烬收起银针认真看向她,“我原本只是想潜入东方府找找有没有关于寒疾的古方。 但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你画的东西。” 东方昭宁抬眼看向江烬。 “我当时想法很乱。一方面没想到会遇到同类,一方面不知道该不该直接相认。我怕打草惊蛇,更怕给你惹麻烦。”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外面忽然有动静,我以为自己暴露了,慌乱之下拿了那张纸就翻窗走了。 等回到住处才想明白——我不该把纸带走的。第二天你发现东西少了肯定会慌,东方府的警戒也会加强,我就再也进不去了。 但我已经骑虎难下,只能想办法约你出来当面说清楚。” “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约我。”东方昭宁语气依旧冷漠,但是把双手放在了桌面上,不再是防御的姿态了。 “我知道方式不对,”他老老实实承认,“但我手边没有纸笔,只能让侍女带口信。” “那为什么选了染衣?” “那天晚上我在你书房门口看见过她,记住了她的脸。第二天一早我在东方府门口蹲守,见她出门就……” 江烬声音低了下去:“掐了她脖子让她带话。我知道这很混账,但她如果不害怕,也许不会把话带得那么上心。” 东方昭宁嘴角抽了一下。用威胁来确保消息传达效率,完全没考虑被威胁的人回去后会怎么描述? 这逻辑有一种微妙的直男 感。 但与此同时,她心里的戒备终于松动了大半。他说的每个细节都能和染衣对上,解释拿走手稿的原因也说得通。 “所以你今天约我见面,其实最重要的是为了你义妹吧?”她说。 江烬闪过一瞬间的尴尬,大方承认:“是。东方家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东方昭宁喜欢这份坦率:没有被她挑明后还假模假样攀扯关系。 这人至少不虚伪。 “先说说,你希望我怎么帮你?”她没直接答应。 “能否请你帮忙在东方家的医学典籍里查查,有没有这样的病症?” “这个应该没问题。具体说说?每个月都发作?” 江烬眼睛一亮,把义妹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当他说到“我在场的时候她发作得会轻一些”时,东方昭宁微微眯眼。 “你刚才说,你靠近她,她的症状会缓解?” “对。只要我握着她的手,她身上的寒气就会退一些。” 东方昭宁在记忆库里翻找相关病症,无果:“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样的病例。看来确实得翻翻藏书。” 江烬听出不对:“你的记忆里?你到这个世界后,有原主的记忆?” “对啊。你没有?” “我在这个世界醒来后,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东方昭宁傻了眼:“能力呢?也没有?” “难道你保留了原主的能力?” 两人对视良久。 江烬笑了:“看来你比我多了不少关于这个世界的了解。我之前还以为你整理的那些都是这段时间打听得来的。 你这穿越,比我多了好几层buff啊。” 东方昭宁听着这话有点酸:“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我占了便宜。” “哎哎,我可没这个意思。其实这样也挺好,你的身份太瞩目,不像我,能保留原主记忆和能力才不会引起怀疑。” “嗯,有道理。” 不过东方昭宁忽然想到,“其实你应该是有能力的,只是你没注意到。你妹妹发病时靠近你会缓解,一定和你的能力有关。” 江烬若有所思:“应该是。以后我多留意。还有件事——我刚才出去时发现外面有两个人,两个布衣男人,跟踪你的。” “什么?” 江烬看着对面那双突然懵懂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有趣。他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东方昭宁皱起眉头,对信息的真实性存疑:“你怎么发现的?” “现实世界的职业习惯。在部队待过几年,后来干了保镖,总得有点侦查本领吧。” 东方昭宁了然:“怪不得你刚才端面走进来时表情有点不自然。虽然掩饰得好,但一个人走路的节奏变了,就说明路上遇到了什么。” 江烬显然有些意外:“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东方昭宁笑了笑,现实世界里的自己挺神经大条的,现在,也是被逼的啊。 “外面那两个人,你有思路吗?”江烬问道。 她沉默了几秒。心感术在人特别多的地方像在一锅沸水里找一颗特定气泡,她根本分辨不出。 如果能有个人帮她把尾巴揪出来…… 东方昭宁勾起了嘴角,看着江烬的眼睛,说:“我们做个交易吧。” 江烬闻言,坐直了身体。 “你刚才说的我姑且信你。你妹妹的病,我会回去翻东方家的医典。 作为交换嘛,”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外面的方向,“你帮我查清楚那两个人是谁派来的、去了哪里。 两天后通过染衣给我传消息,我也会告诉你寒疾的查证结果。如何?” 江烬几乎没有犹豫:“好。” “还有,”东方昭宁终于端起了面前那碗面,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还是热的,入口是简单的咸鲜,不算惊艳,但在这个全无熟悉感的世界里,一碗家常清汤面竟让她鼻子微微发酸。 她借着喝汤的动作掩饰过去了,放下碗才说,“下次约人见面,别再掐人脖子了。” 江烬笑了,这一次的笑意卸下了一直以来的刻意:“肯定不能了。” 他站起身:“那我先走了。离开监视范围才好当黄雀。” 他指了指另一碗面,“这碗是给你那小丫鬟的,算我赔罪。” 江烬先去了后院,从面馆后门离开,绕到街对面,在一家糖葫芦摊旁站定,余光一直盯着面馆门口。 约一炷香后,东方昭宁带着染衣走出来上了马车。那两个男人立刻起身结账,远远跟在马车后面。 江烬吊儿郎当地看着这一切,然后随手把糖葫芦塞给了旁边眼巴巴的小孩,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4. 过来人 灵若笙拍了拍云音雀的小脑袋以示嘉奖,挥手让人抱着它退下。 她站在院中,想起前几日那场比赛——看来这丫头果然有点意思。 当时寂叔也在场,问问他怎么看。 她转身走进阁楼,沿木质楼梯拾级而上,到了三楼入口,值守的管理人抬头见是她,忙起身:“灵执事。” “嗯。”灵若笙目光越过管理人,落向长廊尽头那间虚掩的内室门,“寂叔在里面吗?” 管理人压低声音:“是的。” 灵若笙眉梢一动。 自从论道大典后,神寂来藏书阁的次数就明显多了。以前虽也常来,但大多是每月例行查阅,翻几卷旧档便走。 如今几乎日日都来,有时一待大半日,连膳食都让人送到阁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看淡了的人,竟有这般上心的事。 管理人又补了一句:“长老一直在翻典籍,到现在还没歇过呢” 灵若笙点了点头,走到内室门前轻叩两下。里面传来略显疲惫的声音:“进。” 她推门进去,看见神寂坐在临窗书案前,眉头紧锁,手里握着一本泛黄书卷,面前摊着七八卷竹简和几本纸质旧册。 神寂抬起了头,看到是灵若笙,他的神色微微松了些:“若笙啊,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寂叔怕要坐到天黑了。”灵若笙走到他身边,看了眼案上散乱的典籍,有医案和古史,甚至是杂记,品类驳杂看不出主题。 “上次论道大典您说头疼,可如今不好好歇着反倒日日泡在阁里。您这身子骨经不起这般熬啊。” 神寂摆了摆手,合上书卷往后靠了靠:“不打紧。哎,就是有些事想不通,所以过来查查。” “什么事?”灵若笙推开窗,让傍晚的清风吹进来,想着能舒缓下寂叔的疲乏,然后坐下说:“寂叔若愿意说,我或许能帮上一二。” 神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其实我自己也说不太清。 就像你知道有件东西,却忽然觉得它不该是那个样子,可又想不起原本该是什么样子。” 灵若笙没有追问。 但她也知道,能让神寂说出“感觉”二字的事绝不寻常。 她将话题带开:“那寂叔也要顾着身子啊,当年您给我调理寒症时天天念叨要按时吃饭歇息,怎么轮到自己就全忘了?” 神寂脸上浮起笑意:“你这丫头,倒是会拿我的话堵我。” “堵您的可不止这一句。”灵若笙站起来拢了拢竹简,“走吧,陪我下楼喝杯茶。您老啊,就放自己半个时辰假,算我求您了。” 神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案上没翻完的书卷,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起身:“你呀……” 灵若笙笑着让开路,等神寂出门后,跟了上去。 下楼时她注意到他的步伐比从前慢了些,脊背也不似以往挺直,总觉得......寂叔,老了许多。 到了二层茶室,灵若笙坐在茶案边,烧水洗盏投茶注汤,动作优美娴熟。 神寂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若笙啊,你方才说想帮我,其实有件事我倒真可以问问你。” “寂叔请说。”灵若笙开口应和,手上动作依然流畅。 “你对东方家那个丫头,”神寂顿了顿,“有什么看法?” 灵若笙心里一动,将茶盏推到他面前,说:“寂叔也注意到她了?” 神寂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那天在台上,她快倒下后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眉头微蹙,“那双眼睛,似乎有些变化。” 灵若笙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想起了今天收到的密报。东方昭宁出府,去面馆见了一个男人。 一个从前几乎不出门的怯懦小姐,忽然在论道大典逆风翻盘,又忽然接触府外的人,这变化太快了。 只是可惜,跟丢了那个男人。 “寂叔,”她放下茶盏,声音轻了几分,“您是觉得她有问题?” 神寂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最后只说了句:“不好说,但我想查清楚。” 灵若笙望着他花白的鬓角和眼下青痕,那份担忧又浮了上来。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自己的茶和他碰了碰杯沿:“那寂叔查归查,别再废寝忘食了。您若倒了,我找谁陪我品茶论道去?” 神寂终于笑了,端起茶喝了一口:“行,听你的。” 茶室里安静下来。 灵若笙低垂眼睫,她面上在品茶,心里却在飞快转着一个念头:东方家,有什么秘密? 神寂坐在对面,看着她难得卸下防备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认识灵若笙太多年了。从她十岁入灵渊阁时那副瘦弱又倔强的模样,到如今独当一面坐镇一方的灵执事,他几乎一路看着她走过来。 外人眼里的灵若笙是火红长裙烈焰容貌、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的灵渊阁执事,但他知道,她还是当年那个渴望被看见的小姑娘。 他放下茶盏轻轻咳了一声,斟酌着开口:“若笙啊,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个人了?” 灵若笙被唤回神:“什么?” “寂叔虽然一辈子没碰过情爱之事,但活到这把岁数看得多了。 你要明白,君王看重一个人,可以是赏识、倚重,甚至亲近,但归根到底是君臣之分。 有些东西你投入了,到时候拔不出来,受苦的是你自己。” 灵若笙睫毛颤了颤,然后低下眼帘,轻声说:“寂叔放心,我……会分得清的。” 神寂没有拆穿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行了,茶也喝了,歇也歇了,我再上去看一会儿就回。你也别坐这儿发呆了,去忙吧。” —————————— 晚膳过后,天色暗了大半,廊下灯笼陆续点起来。 东方昭宁站在西偏院廊下望着远处藏书阁方向,犹豫片刻还是打消了再去一趟的念头。太晚了,藏书阁老管事应该已经落锁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染衣正在收拾桌案,抬头问:“小姐,还要去藏书阁吗?” “不去了,明日再说。”东方昭宁在窗边软榻坐下,随手拿起矮几上那本白天没看完的医案翻了翻,却有些走神。 脑海中,江烬的话又浮了上来:“外面两个人,跟踪你的。” 她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心感术上,这东西太耗灵炁和精力。 更重要的是,万一再遇到一个像江烬那样体质的人,心感术根本没有用! 而原主从小到大都怕与人交手,长老们教的功法和招式都是勉强应付。 现在,她必须把这块短板补上。 她在脑海里把人过了一遍,长老们不待见她,而且主动求学,不符合原主一贯的人设啊。 想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竟是东方青崖——她的护卫,武功确实不错,住处又近。 唯一的问题是,东方青崖看不上她。 原主记忆里,他被选来她身边做护卫时,是她三岁刚引起神雷木异动的时候。 那时长老们对自己寄予厚望,连带着东方青崖也被高看了几分。 可她越长越不成器,胆小怯懦遇事就躲,长老们渐渐放弃,东方青崖的态度也越来越嫌弃 “哎呀,怎么天天都是一堆事儿啊......” 东方昭宁心里明白,让看不上自己的人来教自己不会愉快,但是东方青崖这个人,她直觉可靠。 她合上书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对染衣说了句“出去走走”便出了门。 东方昭宁按照记忆沿着回廊往西走,准备去找东方青崖,不过刚行至西院后面那片小湖边时,远远就看见了她。 湖边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东方青崖坐在树底下,背靠树干,一条腿屈起胳膊搭在膝上,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翻来覆去看。 他的背微微弓着,肩线绷得很紧,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 东方昭宁走过去时,不小心踩到湖边碎石,发出了声响。 东方青崖几乎是瞬间就反映了过来,手里东西飞快揣进怀中,骤然起身,右手按上腰间剑柄。 整个身体转为戒备,只用了一息。 待到他转过头看清是她后,手上力道才松下来,但眉眼间残余的警惕还没散去。 他微微低了低头,语气有点冲:“小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东方昭宁走到两步外站定:“那个,青崖,我有事找你。你刚才……好像在想事情?” 东方青崖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小姐在用心感术审我?” “不不不,你放心。你知道的,我,承受不住那么多情绪的。”东方昭宁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当然,不可能收!谁知道府里有没有人盯着自己,防着点总没坏处。 但有求于人,总得做做面子功夫对吧? 东方青崖本因为那场比武对东方昭宁改观了不少,现下看见她又是一副这种样子,极其不耐烦:“有件旧事,现有些进退两难。可这也与小姐无关吧?” 他说得含混又直白,东方昭宁放弃破冰了。 她索性直截了当说出了真实诉求:“青崖,我想跟你学武。近身格斗、身法、反应等等什么都行。 我知道自己底子差,不指望一两天有多大长进,但我必须开始练。” 东方青崖愣住了,眼里有一瞬空白:“小姐怎么忽然想起学这个?论道大典已经结束了,短期内应该没有需要您动手的场合。” “就是因为论道大典结束了,我才知道自己差得有多远。 我不可能每次都指望有神雷木突然认主的运气吧。” 东方青崖认真看向她,语气比方才平缓了许多:“小姐既然开了口,我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我本就是派来护卫小姐的,教您些防身本事也算是分内之事。” 东方昭宁心里松了一口气:“那好。每日晚膳之后我来这里找你,方便吗?” “可以。”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她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明日开始”,便转身往回走。 走了大约五六步她忽然停住了。 风把散落发丝吹到颊边,她抬手别到耳后,回过头来。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她的声音不高,但说得清清楚楚,“但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月光在她眉眼间落下一层淡淡柔光,语气平静却认真:“往事没办法改变,人只能往前看。” 这句话其实是她重伤昏迷后醒来说给自己听的。 但东方青崖既然答应教她,礼尚往来,也把过来人的经验送给他好了。 东方昭宁没有等他回应,转身就走了。 她沿来路往回走,每一步走得虽然慢,但是稳。 身后的槐树底下,东方青崖又坐了下去。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物件,是一枚半旧的玉佩,系着褪色红绳。 他用拇指摩挲着玉面上那道细微裂痕,指尖微微发颤。 往事没办法改变。 人只能往前看。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沾的草叶泥土,把那枚玉佩重新妥帖收进胸口,抬步离开。 他的背脊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了,某个悬了很久的决定,终于落了地。 5. 极阴之血 北城姜家别院。 江烬推开自己屋门时,发现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坐在桌边,身形魁梧,此刻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什么都没说。 这是和他同住一室的石烈,要说特点,那就是话少,少到整个偏院的下人都觉得他可能是个哑巴。 而桌边的另一个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清瘦肤色偏白,只是唇色微微发青,看起来病殃殃的。 见他进来,少女眼睛一亮,起身就迎过来:“哥,你回来啦。” 江烬笑起来,说:“沈蘅,你怎么过来了?” 沈蘅指了指桌面,开心地说:“喏,刚做了点吃的,给你俩送来。” 江烬看到桌上有枣泥糕和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红豆汤,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沈蘅做饭的手艺不错,经常会做了点心送过来,就像今天这样。 江烬拿起一个枣泥糕,咬了一口,冲沈蘅笑了笑:“小蘅,手艺又好了啊。” 然后又踢了坐在旁边的石烈一脚,说:“老石,我说得对不?” 石烈本来是在看着沈蘅的,被江烬这么一问,好像被抓包一样快速移开了目光,慌乱之下抓起一块枣泥糕说:“我......我还没吃。” 听了石烈的回答,江烬感觉有点无语:自己专门递了话头,赶紧夸一句啊! “哥,你别逗石大哥了。”沈蘅捂着嘴笑得开心,然后递了一碗红豆汤给江烬说:“听石大哥说,你昨天出去了很久?” 江烬咽下刚喝到嘴里的红豆汤,然后说:“对,去城西药铺转了转,打听了些偏方。” 沈蘅闻言,慢慢低下了头,虽然明知会是这个答案,但一时间她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想了想,她先是把另一碗红豆汤递给了石烈,然后郑重地对江烬桌:“哥,你别再为我费心了。这病......都这么多年了,找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不还是那样。” “说什么呢。”江烬放下枣泥糕,看向沈蘅,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一定有办法,只是还没找到对的方子。别灰心,相信我。” 沈蘅抬眼看他,眼眶微微发红,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石烈始终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等他们都说完之后,咬了一口枣泥糕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好吃。” 沈蘅本来快哭出来了,冷不丁听到石烈这一句,有些发愣,转头看向石烈。 在四目相对中,石烈以为沈蘅再确认自己的话,于是用力点了下头,说:“真的好吃!” 沈蘅羞红了脸,移开了目光,低下了头,小声说了句:“你快吃吧。” 江烬将一切看在眼里,翻了一下白眼,心里觉得好笑。 石烈对沈蘅的心思是个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唯独他自己愣愣的,也不挑明白,还以为自己藏得好。 这两人,还得靠自己创造机会啊! “行了,小蘅,”江烬拍了拍手上的糕屑,“点心我收下了,你也别光顾着给我们送吃的,自己多补补,多休息。石烈,你这会儿送她回去吧。” 石烈点了点头站起来。 沈蘅也起了身,先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哥,你别太累了。我这条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你不用……” “沈蘅。”江烬打断她,很少见地喊她全名,语气很坚定,“我说了,会找到办法。” 沈蘅没再说什么,抿了抿唇转身走了。 等到石烈也准备出门的时候,江烬小声喊住了他,飞快地跑到石烈的床铺边,拿起床头地一颗白色小石子扔给了石烈。 石烈稳稳接住,然后听见江烬说:“别等了,今天赶紧送!” 石烈脸好像微微红了一下,说:“这......再等等......” 江烬说:“你不送,我就帮你说了哈。” 石烈一听这话,他知道江烬干得出来,赶紧屈服:“我送我送,你......” 江烬说话间走了过来,赶紧把石烈推出了门:“您可快点的吧,人都快走没影儿了。” 石烈快走两步,追上了前头等他的沈蘅,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始终隔着两步。 到沈蘅小院门口时,石烈才伸出手喊住她。 沈蘅看见他手里一块圆润的白色半透明石头,欣喜道:“好漂亮的石头。” 看见她喜欢,石烈木讷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在冰窖值班时发现的,看见你窗边有几颗好看石头,想着你应该喜欢。” 说完鼓起勇气拉起沈蘅手腕,将石头塞进她手中后,立马就走了。 小石头被他手心捂得很温暖,沈蘅看着石烈背影,脸上有一抹红,小声说了句:“真是块石头。” 江烬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后,慢慢收起脸上笑意回到桌边。 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面馆里的那张清瘦却带点婴儿肥的脸。 东方昭宁。 她答应了帮他查医典,只是不知道能做到哪一步,也不知道该不该全然信任,但至少她是他三年来遇到的唯一一个“同类”。 他揉了揉眉心,暂时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然后起身去换值夜的衣裳。 今晚还有一轮巡逻,得打起精神。 ———————————————— 此刻黄昏渐至,东方家那边,东方昭宁泡了一天藏书阁后回了院中。 明天就是和江烬约定交换信息的日子了,她今天翻了一天的医案,可惜遍寻无果。 在眼睛快干涩得要死时,终于在某一卷医案末尾看到一段话,蝇头小字,夹在整段的药方和病例之间,像是被人随手添上去的注释: “月圆夜寒症者,体蕴极阴之血。此血非病,乃天授之质。然若不得法引导,每月月圆之时阴气上涌,身如坠冰窟。” 就两行。治病之法含糊得只有四个字“不得法引导”。 她不想用这么没用的消息去跟人家交换,太不地道了。 于是整个晚膳时分都在苦思冥想,锤脑咬筷的。 染衣不知道小姐又在苦恼什么,自从世家论道之后,小姐的烦心事似乎越来越多了,但是做事也越来越有章法了。 看来人历经生死后,果然会有成长。 这个时候小梨端着一壶酒走了进来,说:“小姐,管家刚才送来了顶好的葡萄果酒,要不尝尝?” 东方昭宁心思不在这些上,随口应了声好。 染衣接过酒壶,为东方昭宁添上一小杯,说:“可惜小姐伤刚好,不能多饮,就先喝一小杯吧。” 东方昭宁“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尝了一口,果香浓郁,入口回甘,自己的思绪立马就被这美酒吸引了回来。 “染衣,这酒确实好喝!你也找个杯子,来点吧。”东方昭宁又喝了一口,双手一起端着酒杯,脸上都是满足的小表情,看着像一只小猫。 染衣听到东方昭宁这样说,笑着说:“哎,奴婢这就去拿杯子。” 她取了一个小酒杯,倒了一小杯酒后,尝了一口,然后开心地点点头:“小姐,真的挺好喝的啊!” 自己喜欢的东西得到他人的肯定,东方昭宁很是欣慰,同时心里的愧疚也减轻了一些:自己冤枉过染衣,只能日后对她更好一些来弥补了。 东方昭宁看见染衣嘴角挂着一滴酒珠,随手拿起自己的手帕帮她擦掉了,再放回桌上时,鲜红的酒渍在白色的手帕上晕染开,让人不自主地想到了血。 血......血! 东方昭宁突然灵光一闪,血脉是这个世界里最重要的东西,很多东西都是靠着血脉传承的,而且有些血脉天生会很特殊,会有一些特别之处。 比如极阴之血,就是一种特殊的血脉。 再联想到江烬的话:“只要我握着她的手,她身上的寒气就会退一些。” 对了。江烬能缓解这种有极阴之血的人发作寒症时的症状,那么没准他的血就是那个“法”! 但这只是猜测,要不明天让染衣带一点他的血回来?说不定能看出端倪。 难题有了解题思路,食欲也一下子上来了,她和染衣慢慢品着酒,可劲儿吃着饭。 酒足饭饱,东方昭宁放下筷子后,漱了漱口,就起身往外走了。 和东方青崖说好了每晚去湖边老槐树底下练功,头一天不好让人等着,还是早点去显得自己有诚意吧。 这时候,正在收拾桌子的染衣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拍了一 下脑门,赶忙叫住已经走到院中的东方昭宁:“小姐!奴婢有件事儿忘记给你说啦!” 东方昭宁停住脚,回身问:“什么事?” 已经跑了过来的染衣,开始回忆:“小姐,前天晚上临渊公子曾经来探望过你,本来第二天一早就要跟您说的,结果那天早上我出门买蜜饯,被那个……”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就是那个掐我脖子的人给吓着了,后来一乱就全忘了。” 前天晚上?刚好是江烬来偷手稿的那晚,看来那晚真实好生热闹啊。 “那我怎么没什么印象呢?”东方昭宁拼命回忆,有些疑惑。 “您那晚已经睡下了,那时大约是戌时刚过吧,小梨刚落了院门锁,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叩门。 来人就是临渊公子,他说想进来探望一下小姐。 小梨拿不准主意,过来问了我,我就去回了临渊公子,说小姐您已经歇下了。” 东方昭宁合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这应该就是江烬所说的“外面的动静了”,倒是都能对得上。 这也就是件小事,没什么要紧的,她最后问了一句:“行了,我知道了,他后来是不就走了?” “是的,临渊公子说‘那就不打扰堂姐了’,然后就走了。”染衣回忆道。 “好了,那你接着去忙吧,我......”东方昭宁拍了拍染衣,正准备迈步,又听见染衣补了一句话。 “临渊公子在最后还说了一句‘那告诉堂姐,临渊来过了’。” 方昭宁突然站在了原地,这么似曾相识的一句话,立马触动了她某剧十级研究员的雷达。 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情:东方临渊平时都在苍龙山一带处理事务,那里是东方家的封地,逢年过节或者述职的时候才会到帝都。 可是每一次回来,他从来没有主动来过她院子拜访,偶尔见一两次面也只是礼节性笑笑而已。 这说明自己这个堂姐,在他的眼里并不重要。 可是现在他却主动上门,但又挑了一个肯定见不到面的时间,而且后面这几天也没有再见他来探望。这里面肯定是有些东西,自己忽略了的。 东方昭宁在院中边走边思考,想了想问旁边的染衣,说:“染衣啊,你觉得东方临渊是个怎样的人?” 染衣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是还是仔细回忆起来:“奴婢只见过临渊公子几次面,印象中,他好像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脸上永远带着很得体的笑容。” 东方昭宁点了点头,对,“永远”,没有一个人会永远笑着的。至少说明这个人应该是个心有城府之人。 自己会引起他的注意,肯定是因为触碰到了他的利益。 对,利益!东方昭宁突然想起来,自长老们对自己失望后,东方临渊就成为了他们培养的重点对象。 而前几天参加的那个世家比试,原主本来是被安排为东方临渊探路的。结果没想到自己突然穿越,而且还赢了,导致人家东方临渊根本就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哎呀,这不抢了人家继承人的风头了吗!怪不得东方临渊的这次探望看着这么别扭,这分明是来提点自己了。 天哪天哪,这么重要的事差点被忽略了。她根本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是想好好活着,找到回家的路才是重中之重。 染衣这时候在旁边提醒她:“小姐现在还去找青崖公子吗?时辰不早了。” “去!”东方昭宁立刻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染衣,以后东方临渊那边如果有什么事,或者他身边的人有什么动静,你留意着些。不用刻意去打探,但听到了什么记下来告诉我。” 染衣不太明白小姐为什么忽然对临渊公子这么上心,但从来不问多余的话:“是,小姐。” 东方昭宁快步走出院子,心想:她欠东方临渊一个上场的机会。 她得想个办法把关系拾掇好,这人再怎么说也是东方家这一辈里最有分量的子弟,又是长老们偏爱的候选人,能不得罪就尽量不要得罪。 终于看到了老槐树,却发现东方青崖已经站在树下了,于是东方昭宁摇了摇头,放空思绪。 先不想其他了,现在她得先去挨东方青崖的打了。 6. 局外人 不得不说东方青崖不愧为一个好老师,教她练功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起初,东方青崖试了试她的底子后,说:“小姐,你的灵炁不够强,身法也不太行,反应也不够快。反应可以靠心感术提升,但是其他的,只能多练基础了。” 东方昭宁被东方青崖打趴下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摔得特别结实,这会儿狼狈地坐在地上,抬头回应:“怎么个练法?” 东方青崖没有说话,他选择了用实际行动回答:扎马步! 怎么?所有武功都绕不开扎马步,是吗!连穿越到一个有异能的世界里,还是这样! 东方昭宁欲哭无泪,但是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咬着牙也得坚持下去! 于是,在严师终于放她下课的时候,东方昭宁感觉自己的腿已经抖得会看见重影了。 虽然回来后染衣帮自己揉了腿,自己甚至还扎了一些穴位,但是也只能说身体的酸软减轻了一部分。 这不,今天刚一起来,差点一下跪在地上,给染衣吓了一大跳。 用过早膳后,东方昭宁本来想再回去休息会儿时,忽然小梨过来说:“小姐,三大长老让你去一趟长老院。” 这是自己穿来后,三大长老第一次要见自己。 上一次原主与三位长老见面,是在世家论道的前夕,告诉她要第一个出场替东方临渊探清姜家兄弟的手段。 其实,姜玄说的没错,那时的东方昭宁就是东方家丢出去的一颗弃子,而已。 却不知道现在又要见自己,是为了什么? 小梨看见小姐在发愣,又说了一句:“小姐,传话的人还等在外面呢。” 东方昭宁说:“小梨,你去说,我换身衣服就出去,让他稍等片刻。” 说完后,就让染衣给自己换衣服。不过,一进卧房,东方昭宁先是走到了梳妆台出,拿出了她准备好的一个拇指大小的瓶子,给了染衣。 “今日和江烬约定好了交换消息,你带着这个瓶子过去,要一些他的血,就说可能有助于她义妹的病情,但我不确定,所以要再研究一下。” “另外,问清楚那日跟踪我们的两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染衣点点头说:“我记住了,小姐。” 换好衣服后,东方昭宁前脚跟着小厮出了门,染衣后脚就拿着小瓶子出府了。 七拐八拐后,东方昭宁终于站在了长老院前,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三大长老坐在堂上,见她进来,目光齐齐落了过来。 大长老东方宏面色温厚,率先开口:"昭宁来了。坐吧,伤养得如何了?这几日没传你过来,就是想让你好好歇着。" "回大长老,还在调理。"东方昭宁请了安后,依言在末座坐下,态度很是恭敬。 二长老东方澜是个面色偏冷的中年女子,平时说话向来直接。 此刻打量了她两眼,语气却比平时柔和了些许:"那日论道大典你做得不错。东方家这些年在你这一辈里,还没有人拿过魁首。" 三长老东方源是三人中脾气最急的,此刻却难得没插嘴,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附和。 东方昭宁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发毛:三大长老同时对她表达肯定,这在她原主的记忆里,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 她心里打起十二分精神,面上不动声色地等着下一句。 果然,大长老话锋一转:"昭宁,今日叫你过来,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东方昭宁坐直了身子,果然,找她来不肯定是有事,伤情慰问和鼓励那都是表面! "第一件事,天子明日设宴,宴请四大家族,为这次论道大典的胜者嘉奖。 你夺了魁首,明日随我们一同入宫赴宴。"大长老顿了顿,"这是你的荣耀,也是东方家的脸面。你且好好准备准备。" 东方昭宁点点头,说:“昭宁明白。” 世家大族之间的比赛,赛后天子设宴嘉奖优胜者,这事儿她觉得很合理。 虽然原主之前的记忆中没有以前世家论道的相关记忆,但听说这个论道三年就举办一次,可能每次都会这样,正常正常。 赴宴而已,不就是要当众被夸几句么,她能应付。 "第二件事,"二长老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神雷木既然认了你为主,家主的位子便不能再悬而不决。 从今日起,我们会重新开始培养你,族中事务要慢慢接手,各门功课也会有专人教你。" 东方昭宁听到前半段就已经僵住了,等到"重新开始培养你"六个字落定,她的脑子嗡了一下,然后一片空白。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二长老,继任家主不是决定了是临渊堂弟吗?他这些年跟着您们学习,对族内和封地的事务都比我熟得多……" "昭宁。"大长老开口打断她,语气温和却笃定,"临渊培养多年不假,但神雷木认的是你,不是他。这其中的分量,你应当明白。" 三长老难得插了一句:"规矩就是规矩。谁得了神雷木认主,谁就是家主。天子也对你颇为认可,不然不会专门设宴嘉奖你的。" 东方昭宁听得头皮发紧,怎么滴,听起来这次的设宴竟然不是一贯的传统?而且,没有人说过,神雷木认谁谁就是家主这回事儿啊! 她咽了口唾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各位长老,这次昭宁能获胜,全是侥幸,那全凭着神雷木的突然认主,使得姜玄乱了方寸。 再者,临渊堂弟从小就被三位长老悉心教导,胆识才能都在昭宁之上,族内众人也对他颇为认可。昭宁怕是,不能服众啊。” 二长老给东方昭宁为了一颗定心丸:“族人你不必担心,有我们几人在,谁敢多说什么? 至于你自身,从小是胆小怕事没错,可这次比试,从你的临场反应来看,你还算是有些不服输的劲儿,可堪用。” 东方昭宁心下有些乱,自己刚才怕是说错话了,本来是找借口的,结果怎么就变成让三位长老保驾护航了呢。 暂时想不到其他说辞了,但又不能立即答应下来,不然真没有转圜之地了。 东方昭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后,跪了下去:“昭宁不敢辜负三位长老,可是昭宁上次比试确实受伤严重,也望长老们体谅我,能不能……至少先歇两 三个月,等伤彻底好了再说?" 沉默片刻,三位长老交换了下眼神,大约是觉得她年纪尚小、重伤初愈,逼得太紧反而不妥。 大长老松了口:"那就暂定三个月,这期间东方家一应事务还是由临渊打理。三月之后,你就得开始学习接手了,不能再拖了。" 东方昭宁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两三个月啊,她的时间就只有这两三个月了。 这段时间里,她得想办法让长老们改变主意,把家主之位还给东方临渊;同时,她也得认真找一找有没有穿越回去的法子了。 她告退出来时,日头已经高了些,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地面上。她走在回廊里,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沉重了许多。 ———————————————— 三位长老在东方昭宁离开后,神色都有些复杂。 三长老最先沉不住气,开了口:“昭宁这丫头性子太软弱了些,家主之位都推三阻四的,依我看,还是临渊更适合!” 二长老说:“我倒觉得神雷木不会无缘无故认主的。老三,你想想,在昭宁之前,有多少年没有人能获得神雷木的认可了?” 三长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嗫嚅了半天,最后说:“可是,你看看她刚才那个样,看着我又来了气。” 大长老看着争执不下的两人,最后拍了板:“二妹说的正是我的想法,不过老三说的也有些道理。你们二人看这样如何,等过段时间,昭宁伤养的差不多了,让她和临渊二人一同去一趟苍龙山吧。” 二长老转头看向大长老,说:“大哥的意思是,去苍龙山的东方家祠?” 三长老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办法好,咱仨决定不下,还是让祖宗最后来定吧!” 二长老想了想,接着说:“既然大哥和三弟都是这么想的,我觉得也是个办法。” 大长老摸了摸自己的长须,神色放松了下来,说道:“那就决定了。” ———————————————— 东方昭宁出了门后,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了下来,这才注意到长老院中的布局很有意思: 现在正是阳光充沛的时候,院中的那一棵千年老松苍劲挺拔,松针的颜色在阳光下发出墨绿的色泽。 松鼠下的那一张石桌很有意思,她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张青石棋盘,上面的棋子分布得甚是讲究。 只可惜,自己无论是现代还是如今,都不是个下棋的好手,看不出里面的玄机。 出了长老院,在龙脊廊的东方昭宁朝着西偏院的方向走着,眼睛难得观察着这府中的一草一木。 以往总是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迟早会找到方法回到原本的世界中的,所以不会很在意身边的人或者物,甚至每日穿梭在府中却不记得有些人的脸和物品的布局。 今日和长老们的一番对话,她才明白,就算自己将来有一天穿回了现代,此时此刻的自己已经置身于这个暗流涌动的世界中了。 如果再以局外人自居,恐怕撑不到回家见亲朋好友的那一刻,自己就会被吞噬了。 7. 大宴前夕 染衣回来的时候,已是巳时过半。 她进院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见了东方昭宁后,点了点头。 东方昭宁了然,随后将她叫进了卧房。 进了卧房后,只有她们两人了,于是染衣压低声音对东方昭宁说:“小姐,江侍卫那日跟踪那两人到了天衡宫东侧,门口守卫森严,他没敢再靠前。他最后发现那两人直接进了侧门,守门的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 天衡宫?竟是天子的人吗? 东方昭宁想了想,问染衣:“我隐约记得天阙宫东侧是灵渊阁......对吧?你知道灵渊阁吗?” 染衣对她解释道:“小姐,天阙宫里的布局奴婢不清楚,但是奴婢听过灵渊阁的。 据说这是天子设立的,主要负责情报整理的一个机构。您不怎么关注外面的事情,不知道很正常。” 东方昭宁听懂了,也更绝望了:看来自己当时确实一战成名了,不仅东方家的人盯上了自己,连天子也是,明日的嘉奖宴恐怕没自己之前想得那么简单。 东方昭宁想起第二件事,问:“江烬的血拿来了吗?” 染衣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低了过去。 东方昭宁接过瓷瓶,入手有点重量。 瓶口用软木塞得严实,她拔开塞子看了一眼,里面是半管暗红色的血,已经微微凝了。 她重新塞好,仔细收到了梳妆台的暗格中。 东方昭宁又问染衣:“跟他说要血研究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染衣歪了下头,仔细回忆说:“他什么也没多问,直接拿了瓷瓶,就用随身短刀在掌心划了一道,接了这半管血。” 倒是爽快,也够信任自己,东方昭宁心想。 “对了,小姐,他还说让你注意自身安全,说你的处境现在比你以为的更加惹眼。” 东方昭宁听完,知道江烬说的是对的。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想起了另一件事,说,“染衣,你喜欢和府里人聊天,那你有没有听过‘神雷木认谁为主,谁就是家主’?” 染衣眨了眨眼睛,仔细回忆了下,说:“奴婢没听过这样的说法,而且,小姐,听说在你之前已经有三四百年了,神雷木都没有认过主呢!” 东方昭宁大约明白了,怪不得三位长老如此激动,她苦笑了一下,也不知神雷木看上自己啥了。 她对染衣说:“你跑了一上午,下去歇会儿吧。对了,明日我要入宫赴宴,你帮我准备一下衣裳。” “是,小姐。”染衣应声,转身刚要退下,就听东方昭宁又说了一句话。 “染衣,你现在会不会奇怪我做的很多事情?” 染衣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眼睛认真地看着东方昭宁说:“小姐,染衣只知道小姐是对奴婢最好的人,你想做的事只要染衣能帮上忙,染衣就会很开心的。” 东方昭宁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头有点热热的,也有点酸酸的。 她很感动染衣对自己无条件的奉献,这么多天的相处中,她也觉得染衣是个心腹之人。 只是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她更希望染衣能够找到真正的自我。 她想了想,说:“染衣,下去休息吧,午膳过后陪我去一趟藏书阁。” “好的,小姐。”染衣心想,最近小姐去藏书阁去得勤了些。 等到她像往常一样陪着东方昭宁来到藏书阁后,她才发现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东方昭宁抱着十几本书走回桌前,一本本摊开放到桌上,然后对染衣说:“这都是些功法的入门书,你翻翻看,有没有看兴趣的。” “嗯?”染衣觉得自己应该是没听清,重复了一遍:“小姐是让我看这些书?” 东方昭宁耐心地回答:“是的。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而且如果你觉得有意思,说明你可能有天赋,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学得会。” 染衣听懂了,于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小姐,奴婢不能看,这不和规矩。 这些藏书是只有东方家的血脉才能查看的,奴婢们是万万不敢肖想的。” 东方昭宁有些头疼,果然,这封建社会根深蒂固的思想不好弄啊。 如果继续游说染衣说,这些书是让她增长见识、找寻自我,估计也不行 她决定换一个思路:“染衣,就像江烬所说的,我以后可能还会遇到危险,所以我需要帮手。你明白吗?” 染衣想起了江烬的话,这个单纯的小姑娘终于反应过来了自家小姐现在的处境。 小姐这么多年都是受人冷落,拼命赢了一次,周围人的态度就都变了。可惜她完全沉浸在了小姐终于不用再受苦的喜悦中,完全忘了随之而来的危险。 染衣抬起头,看向东方染衣,更坚定地点了点头,说:“小姐,我会努力的!” 说完后,她随即坐了下来,挑了一本书,开始认真翻阅。 “好的,你慢慢看着,我再去选几本书。”东方昭宁很欣慰,果然劝人还是得按对方的脑回路来说。 东方昭宁留下看书的染衣,自己又回到了书架前。 今天忽悠染衣看书是第一个目的,其实还有第二个目的:她要仔细翻翻与天阙王朝有关的一切书,寻找一切有可能穿越回去的办法。 她最新翻阅的区域,是地志类的,用灵炁解除一本的封印后,翻一遍,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就放回去,再按顺序解除下一本的。 翻了近十本后,东方昭宁觉得眼睛要瞎了,这段时间翻看医案本就耗了不少神,没怎么休息就又续上了,眼睛的损耗还是挺大的。 反正周围也没什么人,她索性直接坐在地上休息了。 她有些丧气地看着眼前一排排的书,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三个月的时间里看完所有的书,更别提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努力方向对不对了。 突然东方昭宁的目光被一本特别的书吸引了,它的封皮与其他书都有些不同,有些奇异的花纹,而且比其他书看起来都要陈旧一些。 她好奇地走过去,用灵炁拿了出来,心想:反正不知道没有目标,看到有意思的就先满足下好奇心吧。 书名是《天阙神话》,“神话”这两个字让东方昭宁想起来了些东西,就在她穿越前一秒,她好像看过一个神话故事,难不成,冥冥之中神话就是穿越的媒介?!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有点振奋,她立马打开书,仔细了里面的所有内容。 整本书没有多少页,内容也不多,大概提炼一下就是说这个世界起初到处都是战争,有能力的一些人会自立为王建立自己的部落,直到有一个首领在七位神的帮助下,最终成功地结束了所有战争,成立了天阙王朝。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书中说:“七神,脱胎于归墟。” 东方昭宁反复念着这句话,她有个大胆的想法,这传说中的七神,会不会是七个穿越者? 现在这个世界很明显不是以前世界的某一个历史时期,但是不知为何, 有很多东西她都很熟悉,总觉得带有很多原本世界的影子。 如果这个世界的王朝是穿越者参与建造的呢?那么一切就很合理了。 东方昭宁感觉,这可能真的是一个方向,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归墟就是穿越之门! 有了寻找目标的东方昭宁顿时眼也不酸了,腿也不困了,在一本本书中寻找有关归墟的蛛丝马迹。 遗憾的是,她翻完了所有的地志,都没有见到一点点踪迹! 她欲哭无泪,还没沮丧多久,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快到她和染衣所在的区域了。 不行!不能让人发现染衣在这里看书,不然说不好会受到什么惩罚呢! 东方昭宁迅速走到了染衣所在的桌前,一把把染衣拉了起来,自己坐下,拿起一本书。 下一瞬,她就听到有人打开了门,她循声望去,竟是东方临渊! 东方临渊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东方昭宁,他怔了片刻,主动问好:“堂姐,没想到你也在这儿啊。” 东方昭宁因着三位长老的话,所以对东方临渊有些愧疚,所以态度很是友善:“是啊,临渊堂弟也来查书?要不我帮你找吧。” “堂姐,直接叫我临渊就好。不敢麻烦堂姐了,我就是研究药理时有点疑惑,过来查点东西。”东方临渊笑了笑,婉拒了她的好意,随后直接走向了书架处。 东方昭宁也就是客气一番,眼见他不想和自己有太多的交流,也就不继续友善了。 有别人在这儿,染衣就没什么机会看书了,自己又没有什么收获,东方昭宁也就准备回去了。 把桌上的书全部放回书架上后,东方昭宁看见东方临渊还在选书,她突然灵机一动,走了过去。 “临渊,我听闻你见多识广,不像我终日缩在小院中,没什么见识,不知可否向你请教一件事?” 这话听在东方临渊的耳朵里,就觉得有几分刺耳,他压住心头的怒气,姿态谦和地说:“堂姐请说。” 东方昭宁斟酌了一下语句,说:“我刚才看见一本书,觉得有趣读了读,里面提到有一处地方,名叫归墟,不知临渊有没有听过?” 东方临渊回答说:“有所耳闻,好像是神话中记载的地方。” “那不知,现实中有没有这个地方?或者说,有没有哪个地方和这里有关?”东方昭宁进一步提问。 东方临渊觉出一丝蹊跷,东方昭宁似乎对归墟这个地方很感兴趣啊。 一个神话而已,现实中怎么可能存在,这个女人真是天真! 不过,如果她真的感兴趣,那倒也不是不可以利用一下...... 东方临渊笑了笑,说:“这个,临渊真是孤陋寡闻了,不过堂姐若是感兴趣,灵渊阁里可能有记载。” “只是,”东方临渊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说,“世家子弟一向不被允许进入其中。” 东方昭宁原本喜悦的眼神瞬间暗淡了不少,却听东方临渊又开了口:“不过,堂姐就不一样了,明日天子可是专门为堂姐设宴,说不准天子会恩准你进去呢!” 东方昭宁听完,没有半分喜悦,自己如果真的提出了这个请求,那就是大庭广众之下要特权了。 她向东方临渊道了谢后,带着染衣一起离开了藏书阁。 灵渊阁,刚好自己上次被跟踪也是这里,是得好好准备一下,去这里瞧瞧了。 而且进宫的机会难得,看来最好的机会就在明日的大宴了。 8. 进宫赴宴 大约申时一刻,东方昭宁带着东方青崖出了门,发现除了三位长老外,东方临渊也要一同去赴宴。 简单打了招呼后,东方昭宁先上了马车,东方青崖紧随其后。 等到所有人都准备好后,整支队伍正式出发了。 借着马车行进时的声音,东方昭宁压低了声音对东方青崖说:“青崖,按照我们昨夜商量的来,看情况行事。” 东方青崖点了点头,说:“小姐,请放心。” 交代完的东方昭宁靠回了软榻上,闭目养神,脑海里模拟着接下来的行动。只不过,马车摇晃的节奏实在太过催眠,不知不觉间,她又睡了过去。 睡得正香时,东方昭宁似乎觉得马车停了,就听见东方青崖说:“小姐,我们到了。” 东方昭宁起身,重新整理了下仪容后,从怀中拿出青息丹服下。 这是她这几日抽空研究医术制作出来的,可以持续为心感术提供灵炁,粗略估计,应该够自己撑到晚宴结束。 东方家的队伍是在天衡宫的正宫门处停下的,东方昭宁下马车时,目之所及是高高的三重城楼和玄色的宫墙,城楼上题字“南天阙”。 她深吸一口气,安静地跟在三位长老身后,他们一行人穿过南天阙后,踩上了那条长长的登衡阶。 两侧石柱上的异兽神情各异,毕方仰颈,陆吾低伏,修蛇盘绕,每一双石眼都在打量着每一个登阶之人。 东方昭宁用余光看见东方临渊走在了她的侧后方,而且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这“半步”拿捏得极好,既显得尊重,又不至于落后自己太多。 他时不时就和路过的其他世家子弟颔首致意,很明显,他经常出入天衡宫,而且经常会与其他世家来往。 终于,一行人走到了四象殿前,还没进殿就能听出里面很是热闹了。 走进殿门,东方昭宁发现殿檐下有四尊铜兽,正是代表四大世家的青龙、玄武、朱雀与白虎,很符合四象殿的名字。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灵若笙正在殿前张罗,火红色长裙在青玉灯影里格外醒目,见东方家到了,她急忙迎上来行了一礼:“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东方小姐,东方公子,若笙有礼了。请随我来吧。” 东方昭宁和东方临渊回了一礼,二长老和三长老皆是点头回礼,大长老东方宏代表所有人开口说:“灵执事真是太客气了,请吧。” 灵若笙微笑着将东方家引至了东席,而东方昭宁的位置被安排得极巧妙,恰好在殿顶那盏最大的灵鹤衔珠灯之下。 这个位置的分量,这就是个聚光灯,昭告了所有人,她东方昭宁就是这场大宴的主角。 她的心里真是万般不自在,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只是低声谢了灵若笙后,便落了座。 东方青崖作为护卫,位置被安排在了她的身后,身上却没有带那柄佩剑。 天子设宴,所有人都不得带武器进宫。 渐渐地,所有世家都已入了座。 南宫策带着南宫月见和南宫起坐在西席,南宫起一落座便东张西望,南宫月见则安静地给父亲倒了一杯茶。 南席的姬无咎和姬澈来得最早,两人穿着灰蓝色衣袍,看着年纪不大,却都很沉稳,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最后入座的是北席的姜玄,他带着姜墨入场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东方昭宁一下。 东方昭宁心想:这兄弟俩,真是记仇啊,而且还有那么一点子傲娇。 心里感叹时,她忽然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江烬! 他跟在姜玄身后,身着姜家护卫的黑色劲装,整个人的感觉和那天完全不一样。 等到姜家兄弟落座后,江烬开始扫视全场,在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停顿了一下,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后,目光再无停留。 东方昭宁客观评价了一下,小伙子还挺帅。 天子是在所有宾客落座后才入殿的。 风昱没有戴冕旒,只用一根玄色发带束发,穿着玄金色长袍,从侧门缓步走上主位。 他身后跟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身姿挺拔,看着像一位学者大儒。再往后,就是是两名内侍。 等到风昱站定后,所有人起身行礼:“臣等拜见陛下。” 他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声音不重却传遍了整座大殿:“免礼。” 众人谢恩起了身,却无一人落座,所有人都端起了酒樽,看向天子。 四象殿内三十三盏灵鹤衔珠灯同时亮起,霎那间,殿内灿如白昼。 紧接着,鼓声起,雄浑的声音调动起在场每人体内的灵炁,多一声灵炁便更充盈一分。 待五声鼓音渐落,编磬的清音从殿后浮起,清脆悠扬的金石之声围绕着众人,抚平了灵炁翻涌之感,身体更觉轻松舒畅。 风昱玄金长袍曳地,面朝天地,双手执撙,缓缓抬起: “伏惟告天,天阙立朝,已逾千年。赖天地垂恩,龙脉常在,灵脉不衰。 四象分列,五方得衡。 愿苍龙盘青,朱雀衔火,玄武镇水,白虎守金。 愿五色不散,四势不倾。 伏惟尚飨。” 说完之后,风昱将酒樽微微倾斜,酒水从杯中流出,敬天地神明。 众人也和天子一样,同敬天地神明。 随后,青木脂的灯焰重新亮起,灯光明亮却不刺眼。 三十二盏灵鹤衔珠灯渐渐暗淡直至熄灭,除了一盏,东方昭宁头顶的那一盏,光亮虽不在那么耀眼,但依然夺目。 至此,天阙的天地之礼已成。 风昱率先落座,朝身旁的内侍点了点头,随后内侍高呼:“诸位请入座,开宴——” 众人再次谢恩,然后回到了各自的坐席之上。 风昱浅尝了一口酒,眼神却在扫视四大世家来的所有人,目光落在了东方昭宁的身上片刻后,又转向了别处。 此刻的东方昭宁真是如坐针毡,那么大的聚光灯,自己今晚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所有人过度关注的,在不引起别人注意的情况下中途离场,确实有点难度啊。 她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很有压迫感的视线和一股阴冷的视线,前一个按方向应该是天子,后一个她 倒是有些摸不准。 不过出于谨慎,她不敢抬头确认。 就像上课时,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尽量不要与老师四目相对,不然后果难以想象。 庆幸的是这两股目光停留了几秒之后,就先后移开了。 对于天子的目光,她只能从中感觉到很纯粹的审视,再无其他情绪,可单单是这样,东方昭宁都觉得后背似乎出了不少汗。 可是后一股,她没有读出什么内容,此人可能极其擅长隐藏自己。 这时,她听见天子开了口:“孤在此祝贺三位长老,此次大典东方昭宁夺得了头筹,东方家如今真是人才辈出啊。” 三位长□□同举杯,由大长老东方宏领头回话:“多谢陛下谬赞。 昭宁这丫头此次不过是侥幸取胜,全赖陛下与天地的福泽,东方家实在愧不敢当。” 二长老东方澜也起身添了一句:“昭宁年纪尚小,日后若有不妥之处,还望陛下多担待。” 风昱笑了笑,目光慢悠悠地落到东方昭宁身上:“年少才俊,最难得。 孤看她在台上临危不乱,颇有几分当年东方家先祖之风。东方家后继有人,三位长老可以安心了。” 这话说得极漂亮。满殿的目光瞬间又聚到了东方昭宁身上,她只能再次起身行礼:“昭宁愧不敢当。” 风昱摆了摆手,说:“怎的都站了起来,都坐下吧,不必拘礼。” 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北席:“姜玄。” 姜玄起身:“臣在。” “今日怎么不见姜老家主?”天子语气状似随意,眼神却直直看着姜玄,“孤记得往届论道大典,他可是从不缺席的。” 姜玄面色不变,微微欠身:“回陛下,家主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身体抱恙。 恐惊扰了陛下,便令臣代为出席。还请陛下见谅。” 天子闻言,轻轻“啧”了一声,叹息着说:“姜老家主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好好养着。 你回去替孤带句话,就说孤念着他,让他千万不必挂心外面这些事,身子要紧。” 姜玄低头称是,心里却明白天子到底在说什么。 这话表面是关心,实则是在提醒姜家:姜家家主老了,姜家能力也只够处理内务了。 这一来一回,东方昭宁听得分明。她不动声色地微微抬眼,正好看见姜玄落座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郁。 西席,南宫策端着酒杯,静静地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他先看的自然是东方昭宁,那小丫头坐在最亮的那盏灯下,此时看着比在台上时更小一些。 若不是亲眼见过她在擂台上的样子,谁都会觉得这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东方家的其他人,等到落在东方昭宁身后的位置时,只一眼,南宫策就眯起了眼睛。 那是个年纪在二十左右的男人,脊背笔直,面容冷硬。 南宫策确信自己从没见过这张脸,可是他眉宇间却有一种让自己觉得极不舒服的熟悉感。 他皱了皱眉,把目光收了回来。 9. 暗流 南宫策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殿内,目光接连在几处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一瞬。 殿柱后的阴影里,殿内四角,还有殿外的走廊下,都布有暗哨。 更不用说,伺候茶水的宫人,手腕利落,脚步轻盈。 这是一座被姬家全方位围起来的四象殿。 南宫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自嘲地笑了一下。 看来天子对于姬家的信任已经很深了,恐怕他与天子之间那点脆弱的默契,经不起几场变故了。 此时,天子与姜玄的对话刚刚结束,他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南宫策抬头,正好对上了天子扫过来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只是无意间经过他这里一样,但他明白这是让自己上场了。 他思索了一下方才地对话,放下酒杯,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北席听见。 “说起来,姜公子那日可真是让在下意外啊。”南宫策笑吟吟地看向姜玄。 “往年论道,姜家从来都是夺魁的热门。今年东方小姐横空出世,倒是让姜公子空手而归了。” 姜玄抬起头,面上仍旧是那副清冷矜傲的模样:“比试而已,有胜有负。” “姜大公子真是好气量。”南宫策又是一笑,话锋却一转,“可惜啊,我南宫家已有很多年没人在论道大典上崭露头角了。 不像姜家,近几年可都是姜公子独占鳌头。 不过最厉害的还是东方家了,往年东方家没有适龄者,无法参加比试,结果今年一出手就是头魁!” “啪”的一声轻响,姜墨把筷子拍在了桌面上。 他年轻,藏不住火,忍了半天的气被这一句话直接点着了:“南宫家主的意思是,我姜家往年夺魁,不过是仗着东方家没有参赛,侥幸得胜罢了,是也不是!” 这一声不小,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姜玄眉头一皱,低喝了一声:“姜墨。” 姜墨梗着脖子:“哥,要不是东方家那丫头仗着有神雷木,她......” 落败的事情在姜玄心里一直是根刺,在宴会上却被反复提及,他有了些许怒气:“闭嘴!” 南宫策像是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哎,二位公子莫动气,在下绝无此意,只是替姜公子惋惜,惋惜而已。” 他越是这般作低伏小,姜墨的火就越大,正要再呛几句,姜玄按住了姜墨的手,冷声对南宫策道:“南宫家主说笑了。姜家输得起,不劳家主费心。” 然后转头对姜墨说:“口无遮拦,向南宫家主赔礼!” 姜墨不服气,可是又惧怕姜玄,不得不低声向南宫策道歉。 就在这时,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胜败乃常事,二位公子不必介怀。” 说话的是在主位下方左侧的裴怀素,他一身素袍,开口后满殿的浮躁之气皆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目光在南宫策和姜墨之间轻轻一扫,接着道:“论道大典,比的从来不只是胜负。 比的是心性,比的是各家少年能否在台上沉得住气。 姜大公子今日的表现,倒让老朽觉得,日后必成大器。” 姜墨一愣,满腔的火像被兜头浇了半盏温茶,他明白今日是自己冲动了。 姜玄听后,忽觉心境开明了不少,起身行礼:“姜玄谢过裴帝师提点。” 东方昭宁听完后,在心里直呼高手,裴怀素这话既没站姜家,也没压南宫策,只把话题从“输赢”引到了“气度”上。 既安抚了姜墨,又暗中点了南宫策:你一个长辈在宫宴上挑小辈的火,也未必就有气度 南宫策哪里听不出,他笑了笑,不再说话,端起酒喝了一杯。 他知道裴怀素的一贯作风,连天子都给他三分面子。 这种时候,他若再开口挑拨,就是自讨没趣了。 风昱看着这一幕,眼底本来那一丝极淡的兴味,转瞬消失了个干净。 可是面对裴老师,他也无可奈何,只能是偏了偏头,对右侧的灵若笙说:“若笙,给裴师添盏热茶。” 灵若笙闻言,随即垂首:“是。” 她提起身侧那只青瓷壶,走到裴怀素案前,动作轻缓地为他换了一盏新茶。 “帝师,请。” 裴怀素点点头,看着这杯茶,说:“多谢灵执事。今日不见神寂大人,这是为何?” “谢帝师挂念,寂叔他最近身体不适,天子特许恩准不用出席。”灵若笙解释道。 “原来如此,请神寂大人好好保重身体,裴某明日就去探望他。”裴怀素神色凝重,神寂一向身子骨强健,从未听过有什么不适,不知这次是何原因。 “好,若笙会转告给寂叔的。”灵若笙微微欠身,行完礼后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上。 而裴怀素没有端杯喝茶,他看向了主位,恰巧风昱也正看着他。 风昱的唇边挂着笑,却和刚才的不同,是带着几分“孤就知道你会管”的无奈。 然后他又往衡榻里靠了靠,下巴微抬,一副“孤又没说什么,是南宫策自己开的口”的赖皮模样。 裴怀素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从风昱还是太子时便开始给他授学了,这孩子天资聪颖,好胜心强。 五岁便能对着沙盘指出龙脉与灵脉这两脉交汇的阵眼所在。 待到八岁时读《天阙风土记》,读到“调四方”三个字时,他反复读了几遍后,仰起一张小脸问:“老师,为什么不是统四方?”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风昱心里有了一个执念。 这么多年来,他劝过无数次,也试图引导,盼着他不要引火烧身。 可现在看来,他快要把自己快烤干了。 裴怀素叹了口气,端起了方才灵若笙斟的那盏热茶,想了片刻后,还是放回了桌上。 风昱挑了一下眉,这老头,又生气了。 可是今日这局棋,还远远没有下完,得想个办法支开他。 风昱冲灵若笙勾了下手,然后对靠近的灵若笙说:“灵执事,你带老师去找神寂大人。” 灵若笙有些惊讶地看了下风昱,随后意识到天子应该是有不想让帝师知道的计划,说:“属下明白,这就去。” 裴怀素虽然不放心,但确实心系老友,所以离开时,看向天子的眼神多了几分警告。 风昱内心笑笑,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的,现在也就只有这老头了,然而表面却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 此时已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起来,殿中的舞乐声也缓缓响起。 东方昭宁面对着眼前的山珍海味,却没动几下筷子。 今日虽然不是在战场,但是暗流涌动,言语间的刀光血影着实也让自己开了眼了。 晚宴不知什么时候会结束,一方面她想赶紧结束,她想不通天子到底因为什么派人跟踪她,总之少接触天子为妙。 这个人的年纪看起来和现代的自己差不多,但是心思却远远不是自己能比的。 另一方面,自己又希望晚宴时间能长一点,能足够自己摸进灵渊阁一趟。 “东方家的小丫头,那日你在擂台上,孤看了。有血性,也有脑子。” 天子的声音忽然从主位上传来,声音不算大,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 东方昭宁心头一紧,那股压迫感又来了,到底是没躲过 去,她起身行礼:“昭宁多谢天子夸奖,愧不敢当。” 风昱像是已经喝了不少,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笑容有些慵懒:“孤身边缺个合适的人,灵墟阁如今事务繁重,若笙一人也辛苦。 孤想让你入灵墟阁,也做个执事。你觉得如何?” 殿内除了表演的乐伎与舞姬,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了这边。 姜玄好不容易被帝师平稳的心态,又被揪了起来。 他身后一直安于做背景板的江烬,也望向了东方昭宁,他直觉天子这一问并不简单。 而东方家这边,三长老东方源听见这话,急脾气一上来,当即就要站起来,被身旁的二长老一把压了下去。 坐在东方昭宁旁边的东方临渊,本是一副对一切事情毫不关心的模样,现在淡淡地看向了东方昭宁。 灵若笙送完裴帝师后,刚迈入四象殿,就听到了天子的这句邀请,一瞬间,胸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灵墟阁执事这个位置,她用了多少年、多少命才坐了上去。 如今他笑一笑,就这么轻易许给了别人。 多年习惯,让她快速收起了情绪,一脸平静地回到了坐席。 东方昭宁心里翻江倒海,一时间理不清天子到底有什么意图,但是她明白一件事:一定要远离这个人。 她的面上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谢天子厚爱,昭宁感激不尽。只是昭宁资质平庸,自小在偏院长大,除了跟着叔伯们读些医书,别的一概不通。 灵墟阁执事职责重大,实在不敢误了陛下的大事。” 风昱摆摆手:“三岁便能引神雷木,怎能说资质平庸呢?” 不等东方昭宁开口,他又道:“你族中顾虑,孤也明白。家主之位,是正事,孤不拦。 这样,你半年在天衡宫,半年回东方家。 那边若有急务,让你那堂弟临渊先支应着。他办事稳妥,孤知道。” 这话说得极为周全,看似让步,实则步步收紧。 东方临渊看向东方昭宁的眼睛猛地看向了天子,脸上不见半点往日谦和地样子,而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安排实在太过贴心,看来是早有谋划了,而且东方昭宁还能感受到天子对这件事情是极度的认真。 她心里盘算了半晌,不知该怎么拒绝。 风昱紧逼一步:“怎么,你东方家看不上灵渊阁的执事之位?” 这帽子扣得大了,东方昭宁实在想不到好办法了,只能试试用对付长老们的借口搪塞过去:“天子说笑了,昭宁绝对不敢这样想。 只是昭宁在论道大典上受了重伤,再加上神雷木认主,体内灵炁与神雷木尚未完全相契。 族中长老说,至少需修养半年后,再去苍龙山祖地里静养一年,借龙脉灵气调和,否则恐会留下隐疾。” 她目光真诚,字字恳切:“昭宁若此时离了祖地,怕神雷木反噬,到时非但不能为天子分忧,反倒添了麻烦。” 江烬是见识过东方昭宁的神演技的,只是还是替她捏了一把汗。 天子看着她,半晌没说话,青色灯影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神雷木认主,是要好好养。”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声音听不出情绪,“孤许你一年。一年后,在灵渊阁见。” 他说完,端起酒盏,朝东方昭宁遥遥一举,率先饮尽。 虽然时间被缩短了,但这样的回答足够让东方昭宁松一口气了,她俯身谢恩:“谢陛下体恤。” 东方家其余人的脸色都稍稍好看了一些,一年的时间不长,但算是有了转圜的余地。 只有东方临渊一人,没有了刚开始的沉稳。 10. 离席 东方昭宁重新落座后,面上平静,心里却呼了一口气。 天子的这一关,自己总算是暂时过去了,接下来专心想如何脱身吧。 她坐的位置太过瞩目,头顶那盏灵鹤衔珠灯不灭,满殿的目光不自觉都会往这边瞟两眼。 这种场合,她根本做不到悄无声息的离开。 要不,索性就用更醒目的原因,让所有人看见一个“出了点小意外”的东方昭宁光明正大的离席。 她开始和身边之人交谈,吃一口菜就和身边的人说两句这菜的美味,这边说两句,那边再说两句,看起来非常活泼的样子。 东方临渊看不得东方昭宁这副被天子赏识后兴高采烈的样子,每逢她来和自己说话时,他总是草草应付两句。 这时他看见一名宫女过来添酒,哪想到正在和长老们说话的东方昭宁忽然一个大转身,碰到了正在添酒的宫女,宫女没拿稳酒壶,洒在了东方昭宁的身上。 他嫌恶地挪开了眼睛,如此愚笨的人! “啊!”东方昭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呼,那宫女脸色刷地白了,连忙跪了下去:“奴婢该死,冲撞了东方小姐!” 如她所愿,满殿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东方昭宁像是也被吓了一跳,怔了一瞬,才忙摆手:“没事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站起身,袖口还在往下滴酒,晕开一片深色的酒渍,在那盏最亮的灯下格外显眼。 风昱自然也被吸引了过来,好奇东方昭宁这一出戏是怎么回事。 东方昭宁看见了风昱的目光,顺势朝主位行了个礼:“天子恕罪,昭宁失仪了,容昭宁下去换身衣裳。” 风昱没有为难她,只笑了笑:“去吧。让人领着,别走错了。” “谢陛下。” 那宫女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连忙在前头引路,东方昭宁跟在宫女身后出了四象殿。 这一出的动静可不小,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东方昭宁的身上,恐怕只有南宫策注意到了,姜玄也起身了。 他带着两个随从,趁着这个机会,脚步不疾不徐地朝殿外走了出去。 过了一阵后,坐在东方昭宁后面的那个男人,也离开了。 南宫策嗅到了一丝不对劲,难道说东方家和姜家刚才的不和都只是表面装的?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抬起眼皮,朝主位方向望了一眼。 却见天子似乎全然没注意到底下这些人一个个离了席,他正与灵若笙说着什么,看起来颇有兴致。 他没由来地觉得后背一凉,今晚的大宴,恐怕只是一场明面的安排。 ———————————————— 东方昭宁被宫女引至西廊后的一间偏殿更衣。 那宫女取了套备用的衣裳来,手脚麻利地替她更了衣。 东方昭宁准备好了手中的迷药,看着低头在系衣带的小宫女,心里默默说了声:“对不起。” 然后准备等她抬头的时候,放出手中迷药,她默默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人在干亏心事的时候会格外紧张,她只觉得周围都安静了许多,忽然有人低声喊:“翠屏,你过来一下,灵执事那边唤你。” 东方昭宁被吓了一激灵,心脏都差点停了一拍。 翠屏抬头就看见了东方昭宁不太好的脸色,所以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东方小姐,奴婢……” “没事的,你去吧。”东方昭宁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挤出一丝笑容说,“我自己认得路,从西廊回去便是。” 本来还觉得很为难的翠屏听到东方昭宁这么善解人意,很感激地行了一礼,然后小跑着出去了。 东方昭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这样也好,自己不用动手了。 她侧耳听了一阵,确认外头没了脚步声,蹑手蹑脚地出了偏殿,向东方走去。 这一路上除了风铃草被吹动的声音,便没有其他的动静了。 东方昭宁忽然心下有些不安,偌大的天衡宫,守卫的人似乎有点太少了吧。 这一趟行动,实在是太过于顺利了。 她停在了原地,不知该不该继续前进,最后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去灵渊阁。 能进天衡宫的机会屈指可数,而且东方青崖应该已经在赶来回合得路上了,她不能把人家卖了不是。 她想起出门前夜与东方青崖的那番对话。 昨夜她按时去和东方青崖学武,见到他后,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青崖,明日宫宴,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东方青崖停下擦刀的手,抬头看她。 “我要进灵渊阁,你能帮我吗?”东方昭宁说。 东方青崖明显被吓了一跳,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小姐可知道灵渊阁是什么地方?” “知道。天子最隐秘的情报机构,估计会比天衡宫任何一座殿阁都难进。” “那小姐还要去?” “要去。” 东方青崖仔细地看着她,皎洁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是一样的脸没错,但是此刻透露出来的坚定,却与他从前认识的那个怯懦少女截然不同。 “我知道这件事很危险。”东方昭宁见东方青崖没有说话,于是打出真诚牌,“但是我身边没有可以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 染衣不会武,其他人我更不敢信。思来想去,只有你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其实,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大概并不是一个值得你冒险的人。 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总得试一试才甘心。 你若不愿意,我绝不为难你。” 东方青崖没有马上回答,他将刀慢慢收回鞘中,思索了很久。 过了一阵后,他抬起头说:“小姐可还记得,前几日在湖边对属下说的话?” 东方昭宁一怔,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往事没办法改变,人只能往前看。”东方青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很轻,“小姐说这话的时候,大概不知道,它帮我解决了困扰许久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东方昭宁面前,低头行了一礼:“属下决定了,会跟小姐去。” 东方昭宁其实没想到东方青崖真的会答应,甚至都没有问自己为何要去灵渊阁就答应了! 现在听见他这么说,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莫名地,她想起染衣那天说“小姐是对奴婢最好的人”,又看着面前这个一向冷漠的男人此刻伸出的援手。 这两个人,一个是原主留下的旧仆,一个是看不上原主的护卫,如今都选择站在了她身边。 “还有,”东方青崖直起身,补了一句话,“属下其实也有私心。灵渊阁中,可能有一些我正在追查之事的线索,属下也想去找找看。” 东方昭宁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合作。” 此刻,东方昭宁已经到了灵渊阁的外围。

她藏在一片茂密的风铃草后,等着与东方青崖会合。 她仔细观察着眼前的一切,前方那道有几点灯光的灰黑色楼阁轮廓应该就是灵渊阁了,。 再看四周,虽然有巡逻的人,但是只有寥寥两队,而且都没有来这边。 她将目光收回近处时,忽然看见灵渊阁外墙西侧有几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挨在墙根处。 夜色太深,看不清面目,只能从身形判断有三人。 距离太远,她用心感术感知得很吃力,只能捕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情绪碎片。 她正思索要不要再往前凑近些,忽然,一股极强烈的戒备从其中一人身上爆开! 东方昭宁心头一凛,明白自己被发现了! 她迅速戴上准备好的面罩,再拔下头上的木簪,神雷木在掌心化作了一柄半尺长的匕首,她将灵炁灌入了其中。 随后整个人尽可能低地猫起了身子,整个人处于备战状态。 她能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但该死的,她察觉不到对方的情绪,又是一个感知不到情绪的怪物! 她有点恼火,等那人影从风铃草后露出来的瞬间,匕首已先一步刺了出去! 来人出手也极快,身形一偏,就扣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另一只手朝她颈侧劈来! 东方昭宁抓匕首的手一松,另一只手顺势接住,又刺了出去! 就在这时,四目相对之下...... “江烬?!” “东方昭宁!” 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他的手就停在她颈侧不到一寸处,她的匕首也堪堪停在他胸前! “是你。”江烬松了一口气,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摸到这儿来了?还拿着匕首刺我!” “这话该我问你吧。”东方昭宁把匕首收起来,“再说,就你这身手,我能刺得到你吗?!” 然后她活动了一下被江烬扣住的手腕,好疼! 她突然来了脾气,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你这个骗子!不是说你穿越过来没有能力吗?!” 江烬看着对面反咬一口的东方昭宁,哭笑不得,这张牙舞爪的样,恐怕是把今晚宴会上受的委屈都撒自己身上了。 但这又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就不跟她掰扯了。 “我的事以后有时间我慢慢给你说,我真的没撒谎!”江烬压低声音,语速也变得极快,“至于我来这的原因,是姜玄带我来的,他要进灵渊阁。 他现在在用姜家秘法,准备在入阁的阵法上开个口子。不过他的具体目的我不知道,而且只带了我和韩川。” 东方昭宁“哼”了一声后,问道:“韩川?” “姜玄的贴身侍卫,身手不错。”江烬把自己的情况交代清楚后,又问了一遍,“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东方昭宁指了指灵渊阁,说:“我也要进去。” 没有时间给江烬让他问原因了,他只能从旁边揪了几根风铃草,然后说:“这样,你见我们进去后,等一会儿再进。 姜玄应该是知道路的,进去之后,如果有岔口,我就留下这个。 有草茎的路,安全。没有的,别走。” 说完后,转身就要走,却被东方昭宁一把拉住:“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烬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因为你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我的同乡人。 我总不能看着你一头撞死在这儿。” 11. 潜入 江烬说完后,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姜玄身边时,江烬听见姜玄问:“如何?” 江烬向姜玄行礼,回话:“禀大公子,是......一只猫。” “你小子,这觉察能力可以啊,连公子都没发现那边有动静!”韩川拍了拍江烬的肩,由衷的赞叹。 姜玄眯着眼看了一眼韩川,然后韩川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慢慢放下了自己的手,苦笑着看着姜玄。 姜玄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反而又问了江烬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江烬保持着行礼的动作,面不改色地说:“回公子,那猫受了伤,卧在地上,我寻了半晌才发现的。” 姜玄不疑有他,说了一句:“继续注意四周。” “是!”江烬松了一口气,算是应付过去了,他摸了摸收好的风铃草,眼睛看向了东方昭宁的方向。 那边的东方昭宁看着江烬的身影没入夜色中,楞在原地,但是心口有些发紧。 这个同乡,总是会做出一些事情,让自己感到......有那么点儿温暖。 她将小匕首上的灵炁撤回后,仔细观察着那边三人的动向。 过了片刻,东方青崖到了。 东方昭宁看见他后,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小姐还认识姜家的护卫?”东方青崖皱眉不解。 “嗯,对,是个朋友。”东方昭宁摸了摸鼻尖,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人挺可靠的。 总之,他会在里面留标记,我们跟着走。” 东方青崖点了点,没再继续追问,他其实也并不关心这些。 两人等了一会儿后,发现那三人进去了,东方青崖问:“我们要现在进去吗?” 东方昭宁没有回答,只是暗自将手中的木匕首化作一把木刀,而后递向了东方青崖。 东方青崖看着这把刀,样子和自己的佩刀极其相似,他有点诧异:“小姐,你这武器是如何带进来的?” 东方昭宁看着东方青崖这个震惊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娃有点憨,于是憋着笑解释道:“这是神雷木,有幻化的能力,之前是变成首饰带进来的。” “原来如此,从未听过神雷木还有此特殊能力,果然是神器啊。”东方青崖连连点头,仔细抚摸了下东方昭宁手中的木刀,然后说:“那小姐这是何意?” “你惯常使刀,虽然这只是木刀,但如果注入灵炁,还是有一战之力的。”东方昭宁说。 “这东西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得多。我身手太差,等真打起来,我帮不上什么,只能尽量做到不拖后腿。”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青崖,这次进去,希望,咱们都别死。” 东方青崖看着她,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把刀。 刀入手的瞬间,他感觉掌心一热,似有呼应,随后他将自己的灵炁注了进去。 “小姐放心。”他说,“有这把刀,属下拼死也会保你全身而退。” 两人不再多言,贴着风铃草丛,一前一后朝刚才姜玄三人所在的地方走去。 他们来到了姜玄撕开的那道阵法裂口前,东方青崖先一步跨入,警觉地环顾着四周。 东方昭宁则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 这条通道内很暗,墙脚每隔几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极淡的冷光,堪堪能看清周围的情况。 没走多远,他们二人就遇到了一个岔路口,仔细寻找一番后,看见了第一截草茎。 那截草茎被插其中一条路口的墙缝里,极其隐蔽,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很难注意到。 又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面的路忽然变窄,像是进入了一条极长的甬道。 他们越走越深,东方昭宁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她似乎感觉到了前方有两个人的情绪! 东方昭宁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拉住了东方青崖的胳膊,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到东方昭宁指了指前面,示意有人。 两人慢慢向前挪动了几步,发现前方的甬道尽头,有一片极淡的光从拐角处透出来。 有人就在拐角后面,大概率是前面进来的那三个人。 他俩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就听见前面传来几声箭矢划过空气的声音。 东方青崖脚步一顿,下意识把东方昭宁护在身后。 “可能是机关。”东方青崖低声说,“他们应该是碰到里面的暗门了。我去看看。” 东方青崖又往前摸了一段,在拐角处津贴墙面,然后微微探身观察:一座不大的前厅出现在眼前,厅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个泛着微光的阵盘,阵盘四周散落着几支断箭,还有一片被烧焦的痕迹。 姜玄三人就站在阵盘前方。 东方青崖退回去,将看到的场景和东方昭宁说了,并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似乎被这个机关困住了,不然不会比我们早进来这么久,却还没过去。” 东方昭宁叹了口气,看来终究是得碰上面了,不然光在这儿等着,谁知道他们得磨蹭到什么时候去,自己实在是离席太久了。 她低声和东方青崖说了自己的想法,东方青崖也是这样想的,于是点了点头,并且举了举手中的长刀。 听见脚步声,姜玄霍地转身,手里已经多了一柄不知从哪抽出来的短刀:“谁?” 看见东方昭宁和东方青崖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姜玄和韩川明显愣了一下,江烬则有些疑惑地看了东方昭宁一眼。 “东方小姐。”姜玄话带讽刺,“你倒是好兴致啊。换个衣服的功夫,跑到这儿来。” “姜公子兴致也不错啊。”东方昭宁没有半点示弱,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短刀,“来这里......醒酒?” 姜玄冷笑:“与你何干!” “这就对了,我们自己的事都和对方不相干。”东方昭宁说,“既然大家都有非要进去不可的理由,那咱们不妨换个思路。” 她指了指四周:“这地方到处是机关暗桩,咱们在这儿起争执,对谁都没好处。 不如暂时结盟进去,然后各办各的事,等出去了,恩怨再算。 姜大公子,意下如何?” 姜玄冷笑一声,握刀的手慢慢收紧,目光在东方昭宁和东方青崖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狠劲,“我们三个人,把你们两个都留在这儿。今晚夜闯灵渊阁之事,自然就没人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动了! 短刀带起一道冷光,直直劈向东方昭宁! 而东方昭宁在他说话的时候,感受到了一丝冷静的杀意,于是在姜玄动身的前一刻就反应了过来:“不好,青崖,他要杀我们!” 说完后向后撤了几步,但是姜玄的速度实在太快,眼看短刀已到眼前! 东方青崖反应也不逊色,立马上前用木刀横格,“嘭”的一声,两柄兵刃撞在了一起! 他向后撤了半步,扭头 朝东方昭宁喊道:“小姐,退后!” 这时韩川也从侧方欺近,一掌劈向东方青崖右肋! 东方青崖木刀回转,逼开姜玄,用拳硬碰硬地与韩川对了一记! 两人同时一震,各退一步! 东方昭宁看得出,东方青崖以一敌二,一时竟然没有落下风! 江烬则站在战圈最外侧,只在韩川与姜玄之间来回跑位,偶尔递出一刀,看着迅猛,实则刀刀落空。 忽然,江烬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好巧不巧地按在了墙上某处极不显眼的浮雕上! “咔。”一墙壁处传来一声轻响,却吸引了混战中的所有人的注意力。 忽然,甬道两侧的墙缝中,数十道冷光同时亮起,铺天盖地地飞向所有人! “小心!” 刚才还缠斗在一起的四人同时变了脸色,各自向不同方向闪避! 姜玄舞着短刀“叮叮当当”地击退开迎面而来的飞刀,然后扯住一旁的韩川一起滚向墙根,两人贴地滑出老远! 而东方青崖一把将东方昭宁推到了墙根一处凹陷里,自己则挡在她的身前,用木刀卷起一层青色的灵炁,替她挡下了所有射来的飞刀! 江烬则是躲到了一侧的立柱后,只不过肩头蹭破了一块,身上有几处浅浅的划痕,有些狼狈。 飞刀来得快,停得也快。等最后一道刀片落了地,厅中重归寂静,只剩几人的呼吸声和满地冷光。 姜玄从地上撑起身,发丝微乱,脸上被刀片划过一道极浅的血痕。 他转头看向江烬,刚要发作,却看见对方也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都别打了!”说话的是东方青崖,他肩膀上被飞刀划开一道口子,正慢慢渗出血来。 他看向姜玄,说:“如今我们既然都站在这里,就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再打下去,谁也过不了这儿! 姜公子应该也看出来了,这里的机关远不止这一处。我们若在内讧上耗尽了力气,别说找东西,连这条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韩川看了看姜玄,又看了看东方青崖,忽然低声道:“公子,他说得在理。这地方邪乎得很,光是这一处机关就差点要了咱们半条命。 若再往前走,不说多几人互相照应吧,总比现在弄得两败俱伤强点。” 姜玄眉头紧皱,他是有点傲气,但也不是蠢人。 今晚能走到这里,靠的是姜迟给他的破阵之法,可这灵渊阁的内里远比想象中复杂。 他真正的任务不是在这里杀人,是进去找到东西,再全身而退。 “暂时联手,各取所需。”东方昭宁感觉得出姜玄有些动摇了,从东方青崖身后探出头来,声音还算稳,“出了这个门,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相信姜公子不会对外说,我们也肯定不会说。如何?” “好。”姜玄慢慢直起了身子,说,“临时结盟。等事情办完,各走各的。 不过若有人拖后腿,别怪本公子翻脸!” 江烬从立柱后出来,适时补了一句:“大公子英明!多几个人,总比多几具尸体强。” 韩川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江烬冲他笑了笑,用手捂住了嘴。 东方昭宁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看出来了,江烬刚才是故意的。 若不是那处机关,今晚这事不可能善了。 “走吧。”姜玄转身,朝前厅里的阵盘走去,“要进去,得先破了这个阵。” 12. 埋伏 眼见姜玄终于同意联手,东方昭宁暂时放下心来,赶紧查看东方青崖的伤情。 她运转体内灵炁,用手附上东方青崖的肩膀,探查一番后,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毒,血也凝住了。” 然后她对东方青崖说:“青崖,谢谢你。” 东方青崖看着东方昭宁为自己探查伤口,心里泛起了一丝莫名的涟漪,反应过来后瞬间低下头,与东方昭宁拉开了些许距离:“小姐客气了,属下答应要护你周全的。” “虽然如此,还是要谢的。”东方昭宁没有察觉对方的小动作,转头看向了姜玄,说:“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东方昭宁向阵盘走去,经过江烬的时候,她给江烬使了使眼色,然后又指了指他身上的几处伤口,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还行吗,ok不?” 然后就见江烬挑了一下眉,点点头,也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我有准备的,没大事儿,ok!”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暴露互相认识这件事,也尽量不产生互动。 五个人围着前厅中央那座阵盘站定。 阵盘不大,通体由一种极沉的黑石雕成,盘面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泛着淡淡的寒光,似一条银蛇在石面上游动。 “就是这玩意儿。”韩川心有余悸地盯着阵盘,见两边主事之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索性自己先说明一下情况吧。 “我们刚靠近,它就射出一片箭雨,本来我们大公子有破阵的办法,可是我们试了两次都没解开!” 东方青崖没说话,慢慢地绕着阵盘走,眼睛一直盯着盘面上的纹路,注意着不同方位能观察到的变化。 “这里。”东方青崖忽然蹲下,指着一处极不显眼的节点,“这个位置,纹路有断口。 应该是后来有人弄的,看来有人在这个阵盘上叠加了第二层阵。” 姜玄闻言,也蹲下看,眉头渐渐松开来:“你是说,这阵中阵,是灵渊阁的人后来加上去的?” “对。”东方青崖说,“原来的锁魂阵,只需用灵炁依次引动三个节点就能停住。 但加了这个障眼层之后,顺序就乱了,如果还是按原来的路数解,只会触发机关。” “如何解?”姜玄这次没端架子,问得很认真。 东方青崖抬头,目光在阵盘上又扫了一遍,伸手指了三处:“先断这里,再引这里,最后压这里,顺序不能错。” “这么确定?”姜玄追问。 “不确定。”东方青崖说,“七成把握。” 姜玄沉默了一下,然后看向韩川和江烬:“准备。如果错了,还是老样子,往两边滚。” 没被安排的东方昭宁自觉退到了墙根,看他们四人各站一角。 韩川和江烬负责戒备,姜玄和东方青崖在阵盘两侧,青崖率先出手,灵炁从指尖涌出,依次落在前两处节点上! 姜玄深吸一口气,按向最后一处节点! 第三处节点被压下的瞬间,阵盘上的冷光骤然一缩,那些游动的纹路停住了! 紧接着似水波从中心向外荡开,没入石面,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预想之中的机会并没有再次被触发,姜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了东方青崖一眼,目光与之前已有不同:“你阵道上的造诣倒是不浅,东方家倒是藏了个能人。” 东方青崖把木刀握紧了些,随后放开,说:“不敢当。” 东方昭宁此刻皱起了眉头,东方家是四大世家之首不错,可是并不擅长阵法,东方青崖这是从何处学习到的? 而且方才自己在一旁看着,东方青崖和姜玄并肩蹲在阵盘前研究破阵,气度分毫不输于这个世家大公子。 她又想起刚才东方青崖以一敌二不落下风的身手,一个疑惑浮上心头:当初三大长老要选家主继承人时,为什么只考虑了东方临渊,从头到尾连东方青崖的名字都没提过? 他的天赋、心性和能力,明明都不比东方临渊差,只是做一个贴身护卫,实在是屈才了。 来不及深想,前厅尽头那扇沉重的石门已经缓缓滑开。 “走。”姜玄提步上前,韩川紧跟其后。 江烬跟上去时,朝东方昭宁递了个眼神。 东方昭宁微微颔首,和东方青崖并肩跟上。 行进中,她从怀中的针灸袋中拿出了一根银针,别在发髻上,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穿过石门后,顿觉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了一片开阔的空地上,眼前就是一座阁楼。 他们明白,终于出了阵,到了灵渊阁了。 “成了!”姜玄的语气透露出欣喜之意,其他人虽没有说话,但是表情也都展露出喜悦的深情。 姜玄依旧是打头阵,正准备踏上阶梯,忽然听见东方昭宁和江烬几乎同时出声:“有人,中埋伏了!” 话音未落,十几道黑色的影子从阶梯两侧的暗处包抄了过来! “撤!”姜玄短刀寒光暴涨,率先挡住迎面的一击! 他的短刀走的是轻巧迅疾的路子,刀光极快,身形一晃便解决了右侧的一个暗卫! 等他转头回看来时路时,发现已经被断了后路,他们被包围住了! 姜玄值得硬着头皮继续应战。 韩川则紧紧跟在姜玄身侧,两人一攻一守,配合默契。 再看其余三人,东方青崖木刀横卷,将东方昭宁牢牢护在刀光之后。 江烬站在最外围,等一个暗卫欺近时,他忽然侧身,避开对方直刺,右手快速探出,扣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扭,就听见一阵骨节错位的脆响! 暗卫闷哼出声,江烬趁机夺下他手中短剑,反手便是一道横斩! 他的招式毫无花哨,全是近身搏杀的路数,快、狠、准,每一击都带着灵炁直奔关节和要害去! 东方昭宁被护在几人中间,她不敢乱动,只能尽全力将心感术铺开,试图帮迎战之人分辨对手的意图。 暗卫的数量约莫有十数个,个个身法诡异,剑势刁钻! 他们不急着取人性命,而是从四个方向不断挤压,把所有人都往中心逼! 东方昭宁最先察觉他们的意图,大喊一声:“闭气!他们要用毒!” 几名暗卫忽然放弃了缠斗,齐身后撤 ,反手掷出数枚细小的黑丸! 黑丸落地即炸,韩川反应不及时,闻了一口,便觉头晕目眩! 东方昭宁看见韩川有些不对劲,立马靠近,催动灵炁打入他背心的“灵台”和“至阳”二穴! 随后拿出发髻中的银针刺破韩川的指尖,毒立马随血排出了! 韩川立时觉得头脑清明了许多,快速说了声“多谢”后,就见另外几名暗卫已重新扑了上来,剑剑都朝着几人咽喉与心口招呼! 东方青崖一直挡在东方昭宁身前,尽力将面前两名暗卫逼退! 但第三人已从侧面欺近,一剑直朝东方昭宁刺来! 东方青崖瞳孔骤缩,来不及细想,整个人侧扑过去,用左肩生生撞开了那柄剑! 只听“嗤”的一声,剑刃没入了他肩头半寸,血珠顺着剑身流下,肩头处瞬间洇出一片血迹! “青崖!”东方昭宁惊呼一声。 “小伤!”东方青崖咬牙,身形不退反进,抵住那柄剑向前,而后木刀带着破空的声音横劈出去,将那名暗卫逼退数步。 可就在这时,东方昭宁感知到了一道极其冷静细微的杀意,是从头顶的阁楼传来的,和下面这些暗卫不带隐藏的杀意完全不同! 她猛地抬头! 阁楼二楼,有一个女人的身影,玄色劲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正默默地看着这里。 “阁楼上还有人!”东方昭宁立马通知了其他人。 哪想到,看见东方昭宁看向自己的瞬间,她却突然动手了,而且直奔东方昭宁而来! 一枚梭子自她的手中飞出,响亮的破空声由远及近,东方昭宁根本来不及躲闪! 东方青崖回头看向几步之远的东方昭宁,明知来不及却还是奋力冲了过去,想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开! 一道身影却比东方青崖更快,是江烬! 在东方青崖的手刚挨到东方昭宁衣袖的时候,那枚梭子从江烬的右背上方斜斜穿过,梭身穿透了护体的灵炁,刺入了身体! 但江烬似乎没有感受到,身体没有一丝躲闪,反而用力把东方昭宁推了出去! 随即梭身竟破肉而出,带着一串滚烫的血,从他胸口飞了出去,钉进了身后的石墙之中! 东方昭宁被推开的那一刻脑子一片空白,随后听见了物体穿透□□的声音,喷涌而出的鲜血沾到了自己的脸上和身上! 她能感受到这血好烫,是那种滚烫的,烫得自己的皮肤生疼...... 她看见江烬的胸口被撕开一个极深的贯穿伤,而他连声音都没发出,就直直接向前栽倒...... 东方昭宁这一刻总算反应过来了,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不要!” 她跑过去想接住江烬的身体,却被他带倒在地,可东方昭宁不介意这些,她下意识抱住他,胸口处涌出的血烫得吓人,身体却传来微微凉意! 他的头垂在她颈边,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她觉得自己要失去他了! “不要不要,你不能死,不能......”一种熟悉但又蚀骨的痛感自体内爆发,哪怕是剜心之痛也不过如此了! 13. 疗伤 东方昭宁跪在地上,用力抱着江烬越来越冷的身体。 她听不见周围的刀剑声,也感觉不到东方青崖冲过来拉她的手臂。 “不要……你不能死……”她只是机械地低声呢喃着。 她的世界在一瞬间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眼前濒死的江烬,另一半,是从她灵魂深处烧起来的一团火。 突然,神雷木挣脱出东方青崖的手,悬于东方昭宁的上空,发出了一声极低极沉的长鸣! 随后一道青碧色的灵炁从东方昭宁体内爆开,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猛烈地席卷出去。 那些原本正朝他们扑来的暗卫,在一瞬间,同时感觉到了数种极端情绪在体内爆炸拉扯,所有人纷纷倒地,一地哀嚎。 姜玄和韩川被气浪掀得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住。 东方青崖半跪在东方昭宁身旁,一只手还搭在她胳膊上,满脸错愕地看着她。 阁楼二楼的姬照夜受到的影响最大,她只觉得脑内似乎有一根弦“嘣”地一声断了,这些年练功与执行任务时的心酸苦楚本以为自己都将它们遗忘了,可是此刻却一股脑儿地涌出,瞬间就吞噬了她! 好不容易从其中挣扎出来,姬照夜已经是满脸泪痕,她看着身边刚赶过来的暗卫,说:“他们人呢?” 说完,不等回答,自己先起身再往庭院中看去,那几人的踪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东方昭宁几人正在穿过来时的通道,她与韩川一起架着江烬,姜玄一如既往打头阵,而东方青崖在队伍的最末尾断后。 东方昭宁的脑子还很乱,她对刚才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她上一刻的记忆还是江烬替自己挡了暗器,被青崖叫醒时,才发现那些暗卫都已倒地了。 姜玄主仆看着她的眼神都充满了畏惧,可是挣扎一番后,姜玄只说了一句:“我们得快点撤了,这边动静太大,马上会有其他人过来的。” 东方昭宁点了点头,这时才想起来观察一下江烬的伤口,发现不仅是贯穿,更棘手的是竟然有毒! 因着这毒的原因,所以江烬的身体才会这么冷。 时间紧迫,东方昭宁只能先拿出怀中的银针,封住了他的几处大穴,止住血和延缓毒的蔓延,等逃出去再仔细医治吧。 随后他们几人自觉组成队形,返回了来时路。 这一路上,她忍不住地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刚才为什么感受到了那么撕心裂肺的悲伤和痛苦? 诚然,对于江烬舍命相救,自己绝对是相当感激的,但再怎么样,也不该是刚才那种感觉和反应! 况且自己不是那么容易激动的人,可是在那瞬间竟然完全失了控! 而且冷静下来想想,虽然江烬这伤势吓人,但是以东方家的医术,虽然会颇费一番功夫,但依然是能治的啊! 她想不明白自己那时的反应,就像她也不明白江烬为何会这么舍了命救自己一样。 他们出来后,伤的伤,昏迷的昏迷,所以没敢回四象殿,还好姜玄时常进宫述职,比较熟悉地形,几人绕进了一处极僻静的废弃院落。 此处地势比较偏僻,杂草丛生,就连廊柱都是东倒西歪的,一看就是天衡宫里早已无人踏足的地方。 姜玄让韩川先进去摸了一圈,确认没有伏兵后,才让众人进去。 江烬被横放在正厅地上,其余的人各找地方倚靠着歇息。 东方昭宁先是拿出来了三枚青息丹,交给了东方青崖,让他分发给其余两人,然后就过去查看江烬的伤势。 东方青崖将丹药拿给姜玄和韩川后,自己也服下了丹药,调息片刻,就去东方昭宁身边帮忙了。 姜玄在拿到青息丹后,脸上的表情别扭极了,他没想到自己对东方昭宁下了两次死手,结果人家既救了自己的命,还给自己疗伤。 他捏着丹药,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接受人家的恩惠,就听旁边的韩川说:“嘿,这丹药好使啊,我现在感觉自己整个人容光焕发啊!” 他斜眼瞪了一眼韩川这不争气的样子,韩川本来还准备站起来活动下筋骨的,这下可不敢显摆了。 最终,诚实的手还是把丹药扔进了嘴里,姜玄服下丹药后,灵炁慢慢就恢复了,因着自己受的伤不重,稍一调理,就都恢复了。 东方家的医术,果真是了得啊,姜玄心想。 眼看着东方昭宁还蹲在自己家护卫身边,姜玄觉得,自己作为主子,于情于理都得过去看看情况吧。 脑子是这么想的,脚却踢了踢身边的韩川:“你不是容光焕发没地儿使吗,去,过去看看!” 韩川笑着说好,麻溜儿爬起来后,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关心,就自己去看呗,自己不好意思,净使唤我! 韩川其实自己也挺担心江烬的伤势的,平时和这小子挺投缘,能力又不错,所以这次公子让自己选一个护卫一起来的时候,他立马就想到了江烬。 结果没想到这小子为色所迷啊,就这么不要命地去救东方家的那个小姐,就不应该叫他来的! 韩川一脸懊恼地到了东方昭宁身边,说:“多谢东方小姐的丹药,也多谢您肯为我兄弟救治,公子让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 东方昭宁没注意到韩川过来,有点慌张地说:“那个,没......不妨事,大家刚才不是在合作吗,至于他,也是为救我,我肯定不能见死不救的。” 等了半天的姜玄是坐不住了,干脆自己过来看看情况,本想问东方昭宁要不要帮忙,却在看见江烬的一瞬间,眯起了眼睛。 “东方家的医术已经这般厉害了?连姬家的虎魄霜都在瞬间就解了?” 东方昭宁闭上了眼睛,果然他们都发现江烬中的是什么毒了,她心想:就知道姜玄过来,哪里是帮忙,就是来找茬的! 东方昭宁扬起了头,说:“没错儿!我们东方家就是这么厉害,你不服啊!” 姜玄猛地被呛住了,他也不是在质疑,就是觉得姬家的秘毒这么容易被解了,有些好奇而已。 他想解释两句,却见东方昭宁说完话,就低下了头,分明是不想理自己。 行吧,自己多余热心过来看,地上那小子自己英雄救美,那丫头也乐得承人家的情,自己离远点算了。 东方昭宁看见姜玄走远后,终于松了口气, 她和东方青崖对视了一眼,想起了刚才查看江烬伤口的情形。 那伤口极其凶险。梭身从他右背上方贯入,斜穿前胸而出,在身体里撕开了一条贯穿伤。 可等她用灵炁查探时,却发现了一件事:伤口竟然已经再慢慢愈合了! 再搭上他的脉搏,东方昭宁更惊讶了:他体内原本的寒毒,此刻只剩极淡的一丝,而且竟然还在一点一点消散。 在一旁的东方青崖,小声惊叹说:“怎会这样?他......他竟然自行化解了虎魄霜毒?!” 东方昭宁没有见过这种毒,她问:“青崖,你见过这毒?” 东方青崖点了点头:“东方家和姬家有过几次任务的合作,属下见过一次,这是姬家的秘毒。 这毒发作得极快,刚开始会昏迷不醒,继而浑身发冷,经脉如被冰刃刮过,到最后全身血液凝结而死。 一炷香内不救,寒毒入心,神仙难救。” 东方昭宁一阵后怕,这毒比自己想象得要厉害许多,但更匪夷所思的是,江烬本身。 她忽然想起江烬自己说过的话:靠近他,沈蘅的寒疾就会减轻。 看来,江烬体质的强横远超她想象,虎魄霜毒何等的霸道,竟被他的血一点点化掉了。 “青崖,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可以吗?”东方昭宁觉得江烬这特殊的体质可能会引来麻烦,所以暂时保密为好。 东方青崖点了点头:“小姐放心。” 青崖是个重诺的人,他既然保证了,那么就一定能做到。东方昭宁现在得想想怎么糊弄下姜家那两个人。 还没等自己想好,两人就陆续过来了,果然,姜玄见过这毒! 不过好在,他以为是自己解的,那就将错就错吧。 “东方小姐,江烬怎么还不醒呢?”韩川知道毒已经解了,连伤口都肉眼可见愈合了不少,可是江烬还没醒,就有点着急了。 “没事的,最难的关都过来了,现在就是失血太多,我把这青息丹溶开后,用灵炁推入他体内,会让他恢复更快一些的。” 等处理完江烬这边的伤,东方昭宁又依次检查了其余三人的伤口,发现都恢复得不错,这才安心地坐在江烬身边,等他醒来。 一会儿都是要回四象殿的,带着伤回去,总归不好解释。 东方昭宁发现,东方青崖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一直都是欲言又止的状态,觉得好笑:“青崖,你想说什么就说。” 东方青崖被点破了,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说:“小姐,你......与这位江烬,关系好像不一般。” 东方昭宁没想到东方青崖会说这个,她就知道刚才的举动会招来误会,赶紧解释:“没有不一般,就很一般,就是认识而已。” “既然小姐这么说,那就当是这样吧。”东方青崖虽说有些不信,但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意这些的。 东方昭宁急了,听听,这是信了的语气吗?现在情况太复杂,自己和江烬的真是身份不能被暴露,也最好不要在明面上有任何牵扯。 她正准备再解释两句,忽然看见江烬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14. 返回 东方昭宁看见江烬醒了,赶紧凑过去,说:“哎呀,你醒了?” 江烬半睁着眼,脸色还有些发白,但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一般的朋友……醒了。” 东方昭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听到了刚才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声音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贫。怎么,难道我还说我俩都是穿越者,所以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啊?” 江烬想了想,虚弱地开口:“那还是一般的朋友吧。” 看见东方昭宁被气着的样子,江烬觉得鲜活极了,但还是见好就收,说:“好了,我不说了,麻烦你先把我扶起来吧。” 东方昭宁看在他是自己救命恩人的份上,就不和他计较了,于是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那句:“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没预料到话题被拐到了这儿,江烬愣了一下,随后很潇洒地说:“没关系,不用谢的,你看,我这条命不也被你救回来了吗?” 东方昭宁说:“那怎么能一样,我总归是欠你一条命的。话说,你,为什么救我呀?” 江烬挠了挠头,说:“这个,嗯,对,你看,我妹妹的病不是还指望着你……” 江烬最后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东方昭宁的嘴角努力扯出了一丝笑容:“哦哦,对,是这个原因啊……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 那啥,我扶你起来吧。”说完,她就扶住江烬的肩头准备推他起来。 江烬总觉得气氛似乎微妙了几分,他正准备再解释两句,就听见韩川大喊:“呦,公子,江烬醒了!” 然后,韩川就立马跑了过来,弄的江烬也没有法子在开口了。 韩川一过来,就拉着他问长问短,弄的东方昭宁只能在旁边干站着,最后就直接离开了。 韩川看似是问江烬身体的情况,其实重点是…… 打听他和东方昭宁的关系! “韩兄啊,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啊,别说我才见过东方家这小姐一面,就说人家那出身,我能攀得上吗?”江烬一脸无奈地和韩川解释。 韩川大为不解:“那你那么豁得出去,是为了啥啊?” 江烬把头低下来,凑近韩川说:“你想想,咱们几个人是不是都受了伤?那东方家的医术那么厉害,如果不付出点代价,她能为咱们姜家的医治吗?咱们可是差点动手杀了人家啊!” “咱俩不重要,那公子可不能不医治吧。再说了,我往上扑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么凶险啊,小命差点都交代了。”江烬说完后,苦笑了一下,还用手指了指伤口,仿佛依然心有余悸。 韩川听完后大受震撼:“可以啊,你小子这脑子转得挺快,回去了得让公子记你一功才是!” 江烬挑了挑眉,嘚瑟的点了点头,在韩川看来,这是邀功成功的表现。 其实不然,江烬欣慰的是终于把这事圆了过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冲了上去,只知道在看见那暗器飞向东方昭宁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行动都是身体本能做出的反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伤了她。 韩川又用手肘碰了碰江烬,说:“哎,想啥呢?要我说,你当时虽然无情,但是不代表东方小姐无意啊,你是没看到,她当时抱着快死了的你,那神情,肝肠寸断啊!” 江烬听完后,默默看向了和姜玄聊天的东方昭宁,小声说了句:“是么?” 韩川看着翘起嘴角的江烬,心里叹了口气:得,这哪是无情啊,我这兄弟自己陷进去了都不知道啊! 再说刚才,东方昭宁看见韩川来找江烬说话,看韩川那躲躲闪闪的架势,想来是自己不能听的话。 行吧,大男人还悄眯眯地说悄悄话,就让他们说吧,自己去和姜玄商量下接下来的事情。 两人都觉得应该赶紧回四象殿,而且最好是分开走,在一起太显眼了。 “好,那就我和青崖先回吧。本来我也是全场的焦点,刚好可以吸引其他人的目光,你们可以趁机进殿,应该就无人能注意到你们三人的伤了。”说完,东方昭宁朝江烬和韩川点了下头,然后叫了东方青崖准备出门了。 在二人快走到门口时,被姜玄喊住了:“东方小姐,今晚你这救命之恩,我姜玄记下了!” 东方昭宁扭头看他,有些意外。 姜玄脸上还是那副又冷又硬的表情,但耳根子有点红了,他语气飞快:“但也别想着我会谢你多少次。今日之后,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井水不犯河水!” “知道了。”东方昭宁笑了一下,没再看他,转身继续走了。 死傲娇,感谢的话也不会好好说! 不过,这一趟接触下来,东方昭宁觉得姜玄这个人不坏,他既然这么说,看来自己又能少一个敌人了。 东方昭宁和东方青崖往四象殿的方向走去,眼看已经能望见殿前的灯火了,忽然不远处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喊:“东方小姐!东方小姐!” 东方青崖低声说,“小姐,应该是是宫里的人。” “嗯,一会儿我来解释。”东方昭宁想到了,自己这么久不见,肯定会有人出来找。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立马看向东方青崖的肩头,还好,他穿的衣服颜色深,那血迹不明显,不然确实不好解释。 几道影子越来越近,打头的是个圆脸的小内侍,提着一盏宫灯,见着东方昭宁,如释重负地跑过来:“哎哟东方小姐,可算找着您了!天子见您久不回来,特命奴才们出来寻您!” 东方昭宁立刻换上一副又尴尬又感激的模样:“实在抱歉,我贪看宫中夜景,不想走岔了路,自己又是个不记路的,结果就越走越偏了。 幸好我的护卫出来寻我,不然可真是回不去了。” 内侍们哪里敢怪罪,连声道:“找到就好,找到就好。东方小姐快随奴才回殿吧,诸位主子都等着呢。” 东方昭宁应了声好,和东方青崖交换了眼神,便跟在内侍身后回去了。 在他们身后不远的暗处,姜玄三人的身影早已隐在了一片花木后。韩川屏着气,等那群人走远了,才低声道:“公子,咱们也回吧。” 姜玄“嗯”了一声,三人从另一侧绕回四象殿。趁着殿中众人注意力都在刚回殿的东方昭宁身上,他们迅速从侧门归席。 江烬依旧低头站在姜玄身后,脸色有些白,但身上衣袍遮得严实,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 而殿中,风昱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东方昭宁。 “只是换身衣裳,”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可眼神却冷得很,“怎么换了这么久。孤还以为你在天衡宫里走丢了。” 东方昭宁跪下行礼:“昭宁失仪,请天子恕罪。昭宁贪看夜景,一时走岔了路,越走越远,幸好护卫寻来……” “行了。”风昱抬了抬手,没再让她说下去,“回来就好。这宫里是大了些,下次别乱跑了。” 他顿了下忽然看向东方家的坐席,笑道:“惹得众人为你担心,尤其是家人,你看你堂弟,都担心得站起来了。” 东方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三大长老的脸色确实有点不好看,东方临渊也果然站了起来着, 两手垂在身侧,脸上的惊讶表情却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他被天子点了名,整个人微微一僵,随即挤出一个温雅的笑来:“堂姐没事就好。临渊方才……确实有些担心。” 东方昭宁朝东方临渊点了点头:“多谢临渊挂心,堂姐无碍。” 随后东方临渊向天子行礼:“臣失仪了,请天子恕罪。” 风昱说:“无妨,都坐下吧。” 东方昭宁坐回席位时,心感术很清楚地捕捉到了东方临渊的情绪。 那里面有震惊,有压抑的愤怒,还有浓重的失落,唯独没有他口中的“担心”。 她明白了,那个埋伏是为自己设的,而且东方临渊知道。 她心情瞬间更沉重了些,她以为自己的身份毕竟是他的堂姐,是一家人,没想到他竟然动了杀心! 而此刻,南宫策向身后使了个眼色,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南宫策身后的南宫起立刻会意,少年人嗓门清亮,故意拖长了调子:“东方小姐要是真不想来,早说就是了。 我们三家坐在这儿干等,倒像专程来给东方小姐的道贺似的,结果正主儿自己跑得没影了。”他语气里满是讥诮。 南宫月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别说了。” “我又没说错。”南宫起哼了一声,越发来劲,“东方家如今出了个魁首,自然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只是这般做派,未免也太小看人了。” 这几句话说得看似随意,却正好让殿中不少人都听进了耳中。 忍了一晚上的东方家的三长老已经忍无可忍了:“南宫家的老东西,管好你的儿子!我东方家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一个黄毛小子在这儿叫嚣! 你们南宫家的一天天净找我们东方家的麻烦,惯会把莫须有的事甩给我们......” 二长老按住三长老的手,声音极冷:“南宫策,你有话直说,把自己家儿子当枪使!” 南宫策忙出来打圆场:“两位长老冤枉啊,小孩子不懂事,说话没个轻重,这可不是我的主意啊! 您几位放心,回去我定好好管教他。” 他说着,还回头瞪了南宫起一眼,“还不闭嘴,给长老们赔礼。” 南宫起吐了吐舌头,装出一副知错的模样,还装模作样地起身向东方家的长老们道了歉,可却一句话没和东方昭宁说。 东方昭宁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阵腻味。南宫策自己做了恶人,还不忘让孩子出来唱白脸。 一个唱一个拦,事全让他们做了,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正想开口把这个话头岔过去,忽然感受到了一道强烈的情绪,来自于后方...... 是青崖的,没错! 她回头看了一眼,东方青崖抬头看到她的目光,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被察觉了。 不过却没有像上次一样生气,只是低下了头,情绪也瞬间被收敛了起来。 东方昭宁正疑惑间,却突然听姜玄开口:“裴帝师方才说得明白,论道大典比的从来不只是武艺,更是心性。 若有人因一时胜负便处处寻衅,那才是真的落了下乘。” 他说得极淡,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南宫起的笑容瞬间僵硬,正准备开口叫骂,却忽然看见了南宫策的眼神,只好压下了火气:“姜公子说得是,是我多言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急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几乎是冲了进来,扑跪在地,声音打着颤:“陛下!灵渊阁的阵法要塌了!” 15. 合力布阵 灵渊阁的阵法,关系着整个天阙王朝的存亡! 它正压在王朝的龙脉与四大家所处的灵脉的交汇点上,是两条巨大脉络之间唯一的“锁扣”。 一旦阵法彻底崩了,灵气失了疏导,轻则灵脉紊乱,重则整个天阙城的根基都要动摇。 内侍的话一出,全场没人坐得住了,所有人几乎是同一时刻都看向了主座上的那位。 风昱在听到消息的时候,闪过了一丝慌张,不过很快他就下了决定:“今晚在座的,都是四家肱骨,都去看看吧。 既是灵渊阁的事,便没有外人。” 所有人应声答是,等着风昱率先出殿后,便都接二连三地跟在了天子身后。 跑在最前面的是南宫起,他拉着妹妹南宫月紧紧跟在风昱身后,如果不是不能越过天子,他恨不得直接跑过去! 刚才自己在殿上吃了姜家一顿呛,现在灵渊阁的阵法塌了,那还不得靠他们南宫家吗? 这可是扬眉吐气,展示南宫家实力的大好机会啊! 由于太过兴奋,兄妹二人全然没有注意到南宫策走在了最后一个,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众人到了灵渊阁外,只见外墙上的阵纹正明灭不定,裂缝在夜色里缓慢地撕开。 东方青崖只远远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现在有多危险,过不了片刻,龙脉与灵脉之间的“衡”就会断了! 同时他又在后悔,刚才出逃时,竟完全没有注意。 东方昭宁和东方青崖想到了一起,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瞪向了罪魁祸首——姜玄,却见他神色坦然,仿佛料到了会有这一幕。 许是感受到了二人太过“热烈”的眼神,姜玄也看向了东方昭宁和东方青崖,然后摇了摇头,又向南宫策的方向努了努嘴:怕什么,南宫家不是有人在吗! 风昱眼中明暗交替,皱眉喊道:“南宫家家主,南宫策何在?” 南宫策从众人身后走出,向天子行礼,说:“臣在。” 风昱有些不满,对于自己家族的本职任务,南宫策却看起来似乎并不着急,他有些不悦:“速速查看,设法补救!” 南宫策听出了天子的语气,没敢耽搁,连忙几步走到了阵前,半跪下身,将手探向阵壁。 他探查了一阵,手心全是汗,自己根本没有料到这种情况,没有做任何准备,万一要是没能成功,自己这家主之位...... 他思索了片刻,决定不能一人担责,于是退出来,对众人道:“这阵经年未修,阵基又和阁内主阵相连。若要强补,只凭我一人,怕是不稳。” 他看向东方家的方向,目光在三位长老身上停了停。 “三位长老,东方家掌青龙之气,最善‘生’与‘续’。若三位肯引灵脉中的青龙之气助我,可先稳住阵基,我再来补那缺口。” 大长老东方宏点了点头:“分内之事。” 南宫策又看向姜玄和姜墨:“姜家两位公子,玄武之水最沉最稳,劳烦二位守住阵法两处水口。水不溢,土不崩,阵势才定得住。” 姜玄记得依照家主的意思,南宫家自己完全可以补好阵法,却没想到,自己也要出力。 但南宫策既然这样说了,他也没有多话:“好,我兄弟二人自当尽力!” 姜墨撇了撇嘴,显然还是对南宫家有些不满,但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最后,南宫策看向姬家的方向,还没等他开口,姬无咎和姬澈已经起身,这时灵渊阁的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阁中走出,是姬家家主,姬照夜。 奇怪的是,她不是往日里的打扮,而是一身极暗的玄色劲装,似乎可以和黑夜融为一体。 除了风昱和灵若笙,众人皆是一愣,姬家家主全程没有出席大宴,却为何在这儿? 姬照夜走上前,向风昱行了礼,又对南宫策说:“姬家这边,我来。今日族中另有要事,没能出席宫宴,还望陛下恕罪。 至于小辈们,今晚到底是嘉奖宴,他们又是来道贺的,便让他们歇着吧。” “既然不是无故缺席,那便算了,只是,下不为例。”风昱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没有一丝怪罪之意。 东方昭宁第一眼就认出了姬照夜,她迅速低下了头,并且往后缩了缩。 自己虽然当时戴着面纱,但是最好还是不要和她碰上面。她看得清楚,天子对姬照夜的出现一点也不惊讶,说明,灵渊阁之事,恐怕真正的谋划者,是天子! 姬照夜在向天子请完罪后,便走向了阵中,展开了灵炁。 东方家三位长老则分居阵基三处,一道极柔和的青气从他们袖中流入阵壁,那不断闪烁的阵纹忽然停住,裂口也不再继续扩大。 姜玄和姜墨分立两处水口,寒气沉降,压住了阵脚。 而南宫策站在最前,面向那道裂口,此刻他的后背一片冰凉,他只能豁出去了。 他双手结印,灵炁喷涌,整个人被赤红的光裹住,随着红色越来越盛,有一头火鸟竟从他身上挣脱出来。 朱雀的虚影猛地掠起,唳声响彻了半个天衡宫,随后轰然撞向裂口,那烈火烧灼着断裂的阵纹,竟真的一寸一寸把它们重新焊回了原地。 成......了?! 南宫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呆愣片刻才想起收印,朱雀的光随之缓缓消散了,墙面上的阵纹重新亮起,裂缝也全部合拢。 风昱走上前,看了看那恢复如初的阵壁,又看了眼南宫策,笑了:“南宫家主,果然好手段! 今日有幸得见四大家合力布阵,仿佛当年四大家先祖布阵时的风姿重现,真是精彩! 有你们与孤,同治河山,实乃天阙之幸啊!” 听见天子如此说,阵中几人迅速交换了下眼神,一同行礼,说:“臣等惶恐!” 大长老东方宏领头道:“天子言重。灵渊阁乃天阙命脉,四家共守,本就是祖宗规矩,也是臣等本分。 今日能补此一漏,全赖天子坐镇,四家何谈能与天子同治?” 风昱他笑了笑,广袖一摆:“孤说笑而已,诸位切莫当真。今日都辛苦了,各自 回府歇息吧。 今晚灵渊阁之事,孤不希望听到有人往外传。 这阵年头太久了,回头让南宫家主再来加固一遍,便当是旧伤复发。” 轻描淡写,就揭过了阵法被破的原因。 东方昭宁垂着眼,她知道,天子不查,是想压下去,想给所有人一个“今晚无事”的假象。 今夜这场宴席终于结束,众人各自散去了。 南宫策却悄悄折返了回,他在内侍的引领下穿过侧廊,进了天衡宫西面的一间殿中。 殿内点着一盏白焰灯,风昱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卷折子。姬照夜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灵若笙则垂手立在门口,见南宫策进来,反手将殿门合上了。 “陛下。”南宫策行礼。 “说吧。”风昱放下折子,“这大晚上的,南宫家主去而复返,总该有要紧事。” 南宫策没有起身,仍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臣方才进灵渊阁内查看了一圈。阵眼已稳,阁内暂时无虞。 但臣在阵中发现了几处血迹,时间应当不久。” 风昱没什么表情,说:“说你的想法。” 南宫策看见天子没什么反应,于是硬着头皮道,“臣猜测,有人闯过灵渊阁,而且不止一人。他们应该是从西南侧的外墙强撕了一道口子,且闯进去以后遇上了阁中守卫,还动过手。” 风昱转头看向姬照夜:“今晚,谁负责阁中值守?” 姬照夜上前一步,声音平冷:“是我。宴会中途,阁内确有异动。暗卫与闯入者交过手,他们共有五人,都负了伤。” 她顿了顿:“后来,其中有一人能力了得,伤了所有人,然后他们逃了出去。我们的人都中了那阵中情绪神通,我……也没能追出去。” 风昱说:“如此,可知那几人的身份?” 姬照夜跪身请罪:“天子息怒,臣等无用,不知。” 风昱又看向南宫策:“南宫家主,果然心思细腻,不愧是孤信任之人。” 风昱笑了一声,却不达眼底,“只是,这事今晚已经有关龙脉与灵脉,孤不想再闹大,让民众恐慌。而且,多亏了爱卿,这阵已补好。” 他仔细盯着南宫策的眼睛:“那么今晚灵渊阁,只是年久失修,仅此而已。至于今晚值夜的人确实不力,自会按规矩处置。” 南宫策忙低头:“臣明白。” “行了,你退下吧。”风昱说,“加固阵法的事,孤会另作安排。南宫家主今晚也辛苦了。” 南宫策应声退出,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慢慢往外走,脑子却一刻不停。 今晚他补阵时,以自己的能力,他没有把握能一次成功,可偏偏,一次就成了,定和阵中血迹逃不了关系。 五个人...... 今晚在宴上先后离席的,刚好是五个人:姜玄、江烬、韩川,还有东方昭宁和东方青崖。 他们出去的时间,和阵法崩裂的时间,几乎完全对得上! 他猛地站住:“难道……我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已经找到了?” 16. 临渊的决定 那夜宫宴上的刀光剑影,正如天子所说的,没有人再提及。 只有东方昭宁自己知道,她每晚都会做梦,都会有照夜梭穿透江烬胸口的画面。 她每晚不是睡不着,就是早醒,黑眼圈都被硬生生熬了出来。 白天的时间也没有办法用来补交,她还得照常去藏书阁。 那次没能进去灵渊阁,她总不甘心,试图在藏书阁翻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可东方家毕竟不是天衡宫,翻来翻去,除了一些老掉牙的传说,再找不到“归墟”的半点踪迹。 这天早上,她又一次在太阳出来之前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把宫宴那晚的事又过了一遍。 从灵渊阁的刀光,到江烬溅在她脸上的血,再到后来东方临渊和天子的表情......最后决定,她得去找一趟东方临渊了,有些事越早说清楚越好。 挨到了天亮,她立马起了身,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件素净衣裳,再让染衣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小姐脸色不大好。”染衣一边替她挽发,一边小声说,“要不要喝了粥再出去?” “吃不下。”东方昭宁说,“我先去一趟临渊那儿。” 染衣这几日一直陪着小姐去藏书阁,不知道她为何今日突然要去见东方临渊,但也没多问,只是加快了手上的进度。 东方临渊住在东院,院里那棵青枫长得极好,满树叶子被风一吹,沙沙地响。院中各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这院子的主人一样,挑不出一丝乱。 她到的时候,东方临渊正坐在窗下誊抄什么。晨光从竹帘缝里漏进去,落在他身上,很有几分温润君子的模样。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笑容:“堂姐?你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坐。” “是不是打扰你了?”东方昭宁笑着坐下,眼睛扫了扫案上铺开的各种册子,“在忙公事啊?” “都是些封地的事务,其实也算不上忙。”东方临渊放下笔,让人奉茶,“堂姐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说。”东方昭宁也没拐弯抹角,“这几日我一直在想,神雷木认主虽然不假,但我这些年的确没怎么学过族务。 若真让我来做这个家主,我怕自己担不起。反倒是你,这些年一直跟着长老们打理上上下下,比我合适得多。” 东方临渊的笑容没变,温声道:“堂姐说笑了。你是老家主的亲生女儿,如今神雷木又认了你。 族中上下都看着,这是天意。至于我,不过是替族中跑腿做活的人罢了。” “你太自谦了。”东方昭宁摇头,“我自己的斤两自己清楚。 说句不好听的,我这个人本就不爱管这些事。至于长老们,过些日子,我会再找他们说说,希望他们能重新考虑。” 东方临渊低头笑了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斟酌了片刻:“堂姐有这份心,族长们心里会明白的。 只是……家主之位,向来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你如今既被神雷木选中,再推,怕显得轻慢了祖宗。” “可我也不能占着位置,却不做事。”东方昭宁叹了口气,“所以你真的比我适合,我确实没有半点恭维你的意思,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后边不论东方昭宁如何说,东方临渊始终没有表态,更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东方昭宁搞不懂他,于是不再多说了,起身告辞。 她走后,东方临渊站在青枫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龙脊廊尽头。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他站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她来跟我说这些,不过是因为差点丢了姓名,心里没有底气罢了。 一个连责任都不敢接的人,怎么能做东方家的家主,如何能担负起整个东方家的未来? 她如果以后真能站在那个位置上,凭的也是命,而不是能力! 那晚看她能从灵渊阁全身而退,还以为她真有些本事! 亏自己这几日还在犹豫,是不是要继续向天子报告她的行踪! 他走回书案前,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做了最后的决定。 ———————————————— 这日午后,东方昭宁直接歪在院中梨树下的软榻上,阳光从梨叶间漏下来,感觉身上暖洋洋的。 她觉得家主这件事,不能从东方临渊那边下手了,还是得先让三大长老改变主意,。 又想到归墟的线索,还毫无进展,她就觉得头疼,索性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 “小姐,喝杯茶吧。”染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东方昭宁从软枕里抬起半边脸,看见染衣已经在旁边的小几上摆开了茶具。 紫砂小壶,青瓷小杯,一方木盘,一碟蜜饯,摆得整整齐齐。 壶嘴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茶香慢慢飘过来,混着梨树叶子的清气,她那颗乱糟糟的心被抚平了不少。 “染衣,你这泡茶的手艺,好像又厉害了。”她坐起来,接过染衣递来的茶,先是凑到鼻子处闻了闻,然后两只手一起抱着小杯慢慢品尝。 染衣被夸得不好意思,两个酒窝先露了出来:“看小姐这几天心情都不好,但每天都忙着去藏书阁,今日终于给自己偷了个闲,我就想着把茶泡得润一点,能让小姐喝得开心点。” 东方昭宁捧着杯子看她,忽然想起什么,问:“这几日你陪我去藏书阁,会不会觉得闷?” 染衣摇头,又往她杯里添了半盏,“小姐看书,我也在旁边看,不闷的。” “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觉得有意思的?”东方昭宁问得随意,放下茶杯,身子又靠了回去。 染衣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图。” “什么图?” “那种……阵法的图。”染衣说,“我觉得那些图比字好看。” 有几张我看了好几遍,闭上眼睛后还能想出来。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觉得它们看着舒服。” 东方昭宁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什么样的感觉?你仔细说说。” 染衣被自家小姐盯着,脸突然有点红了,有点不自信地说:“就是,有几张我看了好几遍,闭上眼睛后还能想出来。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觉得它们看着舒服。 ” “我明白了。”东方昭宁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染衣,这可能说明你天生对阵法有感觉。” 染衣瞪大眼睛:“小姐,我、我就是个丫鬟,哪懂什么阵法……” “谁规定丫鬟不能懂阵法了?”东方昭宁打断她,认认真真地说,“你先别管身份。既然有感觉,咱们就试试。等见到青崖,我问问他的意思。” 说来也巧,她话音刚落,院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东方昭宁抬头,就看见了东方青崖从院门处走进来。 只是还没等他走进,东方昭宁就能感到他心事重重了。 东方昭宁走到梨树下,朝她行了个礼:“小姐。” 东方昭宁做了个“请”的手势,“过来坐,染衣刚泡了茶,你也来品鉴一二。” 东方青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在软榻边坐下。 染衣手脚麻利地又取了一只杯子,给他倒上了茶,然后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道:“青崖公子,请用茶。” “谢谢。”青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染衣姑娘泡茶的手艺真是不错。” 自己的茶得到了认可,看得出染衣很高兴。 然后东方青崖只是一味喝茶,可是东方昭宁看出他有话说,便问:“怎么了?” 青崖沉默片刻,道:“属下想跟小姐请几天假。家里……有些事。我可能要回苍龙山那边一趟,看看爹娘。” 东方昭宁闻言,脸色正了正:“可是叔叔和叔母那边有急事?” “也不算急。”青崖说,“就是前些日子写信来,说娘身子不大爽利。我想抽空回去看看。” “那你快去。”东方昭宁没有多问,“府里的事有染衣和小梨她们,再说最近也没什么事。 你那边若是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 “多谢小姐。”青崖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也不像刚进来时那么紧。 东方昭宁看着他的事解决了,于是说出了染衣的事情:“正好,有件事也跟你说说。 这几日我让染衣陪我去藏书阁,发现她对阵法图颇有几分天生的感觉。可我虽然不懂阵法,只能请教你了。” 青崖明显紧张了几分,低下头,半晌才道:“属下……其实也算不上精通。” 东方昭宁觉得他太自谦了:“你上次在灵渊阁破那阵盘时,连姜玄都对你另眼相看呢。” “那只是碰巧。”青崖说,语气不算虚,但也绝不敢认。 “行,碰巧。”东方昭宁不拆穿他,只道,“那你就帮我瞧瞧,染衣这天赋到底有几分。 要真像我想的那么回事,以后你若有其他事不在,也能有人替我看着后背。” 染衣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亮起来了:“小姐,我......我真的可以学吗?” “当然可以。”东方昭宁拍拍她的手,“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再说,你若不学,我出了事谁管我?” 她说得半真半假,染衣却当了真,连眼眶都热了:“烦请青崖公子,为染衣指点门路!” 青崖坐在一旁,看着这主仆俩一来一往,心里的某处似乎松动了几分。 “好。”他说,“我替你看看。” 17. 心动 接近黄昏时,冷静了好几天的灵若笙还是离开了灵渊阁,她终究还是想见他。 恰好,东方临渊的回信,给了她这个机会。 她一路走到了西殿的听风阁,等他推开了半掩的殿门,看见风昱正倚在案后,手里依旧翻着一份折子。 太阳还未落山,但案角的白焰灯依然被点起,隐隐发出冷色的寒光。 所有场景一如那晚,除了姬照夜不在,殿中只有风昱与她二人。 “天子,”灵若笙行礼,“东方临渊那边,有回信了。” 风昱没抬头:“怎么说?” “他说,想好了。会继续盯着东方昭宁的动向,一有消息便报来。” 风昱“嗯”了一声,像早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过了片刻,他才放下折子,看向灵若笙:“这几日,继续盯着各家的动静。 尤其是姜家和东方家,孤倒要看看,姜迟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连自己家的封地都顾不上,却把手伸到天衡宫里来。” 灵若笙一直都看着风昱,等他说完便回道:“是。” “还有,”风昱顿了顿,“查清楚,那晚的阵法,到底是谁破开的。” 灵若笙应下,在忠诚度上风昱绝对信她,她曾为此觉得骄傲,如今却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去吧。”风昱说。 虽然灵若笙还想再待一会儿,但不得不行礼告退,只是走到门边时,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风昱已经重新拿起了折子,另一手极随意地搁在案上,白焰灯就在依旧在那儿,灯焰安静地燃着。 天子在四象殿宴客时,用的都是东方家进贡的青木灯芯的青玉灯,那光温暖,柔和,仿佛能遍地生春。 可只要回听风阁处理政务,无论白昼黑夜,他必点白焰灯。 她曾偷偷想过,白焰灯是姬家的灯,天子对姬家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难道因为她是姬家的人? 可如今再看,这灯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她眼里。 她回了头,转身出了殿门。 回到灵墟阁时,天已经暗了,宫灯刚点起来,她没有回屋休息,径直上了二楼茶室。 等水到了合适的温度,她便坐下来,动作机械地洗盏、投茶、注水。 茶的热气袅袅升起,她看着那热气,忽然想起那晚在听风阁中,南宫策退下后,天子立马拉着姬照夜的手腕,神情紧张地问:“有没有受伤?给孤看看。” 她从来没见过天子那样说话,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松弛,甚至没有了一丝天子的影子。 哪怕姬照夜说了“臣无事”,他也根本不听,执拗地要给姬照夜把脉,半晌才松。 灵若笙就这样看着茶,茶汤里映着她的脸,脑海中又浮现了她动心的那一天。 那次是奉天子之命去刺探姜家别院,可她无意间摸进了一处禁地,差点把命丢在里头。 从姜府逃回来后,她满身寒气,她病得不轻。 天子知道后,不顾更深露重,来灵墟阁看她。 她永远记得,天子坐在她床前,灯光下的脸庞似乎比平日更加柔和,让人心生向往。 他说:“若笙,你受累了。” 这六个字,她记了好多年。 她那时想,他那么忙的人,肯亲自来瞧她,总归是有些在意的,自己是在他严重的。 可是有了听风阁那一晚的对比,她就明白了,这只是君王对于臣下的慰问,而她这么多年却当了真。 神寂在她对面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想什么呢?茶都凉了。” “没什么。”灵若笙回过神来,笑了一下,“就是今儿回来晚了,有些累。” 神寂直觉这丫头肯定有事,但没拆穿她,只低头抿了一口茶:“我这两日身子好些了,头也不怎么疼了。就是记性还是不大好,总觉得忘了什么要紧的事。” “那便不急着想。”灵若笙说,“您不是常说,有些事,到了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是。”神寂笑了笑,“你倒会学我的话。”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灵若笙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倒了茶也不喝,凉了后倒掉,再添一杯,循环往复。 神寂看着她,忽然道:“若笙啊,其实方才在阁上见你是从西殿方向回来的,有些事,寂叔能劝你,但终归还得你自己过得去。” 灵若笙低下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说:“嗯。” “哎,别坐太晚。”神寂拍拍她的肩,起身走了。 窗外月光明亮,正是一月中月亮最圆的时候,她看着这轮满月,心里却缺了一块。 ———————————————— 姜府。 韩川这几日总拿一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姜玄。练武时看,用饭时看,连姜玄坐在书房处理事务,一抬头,韩川也正从门边“不经意”地瞟他一眼。 姜玄忍了三天,终于忍不了了。 “韩川,你小子给我滚进来!”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拍,“你到底想问什么,问完就滚。” 韩川从门口蹭进来,嬉皮笑脸:“公子,我就随口一说啊,您是不是对东方家那位小姐,有那么点意思?” “你信不信我把你从这踹出去?”姜玄眯起了眼睛。 “别别别,我就是好奇。”韩川赶紧退了两步,“您出了灵渊阁后对她的态度突然就变了,后来还在四象殿中替她说话。那,回府以后,您还老走神。我这不是替您琢磨嘛。” “用不着你替我想。”姜玄道,“对她,我只是觉得她没外界传的那么不堪,也算个可敬的对手。” 他心里还加了一句:如果不是家主要神雷木,自己或许能和她成为朋友。 韩川“哦”了一声,长出一口气:“那属下就放心了。” “你放心?你喜欢她啊?”姜玄抬眼。 韩川连连摆手说,“没没没,小的哪儿有这个胆啊。” 说完,他心里也加了一句:我有个兄弟有这个胆,我这不是替他放心了吗。 姜玄斜楞了他一眼:“你现在是不没事了?赶紧给我恢复正常,再天天盯着我,你就是找死了!” 韩川连连点头,姜玄摆了摆让他滚,韩川笑嘻嘻地就走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姜玄突然没了处理事务的心思,他走到窗前。 看着月亮高悬于空,照得满院清白,他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一张有些苍白但温婉的小脸。 初次见她,还是两年前的那个早晨。 那时他年少气盛,从封地回帝都述职时听姜迟说想取东方家神雷木,便一个人夜探东方府。 结果被神雷木所伤,情绪吞噬心脉,强撑着逃回姜府时 ,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他不知怎么推开了一扇极偏的院门,没走两步就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已是清晨,他闻见了一股粥的清香味。 “你醒啦。” 他听见一个清脆温柔的声音,坐起身来,发现一个瘦白的少女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你昨晚晕在我院门口了。”她说,“我扶不动你,又不敢叫人来,就让你先在这儿躺着。” “多谢。”姜玄想坐起来,胸口却疼得厉害。 “你慢慢来。”少女忙过来扶他,“你好像伤得很重,但我又看不出来,当时只能先给你喝点水。你……你是府里的护卫吧?” 姜玄沉默了一下:“是。” “你叫什么?”少女问。 “阿玄。” 那少女点了点头,说:“我叫沈蘅。” “哪个字?”姜玄说。 “杜蘅的蘅。”沈蘅不大识字,但是自己名字的来处她还是知道的。 姜玄点点头,是很贴切,眼前的少女确如香草一般。 沈蘅见姜玄一直盯着自己,有些局促,便走到了桌前,摆弄碗筷:“你......你快过来吃饭吧,我做了点清粥。” 姜玄慢慢走到了桌边坐下,沈蘅刚好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他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入口的清粥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自从幼时父母去世,他好像就没怎么感受到过这种温暖了。 “很好。”他说。 沈蘅抿嘴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增添了不少鲜活的生气。 姜玄注意到她的窗边放着几颗漂亮的小石头,表面甚是光亮。 那日走后,他打听到,她住在姜府最偏的小院里,身体不好,不常出门。 他去问姜迟,姜迟只说这种小婢女,不是他应该在意的。 他应了,从小在爷爷的眼里,自己应该在意的只有姜家的术法和处理玄北封地之事。 可后来每次有机会能回府,他总要绕去那偏院外,远远站上一会儿。 他叮嘱过管家多关照她,偶尔会在晚上,悄悄放几颗他收集的小石子在她院门口。 其实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可他害怕姜迟知道了不会放过她,所以他只远远地看着。 宫宴前几日,韩川推荐江烬一起参与行动时,他本没太放在心上。 可当他听说江烬和沈蘅走得近,还叫她妹妹时,他立刻点头了。 “公子,您还真答应了?”韩川当时还问了一句。 “你推荐的人,不该信吗?”他说。 韩川连连点头:“公子英明!” 姜玄又抬头看向月亮,以往每次月圆之时他都不在别院中,这次因为宫宴之事可以多留一段时间,终于能在别院和她同赏月色了。 他从怀里取出两颗极小的石头,他想悄悄去看看沈蘅,像前面很多次一样,不进门,不打扰。 他出了书房,往偏院的方向走,脚步有些轻快。 慢慢地,他却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不寻常的寒气,越靠近沈蘅的小院,这种感觉越强烈。 快到小院时,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叫声,他脚步一紧,几步冲上前,就要推门。 门却从里面猛地打开,江烬踉跄着冲出来,撞到了姜玄身上。 18. 月圆之夜 东方府,西院小湖边,东方昭宁扎马步扎到第三十数时,腿已经开始发麻了,到最后最后脑子里只剩三个字:我不行...... “呼吸。”东方青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姐,你的气全浮在上头,这样撑不过半炷香。” “我......我这不是……在撑吗!”东方昭宁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东方青崖绕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的姿势,又看了看她的脸色,难得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再撑二十息吧,腰再直一些,肩不要耸。” 东方昭宁都快哭了,这哪是请了个护卫,这是请了个健身教练啊。 可人是自己请的,也确实有真本事,她也只能听话。 她咬牙把腰挺了挺,浑身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在她旁边几步,染衣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湿泥上画图。 起势和收势都画得有模有样,她画完最后一笔,不敢出声打扰,只是抬头朝东方青崖的方向看去。 东方青崖感应到了染衣的视线,走过去,只看一眼,便道:“起手错了。” 染衣一听,忙把树枝又拿起来:“那......我,我再画一次。” “不用。”青崖蹲下来,从她手中接过树枝,在旁边重新画了一遍。 “你看我的,从第一根线开始,起手是‘顺’,不是‘逆’,你刚才走反了。 这个图很重要,基础打歪了,后面就不对了。” 染衣认真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等青崖把整个图拆解讲完,她再画,果然顺了许多。 青崖“嗯”了一声,补了一句:“你很聪明。” 染衣脸一红,手里树枝差点没拿稳:“是青崖公子教得好。” 东方昭宁终于撑完二十息,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她抖着腿走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不错啊,我这院子里,是不是又出个阵法高手了。” “还早。”青崖起身,“染衣虽有天赋,但基础不行,等她把这几个基础图吃透,我再教她行气。” 东方昭宁点了点头,眼角忽然瞥见湖边水面翻了个小泡,且那泡越冒越急,后来水面上忽地喷起一道细细的水柱,“哗”地一声弹起来,直朝站在自己前面的染衣而来。 “小心!” 东方青崖眼疾手快,一把将染衣拉到一旁,于是东方昭宁被喷了一脸的水。 “噗......什么情况?”东方昭宁被吓了一跳,还夹杂着几分怒气。 东方青崖站在一边,满脸懊悔,他以为东方昭宁能躲开,所以才只拉了染衣,早知道应该把两人都拉开的。 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像有什么要从底下出来。东方青崖已经按住刀柄,站在两人身前。 忽然,水面之上,浮着一道极淡的人影,那是......姜玄的模样! 他的声音传入东方昭宁的耳中:“东方小姐,冒昧了。沈蘅今夜发病,比以往都凶险。 江烬说你或许有办法,我怕时间来不及,只能这样寻你。” 东方昭宁愣住:“这是……传音?” 东方青崖和染衣听见东方昭宁开口,两人都齐刷刷转过来看着她,面带不解:“小姐,你在和谁说话?!” 东方昭宁有点震惊:“怎么,你们都听不到吗?” 二人一同摇头。 “姜家秘法,被水沾到的人才会看到和听到我。”姜玄及时解了惑说,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了几分恳切,“东方小姐,我姜玄,恳请你能过来一趟。如果你能来,我欠你一条命。” 东方昭宁看着湖里那张脸,她知道姜家向来和东方家不对付,这趟若不是真到了绝路,依姜玄傲娇的性子,也不会这样求她。 再加上江烬在灵渊阁里扑过来替她挡的那一下,还有江烬说过的那句话:我妹妹的病还指望着你呢。 种种原因,她不能袖手旁观了。 “好。”她不再犹豫,“我马上过来。” 姜玄作了一揖后,水面上的影像散去,湖面重新归于了平静。 东方昭宁简单给其余两人说了一下情况,东方青崖立马说:“小姐,我跟你去。, “你伤还没好透。”东方昭宁说。 “无妨。”青崖把刀收好,“姜府不知什么情况,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一旁惊魂未定的染衣也听明白了,用力点了点头:“小姐,你和青崖公子去吧。我在院子里等你们回来。” “乖。”东方昭宁拍拍她的肩,“回去把门锁好。” 他们三个人快步回院,简单收拾了一只小药箱,在两人都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后,从西侧角门离府,一路往姜府赶。 到了姜府外,韩川早已等在那里:“东方小姐,您可来了!快请快请!” 他从侧门把两人引进去,边走边说现在的情况:“听江烬说,沈姑娘这次发作得太凶了。我们公子害怕您二位不好进来,就让我在门口等着。” 东方昭宁有些好奇:“姜玄是怎么认识沈蘅的?不是说沈蘅只是个婢女吗?” 韩川挠了挠头,说:“这个......属下其实也不知道,以前没听公子说过啊。” 几人穿过一条极窄的夹道,来到了一个小院,空气当中寒意刺骨。 韩川推开眼前的小门,院中站着一个眼生的壮实男人,院内所有的一切竟然全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而且越往里走,寒气越重,到沈蘅房门口时,门板上都爬满了极细的冰纹。 韩川说:“东方小姐,这是石烈,和江烬一起的,也是我们姜家的护卫。” 东方昭宁点了点头,然后对韩川和青崖道:“你俩也留在外头吧,这寒气不是谁都受得住。” 青崖点头,与韩川一左一右,守在院门内外。 东方昭宁在进门之前,取出银针,双手利落地在左手腕的“内关”和“外关”各下一针,又在自己后颈的“大椎”处补了一针。 这三针下去,她的气息立时稳了几分。这是东方家传的“三阳固本”之法,能短时间内提升对阴寒的抵御,只是不能撑太久。 她推开了沈蘅的房门,房中冷得像冰窖,都结满了细密的冰碴,连空气都凝着一层白雾。 江烬和姜玄听见推门声,都看向了门口,东方昭宁发现江烬似乎没什么问题,可是姜玄衣服上全是霜,嘴唇也是发紫的。 两个人看见她,眼睛都亮了一下,江烬直接来到东方昭宁跟前,说:“你来了。” “嗯,现在如何了?”东方昭宁问。 江烬侧身让开 ,露出躺在床上的沈蘅,说“这次发作得太厉害了,我在这儿已经没用了。” 东方昭宁看见躺在床上的姑娘,她的眉毛和睫毛上都挂了霜,皮肤异常苍白,整个人冷得在发抖。 姜玄看向东方昭宁,眼神很是痛苦,他再次作揖:“求你救救她。” 东方昭宁点点头,几步到床边,调动起灵炁为沈蘅查探身体。 屋内极静,江烬和姜玄都看着她,谁也不敢出声。 然后东方昭宁朝他俩说:“你们二人转过身去,我要施针了。” 等他们转身后,东方昭宁解开沈蘅的衣服,手指在几个大穴上依次按过,又取了银针。 落第一针时,沈蘅身子一颤,眉头紧皱,一声极轻的呻吟从唇间溢出来。 “怎么了,是疼的吗?”姜玄听见声音,差点转过身来,生生把自己压了回去。 “疼是好事。”东方昭宁头也不回,“说明寒气还没把她的知觉全吃掉,这才有救。” 她一口气下了七针,沈蘅的呼吸一点点重了起来,口中开始往外吐白气了。 东方昭宁稍松一口气,看了看屋里,然后拿着一个碗,走到江烬身边,说:“我要你的血,越多越好。” 江烬二话不说,从腰间摸出短刀,在左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流进空碗里,冒着微微的热气。 东方昭宁将所有银针浸入血中,又把自己的灵炁缓缓渡入碗中,防止凝固。 等针饱吸了血,她再次施针,这一次,每下一针,沈蘅脸上的霜就化了一分。 下完所有针后,她脸上已经没有霜了,待一刻之后,所有针起完,她的脸上终于有了活人的温度。 东方昭宁呼出了一口气,终于是完全压制住了,她将沈蘅的衣服穿好后,说:“你们可以转过来了。” 两个人都冲到了床前,听东方昭宁说话:“她的病根,在血。江烬,你的血阳气充足,但也只能压,不能除。” 她继续说:“不过好在今夜应该没问题了,但以后要想根治,我还得再查。” “先过今晚,就好。”姜玄低声喃喃道。 江烬往后一靠,缓缓坐在了地上,他脸上满是疲惫之色,却还是对东方昭宁笑了一下:“谢了。” 东方昭宁也笑了,看他一眼:“谢什么,我不是本来就欠你一条命吗。” 姜玄在床边站着,他认真地看着沈蘅熟睡的脸,然后转身,对东方昭宁道:“东方小姐,能否请你留一夜,等天全亮了,我再送你回去。” 东方昭宁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床上刚被寒症折磨完的沈蘅,心里有些可怜这个姑娘,于是也没再推辞:“好。” 院中霜雪已化得差不多了,她走到院中,走到东方青崖面前告诉他,还得再留一晚,等天亮才能回去。 东方青崖虽然有些不放心,但还是遵从:“听小姐的。” 然后东方昭宁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院子里的那个叫石烈的男人进了屋,过了一会,江烬就出来了。 他看到坐着的她,径直走了过来,就坐在了她的旁边。 两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共同抬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满月,对于华夏灵魂的意义,到底是不一样的。 19. 思故乡 沈蘅睡下后,屋里只剩姜玄和石烈守着。 东方昭宁和江烬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抬头看着月亮。 “你以前也这么爱看月亮吗?”江烬问。 “还行吧。现代城市里,偶尔抬头,十次里有一次能看清月亮就不错了。来了这儿,倒觉得它大得吓人。” 江烬笑了一下:“我刚来那年也这么觉得。尤其是月圆的时候,大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东方昭宁被江烬逗笑了,可是笑过之后,她曲起了腿,把胳膊放在上面趴着,轻声说:“我想我妈了。” 江烬没说话。 “我妈特别爱跟我视频,问我每天吃没吃,穿的啥,再就是天气怎么样。我那时总说忙,可现在好了,连手机都没了。”她自顾自地说着,“她要是知道我不见了,估计得疯。” 她的声音很轻,可是江烬听出了她沉重的思念。 “你呢?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吸了下鼻子,然后转过头。 “还有个亲妹妹,小我五岁。”江烬说,“我毕业当兵那几年她还在念书呢。 后来,我退伍回来就做了保镖。穿来的前几天,我正好休假,本来还要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的,结果半路被迫放了她的鸽子,有个任务对方点名让我去。” 东方昭宁好像预感到了点什么:“然后呢......不会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事了吧?” “对。保护一个人,路上出了岔子,我挨了一下,然后就昏死了过去。再睁眼,就躺在这儿了。” 他扯了扯嘴角,双手垫在脑后,躺了下去,看着天上的月亮:“任务没完成,我妹估计也等不到我了。” 气氛忽然变得很凝重,这样的时候,提及家人,总是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东方昭宁转移了话题,拍了拍江烬的胳膊,说:“哎,我给你说,我觉得论穿越原因有多奇葩,我应觉得自己绝对能上榜。 你能想象我就在景区看了个女娲补天的视频,眼睛一闭,再一睁,就在这边的擂台上了! 浑身是血不说,还拎着根狼牙棒!” 江烬偏头看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你这个穿越方式,是比我惨。” “那可不。”东方昭宁冲屋里努了努嘴,说,“我刚到这儿,就差点姜玄被打死。” 江烬看了看屋里,然后笑出了声:“原来你和姜玄还有这么一出呢!” “是啊,那你呢,你为什么对沈蘅这么好,就因为你一过来见到的就是她?”她问。 江烬仰起脸,慢慢回忆,然后很无语地笑了。 “三年前。”他说,“我刚来那会儿,一醒来就发现自己穿的破破烂烂,你能想象到吗,那味儿,我都不好意思说。而且还饿得难受啊,这个时候沈蘅就在我旁边,她看我饿晕了,于是给了我几个刚出锅的馒头。” “她这算是救了你啊。” “对啊,生平第一次啊,觉得这馒头怎么这么香呢。” 东方昭宁说:“有可能哎。那后来呢,你怎么进了姜家?” 江烬说:“我当时问了沈蘅,怎么找她,她说她是姜家别院的一个小婢女。所以我在城里混出点名堂后,就想办法进了姜家,报恩总得先找到恩人吧。” 东方昭宁明白了:“所以你想帮她治这个病,这就是你的报恩方式?” “当时是这么想的。”江烬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不过相处多了,我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我妹妹的感觉。” “所以,你把她当做了亲妹妹。”东方昭宁说。 “是。”江烬点头,“既然回不去,那就希望那个世界,也有一个人能帮我照顾她吧。” 东方昭宁看着江烬的脸,这一刻,因着对亲人的思念,她觉得两人的距离似乎发生了些变化。 其实她想告诉他关于“归墟”的猜测,但是又害怕最后发现这仅仅只是一个传说,算了,等找到更多的消息了,再告诉他吧。 两人又陷入了安静,东方昭宁坐得久了,困意慢慢浮上来,头开始左右乱摆,最后一次直接往旁边栽了过去。 江烬刚开始看着东方昭宁的脑袋摇来晃去,跟不倒翁一样,觉得有趣,看她身子终于栽向一旁时,眼疾手快地就接住了她的脑袋。 接住后,江烬觉得这脑袋有点烫手......他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偏在这个时候,东方昭宁可能是终于找到了支点,脑袋还在江烬手上蹭了两下! 江烬瞬间石化,他想到了养过的一只猫,那小猫也喜欢这样在他手心里打滚。 一丝绯色爬上了江烬的耳朵,愣了好久,他才终于往东方昭宁身边坐了坐,然后将她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睡吧,我给你看着。” 东方昭宁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了身后,那影子落在地上,安静地靠在一起。 离他们不远的韩川一脸慈爱地看着两个人,而他身边的东方青崖脸却有点黑了,他觉得,刚才他们应该立刻回去的。 屋里,沈蘅迷迷糊糊间,睁开了眼。她意识还不清醒,只看见床边有个人影,高高瘦瘦的,就坐在床边。 她只当是那个常来偷偷看她的那个人,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几乎听不见:“阿玄……你来看我了。” 那声音落进姜玄耳中,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她还记得自己! 沈蘅的眼皮已经又合上了,呼吸慢慢均匀,刚才的那句似乎只是梦里的呓语。 窗边,石烈也听见了,他还看见姜玄垂在膝上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去触碰沈蘅的手。 他迅速走了过去,行礼,说:“大公子,请自重。” 姜玄的手停在了半空,刚才发热的头脑也瞬间冷静了下来。 “我以前没怎么见过你,”姜玄收回手后,重新坐好,看着石烈说,“怎么跟她认识的?” “属下以前是家主的亲卫。”石烈道,“后来被派到这一片当差,和江烬同住,久而久之,就和小蘅熟悉了。” 姜玄认真地盯着石烈,而石烈也直面姜玄,两人都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到对于沈蘅的心意。 姜玄沉默了片刻,说:“她经常这样吗?” 石烈面露不忍:“对,每月一次,但以前没那么重。有江烬陪着,会很快过去。” “江烬每次都在吗?”姜玄问。 “是。 ”石烈说,“每次月圆,他都会提前过来,一守一整夜。听小蘅说,三年来从未断过。” 姜玄没再问,他看着沈蘅的睡颜,他想三年的时间,她经常会这样痛苦挣扎,而自己竟然全然不知。 “大公子。”石烈忽然开口,“属下斗胆说一句。” “说。” “您对小蘅的心意,属下看得出来,可她……受不起。您若真为她好,就请别说出去。 她这样的人,一旦被家主知道,恐怕连现在这点安生日子都会没有。” 姜玄回头看着他,石烈没有躲,站得笔直。 “你胆子不小!”听了这话的姜玄,有些生气。 他又看了看沈蘅,然后起身就走了,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今晚,你们照顾好她,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屋里石烈恭送大公子后,松了一口气。 院里,东方昭宁被开门声吵醒了,迷迷糊糊间,她发现竟然靠在了江烬身上,整张脸都快埋到人家锁骨里去了! 她瞬间就清醒了,立刻坐直了身子,抿着嘴,内心尴尬无比。 江烬倒没什么反应,看见姜玄出来,东方昭宁也醒了,于是站起身给姜玄请安道谢。 姜玄摇了摇头,然后拍了一下江烬的肩膀:“你多多照顾她吧。” “今日之事,多谢东方小姐。”姜玄说完后,朝坐着的东方昭宁揖了一礼。 东方昭宁深呼吸了几口,确定脸应该不热了之后,才起身看向了姜玄:“没事,治病救人,也是一件功德嘛。” “日后有什么需求,是我姜玄能做到的,东方小姐尽管说。”姜玄顿了一下,看到天边隐隐发白,“今晚辛苦你们了,韩川会替我送你们出府。” 东方昭宁点点头,背起药箱,招呼上了东方青崖。 然后韩川就引着东方昭宁和东方青崖从侧门出府去了。 等他们走远,江烬才反应过来,这怎么也不和自己说声再见呐,自己刚才冲东方昭宁招手道别,连正眼都没看自己一下,什么情况? 没等江烬想明白,姜玄开了口:“沈蘅的病,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江烬看得清,姜玄是真在意沈蘅的,“她每次月圆都会发病,普通大夫治不了,只有我靠近她,她能好受些,但也只是压一压。” “但是今晚不管用了?” 江烬道,“是的,恐怕必须得治本。” “那什么能治本?” “不知道。”江烬摇头,“所以我才去求东方家。大公子,容我问一句,您.....怎么会认识我妹妹?” 姜玄沉默了一瞬:“两年前我受过伤,她救过我一回。” 江烬看了看姜玄,斟酌再三开了口:“大公子,不知你是否知道,三年前小蘅还是可以偶尔出姜家采买的。但自我进府后,就发现她被禁止出去了,就连月圆发病,都不许请医。” 姜玄听着震惊,低下头说:“这些,我全然不知。” 江烬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没有必要说透。 果然,姜玄渐渐眯起了眼睛,他意识到了江烬话里的意思:沈蘅这病,和姜家有关! 20. 暗桩 在家主姜迟的安排下,姜玄常年待在玄北管理封地,而弟弟姜墨则是待在帝都处理姜家别院的一应事务。 所以,姜玄明白,想了解沈蘅的病,必须要去找姜墨问问。 “这样,”姜玄说,“沈蘅拜托你们多照顾了,她的病根,我来想想办法。”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 江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小蘅的病越来越有希望了。 他一直以来都很怀疑姜家,他这些年出了姜家禁地和家主院子进不去之外,翻遍了整个姜家别院,可是都找不到有用的信息。 最后不得已,只能把希望放在了东方家。 如今,能有姜玄帮忙,姜家这边应该会有突破了。 姜玄离开沈蘅的小院后,径直就到了姜墨的住处。 姜墨刚起床,正在穿戴衣服,见姜玄沉着脸进来,他先是一愣,旋即笑起来:“呦,大公子怎的大清早来我院儿里了?” “府里有个叫沈蘅的,你知道吗?”姜玄没理姜墨的阴阳怪气,只站在门边。 姜墨的笑容淡了淡:“知道啊,她身子弱,家主还让我多上心。” “她到底什么病?”姜玄问。 “就是普通的寒症,老毛病了。” “老毛病为什么连门都不让出?为什么发作起来不请医?”姜玄的声音冷下去,“你当我是傻子?” 姜墨彻底收齐了脸上的笑意:“大哥,这是爷爷定下的规矩,你跟我喊什么?” 姜玄看了他很久:“你的意思是,是爷爷安排的这一切?” “对啊。”姜墨知道自己这个哥哥从不把自己放眼里,但是他绝对不敢忤逆姜迟。 姜玄沉默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姜墨看着姜玄的背影,冷哼一声,大清早的,真是坏心情! 转念一想,除了姜玄自己身边的那个韩川,他从未见姜玄对哪个下人的事这样上过心。 何况还是沈蘅,那个在偏院里的病秧子,居然能让自己这个自视甚高的哥哥一大早就来兴师问罪。 太有意思了,他拉住身旁一个服侍自己穿衣的婢女,说:“去,把谢安给我叫来。” 那婢女应声后,小跑着出了门。 姜墨思索着坐回了榻边,他这人,天资不如姜玄,武功不如姜玄,可他比姜玄更清楚姜迟的性子。 不消片刻,一个精瘦的男人进来了,正是他的心腹谢安。 “公子。”谢安躬身请安。 “去查两件事。”姜墨说,“第一,沈蘅入府这几年来,与姜玄有过什么接触没有。 第二,她这段时间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查得越细越好。” “是。”谢安没有多问,转身退下。 午膳过后,谢安回来了。姜墨刚用罢饭,正靠在小几旁喝茶,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说。” “回公子,都查着了。”谢安道,“大公子是两年前开始吩咐管家,多照顾些沈蘅的。至于适合原因,属下查不到。” 姜墨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坐直了身子:“第二件事呢?” 谢安说:“沈蘅院里,常进出的是两个人。一个叫石烈,一个叫江烬。他二人都是护卫,其中江烬前几日还随大公子进了宫。” “哦,我有印象,除了韩川,那天大哥是多带了一个人,没错。”姜墨看着谢安支支吾吾的,说:“还有其他?” 谢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一件,属下不敢乱说。” “说。” “江烬入府以来,每逢月圆,都会宿在沈蘅院中,一待一整夜。三年来,从未间断过。”谢安说。 姜墨把茶杯轻轻搁在案上,站起身来,他是知道沈蘅发病时的恐怖的,给她个独立的小院子也是因为这个。 可是那个江烬,竟然能毫发无损? “去静室,找家主。”他说。 姜迟的静室在姜府最深处,墨松遮天,终年不进天光。 姜墨进去时,姜迟正盘坐在蒲团上,苍老的身躯背对着门口,面前点着一盏玄水灯,发出淡淡幽蓝色的光。 “家主。”姜墨跪下,将姜安查到的事尽数说了。从姜玄两年前让人照顾沈蘅,说到石烈和江烬。 “江烬每逢月圆,都宿在沈蘅房里?”姜迟没有理会前一件事,反而更为好奇这件事。 “是。而且第二天照常当值,从没见过难受。石烈倒是守在外头,从不进去。” 姜迟忽然起身,走到墙边,从一排旧木格里取出一本册子,翻了几下,停在最后一页上。 “去,把派在那些可疑之人身边的暗桩都叫来,我要亲自问。”他指了指册子上的名字说,“别惊动姜玄。” “是。”姜墨应了后,退了下去。 约莫小半炷香后,七八个人陆陆续续到了静室门口,他们都穿着姜家护卫的衣服,低眉垂首地跪了一地。 石烈也在其中,跪在最后,他和旁人一样低着头,从始至终没敢去看姜迟。 姜迟歪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小暖炉,浑浊的眸子扫过跪着的几人。 “说说吧。”他开口,苍老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你们各自跟的人,最近可有异常?” 众人互相看了看,一个个依次回话。 “回家主,属下跟的那人最近练武伤了手,没什么异样。” “回家主,我那位,身子好,力气也大,就是脾气不好。” ...... 姜迟面上不动,问得极慢:“可有人,不畏寒?” “有。”一个灰衣人道,“我跟着的那位,去年秋天时还脱了衣服在院里练刀呢。” 石烈跪在最后,浑身已经开始发僵,他当然知道姜迟在找什,他比谁都清楚,江烬就是姜迟要找的人。 正因为清楚,他才更不敢开口。 他怕,江烬和沈蘅会知道,他的好兄弟和她最相信的石大哥,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眼线。 “石烈。”姜迟忽然叫他,“你说说。” 石烈抬起头,喉咙滚了一下:“回、回家主。江烬……他身子是比旁人好些,但他上月还染过风寒,歇了好几天。” “哦?”姜迟轻轻笑了一声,“那看来这一批里也没有啊。” 说完话后,姜迟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小憩一会。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也不跟有多余的动作。 过了许久,姜迟睁开眼,却只对众人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石烈心头松了一大口气,正要起身时,却听见:“石烈留下。” 等人都走了,静室里只剩姜迟和石烈两人,石烈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 “我再问你一次。”姜迟说,“江烬,是不是阳极之躯?” 石烈跪得笔直,额头上全是汗,答:“属下,真的不知道。” 姜迟盯着他,慢慢眯起了眼睛,他慢慢抬起手,掌中慢慢幻化出一道冰刃,然后直接刺入了石烈左肩。 石烈闷哼一声,身子一歪,却硬撑着没有倒。 “我养了你们这些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用得上。”姜迟厉声,“你倒好,把心用在了别人身上!” “拉下去!”姜迟对门外道,“和江烬一起,扔进冰窟。” “家主!”石烈猛地抬头,“江烬他......” “他是不是,我验了就知道。”姜迟打断他。 姜墨在门口应了一声,亲自带人把石烈拖了出去。 石烈被架着拖出去时,仍不住地回头看那扇门,他自己完全想不到这是怎么暴露的。 江烬正在值班,所以姜墨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他,然后不由分说地就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江烬越走越疑惑,这条路他熟悉,是通往姜家禁地的路,可是为何要带自己来这儿呢? 姜家别院最北面是禁地,是一个冰窟,他们通过了一条极窄的地下石阶,往下走了好几十级,越走越冷,空气里全是腥冷的寒气,石壁上也凝着霜。 江烬面不改色,只把领口揽了揽,到了最下面,姜墨说:“进去吧。” 江烬甚是不解:“二公子,这冰窟可是惩罚做错了事的人用的,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事?” “家主的命令,你敢不从?自己进去吧,不然我就把你腿打折了,在扔进去!”姜墨不耐烦地说。 江烬看了看身边这许多人,自己恐怕不是对手,没办法,只能自己迈进了那扇石门。 进去后,他发现石烈竟然也在里面! 他蜷在角落,肩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已经冻成一圈暗红的冰渣。 “老石。”江烬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探了探他的手腕。 “我没事。”石烈哆嗦着,嘴唇发紫。 江烬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自己只留一件单衣。 他环顾四周,石壁全是冰,地上也冻得极硬。 他刚入府时,就听人说过这地方,姜家冰窟专关重犯。进者用不了三天,就会被冻死在里面! “别睡。”江烬拍了拍石烈的脸,“跟我说会儿话,你为什么也在这儿?” 石烈试着抬眼看了江烬一眼,又很快低下眼皮:“是我……连累了你。” “你连累我什么了?”江烬问。 石烈不说话,只把身上的袍子往里裹了裹。江烬替他拉紧衣襟,眉头皱起来:“你在外头还受了伤。这地方又阴又寒,伤口再冻下去,胳膊就废了。” 石烈苦笑了一下:“废就废吧。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什么。” ———————————————— 沈蘅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她虽然没什么事了,但身体实在太过虚弱,江烬早上离开时说用饭时他和石烈会尽量抽空来陪她。 午膳时,两人确实来了,可到了傍晚,那扇门再没被推开过。 沈蘅喃喃地说:“哥哥说过的话,从来不会食言的。”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点慌,撑着身子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慢慢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她咬了咬唇,迈出房门,沿着墙根一点点往外走,刚打开院门,就看见了一个撅着屁股偷偷摸摸的人影! 那个人影抬了起头,沈蘅才看清,是韩川? 韩川正依着公子的吩咐,悄无声息地把补品放在小院门口,结果一下就被逮了个正着,他顿时慌了手脚:“沈......沈姑娘啊,那个,我们见过,是吧,哈哈。” 沈蘅轻轻点了点头:“嗯嗯,是在哥哥那里见过韩大哥。” “对,就是在江烬那儿,那啥,这个是公子赏赐给我的一些补品,听江烬说你身子不好,我就给你送点过来。”韩川暗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聪明! 21. 请求 沈蘅不在意韩川送来了什么,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韩大哥,你刚才有没有见过我哥?” 韩川一头雾水:“没有啊,怎么了?” “那能不能烦请韩大哥陪我去一趟我哥的住处,我有些事找他。”沈蘅的脸还是有些苍白,一看就知道她很虚弱。 韩川说:“行,我陪你去一趟,顺手的事而已。” “多谢韩大哥。” 两人沿着偏院外的石径一路往江烬和石烈的住处去。 沈蘅走得很慢,腿软得厉害,却一步都不肯停。韩川怕她摔,几乎是半提半搀着。 到了地方,屋门紧闭着,里头黑漆漆的,韩川见状,上前推开了门,发现里面没有人。 “他们不在。”韩川回身对沈蘅说。 沈蘅心头的不安更加浓烈了,大晚上的,今夜又都不是他俩值班,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川看见沈蘅脸色愈加不好了,赶忙安慰:“沈姑娘,你别着急啊,兴许有其他差事呢,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其他人问问。” 沈蘅坚持要一起:“韩大哥,我和你一起去吧,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 其实也就是去旁边几个屋子问问,路程不远,韩川也就随着沈蘅了。 这是有一个护卫出来打水,看见他们站在江烬和石烈的屋子前,就说道:“你们是找江烬和石烈吗?” 既然有人主动问了,那就问问他吧。 他们走向井边,那护卫见是沈蘅和韩川,连忙放下水桶,行礼道:“属下见过韩川大人,您和沈姑娘有什么事吗?” 韩川问:“我问你,江烬和石烈呢?” 护卫脸色变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江烬和石烈?让二公子带人领走了。具体去哪,小的也不知道。” 韩川心里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的事。”护卫左右看了看,又往跟前凑了凑,“不过我听冰窟那边换班的人说,好像瞧见二公子今天下午分别押了两个人过去。至于是不是他俩,小的不敢胡说。” 韩川闻言大惊失色,冰窟是什么地方,府里没人不知道。 他猛地转头看沈蘅,见她脸“唰”地全白了,整个人都在往下软,赶紧一把扶住。 “沈姑娘,你先别急。”韩川嘴上劝着,自己声音却在抖,“我先送你回去。你身子太弱,经不起这个。 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先去冰窟那边找人确认。有什么消息,我一定告诉你!” 沈蘅抓着他的衣袖,手指骨节都泛了白:“韩大哥,你带我去见大公子吧,求求你了。现在只有大公子能救他们了。” “沈姑娘,你……你真认识我们公子?”韩川试探着问。 沈蘅低下头,挣扎一番,说:“韩大哥,一年前公子回府,我就认出他了,这才知道我曾经救过的人,竟是大公子。 而且,这两年,总有人往我院门口送东西,我也知道是他。” 韩川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自家公子还以为自己藏得有多深,结果人家姑娘早就知道了。 “沈姑娘,那你怎么……”韩川没把话说完。 “韩大哥,我是什么身份,大公子是什么身份,我心里清楚。”沈蘅吸了吸鼻子,“我本不想走到他跟前去,不想给他添麻烦。 可今日哥哥和石大哥都出了事,我......真顾不得这些了。我求你,带我去见他。我给他磕头,求他出手。” 韩川听她说得这么可怜,咬了咬牙,点头:“好。我带你去。” 沈蘅把眼泪忍了回去,感激地看着韩川,连声道谢。 韩川扶着她,一路避开人多的地方,往姜玄的院子去。 进了院子,他先让沈蘅在院里坐着,自己进去通报,并且说了所有的事。 不一会儿的功夫,姜玄大步走了出来,三步并两步走到沈蘅面前。 看着沈蘅虚弱的身体,还有冻得红红的鼻尖,他想伸手将人赶紧带进屋,又忍住了,他看着沈蘅说:“你不能吹风,有什么事,先进屋再说。” 沈蘅摇了摇头,微微欠身请了一安,说:“公子,奴婢没事的,奴婢本不想来打扰公子的,但是现在我哥江烬和石烈大哥有可能被关进冰窟了,奴婢真的没法子了。” 姜玄皱了皱眉头:“刚才韩川都给我说了,这件事情,你让我想想。” 心里的姑娘有求于自己,如果是旁的事,他二话不说肯定答应了。 可是,这件事,一看就知道背后是爷爷的决定,他恐怕是...... 沈蘅看得出姜玄的为难,可是时间不等人,她必须尽自己的全力为两个哥哥拼一把! “嘭”的一声,姜玄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蘅跪了下去,他立马去拉她,那知看似柔弱的身躯却这么强硬,他又害怕自己力气太大,伤了她。 哪知,这还不算完,沈蘅又将头磕在地上,坚定地说:“奴婢沈蘅,求大公子帮忙,救出两位哥哥!江烬和石烈都是好人,他们不能死在冰窟里。只要能救出他们,奴婢甘愿付出一切代价!” 姜玄几乎是在她额头触地的瞬间就蹲了下去,他一手撑住她的肩,一手去扶她的小臂,声音都变了调:“沈蘅!你起来!谁准你跪了!” 终于将她拉了起来,姜玄看到她的额头红了一小片,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沈蘅知道这事会让公子为难。”她声音带着哭腔,“可两位哥哥撑不了太久。 冰窟是什么地方,公子比沈蘅更清楚。奴婢命薄,无以为报,但若公子肯出手,沈蘅这条命,以后就是公子的。”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姜玄又急又气,额上青筋都鼓了起来,他半跪在她面前,“你听好了,我不需要你报答什么。你身子弱,先起来,我们好好说。” “公子若不答应,沈蘅就不起来。” 姜玄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该冷静,该想想府里的局势,想想爷爷的手段。 可眼前这个人跪在地上,连站都站不稳,还在豁出命求自己!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 答应你!” 沈蘅身子一颤,眼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 姜玄扶着她站起来,又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把人裹住,带进了屋内。 进屋之前,他转过身,看向韩川:“你亲自去冰窟外面转一圈,查清楚他们二人到底在不在。” 韩川应了,飞快去了。 姜玄扶着沈蘅,让她在软榻上坐下,又往她手里塞了杯热茶,然后吩咐道手下准备些热汤饭。 他半跪在她面前,抬头看她:“先别想太多。等韩川回来,我们再谈。” 姜玄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啪”地轻轻一炸。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韩川回来了。 他关好门,低声道:“公子,我打听清楚了。江烬和石烈确实被关了进去,而且还不许探视。 另外,我仔细看了看,今晚冰窟当值的,是姜墨手下的人。” 姜玄皱着眉,在屋里慢慢踱了两圈:“姜墨只是狗,背后是谁,你我都明白。 我不能在府里明着抢,这件事,恐怕我们得找外援。” 韩川一时没想明白,疑惑地看着姜玄,然后突然顿悟:“公子,您是说,东方小姐?” 姜玄说:“没错!那天你我都看到了,他们关系不一般,而且,把他俩救出来后,姜家是不能再待了,玄北也是姜家的地盘。” “公子是说,昨晚救过我的东方家大小姐吗?我是听哥哥说过她,她的医术了得,如果哥哥受了伤的话,如果有这位小姐在,肯定会没事的,对吗?”沈蘅看着姜玄,神情急切。 姜玄说:“没错,有她在,会多很多助力。” 这时,有婢女端来了饭菜,姜玄柔声对沈蘅说:“联系东方昭宁的事,我来办。你晚上受了凉,赶紧吃点热的东西,暖暖。” 沈蘅听话的点了点头,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是她知道这种时刻,帮不上什么忙就算了,自己千万不能拖后腿。 看着沈蘅终于开始吃饭了,姜玄的心踏实了不少,于是开始用秘术联系东方昭宁。 姜玄看着面前的茶杯,动手将指尖割破,滴血入水,然后水纹一圈圈荡开。 不多时,从面前的茶杯里传出来东方昭宁咬牙切齿的声音:“姜玄?你们家有没有体面一点的联系方式,又弄我一身水啊! 而且这大半夜的,你可真会挑时候啊!” “东方小姐,江烬和石烈出事了,我想请你再帮我一次,救他们出来。”姜玄开门见山,三言两语把冰窟的事说了。 那边顿时没了声音,过了半晌东方昭宁才道:“你现在什么计划?” “今晚不能动手,姜墨刚把人关进去,此时防备最紧。明日晚间,轮值会换班,守卫会有一刻钟的空档。 我和韩川把人带出来,你们在外面接应,带他们离开。如何?” “可以。”东方昭宁说,“暂时这么定吧。我和青崖会在这边做些准备,明日中午,你联系我,我们再商量一下具体计划。” 22. 营救 与姜玄切断传音后,东方昭宁本来是准备喝一口水就寝的,此刻却没有了睡意。 她对眼前的染衣说:“染衣,你去青崖的住处一趟,就说我有要事,此刻请他务必过来一趟。” 等染衣带着东方青崖来后,三个人坐在西偏院的小厅里,就着一盏青玉灯,东方昭宁把姜玄方才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现在江烬和石烈被姜迟扔进冰窟了。 姜玄刚才说决定明晚动手,明日中午他还会和我再通一次消息。” 东方青崖听完,眉头一直没松开:“小姐,如果姜玄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们这就是在插手姜家的内部事。” “我知道,但是江烬救过我的命,他的事我不能不管。”东方昭宁说,“所以,我想,我不能明着以东方家的身份去帮忙。” 东方青崖看着东方昭宁态度坚决,也知道多说无用了。不知何时起,他发现,自己的这位小姐想做的事,她一定会去做的。 染衣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小姐,那应该怎么帮忙呀?” “我们要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东方昭宁挑了挑眉。 “啊?”这下不光染衣不太懂,东方青崖也有点懵了。 “哎呀,就是......金蝉脱壳!反正你们一会儿听我说就行了。”东方昭宁详细说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 “好,不过属下还有另一个担忧,”东方青崖认可这个计划,但还是不放心,“姜玄终究是姜家的人。你们今日还是盟友,明日就可能是仇人。他若临时反水,我们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东方昭宁说,“所以我没打算全听他的。他说明晚让我和你在外接应,可冰窟那地方,江烬旧伤未愈,石烈又受了刑。多耽搁一夜,他们可能就死在里面。 所以,我必须得进去,但是你得留在外面。” “小姐要进府?”青崖问。 “对。”东方昭宁说,“若江烬和石烈还有一口气,我进去就是救命的。” 青崖沉默了一下:“若小姐非要进,那我也得跟进去。” “不行!”东方昭宁看他,“染衣不会武,外面需要留一个身手好的人,接应我们。” 染衣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时才小声开口:“小姐,我也可以去吗?” 东方昭宁转过头,语气温和下来:“当然,明天你跟青崖留外头,药箱太大我不方便带进去,就交给你守好了。” 染衣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今晚你们便收拾一下吧。”东方昭宁说,“明日一早,我就要去找三位长老,谈谈金蝉脱壳之事。” “是。”青崖应下。 “小姐,那处院子真的没人知道吗?”染衣问。 “应该没有。”东方昭宁说,“那是我娘留给我的私产,连三位长老都不清楚具体位置。院外有她当年亲手留下的结界,只有东方家的血脉能打开。我们到了那里,至少能缓上几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日出发时,别露出马脚。等出了城,再折回城西,接应姜玄。” 三人又议了一阵细节,才各自散去。 第二日,东方昭宁一早就去了长老院,踏进这个院子,她有些感慨。 上次是充满着被动,而这次,则是她主动为之。 她坐在堂下,捧着茶,说自己近日总梦见母亲,想去苍龙山祭拜。 又提起天子宴上那一遭,说正好借这机会出去避避风头,也算是对上了给天子说的去祖地静养。 三位长老没有怀疑,大长老东方宏只道:“去吧。多带几个护卫。你身子才刚好,别走得太急。” “昭宁想轻车简从,只带青崖和染衣。人多了,反而招眼。”东方昭宁说得温和,挑不出半点错。 东方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那便按你说的办。早去早回。” 东方昭宁起身行礼,退出了长老院。 回到西偏院时,染衣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 几只小箱笼,一个药箱,还有一包刚才新做的点心。 东方昭宁瞧了瞧,笑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做这个。” “小姐昨夜没怎么吃东西,今晚还得连夜赶路,我怕你路上饿。”染衣低声道,又把一小包药粉塞进怀里,“麻药也带了。” 东方昭宁心头一暖,染衣真是一个可爱又可靠暖心的姑娘。 临近午膳时,姜玄联系了东方昭宁,她将自己这些计划都和姜玄说了,两人达成了一致。 东方昭宁最后和姜玄确认了一遍:“你真的要和你爷爷,现在的姜家家主作对,救走这么多人?” “我查了查,江烬和石烈并无过错,沈......沈蘅也只是个无辜女子,虽然不知道爷爷为何要这么做,但是我觉得不应该牺牲这么多无辜的人。”姜玄说。 “那之后呢,你怎么办?” 姜玄沉默了一会儿:“我将你们送出府后,自会去和家主请罪。” “你是怎么想的?早就听说姜家家主冷酷无情,他是不会看在你是他孙子的面上对你手下留情的!” “我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叛出姜家的。”姜玄不给东方昭宁继续说话的机会,就切断了联系。 东方昭宁气不打一处来,帮你救人,然后你还先挂电话! 有机会绝对要找沈蘅告状! 午膳后,东方昭宁就和染衣上了马车,然后东方青崖便驾着马车出了永安城。 他们往东走了一段后,几人便下了车,东方昭宁先是解开套在马上的绳索,然后按动马车上的一个机关,片刻的功夫,马车便缩成了一颗夜明珠的大小。 东方青崖牵过那匹马,也接过了这颗珠子,放进了自己的怀中,那里还有另一颗珠子,是今早东方昭宁给他的。 三人不敢多耽搁,东方昭宁让染衣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好,拿出了三套夜行服,其余的放到了马背上。 三人都换好衣服后,东方昭宁把自己挽好的发髻拆了,重又梳成一个极不起眼的低髻。 染衣又从林子里刮了些青苔,混着灰土,往三人脸上、手上都抹了抹,现在三人看上去就像从远乡来赶集的一户人家,灰扑扑的,半点不招眼。 东方青崖牵马,东方昭宁和染衣跟在身后,三人绕小路从北门入了城。 到了一处极窄的巷口,东方昭宁停了下来,对青崖和染衣道:“你们去市集再挑一匹马,顺便再带些干粮和干净水。然后就在姜家最近的那个巷口等我们。” “小姐,你一定要小心自己啊。”染衣问,声音里压不住地担心。 “韩川会来接我的。” 东方昭宁说,“放心吧,我出不了事。 倒是你们,注意点别被人认出来了,还有挑马别压价,越快越好。” “是。”青崖应下。他看了东方昭宁一眼,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姐子时还没出来,我就进去。” 东方昭宁笑了一下:“行,我要出不来,你进来捞我。” 说完后,她独自拐进小巷朝着姜家别院走去。 快到姜府西侧小门时,发现墙角处有一个身影,她心里一紧,刚想退,就听韩川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东方小姐,是我。” 韩川从暗处闪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朝她招手:“快进来,公子已经等着了。” 小门虚掩着,韩川推开门,两人进去后,又迅速合上。 他们没走正院,只绕着最偏的小径,到了姜玄院后的一间茶房外。 姜玄已经在里面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窄袖,腰上佩了刀,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见东方昭宁进来,只点了一下头:“你来得正好,沈蘅已经收拾好了,我们现在过去吧,那里离冰窟很近。” “她怎么样?”东方昭宁问。 “不太好。”姜玄神色有些落寞,“从知道江烬和石烈被带走,就一直很担心他们。” 东方昭宁叹了口气:“等把人救出来,到了地方,我再给她好好看看吧。” 三人又沿着夹道去了沈蘅的小院,门虚掩着,沈蘅听见动静,猛地从屋里出来,见了姜玄,眼眶一下红了。 又见到身后的东方昭宁,她明白了这就是救她命的人,于是站定后行了个大礼:“东方小姐,沈蘅感念你的救命之恩,请受我一拜。” 东方昭宁上前握住她的手,“咱们不弄这些虚礼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江烬和石烈救出来,然后我带着你们离开这个姜家。 一会儿你一定要跟紧我们,别离开我身边。” 沈蘅用力点头,把包袱抱在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四人坐在沈蘅的小屋里,把计划又对了一遍,剩下的就是静候时机了。 他们摸到冰窟时,正是换班的空档。 韩川拎了两个食盒,说是大公子的意思,给兄弟们送点宵夜。 那守门的不疑有他,又见是大公子亲自来,连忙道谢。 姜玄还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吃完歇会儿。” 食盒里掺了东方昭宁调好的药粉,那人接过,分发给了其他人,所有人没吃几口,就都趴在了桌子上。 四人趁机下了石阶,冰窟里的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东方昭宁给姜玄和韩川都发了一颗青息丹,有用银针刺了沈蘅的几个穴位,让她也能暂时抵御这寒气。 到了最底层,还有一道门,沈蘅听从几人的话,等在了门外。 其余人等姜玄推开门,就跟着进去了,刚一进门,寒气扑面。 而东方昭宁一眼就看见了江烬。 他靠在冰墙边,怀里半抱着已经昏死过去的石烈。 石烈嘴上、下巴上全是血,已经结了冰碴。 江烬的右手也全是血,手掌上竟然横七竖八有好几道口子,像被什么反复割开过! 他垂着头,脸色苍白,听见声音后,才极慢地抬起眼。 见到他们,他终于笑了:“你们来了。” 23. 姜家守阵 东方昭宁在进门之前,万万没有想到江烬会成这样! 这冰窖寒气虽盛,但也和那天沈蘅发病释放出的寒气程度差不多,她以为不会对江烬造成什么威胁。 等到再看向石烈时,她就明白了。 她急跑两步过去,抓起江烬的手,那手心里全是交错的割痕。 沈蘅和韩川也走了过来,沈蘅已经带了哭腔,而韩川也皱起了眉头。 东方昭宁只觉得一股气直冲脑门:“江烬,你是不是疯了?你当自己是什么,血包吗?” “他撑不过来的,”江烬声音很是虚弱,但还是努力解释,“我不喂他,他现在已经凉了。” “你!”东方昭宁很生气,但没再说下去。 江烬努力扯了扯嘴角,对着三个人轻声说:“我撑得住......” “老石……”江烬还伸着手,想碰石烈,被东方昭宁一把拍开。 “别动。”她头也不抬,“再乱动,我就把你打晕。” 她先把一粒青息丹塞进江烬嘴里,又去探石烈的脉,发现石烈浑身冷得像冰,呼吸极浅。 她又掀开石烈衣领,见他心口和颈侧都有冻伤,唇色已经发黑。 现在没有时间仔细治疗,她只能先给石烈塞了参片,吊着一口气。 这时姜玄走了过来,指了指石烈说:“韩川,一会儿你背着他。” 石烈已经没有了意识,只能让人背着,于是韩川点头应下。 东方昭宁转头看向江烬:“你试着调息一下,看能站起来吗?” “能。”江烬调息之后,觉得身体有了些力气。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可刚一站直,人就往前栽。东方昭宁连忙一把扶住:“江烬!” “没事。”江烬说,“就是腿麻了。” 东方昭宁心一沉,她知道江烬绝不是腿麻。 旧伤、失血、寒气,这人已经到了极限,纵使吃了青息丹,恢复效果也不会立竿见影。 她不再犹豫,把江烬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咬牙道:“走。我扶你。” 然后又冲担心的沈蘅说:“没事的,沈蘅,你只管拿好包袱,照顾好自己就行。” 沈蘅用力点了点头,她明白,自己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就已经是帮最大的忙了。 姜玄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对所有人说:“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五个人吃力地往石阶上走,到石阶口时,东方昭宁忽然脚步一顿。 她发现晕倒的守卫里,似乎......有一个人不见了。 “不好,”她低声道,“有人醒了!” 姜玄脸色骤变:“我给的药量,按他的体格不会醒。” “怕是吃了别的什么,给克了。”东方昭宁知道有些食物会克制药物的药性,“他怕是去找人了,我们得快点了!” 其余几人也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所有人先是戴上了准备好的面罩,然后不敢再有耽搁,立刻向门口出发。 没走几步,众人突然听到了一种声音,很是低闷,像有无数面鼓在水底被人同时敲了一下。 其他人都是一头雾水,只有姜玄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守阵开了。” “什么守阵?”东方昭宁问。 “府里的玄武大阵,如遇外敌入侵时便会开启。”姜玄明白这个阵的威力,说,“姜墨那个混账,把整个别院的机关都打开了!” 韩川和江烬从没听过这个阵法,几乎同时说:“我从不知道府里有这种东西。” “你们自然不知道,这是姜家的机密。”姜玄神色严肃,说“大部分机关我是清楚的,所以我走最前,你们都听我的,跟着我走!” “好。”五人齐声回答道。 几人遇见第一处机关时,是在冰窟外那片玄水湖边。 湖面黑沉沉的,湖边竟然没有一丝风。姜玄停下脚步,回头告诉所有人:“这湖叫玄水湖,湖底有机关。 一旦踩上水边的青石板,湖里就会射出冰箭。咱们要过去,只能走东面假山后那条小道。” 他指了指那座假山:“那假山的山根下有半尺宽的落脚地。一会儿一个接一个过。别踩水边,也别碰假山。” 韩川背着石烈,先走了过去,虽然背着一个没有意识的大男人,但他还是走得很稳。 接下来是江烬和东方昭宁,东方昭宁走在前面,让走在她身后的江烬能扶住她的肩,两人虽然缓慢,但最后也平安过来了。 沈蘅跟在后头,腿肚子都在打颤,正准备迈步时,整个人忽然悬空,被姜玄抱了起来。 姜玄对怀里的姑娘说:“这样安全。” 沈蘅羞红了脸,低着头,点了点脑袋。 已经过去了的几人,看见这一幕真是叹为观止。 韩川心里觉得,在心上人面前暴露了身份的公子,真是生猛! 江烬则是叹了口气,轻轻摇了下头:情敌段位太高,老石是没戏了啊。 他摇头的小动作落在东方昭宁眼里,她误解了:“你摇什么头啊,你一个大男人,我可抱不起来你也背不起来你,能让你扶着我过来,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法子啦,你别不知足啊!” 两人终于穿了过来,姜玄放下沈蘅时,明显有些舍不得。 接下来,由姜玄带路,小队继续全速前进,路过花园时,姜玄又停住了脚步。 园中种满寒竹,白日里青翠可爱,夜里却阴气森森。 姜玄再次解释机关:“千万别碰着竹子。这里的竹节是空的,里面灌了刺骨的玄水,甚至能从竹叶处流出。 如果竹叶一断,玄水流出,能把人的皮肉都划开。” 众人小心翼翼地穿过竹林,一阵风刮过,摩擦着竹叶,发出了“沙沙”的声音,每个人心头都不免一阵胆寒。 实乃草木皆兵。 第三处机关在通向中庭的窄廊,姜玄说:“我已经选择了机关最少的路线,这应该就是最后一处机关了。” 廊上挂着几盏将熄未熄的玄水灯,蓝幽幽的,似黑夜当中的鬼火,给这长长的走廊平添了几分幽森。 姜玄蹲下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数了数灯盏:“每个人跟在我身后,按固定的灯影走,匀速通过。” 东方昭宁担忧地看了一眼江烬:“这条路似乎不能扶着了,你行吗?” “放心吧,我已经好很多了,这点路自己能走过去的。”江烬不是逞能,他感觉灵炁充 盈了很多,能短暂独立行动一会儿了。 他们几人按序,一步步走了过来,目前这几个机关都是安稳通过,只是,费了不少时间。 江烬意识到了这点:“恐怕拖住我们,才是这些机关的作用。” 姜玄说:“没错,所以一会儿,恐有一场恶战。” 离最后的大门只有最后一段路程了,如果有人拦截,也就是这段路了,每个人更加谨慎了。 终于冲到了西侧小门前,姜玄赶紧走了过去,去解最后一道门锁。那锁不太寻常,看着好像是被冻在冰里的。 他抽出刀背,在门锁上方一寸处连敲三下后,冰壳“咔”地裂开了。 偏就在这时,几人身后传来了姜墨的声音:“姜玄!” 姜玄慢慢站直了身子,回了头,看见姜墨带着一小队人,举着火把,已把几人围得严严实实。 “大哥,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姜墨看着戴面罩的几人,却也迅速认出了自己的大哥。 既然被认了出来,姜玄索性扯了面罩,他走到了所有人前面,慢慢抽出了刀。 “让开。”姜玄只说了两个字。 姜墨嗤笑:“大哥,你是在做梦吗?反倒是你现在让开,我绝不为难你。爷爷还说了,除了江烬和沈蘅,其他人都可以走。” 姜玄没有丝毫地犹豫:“我要是不让呢?” “那就别怪我不顾兄弟情面了。”姜墨一挥手,“都给我上!” 十几个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姜玄把刀一横,迎了上去。 他一个人挡在最前,刀风凌厉,却处处留手,只伤人,不取性命。 韩川在墙根放下石烈后,叮嘱好东方昭宁照看剩余几人,然后也拔刀冲了上去,和姜玄并肩作战。 东方昭宁拉住想要上去的江烬,指了指石烈和沈蘅:“你现在这个情况,别去逞能了,和我一起护好他俩就行!” 说完,她自己站在一侧,手里拿着神雷木化作的长剑,谨防别人对沈蘅下手。 江烬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不适合进攻了,于是站在另一侧防御。 有人想从侧边偷袭,都被他俩联手击退。 随着时间流逝,姜墨那边赶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几人的压力骤增。 江烬看在眼里,知道再这样下去,只能被困死,然后所有人都折在这儿。 他忽然抓住东方昭宁的手腕:“东方昭宁,你过来。” 东方昭宁回头看他:“你伤成这样,还想干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迅速恢复到正常水平,哪怕撑一阵?”他直视她的眼睛,极其坚定。 “你想都别想!”东方昭宁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你旧伤都复发了,失血又多,再这么一来,你的命就真没了!” “你有办法是不是!”江烬很是欣喜,“你比我清楚,姜玄和韩川挡不了多久。要是再这么下去,我们的命今晚就都得交代在这儿。” 东方昭宁气恼自己说漏了嘴,可她也清楚,这些人里,真正能打的只有他们三个。 “有,但反噬会要你半条命!”她最后咬牙说。 “半条而已,”江烬说,“总比都死在这儿强。” 24. 逃离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东方昭宁知道这就是事情,所以在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说:“你听好,我三针下去后,心脉如焚。接下来,你会突破极限,爆发出极大的能量。 但是!只有两刻钟,之后旧伤会加倍反扑。到那时,你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来吧。”江烬很是坦然,仿佛没有听到最后一句话一样。 东方昭宁闭了闭眼,然后,她从针囊里抽出了三根最长的银针。 第一针,入大椎。第二针,入至阳。第三针,入命门。 三针入体,江烬只觉一股灼流从命门直冲天灵,体内灵炁急速充盈,虽身处在嘈杂的打斗声中,他整个人反而静了下来,耳清目明。 姜墨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冷哼一句,道:“装神弄鬼,其余的人,先把沈蘅给我抓回来!” 眼见十几个府兵再次扑上来,江烬身形骤然如离弦的箭一般,直直切入人群中央! 第一个人刚近前,他一腿扫在对方膝弯,那人连刀都未举起,身体飞了出去,砸在后头两人身上! 刀脱了手,掉在了地上,江烬正好有了趁手的兵器! 这时有人想从后头绕去抓沈蘅,江烬头也不回,反手一掷! 东方昭宁此时被一人缠住了,却听见沈蘅尖叫一声,以为沈蘅被抓了,惊得她急忙转头,才发现江烬的刀柄正中那人小腹,那人立时弓成一只虾,软倒在地。 东方昭宁看得心惊,她从未见过江烬这副模样,像是一头伺机而动又奋起直追的兽! “好快。”韩川见过江烬的身手,短时间内竟然能提升到这个地步,着实倒吸一口冷气。 姜玄只看一眼,便跟了上去,他短刀斜掠,把准备从左侧包抄的人逼退! 江烬则是右手握刀横斩,刀背带风,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地准确落在关节处,一时之间骨节错位之声不绝于耳! 那些原本底气十足的府兵,竟被他一人逼得连连后退,气得姜墨在后头不住地喊:“上啊!一群废物!他就一个人!” 姜墨边说还边踹了几脚身边蜷缩不前的几个人! 因着不想事后受罚,剩余的府兵鼓了鼓气后,大喊一句,又冲了上去! 这次韩川也加入了配合之中,他与姜玄二人只补江烬留下的空档! 三人配合相当默契,动作都是精准且狠厉,不消片刻,竟把姜墨带来的人尽数放倒了! 终于,门口再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府兵了,只余姜墨一人。 江烬看了一眼立住不动的姜玄和韩川,突然欺身上前,单手扣住姜墨的肩膀,将他狠狠抵在地上。 “大哥!”姜墨挣扎不过,脸扎入满是泥土的地面,含糊地喊道,“你堂堂姜家大公子,为了几个下人,就这么作践自己?你平时的骄傲呢?你的体面呢?你还是不是姜家的少主!” “那你呢?”姜玄慢慢走到他面前,“用无辜之人的血去成全这些,这就是你的骄傲?” 姜墨咬牙继续说:“你忘了爷爷是怎么教育我们的吗!只要是为了心中大业,牺牲几人又算什么!” “那也不能是无辜的人!”姜玄厉声反驳道,他当时可以为了姜家,去杀东方昭宁,因为她与自己同处于世家之争中,不算无辜。 他声音慢慢低了下来,说,“至于爷爷,把人送走后,我自己去领罪。” “领罪?”被江烬牢牢按在地面的姜墨突然笑起来,纵使笑不出多大声音来,却笑得浑身发颤。 “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就是叛出姜家!你以为爷爷会饶你?!” 姜玄没说话,他明白爷爷的手段,但他知道,有些人今晚不能死。 “姜玄!”东方昭宁看着沉默的姜玄,忽然出声,“到了现在,你还要留下来?连姜墨都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你就不能不固执了吗?” 姜玄何尝不知道,可是他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就是:一切为了姜家!他此时一起逃走,才是真的叛了! 随着姜墨的一声惨叫,他亲手打断了姜墨的双腿,而后厉声冲韩川喊道:“韩川,带他们走!” “公子,我不能留你一人啊!”韩川向着姜玄跪了下去。 姜玄握住了韩川的肩膀:“你留下来,定难逃死罪。你记住,替我守好那个人,这是我最后的命令!” 沈蘅听见这话,再也忍不住了:“大公子,你跟我们走吧!” 此前她不敢奢望,但是现在,听几人的对话她明白了姜玄如果留下,很有可能凶多吉少,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姜玄留下来! 姜玄转身看向了沈蘅,心中有万千话想说,但他选择在最后分离的时候,只静静看着她,记住她。 东方昭宁现在急得跳脚,后援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到了,又不能真的留下这一根筋古人思维的姜玄,这时回到她身边的江烬突然戳了戳自己的胳膊。 她转头听见江烬小声说:“我的身份不好说话,你就说我们需要保护就行。” 这说法好,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啊! 她悄默默给江烬比了个大拇指后,摆出一副有点可怜的样子,打断了姜玄的深情凝望:“姜大少爷,你看看,我们这一个个,伤的伤,残的残,含有沈姑娘这身子你更是清楚啊! 上了路,就韩川和青崖两个能打的,还要看着我们几个,遇上姜家的追兵那就是个死啊!你觉得,就我们这些人,能活着到那里?” 姜玄的身影僵了僵,然后艰难开口:“那不是还有江烬......” 还没等他说完,就看见江烬突然口喷献血,跪在了地上! 除了东方昭宁之外的所有人,俱是一愣! 先反应过来的竟还是沈蘅,她跑到江烬身边,看着已经被东方昭宁扶住的江烬,颤抖着声音:“哥!哥......怎么,怎么会这样!” 江烬刚才还清明的眼睛,此刻已经半闭了起来,嘴角的血大股大股往外涌,浸透了前襟。 东方昭宁再也抑制不住怒气:“磨磨唧唧的,姜玄,你能不能走了!再拖下去,他真的会死!你赶紧给我死过来!” 沈蘅跪在江烬身边,抬头看姜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大公子,我求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哥哥,快撑不住了!你......也要活着,和我们走,我才能安心。” 姜玄看着满院狼藉,又看着声泪俱下的沈蘅和昏迷不醒的江烬,内心的挣扎忽然就散了,他咬了咬牙,然后走了 过去,把江烬从东方昭宁怀里接起来,小心地背到自己背上。 然后转身,对韩川道:“走!” 韩川看见公子终于改变了主意,终于放下心来,赶紧过去背起了石烈。 东方昭宁见此,不再多言,拉着沈蘅先到了小门,打开了门锁。一行人在月光里,快步朝巷口奔去。 这时姜墨已经缓过了劲儿,此时他趴在地上,撑起了身子,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小门,嘶声喊道:“姜玄!你今日走了,就再不是姜家的大公子!” 姜玄背着江烬,跨过了门槛,没有一声回应。 身后,姜墨不甘心的吼声继续传来:“你会后悔的!爷爷不会放过你!你护不住他们!一个都护不住!” 姜玄在最后下了决定的那一刻,就明白,以后,没有回头路了。 他们一行人一路疾奔到巷口,先是看见了两辆马车静静停在暗处。 随后早就等得心焦的东方青崖和染衣,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上来。 “小姐!”染衣一眼看见东方昭宁满手是血,声音都变高了许多。 东方青崖则飞快扫过众人,眉头越拧越紧,被救出的这两人看得伤得不轻啊。 “先上车。”东方昭宁没空解释,“把江烬和石烈都放这辆车上,我赶紧给他们医治,青崖,你赶我们这辆车。 韩川,你赶另一辆。染衣跟我上这辆,把药箱打开。快!” 众人不敢耽搁,姜玄把江烬小心地放进车厢,韩川也快速将石烈安置妥当。 东方昭宁跳上车,染衣紧跟着上去。 另一辆车,最后上车的姜玄回头看了一眼巷口,远处似有火光,他立马心下不安。 所有人都上了车后,东方青崖和韩川同时扬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北街冲出! 沈蘅与姜玄同在后一辆车,韩川赶得极快,车身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 沈蘅没坐过马车,更受不了这种颠簸,只能死死扶着车壁,姜玄坐在她身侧,见此情景,于是小声安抚,缓解她的不适。 前一辆车里,染衣已经点燃了车内的青玉灯,东方昭宁跪坐在江烬与石烈之间,先探石烈,再探江烬。 江烬脉象乱得厉害,全身滚烫,石烈更糟,寒气仍在一阵一阵往深处渗。 东方昭宁先给石烈在膻中、关元各下一针,又取了参片压在他舌下。 然后转向江烬,飞快施针,连续封住心脉旁几处逆行的灵炁。 “小姐,他们不会有事吧?”染衣递过干净帕子,声音发颤。 “还有口气。”东方昭宁接过,擦掉江烬脸上的血,“有口气,我就能拽回来。” 染衣不再多问,害怕干扰了东方昭宁,只按照吩咐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样递过去。 车又颠了一下,江烬竟在这时极轻地皱了一下眉。 染衣看见了,低声惊呼:“小姐,这个江烬,他动了!” “他命硬。”东方昭宁盯着江烬,心下稍安。 车外,东方青崖的声音传入车内:“小姐,出城后往哪边?” 东方昭宁回道:“去苍龙山,我在那里有一处我娘留下的私宅。那宅子有结界,旁人找不到的。” 25. 贼船 次日中午,东方临渊才回到永安城。 他出城本是去核几笔旧账,一来一回便是两三天的时间。 刚回到自己院中,府中的管事边说有事求见,东方临渊以为他是来说这两天府中的日常事务,便让小厮喊他进来。 “大小姐昨日午后便出城了,说是回苍龙山祭扫前任家主和夫人,只带了青崖和染衣。”管事进门后,就躬身说起了东方昭宁的动向。 “昨日午后?”东方临渊把外袍搭在屏风上,声音慢下来,“那为何没人知会我?” “大小姐说这趟出行不必张扬,三位长老应允了,便没来得及给您报信。” 管家说完后,半天没有等到东方临渊的话,不免内心忐忑,稍稍抬起头,看了看屏风的方向。 东方临渊安静地换完衣服后,从屏风后出来,摆摆手就让管事退下了。 他走到案边,坐了片刻。他想起那日清晨东方昭宁来寻他的情景:她一脸真诚地说,自己担不起家主之位,说长老们应该选他。 那时他信了三分,可现在再看,她偏偏在自己不在府中的时候选择回封地,这出城的日子挑得这样巧,她到底要去做什么?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终于起身,从鸟笼中拿出云音雀,说了一句话后,走到窗前,把它放了出去。 那雀儿振翅而去,向着西边的方向飞去,直到落在了永安城的中心——天阙宫的某处。 “东方昭宁昨日中午已离京,只带青崖与染衣,说往苍龙山祭扫。” 消息传进灵墟阁时,灵若笙正在煮茶,她听完云音雀的传话后,便起身换衣,朝听风阁去。 听风阁依旧点着一盏白焰灯,风昱难得没有处理政务,他手拿一本书,另一只手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上那道五行雕纹。 灵若笙轻步入内,请安后,说:“陛下,东方临渊来信了,说东方昭宁昨日午后离京了,说去苍龙山祭扫,只带了两人同行。” 这个消息确实突然,风昱的注意力从书上移了开来:“还没去确认灵渊阁的事,她就跑了?” “是的,属下也是刚确定,东方昭宁和姜玄与灵渊阁阵法被破有关,还没想好以何理由去找二人核实。”灵若笙有些慌,“属下办事不力,请天子责罚。” “不怪你。”风昱又问了另一件事,“姜府什么时候出的乱子?” “昨夜。”灵若笙道,“不过消息压得极紧。今日我让人去查,也只探到姜府曾派出追兵,人数不少。其余的便问不出来了。” 风昱把折子搁下,身子往后一靠:“同一天,一个出城,一个夜乱,还都压着不说。若笙,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陛下是疑心东方家和姜家……” “孤不疑心谁。”风昱打断她,“孤要清楚他们打什么算盘。” 他站起来,走到灯前,用银签拨了拨灯芯,说:“若笙,你亲自去一趟姜府,以灵墟阁的名义。 就说昨夜城中似有骚动,孤心系姜老家主安康,特命人前来问安,实际暗中调查灵渊阁阵法被破和昨晚夜乱的原因。” “是。”灵若笙应下,她走到门边时,又听风昱道:“别与姜迟起冲突,孤不想看到你又受了伤。” 灵若笙听到这话,本已压制住的情感,又忍不住翻涌了起来,她转过身,看见风昱看着自己,她顿时觉得自己可以为他去做一切事情。 等灵若笙离开后,风昱绕到后厅一扇极窄的暗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他等了片刻,却无人响应,他无奈地笑了笑,自己开了门后,果然发现那人正在熟睡。 屋内的白焰灯在桌上亮着,和风昱案边的那盏两相呼应,他轻轻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抚去了她脸上的长发。 许是发丝滑过脸庞有种痒痒的感觉,姬照夜慢慢睁开了眼睛。 风昱看着她,温柔地笑着说:“刚才敲门没人应,就知道你又睡着了。” “你知道我一向睡得不好,也就在这里能睡个好觉了。”姬照夜回应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慵懒感。 风昱握紧了姬照夜的手,然后说:“有些事想同你商量,我准备去一趟苍龙山。” 姬照夜听见这话,立刻清醒了很多,坐起身来,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风昱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姬照夜身上,然后说:“若笙刚才来报,说是东方昭宁昨日去了苍龙山,而且姜家昨晚也出了事,还派了追兵。这两件事,我要亲自去看一眼。” “那里是东方家的祖地,你若去,不能让人知道。”姬照夜说。 “是,所以我要换个身份去。” 姬照夜听完后,笑了起来:“懂了,我去安排,那姜家那边?” 风昱说:“我派若笙去了,刚好找姜玄查清楚灵渊阁的事情。” 看着姬照夜皱起了眉头,还想说些什么,风昱先开了口:“我明白,你担心这个堂妹,但是年轻人总得有所历练不是?你放心,我嘱咐过不要和姜家起冲突了。” 姬照夜叹了口气:“当初她还小,就被我安排进了灵渊阁受训,总是对她有些亏欠的。” 风昱点了点头,把姬照夜拥入怀中,说:“我明白,可你不要太苛责自己,你当年不也是小小年纪就担起了重担。” 姬照夜在风昱怀中轻轻开了口:“好。你准备何时动身?” “明日午后,如何?” 姬照夜思考了片刻,说:“明日申时前,我定准备好一切。” ———————————————— 又解决掉一小股追兵后,东方昭宁等人已经有些疲惫了,还好这次追来的人不多,姜玄和东方青崖几乎没怎么费力,韩川一个人便放倒了一半。 东方昭宁坐在车辕上看了全程,心道:还好这几个人能打。 她刚要回自己那辆车,姜玄叫住了她:“东方小姐,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东方昭宁点点头,对姜玄道:“那你上我这辆车吧,让染衣去沈蘅那辆。” 染衣闻言,忙从车上跳下来,小跑着去了沈蘅那边。 东方昭宁上了车,姜玄跟进来,看见江烬半靠在车壁上,脸色还是很苍白。 姜玄坐下后,指了指石烈说:“他还是醒不了?” “对,他的情况比较棘手。”东方昭宁说,“他本就受了伤,又 中了寒,喝了江烬的血只能暂时吊着命。 这一路颠簸,寒气还在往他心脉去。等到了苍龙山,得好好治治,慢慢来。” 江烬听到东方昭宁如此说,忽然说:“还需要我的血吗?” “你闭嘴,你当自己的血是万金油吗!”东方昭宁头也不回。 江烬感觉到东方昭宁生气了,便没再说话,只是一直微笑着看着东方昭宁。 姜玄看了两人一眼,觉得气氛微妙,还是赶紧进入正题吧。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骨哨,把它递给东方昭宁:“这是姜家暗哨之间传讯的东西,我方才听见哨声了。” “你是说,前面有埋伏?”东方昭宁脸色微变。 姜玄说,“不是,是后面,但他们追得很紧。” 东方昭宁心里一沉,看来他们只能是一鼓作气往前赶路,没法休息了。 就在这时,江烬忽然开口:“大公子,我现在还是有一事不明,姜家为什么非要我和小蘅?” 姜玄沉默了一会,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沈蘅的病应该是姜家造成的,所以才一定要让她离开姜家。” “听姜墨的意思,这一切都是你们姜家的家主计划的。”东方昭宁说,“想知道一个人做事的目的,最好分析他的经理。关于姜迟,我只知道他常年待在玄北,极少过问朝中事。” “没错。”姜玄说,“我爷爷这个人,很少和人来往,也从不把四大世家的事放在心上。他大多时间都待在玄北的封地里,闭关,研究一些东西。族中事务,多是我在打理。” “研究什么?”江烬忽然问。 姜玄摇头:“这些事情他从来不会和我说,也禁止我知道。不过大约是三四年前他身体忽然变差,说玄北苦寒,住不得了,这才搬来京城别院。 来了以后,他也几乎不见外人,姜家别院的事也都是姜墨在管。” 姜迟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根本让人无从下手去分析他的目的。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沉默,东方昭宁却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姜玄,宫宴那晚你说江烬中的是虎魄霜毒,这是什么?” 姜玄说:“这是姬家的秘药。” “所以姬家,已经归顺天子了。”江烬得出了一个结论。 “看来是的,”东方昭宁说,“那晚我从四象殿出来后,到灵渊阁的一路上都很轻松,现在想来应该是天子提前布的局。” “还有东方临渊。”东方昭宁补充了一句。 姜玄和江烬没有听懂,都是一脸疑惑地看向东方昭宁。 “是我那个堂弟,当时我回殿之后,他的神情暴露了他知道我会遇袭,”东方昭宁冷笑了一下,“他根本没想到我能活着回来,而且灵渊阁也是他引导我去的,他肯定也归顺了天子。” “所以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姜玄说。 “现在咱们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我得告诉你,我现在的情况可能比较复杂,让你做好心理准备。”东方昭宁拍了拍姜玄的肩膀。 姜玄之前知道自己叛出姜家,未来将会是一条崎岖坎坷的路,现在才知道,自己根本是上了贼船啊! 26. 小院 姜府,静室。 姜墨坐在轮椅之上,他的两条腿都断了,但好在姜玄下手并不重,现已经接好了,用极粗的木条固定着,可姜墨还是恨得牙痒痒,势要抓住姜玄等人。 “爷爷,”姜墨不甘心地说,“追到东方封地边界,我们的人……进不去了。” 姜迟坐在榻上,闭着眼没有说话,似是入了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你说过,那晚还有个女的?” 姜墨回忆了一下道:“对,除了姜玄和他手下的韩川,还有个女的一直跟在他们旁边,虽然蒙着面,但是听声音感觉很熟悉,应该就是东方昭宁!” 姜迟没有马上说话,他那只枯瘦的手把玩着一个透蓝色的物件,在玄水灯下发出幽幽冷光。 “你是想说,东方家也掺和了。”姜迟说。 “我......”姜墨心虚了一下,“孙儿不敢确定,但是他们最后逃进了苍龙封地,那可是东方家的地盘。” 姜迟“嗯”了一声,慢慢坐直了身子,这次他终于睁开了眼睛,说:“姜墨,你明天带几个人,去东方府,要个说法。” 姜墨一怔:“爷爷的意思是,明着去问?” “问他们东方家的大小姐,为何插手我姜家的家事。”姜迟道,“不许动武,就把话递到三位长老面前就行。” “是。”姜墨虽然没懂姜迟的意图,但又不敢多问,于是乖乖应下。 “另外,把灵墟阁来的那个小丫头也一并打发了。”姜迟又说,“她也待了两天了,说是来问安的,也问够了。 若她还想知道什么,就让她去问东方家。” 姜墨这下明白了,姜迟是要把灵若笙这枚棋也推到东方家去,他连忙道:“孙儿这就去办,可是姜玄那边怎么办?” “你做好自己的事,那个叛徒不用你去追了。”姜迟朝暗门处抬了一下手,高声喊了一句,“进来!” 暗门缓缓打开,阴影里慢慢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极普通的灰衣,看着像府里最低等的杂役,可等他一走进,姜墨却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姜墨闻到了那人身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寒之气。 “你带一支人,乔装打扮成普通百姓后,进东方封地。”姜迟对那人说,“循着姜玄的气息去找,别惊动东方府的人。找到后,先别打草惊蛇,把位置传回来给我。” “是。”那人低声应了。 姜墨忍不住问道:“爷爷,他......他们身上有......” 这次,姜迟没让姜墨说完话,就用一双浑浊的老眼看向了他,眸子中还闪现出一抹冷色。 “姜墨。”他慢慢说,“有些事,该你知道的,你自会知道。不该你问的,就烂在肚子里。” 姜墨浑身一颤,忙低下头:“孙儿……遵命。” 姜迟满意地闭上了眼,这个孙子虽无能,但胜在听话,比起姜玄来说好控制得多。 他摆了摆手:“你俩都退下吧,我要休息了。” ———————————————— 东方封地,苍龙山后山。 两辆马车沿着一条极窄的山道往里行,最后停在了一片极密的老林前,林中弥漫着雾气。 东方昭宁先跳下车,朝四下望了望,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蹲下身,拨开一堆厚厚的落叶。 那下面露出几块巴掌大的青石,她回头道:“都下来吧,把行李拿好,马车也收了。” 韩川依旧背着石烈,沈蘅和染衣两人迅速收拾了下行李,然后她们和青崖一起将行李都放在了两匹马身上,再由青崖牵着马。 江烬已经恢复了不少,只要有人扶着,就可以慢慢走了。 沈蘅不放心江烬,所以放好行李后,赶紧就过来扶起坐在地上的江烬。 然而还没等江烬站稳,姜玄就已经从沈蘅手里接过了他,把江烬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肩上,架起了他。 姜玄温柔地对沈蘅说:“我来扶吧,你身体太弱,别累着。” 沈蘅眼睛看向了别处,点了点头,江烬则是同情地看了眼昏迷中的石烈,然后开口:“多谢大公子了。” 听到这个称呼,姜玄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失落:“我已不是姜家大公子了,你以后不用这样称呼了。” 沈蘅有些心疼地看向姜玄,却没料到江烬拍了拍姜玄的肩,说:“好的,姜玄兄弟!” 如此称兄道弟,惊到了韩川,他震惊地看向江烬,然后比了个大拇指,江烬看到后只是坦然地点了点头。 他心想:终于不用当点头哈腰的仆人了,装得难受死了,真的是! 看着所有人收拾妥当,东方昭宁走到一块最大的青石前,取下头上那根木簪,在指尖划出一道小口子。 几滴血落下去,渗进了石面,东方昭宁手捏几个指诀后,一条小龙从掌中飞出,飞向浓雾中。 片刻后,林中的雾突然向两边拨开,露出一条青石板路,尽头处,一座青瓦小院静悄悄地立在那里。 “走。”东方昭宁招呼所有人跟上自己。 等所有人都进去,身后的雾又重新合上了,小院四下静得很,只有檐角风铃在轻轻摇晃。 东方昭宁看着院中的一众人,麻利地给每个人分好了房间,等把江烬和石烈这两个重伤人员安顿好后,才发现青崖还站在院中。 她走了过去,问:“青崖,怎么了?” 东方青崖回望那条消失的来时路,低头看院墙上那几道若隐若现的纹路,好一会儿才道:“小姐,这阵法……有点像南宫家的手笔。” 东方昭宁点了点头:“对的,你观察很细致。你知道的,我娘在生下我后就去世了,只留了一封信给我,里面交代了这个小院的开启方法。 信中还说,她与前南宫家主的夫人是多年闺中好友,所以这个小院的隐藏阵法确实是南宫家的手笔。” 闻言,青崖像是听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很是惊讶:“小姐说的可是真的?两位夫人是好友吗?” “对的,信里是这么说的。”东方昭宁道,“哎呀,你先别琢磨了,先好好休息休息吧,一连赶了好几天的路,也是累坏了。” 青崖点头,不再多言,不过眼中倒是有了一丝希望。 小院不大,却五脏俱全,中间是正厅,两边是几间卧房,连小厨房也有。 石烈还是昏迷着,江烬勉强能靠坐,剩余几人都已累极,尤其是身体不好的沈蘅已经很虚弱了。 东 方昭宁给江烬和石烈二人轮流施针后,又开了方子。 不过他们手里的药不全,药方中的几味,得明日去镇上想别的办法。 “都先好好歇歇吧。”东方昭宁安慰其他人说,“明日再说。” 第二日,天亮得晚,众人也就起得晚了些,一推开门,就能看见浓浓的山雾。 染衣在厨房翻出半罐旧茶,烧了一壶,给每人端了一碗。 沈蘅喝了一口,皱起眉,又不好说,只小口小口地抿着。 东方昭宁看她那表情,笑起来:“怎么了?太苦?” 沈蘅有些不好意思:“是有点苦。我……我这些年吃药吃多了,嘴都是苦的。” 东方昭宁突然有了点子,说:“等一会儿去了镇上,买些新茶,再买点奶和桂花糖,我给你调一个!” 沈蘅眼睛一亮:“东方小姐的意思是,茶里还能加奶?” “当然能啊!”东方昭宁说,又看向轻轻皱着眉头的染衣,“染衣,放心啦,绝对好喝,等回来我教你。” 染衣本来不信,但见自家小姐说得笃定,也就跟着点头:“那小姐可得教奴婢。” “今天立个规矩,在这小院里,你不许称呼自己为奴婢了,”东方昭宁故意沉着脸说,“只许叫名字。” 染衣笑:“是,染衣记住了。” 用过早膳后,东方昭宁点了染衣和青崖随她去买日用,再去看看山中有没有能采的药材。 韩川留下,看守院子和三个伤者。沈蘅身子还弱,也留在院里。 姜玄本要跟去,被东方昭宁一句话压了下来:“你那张脸,太好认,真当苍龙封地没人见过你?” 三人出了结界,又借山间小路往最近的镇子去。 那镇子叫青岚镇,是苍龙山东麓极寻常的一个小集。药铺也有,日常用品也齐全,油盐酱醋更是不缺。 可东方昭宁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 “不行。”她刚出了一家药铺,就给青崖和染衣说。 “怎么了?”染衣小声问。 “这儿的药铺,每笔买卖都记档。卖给谁,抓什么药,多少剂量,定期要往上头报。”东方昭宁道,“我若一次买那么多伤药,实在是太惹人注意了。” “那怎么办?”染衣也犯了愁。 “去山上采。”青崖想到了一个法子,说,“苍龙山灵力充沛,各种药材几乎都有,我们可以去找找看。” 东方昭宁想了想:“虽然有些费时间,但也只能这样了。你们记住,如果碰见人,就说是来采些家常草药。” 三人从西边进山,青崖在前,染衣在中间,东方昭宁背着空背篓走在最后。 苍龙山极大,草木茂密,路上偶然会遇见几个采药人。 走了大半个时辰,三人在一条小溪边歇息,就在东方昭宁低头洗手时,忽听染衣低声叫了一声:“小姐,你看。” 东方昭宁抬头,就见前头一处极陡的坡上,长着一株半尺高的紫草。 那草叶带绒,根茎微红,正是她要找的一味极难得的温经药,适合给沈蘅补身体的! 她赶紧甩了甩手,向那边走去,结果还没到跟前儿,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先一步从坡后伸出来,把那株草连根拔走了! 27. 厨艺 “哎,怎么这样!”染衣几步上前,不甘心地说,“那紫茸是我们先看见的!” 一个采药人打扮的青年人从坡后直起身,他穿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衫,背上一只药篓,手里还捏着那株带泥的紫茸。 他向前走了几步,东方昭宁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小的小厮。 小厮听见染衣的话,自然不高兴,说:“姑娘,山里的东西,谁先拔了算谁的!” 染衣吃了一呛,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她看得清楚小姐很在意那紫茸,所以不免口快了一些。 东方昭宁看着眼前的青年,眼睛一转,反而有些高兴。 她拍了拍染衣,以示安抚,展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笑容:“这位小哥,我们找了半天草药,一无所获,所以有些心浮气躁的,你别介意哈。 请问这位公子,您是是采药人?” “算是。”男人说着,把紫茸放进身后小童的背篓里,“走乡串户,替人收些山货。偶尔也到镇上卖些药材,糊口罢了。” 东方昭宁高兴极了,她猜对了,果然是个云游商人,这种人不受本地药铺的账册管束。 她心里立刻有了计较,于是问:“那你手里的药材,都卖吗?” 男人笑了,没想到手里的货这么快就能出手:“姑娘想买药?我这篓里可有不少好东西。你要什么,先说说看。价格好商量。” 东方昭宁报了几味药名,男人一一从篓中翻出来,虽不比大药铺齐全,却也解了燃眉之急。 两人你来我往,很快谈拢了价格。 末了,东方昭宁又指了指那株紫茸:“这个也一并卖我吧。” 男人轻轻“哎”了一声,像有些不舍,但到底递了过来:“成,当交个朋友吧。” 东方昭宁付了钱,都是她离府前让染衣换的碎银,不扎眼。 男人收了,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晒干的桂花,说:“这个算添头。山里摘的,比镇上卖的香。” 染衣忙道了谢,拿过桂花时,注意到了男人手上厚厚的茧,心想:采药人的生活真是辛苦。 看着这些药材,东方昭宁算了一算,他们这几日可能还需要不少其他的药材。 于是,她又问:“请问公子贵姓,这几日可还会在附近采药?”他这几日可还在附近,算一算,他们可能还需要不少的药材。 男人点头:“鄙人姓姓云,这几日都在这几个山头转,小姐若还要什么,可以到西边那棵大槐树下寻我。 每日的早上和傍晚,我都在。” 男人说完后,将卖出的这些药材都放在了小厮被的药筐中,递给了东方昭宁。 东方青崖上前来,接住了药筐,背在了身上。 简单到别后,双方就此别过。 三人又返回了镇上,有了采药人这条路,他们心情都好了不少,看见什么都想买点。 东方昭宁和染衣买了不少日常用品和食材,青崖则任劳任怨帮着拿东西。 终于回到小院时,天已近黄昏。 东方昭宁一进门,就看见沈蘅陪着江烬坐在廊下,江烬已经有点快睡着了。 江烬靠着柱子,脸色虽还白,却比昨夜好了许多,见他们回来,立即来了精神,他掀起眼皮,笑了笑:“回来了?青岚镇热闹吗?” “热闹个鬼。”东方昭宁把药篓放下,“碰到个采药人,买了点药,差点为一株紫茸跟人打起来。” “看样子是打赢了?”江烬一挑眉。 “我们还是文明人,好不?”东方昭宁白了他一眼,又对沈蘅说,“我们买了牛乳,一会儿染衣泡点茶,那大叔还送了桂花,正好做奶茶。” 沈蘅眼睛亮起来:“真的能做?” “能。”东方昭宁把桂花交给染衣,又想起什么,“青崖,你帮我搭把手,把厨房那口小锅洗出来。今晚本小姐亲自下厨。” 染衣和青崖听见这话,俱是一震,连沈蘅都很惊讶地看向了东方昭宁,他们都在怀疑一个问题:东方昭宁这个大小姐还会做饭? 姜玄和韩川听见他们的声音,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听见这话,韩川立马接话:“东方小姐,我来帮忙!” 开玩笑,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还不干点活,自己和公子哪儿还有脸呀! 江烬看着东方昭宁忙前忙后的背影,总觉得这山中小院,忽然有了点人味儿。 厨房小,染衣淘米切菜,韩川和青崖帮忙打水烧火,东方昭宁则负责煮饭炒菜。 其实在现代,工作之余自己还是很喜欢捣鼓点吃的,今天又买了些喜欢吃的菜,所以不仅想要露一手。 不过,万万没有算到,这种柴火灶的威力不是家中的天然气灶可以比拟的,好几个菜都带了一点焦味。 染衣在一旁安慰:“小姐,你以前都没怎么下过厨,这样已经很好啦!” 东方昭宁没办法解释,可能炒焦点还更符合东方昭宁的人设,于是她对染衣说:“好的,我下次努力。” 在众人端菜的时候,染衣抽空泡了一壶茶,东方昭宁找了口干净的小锅,把晒干的桂花和蔗糖丢了进去,加了点水,熬煮片刻。 兑了茶后,又掺了今早从镇上买的牛乳,小火慢慢熬,在锅将开未开时赶紧熄了火,牛乳成功地没有溢出来。 奶香混着桂花香,从厨房的窗缝里飘出来,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气。 沈蘅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好香。” 姜玄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旁,面带笑容看着她,低声“嗯”了一句。 沈蘅回头看了一眼他,耳尖忽然就变红了。 等到所有人上了桌,东方昭宁先盛了一杯奶茶给沈蘅,她对这个苦命的小姑娘是有些同情的,希望她能多尝点生活的甜味。 沈蘅接过来,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声音里带着惊喜:“带着茶香,却一点也不苦了,好喝!” “好喝吧?”东方昭宁得意地笑,“这两天想喝就给你做。” 其余几人尝了一口奶茶后,都交口称赞,连连夸奖东方昭宁的想法不错。 东方昭宁心里美滋滋的,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江烬,等待他这个老乡的评价。 江烬看着东方昭宁亮晶晶的眼睛,他就明白了什么意思,喝了一口,仔细品尝了半天。 在吊足了她的胃 口后,终于说了一句:“好喝,有那味儿了,正宗!” 东方昭宁满意地点了点头,算你小子识货,在现代时,自己偶尔就会煮上一杯,那手艺,感觉和外面卖的差不多! 江烬说的这话,虽然其余人都听不懂,但是他们不打算深究,毕竟这两人好像有种莫名地默契。 所有人喝完奶茶后,都有些意犹未尽,但是在面对这一桌子菜时,又都是望而却步,互相谦让了半天,没有一个人敢下筷子。 主要是这卖相,确实让人有点怀疑它们的味道,而且谁也不敢相信一个世家大小姐第一次下厨的手艺。 还是江烬最后伸出了第一筷子,证明卖相虽然有点惨,但是味道确实不错后,其他几人才将信将疑地尝了尝...... “哎?东方小姐,你这手艺确实还可以呢!”直性子地韩川毫不吝啬地夸奖东方昭宁,其他人也是这么觉得的,于是大家狼吞虎咽了起来。 这么多天,第一次吃上了口热乎饭,没一会儿的功夫,饭菜都被吃得一干二净了。 收拾好碗筷后,青崖来向东方昭宁道别:“小姐,如今既已进了苍龙山境内,现在你们也都很安全,我就先回去看看爹娘了。 如果有什么需要,小姐可以让姜玄公子千里传音告之于我,我必速速赶回!” 东方昭宁点头:“去吧,替我带声好。” “对了,在这小院中,小姐练功也不能停,你可以继续每日按我所教练习功法。” 青崖说罢后,看向染衣:“染衣,你记得每日画那三张阵图。” 染衣连忙应是,并发誓绝不会偷懒。 入夜时,东方昭宁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牵着马走进了雾里,嘱托他路上一定要平安。 东方昭宁站了一会儿,等到看不见青崖的身影后,转身回院。 院中,奶茶的香气已经散了,江烬和姜玄、韩川三人在交流着什么,沈蘅和染衣则在一起边聊天边熬煮几人的药。 东方昭宁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平静美好。 睡觉前,几个病人喝了药后,准备早早睡觉,好好修复下这几天流失的元气。 东方昭宁也是早早就上了床,奈何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既然如此,她干脆披了件外衣,准备去看看江烬和石烈恢复得如何了。 她一出门,才发现院中十分热闹,所有原本已经睡下的人们都在集体赏月! 江烬看见她出来,想笑又忍住了:“你也睡不着?” 东方昭宁愣在了原地,机械地点了点头:“什么情况,怎么都又起来了?” 其实其余几人也很费解,虽然很困,但是闭上眼睛后,却觉得根本没有睡意,只好来院中散步,却不想人越来越多。 东方昭宁点了点院中的人后,问江烬:“沈蘅呢?” “去看石烈了。”江烬走到了东方昭宁身边,小声说,“看见姜玄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了吗?我现在都不敢想象,老石醒来后,他们几人会是怎样的修罗场。” 东方昭宁正要和江烬八卦一下这三人的感情走向,屋里忽然传来沈蘅又惊又喜的声音:“石大哥醒了!” 28. 阳极之躯 小院里的日子过得飞快,几天时间下来,几个伤病号都好了不少。 东方昭宁每日给众人诊一次脉,小院儿里天天都带煎药,染衣打趣说:“小姐,我们像是开了个药庐呢!” 石烈自从那晚醒后,通过这几天的恢复,已经可以下地慢慢走路了。 沈蘅的病还需要找到病根,这几日才能根治,不过通过这几日的调理,看起来已经强健很多了。 江烬则是恢复得最快的那一个,不光身体无碍了,现在闲不住还开始和姜玄请教姜家术法了。 刚开始姜玄并不是很上心,只是惊讶于江烬每次手上都能恢复得如此之快,所以好奇答应了江烬。 可他越教越发现,江烬学习术法的速度也远超常人:心法口诀,一遍就会;掌法剑势,几遍就能吃透! 有一晚,几人坐在院中纳凉时,韩川没忍住:“江烬,我以前听说过你练功快,但没想到这么快啊!” “我好想练什么都挺快的。”江烬喃喃说完后,朝韩川说,“那是因为我怕太扎眼,故意学得慢了些。” 韩川白了他一眼:“说你厉害,你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江烬挑了挑眉:“事实如此。” 姜玄坐在一旁,慢慢开口,“江烬,你这体质着实特殊,不止术法学得快,灵炁恢复极快,伤好得也比常人快。” 他顿了顿:“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体质。” 沈蘅补充道:“还有呢,哥哥几乎从来不怕冷的,连我发病时发出的寒气也不怕!”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你一言我一句,都在说江烬的不寻常之处,唯有一人,一直一言不发。 东方昭宁看着沉默不语的石烈,还以为他是和大家不太熟,所以热情地招呼他:“石烈,听说你以前和江烬住一屋,那你应该发现的东西更多吧?” 江烬也发觉了石烈的沉默,想让他快速融入进来:“你们别看老石平时是个闷声不吭的老爷们儿,其实他心可细了,你说说我还有啥特别的!” 石烈微微低下了头,几次想开口,却还是没有胆量。 “老石,你倒是说啊!”韩川等不及,一巴掌拍在石烈肩上。 石烈却被这一下猛地拍醒了,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江烬脸上。 “江烬,”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相信我吗?” 江烬一愣,随即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这个?都是兄弟,不信你信谁啊?” 石烈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慢慢收紧,最后攥成了拳头,忽然站起身,朝着众人,重重作了一揖。 这一下太突然,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对不住你们。”他说,“我原本,是家主派到江烬身边的人。” 突然之间,刚才还很热闹的小院安静了下来。 石烈不敢看每一个人,索性把知道的一股脑儿都说了:“家主一直在找有一种特殊体质的人,据说这种人有着纯阳的血脉,所以不怕冷、恢复快,而且学东西也极有天赋。 最重要的判定方法是,这种人可以在姜家的冰窟里待至少三天,还能毫发无损。 所以他会招揽派我们这样的人,安插在有可能是这种体质之人的身旁。我,就是被派来盯江烬的。” 沈蘅听到这话,先是不敢相信,再然后眼泪就已经下来了。 她站起来,抓住石烈的袖子,声音发抖:“石大哥,你告诉我,你每次陪着哥哥来我这儿,是不是也是因为......因为要盯着哥哥?” 石烈闭上了眼,心里有些酸涩:“最早是,后来......后来不是。” “后来是什么?”沈蘅问。 “后来是真心。”石烈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小蘅,我知道我这样的人不配跟你做朋友。可我对你,从来都不是假的。” 沈蘅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低头流泪,染衣看她哭得伤心,所以凑到了沈蘅的旁边小声安抚她。 韩川咬着牙,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在冰窟里的时候,给江烬说了吗?” “我......不敢说。”石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了这句话。 “哼,好一个不敢说!你是怕江烬伤心,所以不说,还是怕他听了后,就不管你的死活了,所以才隐瞒的!”韩川气不过,在他看来,江烬竟然为了这样的人差点丢了半条命,真是不值得! 石烈苦笑,“没错,二者皆有。我知道我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没有资格和你们再待在一起了,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很纠结要不要告诉你们。 我很感谢你们救了我的命,所以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再隐瞒下去了。” “石烈。”东方昭宁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你把这些告诉我们,是做好决定了?” “是。”石烈道,“我不想再当棋子,我也不能再骗你们了。 我这条命,是江烬从冰窟里救回来的,也是东方小姐您这么多天救回来的!从离开姜家的那一刻起,我不再替姜迟做任何事。” 东方昭宁接着问:“既然是你告发的江烬,为何你也在冰窟中呢?” 石烈怔了一怔,连忙辩解:“不是我,我没有告发。 不知为何家主好像确定了江烬是这种体质,他这次是故意试探我,而我因为替江烬隐瞒了,所以家主认为我是叛徒,所以伤了我,还把我丢进冰窟等死。” 见几人脸上皆是不信任,石烈着了急:“我说的都是实情,没有半句谎话!” 这时,东方昭宁发觉当事人一直很安静,且安静有些不正常,试探性地悄悄问江烬:“你早知道了?” 江烬点了点头,然后他慢慢走到了石烈面前,把人扶直了。 石烈在江烬站起来的一瞬间,立即低下了头,他现在最怕看到江烬的眼睛,因为他辜负了那双眼睛里的信任。 江烬看见石烈这反应,笑了笑,说:“老石,其实我早知道了,有一次你半夜出去,我一时好奇跟了上去。” 石烈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他:“那你还敢和我走这么近?” 江烬说,“每月小蘅发病 时,你都会和我一起去陪她,我的这点异常你明明是最清楚的。 可是我那次跟踪你时,听到你和其他暗桩交流时,完全隐瞒了我的真实情况,我就知道你是认真拿我当兄弟的。” 他拍了拍石烈的肩,说:“这次,我信你,你要是会向姜迟告发我,我早就去冰窟了。” 石烈看着江烬的眼睛,而后再次低下了头,郑重给江烬再次行了一礼。 “江烬,我不知该做什么才能再配得上你的这番信任。”石烈声音有些沙哑,“若是......若是你,你们不放心我,可以让我走。天一亮,离开苍龙地界。” 沈蘅猛地摇头:“我不要你走!” “小蘅……”石烈心疼地看着她。 “石大哥,你能去哪里呢?”沈蘅声音带着哭腔,“你要是走了,被姜家的人抓住,会死的。” 韩川别过脸,梗着脖子道:“行了,一个大男人,什么走不走的。以后多干活少说话吧。” “好了,我都说了,咱们是兄弟。”江烬被韩川的话逗笑了,憋笑着说,“再说了,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你当初是何目的,但你确实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过去的,就不提了!” 说完以后,江烬勾住了石烈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姜玄一直没有开口,这件事他不好评判什么,所以等他们自己解决完后,他才开口问道:“石烈,爷爷找的这种体质有名字吗?你可知他为何一定要找?” 石烈看向姜玄,似是有些不好开口:“家......姜迟称这种体质叫阳极之躯。 他说,这种体质的人,极为难得,若是能找到,或许可以......可以,哎,可以延年益寿。” 他说到这儿,所有人都明白了,姜迟的身体早已不行了,所以迫切想续命。 至于是怎么续命,大家却不敢想了。 江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么看来,那我还真是他心心念念想得到的人呢。” 显然这个答案给姜玄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他立马站了起来,压抑住内心的惊恐,看向石烈:“你说的,可当真?” 石烈目光诚恳地说:“绝无虚言。” “我心里有些乱,想一个人待会儿,先回屋了。”姜玄向众人告别后,心神不安地回了屋。 “大公子......”沈蘅看着姜玄的状态有些不放心,刚开口就被江烬打断了。 “小蘅,你让他自己想想吧。自己敬重多年的长辈,有可能是个恶鬼,换做是谁,都会难以接受的。” 余下几人,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东方昭宁看着所有人都有些无精打采的,于是说:“今晚的事,就到这里吧。大家各自回屋,早点歇息。 明天一早,该吃药吃药,该练功练功。石烈,你既留下了,就别再提走。小院如今,人一个都不能少。” 石烈把所有人看了一圈后,重重地“嗯”了一声。 东方昭宁很是欣慰,然后又说,“还有一件事,药不多了,明日得再去找找云公子。” 29. 云公子 次日一早,几人用完早膳后,江烬主动请缨要和东方昭宁一起去出去采买。 韩川本来也想去帮忙的,但是自家公子从昨晚就把自己关在房中,早上连早膳都没有出来吃,他不太放心,最后还是决定留守小院吧。 东方昭宁说:“江烬与我二人,足够了。你们就在家好好待着吧。” 说罢,她便和江烬一起出了小院,上苍龙山西边那棵大槐树下寻云公子。 上了年岁的老槐树,一棵独木便可成林,所以二人在很远处就能看见。 走近一看,那云公子果然在,他正盘腿坐在树下,将药材分类放好,一旁的小厮倒是在悠闲地翻看一本书。 见他们来,云公子笑了笑:“这位小姐,又见面了,今日是要买什么?” 东方昭宁看了看他采的药材,发现自己想要的几味药竟然都有,一时觉得很神奇。 “不知二位有没有空闲能与在下聊聊?”云公子把药材递过去,“云游四方时,常能遇见奇人出没,我见了,总想多交谈几句,增长见识。” 江烬从一开始看见这云公子,就发现他的气质不像是市井之人。 方才递药时,江烬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他的虎口与指节处,有一层老茧,比起采药更像是被兵器磨出来的。 他顿时对这位云公子有些好奇,在旁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我二人就是普通人而已,倒是云公子,谈吐不凡。” 东方昭宁看见江烬这架势,就知道他是准备“会一会”这位云公子了。 于是她也寻了一处地方坐下,将裙摆理了理,笑吟吟地接话:“云公子若肯说些山野趣闻与我们这些闲人,我们可是很乐意听的。” 云公子见她这么接话,眼里笑意深了几分,他把药篓往旁边一放,开了口:山野趣闻嘛,翻来覆去,不外乎都是与赶路的人有关。 就比如最近这青岚镇,往常也没什么外乡人,近日除了你们,我还发现了一支商队,现在这苍龙山脚下那真是比镇上茶楼还热闹。” 云公子说完话后,眼角带笑,目光却直直看着两人,似是对他们这些外乡人的身份好奇。 江烬接过话茬道:“听起来,云公子虽是云游商人,但很熟悉这里啊。” “走了几年山,对常去的几处地方熟悉一些罢了。”云公子答得轻巧。 江烬说:“云公子常在苍龙山,是觉得这里更有商机?” “那倒不是,只是因为山中清净。”云公子笑了笑,示意小厮替他们各倒了一碗山泉水,“山高皇帝远,没有那么多的拘束。” 江烬挑眉:“云公子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了,苍龙山再远,那也是天阙王朝的地界。” 云公子解释道:“话虽如此,可四大家分据四方,长此以往,封地百姓都只知家主,不知天子了。” 云公子说得云淡风轻,可东方昭宁和江烬却都听出来了,这人是有意把话头往朝政上引。 两人对视一眼,江烬示意了一下东方昭宁的神雷木,她心中了然。 江烬端起那碗山泉水,喝了一口道:“云公子这话,不像行商说的,倒像朝堂上的论调。” 东方昭宁也一同举起碗,借着喝水的动作启动了心感术,她发现对面的云公子确实没有半分恶意,只是...... 她看了一眼那个小厮,他神态自若,从外表看不出半分异样,泄露出的情绪却包含着深深的警惕与怀疑。 云公子笑了一下:“什么朝堂不朝堂,我们这些走南闯北的人,有时爱在市井与人说道两句而已。几位若不爱听,便当我胡言。” “哪里。”江烬放下碗,“云公子说得极好。其实寻常百姓的确最知道谁对自己好。” 云公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二人:“看来二位对这事也颇有见地,不知你们是否觉得,四大家分治要好过天子一统呢?” 江烬本能感觉到这个问题并不简单,下意识看向了东方昭宁,瞧见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了一下回去的方向。 他明白,东方昭宁这是察觉到了什么,告诉自己不要直面回答,赶紧回去为好。 江烬先是笑了笑,再是摇了摇手,说:“云公子太看得起我们了,我们不过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的小人物,哪里敢如此议论啊。” 东方昭宁也在一旁说:“就是说,我们这种小老百姓也不懂这些大道理的。” “这位公子和小姐真是谦逊了。”云公子看着他们,目光清亮,“能在这山里住下,又对药材如此熟悉,可不像什么小人物。” 这话一出口,气氛陡然有些微妙。 东方昭宁脸上笑意未变,心里却已经开始重新估算这个人的来路和意图。 江烬也坐得直了些,随时准备掩护东方昭宁离开。 可云公子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伸手拍了拍身旁小厮的肩:“去把药篓里那包黄精拿来,这药补气最好,对伤后体虚的人尤其有用。 与二位聊了多时,这药算我送二位的,还是那句话,出门在外交个朋友。” 小厮低着头应了一声,从篓中取出一小包黄精,放在了东方昭宁的手边。 东方昭宁先拿起来在鼻下闻了闻,又翻看了几眼,才道了谢。 云公子见状,又露出了一丝笑意,却并没有说什么。 双方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苍龙山的药材和气候,东方昭宁便以要回去吃饭为由告辞。 云公子也不留,只起身朝他们拱了拱手:“两位慢走,若还要药材,仍来此处寻我,这几日我都在。” 待二人走远,小厮低声对云公子道:“那个男人,实在有些像那晚在灵渊阁里,中了我的照夜梭的人。 可惜那晚太黑,没有看清脸,只能从身形大致判断。” 云公子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诧:“你那虎魄霜可是剧毒,再加上照夜梭的威力,这世上应该不会有人中后还能活下来吧?” “所以我才奇怪,阿昱,若他真是那人,那这人的能力实在是可怕。我担心......” 风昱拍了拍她的后背,说:“没事的,阿影,继续按计划执行就好。” ———————————————— 回到小院时,染衣和沈蘅二人已经做好了午膳,香味扑鼻。 姜玄也终于出了屋,韩川跟在身后,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等到所有人都落了座,姜玄问:“怎么去了这样久?” 东方昭宁道:“和云公子聊了会儿,没想到这人不简单。” 随后东方昭宁把今日的谈话拣要紧的说了一遍,江烬在旁偶尔补几句,最后两人都强调了云公子问他们对四大家与天子的看法。 韩川听到最后,饭都忘了扒:“他就这么直接问你们?那不摆明了不是普通人吗?” “所以我才说,这人不简单。”东方昭宁道。 姜玄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慢慢放下筷子,说:“若他是天子的人,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江烬和东方昭宁对视一眼,他们回来的路上商量过,这个答案确实是最有可能的。 “为什么?”沈蘅听了全程,却不明白为何突然说到了天子,于是小声问。 姜玄看她一眼,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因为这人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他们的态度。” 见沈蘅还是有些不解,他笑了笑:“无妨,这些事太伤神了,反正我会护着你的,你只要好好养身体就行。” 石烈看着眼前的二人,虽然他知道姜玄比自己好太多,更还是会有心酸。 可东方昭宁还有一事不解:“可他卖的药材,我验过了,确实没问题。 而且石烈、沈蘅、江烬喝了这几天的药,都在好转。若他是 天子的人,那必然有心加害于我,早就应该动手了。” 姜玄皱了下眉,然后说:“你们对当今天子知道多少?” 东方昭宁摇头:“我只在晚宴上见过他一次,知道他年纪不大,心思却深。” 江烬道:“我知道得更少。” “其实,天阙王室自数百年前就衰落了。”姜玄知道东方昭宁以前是足不出户,江烬的身份更不可能接触到这些信息,所以现在只能由自己给几人补充下消息了。 他继续说:“你们可知,在如今这位天子登位之前,朝廷政令出不了永安城。” 韩川插嘴:“我还听说,各地税赋全被世家截走,天子连宫人月银都发不出去。” 姜玄点头:“差不多吧。自天阙建立以来,四大家各据一方。 东方家守苍龙山,掌青龙之气;姜家镇玄北,压凶兽水脉;南宫家居雀南,守灵脉阵眼;姬家镇西境,压凶兽金脉。 起初,是共治,现在说难听些,已经是分治了。天子这个位置,早被架空了。” “可这一任天子,不太一样。”他继续道,“他登位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振灵墟阁。 不过几年时间,天衡宫的耳目便又铺到了四方。他学先祖之法,又重新把四家的封地账册抓回朝廷。 所以现在,我不认为他是想对你动手,而是在通过各种方式,去试探各大世家的态度。” “所以,天子也许不是想杀我。”东方昭宁慢慢道,“他是在试我,也试东方家。” 江烬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姬家应该已经站在他那一边了吧。” 姜玄沉默一瞬,道:“不错,灵渊阁一战能证明这一点。” “南宫家应该也是吧?”江烬道。 “有这个可能。”姜玄道,“宫宴那晚,他替天子说了不少话。” “东方家呢?”东方昭宁问。 “东方家最特殊。”姜玄看着她,“实力最强,却离永安城最远,封地又最大。 更要紧的是,东方家守着苍龙山。你应该比我清楚,这条灵脉对王朝意味着什么。” 她自然知道,苍龙山是灵脉源头,也是天阙的命脉之一。 姜玄缓了片刻道,“听你们今日所述,那云公子句句试探,分明是在等你自己表态。”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 东方昭宁叹了口气:“先不管这些了,这几日药材够了,大家先安心养着吧。” 一个下午,小院的气氛比起以前沉重了不少,用过晚膳后,众人便各自回了屋。 东方昭宁在灯下翻看药材,江烬忽然推门进来,他反手带上门,低声道:“我明天再去探探那小厮。” “你刚能走,就又想惹事。”东方昭宁头也不抬。 “不是惹事。”江烬在她对面坐下,“你不是发觉,那小厮总会时不时地看我一眼吗?” 东方昭宁抬起头,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说:“有人。” 然后她没时间跟懵了的江烬解释,立马推门走了出去,走到老井边,取出袖中一枚铜钱,轻轻投入水中。 水纹漾开,井底光影翻转,渐渐映出结界外的景象。 月色下,一人一马立在雾中,瞧清那身形后,东方昭宁忽然松了口气。 “是青崖。”她对赶来的江烬说。 “青崖?”江烬起身,“他回来的倒快。” 东方昭宁没有多说,只挥手开了结界。 片刻后,青崖牵马进来,朝东方昭宁抱了抱拳:“小姐。” “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爹娘可好?”东方昭宁问。 “都好。”青崖道,“我此次来,是因为另有东方家的人回来了。” “谁?” 青崖沉默一瞬,才道:“是临渊公子,他还说三位长老让您速速回苍龙山祖宅一趟。” 30. 渊源 东方昭宁与青崖抵达苍龙城时,已是次日近午。 苍龙城是苍龙封地的腹心,背靠祖山,前绕青河。城墙是用青石与古木混筑而成,远看像一条青龙盘旋在地。 城中遍植青枫与老桂,初秋时节,风里都带甜香。往来的行人见了青崖的腰牌,都自觉让到两侧。 东方祖宅坐落在城北,紧依山势,门前有两棵老松,一看就知道岁月悠久。 东方昭宁跟在青崖身后,穿门过院,她细细观察着这座本该在记忆中陌生的院落,却发现有些地方竟有点熟悉。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正堂,东方临渊已经等在那里,他还是那副温润模样,青衫玉冠。 见到东方昭宁进门时,他立马面带微笑,起身迎了两步:“堂姐一路辛苦。” “还好。”东方昭宁还了个笑,“听青崖说三位长老让我立即回来,可是府中有什么事?” “家中一切安好。”东方临渊示意她落座,“堂姐来苍龙城,怎不直接到祖宅?一个人在别院,若有什么,总是不便。” 东方昭宁坐下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道:“母亲曾在那儿小住过,我如今来,自然想去她从前住过的地方看看。” 东方临渊笑了笑:“也是,堂姐一片孝心。” 他话头一转,这才说起灵渊阁和姜家的事:“堂姐走后没几日,天子身边那位灵执事就到府里来了。 说是姜家出了些乱子,似有外人插手,而且姜家还派了人来,说堂姐似乎插手了他们的家事。” “我?”东方昭宁一脸惊讶,“姜家出了事为何要找我呢?我离开前姜家可是安安静静的,哪里知道他们出什么乱子。” “三位长老也是这么回给姜家与灵渊阁的。”东方临渊道,“毕竟堂姐是东方家的大小姐,又在宫宴上出了名,外头有人想泼脏水,也不稀奇。” 东方昭宁点了点头,一脸无辜的样子:“还好有三位长老与堂弟给我做主,不然不得被人胡乱冤了去?” 说完后,她想岔开话题:“长老们还有其他事情吗?” “确实还有一事。”东方临渊温声说,“长老们的意思,三日后,让堂姐与我同去苍龙山祖祠,行祭告之礼。” 东方昭宁问:“可定了几时?” “三日后,辰时末。堂姐觉得如何?”东方临渊道,“山路难行,需得早一日到山脚,如果堂姐没什么异议,我就让人安排了。” “那倒不必。”东方昭宁说,“我直接去青岚镇等着,染衣还在院中,路上不带着她总是不方便的。” 东方临渊目光微闪,像是没料到她这样答,不过马上就恢复平常:“也好。那便三日后,青岚镇见。” 东方昭宁起身告辞。 青崖候在门外,见她出来,才低声道:“小姐是要住下还是回小院?” “不住了,回小院。”东方昭宁刚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了,回头道,“先不急,既然来了祖宅,便带我去拜访下你爹娘吧。” 青崖一怔:“小姐,这会不会误了回小院的时辰?” “不碍事。”东方昭宁说,“你跟着我出生入死,我既到了祖宅,总该去看看他们。” 青崖没再推辞,两人向着侧院走去。 走了不多时,来到了一处院门口,青崖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一个面相和善的妇人探出头来,先看见青崖,眼睛登时笑弯了:“青崖,这么快就回来了!” 再一偏头,看见东方昭宁,妇人愣了愣,一时没敢认。 “娘,这是大小姐。”青崖介绍完东方昭宁后,又向她介绍自己娘亲,“小姐,这是我娘,柳月。” 柳月“哎哟”一声,忙不迭把人往里让:“是......昭宁?快进来,婶娘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你了!” 东方昭宁刚进了院门,青崖的父亲东方远也出来了,他生得清瘦,穿一件素青长袍,须发梳得整整齐齐。 见着东方昭宁,他先是一怔,随即整理衣袖,就要行礼。 东方昭宁连忙上前:“叔父,使不得。” “礼不可废。”东方远声音沉稳,退后了一步,仍把礼行完了,“您是老家主之女,如今又得神雷木认主。这一礼,东方家上下都该行。” 柳月笑着道:“好啦,自家人,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让昭宁进屋吧。” 东方昭宁被柳月热情地带到正厅,这处院落虽在祖宅侧院,却并不逼仄,反而收拾得极雅致。 门外守着两个干净利落的小厮,见了青崖,都低头唤“青崖少爷”。 东方昭宁心下了然,东方远夫妇在族中是有体面的人。 “我今日来,不是以什么大小姐的身份。”东方昭宁道,“青崖跟了我一场,又几次舍命护我。我到了这里,于情于理都该来看看二老。” 东方远点头:“小姐有心了。” 柳月亲自端了茶来,又命人摆了几碟点心,然后说:“昭宁啊,自从你三岁被带到永安城后,我们便再也没见过你,每年也只能等青崖回来时,能听到些你的消息。” “咳,小姐不日便要继任家主,你这称呼也该改一改。”东方远神色有些不悦。 柳月有些不好意思:“我一高兴,就忘了,小姐别见怪。” 东方昭宁笑:“婶娘怎么叫都行,昭宁看二位叔叔婶婶很亲切。” 柳月一听,眼眶先热了:“好孩子,你娘若还在,不知多高兴。” 东方远轻咳一声,对东方青崖说道:“青崖,三日后祭祖,你当随小姐同去。” 青崖点头:“是,孩儿一定会保护好小姐的。” 东方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和东方昭宁聊了聊前几日在永安城发生的事情。 后来,东方远有事处理,便先走了,柳月留东方昭宁吃午膳,她不好推辞,便应了下来。 用膳时,东方昭宁见气氛正好,便装作不经意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婶娘,青崖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文韬武略,样样优秀,我时常觉得他只是给我当护卫,有些屈才了。” 柳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她先看了一眼青崖,然后便叹了口气:“确实,可惜青崖不是东方家的血脉,所以族中也不会很重用于他。” “青崖不是东方家的血脉?这是怎么回事?”东方昭宁有些懵。 东方青崖安抚了下柳月,然后说:“小姐不用惊讶,我是爹娘收养的义子,这么多年来爹娘待我和亲生儿子一般无二,我也早将二位视为亲生父母了。” “傻孩子 ,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柳月叹了口气,像是一下被勾起了许多旧事,“说来这事,也和老家主有关。” 东方昭宁问:“和我爹有关?” 柳月点了点头,才道:“听说青崖的爹娘,与我们老家主和先夫人是故交,两家来往极密。 当年他们夫妇二人原本是准备带着年仅两岁的青崖,到东方家参加小姐的满月宴的,可后来似乎是路上出了事,他爹娘……没能活下来。” 东方青崖明显已经知道这些事情,但再次听到这件事,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柳月看着青崖的动作,很是心疼,慢慢握住了儿子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背。 然后接着说道:“当年消息传回来时,先夫人还在月子里,她一听到,情绪受了惊吓,导致了血崩,最后竟......撒手人寰了。” “先夫人是心疼青崖他娘的,两人未出嫁时就是极好的姐妹,原本还以为姐妹俩能重聚,哪想到等来的却是噩耗呢。” 东方昭宁没想到,在这里竟然听到了自己的身世:“婶娘,那我爹......” “老家主那时正在闭关,听到先夫人去世的消息,一时间急火攻心,一口血吐出来,人就去了大半。” 柳月看着眼前这两个苦命的孩子,不禁掉了几滴眼泪,用帕子擦了擦,才接着说:“说来也奇怪,在老家主知道青崖爹娘去世的那天,府中有人在院中找到了一个陌生孩子。 领到老家主身边后,他一眼就认出是自己好友的孩子,至于怎么到这里的,却是谁也说不清。 老家主一直撑到小姐的满月宴结束,就卧床不起了。 我夫与老家主年少时便相识,老家主临走时说我们夫妻二人品性端方,可惜膝下无子,便将青崖托付给了我们。 他说:‘青崖的爹娘没了,往后他就是东方家的孩子,你们替我照顾好他。’ 我们这才把他留在身边,收做了义子。” 东方昭宁听着,心里有些发酸,她没想到自己和青崖还有这种渊源。 她看向青崖,他面容平静,只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着。 柳月看着不说话的二人,知道今日这事确实有些沉重了,便也不再开口。 三人安安静静用完午膳后,柳月亲自送东方昭宁和东方青崖出了府门。 她站在门口,对东方昭宁说:“小姐,三日后祭祖,若有用得着我们夫妇的地方,尽管说。” 东方昭宁回了一礼:“多谢叔父与婶娘了。” 她和青崖往外走,过了好一会儿,听到青崖说:“等祭祖之后,我有些话,想告诉小姐。” “好。”东方昭宁回身认真地看向青崖,说,“我等你。” 回到小院时,已经入夜,没想到院中几人没有睡,都在等他们回来。 东方昭宁把去祖宅和拜访青崖父母的事说了,众人都各自松了口气,看来姜家的事算是遮掩过去了。 只有沈蘅先是惊呼了一句:“哥,你太神了!” 然后对东方昭宁说:“东方小姐,今日我哥说,他预感到你过几日会出远门,会有大事发生!” 月光下,东方昭宁震惊地看向江烬,还没等她开口,江烬先说:“这次你去祭祖,我必须陪你去。” 31. 会合 第二日,天刚亮,东方昭宁就醒了。 过两日就要去东方家的祖祠了,这几日的小院生活实在太过惬意,让她有些逃避这些世家之争的漩涡了。 可是她又没有办法,只能被裹挟向前。 心心念念的归墟,又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穿越过去这件事,真是遥遥无期啊。 越想这些越焦虑,她索性不躺了,披了件外衫,准备到院中去透透气。 刚一打开房门,她见江烬竟然也起得这么早。 晨光从山顶倾泻而下,把空中的云都染成了淡淡的金红色。 江烬就站在院中那棵龙柏树下,背对着她,正抬头看着天边,看得出神。 东方昭宁轻手轻脚走过去,江烬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回头看了一眼:“山间的清晨寒气还是很重的,怎么不多穿点?” “还好,不是很冷。你什么时候起的?”东方昭宁在他身旁站定。 “有一会儿了。”江烬道,“一闭眼,就感觉眼前有很多零碎的画面,所以醒得比较早。” 东方昭宁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她偏头看他:“是关于你昨晚说的,和我去东方家祖祠有关的事吗?” 江烬“嗯”了一声,又望向了远处,好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也说不太清,只是能看见画面中有你,后来又听见了很多动物的吼叫。 没来由的,就有种直觉,你这一趟会有危险。” 江烬转头看向东方昭宁,神情十分认真,说:“东方昭宁,这一次我一定要跟你去。” “我明白,东方临渊对我一直抱有敌意,这次在他的地盘,还需要和他一起行动,我心里也没有底。”东方昭宁说,“其实你跟我去,我也更放心一些。” 她顿了顿,突然很好奇地问:“你这会不会又觉醒了什么‘预知’的技能啊?你昨天这样是第一次?” “嗯......第一次,应该是在灵渊阁那晚。”江烬仔细回忆了一番,但又不太确定,“那次的情况却又不太一样,就是那枚暗器飞过来时,我脑子里突然就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虽然看不清脸,但潜意识觉得就是你,就觉得你不能有事,身体本能地就扑了过去。” 东方昭宁心里一震,开口:“你不是说,是因为沈蘅所以才救的我吗?” “当时是不想你有心理负担嘛,再说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原因。”江烬笑了一下,挠了挠头。 东方昭宁抬起头,与江烬对视,晨光落在两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哎,我跟你说件事。”东方昭宁忽然眨了眨眼睛,压低了音量道。 江烬挑了挑眉,疑惑地看着她。 “我曾经在东方家的藏书阁中,发现有一个叫‘归墟’的地方。”她凑近江烬的耳朵说,“我觉得那可能可以穿越回去。” “什么?”江烬瞪大了眼睛,他从没想过还能回到现实世界。 “书里说‘七神脱胎于归墟’,我也只是猜测,这神有没有可能是穿越者。” 东方昭宁接着说:“你有没有发现,这个世界其实有很多我们那个世界的痕迹。而且,既然有我们两个穿越者,难保不会有其他的穿越者。 所以,我觉得这有可能是个路子。” 江烬听着,眼神慢慢变了:“有可能,能让一个世界的人称之为神,那么他一定掌握很多其他人不知道的知识或者能力,而这些信息差,说白了就是穿越者和原住民的不同。” “是的,所以,我想试试。”东方昭宁道,“你呢,有没有兴趣一起?” 江烬看着东方昭宁亮晶晶的眼睛,笑得开心:“那就一起找,一起回家!” 东方昭宁也笑了出来:“好,一起找。” 二人正在憧憬能回去的美好未来,全然没有注意到背后站着的姜玄。 习惯早起的姜玄此刻站在廊下,正望着院中这二人。 他本来打开房门看见这两人时,是不想打扰他们的,可是远远看着江烬立于晨光中的背影,心头骤然一凛。 他幼时曾偷偷溜进姜迟的静室,在帘后见过一幅旧画,画上只有一个男人的背影,立于孤峰之上,似在望天。 他一直以为,那是姜家的某位先祖,可江烬的背影,竟与那画中之人,十分相像。 他正怔着,江烬恰好回头发现了姜玄,随即和他打了招呼。 姜玄回过神来,跟江烬和东方昭宁打完招呼后,心里自嘲:他幼时所见那幅画,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怎么可能与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江烬有关呢。 这两日小院里的日子依旧平稳,但是每个人却又出奇地忙碌。 东方昭宁每日与青崖练功,他让东方昭宁将神雷木化形为剑,又教给了她最基础的剑势与步法。 而且青崖还提醒了东方昭宁一件事。 “小姐,那晚在灵渊阁,你的神雷木曾无端爆发。”青崖某次收剑时道,“那一下,让周遭暗卫一瞬间如遭重击,倒地不起。 我虽然没有被攻击到,但隐约觉得自己的情绪似乎被牵动了一丝,所以我猜神雷木不仅仅能感知情绪,还能乱人心神。” “你是说,它能攻击情绪?”东方昭宁有些惊喜。 “我不确定。”青崖道,“但小姐可以往这个方向试试。” 东方昭宁点头,此后每次练功后,她都会寻一处僻静地方,闭目仔细感受神雷木,尝试与它交流。 染衣那边也不得闲,青崖总会抽出空闲来教她一些基本的阵法。 染衣悟性极高,虽然起初有些羞怯,但几次之后就敢主动表达自己的疑惑和看法了。 江烬则继续跟着姜玄修习,有时韩川会在旁起哄:“公子,江烬这徒弟可了不得,这学得也太快了!” 在几人临阵磨了两天枪后,第三日清早,东方昭宁、江烬、青崖和染衣一同前往青岚镇外会合之地。 晨间山雾未散,远远地,东方昭宁隐约看见了三个人的身影,以为是东方临渊带了两个护卫。 走近一看,才发现东方临渊身后没有带随从,他身旁站着的,竟是那位云公子! 云公子仍是行商打扮,身后跟着那个瘦小的小厮。 见几人走近,东方临渊笑着先开口:“堂姐,我正等你呢。 这位云公子,是我近日结识的朋友。他正好对苍龙山一带极熟,我便请他一并同行。” 云公子微微一笑,看向东方昭宁,开口道:“原来小姐姓东方,又见面了。” 东方昭宁与江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意外。 不过他们早猜到云公子与天子有关,也明白东方临渊与天子暗中有牵连。 如今这二人一同出现,反倒坐实了他们的想法。 东方昭宁敛去意外,露出笑容: “我等与云公子真是有缘,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再遇。” 东方临渊问:“怎么,堂姐与云公子早就相识?” “算不上相识。”东方昭宁说,“前几日在山中寻药,恰巧同云公子买过几回药材。” 云公子点头:“正是。东方小姐对药材很是在行,在下印象深刻。” 东方临渊笑了笑:“原来如此。云公子虽是行商,可常年走山,对苍龙山一带比我们熟。 今日祖祠路远,我请他同行,也好多份照应。” 东方昭宁笑容不变,心里却斟酌着如何推辞。 东方临渊见东方昭宁不说话,便又补了一句:“堂姐也知道,苍龙山是灵脉源头,山中灵炁虽盛,却也因此多生异兽。 云公子常年在山中行走,有他在,总稳妥些。” “只是祭祖之事,到底是我东方家私事。”东方昭宁轻声道,“云公子到底不是东方家的人,同去怕是不便。” 云公子听了,反而自己笑起来:“东方小姐放心。祖祠重地,在下自不会入内。”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东方昭宁再推,反倒显得心虚。 看着东方临渊和云公子一唱一和,她也只能点了点头,微笑说:“那便一起走吧。” 于是一行人便上了马,出发时东方昭宁暗中催动神雷木,将心感术缓缓铺开,防备着东方临渊三人。 几人越往深处走,就发现山路愈发的崎岖,而且草木也都高得过分,所有植物的叶色都是浓郁的绿色。 树上大多垂着藤,藤上生着极小的青花。一呼一吸间,能感觉到空气里全是润湿的草木气。 东方昭宁觉得越走,身体就越轻盈,跟吃了青息丹一样。 染衣驾着马缓缓靠近,说:“小姐,我觉得手脚都暖和了呢。” 东方临渊听见后,笑着说:“要不怎么说苍龙山是我东方家的根本,外头的人想进来沾一沾灵气,还没这个命呢。” 众人各怀心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多是在讨论苍龙山的灵性。 又走了一段路,日头虽大,但是透不过这密林,林中的气候倒是很舒适。 几人寻了处空地歇脚,把马栓好后,便席地而坐,准备喝些水吃些干粮。 染衣铺开了干粮,给每人分发,轮到江烬时,却发现他望着远处的一个地方出神。 染衣不明就里,拿手在江烬眼前晃了晃,正准备开口时,青崖突然站了起来! 东方临渊被吓了一跳:“青崖,你怎么了?” 青崖和江烬却同时开口:“这个地方,不太对劲......” 东方昭宁知道这两人的能力,他们的感觉绝不是空穴来风,于是她沉下心,将心感术扩到了更远的地方。 林间那些原本平和安然的灵兽气息,正一阵一阵地躁动起来,而且有很危险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朝这里压来。 “走。”她猛地站起,“有东西朝这边来了!” 话音刚落,她发现云公子和他的小厮早就已经站了起来,这二人似乎是和江烬一起察觉到的危险! 不及细想,东方昭宁忽然发现林间卷起了一阵风,十几头形状如豹、头生短角的异兽,慢慢从灌木后走了出来。 它们没有吼叫,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每一个都双目赤红地看着他们。 32. 青魈豹 那十几头比寻常豹子大一圈的灵兽,每一头的脑袋上都生有一对坚硬的短角,而它们墨青色的皮毛是这树林间最好的伪装,如果不主动现身的话,还真不好找。 “青魈豹。”东方临渊最先认出这些灵兽来,震惊道,“这东西平时避人而居,从不主动靠近,今日怎么......” “它们的情绪不对。”东方昭宁皱起了眉头,“之前我感觉山上的所有灵兽都十分温和,而现在这些青魈豹却异常躁动和愤怒,不正常!” 青崖拧紧了眉头,他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属于南宫家阵法的能量,只可惜很微弱,让人无法确定。 不自觉间,江烬已经站在了东方昭宁身前,手握短刀,放低重心成戒备状态。 东方昭宁也已经将神雷木幻化成木剑,握在手中,护着身后毫不会武的染衣。 而云公子站在队伍后方,目光扫过四周,然后落在了小厮阿影的身上,用口型说:“注意安全。” 说完后,他转过身去与阿影背对背,将扇子合拢,握在手中,仔细观察着每一头青魈豹的动作。 阿影手扶腰间,问其他人:“诸位公子和小姐,接下来该如何,要动手吗?” 十几头青魈豹双目赤红,摇着尾巴走来走去,焦躁不安,可是没有一只上前主动挑衅,只是将他们围了起来。 “先别动,它们好像并不想攻击我们。”东方临渊双手做了安抚的动作,“青魈豹成群出动时,一旦被激怒,会不死不休。我们先等等看!” 这里面对灵兽最熟悉的当属东方临渊了,其余人听见他这么说,便都没有轻举妄动。 既然先打不起来,东方昭宁重新席地而坐,然后对几人说:“你们观察好这些豹子,我试试能不能让它们的情绪平静下来!” 她将神雷木握在掌心,一层淡青色的光顺着她的手臂流淌下来,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 这是她听了青崖的话后,自己琢磨出的情绪攻击方法,只是还不熟练,必须静下心来才能开启。 她能感受到每一头青魈豹的烦躁,顺着这些,她试着把自己的“安抚”反推回去。 染衣惊喜地说:“小姐,有用!有几头豹子安静了许多!” 没错,离他们最近的第一头豹子不再发出声音,就连眼睛中的红都淡了许多,还露出了短暂的茫然。 然后随着它往后退了一步,它身后的几头豹子也慢慢退后了几步。 江烬也激动地转过头看向东方昭宁,却发现她额角出现了很多汗,他连忙蹲了下来:“很吃力?” 东方昭宁不敢分神,只能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云公子和东方临渊的神态则与这几人不同,他们没想到东方昭宁的能力已经可以控制情绪了! 就在此时,东北方向的林子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极短促的哨音,这哨声仿佛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了那些刚安静下来的青魈豹的身上,赤红重新漫上眼睛! “不行,它们被反控了!”东方昭宁被迫中断了控制,喘着气大喊。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最前面那头豹子已经动了! 它大吼一声,四爪在地上一蹬,直接扑向离它最近的染衣! 染衣惊叫一声,急忙往后退,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后倒去! 身旁的青崖立刻上前,一道青色的刀光横劈而出,精准地斩在那头豹子的前爪上! 豹子吃痛,在半空中扭身落地,立刻弓起了身,赤红的眼睛锁死了青崖,低声咆哮着! 听到这吼叫声,十几头豹子同时动了,竟一起扑了上来! 林间瞬间炸开一片混乱,东方临渊抽剑出鞘,刺向一头扑向他的豹子,剑锋在豹身上划出一道浅痕,那豹子竟像感觉不到痛,落地后立刻翻身再扑! 东方临渊连退三步,才堪堪稳住。 “这些东西不对劲!打不退!”他喊。 江烬那边已经和两头豹子缠上了,他的打法极野,不跟豹子正面硬拼,专打关节和眼睛,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卡在豹子扑击的间隙里。 “都注意点,”江烬侧身闪过一爪,短刀划过豹子的前爪,“它们知道配合!” 云公子侧身躲开一只豹子,听见江烬的话后,笑了一声,说:“好!” 随后他将手中那柄扇子“唰”地展开,扇面是极普通的白绢,可在他灵炁灌入的瞬间,扇骨根根泛起淡金色的光。 一头青魈豹从侧面扑来,他扇面横削,正拍在豹子的腰肋上! 那豹子闷哼一声,竟被这一扇之力拍得横飞出去,砸在另一头豹子身上! 他没有下杀手,但每一击都打在关节或软肋,逼得靠近的几头豹子连连后退! 江烬在旁边看得分明,瞳孔微缩,这一手,青崖做不到,自己也未必做得到,即便如此,恐怕这个云公子还没有使出全力! 再看他一旁的阿影也身法奇快,手中那柄软剑薄如蝉翼,在林中光影下几乎看不见。 一头青魈豹扑到半空,被她侧身一剑挑断前爪筋络,整个身躯顿时失了准头,歪歪斜斜地栽在地上! 她收剑极快,脚下几乎没有挪动,却已经将三头豹子逼退出了云公子身侧! 江烬分神的片刻,有一头豹子已悄然接近,正待扑上来时,东方昭宁咬牙迎上,木剑横劈,剑周身的灵炁砸在豹子头上时,那豹子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缩身,往旁一滚! 她又回身一剑,将另一头逼近染衣背后的豹子逼退! 她的剑法生涩,可每一剑都拼尽全力,不留余地! “江烬!青崖!”她喊道,声音已经有些发哑,“掩护我!” 说完后,东方昭宁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心感术从她体内猛地向外炸开,越过豹群的躁动,尽力向更远处铺开。 终于在胸腔快要爆炸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道微弱的活人的气息,那人正充满着恶意! “东北方向,坡后有人!”东方昭宁猛地睁眼,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在控制这些豹子!” 青崖一刀逼退面前的豹子,他刚才就在怀疑,这有可能是南宫家的驱兽阵,所以他立刻回头看向东方昭宁:“小姐,你们撑住,我去看看!” 刚迈出一步,他又补了一句:“染衣,你跟我去,一会儿可能需要你辅助我。” 染衣正在犹豫时,东方昭宁对她说:“染衣,你跟青崖去。他需要有人盯着背后。” 染衣咬了咬唇,然后用力点头,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跟上了青崖。 东方临渊看见他俩离开,立马 喊道:“你们干什么去?不要擅自行动!” “有人布阵驱动灵兽,青崖去看看,能否破阵。”东方昭宁解释道。 “青崖懂阵法?”东方临渊大吃一惊,语气带着些许怀疑。 东方昭宁说:“我信他。” 东方临渊虽还有怀疑,但右侧又冲来了一只青魈豹,他一时也顾不上说什么了。 青崖和染衣两人走到一处坡前,青崖让染衣在原地等候,他悄悄上前查看是否有人。 他发现坡后是一片极隐蔽的凹地,四周长满半人高的蕨草,中央一块约三尺见方的青石上,刻着一道泛着暗红微光的阵纹。 青崖不敢现身,他仔细观察四周,试图找出那个布阵的人,但是找了几圈,都没有发现一个人的身影。 看来那人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所以逃走了。既然如此,他干脆走到阵前,仔细观察。 他看见那阵纹中央压着一截黑色的兽骨,骨上缠着几缕极细的红丝,正轻轻跳动。 青崖只看了一眼,眉心就拧紧了,随后赶紧将染衣也带了过来。 “这是南宫家的驱兽阵。”他蹲下来,语速极快,“阵眼在兽骨下面,但外面罩了一层障眼纹。” 染衣在旁边小声说:“青崖公子,你能破吗?” 青崖没有马上回答,思忖了片刻才说:“有难度,我需要你的帮忙,助我破阵。” 染衣吞了一下口水,她有些紧张,但其中还夹杂着几分兴奋:“好,我应该怎么做?” 青崖和染衣走后,大约过了两刻钟,东方昭宁发现,所有青魈豹突然同时停住了。 而且赤红正从它们眼中一点点褪去,慢慢地,眼珠露出了原本的琥珀色。 它们茫然地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面前的几人,然后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惊慌之中四散退入了林间。 东方临渊喘着气,把剑收回腰间,道:“这里不能久留,那些豹子虽然退了,但不知道是否还有危险,我们得快走了。” “等等。”东方昭宁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脸色稍显苍白,但语气坚定:“青崖和染衣还没回来,我们等一等他俩。” 东方临渊皱了皱眉:“堂姐,此处离祖祠已经不远,天色也不早了,他们破了阵自然会跟上来。” “等不到他们,我就不走。”东方昭宁这话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走到路边一块青石旁坐下,从袖中取出一粒青息丹服下,闭了闭眼,将体内紊乱的灵炁慢慢理顺。 江烬什么都没说,也在她身旁坐下,行动胜过一切。 已经上了马的云公子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随后便下了马,站在了阿影的身旁。 见此情景,东方临渊只得翻身下马,一起等候。 约莫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坡后的灌木丛忽然动了动,青崖先走出来,染衣就跟在他身后,两人衣摆上都沾着泥和碎叶。 染衣见了东方昭宁,露出一个笑:“小姐,阵破了。” “伤着没有?”东方昭宁问。 “没有,小姐不用担心。”青崖说,“布阵的人跑了,我们根本没碰上。” “好,”东方昭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那就继续上山,进祖祠。” 33. 祖祠 青魈豹退去后,一行人不敢再歇,众人翻身上马,全速前进。 穿过一片树林后,一条小石阶展露在眼前,旁边还有几个拴马石。 领头的东方临渊说:“大家下马吧,这条石阶又窄又陡,只适合步行。不过好在,这是最后一段路了。” 他说完,便率先下马,将马拴好以备返回时再用。 东方昭宁几人也下了马,收拾好后,一行人便排着队,踏上了上山的石阶。 这石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如果没有底子的人踩上去,十有八九是会摔倒的,更别提上山了。 东方昭宁只看了一眼,就意识到,这是通往祖祠的一道小关卡,这条路可以阻挡绝大部分普通的山户或者采药人。 可现在问题是,他们几人都没问题,染衣怎么办呢? 她看向染衣,发现染衣也在看她,有些手足无措:“小姐,这路,我怕是上不去。” 东方昭宁一时也没好办法,正犹豫着,就见东方青崖走了过去,背着身蹲在了染衣面前。 “上来吧,我背你。” “青崖公子,这怎么行,我......你......”染衣顿时手足无措,慌张得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青崖转身说:“无妨,这林间太过危险,我们还是尽快赶到祖祠才会安全。我背着你,咱们能走得更快些。” “堂姐,你们怎的不跟上来?”就在染衣犹豫时,已经上了几节台阶的东方临渊回头催促道。 自己只是一个婢女,此刻却劳烦主子等,染衣片刻都不敢再耽搁了,只能小声说了句:“青崖公子,得罪了,还得劳烦你背着我。” 随后,她便红着脸伏在了东方青崖的背上。 东方昭宁看出了染衣的局促,上前安抚:“染衣,青崖说得对,此刻安全最重要,不必讲那些虚礼。” 随后对青崖说:“辛苦你了,如果累了,就换我扶她走一段。” “小姐不必担心,我可以的。倒是小姐,走这种路,自己一定要小心。” 交代完自己的担心之事后,青崖迈上了石阶,虽然背着一个人,但脚下却很是稳当。 反而是染衣伏在他背上,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一会儿伸向东方青崖的脖子,但在中途就及时撤了手,又想抓住东方青崖的肩膀,可又不好意思,几番折腾,差点掉了下去。 “染衣,你别晃了,再晃下去,我真有点背不住你了。”东方青崖略带无奈的声音传到了染衣的耳中,弄得她很是尴尬。 “我......青崖公子,对不住,我不晃了。”染衣不敢再动,最后只把手虚虚地搭在他的肩头,指尖却高高翘起。 东方昭宁在后面看得好笑:染衣和青崖有时挺像的,同是一根筋啊。 石阶确实陡,东方昭宁脚下丝毫不敢大意,偶尔踩到松动的石面,身子一晃,身后的江烬便会伸手扶她一把。 “谢了。”她小声说。 “客气什么,”江烬目视前方,“你不用担心,我会在身后托着你的。” 东方昭宁听到这话,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她刚想转头看江烬,脚下却又是一滑。 这一下弄得她再也不敢分心了,调动全部的注意力去应付脚下。 不同于东方昭宁,江烬在这条路上却是如履平地,除了保护东方昭宁不摔倒外,他还在观察那个云公子和他的小厮。 这两人步履轻巧,尤其是云公子,走得比东方临渊还要自在。 他想了想,开口:“云公子,你和你这小厮走山路的本事,再加上刚才的身手,真是令人惊叹啊!” 云公子脚步没停,回头笑了笑:“我们这行,走南闯北的,自然得有些保命的本事。倒是江兄弟,身手也相当利落,比之这两位世家公子也不落下风啊。” 江烬也笑:“云公子说笑了,我哪能跟两位公子比。只是身为护卫,自然也得有些本事在身。” 两人你来我往,各自留了三分余地。 江烬的心里越发确定:云公子主仆二人来头不小。 他想起方才青魈豹袭击时,阿影那一手软剑使得出神入化,而云公子那柄扇子出手的力道和角度,更是顶尖高手的水平。 这两个人跟上山,肯定另有目的。 终于,在东方昭宁腿肚子开始微微打颤的时候,石阶到了尽头,随之,一片开阔的石台出现在了眼前。 光滑如镜的石台尽头,矗立着一座青灰色的石殿,殿身与山体融为一体,似乎是从苍龙山的山骨里直接雕凿出来的。 殿门高大,门楣上题字“苍龙东方”四字。 门两侧各立着一块石碑,碑面无字,却映出了天光与流云。 在殿前的两侧,各生着一株古柏,两树相距约有三丈,树冠却几乎相接,在空中弯成一个天然的拱形。 等到江烬也上来后,东方昭宁小声对他说:“有没有种现实版桃花源的感觉?” 江烬点了点头:“没错,豁然开朗!” 东方昭宁无比欣慰地看着江烬,就是这种同世界同时代的默契,真是让人心情舒畅啊! 江烬没等来回话,低头看向东方昭宁,看见了她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慈母表情,觉得实在有意思,正想开口逗她两句时,却发现东方昭宁突然伸手,摸向了她自己的发髻。 随着东方昭宁取下那根木簪,放在手心,江烬这才发现这个叫做“神雷木”的神器竟然在微微震动! “这是,怎么了?” 东方昭宁抿了抿嘴,无奈地说:“其实,我也没有它的使用说明书......” 石殿门前,一名灰衣老者推开殿门出来了,他须发花白,但身姿挺拔,见了众人,忙朝他们走来。 老者到了跟前后,先是躬身行礼,而后开口:“老奴恭迎各位贵人。禀告大小姐与临渊公子,祭告之礼已备好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青崖和染衣身上停了一下,问道:“方才山中异动,诸位可有人受伤?” 染衣知道老者这是误会了,以为自己受了伤,脸更红了:“青崖公子,你......你快放我下来吧。” 青崖已经习惯了染衣的重量,到了石台后,经过染衣提醒,这才反应过来,忙蹲下身子将染衣放了下来。 他想开口解释两句,却见染衣行了一礼后,说:“青崖公子不必多说,染衣再次谢过公子了。” 青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 出什么,只朝染衣点了一下头,便退回了东方昭宁身后。 东方昭宁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化。 不过眼下不是操这个心的时候,她握了握手中还在震的神雷木,再次看向那位灰衣老者。 东方临渊上前一步,朝老者躬身还了一礼:“邱伯,方才似是有人故意布阵引动青魈豹,这才引起了异动。” 东方昭宁不认识这位老者,跟着东方临渊称呼:“多谢邱伯关心,那阵已经破除,我们都没有受伤。” 邱伯放下心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随即他的眉头皱起,小声嘟囔:“驱兽阵?多少年没人敢在苍龙山动这种手脚了。” 然后,邱伯带着所有人穿过了石台,来到了殿门前,他将殿门推开后,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等众人依次进殿后,自己才跟了进来。 东方昭宁一进殿,手中的神雷木震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但是片刻过后,她忽然觉得有一阵暖流从手中的神雷木直达心底,那一刻她似乎与神雷木做到了“同呼吸,共命运”。 她了解到神雷木震动的原因了,竟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邱伯走到院中,面对众人道:“诸位贵客远道而来,山路难行,恐已疲累,不如先在殿后客舍歇息。 祭告之礼繁复,需择吉时,明日辰时三刻,才是正礼。” 东方昭宁微微一怔,她原以为上了山便要立刻行礼,没想到还要等到明日。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合理,这种事确实需要讲究个良辰吉日的。 “客舍就在殿后。”邱伯道,“老奴已让人备好了热水与晚膳,诸位请随我来。” 他引着众人从一道拱门穿出,走进了一条青石回廊,那回廊的尽头便是几间厢房。 “大小姐与临渊公子住这两间正屋吧。”邱伯推开正屋的门,又指了指两侧,“几位贵客住厢房。客舍简陋,还请担待。” 东方昭宁进了其中一间正屋,放下随身包袱,正要去窗边看看,就见邱伯端着一只铜盆走了进来,盆中热水冒着白气。 “大小姐先洗把脸,解解乏。”邱伯将铜盆放在架上,又取过一条干净的素巾搭在盆沿,“晚膳稍后送到。 苍龙山夜里凉,大小姐若觉得冷,柜中还有一床厚被。” “多谢邱伯。”东方昭宁接过素巾,犹豫了一下,问道,“邱伯,祖祠平日只有您一人守着?” 邱伯笑了笑:“祖祠乃东方家根基所在,历代都有专人看守。老奴已在这山上守了快四十年了,平日里除了一些洒扫的婢女和小厮,也就没什么其他人了。” 东方昭宁点了点头,正准备洗脸时,却见邱伯还在看着自己,于是问:“邱伯,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老奴就是......觉得大小姐与老家主和夫人长得真像,不自觉间就想起了他们。” 邱伯抬手擦了擦眼中的泪花,也怕再说下去勾起小姐的伤心事,急忙告退:“大小姐,您好好休息,明日祭礼前我再来。” 东方昭宁看得出,这是一个忠诚念恩的老人,心也不自觉软了几分:“好的,邱伯,您年纪大了,也早些歇息吧。” 34. 祭告之礼 第二日,天刚微微亮时,就有人来叫东方昭宁等人起床洗漱了。 待几人收拾妥当后,邱伯先是将众人从厢房引至了西侧的静室,等待吉时。 静室不大,陈设简朴,壁上挂着一幅苍龙山的山水图。 邱伯亲手替每人倒了茶,然后对东方昭宁和东方临渊道:“大小姐,临渊公子,祭告之礼只能您二位进主殿内。 这......其余的人只能在门外碑亭观礼,按规矩,是不可入内的。” 东方昭宁点头:“邱伯,您放心,到时都听您的安排。” “哎,好的好的。”邱伯本来还在担心这一屋子的人会不会有什么意见,现下终于放了心。 一直很安静的云公子此时端着茶碗,突然问道:“邱伯,那些青魈豹,从前也闹过吗?” “从未有过。”邱伯摇头,“苍龙山的灵兽,日日受灵炁滋养,最是温驯了。 至少老奴守在这里的四十几年里,从来没发生过大规模灵兽伤人的事儿。” 云公子听完后,眯了眯眼睛:看来这一次,是专门冲着他们几人来的,只是不知目标是谁?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阿影,阿影看见他的眼神就明白了,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会查清楚的。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有一个小厮走了进来,说:“邱伯,时辰到了。” 邱伯点点头后,起身做出“请”的手势:“大小姐和临渊公子请随老奴来吧,劳烦其余贵客稍候,自会有人带各位去碑亭处的。” 闻言,东方昭宁站起来,她看向江烬,发现江烬也正看着她,于是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就跟着邱伯走了出去。 等东方临渊紧随东方昭宁之后出了门,刚进门的那个小厮就领着其他人去了观礼处。 东方昭宁与东方临渊一起走进石殿,他们发现殿内墙壁皆由青石砌成,壁上都点有青玉灯。 正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供着一截青色的断木,而在石台后侧,就是东方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供奉所在了。 邱伯示意东方昭宁与东方临渊二人跪在石台前的蒲团上,然后站在供台侧方,双手捧起一册旧帛书,开始念诵。 帛书上写的是一种极古老的文字,东方昭宁一个字也听不懂,她只听到邱伯的语调缓慢,自带韵律,听起来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 邱伯念诵结束后,示意一旁的两个侍女上前为二人净手。 “请小姐净手。”一个侍女端着一只青铜盆走到了东方昭宁面前,盆中盛着从殿后山泉中引来的活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极小的青叶。 东方昭宁伸手浸入水中,那水冷得刺骨,却在一瞬间让她心神清明。 一旁的东方临渊也净了手,看他突然一激灵,就知道,他那盆水也同样凉。 接着,侍女们取了两条素麻巾帕,将二人的手轻轻拭干。 然后邱伯各递了三支香给东方昭宁和东方临渊,示意他们依次上前敬香。 待二人将未点着的香插进铜炉后,邱伯取过一束干枯的柏枝,在供台的长明灯上点燃。 柏枝燃起后,只冒出细细的白烟,且那烟中带着一股清苦的香。 他举着柏枝,绕供台走了一圈,将烟雾拂过东方昭宁和东方临渊的头顶后,又拂过了供台上的断木,最后将燃烧的柏枝投入了铜炉,静待它全部燃烧完。 “告天地。”邱伯面朝供台,高声道,“一炷清香,敬苍天覆佑;一炷清香,敬大地承载;一炷清香,敬先祖开基。天地人三才定位,东方家香火永续。” 他每说一句,便在供台前的铜炉中插上一炷香,说完后,铜炉中的九炷香竟同时燃起,烟气笔直上升,不偏不倚,在三尺高处汇成了一股,飘向殿顶。 “献礼。”邱伯又取过一只玉碗,碗中盛着几粒新收的黍米,和一小撮苍龙山上采来的青盐。 他将这两样东西摆在供台上,退后一步。 东方昭宁知道,该他们了。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叩首,额头触地时,她感觉额头下的青石微微发凉。 如此三遍,东方临渊也跟着她,同步叩首。 只不过在第三叩时,二人仍伏在地上,按照方才邱伯低声交代的祭词,一字一字说出来: “东方家子弟东方昭宁(东方临渊),前来祭祖。 愿以余生,护东方家基业,守苍龙山灵脉。” 二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却猛然发现供台上那截断木,突然抽出了新的枝芽! 邱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已经被震惊到语无伦次了:“这.......这是何原因?老奴从未见过,这古木逢春的奇景啊!” 东方昭宁和东方临渊本来还在等邱伯的解释,哪承想他也没见过! 就在这时,一道青碧色光芒从断木中喷涌而出,四壁的青石纹路也都同时亮起,这青光越来越盛,铺满了整座石殿。 在碑亭处观礼的几人看不清枯木逢春,但是这满殿的青光却极其惹眼,江烬拉住旁边的小厮问:“这是怎么回事?” “小人......小人也不清楚,往年祭祖从来没出现过这等景象啊。”那小厮也愣在了原地,结结巴巴地回着话。 青崖和染衣虽也心急,但是他们相信在东方家的祖祠内,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于是劝道:“江烬,这是祖祠,小姐不会有危险的。” 江烬很想放心,但心底总是隐隐有些不安,而且毫无理由的,那青光似乎对自己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青崖和染衣没等到江烬的回话,反而发现他的眼睛渐渐迷离,然后突然就冲了出去,直直奔向殿内! 一旁的小厮根本没反应过来,守在石殿外的几人倒是看见冲过来了一个人,可惜力量悬殊,根本没拦住。 江烬直入殿内后,就径直走到了那一截断木前,在他眼里,他只是在石台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女子身影,是自己灵魂深处念念不忘的那一抹身影。 “江烬?”东方昭宁看见江烬不顾守卫的阻拦,硬是冲了进来,很 是疑惑,这不是江烬平日里的作风啊? 她见江烬没有理会自己,疑惑更深了,她站起身来,想把江烬拉回来。 就在这时,她看见痴痴望着断木的江烬伸出了手...... “江烬!你在干什么!不要碰祖祠中的东西!” 东方临渊眼见江烬就要碰到断木了,他也顾不得规矩了,虽然不知道东方家为何要世代供奉一截木头,但绝对不许一个外人随意摆弄! 他正要起身,就发现东方昭宁已经拉住了江烬的衣袖,可还是晚了一步,江烬的手已经触碰到了新发出的叶片...... “唰——” 东方临渊一条腿原本已经站了起来,却愣在了当地,邱伯等人更是吓得不轻: 江烬和东方昭宁,消失了。 一阵寂静过后,石殿内乱作一团,站在碑亭处的几人起了疑心,云公子和阿影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阿影打头阵,云公子跟着,直接走向了石殿。 染衣和青崖担心东方昭宁出了事,便小跑着跟了过去,在阿影之前进了石殿。 一直跟着他们的小厮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便没有阻拦,也一起走了过去。 进屋后,云公子扫视了一圈,问:“东方小姐和江公子呢?” 东方临渊已平复了内心的惊惧,苦笑一声,回道:“云公子的这个问题,也是我想问的,他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消失了。” ———————————————— 眼前的世界在一片青光中铺展开来。 头顶是青灰色天空,四野是苍茫的山,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山间有雾,脚下踩着的是一片草地,草叶带着微光。 原本是很美的世界,只可惜在这里丝毫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 东方昭宁站在原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身体的边缘有些透明。 她突然想到自己刚才是去拉江烬的,心里一紧,一转头就发现他就站在她三步之外,也正抬着手看自己,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我们……这是在哪?”江烬开口问她。 “不知道,好像是你碰到了那截木头,所以我们才到了这儿。话说,你为什么要动它?” 听到东方昭宁的质问,江烬愣住了,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自己刚才好像鬼使神差地做了很多事,说到原因...... “我好像见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话音未落,前方三丈外的空气中,忽然泛起了一层层涟漪,随后一片青色的光从虚无中渗出来。 再然后,一个女子的身影渐渐浮现,先是轮廓,再是衣着,最后是眉眼。 她穿着简单的青色长袍,衣摆垂落,不沾地面,眉目间和东方昭宁竟有着三分相似。 只不过是东方昭宁的眉眼偏柔,而她则带着一股子沉稳与凌厉。 她在半空中,看着东方昭宁和江烬,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微笑,说:“终于,等到你们了。” 35. 东方瑾 望着半空中的这个女人,东方昭宁想起了江烬说的话,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用手肘捣了捣身边的江烬,小声问他:“哎,你刚看到的身影是她吗?” 江烬正疑惑眼前女子的身份,忽然听到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嗯......我只能说,感觉不是。” 两人本来准备继续讨论的,但慢慢就不说话了,因为半空中的女人落了地,正朝他们走来。 刚开始东方昭宁没有察觉到,可随着女人越走越近,她发现神雷木的震动竟也越来越强烈,她赶忙把神雷木拿了下来,握在了手中。 终于女人走到了两人面前,东方昭宁和江烬都在仔细打量眼前这人,猜测她到底是谁,所以两人都没有张口。 可毫无防备的,女人突然单膝跪地,行了一个非常郑重的大礼,然后说:“东方瑾参见君上!” 东方昭宁和江烬两人大吃一惊,互相看了看对方,又看了一眼面前跪拜的女人,两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位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呀?” 女人并未抬起头,说:“臣在此等候了千年,就是为了等待君上归来。虽然经历了轮回与穿越,君上的样貌都发生了改变,但臣还是能认得出您的灵魂。” 这话一出,东方昭宁和江烬心跳如鼓,一时还有点胸闷的感觉,他们刚才是不是听到了“穿越”这个词? 东方昭宁给江烬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先不要否认君上的身份,先把东方瑾扶起来,问问重点事情。 江烬点了点头,示意包在我身上。 江烬将东方瑾扶了起来,问她:“你说的穿越,是什么意思?” 东方瑾身体微微后仰,与江烬扶她的手拉开了距离,随后站起身来,回道:“这个词还是您提出来的啊,神君。” 江烬被这些称呼搞晕了,问:“你不是刚刚叫我君上吗?” 东方瑾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东方昭宁的手,翻过她的手腕,掌心与掌心贴合,闭上了眼睛。 东方昭宁还未反应,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些画面:有一个女人和自己一起上阵厮杀,一起喝酒聊天,一起度过很多平凡的一天...... 从记忆中那个女人的脸来看,毫无疑问,就是眼前的东方瑾! 所有画面消失时,她看见眼前的东方瑾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多了几分湿意。 “我应该是认识你的,对吧?”东方昭宁有些不确定。 “君上与神君的记忆都没有恢复,而我现在的能力也就只能做这么多了。” 东方瑾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目光诚恳:“但您方才看到的那些画面,都是真的。您曾与臣并肩作战,曾把酒言欢,曾在一场又一场硬仗里生死相托。” 东方昭宁能感觉得到那些画面的真实,可是她又觉得十分虚幻:“你......到底是谁?我又是谁?” 东方瑾再度开口:“我是东方家第一任家主,东方瑾。而您,是这天阙王朝的建立者,第一任天子。” 一种巨大的恐慌袭来,东方昭宁崩溃地想:自己这是又穿越了吗?还是这个世界有什么诡异的副本任务? 正抓狂的时候,东方昭宁感觉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她木然地转头看向江烬。 江烬其实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看到东方昭宁的表情就知道她的情绪不对,所以先压下自己的所有疑惑,去安抚一下东方昭宁:“先别想那么多,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再说。” 东方昭宁盯着江烬看了好久,眼神渐渐有了神采,然后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东方瑾,说:“您可能真的是搞错了,我是东方昭宁,按道理,您可是我的先祖啊。 我们也不是有意闯入此地的,您能告诉我们如何离开吗?我们马上就走。” 东方瑾看着神色有些慌乱的东方昭宁,没有再争论身份,她知道君上的记忆没有恢复以前,说再多都没有用。 她微微一笑,声音放轻了些:“这是归元珠,您当年将它交于我,让我替您保管,我便将自己的魂魄封印在归元珠中,等您回来。如今你来了,它便该还给你了。” 说罢,她便抬起手,一颗墨黑晶核悬在她掌心,她轻轻向上一抛,墨黑晶核就升到了半空中。 随着归元珠的出现,东方昭宁就有一股强烈的熟悉感,然后手中的神雷木也挣脱了她,飞到了归元珠的旁边。 东方瑾看见神雷木后,欣喜万分:“君上已经寻到了神雷木,这下就好办了。” 她双手一挥,归元珠就和神雷木重合在了一起,然后缓缓落入东方瑾的手中。 只不过发生了一点变化,原本的木簪多了一颗嵌入的墨黑色宝石,二者浑然天成。 东方瑾将木簪递给了东方昭宁,说:“君上,如今神雷木和归元珠都已认主,如果您想恢复记忆,只差最后一件神器了。” “最后一件是什么?” “玄冥血魄。”东方瑾说,“三件归位,您就能走完那条路了。” 东方昭宁顺着话头问道:“什么路?” 没了归元珠的力量,东方瑾的魂魄已经开始慢慢变淡,她的话音也开始发虚:“归墟。” 东方昭宁和江烬本身已经将这当做了必须要走完的支线剧情,却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神魂立马归位。 “你知道归墟?”江烬往前一步。 “我已坚持不了多久了,没办法告诉你们更多了。”东方瑾明显气力已经不足,声音越来越小,“君上,此生终不负你所托,等到了您的归来。 神君,能再见您一面......见到您找到了君上,我替你高......兴。”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完了这句话,她的魂魄再也撑不住了,幻化成了一团青色的雾飘向了远处。 东方昭宁下意识握紧神雷木,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滑落,她好像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江烬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他看见她落泪的瞬间,胸口也像被堵住了。 他也不记得东方瑾,可那个女子消散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着他说的。 东方昭宁哑着嗓子说:“江烬,你说奇怪不奇怪,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可她消失的时候,我会感觉很揪心。” “其实我也有一点难过。”江烬说,“没事,我们一起把这件事搞清楚。” 东方昭宁吸了吸鼻子,然后用力点头。 这个世界没有再给他们悲伤的时间,空间突然开始震颤,脚下的青草和远处的山开始剧烈摇晃,东方昭宁和江烬 感觉到有一股力量从脚底涌上来,将他们拖举了起来。 东方昭宁下意识抓紧江烬的手,江烬用力反握住,在失重的环境里,彼此就是对方唯一的支点。 两人突然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他们重新站在了石殿中央,供台上那截断木已经迅速枯萎。 东方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神雷木安安静静地躺着,木簪上的墨黑宝石在青玉灯下泛起一丝光亮。 她忽然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了染衣的声音:“小姐!小姐和江公子回来了!” 正对着石台的染衣自从小姐突然消失,她就慌了神,所以在所有人讨论寻找方案时,根本没有心思仔细听,反而成了第一个发现东方昭宁和江烬的人。 东方昭宁先是把神雷木重新别回发间,又快速将自己的泪痕擦拭干净,然后才转身看了过去。 殿门口站了好几个人,众人见到他俩突然出现,脸上都充满了不可置信。 “小姐!”染衣跑进来,一把抓住东方昭宁的袖子,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没事吧?你突然就不见了,我都快吓死了.......” 说话间,青崖走到了东方昭宁的身前,没有说话,但是眼神满是担忧。 “没事。”东方昭宁拍了拍染衣的手,又给青崖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就是......突然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没什么大碍。” 染衣吸着鼻子点头,这时东方临渊和云公子走了进来,邱伯也跟在他们身后。 邱伯先走到东方昭宁面前,说:“大小姐,您可算是出现了,您和这位江公子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东方昭宁摇了摇头:“邱伯放心,我们没什么事。” 邱伯如释重负:“祖宗保佑,祖祠显灵,无碍便好,无碍便好啊。” “堂姐,你们刚才去了哪里?”东方临渊打量了一番东方昭宁和江烬后才开口问。 刚才发生的一切太过匪夷所思,在没有搞清楚之前,还是暂时保密吧。 “不知道。”她说,“眼前一黑,再一睁眼就回来了。” 东方临渊显然不信这么含糊的回答,他还要再开口问时,江烬说:“临渊公子,经过这么一次折腾,我感觉有些疲累了,我想东方小姐也是。” 随后他转向邱伯,问道:“请问邱伯,祭礼是否已经完成?” 邱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先回去歇息了。”说完就给东方昭宁使了使眼色。 东方昭宁应和道:“对,我有些累了,有什么事明日下山再说吧。” 随后,她最后看了一眼供台上那截已经彻底枯黑的断木,鼻头又是一酸,她平复了一下心情,走向了殿外。 云公子看着东方昭宁离去的身影,却没有动,他刚才注意到了东方昭宁头上的发簪,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回到房间后,东方昭宁在桌边坐下,染衣端了热水进来,又替她铺好被褥,点上安神的柏子香。 她见东方昭宁神情恍惚,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小声说了句:“小姐,我就在隔壁,有事你喊我。” “好。”东方昭宁说。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踏实,做了很多梦,梦里一直有个人,是东方瑾。 36. 缘分 东方昭宁睁开眼时,窗外的月光正透过窗纸洒在她的脸上。 没有噩梦,她就是忽然间就醒了,白天东方瑾的话让她思绪纷乱,以至于就算是睡着了,大脑也一直不停地在闪现画面,始终睡不踏实。 在床上几次辗转反侧,越躺着越是难受,东方昭宁觉得还不如出门去透口气,顺带着赏赏月算了。 她穿好衣服后,又有点担心出去后万一遇到东方临渊和云公子,还有他那个小厮可怎么办?她现在可一点儿也不想对付那几个人。 于是将耳朵贴着门上仔细听了会儿,甚至施展了心感术观测了一会儿,在确认厢房里的几人都睡着了,她才开了门。 走出房门,她仰着头,看向天空中那轮皎洁宁静的月亮,长长出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呐?”一个脑袋突然从房檐上伸了出来,小声问。 东方昭宁瞬间绷紧了神经,猛地抬头,在发现是江烬的那一刻,松了劲儿,顺势送了个白眼给他。 她忘了,还有一个感应不到情绪的另类。 “呵,你这是什么表情?吓着啦?”江烬轻笑一声,为自己的恶作剧得逞感到满足。 “大晚上的,你在我房顶鬼鬼祟祟地,你有病啊?” 东方昭宁平白被吓了一跳,总得撒撒气,她指着屋顶上的江烬,也并不给他好脸色。 “上来吗?”江烬也不恼,他向东方昭宁伸出了手,表示邀请。 东方昭宁眯着眼、气鼓鼓地看着江烬,他却一直微笑着看向她。 “在屋顶赏月,更有意境的。”江烬再度开口。 东方昭宁挑了挑眉,说:“行吧,我就顺着你这个台阶下吧。” 她看了看四周,然后踩着墙壁借力,拉住了江烬的手,登上了屋顶。 东方昭宁站稳后,看了眼江烬,又低下头看了看两人握着的手。 忽然觉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五感似乎会被无限扩大,她手掌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江烬体内的热量,而且这股子热还有蔓延之势,连小臂似乎也隐隐有些感觉了。 她轻咳一声,赶紧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哪承想,江烬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不顾东方昭宁疑惑的眼神,江烬牵着她的手慢慢地从房檐走到了屋脊上,面对着月光,坐了下来,才松开了手。 东方昭宁想快速收回手,却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僵,而且这只手放在哪儿都不对,一会儿摸一下鼻子,一会儿又撩撩头发。 江烬是刻意多握了一会儿东方昭宁的手,现在手中还残留着东方昭宁手掌的触感,他能感觉到,是那样的熟悉。 他看着眼前很是“忙碌”的东方昭宁,确认了自己内心的猜测,勾了勾嘴角。 “东方昭宁,我有一种感觉,我们的缘分恐怕不止都是穿越者这一点。” 听到这话的东方昭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向他,问:“怎么这么说,和今天的东方瑾有关吗?” 江烬没有说话,他往下坐了坐,然后双手垫在脑后,慢慢躺了下去。 躺好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我在今天的幻境中给你说过,我在那段残木上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对吧?” 东方昭宁点了点头:“对啊,起初我怀疑是东方瑾,可你说感觉不对。难道......你现在觉得是她了?” “确实不是东方瑾,虽然我看不清那个女人的具体样貌,可是,她会给我一种特殊的感觉。”他说完这些话,转过头,看向东方昭宁,“我现在确定了,那个女人,是你。” “我?” “不光是这一次,还有在灵渊阁那一晚,我脑中浮现的那个人影也是你。 而且从东方瑾的话中,能听得出来,我们的相遇不是初见,而是刻意寻找的重逢。” 其实东方昭宁今夜的烦躁也来源于此,此刻这股烦躁又涌上了心头,压得她胸口有些闷。 她先是长出了一口气,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也听出来了,可我却有种巨大的恐慌。” 她抬头看向了月亮,希望能从中获取些宁静,说:“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这世间的过客,是个误入的倒霉蛋,但如果今天东方瑾的话都是真的,那么我们与这个世界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呵,我,我一时都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了。”东方昭宁环手抱住了自己双膝,低下了脑袋。 江烬看了东方昭宁片刻,撑起了身子,又坐回了她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其实我觉得,还不错。你想想,原本我们就是准备找到归墟,穿越回现代社会的。 现在,东方瑾又告诉我们终点就是归墟,所以可以这么理解,我们找到了归墟,一切的谜团就都可以解开了。对不对?” 江烬发现东方昭宁的情绪没有那么低落了,继续说:“还有,原本我们就是一条战线上的伙伴,现在有了东方瑾的认证,指明我们确实缘分匪浅,是不是更值得开心啊?” “噗——”东方昭宁被逗乐了,推了一把江烬,“谁跟你缘分匪浅了?” “不丧了?”江烬笑嘻嘻地问。 东方昭宁抿了抿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有时候,能遇到一个人诉说心中的烦闷,确实......还是挺有用的。 在江烬的极力邀请下,东方昭宁也学着他的样子,躺在了屋顶上,这个姿势确实很惬意,而且胸腔舒展了,胸闷都好了很多。 “对了,如果之前我还猜测归墟的真实性,那么现在是不是可以确定,确实有这么个地方了?”东方昭宁扭头看向江烬。 江烬点了点头,说:“是的,而且东方瑾知道这个地方,所以等你再回东方家时,可以从这个东方家第一任家主的身上下手了。” “还有她口中的‘第一任天子’和‘神君’,也是可以追查的线索。”东方昭宁没有了情绪的干扰,思考能力也迅速上了线。 江烬深以为然,他冲东方昭宁比了个大拇指,两个人严肃地看着对方,随即,又同时笑出了声。 捋清了接下来的规划,两人终于能静下心来,看会儿月亮了,这圆圆的月亮,真是...... 东方昭宁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猛然坐起了身子,说:“江烬!今日是圆月,沈蘅她......” 江烬也慌了一下,这段时间事情太多,竟然忘了算日子,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松了口气:“没事,今天不是十五,明日才是。” “吓死我了,那就好,明日我们准能回去。”东方昭宁拍了拍胸口,重新躺下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小院如何了。” 江烬想象了一下,憋住了笑:“其实,我都不敢想那会是怎样的感情修罗场。” ———————————————— 想象中的修罗场,这两日却分外的安静。 姜玄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只是偶尔才会出来一下。 石烈虽然获得了众人的原谅,但自觉无言面对沈蘅,所以尽可能躲着她。 反倒是韩川,包揽了每日的三顿饭和小院的洒扫工作,坚决不让沈蘅动手。 他还时不时找沈蘅搭话,话里话外透露一些自家公子的个人信息,疯 狂撮合姜玄和沈蘅。 其实沈蘅也明白韩川的意思,自己经过这几日也想清楚了,对于石大哥,她更多地是将他看作哥哥的朋友,自己的另一个大哥而已。 但对于姜玄,原本少女的悸动也在这些年的悄然关心中,埋下了爱意的种子。 尤其是这次,姜玄为了自己叛出了姜府,自己更是十分感动,可同时,她还十分愧疚。 她明白姜玄是个十分傲气的人,更看重自己姜家大公子的身份,现在的他,却只能陪自己躲在这个小院子,对于他那样的人,心里肯定很不舒服。 所以,自己就不去打扰他了,给他多一点自己的空间吧。 于是乎,就造成了两个当事人谁都不着急,只有韩川在中间,努力地呵护还没有破土的小种子,还要防止石烈随时可能来松土。 这天晚上,沈蘅担忧已经走了两天还没回来的几人,晚上睡不着,于是一个人在院子里转转。 她走着走着,就绕到了水井边,那口井是院中唯一的取水处,平日里也只有用水时才会过来一趟。 不过今夜她实在无聊,就仔细看了看这口井,发现水井旁放着几块杂石,每个小石头都很圆润漂亮,尤其是中间最大的那一块,在月光下还泛着淡淡的青光。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最大的石头,手感光滑,她想仔细看看,就把石头拿了起来。 然后她发现,石头底下,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而手中的这块石头,像是专门遮盖这处凹槽的。 想到这里,她赶紧把石头放了回去,还仔细检查了一下是否放对了位置。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小院外那层肉眼不可见的结界,在她移开阵眼石头的那一瞬,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而青岚镇中,前一段时间刚好来了一直商队,其中一人恰好感知到了那一丝熟悉的灵炁。 姜玄正在房中打坐,忽然感受到了房中有丝异动,他的第一反应是摸向枕边的刀,可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了,这是姜家的千里传音。 姜玄有些诧异,他们姜家的千里传音除了要熟悉对方的灵炁,还要知道对方的大致位置。 但是这个小院的结界隔绝了院中人的灵炁,所以就算有人用灵炁感知的方式探寻他们的位置,也肯定是找不到的啊。 除非,结界刚才松动了。 茶壶中的水就要喷涌而出了,姜玄只得主动施术,启动千里传音。 “大公子。” 姜玄没有出声,他在等对方先开口。 那人可能也料到了姜玄的反应,于是自顾自地说着:“大公子,属下是家主派来找您的,家主说他能理解您这次的所作所为,他并不怪您。” 姜玄没有料到那人会这么说,他并不太相信:“真的?那之前下死手的追兵,难道不是爷......姜家主的命令吗?” “大公子错怪家主了,那都是二公子的手笔,家主知道后立马禁止二公子寻找大公子了,他单独派了属下几人来找您。” 姜玄内心有些动摇,他想了想,开口说:“让你们来找我干什么,让我把江烬和沈蘅抓回去吗?我告诉你,这两个人我护定了。” “大公子,属下刚才说了,家主是理解大公子的。虽然家主之前可能有些对不住沈小姐和她的哥哥的事情,但是家主是心疼大公子你的,所以他决定放过沈小姐兄妹俩。” “家主派我们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到大公子您,告诉您,您始终是姜家的大公子。而且,家主知道您爱慕沈小姐,家主说,如果您自己想好了,他不会拆散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