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和一个书生GB》 1、喵 黑云摧城,狂风大作,战火一直燎到渭阳关。 焦土大地上充斥着嘶吼,老将军身中数箭,污血浸透胡须,整个身形猛地跪倒在地。 皇帝元宥被护在身前,他扶住对方破裂的盔甲,忍不住泣道:“朕要败了……朕连一场胜仗都打不来,朕好没用。” 将军动了动唇,含着光的眼睛半张半合。几个模糊字音还没完全吐出来,沉重的脑袋陡然一坠,只剩下半截颈脖。 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元宥彻底僵住,敌军手持淌血的利刃,朝他直直劈下。 “锵!” 一把长剑突地将人击退数步,哒哒蹄声掠过身侧,只见耀眼的红衣飘扬,女子策马杀入重围。 她身后士兵如潮,举起大邺旗帜,几乎化作一团熊熊烈火,把气势正盛的敌寇尽数吞噬。 世界终于静下来,元宥耳边的风声却从未停止,他听见女子蹲下身说:“你坐不稳皇位,守不住疆土,那便由我来当这皇帝。” “姐姐!” 梦突然惊醒。 周边是冷清的宫殿,除了自己,唯有一个跛脚的太监。 元宥擦了擦额角的汗,气喘吁吁问:“元仪呢……元仪呢?!” 太监安喜本是倒着茶,听此一惊,趴在地上发抖:“那可是当今陛下的名讳,不可直呼啊。且您已是废帝,还是不要关心外面的事为好。” “谁敢废我?”元宥抄起茶盏,重重一摔:“告诉我,她到底在哪?她凭什么夺了我的皇位!” “陛下她,”安喜硬着头皮低声吐道:“此刻应该还在江南未归……” * 洛嵩,深冬。 朔雪中金铃回荡,一辆乌木雕花马车驶入城中,四方檐角滴着融水。 风时而灌入帘内,吹到身上一阵寒凉。 元仪手中久久握紧一物,黛绿的锦衣掩住长指,仅露出半尾玉穗。 仪,礼物也。 “你是上天赐给父皇的礼物。” 她正要假意笑一笑,却觉马车越来越重,像是拖着看不见的包袱。 出于警觉,元仪问身边的女官:“骆兰,外面出什么事了?” 她下意识摸向座下的短刀,但听帘外传来哄闹。 骆兰掀起又放下帘子:“陛下,是一些流民,追着马车讨要东西。” 元仪按住短刀的手渐渐松开:“让傅宏放慢速度,避免伤着他们。同时查,流民入城,未得安置,朝堂下发的赈灾银都用在哪儿了。” “是。” 骆兰正要起身去办。 未料前方马匹蓦地嘶叫,车厢大幅颠簸,稳下来的时候里面东西已经落了满地。 “怎么回事?!” 骆兰厉声,掀帘而出。 元仪坐观不动,隔着帘幕可见外边人影幢幢,然后哄闹尽数止于一声猫叫。 伴随清越之音,如泠泠弦乐传入耳中。 “家畜无知,不慎冲撞,还请贵人饶恕!” 而后是骆兰喝道:“像这般莽撞是要掉脑袋,你可知里边坐着的是何人?乃是当今圣……尚书令之女,孟娘子!” 外面的人声音更弱几分,在向她请罪。 “在下的猫草木心性,绝无伤人之意,今日不慎让娘子受惊,是我的过错。” “孟娘子想要什么赔偿,我都尽力弥补。” “你?”骆兰的话语略带几分疑虑:“你能拿出什么赔偿?” 许久不发话的侍卫长傅宏沉声道:“方才为了避让,车轮被石子震裂,这是金丝乌木所制,大概千金左右,照价赔偿罢。” “千金……” 是那只猫的主人在说话,语调略微几分高扬,自是不可置信:“斗米千金,车轮千金,唯独这雪灾中的性命分文不值。” 帘幕所映的人影遥遥指过来:“可谓神仙肉,死人骨,朱门华辇满地仆?” 元仪抚着玉佩的手逐渐顿住。 何人如此大胆?在言明身份的情况下,还敢当面谴责宫门建于尸躯之上。 她几不可察扬了一下眉,然后在傅宏动刀前起身。 以金线滚边的帘幕被掀开,元仪由骆兰扶下马车,举步到该人面前。 是个书生。 书生紧紧搂住怀里的猫,桃花眼中泪雨朦胧,而眉似剑锋,所着雾青色的布衣,反称得人愈发清癯俊秀。 且脖子上还缠着一段白麻带,质量粗糙,是受伤了? 既是这种状态,加之看似无意冲撞马车,实在令人多想。 她仔细再问一遍:“方才的话是你说的?” 书生见到她,眼神躲了一瞬又毅然抬头,手里抚慰着猫,更像是抚慰着自己。 “是。” “知道话说出来会有怎样的后果么?” 元仪俯视跪坐在地的他,正好看见对方闪动的眼睫。 “我知道。” 他声音弱下去,很轻,但依旧悦耳。 “想活吗?” “……想。” 元仪听见后点了头:“好,那便放了猫,你跟我们走。” 书生顿时一惊,话都到嘴边了,却是吞回腹中。 在场的人都明了,他这是得了宽恕。否则今日猫和人一个都逃不了。 眼下自然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但书生舍不得猫,一直跪在地上捧着它,两者久久黏在一起。 “傅宏。” 元仪随口唤了侍卫长一声,书生便被提开,猫扒两下爪子,缩在刀光下不敢妄动。 “阿野!”他抹去两行泪:“等我恕完过错,这便回来陪你,你保重……” “上车。” 元仪注视着书生,傅宏推搡他进马车。 车尚还能走,等到斥退周边人群,后朝着太守府行去。 她本是要回京,哪想途中突遇大雪,冰封十里,道路不通。 于是只能暂缓行程,换来这洛嵩歇脚。 马车里,书生偶尔看她。 骆兰瞧着不满:“你眼睛放哪儿呢?” 书生的脸唰地一下变红,长睫低放在打着掩护,甚至无措地拨弄颈上的包扎。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元仪没听进去他的话,但是格外专注盯着他的脖子,没有血迹,只见白里透着粉红。 “你叫什么?” “在下宋珩。” 宋珩察觉到她的视线,可不知道该如何躲避,十指把衣摆抓出褶皱。 “孟娘子是要带我去哪里?” 他小心询问。 元仪坐在那里,漆黑的眼瞳只一瞬就将他慑住,更别谈黛绿的衣袍如深山苍林刻入脑海。 他注意到那双手,虎口处有一颗醒目的红痣,可见一些薄茧,乍让人意识到她必是提过剑,染过血。 如今被她要了去,宋珩还敢多说什么?保不保命都难说。 元仪还在摩挲着腰间的一枚玉鹿配饰:“去太守府。” 她明晃晃给骆兰递了个眼神。 宋珩后听骆兰说:“娘子来洛嵩替父访友,太守韦良与尚书令交情甚好。” 至此,他下意识捏紧了衣角。 待到再次抬眸时,竟发现元仪沉默打量着自己,宋珩刚要开口。 外面傅宏说:“娘子,太守府到了。” 三人一齐下马车,府前家仆注意到动静,尚在发怔中,当见到宋珩的面孔,瞬间脸庞微僵。 “京城尚书令之女,孟凡孟娘子,前来拜访韦太守,烦请通传。” 骆兰挡住了家仆的视线。 这人听到这样的名号,什么也不敢多说,行了个礼,又瞪一眼宋珩,转身蹿进府里。 宋珩惴惴不安地扭头,元仪没在看他。 不过多久,韦良亲自来迎。 年过中旬的男子身着锦袍,出来的时候还摸不清头脑,像是从未见过元仪的样子。 然片刻之后,看到那马车装饰,不自觉揉眼睛,请道:“哎呦,这是……凡娘?” “长这么大了,都有些认不出,怎的也没让人提前知会一声?只怕失了招待。” 元仪站在宋珩前边,向对方稍许点一下头:“韦大人,别来无恙。” 宋珩从韦良脸上看到了不解的表情,待其转过来的时候,那点情绪骤然放大。 但这人什么也没说,面对宋珩咽了下口水。 “别来无恙,”韦良苦笑着重复,随即展臂:“来,里边请。” “不知尚书大人近来可好?凡娘打算在此处留几日呢?府中简陋,叫你见笑了。” “父亲安好,雪停了便走。” 元仪随他走向庭院:“怎会?韦大人两袖清风,乃上下之楷模,何来见笑一说。” 韦良展颜应和着,给家仆指了个方向。 “凡娘路途辛劳,想必累了。既来了,定是在府上小住更方便些。这途中霜雪易湿衣裳,你先行去安顿下来,我到客厅沏茶等候。” “多谢。” 元仪没说其他,倒是韦良看向了宋珩。 “这……凡娘,这位是?” 她也一同望向宋珩:“途中犯事的小郎,随行赔罪。” 韦良颔首应了声:“那有请这边来,另有客房安顿。” 宋珩心中不定贴,仍是硬着头皮与元仪岔开了道。 他听着一行人的脚步渐行渐远,韦良的呼吸声却越来越重,沉沉落在耳边。 “你好有出息啊!” 韦良用力甩袖,巴掌都要烙在他脸上。 宋珩出于本能退了半步,忐忑到心脏几欲炸开:“义父,是我莽撞。” “你还敢叫我义父?” 韦良气得脸色发黑:“我瞧着她压根不像孟凡,胆敢冒充尚书令之女,你知道她是谁吗——” 2、喵喵 宋珩呼吸滞住一瞬。 紧张之际把马车的事吐了个干净,只是她到底是谁?他也不知道。 如此招来韦良气急道:“嘶,你说你怎就偏偏惹上这茬!” “若此事不翻篇,凭她的身份,一句话便能毁了我替你铺好的前程。” 宋珩压下头,无颜面对:“是我给义父添麻烦了,辜负了您的期望。此事全由我一人承担,绝不牵连义父。” “你承担?” 韦良望他一眼,耻笑道:“你拿什么抵?把你卖了都值不了几个钱。” “卖了……” 对方低声重复,而后扬声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化解此事。” 宋珩几番思考,没想明白,遂问:“义父想到什么了?” 韦良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种嘲讽全然消失无影,反而对他慈和笑着:“既是惹上了,那便攀上去,她带着你,想必对你有几分兴致。” “此事不妥!” 宋珩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不妥不妥……我是要向孟娘子赔罪的,怎可如此不遵礼法?” 此事他想都不用想!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你糊涂!” 韦良怒指他:“天赐的良机你不要,是等着发配牢房才肯甘心?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没人护着你就是一根随时折断的草。” 可草又如何?攀高结贵,万不可取! 他也当然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戴罪之身,潜逃之奴,是眼前的人给了他重生的机会。 宋珩感激不尽。 只是,“义父切莫再说这样的话,我自会想尽办法偿还。” 他深深弓腰:“我现在便去寻孟娘子,把城南北巷的那间房抵给她……” “谁稀罕你那间破屋子!”韦良毫不留情打断。 但宋珩听不下去了:“抱歉,义父。” 他说完转身要逃离,却迎面撞上一个人。 两者相碰的力度稍大,宋珩忍着痛往后跌半步才看清来者,是个两眼蔑视的家仆。 家仆拍拍肩,对他颇为嫌弃,等到了韦良面前,又立即挤上谄媚的笑。 “大人,孟娘子已经到厅堂上侯着了。” 韦良沉哼一声,话是对宋珩说的:“与你讲这些简直耽误时间,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收场!” 宋珩扶着被撞疼的肩膀,指头用力掐了掐,以此逼迫自己清醒。 等到缓了口气,韦良已经走远。 想来他也没必要去厅堂上凑热闹,索性循着方才的方向,先到孟娘子住处去等人。 进入院中,屋檐下站着傅宏,手扶着刀,身姿挺阔。 看他出现,对方目光远远投过来。 可傅宏没发话,冷硬地抿着唇。 宋珩向前没走几步,身后脚步声响起。 不会是孟娘子回来了?如此之快,他该怎么提起才好? 但仔细一听,那步伐急且沉,不像她。 他回头之际,擦肩而过的人是个管事,但瞧着面生,不是府里的人。 而后见其与傅宏秘密说了几句,递上一只上了锁的匣子,交接完后走得干净利落。 宋珩这会儿再上前,傅宏神色肃然,险些就要抽刀。 他便站着不敢动了。 该是那匣子里东西贵重,不容外人靠近。 眼下雪愈落愈大,宋珩被迫到亭中等候。 算着没过半柱香,前方就来了两道身影。 元仪领着骆兰进来,她换了一身昼蓝云裳,走在漫天雪絮里,成为天地留白间最浓郁的一抹色彩。 宋珩捏紧衣袖,正踟躇的时候,她先看向这边。 骆兰与傅宏入了屋内,外面只剩下他们二人。 “刚说要找你,你便来了。” 元仪走上亭子里,站在离他两三步近的地方。 近到可以瞥见她身上的霜雪痕迹。 宋珩不敢多看,仅一瞬便移开目光,低头道:“打扰孟娘子了,我也正巧有事找你。” “想好如何补过了?” 她话语轻松,眼神则不然。 宋珩感受到令人心悸的视线,把头压得更低:“我已有了主意,准备把城南的那间房抵给孟娘子。” 还没说完,又连忙补充:“我自知是不够!故而想再去做工,尽快赚钱偿还剩下的,不知娘子是否接受这个办法?” 面前人莫名无声,簌簌的风吹得宋珩心里更乱了。 过会儿,元仪发出一声笑:“把房抵给我了,那你住哪里?” “还是再好好想想吧,其实这件事小……” 她话到一半,宋珩蓦地提衣跪下。 他茶褐色的眼睛再次蒙上雾气,背却挺得笔直:“孟娘子,我目前只此一个办法,若你有其他想法,请尽管与我说。” 元仪面对他现在的举动,隐约愣住片刻。 回想起在大街上人不是还很硬气么?怎的转头又不说那些话了? 她扶人的手止在半空:“你起身吧。我说其实这件事小,但确实需要你来补过。” “因我今日得了一卷闲书,有诸多不解之处,你能否帮忙解读一二?” 宋珩还没反应过来。 元仪再肯定点头,他回神后含泪而笑:“孟娘子宽容大量,我必定尽心尽力。可仅仅做这些远远不够,你若还有需求,直说即可。” “你放心,这只是第一步。” 元仪往亭外走:“随我来。” 宋珩紧接着跟上。 两人一同进去屋内,在靠近桌案时,她道:“站这,别乱看。” 宋珩听从她的话,随后敛下眼睫。 骆兰见到他有些惊讶,元仪抬了手,令其与傅宏退出去。 她在桌前坐下,翻阅起刚送来的文书:“我接到一些信。” “都说秦山以南突发罕见大雪,洛嵩尤为严重,极端天象下庄稼尽数冻死,连人也不例外。” “但我有一事不解,流民不往四边灾情较为缓和的州县去,反倒冒死也要闯来洛嵩重灾之地,这是为何?” 宋珩缓缓抬眼,没有四处张望,只垂视面前一盆绿植,似在思忖。 但元仪能看见他绞紧的衣袖,还有烛光下长睫在微微颤抖。 分明是一副紧张的样子,有事隐瞒? “不方便说?” 她拿着文书轻轻敲着桌面,哒哒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荡开。 “那便写下来。” 元仪放下手中之物,拿起纸笔,起身走到他跟前递过去。 宋珩总算有所回应,他犹豫着接过,低声问一句:“这便是孟娘子说的闲书?” “怎么了,”她看着对方脖子上的包扎,久久注视:“所以你不愿意帮这个忙?” “自然不是。” 宋珩否认得快,他捏紧纸笔,仿佛在做着莫大的抉择。 元仪不懂他在纠结什么。 明明大街上敢对着她说出那样的话,而现在给他陈情的机会,反倒迟疑了? “既然不是,为何说不得,写不得?” 她指尖弹了弹纸张,发出清脆响声,惊得烛火都跃动几息。 连同宋珩心脏在胸腔里猛撞一下。 “没有说不得,也没有写不得。” 他只是在孝心与良心之间选择。 流民一事必与义父韦良脱不了干系,曾经几番相劝,得来的都是一顿打骂。 可自己读书为了什么,除去复仇洗冤,便是为了黎民百姓。 若这一点都拎不清,那他这些年真是白活了! 宋珩决然提起笔,笔尖顿了顿,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霜雪万家枵腹愁,仓中粒粟贵如珠……” 故而根源依旧在这。 洛嵩方圆十里囤积的粮食都被商贾垄断,正是庄稼颗粒无收的时候,所有人都想赌一把来这城中趁乱疯抢。 谁想商家早有预料,所设粮仓位置隐蔽,压根就让人无机可乘。 且他们来了就回不去了,城里又没有多余的安置地,没处可归便成了流民。 而后写有黑字的白纸被元仪抽走,她迈向烛盏前,一点点将其燃为灰烬。 宋珩没再说其他,想着这样的回答她该是满意的,后续不会再问什么了吧。 未料他心中刚静下来,便听到有东西咚地落地,像是无意,又似有意。 但孟娘子交代过,不许乱看。 宋珩只移开了视线,听得对方拾起东西轻放回桌上。 由于气氛过于古怪,他忍不住问:“孟娘子还有疑问吗?有的话,但说无妨。” “有是有,你会答吗?”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是像方才一样需要他做选择的问题吗? 随后果然听到一句令人大脑空白的话:“你家那只猫哪里来的?” 宋珩额头都透出汗来。 “猫……是捡来的。” 对方固然不信,那分明是西洋猫,城南连饭都吃不起的穷民,怎么可能买得起这样名贵的品种。 其实他不说,元仪也知道他身份有问题。 从入府开始,家仆看他的眼神就不对,想必是府中老熟人,可为何韦良不仅装作不认识,还故意将他引开? 其中的缘由便难说了,府上的人嘴巴严实,难以套出个所以然。 但她手下的人不是吃白饭的,从宋珩所住的城南一路调查过去,他祖籍不是洛嵩。 父母早亡,孤苦无依,他却不仅活得好好的,听闻还上了私塾。 谁资助他的?想都不用想。 元仪盯着文书上的字,坐着椅子里扶额头:“这样吗?哪里捡的,说来听听。” 对方忽然哑然无声。 他是不擅长撒谎的人,小动作多到入眼都觉得可笑。 况且才问几句就答不上来,脑子这么钝……随便来个人都能欺负。 元仪再次注意到他脖子上的包扎,那里的伤也是被人欺负得来的吗? “罢了,不为难你了。今日没什么其他事,明天这个时候再来一趟便够了。” 她不看宋珩的反应,开始垂头打理手中的事务。 只听见对方应了一声:“好,我便不打扰孟娘子了,明日见。” 后来门被轻轻关上,关了又开。 听脚步声是骆兰,走到桌前递上来一小只字条:“陛下,他的身份查到了。” 不出意外,这天下之事全都逃不过她的手掌心。 元仪不紧不慢展开字条,在看到上面内容时手指突然紧缩,一阵昏天黑地席卷而来。 3、喵喵喵 混沌中是骆兰的惊呼:“陛下!” “傅宏,快去城外随行队伍驻扎的驿站请太医!” 开门的声音撞进耳中,元仪只觉每滴血都凝成了刺,反复扎穿脆弱的心腔。 她从椅子上失力滑下去,倒在骆兰怀里,手中却依旧紧紧捏住那张字条。 实则上面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不过是查到宋珩的父母原籍所在,又于何年双双离世。 是她的旧疾犯了。 元仪被扶到床上,不过多久太医匆匆从府外赶来给她诊脉。 此举定是也惊动了韦良,人被傅宏拦在外头不让进。 “唉,”太医轻声劝道:“您如今状况万不可过度劳累,需得安心静养,奔波在外只会加剧病情恶化。” 元仪轻微睁眼,视野都是模糊的。 她长呼一口气,释然道:“无妨,照常开药就好,我的身体自己清楚。” 太医该是拿她没有法子,不敢再多说其他,喏喏退下去给她开药。 骆兰上前,趴在床前低声泣着:“娘子,切勿再过度奔劳了,回京可以再缓些时日,往后必定要好生将养……” 傅宏领着太医出去,门口还站着韦良和几个家仆。 “韦太守,孟娘子没什么事了,您无需守在此处。” 韦良脸色都吓白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在他府上出事。 他捏一把汗:“……没事就好。” 后转向乔装后的太医:“有劳大夫。” 太医点了头,将一张药方交给傅宏,而后由家仆引路逐渐走远。 韦良再看向傅宏,此人收起药方,另一只手里紧握刀柄,比方才更加戒备几分。 他看得心惊,找了个借口:“府上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我先行一步,孟娘子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告知即可。” 傅宏冷声应了句:“嗯。” 对方没说其他,韦良心中缓了缓,一手搀在家仆手臂上,急着往外去。 他拐到了宋珩的住处,用力将门推开。 听得门扇砰地撞响,宋珩正在屋中写着什么,慌忙藏入袖子里。 韦良没心思管这些,数落道:“凡娘病了,怕不是受了惊,全系你啊!” 宋珩扶椅子的手一抖,险些没站稳:“孟娘子她……怎么了?” “你问我有什么用?还不快去看看,好生给人家请罪,该怎么照料就耐心去做。” 韦良盖上他的书:“别看这了,现在就去啊!” 宋珩略显手脚无措,但确实是自己犯下过错:“只是现在快要入夜了,是否会打搅孟娘子休息?” “这个时候谈什么打搅?诚意最重要。” 韦良摆手,让几个家仆推着他去。 宋珩被迫出了门。那些个家仆催到半路便不管他了,连眼神都不屑于给一个。 他们背身离开时议论道:“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让大人这般撮合他和那家娘子。” 宋珩咬着唇,这怎可以说是撮合?他只是来赔罪的,仅此而已。 等到了孟娘子房前,傅宏不在那里。 外面没有人,宋珩轻轻叩门,声音放低:“孟娘子可歇下了……” 话刚出口,门开了,骆兰端着空药碗出来:“是你?” 对方面色沉下来:“你来做什么?娘子喝完药正要睡下,这会儿不见人。” 宋珩抓着袖口,拢紧十指:“那……既是如此,我先回去了。”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能做什么,索性等到明日再说吧。 他们不是约好了再见吗? “等一下,”骆兰叫住他:“傅宏抓药去了,我得去给娘子准备热水,你若没什么事的话,暂时帮我照看一下。” “但站在外面即可!” 骆兰严厉道:“别到处张望,娘子有事唤人,你再应答。” 宋珩讷讷回应:“好,你放心去吧。” 骆兰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还有,你老实一点,小心脑袋。” 他愣一瞬,反应过来时骆兰已经不见踪影。 宋珩就这么站在门外,屋檐挡不住风雪,寒气直往骨头里渗。 他出门急,穿得单薄,这般冻一下只怕要染上寒疾。 可自己不能躲,万一走远没听见孟娘子唤他,岂不耽误事? “咳咳……”宋珩捂着嘴轻咳。 他尽量不吵到里面的人,紧了紧衣衫,肩头渐渐被融雪洇湿。 “谁在外面?” 元仪还是听见了那声咳嗽,不是骆兰,是个男子的声音。 她感到奇怪,听着也不像傅宏。 “是我,宋珩。” 外面的人声音略微有些哑了,该是嗓子很不舒服。 元仪自觉身体没什么大碍,摁着胸口坐起身:“你进来,沿着墙壁走,不许看左右。” 宋珩在迟疑:“可现在已是晚上,我与孟娘子独处一室只怕不大好。” “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先说给我听,若我不方便做,就去寻他人来。” 元仪感到心脏又一抽一抽地疼,她皱起眉:“我让你进来,不用担心其他,身正自然不怕影子斜。” 门口的人再次犹豫,但到底敲了门才进来。 宋珩依旧听从她的话,沿着墙壁走,目光始终低放,甚至没能抬头看她。 隔着床帐,元仪侧首望一眼,问:“你待在门外做什么?” 他答:“韦大人让我来照料,孟娘子身边的人都去忙了,我便守在外边帮忙看着。” 宋珩说完,再次掩着嘴咳嗽一声。 他咳完反问:“孟娘子要喝水吗?我来倒。” 明明喉咙不适的是宋珩自己,怎么反倒问起她来了。 元仪摇了头:“不用。” 她想了想,又说:“也好,倒一杯吧。” 宋珩刚想动,许是想到元仪说过不许左右乱看,便开始迟迟顿顿。 “在你左手边。” 元仪给他指了个方向。 后来宋珩才敢稍许抬眼,给她倒了水,却不敢走到近床榻的位置。 还挺守规矩。 元仪见到觉得可笑,或许一会儿,他便会原形毕露。 谁家真正守规矩的人会在夜里前来?还说着是韦良要他来照料,只怕两人都是心怀鬼胎。 “走近点,不然我怎么拿到?” 她掀开一点床帐,伸出手去。 宋珩过来把杯盏送到她手里时,元仪一时脱力,但听一声脆响,东西碎在脚边。 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被一支尖锐的发簪抵住了喉管正中。 元仪看着持簪的骆兰,冷声道:“把他的麻带给扯下来。” 宋珩骤惊,想要挣扎,但惧于眼底的簪子而不敢乱动。 “孟娘子……孟娘子你这是何意?” 他转向骆兰:“我绝没有伤害你家娘子的意思,还请放开我。” 骆兰扯着宋珩颈上麻带的手被他阻住,只等着元仪的下一步指令。 元仪暂时没其他动作,只是自行披起外衣,掀开床帐走出来。 “你根本就不是宋珩,或许你也叫宋珩,但绝不是乡野之子。” 他马上扬起头来,刚要说些其他什么,转而道:“孟娘子必是误会了,你千金之躯,在外受惊,怀疑我的身份实属正常。” “可是……此中一定是有所误解,我生在乡野,后随父母搬来城中,此事不假。” 元仪眯起眼睛:“那你脖子上的伤是哪里来的?” “父母早年间欠了别家的债,是他们讨债时将我划伤了。” “我们也是因为躲债,才搬到洛嵩来。” 宋珩这回主动解下脖子上的白麻带,露出其中疤痕。 确实是刀伤,没什么可掩饰的。 只是元仪好像摸到了一点线索,脖子上受了刀伤,看那伤口不浅,普通人家是怎么能轻易将此医治? 他定是从鬼门关回来的。 谁把他救回来?是韦良无疑了。 所以他说的话多半是假的,根本就没有什么追债,宋珩受伤时就在洛嵩。 好了,元仪现在明白了。 他彻头彻尾都是韦良的人,韦良又不否认与尚书令的交情。 至于街上那一出,明知她不可能当街杀人,又不会轻易放过,因此是故意想把宋珩往她身边推。 尚书令身居朝堂,但手始终够不到元仪身边,这下便有人替他办这事了。 而这人除了笨,一张脸倒挺能讨人喜欢,叫人瞧着觉得是干净的,纯粹的,像月光浸过的玉。 身段也不错,较为高挑,肩宽且腰窄,穿一身麻布都让人看着不似寻常。 宋珩被她盯得略微紧张,手心一直在沁着冷汗:“孟娘子可还有什么疑问?” “没有的话,能否让人先松了手?” “可以。” 元仪摆手,骆兰便松开了他。 宋珩看着那差点夺命的簪子收起来,心中终于缓和些许。 他平复呼吸:“夜已经深了,孟娘子若没有其他事,我便先回去。” 元仪没有阻拦,只冷淡点一下头。 宋珩一刻都不敢多留在这,他重新把白麻带缠回到脖子上,赶紧出去门外。 再待下去,他恐怕要露馅了。 所谓乡野之子的确是假的,他的真实身份藏在太守韦良那里。 戴罪之身,潜逃之奴,这才是真的。 外面天色昏暗,如砚台翻倒,墨色飞溅。 寒风吹到身上反而发烫,这样的热让他感到恐惧。 依稀记得幼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漆黑夜幕下永嘉县主府邸大火熊熊,父亲抱着他,又拉着母亲在往后院逃。 刀剑交错的清亮响声就落在耳边,宋珩甚至还没来得及哭泣,视野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失去支撑,压着两道断头尸躯倒在地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迟迟做不出反应。 等到想起去找回父母的头颅,官兵重重踩住他的双手,然后不断碾磨。 宋珩感受到疼痛,终于大哭起来。 凄惨的哭嚎里,是那些小人得志的嘲讽:“为皇后喊冤,你们怎么敢的?大将军叛国,陛下废后,他们自身不保,如今轮到你们满门抄斩,现在只剩下你了。” “唉,死了多可惜啊,”他们摇头冷笑:“陛下仁慈,念你年幼,便罚入教坊司好生反省罢。” 宋珩是在一阵惊恐中醒来的,他总是做那样的梦。 觥筹交错之处,无数道肮脏的眼神落在身上,他被拿着软鞭的人逼着唱曲,任凭哪个贵人看上了便洗干净送到府中去。 可他不甘啊。 父亲教他,男儿宁碎不折腰。 他绝不要去沾染这样的脏污,于是偷偷把最尖的瓦片藏在身上,在他人靠近时出手毙命。 对方当即提剑还了他一击。 一片混乱之中,他捂住颈上血口,连步子都踩不稳,侍卫一脚把他踹趴,又是一顿暴打,打到毫无还手之力,有人上来探他鼻息。 宋珩盖着眼睛,早就喘不上气来,于是被胡乱认作死人丢进乱葬岗里。 许是天不让他亡,催促他保持清醒,用自己最后一丝意识爬进了南下的一艘货船。 后来睁眼,看见的便是韦良。 宋珩知道全家是枉死的,大将军没有叛国,皇后仁德,都是被奸人所害。 可韦良不让他再说这些话,且告诉他,一旦被人发现,又是难逃的死罪。 他便不能再给父母报仇了。 为了这些,宋珩苦读十年,同时以韦良替他捏造的身份苟活了十年。 谁想今日会撞见孟娘子,方才一通追问,险些让他露馅。 那明日怎么办?她还会问那些问题吗?他该想好如何应对。 宋珩刚要闭上眼睛沉思片刻,外边来了人,看窗前的影子像是个女子。 他听到敲门后起身,打开门一看,果然是她。 4、喵喵喵喵 骆兰站在门外,手心叠放着一张纸。 “你的东西落下了,娘子让我给你送过来。” 宋珩盯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取回来的动作,略带思考地看着骆兰。 他想问,孟娘子看过了吗?可这样是否太过刻意? 韦良来的时候已经瞥到他在写东西,纸上是关于商贾私自藏粮的大概位置。 他虽然感念对方的救命之恩,但自己不能看韦良一错再错,勾结商贾,枉顾人命,置洛嵩城的百姓于何地? 孟娘子问起这件事,想必她与其他纨绔子弟不一样,她该是能帮百姓渡过此劫。 宋珩深吸气,拿回那张叠好的纸,微微垂首:“多谢。” 骆兰回应了声,随后走得干净利落。 她一离开,宋珩连关门的力气都没有,自己是怎么了?全身燥热,又冷得打抖。 许是病了。 他随便喝了杯热水,便躺上床,卷起棉被浑浑噩噩地睡去。 一觉到第二天晌午,才有家仆来传他去内堂伺候孟娘子用膳。 宋珩站起来穿衣都觉身形摇摇晃晃,脑袋有些发晕,出门时差点撞到墙。 等到了内堂,其中桌上已经布满了各式菜品,他虽大多都认不出来,但瞧样子便知名贵非常。 韦良见他来了,招手让他站到孟娘子身边:“还不快给凡娘倒茶!” 宋珩于马车一事心中有愧,自是手脚麻利地去做。 元仪旁侧的骆兰始终盯着他,端茶倒水的一举一动都在其注视下完成。 孟娘子出身高门,在外多加提防没有问题。 可是元仪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仿佛他脸上有东西似的。 宋珩不自觉摸了一下脸,差点被自己滚烫的体温吓到。 难怪她总看着自己,想必两颊都已经红透了。 “你怎么了?” 元仪端起的茶盏又放下:“可是昨夜冻着了?我瞧你状态不好。” “我没事,”宋珩倒完茶,默默退到一边,又怕她多想,补充说:“来的路上跑得急,有些热。” 韦良夹在中间,扯了笑:“凡娘快尝尝菜,再不吃要凉了。” 元仪点头回应。 宋珩还没来得及帮忙,骆兰先去替她夹了菜到碗里。 他忽然怨自己反应太慢,明明是韦良叫他来服侍的,自己却除了倒茶,其余什么都没能做。 随后见元仪尝了些近身边的菜品,便放下筷子。 她微微侧首瞥了这边一眼,没有说话。 韦良只观察她一个眼神就懂了,挥挥手道:“你们先下去罢。”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凡娘有话但说无妨,现在没有外人。” 元仪亲手给对方倒茶,韦良像是受了惊,牵强笑道:“凡娘放着,我来就好。” 她摆手说:“父亲与韦大人早年相识,素有故情。二者之间自当无所隐瞒,不知大人是否也如此认为?” 韦良原是捧着杯盏的手一顿,放下后反复搓着衣袍:“凡娘此话是……何意?” “我当然对尚书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何处有疑问?你尽管说!” 他拍拍胸脯:“我定然坦诚相告。” “父亲自然是信任韦大人的。” 元仪逐渐正色:“但藏粮一事牵涉重大,韦大人无论做什么,还是要与父亲商量好了才最为保险。” 韦良怔住片刻,瞬间又回过神来:“凡娘说的对。尚书大人可是想看看,粮食是否安放稳妥?” “看不必看了,”元仪小啜一口茶:“既是相互信任,父亲让我此行带了些人手来,能在紧急时候确保粮食安全无虞。” 她仔细瞧着对方神色。 韦良看似愿意,脸上笑意却略显僵滞。 看来他与尚书令的交情也不过如此,终究涉及到利益相关,便是强撑着维持表面工作罢了。 韦良起身,朝她稍许颔首:“那多谢尚书大人为我考虑周到,我现下便将粮仓位置尽数告知。” 元仪也起身,微微施了个礼。 而后见韦良唤人取来一物,展开一看,便是那藏粮的位置所在。 “凡娘亲自来替尚书大人办事,我自是放心,也因此安心。” 她接过韦良所托,藏入了袖中。 两人再闲聊些许,元仪后起身道:“事不宜迟,我得先去办妥了事,才好不让父亲大人忧心。” 韦良陪他走到屋外:“好,此事托给凡娘,我这心里也就安定了。” 元仪点了头,出去门外后,正准备带骆兰回到住处,但想起昨日说好让宋珩来见自己。 她又扫一眼旁侧唇色微白的宋珩,轻声说了句:“走吧。” 听见韦良催促宋珩一声:“凡娘叫你,还不快跟上。” 后面的人愣愣回应完,赶忙追上她的脚步。 元仪回去的时候,傅宏在屋外侯着,恭敬对她道:“刚刚来的消息,回京的路已经通了。” 骆兰担忧看她:“可是娘子您的身体……咱们再缓些时日吧。” “无妨,”元仪进去屋内,下意识抬手压一下心口:“办完事,我们就走。” 她见宋珩没跟进来,唤了他一声:“你过来。” 宋珩听到后,才敢迈进房间里。 他依旧照着她先前说过的话,不敢四处乱看:“孟娘子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 元仪只问:“我听说近期城西郊曾闹过鼠患。我问你,城西城北,哪方的鼠更肥?” 宋珩道:“寒冬大雪又逢灾荒,大多都是瘦鼠,但就孟娘子所言,城西郊的老鼠确实要大至少一倍。” “城西郊山林众多,老鼠稍微个头大一些看似正常,可我不认为。” 她将手中之物交给傅宏:“就去城西剿了那窝老鼠,把所有粮食搜出来,包括纸上这些零星也都不能放过!” 韦良给她的地点是在城北,他故意给她假地址,想拿点粮食忽悠过去,但总不能把城里城外的老鼠都毒尽。 万事总有一疏,贼的尾巴藏不住。 “是!” 傅宏会意敬首,随后退下去。 元仪在桌前坐下,对骆兰道:“你也下去吧,务必把事办好。” 骆兰当即回应,也退出外面。 屋内安静,只有宋珩站在她面前。 元仪先是没动手侧的文书,反而看着他:“你有什么话要说的?” 宋珩表情有些疑惑,答:“除了想帮孟娘子再做些事情外,没有其他。” “做什么事呢?” 元仪手背抵着半侧脸颊,斜靠在椅子里:“韦大人教了你什么?” 听到这话,他都忘了不许乱看的事,蓦然抬头,眼神里全是慌乱。 “……孟娘子,”宋珩抓紧衣摆,默默跪下:“都是我不慎冲撞你,此事与大人无关。” “我没说这件事,只是想知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元仪无所谓桌上的文书是否会被他望见,想着宋珩此刻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看。 他又低下头,紧紧咬着唇。 半晌才说:“我父母早亡,受大人恩情才得以活至今日,恳请孟娘子不要因为我的事牵连大人。” “那一会儿要发生的事,你怎么不为他求情?” 元仪手指挑着文书一角,掀开又合上。 毕竟韦良勾结商贾,哄抬粮价,他罪该万死!可又对于宋珩有养育之恩,他怎么不替韦良说句求情的话? 不过想来他此前愿意托出实情,也算是个正直的人,读书没读坏脑子。 宋珩视线逐渐抬起:“我虽不知孟娘子身份,但你肯为民查案,我怎会阻挠?若大人犯事,也自有律法处置,我是万万不敢插手。” “好。” 她仅仅说了一个字。 然后外面传来愈演愈烈的哄闹,骆兰急步走到门外,俯首说:“陛下,韦太守声称是商贾威胁了他。” 宋珩听到其中二字,猛地回头一望,看见了满院的羽林军,头脑嗡地空白。 陛下……她是,是皇帝元仪! 他暗自抬头看她,和曾经见过的公主已是出落得完全不同。 她会不会认出他了?不该。幼时一面元仪连十岁都没有,她过去甚至从未扬头看过他一眼。 宋珩现在久久望着她。 听闻当年大将军被斩,皇后于冷宫悲恸病逝,留下她孤身一人,没过多久又被逐出皇宫。 元仪能一步步爬上现在的位置,她也过得不容易吧。 他还没缓过来,听到她冷声对骆兰说:“告诉韦良,若没有官府作保,商贾岂敢肆意妄为!” 骆兰收到话后转身离开。 元仪对上了他的目光,宋珩心虚般避开。 前方传来翻开纸张的声音,听见她道:“我想带你回京,你去收拾一下,稍后起程。” 宋珩连连惊道:“可我还要照顾阿野,恐怕不能如孟……不,不能如陛下所愿。” “还请您恕罪!”他深深一拜。 元仪沉默了一瞬,令他心中愈加忐忑不安。 而后她说:“你的猫自有人会照看好,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你若不想收拾东西,也可以就这么跟着我们走。” 宋珩不敢再拒绝了。 本来冒犯皇帝就已经是死罪一条,他还要说这些违逆她的话,恐怕脑袋不保是真的。 其实自己也没什么好收拾,家中一穷二白,无非是打包一些换洗的旧衣物。 只是元仪带他走做什么?他现在带病赶路,怕是会拖后腿。 宋珩想站起来,再回去看小猫阿野一眼,跟它好好告别。 他才刚抬起膝盖,眼前发黑,脑袋一蒙,瞬间往前栽去。 5、喵喵喵喵喵 最后的声音是元仪啪一声放下文书,快步朝他走来。 宋珩还没看清她的脸,便彻底昏过去。 世界静了很久,仿佛回到一个沉闷的下午,他同母亲一同进宫,半途因为贪玩走错了道。 天边雷声轰鸣,蜻蜓低飞。 嶙峋的假山后躲着一个人,他一眼就看到鲜亮的红色衣角。 宋珩好奇走过去,却见是个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女孩,拿着根细小木棍蹲在地上。 “喂!你小心点,别踩着它们。” 女孩声音稚嫩,没空看他,但远远扬手阻拦。 “你在做什么?” 宋珩乖乖站在原地。 “天马上要下雨了,我给蚂蚁引路,不然一会儿它们要被冲进湖里去。” 她样子专心,面颊被衣服的亮色衬得粉红。 宋珩本想等她做完手头的事,再询问到清宁宫的路该如何走。 可天色偏偏迅速暗下来,没过一会儿便淅淅沥沥下起密雨。 有侍女焦急赶过来给她撑伞:“公主,咱们回去吧,一会儿皇后娘娘该找您了。” 听见那声公主,宋珩举着袖子躲雨,他瞧着吃惊,又连忙行礼。 闻说陛下目前膝下仅有一女,公主元仪从小被溺爱,娇纵跋扈,一副恶女做派。 可今日一见,她看着心静又心善,怎么会是他人口中所说的那般顽劣? 且她专注手里的事,让侍女把伞再往前倾斜,宁愿自己淋坏了,也要保护脚边弱小…… “隆——” 像是雷声,又像是车轮轧过地面的动静。 宋珩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倚在马车一角,而一边坐着闭目养神的元仪,还有紧盯他的骆兰。 见他要开口,骆兰比个手势:“嘘!” 元仪正在休息。 宋珩甚至屏住一瞬的呼吸,但他收拢衣摆的动作还是惊扰了她。 她睁开眼,看过来:“醒了?” 宋珩点头。 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酸痛的地方,可他倒下去的时候,毫无意识该磕得很重。 难道是她接住了他? 他想着,那双手该是扶住他的肩,还是拦住他的腰,不觉之间身体变得更加滚烫。 宋珩转眸,元仪正看着他。 光线透过车帘变得温和,她披着雪白狐裘,在一片柔软绒毛衬托下骨相不再显得凌厉,反而是清清冷冷的样子。 元仪与他对视久了,逐渐感到奇怪。 明明他昨日的高热已经退下来,为何脸还是这样红,要不再请太医来给他诊脉? “骆兰,”元仪唤道:“让傅宏传下去,暂且原地休顿,叫太医再来瞧瞧。” 宋珩这回反应得快,倒知道是给他看病,连忙摆手道:“不必了,陛下!” 他略显慌乱:“我、我已经好多了,不用麻烦。” 骆兰刚起身,又看着元仪的表情,随后慢慢坐回去。 元仪问他:“你现在还感觉烦热么?脸上怎么瞧着还在发烫?” 她见到就觉得不正常,要么是病还没好,要么是想着别的事情? 他在想什么呢?如此紧张。 宋珩捂着脸说:“我没事,嗯……就是车厢里有些闷。” 闷吗?明明冷风还在呼呼往里灌。 元仪披着狐裘都能感受到彻骨的寒凉,他在掩饰什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她注视着宋珩,对方渐渐不敢看她。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元仪在南下之前,淮陵王告诉她,此行会遇到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且务必带他回到京城。 可如此一个木讷的书生,会于她有什么用处吗? 元仪想不到,她又盯着他颈上的白麻带,粗糙的边缘磨得皮肤略微粉红。 不知为何?自己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 她居然想勾指挑开其上麻带,再将那截细颈纳入虎口,反复搓磨。 元仪正愣神间,恍然察觉外面不对劲。 行驶的车队逐渐放缓了速度,呼啸的冷风里夹杂侍卫拔刀的声响。 “陛下……” 骆兰与她相视,当即起身护驾。 “咻!” 一支利箭疾速穿破窗帷。 幸在骆兰身手敏捷,仅以发间一支长簪便将其截阻。 可随后越来越多利箭射来,扎在车顶,落进车厢,甚至一支直直对准宋珩。 元仪来不及抄起短刀,抬手拽住他颈脖上的带子,往自己身前用力猛拉。 宋珩是避开了袭击,更是无意撞入她的怀里,发出一声惊呼。 她仅一垂眼,便看见身前人脸侧的红瞬间烧到了脖子,连肩膀也是紧缩着。 “起来。” 她没推开他,只是唤他自己动身。 宋珩赶紧坐回到原位上去,却又被嵌进车壁的长箭吓到不敢乱动。 外面马匹嘶叫,刀剑相撞,传来傅宏的怒音:“保护陛下,杀了这群山贼!” 仅仅是山贼吗? 元仪想,山贼怎么也认得这车队非比寻常,他们只敢劫富贵,而不敢劫权贵。 非要说的话,这该是出自那蠢弟弟元宥的手笔。他恨不得她死,不是因病暴毙,就是遇刺而亡。 箭还在不断射来,外头的人挡都挡不住。 元仪索性掀了帘子,闯出车外,与近身侍卫换了刀,领着众人朝着所谓山贼杀过去。 “陛下当心!” 骆兰紧跟在后面。 元仪斩了冲劲最猛的几个领头,回首一看,宋珩紧张扒着车沿,担忧望着她。 他怎么不担心担心自己?后方的利刃就要落到他脖子上了。 她手中长刀瞬间掷过去,在其落下前直中那山贼心口。 对方的利刃就擦着宋珩肩侧掉下去。 宋珩看样子没被吓到。 他好像很信任她,万一她方向稍微偏了一点怎么办?那就轮到宋珩中刀倒地。 元仪回到他身边,把刀从贼寇身上拔出,鲜血溅染上裙摆。 她护着宋珩:“别乱跑,小心死无全尸。” 宋珩盯着她的手臂:“您受伤了?” 元仪才看到那里落着一道血痕,她只瞟了一眼:“没事,一点皮外伤罢了。” 过去像这样的刺杀,她经历过无数次。 这次仅仅是手臂被划破,上回可是直接箭入肩膀。 元宥虽然居于冷宫,但仍有不少势力隐藏朝中,例如尚书令孟商,联合兵部尚书庞献屡次三番煽动复帝。 元仪偏不让他们如愿。 等到四周余孽清理完毕,傅宏上前来道:“陛下,现在已到箐州地界,再往北走不远便到行宫。” “不必停留,直接换水路回京。” 元仪抬手拦下要来给自己包扎的太医:“无妨,小伤而已,我到附近清洗干净就好。” 骆兰对着她欲言又止,默默跟了上来。 随后两人到一处小溪,她让骆兰用帕子沾了水,轻轻拭去上面血迹。 元仪感受到一些刺痛,抬头分散注意时莫名看见宋珩站在旁侧。 他抿着唇在想什么。 随之扯下脖子上的白麻带,撕开干净的一段,蹲下身来帮她包扎:“天气冷,还是要保护好伤处。” 骆兰皱了眉头:“你懂不懂礼……” 说着,元仪截断了骆兰后面的话:“没事,让他扎好吧。” 宋珩近距离低着头,可见唇色比昨夜稍加红润。 寒冬里他穿的不多,肩头显得单薄,只怕在外吹一会儿风又要冻着。 一会儿包扎好。 元仪把骆兰手里的那件狐裘递给他:“你病还没好,多穿点。” 宋珩受宠若惊地缩了一下手,不敢接。 “不,陛下!这是您的衣物,给我穿怎么都不合礼数。” “我的话就是规矩,无须管其他。” 元仪淡然往回走:“要是你又病倒了,只怕会耽误行程。” 她回到马车上,骆兰另找了一件披风给她,而后面的人愣住良久才进来车厢里。 车队再往东走两公里,便到曹南码头。 一行人换了船,继续向北前行,途中雪还在落个不停,水面上浮着薄冰。 元仪在船头站了一会儿,便进去里边忙于批阅加急送来的文书。 宋珩全程都有些拘谨。 因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遂一直跟着元仪。 她坐在桌前抬眼看他。 人还是老实的,站在五步远的地方没有乱看。 许是见到她歇下来一会儿,宋珩忍不住问:“敢问陛下为何想要带我回京?” 元仪持着朱笔,在纸上顿了顿。 “知道皇宫里最忌讳什么吗?不该问的不要问,做好本分就行。” 宋珩绞紧十指,应道:“是,一切遵从陛下的意思。” “骆兰,”元仪揉着手腕道:“让太医过来一趟。” 骆兰脚步一顿:“是陛下感觉伤口不适吗?” “我很好。” 元仪继续批阅手头的文书:“去叫就是了。” 骆兰没再说其他,利落退出去请人过来,不过多久,太医跟着入内。 但不是常来给元仪瞧病的廖太医,换了个面生的人。 元仪没多在意,指了指角落站着的宋珩:“帮他看看脖子上的那道疤痕可有去除办法。” 太医才注意到那边还有个人,战战兢兢走过去,左右瞧过后道:“回陛下,这类陈旧性伤痕可用愈舒胶淡化,但过程短则数月,长则一年两年。” 元仪没抬头,忙着手里的事:“那替他备好,再拿些绢片帛带留给他包扎……” 说着,只感觉批注文书的动作牵扯到手臂上的伤,连带心脏也开始痛起来。 骆兰该是察觉到了。 可鉴于眼前太医不熟,而不敢声张。 元仪额头冒了些虚汗。 她攥紧了笔,抬手掩住半边面容,尽量不让外人发觉她的异常。 其实这些年,自己能感觉到身体每况愈下。他人只知道陛下恐是郁积于心,唯独不知元仪是长久毒素攻心。 她活不了多长。 这件事仅有骆兰及专门为她诊治的廖太医知晓,若是传出去,只怕天下大乱。 但对方终究见多了各种病症,一眼瞧出她的不适,试问道:“陛下可是旧疾犯了?” 6、喵喵喵喵喵喵 元仪袖下的手紧紧捏住腰间玉鹿配饰。 “并非。” 她阖眼缓了缓,展开受伤的手臂:“伤口略有些疼而已,过会儿便好。” 太医急着翻出一些药物,瞧见她的包扎后皱起眉头:“微臣给陛下重新处理一下。” 元仪刚想说声不必,转而道:“让骆兰来吧。” 只因她若直接拒绝,怕会惹人更加生疑。 骆兰接过用物,过来给她上药包扎,时而看向她的面色,却不敢流露过多担忧。 待到处理完毕,太医才退到外面。 元仪见门掩上,终是支撑不住,瘫软靠在骆兰身上,但手里依旧不停摩挲着玉佩。 仿佛此物在手,她总会得到些许抚慰。 依稀记得,东西是母后为她亲自挑选,从小便陪伴在自己身边。 从皇宫里备受宠爱的九年,到流落在外的十年,从未离身过。 她忽然想起旁侧还有一个人。 元仪咬紧下唇,又挣扎着坐稳身形,支着额头望向宋珩。 他的目光像是从未离开过她。 “陛下……”宋珩想问什么,许是想到她方才说过的话,又将疑问吞回腹中。 元仪牵强扯出一丝笑,反抚着骆兰的肩道:“没事,过去就好。” 她习惯忍受这些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疼痛,之后握笔时看到虎口处的红痣,瞥过一眼又投入到批写当中。 骆兰轻轻叹气。 她退到宋珩旁边,朝他递了个眼神,两人一同出去外面。 “今日的事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你记住了?”骆兰厉色道。 宋珩脑袋里还残留元仪蹙紧眉头的模样,他才回神,应道:“我知道,多谢提醒。” “这里没你的事,自行去休息吧,别给陛下添麻烦。” 骆兰说完,转头又进去。 外边只剩下宋珩站在门前。 他在船上找不太着方向,意外出门又没带上书,索性趴在边上看风景。 可身上似有若无的淡香比风景更吸引他的注意,想起来自己还披着她给的狐裘。 这是她的味道?他忽然紧抿住唇瓣,双手都不知道该扶住哪处。 宋珩稍微侧脸,感受到柔软绒毛在挠面颊,痒痒的,令人发笑。 像小猫…… “阿野。” 他嘴角的笑又莫名凝滞,也不知道它现在怎样了?陛下说自会有人照看好它,既是她托付的人,应当靠谱吧。 寒风刮过,那股香气更加馥郁,但却不腻,让人心怡。 宋珩反应过来什么,转过身去陡然就要撞上一人的脸庞。 为了避开对方,他着急后退,腰背撞在船栏上硌得骨头疼。 “陛……陛下?” 她不是正在忙吗?怎么出来了? 宋珩和她挨得如此近,他甚至能看见元仪漆黑的眼瞳里映着自己。 “天色已晚,水上寒凉,你在这吹风是嫌病得不够?” 元仪话音冷厉,如同方才未发生过任何事情。 见她气色好转,宋珩松了口气。 他应道:“船太大,我找不到休息的地方,见沿途风景不错,便留在这观望。” “这样。” 元仪看着他,没有移动步子。 反倒是宋珩有点支撑不住,全靠腰部力量抵在船栏上。 没等她发话,他已经觉得身体在发软,猝不及防后背就向下塌去。 惹来心中骤然一紧…… 他甚至都已经闭上双眸,等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出现在对方眼中。 可有人隔着衣袖抓住他的手腕,轻松将他拉回来。 宋珩存着侥幸睁眼,只看到傅宏面无表情地站在面前。 他转头寻找,见元仪不知何时走到了离自己身边两三步远的地方。 她身形笔挺地站在夜色里,双目遥望远方的灯火。 刚刚还以为是她……原来不是。 宋珩正望着她的侧脸,就听元仪唤傅宏,冷声说了句:“带他下去休息。” 随后傅宏给他做了个手势:“这边。” 宋珩不知怎的,竟逾矩叮嘱她:“陛下也早些歇息。” 说完,他觉得自己是否管得太多。 果然,元仪对他的话感到疑惑:“我?” 她没有早睡的习惯,每夜起码三更才会躺下,一是因为忙,二是因为根本睡不着。 每每闭上眼睛,脑海总会浮现母后暗自垂泪的画面,然后是满目的鲜血,来自舅舅的头颅,来自母族数千人的尸躯。 不可名状的仇恨与怨怼会占据心间,让原本的疼痛不断加剧,她永远都睡不了一个好觉。 元仪没有回头看宋珩。 但她心里许是羡慕的,想来宫墙之外的每个人都会有不一样的美梦。 而朝里看,朱红的墙如同困兽的牢笼,把一切美好事物碎成泡影。 想到这,元仪不由放低声音:“我处理完手里的事便去歇下。” 宋珩听到回答后才走。 等他离开,骆兰走近到元仪身边。 “陛下,这人真的能留吗?” “留不得也得留,总是要做做样子。” 元仪指头敲击着木质船栏:“韦良流放,但到底为尚书令做了一件好事。” 他把宋珩推到她身边,往后事端少不了。可为何淮陵王偏偏说此人对她很重要? 她还是想不通。 唯独有件事元仪很清楚。 “或许我今日送他一件狐裘,后日此事便会传到尚书令耳中,然后就是元宥那里。” 尚书令会如何看?元宥又会如何认为? 她觉得倒是一出好戏。 元仪望向远方夜幕,箐州城上千灯闪烁,也许再过两日便能抵达京城。 骆兰在身后给她披上披风:“陛下,外边冷,我们回去吧。” 她点了头:“好,回去。” * 翌日,天微亮。 元仪仍是一夜未能安眠。 她眼周发酸,在盥漱过后又坐回到桌前,新送来的文书再次堆成小山。 随后脑袋放空思考一番,问:“他今日准备做什么?” 骆兰站在一边,没听明白:“陛下指谁?” 这船上轮到她会过问的人,好像没有几个人,想来无非是宋珩。 他出来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带,昨夜侍从该是给了换洗的衣物,只是白天他会做什么? 骆兰才想起来:“陛下指那个叫宋珩的人吗?我这便去看看。” “等一下,”元仪瞥到手边还有两册书:“直接叫他过来。” 反正他一人待着也没其他事,到面前来亲自盯着总会放心些。 骆兰应下,马上去寻人了。 元仪开始翻阅文书,没看两侧便觉得困倦,索性自己动手研墨。 旁边的侍从要上前,全被她阻拦下了。 看着墨汁于砚台晕开,满目的黑反倒令人感到更疲倦了。 她吩咐道:“去准备一碗醒神汤。” 话罢,门口有两道身影进来。 宋珩刚过来就听到这句话,她昨晚没睡好吗?不是早早就说会歇下? 他看到桌面上的文书,高到几乎要挡住她的半张脸,难怪……她平日都是这么累。 “陛下。” 宋珩微微低下头:“您找我。” “你过来。”元仪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恍然发觉她在自己研墨。 原本不该有侍从帮忙做这些事吗?何至于让那玉白的指染上墨色,然后一擦,晕成一片。 元仪好像丝毫不在乎。 她从手侧拾起两本书,放到靠近他的桌沿处:“做完事后可以看看。” 宋珩没明白她说的是做什么事。 直到墨锭一端朝他这边放下,他方知原来是要他来陪侍。 她竟还给他书看。 宋珩抚过书面的手都是颤抖的,不自觉间墨汁是浓了还是淡了都不知道。 还是送醒神汤来的骆兰“啧”一声,他后知后觉元仪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 她就在桌前支着额头睡过去了。 见元仪脑袋微晃,整个人险些要侧方倒下去,他放了墨锭赶忙去扶。 待元仪朦胧醒来,宋珩见到她脸上的痕迹蓦地愣住,反看自己的手指也是染有墨渍。 骆兰看过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只有元仪蒙住一瞬,但见他们脸色便觉得不对,随后用指背刮过面颊,果然擦下些许颜色来。 满室的人都不敢喘气。 她却笑道:“我当是什么,一会儿洗洗就好。” 元仪拈过指尖的痕迹,再看面前宋珩雪白的脸,要是那里再添上一抹颜色便好了。 她伸出手指,风一吹,无意卷到近身处宋珩颈间飘下的帛带。 随后干脆顺着此举,轻轻将他拉过来。 “……”理智先一步唤醒她,她在做什么? 虽然想让尚书令得知,韦良替他办的事很成功,但与人如此亲近怎么都觉得怪异。 偏偏对方还是个仅仅相识几日的男子。 元仪本想触上他脸庞的手停住了。 满室的人都不敢看,却有无数道视线默默投过来。 她转而只在宋珩的帛带末端擦了擦。 对方有些不敢妄动,等她擦完后方才舒缓一口气。 鉴于众多目光盯着,元仪轻轻拂开指间帛带,淡然道了声:“没什么事,你下去看书罢。” 宋珩弱声回应她:“谢过陛下。” 他转身走的时候,袖摆不慎带着砚台,砰的一声砸落在地,墨色飞溅,染上半身衣袍。 霎时室内死寂无声。 众多侍从连跪下的动静都不敢发出,纷纷低压着头,留宋珩一人愣在原地。 连骆兰都为之一惊。 7、喵喵喵喵喵喵喵 “你怎么回事?” 骆兰斥责完,宋珩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他立即跪在一片墨渍里,眉眼低敛。 “是我手脚粗笨,惊扰陛下,请您责罚。” 他声音微弱,带着一点颤抖,大抵是没想到自己又会惹出这样的麻烦。 其实不怪他。 在元仪将他拉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撞到砚台,宋珩方才一退,便顺势带到地上而已。 她没打算把他怎样。 先前光是一个乌木车轮就让他还不清,还要算的话岂不是纠纠缠缠,永无休止。 真要说,砚台翻倒的一声倒叫她清醒,比醒神汤更有效。 元仪不由宽心一笑,却令在场的人愈加心惊,四下静得只剩下单调的水浪声。 她摆手道:“无妨,收拾干净后下去换身衣裳吧。” 见宋珩还愣着,骆兰手肘碰他一下:“还不快谢恩。” 他立马深深一拜:“谢陛下宽恕。” 话罢,周遭的气氛缓和些许。 宋珩后背却冒了冷汗,不停在责怪自己,怎会如此毛躁? 他收拾好地面,又摆上新的砚台。 元仪没让他继续研墨,只让骆兰陪在身边侍奉。 看着自己满身污渍,他也觉得不便留在此处,遂默默退出去。 衣袍上的墨迹久久搓不尽,一滩滩化开在水盆里,像这几日的天,乌沉沉的。 元仪已经两日没找过他。 宋珩时常想,是否自己太过于笨手笨脚,以致惹她不高兴了。 他甚至隔片刻便出去观望。 是生怕船一停,她带人转去其他路线,独留他一个人在船上漂泊。 自己何时开始如此依赖她? 想来是多年未曾离开过洛嵩,又离皇城之地愈来愈近,他打心里在害怕。 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过去就像一层脆薄的窗纸,随便来个人一捅就破。 宋珩坐在逼仄的空间里,怀里捧着元仪给的两本书,这几日已经读透了。 书中标注:“祈岁岁风调雨顺,愿年年物阜民安……”这是她的愿望吗? “入京收帆咯——” 外头传来吆喝,宋珩想着不久该下船了,紧忙收拾东西,到门前跟着队伍。 四处的人都在各忙各的,没有谁注意到他,自己捧着零散的衣物和书册,站着不敢乱走。 不久,船停了,听见一句:“你还愣着做什么?” 身侧骆兰走来:“过来,陛下让你下船后一路陪行。” “我?”宋珩委实没想通,按理来说他这样无官无职的人,该和侍从走在一起。 “只是……这样合礼数吗?” 他犹豫着,骆兰招手让人来替他拿走行李,独留一件狐裘在手中。 “你一路穿上,不许脱下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出几步路,回头看:“跟上来呀!” 宋珩赶忙披起狐裘,追上她的脚步。 沿着船的边缘走过,一直等到下船处。 他一眼便看到元仪,身着赭色暗纹常袍,腰饰玉带,不戴繁复头冠,便有十足的威慑之意。 她见他过来,抬了抬手,示意宋珩站到身边去。 “一会儿跟着我走,我去哪里你便去哪里。” 宋珩只能点头。 他望向前方百里仪仗,金甲士沿途层层列阵,黄麾龙旗迎风扬起,肃静之地无一声杂语。 随元仪走去,百官之中有人拜道:“陛下巡省江左,体恤民生,风尘万里,臣等恭迎圣驾回京——” 她拂袖抬手:“众卿免礼。此间京畿诸事安稳,朕心甚慰。” 宋珩总觉那人视线似有若无扫了自己一瞬,随后抬头对上去便看见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 活像山中猛虎,琥珀色里闪着威光…… 他只敢看一刹那,就吓得不行。 “咳……”骆兰轻微咳嗽提醒:“扶陛下上御辇。” 宋珩直接怔住,不对啊,这不该是骆兰或者是内侍做的事情吗? “你听见没有?” 骆兰比方才稍微扬了点声调,但也仅有他们二人听见。 宋珩不敢耽搁,可他该怎么扶她上辇? 是搀着她的手臂,还是手掌心…… 他紧张到无法呼吸了。 压根就没想过还有这样的事情轮到自己来做,他要亲手去扶她,扶这大邺的皇帝上辇。 许是元仪察觉到他的犹豫。 她稍许转了身,主动将手伸出来,等着搭上他的手。 宋珩鉴于诸多目光盯着,紧忙迎上去。 他来不及多想,手掌扶上她的掌心,一团炽热的火焰在相贴的皮肤之间炸开。 那种感觉刺得神经发麻,却不疼不痒。 他感受着元仪手心的温度,仿佛驱走了先前寒疾留下的所有疲乏,让整个人都如沐春风。 原来她的手还有这样神奇的作用,不仅打胜仗,治天下,还能给人去百病。 元仪上辇后松开了手,其中温热仍旧久久弥留于手掌间。 当锦帘放下前,她隐约露了一个笑。 比往常更柔和,带着暖流,像细羽般挠着他的心腔,十足地痒。 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让头脑麻痹,让呼吸停滞,唯独血液在体内奔腾,不自觉间脸又变得滚烫。 随行一路回到皇宫的途中,他守在御辇旁侧,拢紧她给的狐裘,握住她牵过的手掌。 渐渐觉得这些朱墙不再可怕,仿佛成了一方归宿,处处都带着她的气息。 元仪随后回了寝宫,他不便再跟去。 骆兰吩咐人带宋珩去了另一处安置,位处内苑,名作观书轩。 听闻元仪过去常在此处读书,外头看着原本繁茂的花草冬日里都谢了叶子,但有几株腊梅灼灼盛开。 只是近年她事务日渐繁忙,逐渐少来这边了。 宋珩推开门,里面一切都打理得整洁。 四方摆设清雅,檀木雕花架上书册成排,还有一些山水字画,像是出自她手。 他不敢乱动。 唯独走向床榻,整理好行李后天色已经不早了。 不久,宫人来传,让他前去与元仪共进晚膳。 宋珩有些畏怯,宫里规矩多,他大多都不懂。但有件事他很明白,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是,没有任何身份地位,怎配与她共坐一桌? 可元仪并不在意,等到宋珩来入座才开始动筷。好奇怪,她回京后和他走得愈来愈近。 不像真的,倒像是在演戏。她是有什么背后目的吗?是否需要他配合? 可是自己已经三番两次给她添堵了,他还能做什么对她有利的事情? “在想什么?” 元仪察觉到他心不在焉。 宋珩捏紧筷子,佯装淡定道:“没事,许是初来京城不太适应。” 他撒谎时总是不敢看人,满桌的菜看得眼花缭乱。 “陛下。” 骆兰刚从外面进来:“尚书令求见。” 元仪停一下筷子:“让他稍等片刻。” 她随后望着他,好像自己已经吃完,只等着他吃饱。 宋珩自然不敢再夹菜,喝完最后一口水便收回双手,暗下抓紧衣摆。 “吃好了?” 元仪问他:“没事的话,晚上可以去九州池苑走走。” 宋珩连忙道谢:“好,多谢陛下。” 他想起来,是否观书轩的书…… “陛下。” 他唤她的时候,元仪正要走但还是停下来等他说完。 “我见住处里有一些书册,不知是否容许翻阅?” 宋珩站在一旁,紧张捏着袖口。 元仪有一会儿没说话。 他更是脑袋里的血液都集在头顶,整张脸都在发涨。 “可以。” 元仪说完又补充:“但得依照旧例,你做完事后才可翻阅。” 宋珩发蒙,她还要他帮忙研墨吗? 他好奇问:“请问陛下,还需要我做什么?” “暂且研墨吧。” 听到这几个字,宋珩头脑一片空白,唯恐自己再犯先前那样的错误。 这可是在皇城,不比在外面随意。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好。” 然后见元仪离开,他照着她的话,独自去往九州池苑散步。 月明星稀,几只冬雀乍然从身边树梢跃到另一方枝头。 宋珩听着前方有嬉戏声,想来不方便去打搅,他拐道想走另一边。 然而猝不及防一个硬物,哒一下砸在后脑勺处,疼得人皱起眉。 他低头看去,是个毛毽。 底部是薄鎏金铜圆片,用蚕丝扎着山鸡五彩长羽。 “不好意思!” 后方有人喊他:“可以麻烦帮我捡过来吗?” 宋珩回头看一眼,是个衣着华贵的女子,但扎着宽袖,并将裙摆卷了个结。 俨然是他没见过的穿法。 他捡了东西,连忙过去归还。 那人礼貌地朝他道歉:“实在抱歉,夜里黑,我没见着来人了。” 宋珩摆手道:“不打紧,没关系的。” 他匆匆行了个礼,只想快点走,生怕留久了又添麻烦。 谁想刚转身,她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下回我给你赔礼吧。” “不必了,”他摇了头,又出于礼貌报了姓名:“我叫宋珩,住在……” 话还没说完,对方快步走来,眼中神色雀跃:“原来你就是宋珩。” 听起来像她认识? 宋珩仔细瞧了她的样子,自己并未见过,难道是陛下向人提起过? “你……认识我?” 他转身顿住脚步,脑袋还有些隐隐作痛,惹得人头脑不太清醒。 她又忽然不往下说了,抿着唇憋住话。 转而道:“不认识,只是听陛下提起过你,然后说因为一些原因要带你回来。” “你知道原因?” 宋珩忽然好奇,追问道:“不知能否告知一二呢?” 对方点头,而后谈道:“当街冲撞陛下,本是死罪一条,但因为陛下想到你另有作用,故而她放过了你。” “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作用吗?” 宋珩连颈脖子都绷紧了,偏偏她刻意点了点他的肩膀,继续说:“这里的作用。” 8、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宋珩显然没懂她的意思。 面前的人解释说:“陛下已年过十九,但后宫空虚,众臣日日追着催婚,可怕如斯。” “但为平衡朝中势力,陛下也不能轻易挑中哪家公子,于是便选了你,没什么出身又能暂时堵住众臣的嘴。” 所以元仪带他来京城,且在入京时那般亲近是想做样子给朝臣看? 宋珩恍然醒悟方才的动作,是在点他的身体,这副身体能给陛下带来暂时的利益。 他应该怎么做?应该迎合她,假扮成备受恩宠,与她情投意合的样子。 原来这是她的第二步。 “懂了吗?” 对方狡黠笑着,出口话音却是爽朗。 宋珩久久才回应:“多谢这位娘子提点。” 说完,宫人睨他一眼:“这是淮陵王殿下,不得失礼!” 淮陵王,桓芸? 他先前有所耳闻,但并不熟悉,接着行了礼:“见过殿下。” “我面前不用讲什么规矩。” 桓芸又踢起毛毽,笑意开朗:“我从来就记不住这些繁琐的东西,陛下也不在乎我现在这样。” “直来直往就好,省着力气多干几口饭吧!”她样子当真与许多人不同,特别是在规矩森严的皇宫当中,犹似一片自由的风。 宋珩掐着时候不早了。 他再次施礼:“殿下,我先走一步。” 桓芸忙中抽空转头看他一眼,嘴里嘀咕:“都说了不讲这些礼数……书呆子。” 他听见了,只是脑袋发痒地低一下头。 然后退几步,拐进旁侧的小道,路径交错,竟开始有些找不着方向。 好在前面隐约有一盏灯火在摇曳,该是个宫人,正好去问问路。 宋珩穿过几簇灌木,那点火光愈来愈亮,直到出现在眼前时他蓦地走不动道了。 倒不是看见什么吸引人的事物。 是被眼前的人震慑住了,是白天的那双眼睛,活似猛虎…… 他匆匆行礼,随即向旁侧尽快躲避。 谁想前面人的视线死死锁在他身上。 “宋珩。” 对方在唤他,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宋珩胆战心惊上前去,声音弱如蚊蚋:“您找我?” 他压根就不敢看人,那双眼睛太过于威慑,不像元仪起码还有让人喘口气的时候。 “把他押过来。” 传来的话音浑厚里带着些阴沉。 宋珩一惊,什么叫押过去? 自己犯了什么事吗?是他刚刚行礼错了吗?不对啊,就算是错了也不该如此啊。 “大人!” 他想后退,却被几个侍从死死扣住手臂和肩膀,然后强硬押跪到那人面前。 一双乌皮靴逐步走进视野里,那人道:“你该认识本官,陛下假冒我家小女的身份擒了韦良,应当有你一份功劳吧?” 宋珩头脑混乱。 对方是……是尚书令孟商?! 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照方才话的意思是孟商猜到是他向元仪透露了粮仓的位置。 所以孟商现在要拿他怎样?要就地处决,然后扔进湖里,用尸体喂鱼。 “我,”宋珩顿一下,深吸气道:“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百姓受灾荒之苦,此事是我对不住韦大人,但我也是……” “也是什么?” 孟商的话音从头顶落下来:“也是为了陛下?想着在陛下面前讨点好处,然后补过吗?” “不是的!” 宋珩刚摇了头,乌皮靴就踏上他的肩膀,继而用力往下压,几乎把整个人踩在地上。 “啊……”他疼得龇牙咧嘴,本就是皮包骨头,如今还被按在地上摩擦,硌得人汗毛直立。 “嘘——” 孟商一边打着手势,一边脚下还在不断施力:“别出声,否则招惹了别人过来,你就死定了。” 宋珩咬紧唇,硬着忍住了。 他眼睛开始模糊,是有泪水控制不住往上泛,沿着眼角滑落。 许是孟商见到他这副样子,又假慈悲松开了脚,拍拍手道:“唉,落下伤就不好了,还是得想想别的办法。” 宋珩好不容易喘口气,着急道:“大人既然是想找别的办法,定然不是想杀我,您有事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人倒是聪明。” 孟商冷笑道:“我确实是有目的,这么说你愿意做?” 宋珩忽然默不作声了。 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做什么,没说出来之前,自己总不可能全都答应。 “怎么不说话了?” 视线中那双乌皮靴慢慢移开,孟商向前走几步,转而背手看过来:“把他摁进旁边的缸里!” 宋珩望过去,那缸里满满都是水,甚至还浮着冰碴,按进去不是呛死就是冻死。 他拼命挣扎着,试图挣脱侍从的束缚,可他们几个人押着,自己完全动弹不得。 随后他被蛮力拖往缸前,有人从后面握住宋珩的后脑勺,刚刚被砸的疼痛还没缓解,便又猛地扎进冰水里。 开始尚能闭气几分,后来直接呛着冰碴,像碎掉的琉璃,刺痛鼻腔,跟着水咕噜咕噜灌进肺里,划得血肉淋漓。 “放、开!唔……” 他满脑子都是乱掉的,好冷,好疼…… 碎发全都在飘散在水面,而水底斑驳陆离,火光映着树影,还有不知名的漂浮物遮挡眼前。 宋珩快要窒息了。 就在几近昏厥时,终于有人抓着他的头发,把他从水里拽起来。 “咳!咳!咳……” 他大口大口在咳嗽呼吸,失去支撑后彻底瘫倒在地上,长发凌乱,狼狈不堪。 孟商居高临下俯视他:“我问你,过去在洛嵩或者回京途中,陛下她碰过你吗?” 宋珩眼睛都打不开,睫毛沾满水沉沉压着眼皮,他揉了揉眼睛,猛吸一口气。 “大人为何这么问?我与陛下……” 他刚想说什么都没发生,可话到一半,忽然想起元仪不是在做戏吗?她是做的谁看,不会是面前这个人吧? 那他不能说。 宋珩把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 “不想说?” 本以为孟商又会让人把他按进水里,谁想对方只是道:“没关系,往后你都要好好服侍陛下,尤其是在房中事上。”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无非是想陛下身体安康,延绵子嗣,为我大邺稳定基业。” 孟商握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她既看不上其他王公贵族,瞧上你也是一样,至少相貌优越还算不错。” 宋珩挣开对方的手,水还在沿着面颊往下滴,他什么都不敢说。 但自己读书人怎可以色侍人,最多只能配合元仪演戏,而不是真的服侍? “本官会派人盯着你。” 孟商胁迫道:“若是伺候不到位,是生是死自己看着办吧。” 宋珩只觉得天旋地转,外界话语已经模糊不清,他被身后人摁住,点了一下头。 然后一行人从身边擦肩离开。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身形踉跄,肩头像要垮掉,每根筋骨都在作痛。 一呼一吸间仍有水汽残余在鼻腔里,呛得人上气不接下气,又有刀在剐肺似的。 待回到观书轩已经是深夜了。 宋珩没想到里面会坐着一个人,推门进去就看见了元仪。 他仓皇想躲避,却无处遁逃。 怎么办,让她看见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岂不是又给人添堵?他不能再让她烦心。 宋珩视线低放,在思考如何解释时等着经历处刑,面前的人却迟迟没有声音。 只因元仪确是见之一愣,连话都忘了说。 他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身上湿了,但又没完全浸透。 宋珩本就带病,面色苍白。 唯独鼻尖淡粉,唇上也是绯红,甚至还透着滋润的水光,像刚抹过口脂那般。 现下长发散落,弯弯卷卷垂落在身前,尾端打着旋。 而所穿的衣袍从上到下,像是渐变的湿色,上身半透,锁骨及肌肤若隐若现。 他平日里就一副文弱的样子,如今狼狈成这样,更显得破碎无力。 沾湿的睫毛盖着眼睛,舌尖舔一下唇,随即紧紧咬住,没能抬头看她一瞬。 “你怎么了?” 元仪原来是坐着的,此刻站起身来向他走过去:“怎么会弄成这样?” 宋珩开口连声音都是沙哑的。 “没事,陛下。不过是夜里不慎摔进湖里而已。” “四处都有灯火,为何会掉进湖里?” 元仪不解,好端端地出去,却落得这般狼狈回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等她问下一句话,莫名见他眼尾有液体淌下,像是泪,又像是单纯的水。 但当宋珩抬眼时,她真真实实看见他眼底泛起的水光,是眼泪,不是其他。 他这是哭了? 元仪没怎么见过男子流泪,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朝外唤道:“快去煮一碗姜汤来!” 然后面前宋珩更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尽力眨着眼睛,像是试图让疯狂涌出的泪水流回眼眶里。 “无妨,”元仪不再追问:“想哭便哭吧,我知道你初来京城不适应,若是遇到什么事,尽管与我说。” 想来也是,他当时在洛嵩就孤苦伶仃,平日只有一只猫作伴。如今离了猫又离了洛嵩,只怕思念心切。 且刚刚不知道在哪里受了委屈。 她知道京中多有纨绔子弟,许是在池边遇着了,三言两语不合便动手,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还手,遂落到这样的结果。 元仪让他先去换了干净衣裳。 等宋珩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姜汤也端上来了。 他捧着就要大口喝下去。 元仪拦住他,谨慎道:“先得验过。” 9、喵喵喵喵喵喵喵 后有宫人取了银针,舀出一勺汤汁后探入其中,幸得没有任何变化。 元仪还是不放心。 有时许是下的不是单纯的毒,而是含有缓慢毒性的普通药物。 她将姜汤分到杯盏里,仔细放到鼻前细闻,果不其然,里面有其他草木的气味。 若是不熟悉的人,在姜汁辛辣掩盖下根本难以发现。 “拿去换了。” 元仪敲着手侧的杯盏:“把姜汤用料及废渣保存好,尽数交给傅宏去查!” 宫人战战兢兢地施礼:“是,陛下。” 人走后,宋珩低声发话:“陛下怎么来了?夜已深,您该休息才是。” “你要赶我走吗?” 元仪坐在原位上望向他:“我来看看你的病好些了没?未料这一通掉水里只怕是会染得更重了。” 他绞紧衣袖,难得敢抬眼直视她:“多谢陛下挂念,我身体已经好多了,落水之事实属意外,左右不碍事。” 话是这么说,但元仪不懂他的眼神。 像是心中颇有顾虑,又眼巴巴望着她,似乎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是宽慰吗? 元仪思考间,宫人另端一碗姜汤上来。 等到人退下去后,她朝站得稍远的他招手:“过来,坐下喝。” 未料,指尖忽然触到一股冰凉。 然后有人牵住了她,她惊诧看去,是宋珩轻轻拢着她的五指。 他在做什么? 这是知道外面有人盯着,还是受了谁的嘱托,开始胆敢主动迎合。 想来也是,尚书令孟商方才虽不跟她提韦良的事情,但字句间皆是劝谏元仪忧心江山社稷的同时也要为大邺的将来着想。 孟商是这么着急想在她身边安插眼线。 而方才宋珩回来的时间,就在孟商离开书房大约半柱香,两人说不定私下见过。 这一身狼狈到底是孟商所致,还是他故意为之?她不知道。 可元仪明白了,孟商教会了他如何迎合圣宠,主动献身。 既是如此,她怎么可能不成全他?否则,他在这里讨不到好处,去孟商那里还要挨罚。 元仪索性反握他的手腕,将人拉往身边的凳子旁,再扶住宋珩的肩令其缓缓坐下。 她手中迟迟未松开,见他怔愣刹那,却很快恢复正常。 宋珩的手很凉,像地上的一抔雪,用力一揉便会碎开。 他显得有些拘谨,坐在她身边不敢妄动,腕部筋骨都紧紧绷着。 元仪见他不动,自己舀起一勺姜汤送去他嘴边,他现在倒知道客套一句:“陛下,这样不妥……” 她只脸上挂着笑,并不说话。 可宋珩看明白了,她的笑容温柔之下总带着一股压迫之意。 他不得不喝。 且元仪说过,她的话就是规矩。他没有理由违逆。 随后汤匙填进他的唇齿间,姜汤一口一口入腹,身上逐渐暖烘烘的。 全身的血液又似乎从凝滞变得愈发灼热,甚至不知道是因为喝下了姜汤,还是因为被她久久握住了手。 宋珩能感受到她掌心的薄茧,时而摩挲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痒且让人莫名上瘾。 他刚从中回神,碗里汤汁已经见了底。 此刻接近子时,元仪该回去了。 门外窥视的人早该离开,她没必要留在这里,只是为什么他好像很留恋她的手? 连挽留之计,孟商也教了他吗? 可她不得不走,甘露殿中还有些零星事务需要处理。 元仪到底松开手,对方的手腕早已被她捂热,分离后竟叫冷风吹过掌心,带走了一丝丝的暖意。 她双手搓了搓,居然也试图挽留些许。 宋珩送她到门外,骆兰见她搓手还以为她冷,连忙给元仪披起斗篷。 “陛下,”骆兰陪同她走在黑夜里,谨慎道:“刚刚查到,他确实见过孟尚书。” 元仪没表露多少情绪。 确实都被她猜到了,她遥望着宫灯的尽头,事情走向仍在掌控之中就好。 回到甘露殿,傅宏来报。 说是太医辨别了姜渣里的药物,只是他鲜少这般迟缓开口,像是碰到了为难的事。 “到底是什么?说。” 元仪正看着文书,闲时抬头瞥一眼。 骆兰亦是对傅宏的举止感到奇怪,几番欲言又止。 眼下傅宏微叹道:“是仙灵脾,长期服用后会催动相火,精气枯竭。” 元仪的视线忽然滞住,停在文书的字迹上,她仔细思忖:“给他下这种药,呵……有什么意思吗?” 骆兰和傅宏都没敢说话。 “不必细究了,我心中已经有数是谁?”元仪想着,使用如此计俩不就是怕她万一诞下皇子,复帝一事就此无望吗? 可他们都错了。 即便没有这些药物,她也不会有要孩子的想法。 现在她不过带回来一个人,他们竟被吓得如此急眼,真是可笑。 且这孟商既想要把宋珩推给她,又生怕宋珩给自己带来麻烦,挣扎来去多累。 元仪想了想,她该成全他。 不论是尚书令孟商,还是宋珩,总归要看看他们打算做什么。 “你们都下去吧。” 她批完这些事务,便打算在此处小憩一段时间,毕竟不过多久,天又要翻白了。 待到卯时,骆兰来唤元仪起身。 在舆洗过后,内侍替她穿戴朝服,不及冕服繁复却仍是威仪沉沉。 金冠嵌珠玉,横插白玉笄,侧坠蝉翼纱质博山纹饰物,而绛纱袍织暗纹升龙,山海纹章,拂袖之间仿佛将天地尽纳于掌中。 元仪位居高座,俯视其下臣子逐一奏言,无非是边关之战,贪赃之事及赈灾之法等等。 她细论过后,竟有人当众指道:“陛下南巡携男宠归京,敢问这人来历如何?” “臣听闻是介贫苦书生。” “书生怎配得上服侍陛下!” 诸如此类,议论纷纷…… 元仪视线从众人的脸上扫过,他们又通通不敢再说。 她看向最先发言的人:“聂大人,你是觉得你家公子更为合适么?” 对方惶恐拜下:“臣不敢。” “既是如此,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元仪话音一出,四下再无声响。 她回到甘露殿,想起朝臣口中的“男宠”二字,又浮现宋珩的样貌。 他当真像个男宠吗?对她的举动反应如此迟钝,难得主动一回也只是受人嘱托。 不行,她得让他更像一点。 “去,把宋珩叫来。” 元仪再批完两三道文书,这人终于出现在门前。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袍,头发半扎着,一半披肩,面色也好些了,整个人清雅温和。 宋珩开口:“陛下,您找我。” 他好像还不知今日朝堂上众臣对他的议论,面色平静,也不做那绞紧衣袖的动作。 元仪让他过来:“继续研墨。” 他本能紧张了一下,许是又想到上回的场景,但也没怪他,不是吗? 宋珩走到身边的时候,带来一阵清香,像是观书轩前的腊梅气息。 是来之前打理过庭院?所以他没去看那些书,倒挺守规则。 元仪问他:“知道昨夜姜汤里放的是什么药吗?” 他摇了头,心生疑惑地望着她。 “仙灵脾。” 元仪说完,宋珩没有反应。 她就知道,他定然是鲜少听说过这样东西,遂根据傅宏的话解释说:“会致人不孕。” 宋珩研墨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手指都不知道该如何放了,反复捏紧又松开。 他磕磕巴巴道:“那、那是谁,要下这种药?” 元仪看见他的反应,心里笑了。 这人怎么被孟商这般耍弄还不知情,着实笨呢。 “你不用管是谁,”她看见他表现慌乱的样子,莫名地感到愉悦:“往后我会派人专管你的吃食,此事没有下次。” 宋珩手头动作慢慢恢复正常,他低低应一声:“多谢陛下。” 说完,门外有送早膳的宫人进来。 “吃过了吗?” 元仪依旧问他。 宋珩刚想点头,却听她接着道:“陪我一起。”语气不容拒绝。 有宫人给他加了张凳子,他就坐在元仪批阅文书的桌案旁,但成堆的书册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她碗里的茗粥。 元仪让人给他也添了一些。 听她道:“这粥空腹少吃,容易伤胃,你吃过早饭的话可以多尝尝。” 可她不是没用早膳吗?难道因为此物加了贡茶,稍许提神但伤身啊。 宋珩看着碗里的粥,她每天早上就吃这些吗?忙得都没法照顾好自己。 现在回想起洛嵩街上说的那些话,简直无颜面对她。 他吃着,头埋得越来越低。 元仪拿文书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 宋珩恍然回神,只听她道:“你脖子上的包扎脏了。” 他再垂头一看,原来是打理内苑时不小心沾了泥屑。 等到放下粥碗,宋珩想着先把它解下。 未料元仪竟道:“过来,我帮你。” 他连连摆手:“不用麻烦陛下,我自己来即可。” 但元仪已经拈住了帛带的尾端,一点点将他牵到身前。 她的手沿着帛带一路往上,从他侧颈扫过,绕到后面。 宋珩感到一些痒意,想后退些许却撞在了桌角处。 元仪手指还在覆着皮肤一点点往上攀,她越靠越近,甚至起身将他逐步禁锢在身下的小圈里。 “紧张吗?”她问。 宋珩还没来得及答,骤然被绕到后方的手掐住了脖子:“啊!……呃。” 他惊呼一声,逐渐失去呼吸的权利,眼前元仪的面容不断贴近。 等等……等等,她要做什么? 10、喵喵喵喵喵喵 宋珩全身的血气都在往头顶涌。 脖子被牢牢扼在元仪的手掌中,对方每根手指都紧扣住他致命的关卡。 他被迫微微仰起头,急促在喘息。 且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陛……陛下,求您……放过。” 难道是自己犯错了吗? 不然她为何毫无征兆便掐他脖子,可她又为何靠这么近?近到能看见那双冷然眼睛里的自己。 元仪稍许偏首,与他鼻息交错。 她的呼吸就喷洒在脸前,是炽热的,烧得他全身都在发烫。 而偏偏她的唇又离得如此相近。 像要吻上来一般…… 宋珩不敢再乱想了。 自己在胡乱猜测些什么?简直是不遵礼法!到底是头脑太不清醒了。 耳侧渐渐嗡鸣,全世界只剩下她的轻微呼吸声,一起一落,进入脑海。 让人想起了日落时的潮汐,薄阳笼罩,水波轻扑,泛起雪白的浪花。 “再叫一声。” 元仪莫名轻声道:“快点。” 宋珩彻底懵了。 什么?她说什么?再叫一声是何意? 他脑袋还是混胡的,脖子上的手松开些许又瞬间收紧,致使自己后来猝不及防便低唤了一声:“啊……” 在寂静的殿内,忽然发出这一声叫唤令人感到无比窘迫。宋珩当即就红了脸。 她反而满意地扬起唇角。 然后元仪的脸庞从他右侧面颊擦过,只觉得有个轻微的吻落在耳鬓。 她在亲他吗?她吻在了他的发间。 宋珩头脑中的嗡鸣更加剧烈了,明明她不再握住他的脖子,明明她已经退开。 可是他还在用力喘气,仿佛身体极度缺氧,所有皮肤都是紧绷的。 一阵阵激麻的感觉从脖颈上袭至耳根,心里莫名烧起一团火焰。 烫得他死死抓住了胸口的衣襟。 宋珩全身有些发软,感觉就要倒下去。 他慌乱往后一抓,撞落了桌上的文书,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在了桌案上。 当视线仓皇扫过殿内,所有宫人都低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恍然想起来,她在做戏,假装吻他。 那种窒息感忽然就退了下去。 宋珩连忙站起身,后撤数步,刚想要跪下请罪,被元仪扶住了双臂。 “吃完的话,回去看书吧。” 她话语温柔,但眼神是淡漠的。 “是,陛下。” 宋珩猛烈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下来。 他施了礼,帮她捡起地上的文书,整齐摆放回桌面上后匆匆离开。 元仪看着远去的身影,脸上笑意逐渐敛起。她目光落在放上来时就打开的文书上。 其间内容,他必定看到了吧。 像他这样不擅长撒谎的人,被孟商稍微逼问便全数都会说出口。 “傅宏。” 元仪低头批写:“去,跟着他。” “是,陛下。” 他立马退出殿外,循着方才宋珩离开的方向去。 前方宋珩扶着胸口,走在宫墙之间的道路上,时而扬头看天,时而收敛视线,心中已经慌乱到不行。 脚下踩着的步子都是软的,像踏着棉花……他不自觉抬手轻轻去触碰被她吻过的地方,仿佛上面还余留着她的气息。 自己不是配合元仪演戏吗?为何会如此紧张,当她问出话的时候,他甚至都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正走着,前面莫名有股威逼的气息蔓延开来,令他心跳愈加如同擂鼓。 宋珩抬头便看见了尚书令孟商,随即压下头战战兢兢行礼:“大人。” 听到一声冷笑,他只觉又有可怕的事情要经历。可对方仅仅远远望了他一眼,便从容朝甘露殿的方向去。 见其身影渐远,他到底松一口气。 而后刚转过头来,竟被突然定步在面前的一个宫人吓到。 是先前把他按水里的人。 宋珩下意识想要逃,然则回身就撞到另外两人肩头。 三个人将他团团围住:“大人说,让你在那边的亭子等候。怎么了,想跑?” 他心里发瘆,摇头道:“……没有。” “没有自然是最好,走!” 宫人推搡着他,一直到竹林下的回廊深处,这里树影密集,从外面看不着里边。 宋珩被围堵在角落,三个宫人都不再说话,眼神冷漠地盯着他。 良久,孟商像是刚从元仪那边过来,似乎还受了气,见到他甩来一道冷眼。 “我问你,那碗姜汤倒了?” 对方正襟坐于前方,光是眼神就死死将他压住,根本无需人力来约束。 宋珩依旧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拿去换了新的一碗。” 想起来,本就是那碗掺了药,然后被元仪发现……等一下,孟商问起来莫不是? 药是对方下的。 他刚想质问些什么,但见到孟商黑沉的脸便不敢说话了。 孟商哼一声:“你别给本官添麻烦,韦良把你送到陛下身边,便是指望你为本官效劳,明白吗?” 宋珩先前不明白,但现在懂了。 他逐渐搓紧手掌,犹豫着点了一下头:“嗯……” “既然如此,听闻你刚刚侍奉完陛下出来,可曾看见陛下今日在忙什么?” “没……没有。” 他有些开始发蒙,孟商昨日不是还口口声声说些希望元仪好的话,为何今日竟想向他打探朝堂事务? 宋珩想起孟商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对方并不单纯,指不定对元仪不利。 “你不老实。” 孟商手掌拍向膝盖,稍稍向前倾身,虽是自低向高打量站着的他,但气势未有半分削弱,且生成一种阴险感。 宋珩被看得心里发毛。 然后宫人从后方猛力踹了一脚,小腿感到一阵疼痛,整个身形瞬间跪倒。 他跪趴在地上,抖着肩膀,不敢抬头。 孟商继续道:“我现在虽不能动你,但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活着受苦,你且想清楚了自己敢不敢承担后果?” 宋珩吸一下鼻子,鼻腔里还火辣辣发疼,是昨日呛水后的遗留症状。 连着胸腔也是酸痛,莫名的恐惧如潮水吞噬了心脏。 他紧紧闭着眼睛,没能说不字,也没说其他。自己怎么可能背叛元仪,她是皇帝,做什么都是为了黎民百姓。 而眼前这位,他说不准。 既是要与皇帝作对,那就是佞臣…… 宋珩不敢想下去了。 随后宫人揪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提正身形,跪直在孟商面前。 “大人问你话,还不快答!” 宫人催促他时甚至揪着发尾不放。 疼痛在头皮之间炸开,他连忙应了句:“我万万不敢……” “说清楚。” 孟商话语缓慢,每一字都深刻落入耳中:“是不敢为我做事,还是不敢违逆我的话?” 宋珩左右都难以回答,他索性问:“大人想知道什么?我说,我都说。” 他只求身后宫人能尽快放开自己。 孟商果断摆手,令其余宫人退后几步。 “近日诸多朝臣提出复帝一事,皇位终究是先帝遗诏字字传下来的,她夺位始终稳不住人心。” 对方捋着长须:“我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只是不知陛下她自己怎么看?” 宋珩回想今日捡到的帖子上所写内容。 好像确实有人提及这么一事,落款是御史大夫谢承运。 其实是自己不慎瞥见的,但偏偏他记性好,只一眼便牢牢印在脑海里,包括元仪的批示。 现下他到底该怎么说?总不能把上面内容原封不动告诉对方。 不能这么背叛她,绝对不可以。 “你别说不知道,今早殿上发生了任何事情,本官都一清二楚。” 孟商压根就不给他留任何退路。 宋珩嗓子一紧,迟钝道:“我见陛下好像对这类帖子没有特别的态度……” “具体批示了些什么,我也不能字字看清,大致就是此事暂缓吧。” “没有明确态度?” 孟商感觉不太相信:“你确定自己说的话没问题?” “是,我……确定。” 宋珩胆怯抬头望了一瞬对方的眼睛,又迅速撇开了目光。 好在孟商没再说什么,起身后走在身边,沉重的手掌就落在他肩上:“好好帮本官留意着,有事便让你门前的宫人来传,那是我的人。” 他恍然想起来院子里有个浇花栽草的孩子,约莫十三四岁大,居然是孟商的人。 宋珩只觉得可怕,此人的手早已经伸到了元仪的身边,连这些孩童都沦为工具。 孟商又交代了几句,随后携宫人离开。 “谁在那里?”宋珩明确听见林中有人踩草的声音,他追上去只看见一抹衣角。 看着像是傅宏的穿着,完了……他只觉得完了,一切都被傅宏听见,必会传到元仪耳中。 他该怎么办?等着她来责问,亦或是主动认错?内心逐渐变得混乱不安。 不知不觉间,宋珩已经走到了观书轩。 他进门便看见那个孩子正蹲在花圃里除雪,才到自己肩头高的个子,对方蹦蹦跳跳过来:“郎君,你去哪里了?” “宫人都说你早上便离了甘露殿,他们来传,陛下一会儿会过来用午膳!” 孩子笑颜灿烂:“要是看到我打理好的花圃,会不会特许我出宫一趟,去看望父母呢?” “陛下马上要过来?” 宋珩只觉得胸腔闷得慌,心脏在里面猛撞,傅宏该告诉她了吧。 她马上就要来问罪!想起今早落在耳鬓的吻,忽然如同针一般扎着他的太阳穴。 怎么办?这下有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11、喵喵喵喵喵 宋珩在屋内徘徊。 桌上的杯盏擦了又擦,地板被清扫得干净,连床铺也整理了数次。 不久,门被推开。 宫人们前来布菜,越是听见动静,他心中越是惴惴不安,她马上就要来了。 他索性拿了册书,边走边读。 时而闭上眼睛,试图把方才的事情暂且抛至脑后,以此缓解自己过度紧张的情绪。 谁料元仪来的时候,宋珩还是忐忑到无法呼吸。 他右手卷着书,左手捏紧衣摆,站在原地都忘了去迎接。 “在看书,还是在发呆?” 还是元仪将他唤回现实,看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朝他举步而来,完全忽视桌上的菜。 宋珩匆匆行礼:“没……只是看书。” 实则自己都要站不稳了,小腿疼痛未消,加上心中战栗,人差点就要倒下。 偏偏她抬手扶住他的双臂。 隔着衣料的触碰都让宋珩觉得慌乱,他知道她在做戏对他好。 可他不清楚,元仪是否已经得知亭中一事,并假装平静地与他相处。 “谢陛下。” 宋珩本想从她眼中获取答案,但只一瞬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元仪的眼神毫无破绽。 她给人感觉总是十足威慑与镇定,反倒让别人感到心虚失措。 当她问起:“在看什么书?怎么不出门走走?” 宋珩瞬间就结巴,随后编着拙劣的谎言:“是四海通鉴,外边天冷,还是里面暖和。” “哦,是吗?从甘露殿出来后你就一直待在这里啊。” 元仪向前进了一步,离他越来越近。 他不自觉地在往后退,慢慢挪到了书架前,捧住手里的书道:“嗯……是吧。” 自己在试探,试探她到底知不知道他见过尚书令孟商。 然而试探过后的下场会如何? 他想过,要么只会无事发生,要么被她一句话揭穿,然后认罪领罚。 结果是元仪表现得很淡然。 她好像并不知道,此行也没带傅宏来,估计傅宏还没来得及上报。 那他能暂时混过去吗? 宋珩背靠书架,不自觉紧了紧握书的五指:“陛下不用膳吗?一会儿菜该凉了。” “不,”元仪从容施令道:“关门。” 后方宫人会意退出去,且合上了房门。 他刚平静下来,见此举动陡然发慌。 怎么了?怎么回事?她好像又知道亭中的事情。 “陛下,为何……关门呢?” 宋珩望着隔绝一切的门扇,咬紧下唇。 他是在强装镇静。 元仪继续向前逼压,直到距他仅有方寸距离:“你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何慌张?” “我、我只是害怕又像今早一样……” 宋珩说着,许是连自己都觉得这种理由太过牵强,随即紧闭双眼再也招架不住。 眼看着他马上跪下认错,元仪着力握住他的腰部,硬是逼迫他挨着书架站直了。 “有话站着说,这样才能直视彼此的眼睛。” 宋珩腰际明显紧绷住,且无处可躲。 他一时愕然,连着每个字音都在颤抖,被迫与她平视:“陛下想我说些什么?” “就从今日去了哪里,与何人见过面说起,”她又抓住他手中书册的另一边,用书沿往上顶了顶他的下巴:“说吧。” 面前的人张了张口,慢慢才吐道:“自甘露殿出来后,沿着宫道回观书轩,途中见到了尚书大人。” 元仪听着,继续用坚硬的书角抬起他的脸:“还有呢?孟商与你说了什么,你又是如何回答他?” “尚书大人问……” 宋珩顿了一下,缓慢说出:“问复帝一事,陛下您的态度如何?” “那你怎么回答?” 她见他的皮肤已经被书册压红,淡淡的粉色覆于苍白之上,像擦过胭脂。 元仪不仅没有放开,反而持续抵住。 宋珩微弱回道:“我说……陛下没有明确态度。”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像檐下细水滴落,像是难以掩藏的心虚。 但元仪知道,他说的都没错。 只是这些答案她并不满意,且接连追问:“难道就仅有这些,还有呢?” “比如昨夜见面,他又为何罚你?” 光影穿过书架,映在宋珩身上,透出耳尖的通红,还有脸上细微的绒毛。 他听见这话后瞳孔震颤一瞬,大抵是没想到她会知晓这些。 宋珩变得结结巴巴:“是、是因为韦大人的事情……指责了我几句。” 元仪握在他腰间的手掌逐渐收紧。 说谎!孟商根本就不会提及韦良的事,只怕是撇清关系都来不及。 他该是感到痒,还有疼。 宋珩疯狂想要躲开她的动作,却被抓得更牢。 “你好大的胆子。” “明明没有说谎的能力,还在逞强。” 元仪用力一推,他身体完全撞在书架上,以致后方成排的书册随之晃动。 一些甚至零零散散掉落到地上。 她看也没看一眼,只将他的下巴抬得更近:“我最后给你交代清楚的机会。” 宋珩呼吸愈渐急促,但他在竭力屏住。 “我……大人说,他问我,陛下碰过我吗?” 他几近语无伦次,脸庞逐渐红得要透出血来,连带腰部一起被握热。 元仪察觉他愈渐升高的体温,并不说话。她不仅微蹙眉头,还绽出一抹笑。 在宋珩看来,极其意外不明。 他不想再掖着了,被顶着下巴的感觉很难受,被她掐住腰部的感觉更是难熬。 可他一边莫名享受,一边又觉得窒息。 “还有……”宋珩憋红了脸:“大人让我好好侍奉陛下,尤其是、是在房中事。” 话落,他气喘吁吁,再抑制不住胸口的起伏。 太累了。 被人握着腰,抵在书架前的感觉仿佛要把身体掏空。 他被迫站得僵直,又在她的逼视下扬起脸受着审问。 现在宋珩都不敢看她,盖着眼睫,大脑一片放空。 只因这话太难为情了。 让读书人说这些,开不了口也正常。 况且元仪近日对他的好,全是戏码。 她厌烦众臣的催促,自然也不喜欢别人主动迎合。 现在她该万分嫌弃地松开他了吧。 宋珩都已经做好摔下去的准备,未料她忽然冷哼一声:“我早猜到了。” 猜到什么了,孟商会让他以身侍君? 那还把他留在身边,她不该对此感到厌弃吗? 元仪握在腰间的手没有立即松开,她竟在缓缓扶他站稳后才将手移走。 而抓着的那册书完全落在宋珩手里,他走神一瞬,啪嗒掉在地上。 她扫了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此刻已经没心思用膳:“你自己吃吧,我有事要忙。” 身后宋珩木讷回应:“陛下,您要不吃点……”他话到一半,又没了下文。 元仪没管他,出门便见着骆兰过来。 瞧着对方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走近说道:“陛下,冷宫中的那位正在发脾气。” “他发什么脾气?有手有脚,有吃有喝,我亏待他了?” 元仪出了门,朝冷宫的方向去:“我倒想看看他到底在闹什么?” 前方人影逐渐稀疏,枯枝上寒鸦在哑声叫着,时而能听见门吱呀吱呀摇晃。 她跨入长极殿,便看见里面身穿寝衣的人在朝四处摔东西。 太监安喜跪伏在地上,头都被砸出一个血窟窿,见元仪来了,连连泣道:“陛下……陛下来了。” 元宥长发散落,挡了视线,一阵怒笑道:“她会来这里?她要敢来,我第一个拧断她的头!” 砰的一声,花瓶碎到了元仪跟前。 她抬脚直接迈过去:“谁要拧朕的头,来,朕就在这里。” 听见声音,元宥还质疑性揉一下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后撩开头发。 面对着她拿起瓷片,大步跨前来,见着就是要动手的意思。 骆兰当即擒了他的手腕,扼在半空中。 “放手!你也配动我,我才是这大邺的皇帝!我要治你们大不敬之罪!” 元仪冷嗤道:“看来弟弟还没梦醒?自己在何处,是何人都不知道。” 她摘下他手中瓷片,随手丢出数米远之外,还有脚下之物通通被安喜扫开。 “谁在做梦!皇位是父皇亲手交给我的,根本就没有你的份!” 元宥满脸涨怒,脖子上青筋暴起,心存不甘地瞪她:“你谋权篡位,不得好死!” “好一个不得好死,”元仪面带嘲讽站在他面前:“可我现在还好好活着,反倒是你觉得该活的人,真就是不得好死。” 想起来先帝之前暴毙,眼线传话说他死的时候那般凄惨,头发都被自己抓没了,又是七窍流血,尸体僵了才被人发现。 “我知道了……” 元宥疯骂道:“是你害了父皇!他也是你的父亲啊,你竟是如此狠心!” 父亲?元仪讨厌这个词。 她仍旧记得那次母亲悲恸自焚,自己被隔绝在火海之外,一路跌跌撞撞跑去求父皇赦免舅舅。 可父皇在做什么?他抱着元宥,在唱着曾经哄她睡觉的歌谣。 当看见元仪跪伏在脚下,竟想着让宫人将她拖出去,以免打搅到皇子。 她怒极之下取了头上的簪子,疯了般斥退旁人,朝着父皇的喉颈直扎过去。 一边哭着吼道:“母后寻死是因为你治了舅舅叛国罪!你还我母后!” 好恨!恨那日没有直取这人性命,反而染了自己满手脏血。 元仪的心脏又暗暗痛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 锋利刀刃倒映着元宥惊恐的面庞,她逼近道:“他这么爱你,你何不下去陪他?” 12、喵喵喵喵 元宥立马悻悻收手。 他退到安喜身后,把人拉起来挡在面前:“姐姐……姐姐莫要冲动。” 这个时候才把她当姐姐。 方才不是还骂得很凶吗?说什么要拧下她的头,还咒她不得好死。 元仪面对他突变的面孔,平静地擦拭刀刃:“阿宥,外面众臣都在喊着要复帝。” “但在我看来,他们不过和你一样,想做阴沟里打洞的老鼠罢了。” “若你不是人人口中的暴君,或许沦落不到今天这般地步。” “可你偏偏横征暴赋,让众多百姓流离失所,痛失亲人,国土不再。” 她拿刀尖对着他:“父皇没教过你治国之道吗?我想学都学不到的知识,你从来不记在心上。” 元仪猛然将刀掷在元宥面前,哐当一声震碎对方心中最后一根弦。 “你现在还能活着,该感恩戴德了。” 元宥忽然哭起来,他央求道:“求姐姐放我出去,我保证不再作乱,我不想被关在这冷宫里,四处都是鬼……” “那是我母族上千冤魂。” 她稍许摁住心口,从其中蔓延开的疼痛令手脚麻痹:“你好自为之吧。” “凭什么!” 元宥转而在身后嚎道:“凭什么你在外风光无限,男宠左拥右抱,我却要被关在这冷宫中受一辈子苦!” 男宠?连她南下带人回京的事都知道。 元仪踏出大殿,沉声道:“把周边守卫重新更换一批人,务必守严了!” 骆兰回应:“是,陛下。” 回到甘露殿,元仪坐回到书案前,打开的第一道奏折便是尚书令孟商所呈。 一字一句望她念及手足之情,又道自己是元宥的叔父,真心希望他改过,请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啪!” 她直接将奏折扔在桌上最角落的位置。 孟商是元宥的靠山不错,却是她的阻碍,两朝重臣,又是长辈。 元仪很多事情都越不过孟商这道坎。 她不知怎的想起了宋珩,孟商想借其打探口风,但他的回答却不甚明确。 这是为何?不过他撒谎的本事还真是日见长进,试图骗过她,还敢糊弄孟商。 元仪有些看不懂这个人。 但她很明确一件事,现在不传他来,不久他会自己找过来。 听观书轩前的宫人说,他除了来甘露殿外,整日整夜就是在看书读书。 而她立过规则,想看那里的书自然是可以,但得侍奉笔墨。 他虽是学会了撒谎,但终究是守约的。 元仪想着的时候,宋珩就探头探脑出现在了殿外,无须通传是她对他的特许。 他走到离桌案五步远的地方行礼:“陛下,今日可还需要我做什么?” 元仪低头理着政务,随口道了句:“暂且不需要。” 许是看到她身边有人正在研墨,他顿时默不作声了。 她便是故意这么说的,想看看他的真实反应。宋珩果然语调都弱了几分:“那观书轩里的书……我还可以看吗?” 元仪考虑了片刻,对身侧人道:“你下去,换他来。” 她抬眼之际,看见宋珩听到这话后肉眼可见神色雀跃。 为了换几册书看,就这么迫不及待做这些无聊的事?他可真够……无趣。 宋珩走到身边时,他第一眼就能看到砚台边单独放开的奏折。 元仪好像对这道奏折颇为不满,但他不知道其间内容,更不知道是谁呈上来的。 他只知道现在自己不敢直面她。 那些“你好大的胆子”,“没有说谎的本事”之类的话仍旧回荡在脑海里。 她该对他很失望吧。 是他先惹上了事情,说起来也是自己倒霉。 宋珩小心地做着手头的事,握着那截墨锭,低头不敢乱看。 可眼底那道奏折太惹眼了,他忍不住想猜里面所写,元仪又为何将它单独放开。 无聊的时候他也只能想这些事。 本来是可以默默背书,但就怕自己背着背着,稍不留神忘了手头的活儿。 终于,元仪伸手把奏折拿走了。 宋珩没地方可看,他转而看向她。 她在蹙眉,一双清冷的狐狸眼透着些许烦躁,时而咬住淡红的下唇。 是什么事让她烦心?还是众臣坚持复帝一事吗? 他们怎么看不到她的努力?暴君当政时民不聊生,是元仪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好不容易恢复到现在的国泰民安。 听说朝中也有多数力挺元仪的大臣。 例如左相巫马昭,是个连街巷里五岁孩童都知晓的清官,平时节俭,喜持一把旧羽扇。 “在想什么?” 元仪停下了朱笔,朝他看来。 宋珩回神,连忙应道:“没……没什么,只是在回想书中内容。” 他以为她会继续追问,可元仪又投入到批写奏折当中,令人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没过半会儿,有宫人来送汤药。 宋珩站得近,那苦涩的味道直冲鼻腔,真的能喝下去吗? 他想起来元仪的病。 是已经多年如此了,还是近年才发作的?可惜他帮不了她一点。 宋珩先前看过一些医书,元仪的很多病症和书中所写的心疾都不大相同,倒像是毒素累积所致。 也不知道是否当真如此?他不敢问,也不敢插手。皇家御医都无法解决的事情,岂是他能帮上忙的。 他见元仪握着药碗,边翻阅奏折边喝,如同尝家常便饭,没有味觉似的。 宋珩看着看着,视线停留在她的手上。 元仪的手指修长纤细,又坚韧有力,按在白瓷碗壁上,被衬托得像玉琢般漂亮。 他不由想到这双手握在腰上的时候,除了又痒又疼,还令他产生了不知名的依赖。 要是现在她握的不是碗,依旧是他的腰肢,那就…… 宋珩赶忙撇清这个念头,自己在想什么?太逾矩了! 他抬眸发现元仪正放下文书盯着他。 “没事的话,一会儿留下来用晚膳。” 她觉得戏还是要做的,只是眼前的人行为着实异常。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搞不懂。 元仪见他站许久了,吩咐宫人道:“给他倒杯茶。” 宋珩紧忙道谢:“多谢陛下。” 他捧着杯盏,脸庞被雾气模糊,但仍能察知对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元仪还是想问:“有话直说,我给你这个机会。” 她猜着,他该是要问今日的事,自己是否还在气头上之类的。 宋珩抿一口茶水,降下声调:“这是陛下您说的,允许我问了。” 他这话神神秘秘的,让她更加不解。 “说。” 元仪低头继续翻阅文书,后来听他弱声问:“敢问陛下生的什么病?我看着不似寻常心疾。” 她手头稍微顿住一下,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而后看向殿中的宫人:“你们都退下。” 既然允许他问了,她拿他没办法,自然是会回答。 只是此事不方便在外人面前提起,等到殿中只站着他,元仪才平淡说道。 “我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因为长期受母胎毒素累及,出生时就带着这病症。” 她摇了头,语调却无一丝波澜:“后来经年累月,一直无药可解,只能暂缓。” 宋珩默了片刻,更是大胆发问:“是什么毒?我看过一些书,万一能帮上忙……” 元仪抬手打住,示意他不必再追问。 “什么毒不好说,万卷医书都无解,此事你不需要多管,也不可外传。” 话罢,他不敢多说了。 她只闻及小声啜茶的动静,抬头发现宋珩久久沉思,盯着杯中水面发呆。 等到元仪理完最后一份事务,她朝殿前道:“来人,用膳吧。” 宫人们很快入内,不久下去准备布菜。 他们换到偏阁另一张桌前,宋珩样子拘谨,等到她亲自夹了菜给他,他才敢动筷。 元仪看着,又不是第一次一起吃饭,何故这么约束? 见他这般模样,她忽然生了想要逗弄他的心思。特别是看见颈上精心扎好的帛带,只觉得他像个礼物,静静地等待拆开。 “过来。” 她放缓声调:“坐到我身边。” 宋珩犹豫一瞬,而后顺从她的话挪到离她最近的凳子。 只是她一抬手,他下意识就想躲避。 “做什么?” 元仪又牵住那根飘晃的帛带,谁叫他留这么长一截,轻而易举就能捞到手中。 对方脖颈微微僵住,保持着仿佛被她牵住颈上绳索的姿势。 “陛下,”他试图将带子抽回,手中小动作不断:“这样不好……” “有何不好?” 元仪慢慢揭开那个结:“这么多天了,我该看看你有好好上药吗?” 宋珩拦不住她的手指,只能任由她解开其上包扎。 她有闻到一阵淡淡的药香,来自那道狰狞的疤痕。 元仪觉得这道疤定有秘密。 他不是乡野的书生,他到底会是谁? 在看过上边的痕迹后,她又将帛带缠回到他的脖子上:“做得很好,记得每日上药。” 宋珩点着头,下巴却无意触碰到她的指背。他的肌肤又是异常的热,面色白里透红,脸皮竟是这么薄? 元仪也没做什么,只是牵着他颈脖上的带子。 但仔细一想这个动作好像确实过于暧昧,再往更不可言说的方向去想象,甚至像是在牵……狗。 她放开了手。 难得感到尴尬的时候却听宋珩试探问了句:“陛下,我明日能出宫一趟吗?” 13、喵喵喵 本以为元仪会问他出宫理由。 但她只说:“你之前一直待在洛嵩,要是没来过京城,四处看看也好。” 宋珩心中松懈道:“谢过陛下。” 然而想到她可能会让傅宏继续盯着自己,逐渐又变得不安。 其实此行出宫是想去见一个故人,时隔十年,也不知道对方还在不在京城了。 可他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万一此人手上有治疗陛下心疾的办法呢?那先前所欠就能还清。 再者陛下安康,社稷也就安定。 他读书除了为父母平冤,便是祈求大邺永世太平。 宋珩正想着的时候,元仪忽然道:“你初来京城,对四周都不大熟悉,我让桓芸陪你一起逛逛。” 让别人陪他?他刚要委婉回绝。 元仪思忖说:“你该不认识她,不过明日见到便知。此人生性洒脱,很适合做朋友。” 宋珩回想起前些天在九州池苑见到的那位女子,笑靥清爽,言行开朗,确实如她所言。 他犹豫说:“是淮陵王殿下?我先前在九州池苑见过,只是……” 此行是去办事,又是如此隐秘的私事,带着外人多少不大方便。 “只是什么?” 元仪眼神犀利,盯着他后背发虚,她道:“你们既然见过了,一起去也没什么,眼下觉得不妥是因为要见孟商吗?” 她竟是误会了。 宋珩压根就不敢见孟商,他害怕那双眼睛,只要一想起便感到心中战栗。 “不是的,陛下……” 他只觉得百口莫辩,一味地重复:“我不想、不想见尚书大人。” “有桓芸在,他不会找你。” 元仪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整个用膳时间都不再出声。 她吃完之后,又去忙别的事情。 宋珩独自回到观书轩,在书架上找到一张京邑图纸。 仔细查看过后,井字街处确是有一家异域酒家,名字还和十年前一样,只是不知是否换了东家。 “咕咚!” 房梁上忽然传来声响,宋珩抬头望过去,是只橘色的小猫。 “诶?”他转了一圈瞧着:“屋里怎会来了一只猫?” “郎君——” 外面栽花的孩子推门入内:“陛下说尚食局给咱们送了一只猫过来,但小九找了半天也没见着,您看见了吗?” 宋珩举头,指着上面:“可是在找它?这小家伙身体浑圆,看来在尚食局待得不错,怎么会送来这里?” “郎君真是个钝脑袋!”小九对着小猫拍手,想示意它下来,猫却扑通跳到窗外。 对方懊恼吐了一声:“听说它净在尚食局偷吃,但陛下送给你是因为……” 他正好奇,这孩子忽然不说了。 宋珩自己想,该是元仪知晓他会养猫,才把小家伙送到这里来。 小九却急得蹬脚:“哎呀!郎君,你得明白陛下的心意。她怎么谁都不送,偏偏送你呢?” “因为她知道我养过猫。” 宋珩一板一眼回答,然后就见小九差点厥过去。 他抚着小九的背:“好了,莫急。明日陛下特许我出宫,我可捎上一个人,你不是想回家探亲吗?便随我一起吧。” 小九瞬间又缓过来,拥住他道:“郎君真是个好人!难怪陛下中意你。” 宋珩愣愣地定在原地。 不是,中意他,嗯……只是做戏罢了。 可他心里为何总觉得不安呢?仿佛有人在胸腔里凿了一个洞,但什么也没留下。 一直到躺在床上,宋珩捂着胸口,感受其中砰砰心跳。 好像她的每一次靠近,最先反应过来的都是这里,只需一瞬便如同擂鼓。 良久,他才在一片安静中睡去。 隐约中只觉得脸侧暖暖的,像陷进温和的绒毛里。 宋珩在次日醒来,恍然发现那只小橘蜷在自己脑袋边。 这家伙和阿野一样,睡觉时喜欢压着自己的尾巴。 也不知道阿野过得如何了? 他长叹一声,门外小九在兴奋叩门:“郎君!该起了,说好今日出宫去!” “好——” 宋珩简单洗漱了一番,今早元仪没时间同他一起用膳,自己便随意吃了点东西。 等到收拾好一切,桓芸的人来传。 “殿下在宫门前等候,请你准时到那里。” “那是必然,辛苦你了。” 宋珩把京邑图纸揣进袖中,便去宫门前与桓芸汇合。 途中小九蹦蹦跳跳绕在他身边:郎君,你要出门做什么?不然,去我家吃饭吧。” “我……我想买些书回去,不必劳烦你了,随便在外面解决一顿就好。” “买书?观书轩里的书还不够郎君看吗?而且郎君有钱吗?再不行,向陛下借些书也行啊。” “那些书宫里面没有……” 宋珩说着,远远便看见了桓芸,她靠在马车前观望四周,捧有个精致的手炉。 “殿下。” 他们二人一同行了礼。 桓芸一只手扶一个:“唉,都说见我不必讲究这些,你这个脑袋怎么就记不住事呢?该让陛下好好教你开窍才是。” 宋珩只觉得脖子痒,想挠一挠。 “抱歉,让殿下烦心了。” 桓芸推他上车:“不管这些!你要去哪里,现在就出发。” 小九也跟着上了马车,但是坐在外边不敢进去。 宋珩能透过被风刮开的帘子缝隙看到小九,这孩子难得这么高兴一回。 他道:“先去城西怀远坊附近吧,小九的家就在那里。” 桓芸问他:“那你想去哪里逛,我们送他回去后可以四处走走。” 宋珩找好了理由:“去书肆买些书。” 他想到办法支开桓芸:“我想请殿下帮我一件事。” “说吧。” “我找书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若殿下有空,能否帮我去铺子里给陛下带些民间的点心?比如那茯苓糕,有护心之效……” 桓芸想也没想,爽朗应下:“自然可以,陛下确实尝腻了宫里的吃食,该换换口味!” 听此,宋珩顿时心安了。 他在送小九去到城西后,拐道在书肆下了马车,只看到桓芸一走,便紧接着朝井字街去。 时间紧迫,宋珩按图纸上的路线寻找,在绕过几间饭馆后,即见到那间酒家。 整体风格与其他酒家大不相同,这里四处都是紫蒙蒙的装饰,昏暗里点缀着亮眼的银色。 里面有人吹着异域乐器,来往者皆是奇装异服,却煞是好看。 宋珩走进去,自己竟成了那个格格不入的人。 柜台前的伙计一眼看到他。 “客官,来点什么?” “我想问问,你们掌柜贵姓?” 宋珩说话时左右观望,时刻注意着是否有眼线。 可他到底看不出什么来,只能解释:“我想给宫里人带点酒,自然是要问你们掌柜要最好的。” 伙计瞧了瞧他的样子,好似看出点什么来:“宫里来的?不像啊。” 宋珩看着自己确实衣着简朴,不自觉抓了抓颈间的扎带。 对方看到这样东西瞬间眼睛就亮了。 “帛带……宫里人才用得着这样东西包扎,行——是我看走眼了,得罪得罪。” 伙计紧忙将他请到里面:“贵客稍等,咱们掌柜马上就到。” 说是贵客,宋珩怪不好意思。 他其实并没有带多少钱,最多只够打听个一二回事,哪来多余的钱买酒? 不过半刻,走来一个陌生男子,也是异域服装。 宋珩没见过他,想来这家店竟真是换了东家。 他起身作礼,对方笑着回了礼。 掌柜笑意慈和:“这是要买酒?来找我就对了,巫域的酒也就这一家店能买着。” 宋珩有些窘迫,摸了摸袖袋。 “嗯……其实也不是,我想向掌柜打听一个人。” “打听人呢,我这是卖酒的,不卖消息。”掌柜的脸立马拉下来,转头要撵客。 “我想问问先前的东家,檀叔……” 宋珩一边被人推搡着往外走,一边回头追问:“那位檀叔,檀奇!” 那人听见这句话,不知道怎的又变了脸色。掌柜像是斟酌良久,摆手道:“让他过来说话。” 宋珩怀着疑惑上前去。 他低声问:“您认得檀叔?” “你说檀奇啊,”掌柜隐约叹气:“十年了,难得来了个故人。” 宋珩心中疑惑更甚了。 直到掌柜手指抠着脸颊边缘,从中硬是撕下一张人皮面具。 终于,记忆中熟悉的面孔呈现眼前。 他眼眶瞬间发酸,想起自己过去用一声声童音喊着檀叔,又缠着对方日夜听故事。 宋珩半掩着脸:“檀叔,今天还讲巫域的故事吗?” 他说着,已经是抽泣不断,泪水从眼中断线般淌下。 檀奇也跟着哭起来,年过中旬的男人眼里泪光闪烁:“孩子,受苦了。” “为了等你回来,我守着这间铺子整整十年,幸好……幸好你还活着。” “他们当初还说你死了。” 宋珩哑着嗓音:“父亲和母亲已经不在人世,有时候确是和死了没有区别。” 檀奇堵住他的嘴:“呸!切勿胡说,你还有檀叔我,以后檀叔护你一辈子。” “这里容不下我们,我带你回巫域。” “不……我要读书,我要考取功名,要为父母亲翻案,我不能退缩。” 宋珩拼命在稳住自己的情绪,却仍是泪流不断道:“我今日来,是想找檀叔问一件事情。” “你说,老叔我必定帮你!” 檀奇拍拍他的背部:“莫哭了,咱俩都莫哭了。” 宋珩点着头,噙住泪道:“我有个朋友,因为药毒损伤了心脉,想问问可有解决办法?” 檀奇的面部表情忽然变得十分为难,他抚着胡须,侧过身去,似乎不好开口。 14、喵喵 “檀叔,这是有办法但不好说?” 宋珩左右看了看,四处的人都在各忙各的事情,他道:“麻烦您告诉我,我可以为此做任何事情。” 檀奇扶着额头直叹:“不是说可不可以的问题。想护住心脉是有办法,但谷血草绝非轻易能得到。” “那……那如何能得到?” 他只觉胸腔似被寒风侵袭,直叫身体阵阵发冷。 既是有办法,只怕再难也要去尝试,不然要眼睁睁看着陛下受苦吗? 他看见过她用力摁住心口,眉头紧蹙痛苦不堪,却仍是强行忍耐的样子。 宋珩心情不由慌乱起来。 后听檀奇道:“谷血草长于万丈高崖,滋养它的是那云山雾水,光是采摘养护便要花费不少力气。” “而且在巫域这东西惯来不给外人用,具体药性是温是烈,说不定的……” 他好像听明白一点:“就是说此物珍贵,但若非要的话还是能得到。” “而且每一株药性强度不同,如果找到药性温和的那一种,便好办了。” 檀奇无奈点了头。 “大致如此。只是你要给谁用?是你自己吗?可叔看着不像呐。” 宋珩连连摆手:“不……不,我给朋友用。” “你那个朋友很重要?” 檀奇认真盯着他,以致他忽然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一样。 宋珩慢吞吞答:“是吧,很重要……” 大邺的皇帝,能不重要吗? “好!檀叔帮你这个忙。” 檀奇拍响他的肩头,安慰道:“不必担心,就算有登天之难,我也给你寻来!” “多谢,多谢!” 宋珩惊喜到手脚无措,仓促作揖道:“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才好!” “唉,谢什么啊?” 檀奇用指背拭去他的泪痕:“你能活着,我就该谢天谢地了。”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但掐着时候该回去了,连忙向檀奇借了一小壶炙酒。 “那檀叔,我得走了,您多保重。” 宋珩快到门口,依旧频频回头。 檀奇推了他一把:“去吧,不必担心我,东西找到后我想办法给你送过来。” 他稍许颔首,留下一张地址字条后低头出去外间。 堂中的人形形色色,比方才进来的时候多了几张陌生面孔。 宋珩抱紧了怀里的酒壶,从侧门溜走。 等回到书肆的时候,桓芸已经回来了。 她见着他的模样,又抱着一壶酒,疑惑发问:“诶?你不是买书吗?怎的跑去买酒了?” “在挑书时不经意闻见,觉得买来喝一喝也无妨。” 宋珩略有些心虚,又不能说是给陛下买,她带病该是不能吃这些。 桓芸极好说话,什么也没多问,还帮忙提了酒,笑说:“书生偶尔喝一喝挺好,想那大文豪都是酒后挥洒笔墨,写出流传千古的文章!” “殿下莫要打趣我了。” 宋珩温温和和说道:“我和他们万万比不得。” 桓芸用力拍了他的肩膀:“别妄自菲薄!”而后她又左右瞧一瞧:“你书呢?买去哪里了?” “没看着想要的书,下回再买吧。” 他想到:“该去找小九了,他现在许是在等我们。” 桓芸应了:“好,接到他后咱们回宫,你这酒记得给我也尝一尝。” 宋珩点头时桓芸已经大步走向马车,他疾步跟上去,上了马车后一路拐至小九的住处附近。 然而没走多久,他就在街头拥挤的人群中看见小九,才到他肩头高的孩子迷茫地擦眼泪。 “停车!停车——” 宋珩钻出车帘,朝对方直奔过去。 “郎君……”小九眼睛红肿,哭着道:“我的家没了,家没了……” “这是怎么回事?” 宋珩抚着他的背,用袖口给小九擦眼泪:“莫急,莫急,发生什么事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小九支吾半天,终于吐道:“是尚书大人,他留了信,把我的家人都带走了。” 宋珩回想起孟商的话,小九也是他的人,有话可经他转告。 是自己的问题吗?这几天都没有见着孟商,本以为对方不会再有动作。 没想到…… “怎么办?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我的家人都难以保命!” 小九急得不断抽泣,肩膀在剧烈抖着。 宋珩看了眼车上:“这样,就当你是舍不得家人才落泪,其余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会去找孟商,探一探孟商究竟要做什么。 小九吸着鼻子跟他上马车,却仍是坐在外面,单薄的身影在风中仿佛一吹即碎。 宋珩回到马车里,桓芸正问他:“小九怎么了?出来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哭了?” “是舍不得家人吧。” 他故作镇定道:“一会儿缓缓就好。” 桓芸犹豫着点头,面容上的笑意慢慢敛去,逐渐默不作声坐在马车中。 宋珩忽然意识到,听闻桓芸的父母在她幼时就已离世,自己这样说是不是让她想起伤心事了? “殿下,这壶酒您都拿去吧。” 他留着也没用,只是打个掩护,或许送给更有需要的的人能借酒消愁。 桓芸僵硬笑道:“好啊,那我下次给你们俩带点新鲜的玩意。” 你们俩?宋珩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想到的就是元仪,桓芸确实是指她吧? 他们好像不知道何时被锁在了一起。 “谢殿下。” 他挠了挠头,有些摸不清原因。 宋珩随后同小九回到观书轩,那只小橘猫已经躺在他的床榻上呼呼大睡。 他转头:“小九,你能传递消息对吗?现在带我去见人,晚些陛下该过来了。” 小九默了一瞬,迟疑道:“真的没问题吗?尚书大人会不会为难你?” “没事,他说过并不能拿我怎样。” 宋珩话是这么说,但只要回想起那双豺狼虎豹般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打抖。 “那好,”小九应下:“我去找尚书大人,郎君在原来的亭子处等人。” “去吧,切记小心。” 宋珩是和小九一起出门的,他顺着小九的话拐到原先偏僻的亭子处。 竹林幽幽,满池碧水,是巍峨皇宫中极为隐秘的一隅。 他盯着面前的石凳,上回孟商便是坐在这里,对自己百般审问。 对方来的时候,他还在发呆。 是孟商沉声咳道:“怎么?终于想起来找本官?” 宋珩压着头,蓦地主动下跪。 反正迟早都是会被踹倒,他倒不如先做了这事,并扬头看向孟商。 “大人,请您放过他们,小九一家皆是无辜!”他话语焦急,听得旁侧小九立马哭起来。 孟商坐在了老位置上。 “饶过谁?本官怎么没听懂你的话。” 小九按耐不住,也跟着跪下:“求您饶命,绕过小人全家!” 孟商冷笑一声,令人听得心惊。 “原来是你。哦我记起来了,暗牢里确实关着几个人,叫生不能,叫死不能。” 小九忽然掉着眼泪跪行过去,往孟商脚边磕头:“小人对您忠心耿耿,绝对没有做过对您不利之事,求大人放过一家老小!” 宋珩看得揪心,他直白说了:“大人想要我做什么尽管说,只要您能放过他们一家人。” 孟商起身走过来:“你倒知道主动提起,我看这些日子你与陛下之间毫无动静,她对你到底是不是真心?” “否则为何碰都不碰你?” “我……与陛下,”宋珩险些就要把真相说出口,他又狠狠咬一下唇:“陛下政务繁忙,可能没心思顾这些事。” “她没心思,你便要上心。” 孟商指节叩在石制桌面上:“听清楚了,陛下有没有子嗣,关系到复帝一事。” “倒也不是我不让陛下有皇子,只是皇子若拿着名不正言不顺得来的位置,始终难定江山。” “你明白吗?” 宋珩一字一句听得明白,孟商就是怕陛下诞下皇子,废帝在冷宫将永无出头之日。 他硬着头皮问:“大人想我做什么?” 孟商捋着胡须:“就让陛下专宠你一人,同时会有补药定期送来。本官的手难伸到后宫,唯独能伸到你这里。” “韦太守是你义父,他是我亲手提拔上去的,往后你也可以喊我义父。” 孟商扶着宋珩起身:“不必如此拘礼,就当是普通父子谈话罢。” 宋珩被强硬扶着起身,他问:“那小九家人的事……” “我会好好安顿他们,不过一切也全看你表现。”孟商扫一眼小九,头也不回地出去外面。 “走,宫内的事都办完了,回府。” 宋珩见其愈行愈远,到小九身边将人扶稳:“没事了,他们会好好的。” 小九含泪望着他:“郎君您怎么办?药定是不能多喝,再者要是被陛下发现……” “无妨,往后的事往后再想办法。” 他安慰着小九:“至少现在你家人没事了不是吗?” 宋珩带着人往观书轩回去。 他早料到了,这个天色元仪该过来了。 只是没想到刚入门,她给他带了一堆书。 小九守在外面,没有跟进来。 里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他看见桌上的东西,刚跌落到谷底的心情终于愉悦些许。 本以为她会问他去做什么了。 可元仪只是盯着桌上书册,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你出宫就为了买这些书?” 宋珩蓦然怔住。 什么……这些书不是他买的,还有她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打量着他。 15、喵 “陛下?”他慢步走过去,视线渐渐落向桌面上的书册:“这些书怎么了吗?” “你是不觉得有问题?” 元仪伸手拿起其中一本,递到他的眼前:“我说你要什么书非得出宫去买,原来是这里没有的。” 宋珩才看清上面的大字——《春宫秘戏》,他瞬间大脑空白,自己什么时候带了这种书回来! 偏偏元仪还将其中书页翻给他看:“好一个阴阳交欢,你平日里就喜欢看这些东西?” “不……不是!” 他摆着手,脸上迅速热起来,一时眼神无处安放,满视野都是那些秘不可言的图画:“我平时不看这些……” “哦,那是近来换口味了。” 元仪还在随手翻过桌上的书册,竟全是这类内容,她的表情愈发微妙,似笑不笑。 宋珩连耳朵尖都是闷闷发热,这些书到底是哪里来的?莫不孟商给的?把这东西摆在明面上也太胆大了。 他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可能是弄错了,下回出宫再给店家带回去。” 元仪按住他想拿走书册的手:“不着急,既然买了,便留着。出宫一趟把它们搬回来也不容易。” “可是……” 宋珩简直无法直视她,而元仪的手指轻轻一扼,又逼迫他抬头对视。 他不用想都知道自己脸上涨红到什么程度,已经烧得整个脑袋开始迷糊。 “陛下,我先收拾一下。” 宋珩急着摆脱她,然后去整理桌上这些不堪入目之物。 可几番挣扎都无法从中抽手,他内心愈加慌乱,连连唤她:“陛下?” 元仪隐约看了一眼半开的窗,目光落回到他身上:“急着收起来做什么?” “东西都买回来了,难道不想亲身实践一番?” “不是……陛下,”宋珩彻底慌了,使劲摇头道:“这不合礼法,不合礼法。” 他说着,陡然被元仪逼坐至脚边的凳子上,继而惊慌扬头看她。 元仪温热的手逐渐贴上他的脸,让原来的热意愈演愈烈:“不合礼法的事多了,我不在意多这一回。” 可是……这些事情只有夫妻才能做,宋珩觉得不妥,十分不妥,他想要起身逃开,却被她紧紧握住了下巴。 “陛下?”他被握得说话都略显艰难。 但仔细想想,元仪会不会依旧是在做戏,她根本就不喜欢他,只是想要有人能扮演枕边人罢了。 宋珩忽然有一瞬放弃挣扎,自己该配合她吗?她刚刚看窗外,是因为那里有人? 他正思考,不知不觉间被她的指腹碾过唇瓣,温软之间的摩擦让人分外依恋。 心脏又不由自主猛跳起来。 就在自己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元仪稍许俯身,阴影笼罩下来,她隔着手指吻过。 “抱紧我。” 元仪炽热的气息缠绕在鼻前。 宋珩只是张口,发出一声:“啊?” 他无意间便触到她的唇,轻轻一碰便叫人全身酥麻,从脖颈到后背都是僵直。 见他半晌未动,她牵引着宋珩的手,轻轻揽在自己腰间。 那手臂几乎是隔空挽着,不敢真正抱住,是微微扶着华贵的衣料。 元仪在他唇前隔物停留之际,感受到对方紊乱的呼吸,连着自己胸腔里的心带有细微的痛感,也在加速跳动。 她忽然很好奇。 如果将手指移开,就这么吻下去是什么感觉?应该会很软,而他会比现在更慌张。 但理智胜过欲望,元仪仅仅是蜻蜓点水过后便离开了他面前。 “今晚我在这里过夜。” 宋珩一脸不可思议。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用手背掩在唇前,好似还没从方才的气氛里走出来。 “陛下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今晚留在你这里。” 元仪耐心重复完,又道:“你用过晚膳了没?” 宋珩讷讷回应:“我不饿,在宫外的时候吃了些东西。对了,还给您带了些茯苓糕。” 他从柜子里把糕点翻出来,送到元仪手边:“虽然味道可能不及宫里的好,但民间手艺也不差,且护心解毒对您身体好。” 她看着手里油纸包好的点心,尚还在愣神之中。自己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他便将她毒素攻心一事记在心里。 这人倒是真诚。 宋珩瞧她一直没吃,问道:“陛下可是不喜欢?” 他想了想,忽然意识道:“好像是您的吃食都得先验过才行,我帮您尝。” 元仪正要阻拦他,宋珩这回动作倒挺快,转眼咬了半块进嘴里。 待他细细尝过之后,觉得没问题才把糕点推回给她。当真不怕毒死了自己? 她也不好驳他的好意。 其实这些东西宫里做的不少,前两年便吃腻了,但今日这一口好像当真与众不同。 元仪把点心放到书案上,又将那些他带回来的读物整理后放到一边,身前只剩下观书轩里常常摆放的古籍。 “已经不早了。今日出宫玩了一整天,你若累了便早些休息罢。” 她说着,在桌前坐下,翻阅起古籍来。 宋珩略显拘束,连说出自己要洗浴的话都如此难为情。 他收拾了一些衣物,转到隔间沐房里。 元仪能听见清晰的水声,不知为何竟略微扰乱心神。 她看书之余总是忍不住停下思考,且去细细猜测里面的人动作是缓是急。 未过几刻时间,宋珩没着寝衣,反而是穿了一身常服出来。 元仪不解:“你这是还打算去哪里?” 宋珩连头发都扎得整齐。 他连连解释说:“不是,只是觉得在陛下面前该衣着得体才好。” “睡觉还管什么衣着得体?” 元仪拿书指着床前:“你先躺下,我看会儿书。” “我也想看会儿书,可以吗?” 宋珩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也没敢靠近床榻,只眼巴巴望着她。 她直接三个字否道:“不可以。” 然后宋珩就老老实实转身走向床前了,他犹豫着坐下,却想到:“那陛下一会儿您睡哪里?” 元仪视线回到书上:“你睡你的,我的事暂时不用操心。” 随后旁边的人再没说话,只传来窸窸窣窣盖被子的声音。 良久,她没再听见任何动静,而窗外只余下寒风在簌簌吹过。 等到了三更以后,元仪终于起身。 她走到床前,宋珩已经熟睡过去,身边还留有躺个人的位置。 他侧身蜷在被子里,没脱外衣,额前只有几缕碎发。 “好笨,谁这样睡觉的?” 元仪不禁想伸手帮他摘下紧紧束着的发带,偏逢此时外面传来宫人的话音。 “陛下,淮陵王求见。” 她的手顿在半空中,回应道:“好。” 随后放下床幔,轻步迈出门外,照宫人所说桓芸在东边的亭中等她。 天又落起小雪来,宫人陪她撑伞上亭。 到了亭上,所有人都退下去,面前只留一个凭栏倚靠的女子。 桓芸握住酒盏,仰头一口喝尽。 看上去好像心情并不好,连她走到了身后都未曾察觉。 “怎么了?” 元仪侧首看过去,却见其眼中映着泪光,不由为此怔住半刻。 在她印象里,桓芸素来无忧无虑。 人有伤心的时候是难免,竟不知其也有借酒消愁的一天。 “整整十九年,我来这里十九年了。” 桓芸声音很弱,仿佛要被雪声淹没:“也离开家人十九年。” 元仪默不作声。 外人只知晓桓芸刚出世,父母便双双为国捐躯,淮陵王的爵位就此传给这位孤女。 但她知道,桓芸并不是这个大陆的人。 之前常听其说起,说自己来自很多很多年以后,来自一个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而真正的淮陵王早在满月时就已离世。 现在这副身体里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带着不同的记忆和思想。 桓芸又说道:“我有很多事情,并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我改变了历史,也不知道千年后世界会发生什么?但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帮你。” 元仪想起了一些事。 在她九岁那年亲眼目睹母族覆灭,自请出宫仍旧遭到父皇的暗下追杀。 当眼睁睁看见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时,是位与自身年龄相仿的女孩带着一众人掩护自己逃到崇天寺。 彼时,她尚还在惊恐之中。 桓芸与她一同蹲在角落里手拉着手,安慰说:“不要怕,你的人生还没有结束。” “一切都还有转机,我会帮你。” 也正是这些话,让元仪重新找回活下去的理由,十年学文习武,步步经营,只为桓芸所说的渭阳之战。 一切都如桓芸所料,元宥在此战中几近溃败而逃。 敌寇冲入关中的紧要时刻,众臣不得不答应她以大邺长公主的身份领兵抗敌。 输,则国破家亡,留下千古骂名。 但偏偏她就是赢了,众军拥戴,于营中当夜加冕。 此间一切,是桓芸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再一步步引导她走到今天的位置上。 元仪忘不了这份恩情。 但如今桓芸说:“历史因为我们改变,我不能再预知往后会发生什么,一切都得靠陛下自己了。” 元仪握住桓芸的手心,细雪在体温中融化,她道:“无妨,只要你还在身边,我们能一直走下去。” 眼下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16、喵喵 元仪回头看去。 骆兰从亭前走上来,施礼道:“陛下,尚书令突发急症,恐是无法参朝,特遣人送来奏疏,恳请告假。” 桓芸不由对上元仪的视线,元仪与之默视片刻,答:“姑且准了,后让太医去探探,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陛下。” 骆兰二话不说,从亭上退出去。 元仪见着桓芸放下酒盏,她问:“不喝了吗?” 面前人并未醉酒,只是心情稍显低落。 “不喝了,你看他们马上有小动作,这次告假又不知道做什么打算。” “不管他们作何打算,我都会应对。” 她扶着桓芸的肩膀:“你不必担心我了,先得照顾好自己才让人放心。” 桓芸点了头,两颊稍显红晕。 “你也是,每次见你病发,那痛感就像烙在我身上一样。” 元仪咽下口中叹息,撑起笑意道:“有太医在,病总会好。” 实则连自己都不知道这副身体还能熬到几时几日。 她忽然想起来:“你先前对我说,南下会遇到很重要的人。” “你已经见过宋珩,他是有何不同?” 桓芸正犹豫开口:“我也不太确定。” “陛下与他之间是历史之外的未知数,我只是用我的猜测让你们走到一起。” “所以我能透露的不多,唯独告诉陛下,他与您母族一事有所牵涉。” 元仪陷入沉思。 其实对方所说都有道理,世间之事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准。 可关乎到母族覆灭,元仪一定会查清。 她脱了自己的大氅,披到桓芸身上:“早些回去吧。” “深夜天寒。算着时候,我也该去准备早朝了。” 桓芸想把大氅还给她:“陛下身体不好,更加不能着凉,还是自己穿着吧。” 元仪按住桓芸的手,且帮其系紧:“我不碍事,过去才几步路,而你回去还要好一会。” 她走时拎走桓芸的酒壶:“少喝一些,你说过此物伤身。” 随后回去寝宫,内侍服侍元仪穿戴朝服,又是日复一日的早朝,听着众臣接连启奏。 她看着孟商的位置,思索着此人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待到退朝,太医来报,说是确实染了严重伤寒,不能起床。 元仪正在甘露殿批写奏折,其中字句皆是扰得心烦意乱。 偏逢此时傅宏来报,道那孟商隔日将带病祭母。 真是好一个孝顺之辈。 忽然想起来,元宥深居冷宫,此前刺杀多是借孟商之手。 那她是不是也能在孟商出城祭母时来一场意外? 可若事发,御史大夫谢承运必定追查到底。 据此人平日里的作为,他定是站在孟商那边的时候更多。 她必须先稳住这根墙头草。 “来人,传谢御史!” 元仪从奏折堆里抽出一道,随意摆放在近手边的位置。 谢承运来的时候,她手中朱笔正于纸上快速掠过,所落字迹遒劲有力。 “臣参见陛下。” 面前人紫袍圆领,束发利落,眼尾一点痣,面容清俊带笑,是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元仪抬手看他时顺带停笔思索,殿中静了片刻,她才道:“谢卿,免礼。” 谢承运正身,悠悠开口:“不知陛下召见,有何要紧事呢?” 此人所立之处逆着晨阳,身形又较为高瘦,投下一片颀长的阴影。 元仪看不大清他的具体表情,但就其语气而言,十足傲慢。 她倒也不在意:“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近日得了些浮光金缕流霞锦,念及谢卿夙夜辛劳,特赐于你。” 谢承运本能欣喜展笑,随即又敛住。 他素来喜欢收集各类名贵锦缎,府上尽是华服,可陛下突然赏赐,直叫心中不安。 “臣谢过陛下恩赐。” 谢承运正准备深深一拜,面前人放下笔走来,拿奏帖托住他想要施礼的手臂。 “谢卿无须多礼。” 元仪又拿奏帖轻敲他的手背,举止之间似有深意。 谢承运意识到后当即摊开手掌,奏折就稳稳当当地放入了掌心。 他小心捧着,不敢有任何冒失。 元仪从他身边擦肩走过:“你素来看事明了,有些话不必我多说,谢卿想必也知道怎么做。” 谢承运开始有一瞬不解,但当他翻开奏折,看到其上内容及批示,蓦地听懂了话中之意。 当中夹着的一张密函之下,最末尾的圈点上画着红叉,正巧与尚书令孟商的名字重叠在一起。 私结官员,垄断粮食,是杀……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再次挺直腰杆,回头一看,元仪已经不见了身影。 * 前方旭日升起,几只红腹灰雀跃到腊梅枝头。 元仪站在观书轩门外,听见里面清朗悦耳的读书声。 她还在想着方才的事。 若单是以私结官员,垄断粮食治孟商的罪,是难取他性命。 倒不如借宫外力量下手。 事成则道他是在亡母面前畏罪自杀。 若不成,则道是尚书令遭黎庶怨怼,权当是一场民间报复…… “陛下。” 宋珩开门走到身前。 元仪听到唤她,才发现他出门来了。 她看见宋珩握书的手紧了紧:“怎么了?昨夜没睡好?” 想来也是,穿成那么严实,又扎着那样紧的束发,怎么能睡好? 宋珩对着她的样子,反问:“陛下昨晚不会是一夜没睡?” 元仪忽然生了好玩的念头。 她道:“怎么会?在身边守了你一会儿便去早朝了。” 然后宋珩脸上就露出错愕的表情,手里捏着书侧,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走时并没有在他床边留下坐凳,这样不免让人多想,所谓守着是与他同床共枕。 他果然动作顿了又顿,磕巴道:“那、那我有打扰到、陛下休息吗?” 元仪淡然说:“这倒没有,你睡觉很是规矩。” 她说完,宋珩明显松懈一口气。 原来他只是在乎这些吗? 她还以为,宋珩会像之前一样脸红得不行,该有更深的误解才是。 元仪忽然觉得这个玩笑没意思。 她往里走,道:“用过早膳了吗?” 宋珩跟在身后,答:“暂时没有。” “我想吃昨日的茯苓糕。” 元仪走到桌前坐下,看见一角的图册已经被收拾到别处了。 他愣了片刻,问:“所以陛下需要我再出宫去买吗?” “笨,”她随手找了本书看:“我要你学着做,天天出宫你也不嫌累。” 元仪又放下书望向站在那里木讷的他:“对了,想继续看书的话,你最好上心一点,我很挑口味。” 宋珩欲说又止,抱紧手里唯一的书册,想过之后将东西还到她桌前。 “好,我尽量学着些,陛下若等不及,可以先吃点其他垫垫肚子。” “没事,我等你。” 元仪抬起书,开始入神看着。 不过多久,骆兰送来甘露殿里的奏折,只闻见一股呛鼻的味道,不禁皱眉。 “陛下,这人在做什么呢?” 元仪在鼻前扇了扇,一股柴火气,她握紧手掌,继续静下心:“没事,他去做些东西吃了。” 骆兰瞧着屋内都已经烟雾缭绕,实在忍不住质疑:“确定能吃吗?” “让他尝试罢,很想看看他能做成什么样子。” 元仪批完了七八道奏折,才见门前来了身影,她确实有些饿了。 宋珩从门外进来,身上还有面粉的痕迹未擦干净。 他将碟子里的糕点呈到她面前:“陛下,茯苓糕好了。” 骆兰站在一旁,想说话又不敢说。 元仪只盯着那盘茯苓糕,样子倒是好看,像是精心雕饰过,只是味道…… 她想着方才的呛鼻烟气,有些犹豫。 宋珩紧张望着她。 他再次像上回道:“我先给陛下试过,没问题您再吃。” 元仪见着他吃下半块,好像也没露出什么痛苦表情,味道应该还好吧。 骆兰注视下,她这才小尝了半口,竟觉得十分不错,入口绵密,微甘不苦。 “陛下,您觉得如何?” 宋珩看着她,言语中的期待难以抑制,手下紧捏住衣角。 元仪并不想那么快给他答复。 她只说:“今日有些慢,要是明天再快些就好。” 他闻言一下就泄了气。 所以这是不给他继续看书的机会了?他该怎么做,才能再讨她欢心一点。 宋珩苦苦思考,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她好像也没有表露出任何自己特别喜欢的事物。 但好像……也有,她喜欢玉佩。 特别是元仪日日戴在身边的那枚玉佩。 他看见她的腰间。 果然,那枚玉鹿配饰依旧挂在那里。 元仪时而轻轻握住,时而稍许摩挲。 仿佛触摸此物已经成为她长久以来的习惯了。 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元仪停下了手中动作,她说:“味道不错,但我觉得可以更好。” “今日书架上的书便借你看看。” 元仪指了指身边的位置:“过来,坐这看。” 宋珩笑都来不及,抿紧下唇压住自己兴奋的情绪。 他想应她的话走到身边,却觉得自己一身脏兮兮的,多少不大合适。 “陛下,我先去换身衣服。” 宋珩匆匆作揖,然后去里间翻出些洗净的衣物。 他正要去更衣,忽然听傅宏上去向元仪禀报:“陛下,尚书令提前出城了。” 17、喵喵喵 宋珩听到尚书令三字,不禁竖起耳朵,提前出城是什么意思,孟商要走去哪里? 可他不敢再仔细往下听,只怕会涉及机密,换完衣服后便出去到元仪身边。 傅宏看见他,眼中多了一丝戒备,话也不继续说了,等着元仪的回答。 她偏头扫见宋珩,指了指身侧的凳子:“过来,坐下。” 宋珩犹豫着走过去,慢吞吞地坐下。 他又拿起方才那册书,继续埋头默读。 元仪在此时说了句:“把我们的计划也提前,务必截住他。” 宋珩余光瞥见她握笔的手在收紧,且蹙起眉头,看上去此事十分紧迫重要。 他没多想,一会儿发生的事情才是自己该担忧的。 每天这个点,小九都会送汤药过来。 他对外称是自己风寒未愈,但想着来京也有段时间了,元仪始终会对此生疑。 何况她此行没带侍从,外面无人看守,小九根本就不知道她在里边,唯恐一会儿会直接闯进来。 偏偏他越怕什么,便来什么。 宋珩听见门外一声“郎君”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小九端着汤药推门入内。 却在看到座上之人后脸色都吓白,直直对着元仪跪下去。 元仪持着朱笔,面露不解。 她该是闻到碗中汤药的味道有些不同往日,问道:“这药给谁喝的?” 小九的眼神压根就不敢落向宋珩这边。 “是……是我喝的,我不知陛下在此,原本是想来找郎君要些糖。” 这孩子倒是机灵,但元仪并不好糊弄。 她显然有所疑虑:“你病了?但我看着不像。” 小九强撑道:“小人自幼体弱,特别冬日里易犯咳喘之症,咳……” 宋珩都替此人捏一把汗,这演技好像跟自己不相上下,乍让人看上去便觉得不似真的。 好在元仪并没有说什么。 她接着批阅奏折,忙碌之余对宋珩道:“小孩子觉得药苦,拿些糖给他吧。” 宋珩霎时愣住,屋里并没有糖。 这让他去哪里变出来,马上要完了,轮到他演戏怕是更会暴露一切。 “我把糖放在内厨了,”他起身道:“我现在陪小九去取。” 宋珩匆匆施礼,只想带着小九快些离开。 未料他俩刚朝外走几步,元仪忽然叫住:“等等。” 她向骆兰摊手:“我这里有糖。” 宋珩见着骆兰从袖袋里翻出一小包糖来,他脑子顿时卡住,连着回身的动作也变得僵硬。 小九在身侧惊慌看着他,单凭口型便知其在问: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总不能让小九真的喝了这碗不单纯的汤药。 宋珩唯有竭力平缓呼吸,走到元仪面前领了那包糖,然后递给小九。 “小九,你是不是弄错了?” 他仔细看了汤药的颜色:“这不是太医给我治风寒的汤药吗?你的该还在内厨。” 小九一时没反应过来,见宋珩眨眼才会意道:“哦对,许是我拿错了。” “这药也太烫了,我先端下去,别苦着陛下,一会儿郎君忙完再来喝。” 宋珩刚想点头回应。 又听座上元仪道:“无妨,我不怕闻着苦,他风寒初愈还是要多补身体,就放桌上一会儿看着他喝。” 小九彻底不知道该如何做。 宋珩端过药碗的时候拍拍对方的手背:“没事,你先去吧。” 对方半许迟疑地退下去,在关上门前还担忧望了他一眼。 他展开一个牵强的笑容,示意小九没关系,自己会处理好。 其实宋珩端着药碗走过去的时候都差点站不稳,特别是汤药搁在元仪面前。 如果是熟悉药理的人一看,这碗里的颜色就不太对。 他坐回到原位上。 本想先看着书,等着元仪是否会因为忙碌离开,然后趁此将药倒掉。 然而她坐了良久,一直到药完全凉透。 原本带着淡草木味的汤里隐隐透着股腥涩,元仪不由把眉头皱得更紧。 宋珩看得胆战心惊。 直到耳边响起一句:“药里加了什么?怎么是这个味道……” 他扬首便对上元仪的视线。 她盯着他,好像从宋珩的眼睛里逐渐看穿一些事情。 宋珩被盯得心虚,很快敛下眼睫。 “陛下为何这么看着我?” 元仪把批好的奏折交给骆兰,然后令人带出去。 现下屋内又只剩他们两人,他心中更加不安了。 腥浊的药味在空气之间漫开。 她端起药到他面前:“怎么不喝?这都凉了,要不我让人再去换一碗。” 氛围有些不对…… 宋珩一下子就察觉到她话中的威逼之意,她好像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低头看向碗中,底部留有细微的浑浊残渣,对比起自己先前真真实实喝过的风寒汤药是不一样的。 元仪先前就辨出姜汤里掺了药,她该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同,他现在还有装下去的必要吗? 宋珩只觉无路可退,倒不如直接把它喝了,想来这药长期才有效,短期内应该影响不大。 他接过药,正要喝下去的时候。 元仪忽然抬手将药碗掀翻了,哐当一声,连着汤汁溅撒在地上。 宋珩脑袋一蒙,连忙跪倒在地。 他这回反应倒是快,紧接着道:“陛下切勿生气,动怒伤身。” “我生什么气?” 元仪好声好气扶他起来:“反倒是你明知这药有问题,为何还要喝?” 宋珩战战兢兢地立稳,满心都是疑惑。 她怎么不直接戳穿他,也不怪他,反而这么关切地询问? 他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歉意。 “我不该让小九骗您,这药本就是我喝的,我自然是要……” “即使知道伤身,你也会喝?” 元仪取出一条绢帕,擦尽手背上的药渍,又轻轻拭过他被沾湿的衣袖。 宋珩更加懊恼了,她所谓的恩宠戏码,怎么就让自己如此沉迷。 明知一切是假的,他心中却仍有雀跃的感觉。 “因为……我不得不喝。” 他始终没把真心话说出口,他怕她知道孟商的事,怕元仪因此与他产生嫌隙。 可元仪早就明白了。 她将绢帕塞进宋珩手中,这人真的愚钝,以为她看不出来吗? 上回是仙灵脾,这次换了药性更温和的车前子,左右都是孟商才有胆做这种事情。 只是元仪难找证据,就算揭穿了也没什么实际作用,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宋珩怎么就这么懵懂,在知晓孟商目的的情况下还如其所愿。 他明明可以不喝,明明可以告诉她一切,说自己被孟商胁迫,她会帮他。 宋珩之所以不说,是有什么苦衷吗? “他胁迫了你什么?告诉我。” 元仪坐回到座位上,抬眼看着他,一边把玩着手边的朱笔。 他隐隐叹息:“我不敢说,恐会有人因此丧命。” 元仪愣了一瞬,谁会丧命? 她只能想到方才的那个孩子,是他吗?莫不是孟商拿他的命威胁了宋珩。 “你可以不说具体。” 但她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三遍,于是道:“孟商胁迫你做什么,你说,我成全你。” 宋珩眼睫忽然扑闪得厉害。 他变得结结巴巴:“没有……尚书大人没有威胁我做什么。” “你还要撒谎的话,朕亲自去问他。” 元仪这次不再自称我,她是认真的。 宋珩自然听出了她的语气。 他极其难为情地绞紧她给的绢帕,眼底有细微的水光泛起,声音在颤抖着:“大人要我务必讨好陛下……早日侍寝。” 说完,宋珩眼前泪便落了下来,水色滑过通红的脸颊,沿着下巴啪嗒滴落在手中绢帕上,渐渐渗进布料里。 怎么这样委屈? 元仪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她停下手中动作,问他:“你想吗?” 宋珩马上就摇了头,但不知为何,没过片刻他又止住了。 他解释说:“不是的,陛下,是我……我觉得不太合适。” “是觉得我们不合适,还是时机不合适?”她目光落向绢帕中的水痕上,还有他扣得发白的手指。 宋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真的……他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对元仪是什么感情,是喜欢还是尊敬? 脚下冲鼻的药味刺激着头脑,还有方才碗落地哐当的脆响一直于脑海回荡。 他不明白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我觉得时机不合适。” 宋珩抬手擦了眼泪,面前元仪的脸变得清晰,她没有过多表情,只平淡看着他。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了,自己告诉我。” 元仪放下笔,从座上起身,对着轻微吸鼻子的宋珩,欲要开口但什么也没再说。 她最后看一眼被浸湿些许的绢帕,从他身边走过,直接出到外面去。 途中一直在回想着他那句:我觉得时机不合适…… 宋珩为什么会这么答?他不该说,我们不合适吗? 元仪独自拐去了清宁宫,这里的一切已经打理过了,恢复成十年前离开时的模样。 她望着墙壁上的画像,是个温婉明媚的女子,眉如远山,目若清水,唇边带着柔和笑意,坐在椅子里抱有一个半大的孩子。 “母后。” 元仪轻轻抚过对方的眉眼,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玉佩:“您因虚情深陷囹圄,叫如今孩儿实在不敢轻信这个字。” 18、喵喵喵喵 殿内清冷,元仪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她牵强笑一笑,收回了手,刚转身走出去就见骆兰来报:“陛下,人逃了。” 空气静了片刻,元仪异常平静问:“这样都没死,是算他命大还是另有人为?” 自己其实早有预感谢承运会给孟商通风报信,但没想到此人真敢这么做。 骆兰放低声音:“他虽然没死,但受了伤且逃得狼狈,而我们的人少有伤亡。” “对了,还有一封信要交给陛下。” 元仪接过,落款的名字是——寒律。 师傅……她拆开信,依旧是熟悉的字迹,看完之后随手置于旁侧烛火上燃尽。 在好不容易放松下来时,骆兰说:“寒大师还叮嘱陛下要好好养病,短期内无必要不动刀枪。” “我知道。” 元仪回应的语调是愉悦的,但比起收到师傅的信件,她更想见到师傅本人。 自此渭阳一战后,自己已经三年没有机会仔细看看那道英姿飒爽的身影。 她弹去指头上的灰烬,走出清宁宫,去往甘露殿的途中道:“再把谢御史找来。” 骆兰动作利落地下去传召。 元仪入座后吩咐内侍:“把朕先前备好的暗花罗紫绫拿过来。” 内侍面容惶恐,连忙照做。 不消多久,东西摆上桌面,面前谢承运也到殿。 他见着桌上之物,即便竭力遏制情绪,脸色也是为之一变。 “臣参见陛下。” 谢承运的话音也变得低沉,并带着一丝不稳的气息。 元仪没叫他平身,任由此人保持着弓腰的姿势。 她随手翻动旁侧的绫罗:“朕这里有块上好的料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谢大人,你看看此物可还合意?” 谢承运僵硬抬头,他瞥见衣料一角时险些站不稳,倒吸凉气道:“如此昂贵的面料,臣不敢受。” “不,你得受。” 元仪抬手,令内侍将东西送到人面前。 她道:“人终有一死,或是来日,或是今朝,意外谁都说不定,谢大人还是早做准备才好。” 谢承运忍耐接过,东西捧在手上分外扎人,这分明是寿衣的面料。 他沁着汗,强颜欢笑:“多谢陛下。” 元仪终于握住他的的手臂,将人身形缓缓扶正:“不必言谢,给你的密函务必保管好,朕没说要拿出来,便捂死在袋子里。” 她绕着身边走过:“至于今日尚书令受袭,是地方管束不力,朕会派人去他府上好生安抚,该赐的药材一样都不会少。” 谢承运的视线跟着她走,他抽着嘴角道:“未能纠察地方防务疏漏,是臣的过失,请陛下治罪!”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不治你的罪。”元仪回到桌前,继续打理手头的事务。 “谢陛下宽宥。” 谢承运作礼,然后良久元仪都没有再搭理,他请道:“陛下若无他事,臣先告退。” 元仪眼也没抬,拿朱笔指了指:“东西拿好。” 谢承运看着手中暗花罗紫绫,面容僵了又僵。 出了甘露殿,外面的冷风直叫人清醒,他抿过干燥的下唇,捂住砰砰直跳的心脏。 向孟商告密在前,但没想到元仪出手如此狠辣,依旧能把孟商重创。 而今日差点轮到自己人头落地。 谢承运不禁摸向脖子,也不知道上面的脑袋还能安放多久。 眼前形势要么元仪退位,要么孟商倒台,结果谁都说不准。 他想总该要找到保命的办法,走着走着,出宫门后乘上轿辇,转而去了尚书府。 庭院中刚扫过雪,谢承运由家仆领着一路进到里屋。 他朝床榻上卧躺的人略微行礼:“听闻孟公抱恙在床,臣心中不安,特来探望。” 孟商肩膀处缠着厚厚的帛带,隐约可见一些淡色的血迹,忍痛轻咳道:“原来是谢御史,今日多亏你,本官才能逃过一劫。” 谢承运汗颜:“不敢当,是孟公自身随机应变,才得以逃脱险境。” 他说着,慢慢从袖中抽出一物:“臣这里有一样东西,想给孟公过目。” 家仆上来取走,递到孟商面前。 对方看了,脸色瞬间阴沉,将纸条边缘捏得起皱:“韦良……他什么都交代了。” 谢承运不紧不慢道:“孟公切勿心急,陛下将此事交予我手,一切皆有转机。” “只要韦太守安然无事,嘴里总能吐出些其他来。” 孟商冷声笑说:“呵,韦良这张嘴巴到底是张着好,还是闭着好?” “自然是张着,能吐话最好。” 谢承运有的是手段可以让人重新开口,推翻先前调查的一切,让证据通通作废。 他刚说完,孟商笑意更甚。 不久,有家仆进来,附在孟商耳边说了句什么,对方忽然面色僵滞。 “砰!” 汤碗砸在墙边,溅起乌黑的药渍。 谢承运不懂他为何突然变脸,只一味垂着头不敢说话。 后听孟商怒道:“你看看!韦良他说死就死了!” “什么……” 谢承运惊愣,谁会杀韦良? 只有元仪。 她得到了证据便不容有任何闪失,又决策果断,下手迅速,赶在他们之前处理掉了韦良。 “她远没有我们想的那般好对付。” 孟商缓口气,抚着胸口道:“十年……早就从原来那个被宠坏的公主,变成现在心狠手辣的帝王。” 谢承运再笑不出来。 他想了想:“帝王也得承天运,看天象,不是吗?孟公。” “你是说腊月大祭时她逃不过一劫?” 孟商捋着长须,突地没来由冷哼出声:“她敢算计本官,便别怪本官不念及先帝的情面了。” 谢承运低低弯腰,没再说什么。 后走出庭院,落雪无声,乌云如厚重的棉絮聚扎在低空,捂住贯穿街巷的风。 他搭乘马车回府,窗帷飘晃,路边闪过一个淡青色的人影。 宋珩将谷血草小心放入袖中,同样上了一辆马车,驰行向宫门。 一回到观书轩,他便迫不及待将集满朝露的浅缸填上些许泥土与碎石。 谷血草种下去花费了大半上午时间,等他想起来要给元仪做茯苓糕,已经是正午。 小九见他手忙脚乱,道:“郎君不急,陛下既允您出宫,必知您来不及做,该是会传早膳。” 宋珩想起来她早膳不过喝些茗粥。 那东西空腹伤胃,还得他早点做了这些送过去才好。 待他忙完所有,带着新做的茯苓糕去到甘露殿时,元仪竟然还未用午膳。 宋珩本是揣着糕点,先是没让她看到:“陛下不吃点什么吗?” “你还说,我等你等到眼都花了。” 元仪支着额头在看奏折:“要是再不来,我怕是会饿晕在此。” “您……您也没用早膳?” 宋珩忽然良心不安,她怎么不等到茯苓糕便什么都不吃。 “没。” 元仪揉了揉一侧额角,脸色看起来并不好:“过来,帮我按按。” 他是一刻也不敢耽搁,把糕点奉到元仪面前,然后绕到她身侧。 宋珩伸出手小心翼翼扶上她两侧额角,随之动作软绵绵地揉起来。 “你也没吃饭么?” 元仪皱了眉头,更叫他看得紧张。 “没……没有,”他答完才反应过来她是说自己力度不够,连忙改口道:“实在抱歉,陛下,我不太擅长做这些。” “连这点功夫都没有……” 元仪隐约在沉思,随口吐了句:“孟商是怎么教你的?” 宋珩把头压得更低了。 实则孟商什么都没教他,只是威逼他要好好侍奉。 他没想到元仪会有下一句话。 “今日晚些会有教习嬷嬷到观书轩,既说让你早日侍寝,你该学着点。” 宋珩不知道该答什么了。 他手头顿了又顿,指下她的的肌肤是微凉的,而自己的手指开始发烫甚至发抖。 偏偏此刻元仪还要玩弄他脖子上垂落的帛带一端,她好像格外喜欢这个动作。 宋珩只觉得自己手头笨,她若喜欢这样,那他也只能慢慢俯下腰随她把玩。 见她心情稍许愉悦了些,他终于敢问出口:“陛下,我还想看书。” 也不知道元仪会不会答应,但自己总该问一问。 她放下指尖的帛带,继续持起笔在奏折上圈圈点点:“不行,你今天动作太慢了,什么时候速度跟上,什么时候看。” 宋珩不敢再说其他。 确实是自己回来得慢,让她饿了两顿。 她为何不用膳,为何一定要等着他的茯苓糕?尚食局也该会做这些,他想不通。 而只有元仪知道,自己其实并不爱吃茯苓糕。 她坐在位置上,附在两侧额角上的手指还在轻轻按着,他这样笨的动作,迟早又会被孟商找茬。 元仪给他找教习嬷嬷是为了让两人演得更像,他实在什么都不懂,容易叫人看出破绽。 她也觉得不该让他继续这样笨手笨脚地按下去,遂抬手让他停下。 没想到触及宋珩手掌的时候,被那掌心的一团炽热给惊到。 特别是在寒冬里,笔冷,纸张也冷,桌面更是冻人,他的手却热得像火炉。 元仪不自觉想要将他牵住,握住,然后一把拽进怀里暖一暖。 想归想,但她确实这么做了。 19、喵喵喵喵喵 元仪反手抓住他的五指,用力一拉,将人顺利带入了怀里。 重量落下来压在她的腿上,没有想象中那般重,该是看着高大实际清瘦。 宋珩这回没有惊呼,只是意外地绷紧脖颈,慌乱伸手扶向桌面时不慎将纸笔打翻。 笔尖划过月白衣衫,留下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迹,像是冰泊里独一份的残霞。 当朱笔连同一册文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根本不敢看元仪,甚至想要起身去捡回来。 元仪直接拦住他的腰:“不准动。” 那里的感觉很柔软,犹似无骨,而腰形细窄,她的巴掌正好能牢牢扣紧。 宋珩听到话,整个人坐着僵硬不动。 他垂下头,盯住自己被她握紧的手,道:“陛下……这样会压疼您。” 元仪轻笑道:“你以为自己有多重?平日里也不知道多吃点,我亏待你了吗?” “自然没有,是我……我的问题。” 宋珩急着解释,连同屏住一瞬呼吸,他刚尝试逃离,就被她握住腰部拉回来。 “都说了别动,否则后果自己承担。” 元仪接过其他内侍捡起的笔,又摊开了奏折,是准备批写的样子。 她不会就要这样抱着他写?宋珩脑袋昏昏糊糊,周身皆是她身上的熏香味道,像扎破苍穹,苍劲屹立的冷杉。 他哪敢去看奏折上的内容,当视线无处安放时只有近距离看着她,从冷厉的眉眼到鼻峰,又到红润的唇。 元仪的长相给人心中所留下的色彩远比身上的冷杉香气更加浓烈,好比日月同辉的清晨,兼顾清冷与热烈,还带着蓬勃的生机。 她也不管他是否在看什么,只认真批阅眼底的内容,长睫半掩下的漆黑眼瞳瞧着依旧慑人。 宋珩没想到自己会被她抱着就这样过去一个下午,也不知道她的腿累不累,手酸不酸。 他想活动一下身体,但又怕弄疼她。 “陛下,我有点渴了,想去喝口水。” 元仪直接招了手:“上杯茶过来。” 她一句话,内侍很快奉上一杯热茶到宋珩面前。 他捧着茶,生怕将其打翻了。 本想借喝水的理由逃离片刻,没想到还是失败了,依旧要被圈在她怀中。 倒不是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只是现在的状况让他彷徨,让他不由忐忑。 她说:觉得什么时候合适了,自己告诉我…… 可宋珩毫无准备,连自己的感情都看不清,他对她是喜欢吗?或许是,又或许不是。 直到傍晚用膳时,元仪才松开他。 她仍旧在忙手头的事务,对他道:“你回去先吃吧,我晚点过来。” 宋珩总算能起身,但看元仪面色不大好,她下意识抓住了衣襟。 他正担忧着要不要叫太医来,又见她逐渐松了手,好在并没有大碍。 “陛下忙,我先退下了。” 宋珩惴惴不安地再注视她半刻,最终还是默默退出了甘露殿。 待到殿前的身影走远,元仪这才重新抓上衣襟,手脚略微在发软,连揪住心口的力气都逐渐丧失。 骆兰正好从外面进来,见到她现在的样子后疾步上前:“陛下!” “太医……快传太医!” “不必,”元仪抓住骆兰的手:“我缓缓就好,无关紧要。” 她竭力稳住握笔的手,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留下深刻的墨痕。 胸腔里似有一只巴掌,狠狠拽住了她的心脏,用力撕扯掉经络,试图将所有都给挖出来。 元仪现下就在和那只巴掌搏斗,想要将它推开,甚至粉碎。 她不可能输:“区区毒素,奈何不了我……” 骆兰一刻不离守在她身边,轻轻揽着元仪的双肩,一下下抚过她的后背。 “陛下若实在熬不过,其实叫太医也无妨。” 元仪依旧摇头。 直到天边夜幕渐落,烛火照出树的残影,她倚靠在骆兰怀里,略微困倦地眯了一会儿眼睛。 后来太常寺的人来对接大祭流程。 她耐着性子全部听完,明明后背已沁出冷汗,掌心掐出血痕,仍是从容与之论事。 等事情处理完毕,已近两更。 她还没用膳,想起来还答应过宋珩一会儿去找他。 元仪从座上站起来,意识一瞬恍惚。 骆兰扶着她到殿外乘了御辇,一路朝观书轩去。 到门前的时候,屋内早早熄了灯。 她上前之际宫人要点灯,被抬手制止了。 里面不算太黑,窗子开了一条缝隙。 有银色的月芒泄进来,刚好照到桌前的凳子上。 元仪单独走近,看见桌上还摆着一碟茯苓糕,是给她留的吗? 她不管那么多,只是拾起一块来尝,味道比想象中要好。 在自己进食之余,她侧首瞥见床榻上熟睡的身影。 他挨着墙壁睡,也没卷着被子,只盖了半边,而床另一半是空的,正好容下一人。 元仪简单洗漱过后走到床边。 现在回去寝殿太累了,她想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反正他睡着了并不知情。 想着想着,她已经自行脱了外衣,在宋珩身边的空位处躺下。 掀开被子盖在身上,底下是暖的,被人用体温捂得温热。 看来他刚刚睡过这个位置,是什么又让他蜷在角落里去? 元仪侧躺着,面对金线银丝织就的床帐,大脑放空之余忽然有一只手搂上腰部。 她稍许偏头,见宋珩眼睫在微微闪动。 他好像马上就要醒了,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缓缓睁开,又不确定地闭上。 再睁开…… “陛……陛下?”宋珩表情瞬间错愕,他着急爬起来,卷着被子坐在角落。 “您、您怎么会睡在这里?” “这是我的地方,不睡这里睡哪里?” 元仪依旧平静躺着,她的被子全被他卷走了,她道:“过来点,我冷。” 宋珩犹豫着要不要挪过去,他身体比脑子先有了行动,向她慢慢移动。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元仪的脸色看上去很苍白,她是不舒服吗?为何还会来这里? 他小心把被子盖到她身上,然后自己起身想下床:“陛下您睡这里,我打地铺。” 元仪拉住他的衣摆:“谁冬天打地铺,有床不睡,我赶你走了吗?” 她话音有点发虚,听上去就是身体不适。 宋珩听了心里跟着莫名发酸。 他不敢再违背她的意愿了,默默又退回来,在她身侧坐住却迟迟没有躺下。 屋内静了片刻,他问:“陛下是胸口疼吗?要不我去叫太医来瞧瞧?” 元仪闭着眼睛,不说话。 宋珩心里更加不安,她怎么不说话?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去叫还是不叫…… 他迟疑着起身又坐下,她好像睡着了。 那便不打搅她了吧。 眼下元仪挡在面前,手里又牵着他的衣角,他根本就没有走开的机会。 在她身边坐了好一会儿,他也觉得困倦了,实在有些抵不住,便只能慢吞吞地躺下在旁侧。 他刚刚把被子全给她了。 宋珩现在又只穿了一件单薄寝衣,全身都在发凉,却不敢去扯她的被子。 眼下缩着身体在略微发抖,他发现离她越近,好像越没有那么寒凉,于是尝试一点点挪近到她身侧。 两人之间仍隔着道窄窄的缝隙,宋珩是万万不敢逾越。 他只尝试钻进元仪所盖锦被下的一角,但左右没能成功,最终放弃了。 夜里能听到风声,他就这样拢紧衣衫蜷在她身边,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元仪翻了个身,然后抬手揽在了他的腰际。 宋珩一惊,是熟悉的记忆,他刚刚也不会是这样搂着她吧? 他慌忙想要逃离这份窘迫。 但元仪抱得太紧了,她仿佛在拥着一只布偶,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反复摩挲。 “陛……陛下……” 宋珩试着唤了她一声,本没想得到回复,但听见一声低低的应答:“嗯?” 她是没睡着?!宋珩脑子更乱了。 抱在腰间的手不算太紧,但也不容他逃脱,还在把他往怀里揉。 他都能感受到元仪的呼吸喷洒在耳侧。 黑夜里,万物都是冰冷,唯独她是炽热的,像初生的火苗那样将他包裹。 算了。宋珩想,反正也没做什么,只是这样抱着便任由她抱着吧。 她方才脸色不好,是生病了,左右不该再让她感到不适。 他背对着她,慢慢也要睡去。 可是她搂在他的腰间,他的腰太敏感了,总觉得细微在发痒,甚至相贴处在持续发烫。 宋珩有些睡不着,她又掀了被子,顺便给他盖了一角。 他抱着那角被子,上面残留着她的体温和气息,很浓烈,让人想起白日里她的面庞。 睡罢,没关系,就这样过一晚上。 宋珩在无限催眠自己,试图让自己忘掉腰上的那只手。 然而他越是想,那只手越是不安分,像在挠他的痒痒,令人想要发笑。 宋珩有些挺不住了,他想翻身。 可翻过去便是面对着她,如此相近的距离,彼此气息交融。 他晃了晃首,不太好。 然而身体一直在催促他转过去。 宋珩到底没忍住,他朝她慢慢侧身,未料一片柔软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竟是元仪靠得那样近,近到唇瓣就这么吻到他的脸上,他再一动,直接贴上了嘴角。 20、喵喵喵喵喵喵 宋珩霎时连呼吸都忘记了。 保持着侧身的姿势,就这样任凭她亲着他的嘴角,自己不敢再妄动一分一毫。 他想唤她,但总不该打搅元仪休息。 只能又慢慢翻身回去,唇瓣离开面庞时留下一片微微的湿热。 宋珩带着这片湿意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尽地羞赧充斥头脑,原本身体冰冷的血液一下如热汤沸腾起来。 他好烫,满脸都是火热的。 特别是她吻过的那一块,已经熟透了。 甚至感觉自己不用再盖被子,带着这股滚烫的温度足以度过此间寒夜。 恍恍惚惚地,他的意识有些飘离,而后记不得又发生了什么便逐渐睡过去。 待到次日醒来,元仪很早就离开了。 这些天,有个叫慈安的老嬷嬷来教他规矩,先是检查身体,又是各种训诫。 桌上摆着什么戒尺,纸张,软鞭,绳索…… 宋珩只要多说一句,这不大好之类的话,便会被抽痛手掌心。 嬷嬷要他脱了衣服塌腰躺好,他不听,就由几个侍从按着他执行。 “能近陛下身的都是什么人?至少里外都得干净。” “能伺候陛下的又是什么人?起码得会察言观色,懂得陛下喜好且知道去迎合。” 嬷嬷抽了他一戒尺:“你这小子怎就不开窍,难怪要老身来教导。在陛下面前,你那套不合礼法的说辞可千万给我憋回去。” 话音传到外头,小九都不敢敲门。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夹紧!胆敢松开,第一个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宋珩的嗓音都在细颤:“嬷嬷,我真撑不住了……” “啪!”又是一戒尺。 小九没眼看窗户缝里的场景,转头去了找了孟商。 经过几日疗养,孟商勉强能到宫内上值,他坐在暗阁内,面向跪地的小九。 “你说,陛下在教宋珩侍寝的规矩?” 小九战战兢兢地点头:“是,小人都看着呢。” “是陛下亲自教吗?还是另请了嬷嬷?”孟商啜一口茶,搁下杯盏。 他料想的应该是嬷嬷来教,但还是想赌一赌元仪对宋珩的感情。 小九果然道:“是嬷嬷教的。” 说完,人伏在地上打抖。 他一下子冷笑。 这类房中事她都不愿意亲力亲为,说明对宋珩根本就没有什么感情。 孟商刚想捏碎手边杯盏,突然听小九道:“昨夜陛下留宿观书轩,小人今早进去的时候,陛下好似正抱着郎君……” 他握紧茶杯的手顿住,仔细想了想:“抱着有什么用?先前的药吃了吗?昨夜行房事了吗?这才是最重要的。” 小九不敢说话了。 半晌才支吾道:“这……小人不知,但药肯定是吃了!” “吃了就好,”孟商从袖中取出一包不明之物,丢到小九面前:“这个加进去,找个机会让他继续喝了。” 小九抬起头看着那包药粉,本想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不该多话,自己的家人还在孟商手里,多说一句他们就会有危险。 “是……” 小九应了声,随即拿起药粉揣进兜里退下去。 他回到观书轩时,宋珩在捣鼓一只浅缸里的花草,是自己没见过的样式。 “郎君!” 宋珩听到声音抬起头,然后绕过窗台走出来:“小九,你去哪里了?说好今早一起去集露水的。” “去……去外边走一走,昨晚陛下不是留宿在此吗?我早上也不好打搅,就没来这边。” 小九略显心虚,转而问他:“郎君是在种什么花?叶似彤云,花蕊明黄,长得奇特。” “哦,这是谷血草。” 宋珩脸上洋溢着笑,瞧上去心情好似不错,解释说:“我从外面带回来的,想种给陛下观赏,眼看着一日长得比一日好。” 小九的心思并不在这株草上,只是急迫想知道昨夜的状况,偷偷问他:“陛下昨夜可有与郎君说什么,做什么?” 宋珩听到这话,脸瞬间就红透了。 他转过去,假装拨弄着花草的叶子:“没……没发生什么,就只是留在这睡了一觉。” “就只是这么躺着吗?” 小九摸一把他的脸,差点被烫到:“那郎君你脸红什么呀?” 这要宋珩怎么说?她吻了他,即使不是主动的,但真真实实贴在他的脸上,还有唇角处。 他不禁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想到什么说什么:“嗯……风吹得发红。” 好拙劣的谎言,连自己都觉得尴尬。 而且有好几日都没见到元仪了。 自从那一夜过后,她再也没过来这里。 宋珩松口,才发现手背已经被自己咬红,还留下一点点血印。 明明破了皮,他为什么感觉不到痛? “唉,郎君做什么呢?” 小九盯着他的手:“不过也是奇怪,这几日陛下怎么不来了?是不是那夜……” 还没说完,宋珩堵住对方的下文。 “陛下近日在准备腊月大祭,自然是无瑕顾及我。” 他忙着走开道:“我去给陛下做茯苓糕了,等会儿还要送到甘露殿去。” 话罢,匆匆赶往内厨。 可当他准备好一切,带着茯苓糕要步入甘露殿时,门前的侍卫却道今日大祭,陛下不在内。 宋珩捧着食盒,显得不知所措,又在殿前观望了片刻,选择放下吃食回去观书轩。 * 天飘起细雪,散落于明堂玉阶,四周鎏金柱廊悬绛色宫灯,禁军分列两侧,铁甲肃穆无声。 元仪头顶冕冠,垂白玉旒珠,所着玄色衮服映十二章纹日月流光错落,囊括天地人君之德,步履缓缓登上圜丘之顶。 百官随之上阶,待牌位安放神龛,礼乐奏响,太常卿率众多舞生执翟籥而舞。 瞩目之下,元仪又上前献礼,亲手执白玉酒爵奠于案前,躬身三拜,祝官跪地诵读祭文,字句祈愿社稷安稳、苍生无疫。 礼毕,祝文、玉帛入燎炉,三丈火焰腾空而起,龙涎香千只共燃。 缭绕烟雾漫于天际,众人扬首却见其中黑气横亘,登时四下低语。 多数话入了元仪耳中,纷纷道是:“不吉之兆……” 她镇定唤道:“司天台监,此象为何?” 有人上前,拱手道:“臣惶恐!” “讲。” 她说完,便听此人惊惶道:“请陛下恕罪,此象主妇人离间人臣,私揽大权……” “放肆!” 骆兰厉喝道:“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您莫不是昏了头!” 元仪面容不动:“好一个离间人臣,私揽大权?朕是离间了何人,又揽了谁的权?” 四下无人敢言,但也人人心中明了。 她只看向下面的孟商,两者对上视线,他眼中果真有端倪。 “给朕去查,散播流言者一律当斩!” 元仪话罢,接着分赐胙肉,等到所有流程完毕,移步内殿开宴。 宴上歌舞不断,她却只觉得烦心,撇头看见御史大夫谢承运,他倒还喝得下酒,吃得下肉? 身边傅宏来报:“陛下,是那香里掺了杂质……” 元仪搁下茶盏,隐约咬住唇角。 真是好大的胆子,他就不想想会像太守韦良一样,凡是老鼠都会露尾巴。 “去,把谢承运押上来!” 她捏紧了杯盏,自己有的是办法治他。 傅宏叫上侍从,直接将人从座位上提起来,顿时四方一片惊诧。 谢承运挣扎道:“傅大人这是做什么?陛下面前当众乱擒人!” “是陛下让我来押谢大人。” 傅宏铁面道:“还请谢大人配合!” 对侧孟商变了脸色。 有臣子发问:“陛下,敢问谢御史犯了何事?” 元仪慢悠悠地摇晃茶盏:“今日借列祖列宗的面,朕必须纠正朝纲,肃清朝堂。” 她指道:“记得前些日子朕曾交给谢御史一份密函,关乎江南雪灾藏粮一案。” “谢御史可还记得?” 谢承运刚想点头,元仪紧接着道:“你当然不记得了,否则这么些天怎么还没有动静,是办事不利么?” “分明是陛下说……” “朕说什么?该拿出来时拿出来,必要是把它捂死在袋子里?” 元仪直言道:“对,朕是这样说的,你听不懂吗?” 谢承运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她继续道:“尚书令出城受袭,已经火烧眉头了,还不处置罪魁祸首,是等着百姓对朝廷失望吗?” “朕叫你捂紧,是因为尚书令乃朝中重臣,怎么都不该动摇官位,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元仪一只杯盏碎在他面前:“密函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吧。” 孟商坐在座位里,手抖个不停。 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因为怕…… 谢承运脸色黑青,不敢不从,他哆哆嗦嗦拿出那张密函,由傅宏呈给元仪。 元仪直接展开在众臣面前:“证据确凿,请问尚书令有何要辩?” 孟商紧忙站起来,绕过酒桌,跪在元仪面前:“臣与江南一案绝无瓜葛,请陛下明查!” “还需要查吗?韦太守死无对证。到底是朕的密函有效,还是死人一张嘴有用?” 她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额角穴位,冷笑道:“尚书令早些为自己筹备棺椁罢,也好好想想如何面对先帝及列祖列宗。” 元仪走下高台,途经谢承运身边:“还有谢御史,为朕办事不力,联合尚书令蒙蔽视听,也当斩!” “陛下!陛下……”谢承运想抱住她的脚,当即被傅宏拖开。 他挣扎嘶喊:“臣是冤枉的!臣是冤枉的……” 元仪稍许俯身,凑近他耳边道:“你是冤枉的?那朕今日又是被谁冤枉……我本不打算杀你,是谢御史自己不惜命!” 她一把将人推开,在内侍簇拥下走出大殿,给他青云路他不要,偏偏爱这鬼门关。 而后没走出多远,见殿外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小九胆颤上前。 “陛下,郎君他病了……” 21、喵喵喵喵喵喵喵 宋珩病了? 元仪一时没想明白,前些天不是才刚刚病好,今日又是怎么了? 她看向观书轩的方向,天色已经不早了,空中落着小雪,一路上都冷风飕飕。 途经院中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窗台上的花草,很亮眼的颜色,也很奇特。 现下没心思多观赏,元仪身边的内侍正要为她推门,却发现门在里面反锁了。 “怎么回事?” 她问小九,对方却支支吾吾。 “许是郎君不知道陛下会来,早早便歇下了,”小九转而又说:“但我见郎君实在难受得紧,这才来叨扰陛下。” 元仪在门口站了片刻,只觉得里面不对劲,她沉声道:“把门撞开。” 然后几个侍从合力将门锁撞断,哒地一声,门扇大敞。 她左右扫视,没见着人。 直到进去里间,才发现床帐内蜷着一个身影,倒像是他的模样。 “你们先退下。” 元仪等到众人走后上前,室内静得离奇,仿佛能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细微嘤咛。 她伸手掀开床帐,见到里边画面却蓦地惊住。 宋珩双手被红绳束得紧实,头低低埋在胸膛前,衣衫凌乱,袒露出大片花白的肌肤。 许是察觉到有人来,他迷迷糊糊又往里缩,用掌心盖着脸但仍能看到红透的一片。 元仪俯身去揭他的手:“把自己绑起来做什么?怎么看起来又在发热?” 宋珩低声呜咽,避开她的动作。 他长发散落着,铺开在床榻上,些许垂落在颤抖的肩头,央求道:“请陛下……别过来。” 她确实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想通发生什么了。 想来也不能让他一直这么捆住自己,元仪干脆替宋珩解开绳索。 未料他挣扎之余劲倒挺大,抓住她的衣袖稍微一拽,元仪被繁复的下摆绊倒,身形就这样压了下去。 随之额前旒珠剧烈晃动,她还穿着庄重的衮服,此刻按在宋珩身上,感受到下面有莫名的异物硌人,她恍然明白了什么。 可现在想要爬起来很难,一边是因为厚重的衣裳,一边是因为他抓住她不放。 元仪长吸气,镇定道:“谁让你乱喝药了?上次的教训记不住?” 宋珩的手明显松了又紧,他在挣扎,嘴里念叨不停:“我不知道……不是。” 他还在找绳子,另一只手在床榻上四处乱翻,等摸到那截红绳,又开始绑自己。 元仪目睹着他想绑又绑不住,磨蹭半天反倒惹来颈上青筋涨起,脖子连同肩锁骨都是灼热无比。 她看得有些无奈,索性将绳子抢过来,随手扔出床帐外,道:“绑着能有用吗,是准备就这样熬到天亮?” 宋珩改为咬住自己的虎口,眼中有血丝混着泪水,低噎道:“那……那也不能在您面前失礼。” “愚钝。” 元仪终于能稍微坐起来,抬手挽起额前晃个不停的旒珠:“事已至此也不知道求人帮忙。” 他隐约拾眸,渴望看向她却很快再次压下脑袋,浓密的眼睫尽数被水汽沾湿。 宋珩死死掩着嘴,模糊说:“不行,万万不行……” 元仪拿他没办法,只能起身去叫太医来配解药,但她刚要站起就被牵住了手掌。 他的指头在挠她的掌心,双眼泛着潋滟泪光,张口之间欲言又止。 “怎么了?”元仪坐在身侧守着他,只是眼前画面让她目光有些无处安放。 宋珩牵着她的手,半推半就:“陛下……好难受……” 他且弱声在抽泣,该是痛苦到了极点。 …… 即便如此他仍不愿意求人,光是喊难受有什么用,她不是神医。 但眼下其实也有办法,若能去一时浮火,或能暂缓。 “别动,”她终是选择扶住他的身体,逐步绞住对方腰间系带:“听我的。” 宋珩在含泪摇头,只是双手软绵无力,压根拗不过她的力量。 他扯住元仪的袖摆,不让她继续下去:“陛下别,这样不好……” “我没说不好,就是好。” 元仪触到他的腰肢,还有坚实的骨骼,落在人鱼线处。 她放下了眼前的旒珠,遮挡住些许视线,却在碰及之后依旧屏住一瞬呼吸。 自己的心在猛跳,牵扯着血肉有一丝丝的疼痛,让手下触感更加清晰。 耳边传来宋珩压抑的低哼,他还在低低哝哝:“不要……如此对陛下不好。” 能有什么不好?再忍下去浮火冲肝,他才是不好的那一个。 元仪正捻下指头,竟听房前忽然传来开门声,有人脚步急促地闯入。 她还没来得及喝停,一个提着药箱的太医就已经到了床帐前。 帐纱半透,足以看清来者面庞,更别谈从外面也能完全看见里边人的一举一动。 太医自然是瞥见床榻上发生的一切,在入眼之时便惶恐跪倒。 “陛下饶恕!方才陛下匆忙离席,微臣以为是您犯了旧疾,这才赶来……” 太医磕头道:“微臣什么都没看见。” 元仪手下莫名无措,指头在宋珩大腿侧搭放片刻,佯装若无其事地抽回手,然后替他提正衣裤。 空气早已凝固,气氛令人呼吸不畅。 她取出贴身绢帕擦手,随后起身:“你来得正好,朕没什么问题,是他……” 太医战战兢兢抬起头,小心窥视榻上之人,面色的确瞧着不大对劲。 遂提着药箱上前,连替宋珩诊脉时他都拉着元仪的衣角不放。 元仪捏紧手里的帕子,不久听其低声道:“回陛下,恐是合欢散一类的催.情药,臣马上开些清心解毒的方子。” 她点头应道:“好。” 之后回头看一眼,从宋珩手里慢慢扯回衣角,再三犹豫仍是往外走。 刚到门前,元仪想起来交代:“今夜的事……”话还没完,太医连忙拉紧嘴巴。 她摇了头:“不,就从你口中传出去,说是朕今日兴致好,与之情趣相投。” 眼底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元仪丢下绢帕走出了观书轩,骆兰在外面侯着,关切问:“陛下没事吧?” “无碍。” 她答完,转而上了御辇:“走,去大理寺狱问候一下尚书令。” “陛下真要去那种地方?怕是于您身体不利。” 骆兰陪同在她身侧,给元仪递上手炉。 其实她都不需要这样东西,手上依旧是热的,仿佛还触摸着宋珩发烫的皮肤。 元仪把手炉送回给骆兰,掌心握住雪想以此降温:“你拿着,总该要去一趟。” 她竭力想从方才的画面的缓过神,但宋珩浑身蜷缩的模样久久刻在脑海里,特别是他一声声低唤,难受,难受…… 不知道现在好些了没?寒风隔着帘幕呼呼在吹,元仪到狱前的时候体温终于降下来。 她迈入囚室里,呛人的霉气已经腌入各个角落,干草铺就的简陋榻上孟商正垂头坐着。 听见开锁及脚步声,他敏感扬头,在见到元仪的身影后神色微暗。 “陛下也会来这种地方,是想亲手解决掉老臣吗?” 元仪“啧”一声:“尚书令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明日早朝力保你的人定然不少,用不着现在就谈论自己是生是死。” 她背手长叹道:“朕都能想到你最终结局,无非是告老还乡罢了。” 自己实则很盼着他死,但事出有急,不得不先借此以儆效尤稳住自己的现状。 孟商沉声哼道:“陛下会让老臣安然无恙走出皇城吗?臣这个脑袋始终不保。” 他从干草堆上站起身,抖净身上的灰尘,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 元仪与之逼视,她的视线能与对方炯炯目光互相齐平:“尚书令有这个觉悟就好,只是朕今日来并不为这件事。” 她想问宋珩的事。 “宋珩的药是你派人下的?我知道你的目的,这种手段也不是第一次用了吧。” 据她猜想,十年前母后寝宫内的滑胎之毒亦是此人所为,那毒藏于熏香之中,量微且无异味,根本难以察觉。 元仪之所以知道这毒来源于孟商之手,是因为今夜宋珩所中的催.情药。 当年熏香里也有微量这种药,促使先帝对母后始终情难自禁。 外人都以为先帝与先皇后恩爱有加,实则就是一场吞噬她母族的阴谋。 全因忌惮,便要将其通通毁掉,元仪成了唯一幸存下来的无辜受害者。 面前的孟商,即是在先帝面前煽风点火之人。 借皇子不慎落水一事,全部嫁祸于先皇后,在朝堂上对其字字讨伐,为的就是让元宥毫无顾虑地登上皇位。 可他同样是元仪的叔父,凭什么对她就像是仇人般处处陷害。 元仪握紧了袖中硬物:“尚书令真是好狠心,朕尚在母后腹中时便想除掉朕。” “如今朕带回一个男人,你又想故技重施,以为朕看不出来吗?” 她冷声笑道:“出宫十年,谁知道朕学了些什么?” 孟商面容微僵,上一刻尚还在惊愣不已地瞪着她,转瞬一把短刃就填入手里。 元仪在宽大衣袍的遮挡下,“呲——”地一声,刀没入了胸前血肉。 22、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护驾!” 一声厉喝炸开在耳边,元仪只觉那锋利刀刃从胸口抽离,孟商瞬间被踹倒在地。 骆兰拥住她,紧紧捂住淌血之处:“陛下!快传太医,快!” 她瞧着被数名狱卒押住的孟商,对方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眉目怒横。 “朕不过多说几句道别的话,尚书令便要刺杀朕,这下满朝大臣也护不住你了。” “分明是你握住我的手,刀是你带来的,怎可嫁祸于我?” 孟商拼死挣扎,斥责道:“松手!本官根本就没有刺杀她。” “在场诸位有人看到是朕给他的刀吗?刀上刻的正是你孟家的章纹。” 元仪的声音愈加虚弱,但仍严词厉色道:“尚书令为百官之长,意图弑君谋逆,其罪当诛!即日昭告罪行,严刑处决!” 话罢,胸口伤处的疼痛愈加剧烈。 她逐渐冷汗涔涔,本来下手并不重,许是又牵扯到了旧疾。 骆兰扶她到一旁坐下,太医匆匆赶来时血已经浸透外衣,元仪靠在骆兰身上休息。 而后上过止血药,又行紧急包扎后总归要先回到宫中寝殿。 可是不过几个时辰,是时候上朝了。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替孟商说情,通通避而不谈,唯独庞献庞大将军退朝后求见。 甘露殿中,元仪面庞微微发凉,她看着手里一纸遗诏陷入沉思。 其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镇国大将军庞献戍边有功,其子庞霖才德相称,预将嫡公主元仪赐婚庞霖,册驸马督尉…… 她摩挲着上面双玺盖印,逐渐皱起眉头:“当年先帝有这遗诏,朕怎么不知?” 庞献掀衣下跪,身形挺直,说话时翘须微颤:“陛下当时离宫,先帝是时刻念着您,临走前特拟下诏书给陛下寻找归宿。” 元仪内心冷哼,什么寻找归宿?赐婚将军之子不过是他利用她来笼络军权的手段。 不过是至死都想要榨取干净她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罢了。 可她现在也没办法否定这纸遗诏。 她没见过庞霖,但略有耳闻,此人出身武将世家却是个谦谦公子,学文不习武。 “庞将军如此迫不及待,问过庞小公子愿意吗?”元仪放下诏书,随手翻开一道奏折来遮挡这些刺目的字句。 庞献恭笑道:“当然是乐意的,陛下当初出宫,他就差没追着跟去,这孩子打小就对陛下心生爱慕。” 元仪本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口中反而变成:“将军认为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合适?” 她也只能先这么顺着对方,待找到合适的时机再驳了这道旨意。 对方肉眼可见笑容都敛不住了。 庞献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道通书贴:“日子暂定在开春,陛下以为如何?” 元仪冷淡吐了两个字:“可以。” 她令人取了那通书贴上前来,但看也不看便放到桌面一角。 庞献脸上有一瞬僵滞,最后还是撑着脸面乐呵呵地退下去。 殿内静了好一会儿,朱笔啪嗒一声重重搁在砚台上,惊得内侍连忙跪下。 元仪莫名觉得心里烦,她看着手边还放有宋珩今早不知哪个时辰送来的茯苓糕。 “把他叫过……”她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事。” 眼下双手开始不知道该干什么,唯独扶着隐隐作痛的肩膀,抬头间遥望阴沉的天。 外面的乌云密不透风,宋珩正在舂碎谷血草的叶子,一股淡草木香萦绕鼻尖。 “郎君!郎君!我家人回来了!” 小九从身后拍响他的肩,滔滔不绝道:“您可知昨夜尚书令被判谋逆罪,已经伏诛!往后再也不会有人逼着您喝药了。” 药?宋珩手头停下来。 他体内仍余燥热,令心里迟迟不能安静,昨夜她…… 她牵住衣带的动作还历历在目,微凉的手贴着他的腿心,再探往热浪翻滚之处。 冰与火的交替,仿佛生出了麻痹神经的药剂,让他全身都在发软。 宋珩到现在都提不起劲来,只低声答:“家人没事就好,平安就好。” 然而听到那句:“但陛下遇刺了,听说伤着了心口,连夜传太医急治。” 他瞬间大脑放空,手中之物哐当落地。 什么?她受伤了,且是心口处,又召太医急治,岂不是…… 现在甚至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宋珩已经朝甘露殿的方向迈去。 他刚走几步,小九问:“诶?郎君去哪里?陛下正商讨婚事呢,恐怕不好打搅。” “哦。” 宋珩回应完,忽然想起来:“她受伤了还要为此忙碌,会是谁的婚事?” 小九长叹道:“欸,郎君也不用伤心,即便陛下成婚了,该是不会忘了你……” 后面的话是什么,他有些听不清了。 是她要成婚。 元仪是皇帝,是她要娶谁? 宋珩满脑子都是乱的,明明昨晚才那样亲密地哄他,怎么转头就谈婚事了? 此刻身体的药效好像在持续发作,他又变得难受,迫切需要人来安抚。 可自己反复寻找,并未见到想看到的那个人出现。 他该去找她,然后呢?又该问些什么? “郎君?郎君!” 小九在唤他,且拉他进屋坐下:“您别急,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陛下指定等会儿还会过来。” 宋珩只听见这句话,她会过来,到那个时候他再问她吧。 手边的桌面上还摆着洗干净的帕子,回想着是元仪昨夜擦过手。 他取来紧紧握住,上面残留着皂荚香,她会嫌弃吗? 宋珩越来越不懂自己了。 他对元仪是喜欢的对吧,不然为何听到她要成婚,自己会害怕,会紧张,会难过。 哪怕是坐到天黑,胸腔里的那颗心也久久不能平静。 特别是当一声陛下响起在门外,他迫不及待站起身去迎。 可是见到她苍白的脸色,宋珩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之间还需要演吗?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所措。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元仪从外面走进来,内侍替她关上门。 宋珩本想说是等她,但莫名就说出:“白天睡太多了,晚上有些睡不着。” 她一下听出了破绽,反问他:“白天既要读书,又有嬷嬷来,你还有时间睡觉?” 眼下正想辩解什么,元仪已经走到了身前,她展开双臂对他道:“替朕更衣。” 宋珩明显动作迟钝,但她耐心地在等他将双臂环过腰际。 直到玉带解开,又褪去外衣,元仪径直上了床榻,留他一人站着发愣。 她这是要睡在这里? 且元仪躺在里侧,边上空了一大截位置,像是留给他躺下的。 “陛下您先睡,我再看会儿书。” 宋珩说完,骤然意识到这几日她根本就没允许他动书架上的书。 于是自己又僵硬愣在那里,不敢去做任何事情。 反是元仪若无其事道:“换好衣服上来躺着,书可以明日再看。” “可是……好。” 他话锋微转,想来都已经睡过了,再躺在一起也没什么,反正也不做其他事情。 宋珩换了身寝衣,老老实实在她身边躺好,盖上半边锦被。 “陛下明日还吃茯苓糕吗?”他在找话题缓解尴尬的气氛。 “不吃,我想换点别的。” 元仪该是在思考,半晌说:“我说过我口味很挑,做好了才给看书。” “那陛下想吃些什么?” 他好像除了谈论吃的,没有其他话题。 “就玉露团吧。” 听元仪的语调,她好像有些困倦了。 宋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聊下去,但是他有好多想问的话。 比如她昨晚为什么要帮他,还有她要和谁成婚。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在思绪飘离之际,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天冷,借来暖暖。” 元仪搓着他的手心,包拢在两掌之间。 “你有话要说,不是吗?” 这样被看透心思,宋珩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要成婚了?” 他没问出是谁,甚至祝福的话都要马上脱口而出。 “是,”元仪直白地答:“和庞大将军家的公子,庞霖。” 她说这话时语调毫无波澜,让人辨不清情绪。 宋珩不确定她到底开不开心。 他忍不住想问:“那陛下喜欢庞公子吗?” “政治联姻谈不上喜欢两个字。” 元仪说着这话,五指同时扣入他的各个指缝中,两人手掌牢牢相握。 宋珩听见这话也不知道内心是怎么想的,只是胸腔有些痛,仿佛她的病症传到了自己身上。 他还想问问她的伤,但身边静了好一会儿,她不会睡着了吧? 当宋珩转过头去,正想看看元仪是否闭上了眼睛。 他蓦然对上她凝视的目光。 她根本就没有睡,甚至算得上是精神,看着他的眼神也另有深意一般。 宋珩问出了期待已久的话,吐出这句话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紧了紧五指,感受着她卡在指缝里纤瘦的骨骼:“那陛下……有喜欢的人吗?” 身边人默了很久,但没停下看他。 元仪的眼睛比深夜更加漆黑,她莫名松开了手,伸向他的后脑勺,再轻微扣住。 她要吻他……这次宋珩反应过来了,他只闭上眼睛,静待那片温软覆盖上来的同时等着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