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夫君送给权臣后》 1. 第 1 章 第1章 大楚永嘉元年,夏至炎热,天公不作美,整日下着雨。 城西某间成衣铺内,柳青芜想到今日麓山书院放假,提前关了店面,背着竹篓回了青竹巷尾的破旧小院落。 这间院落是她娘花了大半辈子积蓄买下来的安居之所,角落里竹条围起来养了几只买来的小鸡,再养半年鸡崽长大就能生蛋。 院落里有一颗海棠树,开满了粉紫色花朵,风过落瓣飘满青石阶,散发着浓郁香气。 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条石凳,柳青芜平常就在这里做活,她把翠绿莲蓬从竹篓里拿出来,坐在石凳上剥莲子。 剥了整整一碗莲子,她坐着发起呆。 一晃穿到古代十余年,上辈子的事情她几乎要忘光了。 上一世,她刚参加完高考,正准备和朋友们暑假出去旅游,睡了一觉醒来,便成了这个世界昏倒在路边的女童。 幸而路过的年迈妇人救了她,将她带去医馆看病拿药,她那时浑身发热,大夫说她没救了,妇人拿出积蓄央求大夫救她。 妇人日夜守着她,不辞辛苦照顾,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拖回来。 她再次拥有了生命,只是原身的前尘往事,她一丝记忆都无。 妇人是宫中到了年龄放出来的林绣娘,嫁了个城外村中外来猎户,早些年猎户意外身亡,她成了寡妇,村民排挤她,日子不好过活,便搬到了江州城中。 林绣娘无儿无女,捡了她养着,将她当做亲生女儿疼爱,从小教她认针线。 柳青芜自小手艺不精,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穿到古代找不到回去的方法,只能认了命跟着娘在这个时代生活。 林绣娘在宫中被人陷害责罚,身体落下了病根,总要请大夫看病。 她刚刚及笄,娘便日日忧心她以后的日子,要她相看男子,期望在病逝前能为她觅得良人。 林绣娘终究是没熬过冬日,因病去世,留下一间旧院落和积蓄给她。 未婚姑娘双亲去世需要守孝三年,柳青芜凭借手艺勉强养活自己,用存的积蓄租了间铺子,与名叫徐兰芝的绣娘合作开店。 古代十八未成婚便成了老姑娘,她皮相生的极好,难免遭到泼皮无赖欺凌觊觎。 徐姐姐小叔子在江州麓山书院读书,便将同窗无父无母的沈秀才介绍给她。 秀才叫沈博文,眉目清朗似山水画一样好看,书院休沐便会下山替人写家书或抄书,姿态清雅端正。 柳青芜动了心思,便主动与他偶遇,多多考察他。 沈博文生的温润俊秀,性子温和,与她初次见面,三言两语便红了耳根子,俨然一个清纯书呆子。 两人相看后,她偶尔会去书院给他送纸墨,他休沐后会买糕点送到成衣铺中,或将书院后山摘得野果送来。 一来二往,半年后,两人成了婚,日子过得清贫。 晚间时分,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柳青芜去开门,外面站着一道身影。 “阿芜,我回来了。”男子身穿麓山书院的月白长衫,头顶戴着黑色巾帽,衬的眉目俊秀,一身清雅文气,温润如玉。 柳青芜当初愿意和沈博文早早成婚,便是看中了他优越的相貌与温和性格。 她展颜一笑:“你回来的正好,我今天去城外摘了荷花和莲蓬,做了莲子羹给你解暑。” “那我可要好好尝尝。”沈博文腼腆一笑,迈步进入院落。 柳青芜去灶房把菜端到石桌上面,一个肉菜搭配荷花豆腐汤,两碗放凉的莲子羹,简单清淡。 平民基本上吃不起肉,前些日子州府夫人订了衣裳,给了她一大笔定金,成衣铺半年来生意不错,她才隔日买点肉吃。 趁着天没完全黑,两人在树下对坐,桌上肉菜搭配豆腐汤,味道鲜美,莲子羹加了糖,味道浓稠清甜。 沈博文喝了半碗莲子羹,忽然开口道:“阿芜,州府大人过几日要在府中设宴赏荷,请了江州乡绅名流。” 柳青芜抬眼看他。 沈博文犹犹豫豫接着道:“阿芜,书院同窗说,州府大人这次设宴是为了招待京都来的贵人,我……” 他顿了顿,说道:“……我想和你商议,拿十两银子去换一席。” 柳青芜看着丈夫泛红的脸庞。 十两银子能抵她铺面大半年收入,自成婚以来,沈博文为潜心科考,没再出去帮人抄书,她供养沈博文去书院读书,希望他能够高中举人。 以前她不懂人情世故,穿到古代十余年,故去的娘教了她许多为人处世道理。 她心里明白,去州府大人的赏荷宴会对沈博文这样的普通秀才而言,是一次重要机会。 沈博文为人夫君温柔体贴,从未对她发脾气,家中钱财是她在管,第一次见他如此窘迫羞红脸面。 她总共攒了五十两银子,预备存下来陪他以后去京都赶考。 “可靠吗?”柳青芜问道。 沈博文耳根发红,低声道:“我同窗刘秀才早就交了钱,买到了席位。” 柳青芜想起这一年来,他熬灯念书刻苦的样子,心底生出几分心疼。 他待她很好,两人成婚后从来不吵嘴,休沐回家会给她带爱吃的桂花糕,偶会用省下的私钱给她买货郎卖的绢花。 柳青芜道:“明天我拿给你。” 沈博文见她同意,浅茶色的瞳孔一下子亮起来,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阿芜,你真好。”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柳青芜抽出手:“行了,你去温书,我收拾碗筷。” 沈博文赶紧起来与她一块收拾,他不懂下厨,但不像本朝传统男子,认为女子该把家里的活全做了,经常帮她做家务事。 两人一块收拾完,沈博文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给她:“阿芜,这是我路上买的小零嘴,你尝尝。” 柳青芜见他带了她爱吃的梅子蜜饯,捻起一颗放嘴里,酸酸甜甜,笑道:“好吃。” 沈博文被她的笑颜晃了眼,心里有些不舍去念书,柳青芜让他回房内好好温书,便一步三回头去了房间。 柳青芜朝他摆摆手,催他进去后,乘了会凉去沐浴,洗净后,待在房内看起了话本子。 成婚后,沈博文没多久和她分居而住。 读书人认为色字一把刀,若要潜心科考,必须远离女色,严谨禁欲。 柳青芜理解他的想法,刚好她不想太早怀孕生子,分居而眠反倒让她松了口气。 看了会话本子,她打了个哈欠,熄灯入眠。 < p>…… 柳青芜被梦魇住了。 梦中,她目睹自己和沈博文成婚,供养他读书科考,他却为了贵人举荐,做出了世人不齿的献妻行为。 似坠入深渊一样,她身体沉沉下坠,身临其境。 醒过来时,她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里。 门窗被锁紧,无处可逃,直到夜半时分,听见门外传来声响。 “大人,您来了。”外面传来守卫的声音。 “开门。”一道醉醺醺的中年男声传来。 柳青芜浑身被恐惧席卷,瞪大眼睛看着推门进来的男人。 那人蓄着胡须,年纪三十来岁,身着华服,面相透着几分凶恶阴狠,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醒了?”男子见她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心痒难耐,踉跄上前:“小娘子,让我好生瞧瞧……” 柳青芜厌恶躲开。 男子打量着她姣好的身段,笑道:“你夫君将你献于我换取大好前程,你若乖顺听话,我赐你一场大造化。” 柳青芜不相信清俊温和的夫君会做出卖妻求荣的勾当,立即反驳道:“不可能!” 男子逐渐逼近:“还不过来伺候本大人。” 柳青芜浑身发抖,巨大恐慌袭上心头,顾不得想太多,拼了命地撞开他,趁机打开房门朝外跑去。 出了房门才发现在深宅大院,不知往哪里去,莽撞地乱窜。 那人陡然被撞开,便大叫着来人,召唤府中家仆要把她抓回去。 柳青芜慌乱之下踩空坠入宅院后山湖中,她不会游泳,夜间冰冷的湖水很快吞没了她,冰冷刺骨的窒息感袭来。 “——不要!” 柳青芜从噩梦中惊醒,惊惶地看向四周。 双手摸着到了身下的粗布被子,确认没有危险,她才渐渐回过神来。 是梦,不是真的…… 柳青芜抚摸着额头,心脏仍在狂跳,传来一丝窒息的疼痛。 她怎么会做那样一个噩梦。 柳青芜撑着床起身,倒了杯水喝,擦干额头上的细汗。 窗外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她和沈博文成婚后没有双亲管束,不需要伺候婆婆,因而不用早起。 许久没有醒来这么早,重新躺回床上,连一丝睡意都无。 噩梦太过真实可怕,令她不免生出了一丝上天在警告她的预感。 柳青芜不想把梦境联想到现实,却久久心神不宁,干脆起床打开存钱的小箱子,数了数存的银子,拿出十两。 鸡鸣后,隔壁房间的沈博文起身了,她能听见他洗漱的声响。 柳青芜打开房门,院落中身着浅蓝长衫的男子,朝她投来温情脉脉的目光:“阿芜,你今日起这么早。” “昨晚睡得早。”柳青芜把十两银子递过去:“给你。” 沈博文伸手接过银两,见她神色苍白,关忧道:“阿芜,你是不是病了?” 柳青芜摇头:“没。” 沈博文把银子收好,温声道:“阿芜,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白白花费十两银子,日后定要考中状元,然后接你入京当风风光光的状元娘子。” 柳青芜瞳孔微缩,盯着他许下诺言清俊面孔。 这番话与梦里一模一样。 2. 第 2 章 第2章 梦中,沈博文从她这要来十两银子,温声跟她许下诺言,转头就把她骗去献给权贵。 柳青芜脸色更差劲了,往日会同他说几句温言软语,这会儿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博文替她理了理脸颊旁的发丝,柔声道:“晨起寒凉,阿芜,你再去睡会。” 柳青芜心神不宁地回房关上门。 一个梦而已,她难道傻了,将一个噩梦放在心上,质疑自家夫君。 知州府上的周夫人定了两套夏衫,约好了今日送去,这桩买卖成功拿下,日子会好过很多。 柳青芜把衣裳整整齐齐叠好,装入薄木衣匣,提着出了门。 州府在城东,青砖白墙,府邸占地面积极大。 柳青芜到了府邸偏门外,门房通传后,出来一个丫鬟引她进去府中。 府里曲曲折折的回廊,各种拱门通往不同地方,若没人引路,贸然进入这种府邸,多半要迷路。 柳青芜跟在丫鬟身后面走着。 走到一处假山前,丫鬟突然面色苍白对她说:“我肚子疼得厉害,怕是吃坏了东西,柳娘子,你顺着这条回廊往前,右拐再左拐,再往前一点就是州府夫人的花厅……” “柳娘子,你自个儿去吧……”丫鬟说完就急匆匆跑走了。 柳青芜愣在原地一瞬,她实在没想到会被引路的丫鬟突然抛下。 丫鬟给她指了路,她不能站这里一直等,耽误了时辰。 柳青芜无奈按照丫鬟指路往前走,穿过回廊,右拐,再左拐,进了一道月拱门,再出来时,发现身处花园中。 望着四方通达的回廊道路,她不禁头皮发麻。 她真不是路痴,怪就怪州府的府邸太大,绕了半天都没能找到内院。 忽然听到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府中的家仆,立刻转过身去正要问路,只见不远处一行人走来。 最前面被簇拥着的男子身着玄色暗纹锦袍,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如寒峰孤松。 他有一张无可挑剔的俊脸,墨色眉锋冷峭,一双深沉狭长眼瞳如黑曜石,鼻梁条挺,薄唇微抿,透着上位者冷肃漠然。 日光透过长廊倾洒下来投射在男人身上,他玉冠高束一半乌黑长发,腰间革带悬着一块墨玉珮,走动时轻撞衣料,浑身透着身居高位的权威,带着极强压迫感。 柳青芜远远望着,心里有些怯懦,想要避开这群人,他们却很快将要到眼前。 既然躲不开,只能规矩向人行礼。 柳青芜恨不得贴进墙里,弯腰屈膝低头,低垂眉眼,大气不敢出。 脚步声愈发近了。 柳青芜心脏怦怦直跳。 虽不识得贵人身份,但对于此身份尊贵的人,她一个平民最好敬而远之。 听见逐渐逼近的声响,她心头在想要不要行礼,又该怎么向贵人行礼,才不会得罪贵人。 柳青芜低垂眉眼,目光中出现一双黑皮云纹皂靴。 “哪来的丫鬟,见到大人还不行礼问安!”一道厉声呵斥的声音传来。 柳青芜听见这道命令,心里一颤,不得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道:“见过大人。” 她不是周府的丫鬟,见到权贵也得行礼问安。 众人簇拥着的男人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清媚动人的脸上。 女子生的一副清冷美人骨相,脸蛋精致,眉如远黛,琉璃瞳孔澄澈透亮,鼻子挺翘小巧,唇瓣如花瓣粉嫩。 她肌肤莹白似冷玉细腻,容貌清丽,却因纤长眼尾微微上翘,透着些许妩媚,勾人得很。 不知是被训斥还是羞的,女子脸上泛着一抹红晕,如春日桃花般可怜可爱。 许是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怯弱女子往后缩了缩。 柳青芜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审视目光。 此刻男人站在她身前,高大身形将她纤弱身子完全遮住,阴影恍若一张巨大的蛛网,密密麻麻将她遮的严严实实,无法挣脱。 她下意识往后退去,可后背贴上冰冷的白墙,退无可退,于是赶紧低下头去。 周府管事见京都来的贵客在看墙边的女子,识趣的没再出声。 今日州府宴请京都来的贵客,特意叮嘱他领着贵人路过花园,是想将安排好的美人献给贵人。 这位贵人不是普通的世家公子,而是京都实打实的权贵,少年登科,踩着政敌尸骨位极人臣,不是个轻易糊弄的人物。 一个不讨好,很有可能得罪这位陆景珩,手握权势的陆大人。 不管是丫鬟或特意买来的瘦马,只要这位陆大人看上,保准今晚就能送到别院。 陆景珩看见柳青芜面容的那一刻,眼神寒凉如冰,他本以为提前到达江州,能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江州的这位州府大人,比他所料的要棘手。 京都世家贵女千金,宫中妃子娘娘,什么样的美人他都见过,红颜枯骨,区区皮囊,不值一提。 此女子样貌清媚,世间确实难得一见,但若周显宗想用美人计将他迷惑,未免太过可笑。 陆景珩面目表情地收回目光,抬脚离开。 柳青芜见这位权贵什么都没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心底松了口气。 她始终低垂着眸子,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才敢站直了身体,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环顾四周,她拐过回廊,寻找去内院的路。 偌大的周府院子回廊诸多,她迟了半个时辰,那肚子痛的丫鬟回来寻她,才将她引到周夫人庭院。 院落宽敞,光是伺候的丫鬟就好几个。 没见过别的富贵人家,柳青芜险些被这金碧辉煌的正厅闪了眼,阔朗敞厅挂着名家山水画,几案上摆着质地莹润的玉瓷瓶,插着几支娇艳欲滴的花。 柳青芜感觉很多目光落在她身上,收敛目光,不敢多看,免得被问责。 直到一道身影从内室出来,端坐在堂厅椅子上,出声道:“你便是锦绣坊的柳娘子?” 柳青芜闻言抬起头来,回道:“民女柳青芜,见过周夫人。” 周夫人看清面前女子的脸,脸色微变。 女子肌肤莹白似冷玉细腻,脸蛋精致,眉如远黛,生的千娇百媚好颜色。 周夫人年方三十,保养得宜,浑身上下穿金戴玉,自诩江州城中无人能与她比美,今日竟被一女子比了下去,心生不喜。 她惧怕此女子被家里那位爷见了,非得弄进后院。 周夫人死死盯着柳青芜,问道:“听闻你在府内迷了路,可曾撞见什么人?” 柳青芜听着周夫人语气不善,当她是不喜自己在府内乱闯,连忙隐瞒撞见府中来客事件,回道:“未曾。” 周夫人见她态度本分,道:“坐吧。” “谢夫人。”柳青芜把装着衣裳的薄木衣匣放在桌上打开,坐下来道:“夫人定做的两套夏衫都在这里了,请夫人过目。” 周夫人目光落在薄如蝉翼的罩衫,银线勾出的缠枝莲花纹样在光影中流动如烟。 她不禁露出淡淡笑意,拿出衣衫仔细查看。 衣角针脚细密看不出一丝痕迹,花枝粉线过度自然,连花瓣上的露水在光线下犹如真实的露珠。 柳青芜观察着周夫人的表情,见她面露欣赏喜色,高高悬着的心安稳下来。 这两件定制夏衫是她画的纹样,而刺绣是合作的绣娘加工赶出来的,来的路上她担忧这桩买卖做不成, 还得罪了州府夫人。 周夫人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切喜意:“我府里的绣娘做了十年活,刺绣手艺精细,可跟你这个比,还差了点。” “多谢夫人夸赞。”柳青芜回道。 周夫人把罩衫放回衣盒里,坐回椅子上,道:“你如此有心,往后我一年四季要做的衣裳,都交给锦绣坊,如何?” 柳青芜心跳猛地加快,不敢置信地询问道:“夫人真要将四季衣裳交给锦绣坊?” 周夫人端起茶盏,道:“府中给你布料,每个季节常服与见客出游礼宴衣裳都交给你,工钱比市面高两成,怎么样?” 柳青芜今日来送衣裳,期望最好的结果是两套以上周夫人满意,以后能够给锦绣坊带来一点生意,没想到周夫人如此看中锦绣坊的手艺,竟然将所有衣裳都交由锦绣坊。 光州府夫人就够铺子半年的盈利,江洲州府夫人穿的衣裳出自锦绣坊成衣铺,这话传出去不愁没有官眷上门。 柳青芜感激道:“谢夫人厚爱,民女一定尽心尽力。” 周夫人吹了吹茶沫子,道:“别急着高兴,锦绣坊给我做的衣裳样式,不许出现在别的妇人衣裳上。” 柳青芜心底懂了,周夫人要独一无二的衣服,换句话说,她不想和别人撞衫。 “夫人,我明白。” 柳青芜压抑着心里的雀跃,赶忙从身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本,道:“夫人能否容民女今儿把尺寸量了,再将夫人日常喜爱的衣料颜色和花纹记下来。” 周夫人当即叫来两个贴身丫鬟帮忙量尺寸。 柳青芜一笔一画记得认真,肩宽袖长领口高低,前襟开口位置,裙腰收在哪个高度,问得清清楚楚。 周夫人爱穿何种颜色,哪种花纹刺绣,她记满了一页纸。 大约忙了半个时辰,周夫人让丫鬟取了十两银子递给她:“这是定钱,你拿好了。” 柳青芜将银子和薄木衣匣收起来,起身告辞。 丫鬟领着她离开内院往外走,穿过拱门进了花园,这次有丫鬟引路,出府比来时要快了许多。 另一边,州府正厅。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棱照在正厅,今日坐在主座上的人并非江州的州府大人周显宗,而是京都来的贵客。 周显宗一身朴素常服,亲自执壶替贵客斟了一盏,蓄着胡须的脸上神情谄媚,说着江州近半年来近况。 陆景珩听了半响,俊脸没什么表情。 周显宗瞧着他高深莫测的模样,心里愈发没底,这位自京都来的权臣突然来了江州,是福是祸尚且未知。 “陆大人一路辛苦了。”周显宗试探说道:“下官听闻陆大人尚未娶亲,江州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自古出美人,下官特意挑了位品貌端庄的姑娘,可要送到大人下榻的别院,为大人解闷消乏。” 陆景珩放下茶杯看了周显宗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 他什么都没说,带来的压迫感极强。 周显宗额头冒出细汗,他想讨好上官,无非送美人和钱财,送钱受贿会给人把柄,可送美人给上官,算不得贿赂。 只看面前这位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的大人,受不受用了。 陆景珩回想起在府内撞见的女子,明明长着一张貌若白玉的精致脸蛋,怯弱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勾人妩媚。 府内精心偶遇,必是周显宗的安排。 他若拒绝不受用,周显宗计谋不成,会格外谨慎。 周显宗见陆景珩沉默,迟迟不拒绝,心里一喜,纵他是冷漠无情的权臣,也只是个男人,肯收下美人,便是一道突破。 “陆大人,可否要将美人送至别院?” 陆景珩淡声道:“嗯。” 3. 第 3 章 第3章 柳青芜从周府出来,迈着轻快步子去了成衣铺。 她刺绣手艺不精,但会一些奇思妙想的绘图,刺绣大都仰仗店里的绣娘徐兰芝,她采用分成和徐姐姐合作,两人共同经营锦绣坊。 这次从周夫人手里接了个大订单,店面往后大半年的盈利在手,可谓高兴极了。 “徐姐姐。”进入成衣店里,她走到正在刺绣的徐兰芝面前,将定金和纸本放在她面前,道:“这是周夫人结清的银钱和新定金,她说以后成衣都交给我们锦绣坊做。” 徐兰芝一脸喜色:“当真?” 城中成衣铺子众多,锦绣坊生意半年盈利能够勉强温饱,若得到州府夫人的赏识,将此消息散布出去,城中富贵人家望风而动,必定很多夫人千金要来锦绣坊买衣。 柳青芜道:“我定金都收了,徐姐姐,我们铺子下半年不愁生意了。” 徐兰芝笑盈盈道:“这可太好了,至少我们下半年不愁吃喝,你家沈秀才秋闱之后,上京赶考的盘缠也不用发愁。” 柳青芜听她提到沈博文,心中不由想起昨夜的恶梦,那种身临其境的窒息感,恍若要将她拉入深渊。 旁人都道她嫁了个年轻有为的好夫君,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以后她一定能当上状元娘子。 她心底也这样期盼沈博文能够高中,这个朝代只有权贵富人才顿顿有肉吃,不用为生计发愁。 可她想到梦里,沈博文为了锦绣前程将她献给别人,不禁寒意背后来,浑身冷汗涔涔。 徐兰芝沉浸在拿下大订单,选些什么线刺绣,没注意到脸色苍白的柳青芜。 别想了,那只是个恶梦, 难道她真要因为一个梦无端猜忌自己的夫君? 相处这么久,沈博文的人品她心底门清。 一个和他多说几句话就脸红的书呆子,怎么可能做出令世人耻笑的事情。 柳青芜轻轻叹气,低头与徐兰芝商议挑选什么样的纹样,加紧给州府夫人做好定制的衣裳。 夜间,陆景珩回了官驿别院。 书房内燃着灯火,陆景珩正在翻看江州账目,外头传来敲门声。 “进。”他道。 陆九进入书房,报告道:“大人,周显宗将美人送到别院了,如何安排?” 陈九是跟着陆景珩从京都一路南下,见惯了各色人等往他们大人跟前凑。 周显宗果然心怀叵测,当时他在门口候着,听见周显宗说要送位美人到别院,晚上果然送来了一个女人。 陆景珩漠然道:“……先送去偏院。” 待他彻底查清江州案件,如若她与周显宗无污秽关系,他收用了她也无妨。 京都无人不知陆景珩从未近女色,今日破天荒地收了周显宗那老贼送来的女人,陆九低头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陆九从书房出来不远,同为双胞胎兄弟的陆十,撞了撞他的肩膀,问道:“大人怎么说?是不是退回去?” 两兄弟自小被陆景珩收养,带在身边识字习武,是他的贴身侍卫。 “大人说安排在偏院。”陆九道。 陆十勾着他的肩:“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竟让大人动了凡心,我也去看看。” 陆九推开他的手臂:“当值中别没个正行。” “行了哥,成天板着张脸,像谁欠你百八十银子一样。”陆十再次搭上他的肩。 不多时,见到周显宗送来的美人,陆九眉头微皱,大人看上的居然是这么个货色,一看便是精心调教的娇姝。 陆九让人把女子送去偏院。 “这等货色大人也看的上?”陆十疑惑问道。 陆九道:“大人收下自有他的道理。” 陆十嘀咕道:“还不如在花园撞见的女子呢。” 那女子貌美如花,他分明瞧见大人多看了几眼,往日什么时候见大人多看别的女子一眼。 陆九训了一句:“管好你的嘴。” 同时刻,周府书房内。 周显宗坐在楠木案后的椅子上,案上一侧堆叠各州县递来的文书和钱粮账册,另一侧常设青瓷茶盏、釉色极佳的玉瓶里插着几支荷花。 烛火摇曳,他在凝眉查看桌上的账本。 陆景珩来的突然,府内搁置的账本来不及转移,必须想个法子在近期通通转到别处。 门外有人叩门,分一重两轻。 周显宗关上账本,道了声进。 “大人。”家仆从外匆匆进来:“送去官驿的美人,陆大人收了。” 周显宗摸了摸胡须,问道:“真收了?” 陆景珩一进江州,城中耳目就来报,他精挑细选了一位调教过的瘦马,准备赠与这位京都来的权贵。 此次京都派人来江州,想必来势汹汹,他得做万全准备,美人钱财先奉上,若对方收了,表明对方只是来走个过场,只要打点得当,便相安无事。 若是这位陆大人不收,他还担忧该如何与之对决。 家仆点头:“收了,小人亲眼所见,陆大人贴身侍卫将人领走了。” 周显宗面带笑意摆摆手:“下去吧。” 家仆躬身告退。 不日,州府举办的赏荷宴。 此次赏荷宴,州府大人宴请乡绅名流,府中在榭阁楼设案几,摆上瓜果佳肴美酒等吃食,等待各位前去赴宴。 当日沈博文早早回家,让柳青芜帮他找出特意给他量身定制的新衣。 柳青芜来到这个朝代后,自小跟着娘学了多年刺绣,只是她确实没这方面的天分,针脚做的不出挑,只能说整齐。 她想给沈博文送一套衣衫用来宴客,于是偷偷请了徐兰芝帮她做一套衣裳,拿来送给沈博文,他如获珍宝一样收在箱子里舍不得穿。 柳青芜替他理了理衣衫,想了想,叮嘱道:“去了宴席,少喝酒,多吃点菜。” 达官贵人的宴会,少不了喝酒应酬,两人在家甚少喝酒,沈博文酒量浅,万一喝醉了会误事。 沈博文垂眸看着她,温声道:“知道了,阿芜,我会尽早归家。” 柳青芜心里不知为何惴惴不安,又叮嘱了他几句,目送他出门去参加宴会。 今日江州街头,车水马龙,达官贵人皆在去赏荷宴的路上,市井小民都在议论。 “听闻赏荷宴是为京都来的大人物设的接风宴,不知是哪位贵人能得州府大人看重……” “肯定是京都的王公贵族,州府大人才舍得花重金巴结。” “谁要是能参加赏荷宴,必定能够结交权贵,这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机遇……” 此刻,各路宾客已经在阁楼入戏就坐。 宴席位置上按身份排序,官员坐在上首,稍逊一筹的乡绅在中间,再后面是一些寒门出身的举子秀才。 沈博文到时被安排在角落里的位置,他遥遥 望去,这位置根本看不见上首的权贵,但他人微言轻,只能黯然落座。 宴会上,相熟的乡绅名流互相招呼,谈论各种话题,他根本无从插嘴。 这些人根本没将他看在眼中,即使看过来,目光里也带着审视和轻视,他在此宴会中,感受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不过是沧海一粟。 纵使他有才华,得不到伯乐赏识,恐怕永远出不了头。 沈博文只好倒了杯酒,闷闷喝下去。 厅堂内的谈笑忽然转小,人们似乎被什么吸走了注意力,只见门口出现一道身影。 男人身形挺拔,肩背宽阔,一袭玄色锦袍,脚踩黑色云纹长靴,乌发被玉冠束在脑后,惊为天人的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周遭人露出略微惧怕的神色,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见过陆大人。” 沈博文目露羡慕地看着那人,这就是京都来的权贵,自小出身世家,年少登科,如今已是权势滔天的朝中重臣。 他何时能像他一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 柳青芜用过晚饭后,便在家里静等沈博文回家。 外面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水珠敲打着窗外的海棠,花瓣飘落掉在青石阶上。 估摸着这会儿要散宴,柳青芜找出家中唯一的油纸伞,锁上院落门,避开坑坑洼洼的水坑,朝着城东州府的府邸赶去。 到达州府后门外,柳青芜见门外听着不少马车,这次赏荷宴是州府私宴,宾客须得从侧门离席。 柳青芜躲在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赏荷宴到散时,周显宗亲自送行,一行人簇拥着陆景珩穿过长廊到前院侧门。 陆景珩步伐不急不缓,通过此次晚宴他看到了腐败的江州,官绅勾结,宴席上乡绅巴结权贵的嘴脸真是丑陋不堪。 刚出侧门,一道身影撞入眼帘。 女子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身裹一件粉白的薄纱襦裙,外衫衣料通透柔润,轻纱晕染淡粉,细腰被淡绿腰带收紧,衬得身形纤弱如雨中粉荷清雅。 她在等人。 陆景珩脚步一顿,胸膛里的心突然加快跳动,这种从所未有的异样使得他皱起了眉。 谁让她擅自离开别院来周府接他。 周显宗的命令? 陆景珩面色刹那间转为冷冽,没有他的允许,她敢私自行事。 此女好大的胆子! 不过一瞬,他心中想过许多念头,她若不听话,合该被锁在后宅,日夜只能等他出现宠幸。 柳青芜察觉到一股冷沉的视线,抬眸看去。 瞬时,她吓了一跳。 那是在周府内见过一次的权贵。 他在看她? 柳青芜睫毛微颤,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他没有转开目光,仍旧在看她。 为什么? 柳青芜心底不安,受不住被他直勾勾盯着,赶紧转开目光望向门口。 陆景珩身后,一道消瘦身影出现,脸色苍白,神情有些失魂落魄,瞧着像话本中郁郁不得志的书生。 柳青芜快步撑伞过去。 陆景珩瞧她主动抬脚朝他走来,想要冷脸呵斥她不懂规矩。 “沈郎。”女子清脆的声音传来。 陆景珩脸色微沉,什么沈郎,她竟不知他姓谁名谁? 4. 第 4 章 第4章 沈博文看见柳青芜,不顾雨水赶紧跑到她面前,道:“阿芜,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柳青芜从怀里掏出丝巾给他擦了擦水珠,道:“你可别受了风寒。” 年轻俊才和女子宛若壁人,轻声细语,看起来格外恩爱。 这一幕落在陆景珩眼中,他脸色瞬间阴沉,目光狠厉如刀,宛若要将沈博文千刀万剐。 “大人。”陆十从马车跳下来,道:“请上车。” 陆景珩心底掀起了一阵滔天巨浪,此刻他终于意识到,可能他错会了什么。 他以为周显宗给他送的美人,是这个叫‘阿芜’的女子。 漠然收回目光,陆景珩沉着脸抬脚上车,坐在马车里,他搭在膝上的双手收紧,青筋毕露。 好一个误会。 她已经成婚了。 她竟是别人的妻子。 那被他安排到偏院的女子,又是何人。 可笑,他陆景珩也有被戏弄的一天。 陆景珩一路压抑着情绪回到别院,无人知他心底有多愤怒。 陆十只当自家主子沉脸,是不喜赏荷宴下官乡绅巴结。 他看了眼青竹油纸伞下的柳青芜,心道,前些日子被送到偏院的女子果然不及她好看。 “驾!”陆十驱使马车离开。 今日柳青芜特地穿了件新做的衣裙,想着来接沈博文,别丢了他秀才的脸面。 “阿芜。”沈博文当然注意到了这点,阿芜貌美温顺,他能得妻如此,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纵使心绪低落,他微微扬起唇角道:“你今日真美。” 柳青芜听见他温声软语,唇角抿出一抹笑:“回家吧。” 黑沉的天空依旧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微风吹拂,带来一阵凉意,两人依偎在一块,沿着州府檐下往家走。 柳青芜尽可能将伞倾斜给沈博文,这个年代若是淋了雨发热,不好医治,很容易会因此去世。 若是以往,沈博文肯定会注意到这些细节,接过伞把她严实遮挡在风雨下,今日在赏荷宴,他数次想要接近座上最尊贵的宾客。 可惜,他在书院引以为傲的才华,没能得到机会展现。 一介寒门秀才,别说去京都,在整个江州也是平平无奇,他挤破了头都没能得到贵人的一道目光。 十两银子花出去,连个像样的人物都没结交到,马上就要秋闱,他若想畅通无阻过考,恐怕机会渺茫。 柳青芜细声问道:“今日赏荷宴,你有没有吃到什么美味佳肴?” 她看出了沈博文神态不佳,只能旁敲侧击问问赏荷宴的情况。 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不是小数目,既然她拿出来给沈博文换取一席,自然希望自家夫君能够得到贵人赏识。 沈博文垂头道:“八宝糯米鸭,清蒸鱼,时令青菜……” “这些我们平日可吃不到。”柳青芜羡慕地说:“你有没有在宴席上多吃点?” 不愧是州府办的私宴,平民百姓去大酒楼都不一定能吃得上此等美食,十两银子花的不冤枉。 沈博文面上飞快闪过一抹尴尬,他光顾着闷闷不乐,多饮了几杯酒,菜没吃多少。 旁边都是些秀才举子,他若像没见过世面一样,顾着吃喝,太丢面。 他支支吾吾嗯了声。 雨渐渐大了,柳青芜拉着他加快脚步,在彻底被淋湿前回到了破旧院落,开锁推开门进去,她便进了灶房烧水。 坐在灶房烧水,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想着待会得好好开导下夫君那个书呆子。 世道艰难,能够守的一方天地,安然度日其实也挺好。 烧好水,她提着水去厢房,倒入沐浴木盆中,关上门先沐浴,再去叫沈博文。 沈博文在书桌前温习,烛光照着他的脸庞,温润面容有些心不在焉。 柳青芜见他如此,忍不住出声道:“博文。” 沈博文回过神来看见她,放下书本道:“阿芜,有何事?” 柳青芜走到桌前,道:“今日赏荷宴,你有没有结交贵人?” 她语气轻柔,沈博文却觉得刺耳,他面容羞愧:“阿芜,你不知道,如今世家当道,权贵轻视寒门,我哪敢上前攀附。” “若是得罪性子傲然的权贵,怕是得不了好。”他闷声说道:“阿芜,你别怪我。” 柳青芜知道他性子软,安慰道:“我没怪你,我自然盼你秋闱高中,若是未能高中,将来你在城中寻个书院当夫子,我好好经营成衣铺,生一双儿女,和和美美过日子也不错。” 听到生一双儿女,沈博文眼神闪烁,竟不敢看她。 “阿芜,你别这样说,没能得贵人赏识,我也能凭借自身才学出人头地,让你当上状元娘子。” 沈博文绕过书桌来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到时候,说不定能为你争个诰命夫人,光宗耀祖。” 柳青芜听到他的承诺,心底微沉,她当然希望他能够高中状元,鲤鱼跃龙门一飞登天,可她也知状元是万里挑一,很难考上。 曾经有古人,中举后便疯了。 人要懂得抓住当前的幸福。 若是将考取功名当做一生执念,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难道便是如此,沈博文会神思狂乱,失了智将她当做换取前程的献礼。 不,绝对不可能。 柳青芜发现自从做了个恶梦,心里看待夫君变了味,总是忍不住把他往坏了想。 “阿芜,你信我。”沈博文神色认真。 柳青芜只好点头:“灶房烧了热水,你去擦洗吧,别着了凉。” 回到入睡的厢房内,她坐在床上愣愣出神,倘若沈博文真如恶梦中把她献出去,她该如何。 她一个平民女子想要和离,除非沈博文犯下大过错。 不论哪个时代,女子处境艰难,不成婚受人议论和排挤,把女子当做怪物绞杀。 成婚后,女子更是失去了许多权利,不是人,是个物件。 她为了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下去,为自己挑选了一个性子温和的夫君,可同样被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 忙活了一天,神思疲惫,柳青芜抵挡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官驿别院。 陆景珩下马车后就大步回了书房,陆十见主子背影带着磅礴怒意,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径直回到书房,陆景珩坐在檀木椅上,目光冷沉地看着桌面上的账目。 他还有一堆事要做。 一个已有夫君,成了婚的女子,他何须记挂。 陆景珩冷笑一声,翻开桌上的账目,将心神投入查探账目中。 他不耐翻看了几页,发觉州府交上来的账目,明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实则有几处怪异。 他此次南下,一为调查盐运使失踪,二为查探江州近几年粮饷和私盐亏空。 江州匪寇猖獗,粮饷被抢,私盐横行,官官勾结只顾着和乡绅享乐,腐败至此,他必要查个一清二楚。 烛火摇曳,偶有啪的一声,有些扰人。 陆景珩合上账目,冷 冷出声:“陆十。” “属下在。”陆十推开门进去,道:“大人,有何吩咐?” 陆景珩面无表情地命令:“去把周显宗送来的女子带来。” 陆十惊诧地看了陆景珩一眼,周显宗送过来的瘦马被主子冷了好几日,他还以为主子不会召见她。 “是,大人。” 陆景珩在书房内等候,当年被皇帝钦点为状元郎都没这般心绪起伏。 如若那女子隐瞒着他出去私会情郎,他必定让她付出代价。 若是他确实误会了…… 一切便就此揭过。 很快,陆十便带着一个女子进入书房,道:“大人,属下将人带来了。” 红袖本是江州最大青楼烟雨阁的清倌,自小被卖进烟雨阁,由老鸨亲手调教,专门献给达官贵人,送进府中做妾。 她从未见过客,便被大官买下,预备送给权贵。 前些日子,州府大人说,京都来了个贵人要她前去伺候,于是她便被送来了别院。 她期盼着得贵人宠幸,却被送至偏院,连贵人面都没见到。 终于能够见到贵人,对方是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不禁心神荡漾,娇娇柔柔唤了声:“红袖见过大人。” 陆景珩脸色阴沉,他五指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凸,怒意在眼底翻涌。 不是她。 不是叫阿芜的女子。 头一次,他感受到了失控难言的滋味。 红袖眼神妩媚送去春波,若是普通男子,早被她勾去了心魂。 陆景珩收回目光,冷冷出声:“带走。” 红袖露出错愕的神情,慌张乞求道:“大人,长夜漫漫,留下奴伺候您吧。” 陆十见主子转眼翻脸无情,摸不清头脑,人是他要带来的,看了眼就要带走,究竟何为。 红袖想要上前挽留贵人,还未继续说话。 陆景珩厉声道:“还不带走。” 陆十赶紧把人拉走,送回偏远小院。 回去路上,向来聪慧的陆十忽然想起些微末细节,世上得主子多看几眼的女子,只有周府内见过的女子。 那‘阿芜’容貌清媚,每回主子见了都多看了几眼。 陆十双手环胸边走边想,这男人啊,往往对哪个女子看了又看,必定是惦记上了,面上不显,心底指不定多喜欢。 突然,他脑中灵光乍现,周显宗要给主子送女人,主子居然同意收下了。 今日见到阿芜,主子明显神色不对,带着一身冷怒回的别院,回来后让他把周显宗送的美人带来,结果看了一眼就让他带走。 他忽然真相了。 难不成,主子误会周显宗送的美人是阿芜。 陆十不禁皱眉,可那阿芜已经成了婚,是别人的妻子。 这可如何是好啊。 主子好不容易开回窍,喜欢上了秀才的妻子,难怪会如此恼怒异常。 作为下属该为主子分忧,陆十匆匆回到书房里,道:“大人,你还记得周府遇见的女子吗?” 陆景珩眸光冰冷:“好端端提她作甚。” 陆十双目炯炯建议:“大人似乎很喜欢她,不如我去调查一番,她若是和夫君感情不睦,大人何不做个好人,救她脱离苦海。” 万一阿芜和夫君感情不和,两人和离,主子不就可以和美娇娘在一起。 往后跟着主子,总比跟着寒门秀才好。 主子若是喜欢,抢过来便是。 总算有一回,他比他哥聪明了。 5. 第 5 章 第5章 陆景珩听完陆十的建议,俊脸更冷了,宛若炼狱寒冰。 一个成了婚的女子,如何与他相配。 他何至于去做出强取豪夺的事,陆十这番发言要被朝中的老古董听见,隔日必定会上奏弹劾。 属下一脸蠢相满为他解忧的模样,简直要把他气死。 陆景珩眸色泛冷,厉声呵斥:“少胡言乱语,我交待给你的事,办的如何了?” 陆十被自家主子冷面训斥,脸色微僵。 难道他猜错主子心思了。 主子并没有看上那个叫阿芜的女子。 “回大人。”陆十规规矩矩道:“我和陆九已经查到了些许线索,只是匪寇盘踞山头,地形复杂,且布置了许多明哨暗哨,难以找到突破口。” 陆景珩俊脸冷淡,道:“看来这两年你们在京都过惯了安详日子,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陆十闻言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江州地界官官相护,鱼龙混杂,自他们来到江州,乡绅商户似乎被打过招呼,谨言慎行,一时半会难以查到私盐交易。 主子训的也没错,他们来到江州近十日,只勉强查到了匪寇的根据地,想要将匪寇一网打尽,需要从长计议。 “大人。”一人推门进来。 外出两日的陆九归来,看了眼像丧气小狗的弟弟,从怀里掏出一张图,道:“大人,这是我这两日探查黒蛟寨四周的地图。” 他将用炭笔简单绘画的布防图放到桌上,道:“黒蛟寨布防的明哨和暗哨,我用分别标记了地点。” 陆景珩目光落在陆九画出的草图上,垂眸仔细查看。 江州匪寇横行,黒蛟寨是地头蛇,占据山头为王,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这布防图严密死守,别说陌生人出现在黒蛟寨四周,出现一只未见过的鸟都会被射杀。 片刻后。 陆九和陆十从书房出来,穿过回廊,陆十边走边和陆九说了今日之事。 陆十直觉自己不会猜错,笃定道:“大人一定看上那个叫阿芜的民女了。” 陆九:“……” “哥,我们要不要打个赌。”陆十苟住他哥的肩,道:“就赌这个月的俸禄,如何?” 陆九神情冷漠地推开他的手,道:“不赌。” 陆十不甘心,他逢赌必输,但这次莫名有种预感,他一定能赢。 “就这么说定了,我赌大人动了心思。” 陆九冷声道:“此事若被大人知道,责罚你,我可不会管。” 陆十摸了摸鼻子,道:“这是我们私下的赌注,你不说,我不说,大人怎么会知道。” 州府书房。 周显宗面色铁青的坐在椅子上,一个相貌普通的男子垂着头,不敢看他脸色。 他是周显宗官驿别院的眼线,专门监督京都来的贵人,有要紧消息就第一时间传回州府。 “红袖一去官驿就被安排在偏院?陆景珩从未召她侍宠?”周显宗沉着脸问道。 “回大人,小的亲眼所见,昨夜红袖姑娘被召去书房,不到一盏茶时间就被带回了偏院,让人看管起来。” 周显宗猛地一拍桌子,咬牙道:“好你个陆景珩,险些被你骗了。” 听闻陆景珩多年未近女色,难不成他不喜女子,亦或是天阉之人。 周显宗忽然回想起昨日赏荷宴结束,他送陆景珩离府,陆景珩站在门口,多看了一位女子几眼。 女子撑伞而立,如雨中清荷,他当时只想着应付陆景珩,倒没仔细多看。 “你先回去,别惹人注意。”周显宗摆摆手。 灰衣男子悄声无息地离开。 周显宗起身在书房内踱步,想了又想,召来家仆,吩咐下去:“去把昨日赏荷宴名单拿来。” 他要亲自查一查,到底怎么回事。 翌日。 柳青芜还未起床,窗外传来沈博文的声音,他说要乘车回书院,待到下次休沐再归家和她相聚。 睡得太沉,柳青芜迷迷糊糊应了声。 再次醒来后,破旧小院只有她一人,娘去世后,她孤身渡过了一段日子,倒也不觉得寂寞。 洗漱后,吃了沈博文为她熬的青菜粥,便拿着伞出了门去成衣铺。 前些日子接了州府夫人的订单,她和徐姐姐要专心为周夫人做成衣,什么都比不得眼前的钱财重要。 到了锦绣坊,柳青芜进入成衣铺,徐兰芝在刺绣,抬头招呼:“阿芜,你来了。” 柳青芜淡淡微笑:“徐姐姐,你这么早就开工了。” 徐兰芝道:“早些做好衣裳,把银子拿到手,我心里才踏实。” 两人在铺面一边赶工一边聊天。 徐兰芝提到:“明日便是七夕了,要不要一起和我上山祈福?” 柳青芜有些犹豫,爬山要走很远的路,她不是很喜欢。 徐兰芝道:“七夕佳节,我们一起上山拜拜织女娘娘,保我们心灵手巧,生意顺遂,图个好运。” 她劝道:“你可以拿荷包去焚香,祈求织女娘娘保你夫君科举顺遂。” 柳青芜应下来:“那便一起去吧。” 第二天,柳青芜和徐兰芝一起租了辆马车去城外的山脚下,提着篮子一起上山。 篮子里带了祈福祭拜的糕点瓜果,以及赶路的干粮。 江州盛行拜织女娘娘,山路上有平民,也有富家贵人,多是城中女眷,拖家带口的来山上祈福。 爬了一个多时辰,两人才到达山顶,青翠山林中坐落着雄伟寺庙,这寺庙是城中贵人们捐赠所建,香火极旺。 寺庙人多,柳青芜瞧着姑娘们围着一棵树在系红绳,憧憬着能找个好夫郎。 一个不留神,她居然和徐兰芝走散了,便在寺庙寻找,不知不觉穿过月洞门,沿着走廊到了一个幽静殿堂。 殿堂里坐落着宝相森严的菩萨,这里竟无人来参拜,她抬脚走进去。 趁着没人,不用排队,柳青芜打算跪下来拜拜菩萨许愿。 她在蒲团上跪下,伸手从怀里拿出近些日子绣的荷包,里面放置着一些香料,能安神静心,驱虫避秽,她打算在沈博文生辰当礼物送他。 柳青芜双手合十,俯身诚心拜了拜。 她刚拜了一拜,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道修长玄青色身影,霎时呆愣在原地。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求神拜佛,不如求己。”男人冷硬的声音传来。 这世间权势能够解决任何事情,对着睥睨世 间的冰冷雕像跪拜,再多虔诚,亦是枉然。 此处殿宇空旷,殿堂内高坐莲台的菩萨金身肃穆,宝相雍容庄严,漠然垂眸俯瞰面前的男女。 柳青芜跪在蒲团上,听见男子嘴里说出冷漠不近人情的话,朝四周看了一圈。 他在和她说话?! 柳青芜心中有些懵然,惊疑不定地看着男人。 他长身玉立,高大挺拔的身形挡住了光线,完全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男人生来尊贵,周身散发着强烈威压,俊脸神情冷肃,透着无形的压迫感,让人心生惶恐。 她不敢轻易搭话。 殿堂内寂静,沉默无声蔓延,直到一阵脚步声和交谈的声音传来。 忽然,男人俯身抓住她的手臂强势把她拉起来。 柳青芜身体一僵,惊慌失措看向他。 陆景珩紧握她纤细的手臂,把人带到菩萨后面藏身于窄小的地方。 这一切发生不过瞬间。 柳青芜挣扎着想要问他要做什么,嘴巴被男人宽大的手掌捂住。 菩萨身后走廊仅容一人通过,两人面对面站着,几乎要身体相贴。 柳青芜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木香,不是庙堂祈福烧的香,那是由名贵香料搭配花草树木制成的冷香,清雅沉寂,清冽冷淡。 意识到这是面前男子身上的香气,她不禁浑身不自在。 不行…… 她身体被他禁锢着动不了。 陆景珩感受到了手掌下女子柔嫩唇瓣,她很努力的想要说话。 他眸光冷淡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动,免得使他分心。 柳青芜被这一眼吓住,呆呆的不敢动。 殿堂内传来两道交谈的声音。 一道声音苍老,另一道较为粗犷,似武夫庄稼汉。 那人粗声问道:“老和尚,名单呢?” “今日来上香祈福的富家夫人和千金名额都在这里。” 殿堂前方传来翻看纸张细微声音。 柳青芜眸光闪烁,她听出了不对,面前这场景,分明是有人要和寺庙和尚,一起商量谋害富贵人家的女眷。 话本子中讲过此等情节,寺庙中和尚迷晕上香拜佛的女子,偷偷囚禁或卖掉。 她不免心中生出几分焦急。 那道粗犷声音警告道:“老秃驴,你可别耍花招,此次事成,少不了你的好处。” 老和尚笑道:“放心,老衲已经让人在她们随身带来的家仆素食下了药,你们照计划行动。” 听到这,柳青芜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是京都来的权贵,一定有办法救下今日来寺庙祈福的富商家眷。 男人把她拉到此处藏身后,便在凝神静听,俊脸上面无表情。 他听到老和尚和匪徒商议绑架谋财,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殿前交谈的二人商议好,便一前一后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后,柳青芜立刻开始挣扎。 她一个有夫君的女子,不该与外男太过亲近,若是被人发现私会外男,她的名声就毁了。 陆景珩感受到面前女子扭动,垂眸看去。 她白皙的脸上神情焦急,一双盈盈双眸,倒映着他的身影。 6. 第 6 章 第6章 陆景珩多看了两眼,松开挟制她的手。 柳青芜立刻退避三舍。 陆景珩见她避嫌的模样,眸光沉了沉,淡道:“出去后不要声张,赶紧下山。” 柳青芜惦记着一同上山的徐兰芝,迟疑道:“名单上的女子……” 陆景珩此次上山便是得了消息,黒蛟寨匪寇扮做平民上了山,于是亲自来查探。 “你无需多管。”他声音漠然道:“自会有人处理。” 柳青芜知道他是京都权贵,应当不会看着百姓们被谋害,便朝他行了行礼,匆匆离开殿堂。 她沿着回廊往寺庙前山找去,江州最大的庙宇便是此座,今日来上香祈福的人众多,要向从中找到一起来上香的徐兰芝实在太难。 柳青芜找了一圈,额头冒出了细汗,于是边找边叫徐兰芝的名字。 一炷香的时间过了还没找到徐兰芝,倒是寺庙里传来女子惧怕的惊声尖叫。 “杀人了!”一道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跑出来,身上沾染着鲜血,边跑边大叫:“匪寇杀人了。” 祈福的人们一听寺庙有匪寇,全都疯了一样往门口跑去,孩童吓得大哭,吵闹声阵阵。 柳青芜没想到匪徒会这么快行动,青天白日肆无忌惮的在佛家重地杀人抢劫。 这些年匪寇横行,官府无作为,因而行船经商,要千万小心。 市井传言,匪寇和官家暗地里勾结,不知是否真实。 光天化日匪徒就敢来寺庙抢劫杀人,柳青芜不禁心中猜测,传言有可能属实。 她一个平民百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保重自己的性命。 “快跑快跑……” “娘,你在哪里,娘……” 寺庙里一片混乱,人们神色慌张,孩童啼哭,有人被撞倒在地,险些遭到踩踏。 柳青芜心头祈祷徐兰芝早就拜了织女娘娘下山,转身往寺庙门口奔去。 路上,看见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女童无人理会,逃跑的行人眼看要踩到女童,她心声不忍,挤过去把女童抱起来站好。 “小姑娘,别怕。”柳青芜牵着女童往门口跑。 女童哭着跟她走。 眼看快到山门前,朱红色的厚重大门被猛地关上,没能及时跑掉的人全都被关在庙中。 柳青芜面色苍白地抓着女童往侧门跑,却找不到出口,反倒是被蒙面拿着刀的匪徒逼回寺庙广场,香客们全都被匪徒强迫蹲在一块。 生怕女童哭闹惹怒匪徒,柳青芜轻轻捂着她的嘴,安抚她别害怕。 此刻,柳青芜只希望这群匪徒为钱财而来,放过庙中平民。 匪徒们把目光放在被抓的人们身上,宛若挑选货物一样打量着。 柳青芜埋下头,生怕被看见容貌。 过了会,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人全都在这里了?” 一个匪徒回道:“三当家,人全在这里。” 匪徒头领扫视一圈,广场众人在他的目光下战战兢兢,生怕惹怒了这些匪徒。 头领人扫了一眼,富商家仆吃了迷药,没有反抗能力,基本上被抹了脖子,名单中着重标记的富商女眷到手,他们该回山寨了。 “挑几个女的带走,其他人全捆起来。” 匪徒听了头领的吩咐,知道是要挑选一些女人回山上伺候兄弟,留在山中当奴婢,立刻巡视起来。 柳青芜竭力克制着别发抖,惹人注意。 匪徒一个个看过去,揪出几个姿色不错的女子,谁若是哭叫求饶,便给几巴掌呵斥。 柳青芜没能幸免于难,被抓住从人群中提出来。 匪徒看到她姣好的面容,不由愣了愣,眼里闪烁着邪淫的光,咧嘴道:“这小娘们长得真漂亮,兄弟们有福了。” 柳青芜脸色惨白。 她被粗鲁推到抓出来的女子中,匪徒过来把她们手绑住拉走。 黒蛟寨匪徒打劫完寺庙,用马车把女人全都装起来带走。 柳青芜被关在光线昏暗的马车里面,她们这些女子手被绑,嘴被布料塞住,外面全是持刀的山匪,没有一丝逃跑的机会。 马车摇摇晃晃,不知行了多久路程。 帘子被掀开,一个五大三粗的匪徒朝里面呵斥:“下来。” 柳青芜随着众人下车,外面天色昏暗,密林中无法看清四周情形,匪徒举着火把,拉着麻绳带她们绕路走。 估摸着走了一个多时辰。 “三当家回来了。”一道粗嗓子呼道:“快开门。” 黒蛟寨大门打开,呼啦啦出来一群人,目光垂涎地落在被抓回来一众女人身上。 匪徒头领被迎进去,吩咐人把抓回来的人分开关押。 “这个好看,送大当家房里去。”柳青芜被人押送去寨子里一个较为宽敞的厢房。 匪徒把她推进去后,啪的关上门。 柳青芜害怕地环顾四周。 房内墙壁上挂着一张虎皮,圆桌雕花凳,案几摆放着瓷瓶,若不是知道这是匪寇的寨子,她以为是哪个富家老爷的厢房。 难道她真要被匪寇糟蹋了……柳青芜心里万分恐惧,眼睛发酸滚出泪珠。 此时此刻,她真想有个踩着彩霞来的大英雄来救她。 屋外很安静,大概匪寇寨里的人都在前院喝酒庆祝,没有人来这里。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要自救。 柳青芜低头咬手腕绑着的绳索,麻绳比她想象中更结实,用牙齿不知道要咬多久。 她目光瞥见桌上的瓷瓶,用手扫落。 “啪啦!”瓷瓶摔在地面,裂开分成几块碎片。 柳青芜蹲下捡起一块锋利的瓷片,双手握住割手上的麻绳,然而,费了半天劲,只割断了一点点。 她只好不顾脏污干脆坐在地上,用双脚紧紧夹住瓷片,把手放上去用力来回拉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废了一盏茶功夫,麻绳终于被彻底割开,她解放了双手。 柳青芜立刻去门口,尝试打开门。 厢房门居然被她开了。 大抵是没想到有人敢逃跑,匪寇没将门锁上,她探出头四处看了看,见没人经过,立刻跑了出去。 山寨比她想象中更大,她摸索着寻找离开的出口。 正急的满头大汗,陡然撞到了一个人,柳青芜大惊失色看去。 光线昏暗的转角处,男人猛地掐住她 的脖颈,声音冷沉威胁:“别出声。” 柳青芜身体发抖,惊恐看着他。 借着月光,男人看清她的面容,神情霎时间变得难看,松开些许力道,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被抓来的……”柳青芜哑着嗓子道。 忽然,山寨传来抓人的动静,匪寇们嚷嚷着,到处在搜查。 陆景珩拧了下眉,握住她的手腕,命令道:“跟我走。” 他混入山寨正在搜寻线索,不料这群粗糙匪寇竟然熟悉每个同伴,发现有人混进寨中。 柳青芜被他拉着在寨中奔跑,途中遇到一个搜查的匪寇,陆景珩出手迅速,顷刻间拧断了匪寇脖子。 匪寇瞪着不甘的眼睛看着他们。 柳青芜头一次见杀人,吓傻在原地。 “发什么呆,赶紧走。”陆景珩抓着她继续往外逃。 陆景珩带着她翻出山寨,后面匪寇追捕,空气不断的有箭矢穿梭而来。 寨中放哨的在射箭,陆景珩身形矫健,带着她四处躲藏。 夜色深沉如墨,陆景珩带她躲入密林。 这些匪寇个个穷凶极恶,不肯放过混入山寨的人,举着火把,牵了狗继续追击。 柳青芜奔走时不慎崴了脚,但她不敢停下脚步,强行忍着疼痛,生怕陆景珩丢下她,留给残忍的匪寇处置。 密林中,陆景珩杀了几个追上来的匪徒,拉着她继续逃匿。 他始终没放开她的手。 跑出近一里地,夜空下起了雨来,淋湿了两人。 找到一处被茅草遮盖的山洞,陆景珩带着她躲了进去。 到达山洞里,柳青芜浑身一软,卸了力气靠着山壁坐下,外面雨水磅礴,比人还高的茅草遮盖了外面的一切。 陆景珩在离她不远处坐下,他为了护着她肩膀中了箭,臂膀传来阵阵痛意。 两人都没有出声。 漆黑的山洞里格外寂静,似乎能够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后,陆景珩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光照亮了山洞,映出靠壁而坐女子面容。 她浑身湿漉漉,怀抱着自己纤弱的身体,脸色苍白羸弱,微垂着长睫,如被雨水打湿的海棠花骨朵儿。 陆景珩环视一圈,捡起山洞里的草木,堆起来用火折子点燃。 柳青芜感受到温暖的火光,抬眸看去,见男人肩膀上插着一根贯穿的箭,不禁瞳孔微颤。 他受伤了。 陆景珩吹灭火折子,从怀里拿出匕首切掉前端箭头,看着她道:“过来帮我拔箭。” 柳青芜紧靠着石壁摇了摇头:“我不会。” 陆景珩微皱眉头,道:“箭头已经被我切断,你到我身后直接扯掉箭就行。” 柳青芜仍旧不敢下手,道:“我真的不会。” 如果她直接拔掉箭,他流血过多或者感染,她但不起责任。 陆景珩见状只好反手握住箭,暗自咬牙,狠决拔出扔到一边。 火光中,男人俊脸面色苍白,沉声道:“我身上有金疮药,你过来替我上药。” 柳青芜艰难起身挪过去,蹲在他面前。 她有些难为情,无从下手。 7. 第 7 章 第7章 柳青芜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陌生男人。 火光里映出男人俊美面容,眉峰冷峭,一双黑瞳深邃,鼻梁高挺,微抿的薄唇透着冷漠肃然。 这个男人与她温润如玉的夫君不同,他气质凌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冷厉骇人。 他个子特别高,估摸着比她夫君还要高出许多,犹如话本子中朝廷严选的锦衣卫一样,宽肩窄腰,双腿修长。 此时,他靠着山壁坐在一块石头上,端的一副正襟危坐模样,尽显权贵气场。 “你还要看多久?”男人沉冷的嗓音传来。 柳青芜吓了一跳,睫毛微颤,脸颊泛起羞窘的红,道:“我不知道你把金疮药放在哪里。” 她总不可能伸手在他身上乱摸,她解释道:“我担心冒犯你。” 孤男寡女,她一个已经成婚的女子和陌生男子单独待在洞穴中,为了彼此的名声着想,需要注意礼数。 陆景珩见她谨小慎微的样子,拧眉道:“在我衣襟内左边口袋。” 柳青芜哦了声,俯身过去,伸出手探入他敞开的华贵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 这个人身上好烫。 第一次与夫君之外的陌生男人如此接近,她心跳控制不住加快,低垂眉眼,尽量维持着淡然。 女子柔嫩的手触碰到身体,陆景珩微微一僵,身体不自觉变得紧绷,以往在府中丫鬟伺候他更衣,他从未放在心上。 她无心触碰,却使得他心神纷乱。 柳青芜在他衣襟内寻找着药瓶,手掌感知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慌乱中顾不得冒犯,加快了动作。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瓷瓶,她赶紧从衣襟内口袋拿出来。 “找到了。” 陆景珩面色漠然,黑眸瞧着她,道:“替我上药。” 听着他略带命令的语气,柳青芜下意识朝他被血染湿的肩膀看去。 他流了很多血。 这个男人心性一定非常果决狠辣,能够不眨眼地杀人,给自己拔箭动作利落,眉头都没皱一下。 换做她中箭,肯定不能忍受这种疼痛,泪流不止。 陆景珩见柳青芜握着金创药瓶没有动,黑沉沉地盯着她:“还不动手?” 柳青芜迟疑不定,要替他上药,就要把他衣裳脱掉,她不敢。 陆景珩洞悉了她男女大防的想法,冷嗤一声,抬手扯开衣襟,露出肩膀的伤口。 柳青芜愣了愣。 男人衣裳滑落,露出强健有力的臂膀,此刻他左边肩有一个血洞,由于强行拔箭,伤口皮开肉绽,鲜血不断从中流出。 再不替他上药止血,恐怕会有流血过多的危险。 “快点。”陆景珩面色冰寒地催促:“把伤药撒上去止血。” 柳青芜半跪在地上,身体凑近,拿着打开的药瓶凑近,她指尖轻颤,慢慢朝他伤口倒药粉。 药粉落在伤口处,她听见头顶传来轻微的一声嘶,抬头看去,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眸。 男人俊脸神情凌厉冷峻,黑眸直勾勾看着他,霎时她感觉被密林中的野兽盯上一样,浑身毛骨悚然,僵硬在原地不敢动。 “别傻愣着,继续倒。”他薄唇微掀。 柳青芜赶紧垂头,避开他的目光,继续为他上药。 上等的金疮药效果很好,药粉盖上去,止血速度非常快,只是疼痛非常尖锐,陆景珩搭在膝上的手紧握,直接泛白,手背青筋突出。 替他前面伤口上了药,柳青芜用手背擦了擦额间细汗。 陆景珩提醒道:“后面伤口也要上药,你起来替我洒上药粉。” 柳青芜应了一声,撑着地面踉跄着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借着火光寻找伤口。 陆景珩注意到了她脚步不自然,一路上他嫌她跑的慢,扯着她在迅速奔逃,没顾得上一个没有武力的妇人腿脚如何。 若是京都世家小姐,沦落到野外,定然会娇气大哭,她一个平民妇人倒是出乎意料的坚韧隐忍。 肩膀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锐痛,陆景珩暗自咬牙,他生来尊贵,还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他本可以丢下她独自离开,解决那些追兵对他而言不算难,偏偏在山寨里遇见了被掳的她。 真是鬼迷了心窍,他竟会救下她。 柳青芜轻轻泼洒药粉替男人后肩上药,从后面,她更能看清男人肩臂多强健,难怪他能带着她在深山密林逃亡。 山洞外风声呼呼,雨下的越来越大,偶尔传来一声狼啸。 流落山野,最怕遇到山中野兽,她不禁有些担忧,能不能安全度过今夜。 给男人上完药,柳青芜堵上瓶口,忍着脚踝疼痛,转到前面,把药瓶还给他:“大人。” 陆景珩伸手接过药瓶放入怀中,用没受伤的手将里衣脱下,彻底露出精壮的上身。 柳青芜反应不及,把他上半身看光,轻轻啊了声,偏过头去,双手攥紧衣裙。 火光里,山壁映出男人的身影,他拿匕首割破雪白里衣,再用布条从前面绕到身后缠了几圈,包扎上了药的肩膀。 原来是要包扎。 柳青芜小心挪到火堆的不远处坐下来,抱着双膝,盯着燃烧的火光。 山洞内静默无声,她一身单薄夏衫,淋了雨,夜晚山中温度寒凉,衣服黏腻地贴着身体,冰冷湿润。 前面能烤火还稍微好一点,背后寒冷沁骨,宛若置身于冰窖。 这个山洞不完全能挡雨,藤蔓密布,蛛网交错,雨水不断从山壁流淌下来,让洞穴内更为湿凉,显得阴森森。 若不是山洞中还有另一个人在,她会被吓得半死。 柳青芜不禁鼻尖一酸,想不通为何沦落到如此地步,躲在山中洞穴,还不知有没有活路。 逃跑扭了的脚传来一阵一阵疼痛,到了让她难以忍受的地步。 柳青芜抱紧自己纤弱的身体,把头埋在膝盖里,她此时又累又困,真希望做个梦就回到了家中,睡在舒舒服服的床上,吃零嘴看话本子。 耳边忽然听到了些许动静。 柳青芜抬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见包扎好伤口的男人起身,他重新穿上外袍,目光扫视一圈,把没被雨水浸湿的干燥草木捡来。 男人蹲下把火烧的更旺了点,随即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哪里受伤了?”他问道 。 柳青芜怔怔地抬头看着他。 随后,她微垂眸子,摇了摇头,这个朝代没有过于封建到要女人裹脚的地步,但也不能随便给夫君之外的男人看脚。 再说了,此时两人孤男寡女,她不能确定这个男人会不会兽性大发。 虽然他是尊贵的权臣,不会看上她一个身份低微的民妇,她也要保持着对外男的警惕。 陆景珩见她垂眸不吭声,半蹲在她面前道:“把脚伸出来。” 柳青芜陡然瞪大眼睛,他说什么?她都摇头了,他不懂吗。 “我替你看看。”陆景珩面容冷峻,道:“受了伤就要及时根治,落下病根,可别后悔。” 柳青芜见他要伸手来抓她的脚,往后缩了缩身体,道:“我没受伤。” 陆景珩神情阴沉,不顾她往后躲开,强行抓住她一只脚,冷声道:“躲什么,别不识好歹。” 一个成了婚的民妇,竟对他避如蛇蝎,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男人大手灼热,牢牢握着她纤细脚踝,恰好他握住的是她扭到的脚,一阵剧烈疼痛传来。 柳青芜皱起秀眉,声音虚弱:“疼,放开。” 女子这一声轻吟,娇娇软软,如千丝万缕的缠丝一样攀附而来,使得他心湖微荡开一圈涟漪。 他弄痛她了? 陆景珩眼神一沉,手掌松开。 几乎在他松开一瞬间,女子倏地将腿收回藏匿于裙摆中,不容旁人窥伺半分。 柳青芜望着蹲在面前的男人,眼神颇为埋怨地偷偷瞪了他一眼。 她和他为了活命不得不躲在山洞中,两人本该保持着距离,她拒绝了,他却不管不顾,直接对她动手。 瞧着男人俊脸冰寒冷沉,柳青芜心里微微惶恐,不管他是出于好意,还是怕她会拖累他,都不能得罪他。 “大人,我已成婚。”她低声解释。 陆景珩浑身气势更为冷峻,脸在火光中神色阴沉,道:“你若为了名节,抵死不让我为你看脚,匪寇追来,休怪我将你丢下。” 孰轻孰重,希望她心中清楚。 柳青芜听他冷冽发言,知道她固执己见惹恼了此人。 “大人……” 陆景珩声音冷硬命令:“将脚伸出来。” 柳青芜犹豫了下,把受了伤的脚缓缓从裙摆中伸出,莫名的她心里有些羞耻,微微垂眸,不敢去看他。 陆景珩伸手握住她纤细小腿,把她脚上湿润的绣鞋脱掉,露出穿着白色罗袜的金莲,借着火光随手剥掉她脚上罗袜。 女人纤细莹白的小脚彻底暴露在眼前,似乎他一只手便能掌控,把在手中赏玩。 柳青芜感受到男人的目光,脚趾情不自禁蜷缩,微微颤栗。 山洞内分外寂静,男人握着她的脚抬起,借着火光端详,他在为她查看伤的怎么样,此时此刻柳青芜却觉得分外煎熬。 他手掌宽大,温度很高,仿佛要灼烫她肌肤。 柳青芜受不了这种压抑黏腻的气氛,想要把腿收回来,却被男人加重力道扣在掌心不放。 这一次,他手掌握在脚踝上方,避开她的伤,紧紧攥着她一截白皙小腿。 8. 第 8 章 第8章 陆景珩狭长眼眸黑沉,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别动。” 柳青芜惧怕他身上的气势,一下子不敢动了,由于一只脚被他攥着,身体只能后仰,双手撑在地上,心怀忐忑地瞧着他。 陆景珩半跪在地上,把她小腿放在膝盖上面,一只手握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触碰她的脚掌。 柳青芜瞳孔收紧,无意识咬住了唇瓣,紧紧盯着自己搁置在男人膝盖上的脚。 扭伤的时间有点久了,她脚踝肿起来似白白的小萝卜,不怎么好看。 等待正骨的时候像有把刀悬在头顶,将落不落。 他怎么还不动作。 柳青芜额头冒出细汗,脸色苍白,恐惧地紧盯着他的手。 “你与夫君成婚多久了?”他突然提问。 男人常年身居高位,嗓音清冽冷漠,随意提问都像是在提审犯人。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柳青芜心中道。 突然,陆景珩双手握着她肿起的脚踝,稍稍用力,她猝不及防叫了声,只觉得剧烈痛意瞬间席卷全身。 好痛,痛死了。 唇瓣险些被她咬破,痛的直抽气。 柳青芜支撑不住倒在干草上侧着身体趴伏,双手紧紧抓着干草,等待阵痛过去。 她心底隐隐埋怨,他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动手。 陆景珩替柳青芜扭正骨头,抬眸看了眼侧身趴伏在地的女子,她身形纤弱,优美身姿宛若雨夜海棠般娇丽。 让人想要探手摘下私藏,好好欣赏。 陆景珩向来对女子没什么耐心,此时本该将她的脚放下,却鬼使神差地替她轻柔了下纤细脚踝。 随后,他将她的脚放下来,盯着侧趴在地上的女子,缓缓道:“现下感觉如何?” 柳青芜转头看他。 陆景珩黑色眼瞳紧盯着她,令她想起了密林中蛰伏的凶猛野兽,窥伺着受了伤的猎物。 柳青芜心中一惊,慢慢撑起身,她稍微动了动受伤的脚,似乎比之前要好上一些,只是仍旧有些细微的疼痛传来。 她两世为人,夫君沈博文性子温和内敛,行房迂腐规矩,夫君都没碰过她的脚,如今被一个陌生男子碰了。 柳青芜想到腿脚被面前的男人看去,不仅看了还摸了,心底升起一股子古怪情绪。 “……谢谢大人。”她低垂眉眼道。 脚踝处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手掌的温度,滚烫而酥麻,他只不过轻轻一拽,她便无法挣脱。 陆景珩见她不敢看他,心底冷嗤,起身回到山石坐下来。 柳青芜俯身抓起地上的罗袜,轻轻拍了拍灰尘,从脚尖套上去,再将鞋子慢慢穿好。 山洞里恢复寂静,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陆景珩见堆起的篝火渐渐变小,抬手添了草木进去。 柳青芜怔怔地盯着篝火,今日七夕上山祈福,她本来打算许两个愿望,一希望夫君能够秋闱顺利高中进士,二她自己的成衣店能够生意越来越好。 开了店,她自然希望名声能够愈来愈大,到时候可以开分店,成为一个有钱的小娘子,吃穿不愁。 可这两个愿望刚许出去,拜了一拜,便被人打断。 不知山匪有没有继续追击……山间密林豺狼虎豹四处横行,今夜能够平安渡过吗。 一天内经历这么多危险,柳青芜又饿又累,篝火温度使身体回暖,她眼皮开始打架,想要睡一觉。 深夜身处山野,外有豺狼虎豹,内有陌生男子,她实在不敢睡,但困意不断袭来,逐渐依靠着山壁入睡过去。 陆景珩手中拿着他削断的箭,垂眸仔细查看着箭尾和箭头。 朝中对铸铁管制很严,民间不得私自设冶炉、锻造铁器,如若工匠要开铁铺,需要上报得到允许。 占山为王的匪寇,多数用兽骨制造箭头,他中的箭却是官家所铸,江州水比他想的要深。 皇帝钦点他来江州,一要查盐运使失踪案,二要查清今年来粮饷亏空和私盐贩卖,他不想打草惊蛇,提前来到江州。 周显宗耳目众多,刚进城就大张旗鼓地迎他进府,多方试探。 天明雨停,黒蛟寨的山匪一 定会追击而来,若不是下大雨,黒蛟寨的匪寇定会如恶犬撕咬不放。 下山后,他必定要催促朝廷指派给他的兵将,尽快赶到江州。 此次混入黒蛟寨内,确实有所探查到线索,但他被发现,打草惊蛇,黒蛟寨一定会有所行动。 “娘……”耳旁忽然传来了细弱的呼唤声。 陆景珩抬起黑眸朝不远处看去,女子头靠着山壁,青丝遮面,嘴里呻吟着在喊什么,似乎处于不安的噩梦中。 “……” 陆景珩朝柳青芜走去,俯身细瞧女子神情,淋了雨容易受风寒,她要是感染风寒,必定会成为他的拖累。 他独自一人能够对付黒蛟寨的匪寇,带上手无寸鸡之力的女子,脱离危险要加大难度。 他的确对此女子动了一分心思,她要没成婚,他或许会将她收入府中。 陆景珩用手指勾起她额间发丝拨开来,把手放在她额头处感知温度。 并未发热,不至于神志不清耽误他的正事,陆景珩心中冷酷的想。 下一瞬,他搁在女子额头的手被她握住,放到脸颊旁,嘴里贪恋依赖地呢喃着什么胡话。 女子脸颊肌肤柔嫩细腻,轻轻蹭着他的手背,带来一阵异样的感觉。 陆景珩瞳孔微动,垂眸看着她白皙精致的脸,仔细听了几息,倒是听清了她在唤娘,他微微皱眉,这女子竟把他当做了娘。 他无情地猛地收回手。 柳青芜头往前一坠,从睡梦中惊吓醒来,只见身前杵着一道身形高大的黑影,发出惊叫声:“鬼……” 陆景珩险些气笑,冷声道:“是我。” 柳青芜回过神,对上男人冷厉的双眼,声音颤抖:“大人,你要做什么?” 陆景珩没有解释,转身回到山石坐下来。 柳青芜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睡意全无。 山洞内阴森森,男人周身散发着阴鸷沉冷的气息,见过他杀人的手段,她知道这位京都来的权臣,心狠手辣。 他若嫌她碍手碍脚,选择将她在此处杀了也有可能。 9. 第 9 章 第9章 柳青芜不禁心头担忧自身安危,默默祈祷他是个好人,带她安全下山回家。 背靠着山壁睡了会,顺着山壁流下的水弄湿了她的衣裳,风吹进山洞里,她打了个寒颤,控制不住打喷嚏。 男人目光扫过来。 柳青芜生怕感染寒凉,顾不得太多,脱下身上外衫,挪到篝火前,蹲在那儿烤着衣裳。 她要活着,匪寇抢劫寺庙,江州城中肯定传开了,徐姐姐,张婆婆,夫君……这些与她有羁绊的亲友,一定在期盼着她回去。 突然,头顶罩下一道黑影,她视线转为黑暗,鼻尖闻到了一股清冽沉稳的檀香,质地丝滑的宽大衣袍笼罩着她,带来一阵阵暖意。 柳青芜扒下罩着头顶的衣袍,朝旁边看去。 男人肩膀处绑着绷带,上半身赤/裸,露出精壮的胸膛,火光里线条流畅的肌肉优美好看。 柳青芜抓着盖着在她身上的衣袍,浑身都笼罩着男人身上的气息。 “啪”柴火发出细微的燃烧声。 柳青芜心头一跳,垂下眉眼,长睫微颤,接受了他的好意,用他的衣袍裹紧自身。 “谢谢大人。”她顿了顿,小心问道:“大人将衣裳给了我,会不会感染风寒……” 陆景珩面无表情道:“我身体强健,无须担心。” 倒是她,哆嗦发抖的样子,宛若委屈可怜的兔子。 柳青芜安下心来,用男人的衣裳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此时她内心已经对陆景珩改观,他面上看着冷厉,实则是个好人。 她感觉身子回暖,恢复了点精神,无聊扫视山洞环境,当目光扫到一个阴森的骷髅,浑身变得僵直。 她一动不敢动,眼睛瞪大,双臂汗毛一根根耸立,后背冷汗阵阵。 这个山洞死过人。 柳青芜浑身紧绷,不动声色往陆景珩身边挪了挪,打破寂静:“大人可否告知小女子姓名?” 发现死人骨头,她心中恐惧万分,睡又睡不着,只能找点话讲。 陆景珩抬眸看她一眼,薄唇微动:“陆景珩。” 柳青芜道:“小女子姓柳,名青芜,我和夫君都是江州人士,如今我夫君正在麓山书院读书,待我安全回家,便与夫君一同上门感谢大人救命之恩。” 陆景珩眼神阴沉,抿起了薄唇。 两人是否能够平安回去尚且未知,她一口一个‘夫君’,当真刺耳。 柳青芜自顾自说道:“陆大人,我夫君沈博文二十岁中了秀才,是麓山书院少有的青年才俊,若是将来能考中进士,望大人能够提点他一二……” 火光摇曳,她好像看见不远处男子唇角扯了下,似是不屑。 柳青芜住了嘴,她话里话外在为夫君攀附权臣贵人,在他眼里确实上不得台面。 忽然,身旁声音传来:“你可知,本朝最年轻的状元是谁,年岁几何便考中了进士。” 柳青芜闻言摇了摇头,江州离京甚远,她一个平民女子如何能得知,本朝的状元有哪些人,谁又是最天资优秀的状元。 陆景珩无心在她面前炫耀,与一个穷秀才相比,简直辱了他的名头。 “本朝女子一夜未归,会被认定丢了清白,你可有想过,明天下山,夫君会如何待你。”他漠然道。 柳青芜下巴抵着膝盖,道:“谢大人提醒,我夫君定会信我,不会与我和离。” 陆景珩感觉肩膀伤口传来阵痛,淡淡道:“你如此相信他不会与你和离?” 柳青芜总觉得这位陆大人有些阴阳怪气,沈博文性子温和善良,两人自成婚来分外恩爱,她好不容易从匪寇窝逃出活命,相信他会好生安慰她,又怎么会和她和离。 “他不会。”她用笃定的语气说。 陆景珩微蹙眉头,道:“希望如此。” 柳青芜垂落浓密的长睫,抱紧双膝,沉默盯着篝火沉默不再出声。 时辰一点点过去、外面的雨渐渐停了,洞口隙缝投射进来一点微弱光芒。 陆景珩起身将篝火熄灭,碾碎燃烧的草木,随手将山洞里湿润的草木丢上去,掩盖烧过的痕迹。 柳青芜茫然看他做完这一切。 陆景珩来到她面前,道:“雨停后,匪寇会牵着狗搜寻过来,我们该走了。” 柳青芜想到凶恶的匪寇,脸色苍白,赶紧把身上属于陆景珩的衣袍还给他,随着他离开埋藏白骨的山洞。 她自知是陆景珩拖累,忍着脚踝的疼痛,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 下过大雨的密林,土地潮湿,人走过会留下印记,匪寇养的追踪恶犬很快便找到了山洞,到处嗅寻着味道。 “三当家。”匪寇报告:“昨夜他们果然待在这山洞,里面有烧过的草木。” 黒蛟寨三当家粗犷的脸上露出阴狠神色,道:“牵着狗继续追。” 向来无坚不摧的寨子中居然混入奸细,还杀了好几个兄弟,大当家说了,必须把人找到后就地斩杀。 一群匪寇牵着恶犬,进入密林中,手里提着大刀,凶神恶煞地搜寻。 柳青芜一开始还能跟上陆景珩,到后面,她一瘸一拐,步伐逐渐慢了下来,又不敢出声惊扰陆景珩,逐渐落下了几丈远。 陆景珩察觉到柳青芜没跟上,回头看去,只见纤弱女子面色苍白落在后面。 他抬脚快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催促道:“匪寇已经追来了,脚步快点。” 柳青芜被他一扯,人摔到他怀里,道:“我没力气了。” 权衡利弊,他最好在此时抛下她,陆景珩锋锐眉眼微沉,拉着她的手道:“想要活命,必须跟我走。” 柳青芜被他拉着强制跟上,两人钻进密林,山中传来恶犬的狂吠声。 近了,近了。 匪寇追上来了。 从密林中突然冲出一个人高马大的短打汉子,举起大刀朝陆景珩劈来,陆景珩一把推开柳青芜,躲开划破空气的利刃。 他身形矫健如猛虎,灵活躲避间,夺走匪寇手中大刀,反手插进匪寇胸膛。 柳青芜靠着粗壮的树干,看着他杀人这一幕,瞳孔剧颤。 匪寇身体轰然倒下,树丛中窜出一只恶犬朝柳青芜扑去,吓得她闭眼大叫,陆景珩顺手抽出匪寇胸膛处的大刀朝她那边扔去。 刀刃如箭,竟然将黑狗身体穿透,狠狠钉在地上。 柳青芜浑身瘫软坐在地上,上一世和这辈子,她都生活在温室里,从未接触过如此残忍可怕的场景。 陆景珩利落解决掉追来的匪寇恶犬,快步来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拉起,迅速离开。 柳青芜只知道跟着他,耳边传来风声,狗吠,匪寇大吼,这一切让她脑袋空白。 跑,活下去! 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10. 第 10 章 “大人!”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 陆九看见讯号烟就急匆匆领人赶来,寻到从山中密林出来的陆景珩,急忙下马:“大人,您受伤了。” 陆景珩淡声道:“不碍事。” 陆九扫了眼陆景珩身边的柳青芜,目光看向追过来的十几个匪寇,到了官道这些匪寇竟然还追过来。 “大人稍等,我们这就去解决掉这群匪寇。” 柳青芜回过神来,便见陆景珩的下属与匪寇展开战斗,他的下属个个是正统练家子,匪寇很快不敌,纷纷作鸟兽散,逃走了。 陆景珩上马朝她伸手:“上来。” 此处为官道,离城中还有十余里,坐马车要半个时辰,脚程快的青年到城中都要走半天。 匪寇刚刚被陆景珩的下属赶走,说不定还会回来。 柳青芜稍稍犹豫,便朝他伸出了手,心头默念,只是同坐一匹马,为了逃命,此时顾不得森严礼教。 陆景珩抓住女子的手腕,俯身掐住她的细腰,把人带到前面坐在马鞍上,扬起马鞭一甩。 高大骏马立刻朝前跑,陆九领着一队人跟在陆景珩身后,瞧着主子把女人护在怀里,若有所思。 柳青芜从未坐过马,生怕挨着身后之人,努力挺直了腰背,骑马没有想象中美好,一上一下颠簸不已,双腿内侧隐隐作痛。 十几个时辰滴水未进,她精神疲惫,嘴唇干燥,若不是靠意志力支撑,早已从马背摔下去。 陆景珩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握着马鞭,注视着前方,饶是他刻意想要忽视,前方女子身上随风吹来的淡淡香味,自鼻尖无孔不入,沁人心脾。 他能感受到她身姿僵硬,扮演着木头傀儡,好似身后有猛虎野兽一般。 行了几里路,官道出现了行人,抬眸远远能够望见城门,柳青芜低垂眉眼,生怕被外人瞧见,她和外男同坐一匹马,不由出声。 “大人,能否将我在此处放下。” 微风吹拂,她声音小,陆景珩没听清,放慢了马匹速度,淡问:“你说什么?” 柳青芜只好提高声音再说了一遍:“劳烦大人将我在此处放下,我步行回江州城。” 陆景珩:“……” 柳青芜解释道:“大人,我担忧被人瞧见与大人共乘一骑,坏了大人的名声。” 陆景珩眉眼一沉,她说的倒是好听,什么担心他名声,无非是怕被人瞧见,回去后被夫君休弃。 他加快行马速度往城门赶,路过一戴着帷帽的女子,拉住缰绳停马,夺下女子的帷帽,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丢过去。 “换你的帷帽。” 女子被夺走遮挡风沙的帷帽,脸上染上怒意,还未怒骂,一锭银子堵住了她的嘴。 “谢公子。”女子捧着能换十顶八顶帷帽的银子笑呵呵。 陆景珩随手把帷帽戴在柳青芜头顶,再次驱使马匹朝城内而去。 柳青芜赶紧抬手稳住帷帽,挡住了容貌,她送了一口气,但依旧不解,这位陆大人为何不把她在路边放下,她人微言轻,不敢再提要求。 到了城内,陆景珩驱马去街巷换了一辆马车,柳青芜被他掐腰放上马车,两人一同进入车内。 豪华马车内部宽敞,足够坐得下七八个人,软榻铺着绸缎,红木案几上摆放着紫砂茶壶。 外面,陆九跃上马车,亲自充当马夫,问道:“主子,回驿馆还是去城南的私宅?” 陆景珩面色冷漠,嗓音淡淡:“我受了伤,先去私宅。” 陆九闻言驱使马车绕了几圈路,朝着城南主子租赁的私宅而去。 主子来江州查案,为了随时翻看各类账目案件,只能暂住在官驿宅院,官驿宅院里遍布眼线,行事不方便。 前些日子,陆十拿钱去租赁了一间私宅,方便主子住的舒坦。 柳青芜不懂陆景珩的考量,问道:“大人,如今已经安全进城,可以放我回家了吗?” 陆景珩靠车壁正在凝神忍耐肩膀痛楚,闻言睨她一眼,道:“你先随我去私宅。” 柳青芜偷窥他神色,见他俊脸冷沉,周身散发着威严气势,垂下眼帘,保持静默。 陆景珩见她嘴唇微白,楚楚可怜的模样,抬手提起紫砂壶,倒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推至她那方。 权臣亲自给自己倒茶水,柳青芜受宠若惊端起来,道:“多谢大人。”陆景珩喝了口茶,回想昨夜在山洞两人相处,到如今回到城中,心道,她看似娇怯懦弱,实则心性坚韧,与他见过的女子有所不同。 可惜,她已经成婚,是别人的妻子。 柳青芜小口小口饮着茶,她虽然不懂品茶,却能尝出这茶如空山烟雨,清甜甘美,定然是平民百姓一辈子都喝不到的好茶。 一杯茶几口喝完,柳青芜将杯子放下,她窥了眼陆景珩,悄悄给自己又倒了杯。 宽敞的马车摇摇晃晃,靠着车壁,柳青芜浑身松懈下来,紧绷了一天一夜,几乎没怎么睡觉,忽然放松,睡意席卷而来。 马车突然颠簸,犯困的柳青芜头一歪,身形往旁边倒去,旁边伸来一只手,把她揽入怀里,灼热大掌牢牢扣着她的细腰。 柳青芜清醒过来,鼻尖触碰到男人华服,闻到了他身上清冽沉香,不禁头皮发麻。 她慌张挣扎拉开两人距离,望着男人俊美容颜,磕磕绊绊解释道:“大人恕罪,我不是故意冒犯大人。” 陆景珩垂眸睨她一眼,以往倒是有女子向故意摔到他怀里,没能得逞,他漠然避开任由女子狼狈倒在地上。 此等上不了台面的计策,要看是谁实施,她若有心,他何至于拒绝。 马车停了,外面传来陆九的声音:“大人,府邸到了。” 陆景珩先行下车,柳青芜从车内出来,踩着车凳下去,望着陌生的府邸,心里发慌。 马车直接从侧门进了府邸大宅,陆景珩往内院走去,他没走两步,高大身躯陡然倒下,陆九立刻扶住自家主子,吩咐管家。 “赶紧去找大夫上门。” 柳青芜看见陆景珩倒下,心中吓了一跳,不由露出担忧的神情。 陆九背起陆景珩匆匆进入厢房,把人放到床上躺下,瞧见柳青芜呆愣愣的站在原地,质问道:“主子哪里受伤了?” 柳青芜回道:“他左边肩膀中了箭伤。” 陆九道:“你在此处守着主子,我去去就来。” 柳青芜只好待在厢房内,她看着床上躺着的男人,他脸色苍白如纸,生死不明。 陆景珩要是出了事,她能安全回去吗? 11. 第 11 章 陆九很快端着水进了厢房,拉开陆景珩的衣袍替他擦拭。 柳青芜赶紧挪开了眼,看着地面。 陆九替主子擦拭一遍身体,将锦帕弄湿搭在主子额头上降温,回头瞧见那女子呆愣似木头站在屋中。 他不禁微微皱眉,此女子身份不明,是主子亲自带回私宅府邸,该如何安排。 陆九道:“你跟我来。” 柳青芜以为陆九要送她出府,跟在他身后离开厢房。 陆九叫来府邸洒扫丫鬟,道:“你带这位姑娘去休息。” 柳青芜闻言道:“这位……公子,我不用休息,你让丫鬟送我出府,我可以自己回家。” 陆九面无表情道:“大人还未醒来,没有他的命令,你哪里也不能去。” 若是将此女子放走,主子醒来找不到她,定会怪罪他。 柳青芜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终作罢。 丫鬟打扮的姑娘走到她面前道:“姑娘,请跟我来。” 柳青芜只好跟着她离开主院落,穿过回廊到达偏院,丫鬟推开房门让她进去。 厢房干净宽敞,黄梨木做的桌椅,玉石杯盏摆在上方,墙壁上挂着一副山水画,拔步床挂着雅致贵气的纱幔。 柳青芜从来没住过这种奢华的厢房,踱步走到凳子坐下。 丫鬟见她面色苍白,上前先给她添了茶水,恭敬道:“姑娘,您先喝点水。” 柳青芜端起桌上的茶水饮了半杯。 丫鬟道:“姑娘,奴婢名叫春桃,你可还有什么要吩咐?” 柳青芜知道一时半会不能离开府邸,道:“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 春桃道:“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厨房看看。” 柳青芜静坐在桌边等待,很快丫鬟就送来了精致的糕点,放到桌上:“姑娘,还未到正午餐食时辰,姑娘先用些糕点,等厨房做了午食,奴婢再去为您端来。” 柳青芜饿了一天一夜,看见桌上的精致糕点,拿起银勺开始吃。 她不言不语只顾着吃,一旁婢女瞧见她这幅模样,眼底闪过惊讶之色。 柳青芜不是京都受过规训的世家千金,用餐需要端庄得体,她垂头吃了好几块水晶糕和芙蓉糕。 填饱肚子之后,柳青芜放下银勺,便对丫鬟道:“我休息会,若是大人醒了,你便来叫我。” “好的,姑娘。”春桃道。 柳青芜朝她感激一笑,慢慢走到雕花大床前,脱掉绣鞋躺上去,闭眼休息。 她实在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府邸另一边,管家快马加鞭请来了大夫,白胡子老头被拉着进入厢房,喘着粗气。 “老头子骨头快散架了……”大夫埋怨。 陆九将人带到床前:“大夫,你快替我家主子看看,他中了箭伤,身体在发热。” 大夫从药箱中拿出剪子把衣衫做的绑带剪掉,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仔细查看,嘴里念叨着:“伤口提前处理过,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如果好生修养,不日便能痊愈……” 他抓起陆景珩的手,把了把脉,道:“伤口引起的发热,他身体强健,我给他开两副药,先煎一副药灌下去,今夜能醒。” 陆九道:“当真?” 大夫吹胡子瞪眼:“我框你作甚,若是今夜不醒,最迟明日便能醒来。” 陆九道:“多谢大夫。” 大夫道:“拿纸笔来,我开药,你让人随我去仁义堂抓药。” 管家赶紧找来纸笔给大夫。 大夫开完药,背起药箱,道:“走吧。” 管家随大夫去拿了药,返回府邸,交给底下的丫鬟煎药,煎完药送到厢房,陆九给陆景珩喂了药。 陆景珩醒来时已到黄昏时刻,他睁开双眼,坐起身,肩膀处传来一阵痛意。 “来人。” 陆九听见唤声,立刻进入厢房:“大人,您醒了。” 陆景珩往外面扫了一眼,屏风外没有另外的人影,他想起柳青芜三番两次请求归家,沉声问道:“她呢?” “大人带回来的女子?”陆九回答道:“属下将她安置在偏院厢房。” 陆景珩淡淡嗯了声,他只问了句柳青芜的下落,从怀里摸出箭镞,扔给下属:“这是射中我的箭,你看看。” 陆九接住扔来的箭镞, 仔细观察,这是一支透甲箭的箭镞,三棱铁镞冷光森然,分明是军中制作的箭。 黒蛟寨都是匪寇,民间不许私自铸铁,怎会有这种箭。 “此次暗探黒蛟寨可能打草惊蛇,近些日子他们会有动静,你派人仔细盯着,可能会有新线索。” “属下知道了。”陆九应声道。 陆景珩身上带伤,药性挥发,睡意再度袭来,叮嘱了一声:“先将那女子安置在偏院,好生照料,待我醒来再处置。” “是。”陆九离开厢房。 陆景珩躺下闭上眸子,浅薄睡意袭来。 “大人,轻点……” 他又回到了山洞,手中抓着女子的脚。 纤细的脚白皙柔嫩,脚趾莹白细润,微微蜷缩。 她动了动脚挣扎,他紧握着不放。 它却不听话沿着膝盖一路往上,蹭过腹下衣袍,于是他加重了力道,低声呵斥她不许动。 分明在勾人,还故意欲拒还迎,搅乱他一池春水。 他握紧那只乱动脚,俯身把人笼罩在身下,昏暗光线中,瞧见了她略带惶恐,含着盈盈泪水的双眸。 火光摇曳,他看清了一张清媚脸庞。 果然是她。 那位名叫柳青芜的女子,一个成了婚的女子三番两次与他撞见,让他误以为她是被送来的美人。 阿芜,阿芜…… 她为何要成婚,叫他有违礼法,惦念着她。 他生来尊贵,掌控至高无上的权利与无数人生死,一个妇人竟叫他失控。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敲打着窗棱,陆景珩自混乱的梦里清醒,面色分外难看,年少时他便自持克制,多年未曾放纵欲望。 今夜却如此纵容己身。 惦记他人妇,若被世人知,必定不耻。 他着实不该如此。 陆景珩沉沉的想,他不该将她留下,在她想下马之时就该将她扔在路边,不管不顾。 一介寒门秀才之妻,心里只想着为夫君攀附权贵,进献谗言,他不该为她美色所惑。 明日就让她离开府邸。 他眼不见为净。 12. 第 12 章 第12章 酉时三刻。 柳青芜睡醒了,吃饱后困意太深,她怔怔睡了好几个时辰,看到清贵纱幔才想起身在何处。 隔着屏风,她瞧见伺候过她的丫鬟在打瞌睡,下床穿上绣鞋走出去。 “春桃姑娘。”她轻轻唤了声。 春桃立刻睁开双眼,望着容颜娇美的女子,道:“姑娘唤奴婢何事?饿了还是需要沐浴?” 陆九租赁此处府邸不久,府上总共就几个人,一个管家,厨房做菜烧水的婆子,一个洒扫丫鬟。 春桃被买下来,便待在府邸中做做洒扫,主子头回来府邸居住,可把她忙活坏了,煎药送餐,因而刚才在打瞌睡。 此时外头黑漆漆,烛火拉长两人的身影。 柳青芜身在陌生府邸,只好拜托她:“我想洗个澡。” 昨夜逃亡一夜,她身上沾染着汗水,黏腻难受,实在有点受不了。 春桃道:“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为您准备热水。” 柳青芜道了声谢。 春桃急匆匆跑去准备,提着热水送至厢房不远的净房,待到弄好了一切,回到厢房叫人。 “柳姑娘,你现在可移步去净房沐浴了。” 柳青芜神情略微窘迫,问道:“请问你有干净的衣裳吗?” 春桃道:“奴婢还有一身置换的衣裳,姑娘若是不嫌弃,奴婢这就去为您拿来。” 柳青芜感激道:“我怎么会嫌弃,谢谢你。” 春桃转身回了下人房,从木柜里找出初来府上置办的衣裳,拿来给柳青芜。 柳青芜又向春桃到了声谢,眼尾因笑意微微上翘,如荷花般娇艳。 春桃看呆了,心想,主子带回来的姑娘真好看,像说书先生口中讲的仙女。 柳青芜去净房洗了个澡,换上春桃的衣裳,小丫鬟十三四岁,衣裳不太合身,略微紧绷,但比起没得衣服换,已经很好了。 沐浴后,她回到厢房,春桃给她端来了一碟炙鸭,清鲜小菜和一盅羹汤,主食是上好的白米饭。 柳青芜头回在这个朝代吃到这么好吃的贵族食物,肚子都吃撑了,于是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夜色寒凉,她望着高悬在墨色夜空的皎月,心思沉重,匪寇抓了那么多的百姓,希望徐姐姐能安全回到家中。 七夕书院会休沐,她失踪一天一夜,沈博文若得知她失踪,肯定会很焦急。 柳青芜见春桃候在厢房门口,过去试探问道:“春桃,你有没有听说匪寇在清安寺杀人抢劫?” 春桃摇了摇头,道:“姑娘,奴婢一直待在府邸,从未独自外出,不清楚你所说之事。” 柳青芜回想起寺庙哭泣的女童,不知道她有没有安全归家。 夜深了,看见春桃哈欠连连,她回了厢房入睡,春桃替她关上门,离开院落。 翌日。 柳青芜一大早起来洗漱,要春桃替她去询问主子,今天她能不能离开府邸。 春桃伺候她洗漱后,便去了主人内院,管家见到她,连忙催促她去厢房:“春桃,你来的正好,你去替主子换药。” 春桃进入厢房,看见坐在床边的冷厉男子,身体微微发抖,垂下眼:“主子,奴……奴婢替您换药。” 陆景珩淡淡嗯了声。 春桃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拿起剪子替他解绷带,由于她太过害怕,半天都没剪开布条。 陆景珩俊脸隐隐不耐,江州买来的侍女性子迟钝,手脚拙笨,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春桃感觉到主子如利刃的视线,心中更加惧怕,额头冒出冷汗,手抖的不成样子。 陆景珩冷声道:“换药都不会?” 春桃立刻跪伏在地上哭道:“主子饶命,奴婢笨手笨脚,伺候不好主子,请主子宽宏大量,饶了奴婢。” 她此前在州府为奴婢,经常被主家打骂责罚,因被主家公子捉弄摔破了一个杯子便被拉出来发卖,眼看要被卖去暗窑,正好被路过的陆九买下,带回府邸做洒扫丫鬟。 陆景珩沉声呵斥道:“滚出去!” 春桃连爬带滚,跑到门口,心头惦念着柳青芜交待的事情,探出头小声道:“大人,柳姑娘让奴婢问您,她今日可否离府?” 陆景珩闻言皱眉,薄唇微抿。 春桃神色惶恐低头等着主子回话。 陆景珩漠然道:“你去带她过来。” “是,主子,奴婢这就去。”春桃一溜烟跑了。 柳青芜在厢房等春桃回来,过了好一会儿,看见春桃从院外跑进来。 “姑娘。”春桃朝她走来道:“主子请你过去。” 柳青芜看见丫鬟脸色苍白,惶恐带泪的模样,问了句:“你怎么了?” 春桃抹去脸上吓出的泪,解释道:“奴婢方才替主子换药,笨手笨脚,没能伺候好主子,幸好主子宽宏大量,没责怪奴婢。” 柳青芜心中清明,连她都很怕那位权贵陆大人,更何况是这么个小丫鬟。 “姑娘,主子在等着你。”春桃道:“咱们赶紧过去吧。” 柳青芜点了点头:“走吧。” 春桃领着她穿过回廊,一路进入宽阔的主院,厢房的门敞开着,外头无人候着。 “主子,柳姑娘来了。”春桃垂头通报,一眼都不敢看窗边榻上坐着的男子。 陆景珩抬眸看去,只见侍女身后一道人影缓缓而来。 她身上穿着一套粉白衣裙,侍女的衣裳穿在她身上,略微不太合身,偏生了一张姣好容颜,如桃花灿烂明媚。 柳青芜步入屋中,看见端坐榻上的男子,微微一怔。 他身着一袭月白华贵衣袍,俊美眉眼清冷疏离,神色淡漠如雪山冰莲一样高不可攀。 柳青芜行了礼:“陆大人。” 陆景珩朝春桃瞥去一眼,丫鬟立刻如鱼一样溜了出去。 “你休息的可好。”他随意问了句。 柳青芜垂眸道:“谢大人关心,昨夜我睡得很好,叨扰大人两日,感激不尽……” 陆景珩打断她的话:“过来替我上药。” 柳青芜惊异地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景珩道:“府中无人,我上药不便,你来替我换药。” 柳青芜不太愿意,前日在奔波逃命待在山洞,实在没办法,她才突破礼法为他脱衣上药,如今回到城中,怎可再与他亲密接触。 柳青芜道:“春桃她……” 陆景珩洞悉了她脸上的想法,冷声道:“那婢女手脚笨拙,不会换药。” 换药而已,能有多难,她不信丫鬟做不到。 柳青芜仍旧呆在原地没动,她不想被当成丫鬟,大户人家成了婚的女子即使在宅院当差,都待在外院,断然没有和外男接触的道理。 陆景珩面色冷了下来,从来没有人像面这女子一样,把他当做洪水猛兽。 她在山中为夫君进献谗言的时候,态度可比如今好多了,未能达到目的便对他没个好态度。 回到城中就想离开,此女子将他当做什么了。 陆景珩冷哼道:“怎么,我救了你一命,你替我换药这点小事都不肯?” 柳青芜脸色温度一下子上来了,微微发热,她不是个知恩不报的人,只是她已经成婚,封建礼教要求男女大防,她为了自身安全,必须遵守。 陆景珩看她脸上染上薄红,羞窘的模样,心底火气略微褪去。 他不想故意为难一个弱女子,但身上伤口隐隐作痛,需得及时换药,免得伤口恶化。 “换药而已,不至于吃了你,怕什么?”他淡淡反问。 柳青芜犹犹豫豫,只是换药,未做什么过分别的事情,再者,他确实救了她,没有他,她说不定被匪寇抓住,真的毁了清白。 陆景珩见她面上神色松动,道:“你早点同意,药都换完了。” 柳青芜朝门口看了眼,厢房门敞开着,春桃在廊下候着,光天化日之下,她不必担忧。 她抬眸看着陆景珩,道:“劳烦大人将衣裳褪去。” 陆景珩伸手解开衣襟,只褪去半边衣袍,露出绑着绷带的上身,强健的胸膛一览无遗。 柳青芜踱步过去,拿起案几上的剪刀,动作小心地将紧紧缠在他身上的绷带剪开。 阳光透过下榻的窗户洒进屋内,碎金光芒踱在她身上,淡淡光晕中,娴静美好。

陆景珩垂眸看着她白皙脸颊,她微微紧张,浓密长睫微微颤栗,如蝶翼般,扰的人心中发痒。 柳青芜鼻尖闻到了男人身上清冽沉香,略带苦涩的药香,不禁微微屏住了呼吸,动作加快了点,扯下他身上的绷带。 她从桌上拿起药瓶,打开塞子,道:“大人,我要替您倒药粉了。” 陆景珩声音淡淡:“嗯。” 柳青芜纤纤玉指捏着药瓶,专注的看着他肩上的伤口,轻轻晃洒。 药粉撒上去一瞬,伤口传来痛意,陆景珩俊脸紧绷,强忍着疼痛,不至于在她面前失控。 柳青芜给他前面撒完药,道:“大人请转身。” 陆景珩转过身。 从后面看,男人肩宽窄腰,厚实的肩膀充满安全感,明亮光线里,可瞧见他背部似有淡淡的疤痕,看起来年岁已久,要慢慢消失了。 柳青芜为他慢慢撒上药粉。 陆景珩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忍耐着伤口处疼痛。 待到撒完药,柳青芜心底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巨大任务,拿起桌上放置的绸布,给他缠上。 只要把他当做木偶就好了,她催眠自己。 陆景珩倒是很配合,抬手让她细心替他重新缠上绸布绷带。 柳青芜在缠好后,下意识绑了个蝴蝶活结。 陆景珩垂眸看着蝴蝶结,这种打结让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过分可爱了。 柳青芜用手背擦了擦鼻尖的汗,问道:“大人,我已替你换了药,可以让我离开府邸了吗?” 听到她说要离开,陆景珩抿起了唇,昨夜他还在想,今日便让她离开,此刻却生出一分不悦。 “回去后,你如何与夫君说两夜未归?” 柳青芜抬眸看着他:“自然……”她顿住,道:“大人想我如何说?” 两人从黒蛟寨逃出来,的确不能讲出去,她还要清白名声,而他似乎另有所谋,怕她泄露秘密。 陆景珩淡淡警告:“黒蛟寨之事你全吞进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要外传。” 柳青芜点点保证道:“大人,我明白。” 陆景珩怕她不够聪慧,提点道:“你可以对夫君说,在寺中走散,歇在城外村民家中,因扭伤了脚未能及时赶回家。” 柳青芜惊讶他连理由都为她想好,道:“谢大人,我会按照你说的,告知夫君。” 陆景珩:“……” 他还是不喜她一口一个夫君。 陆景珩心中气闷,声音冷硬:“行了,今日之后,你与我就当未见过。” 柳青芜低低应了声好。 陆景珩穿上衣袍,面容冷淡:“让春桃送你出府。” 柳青芜转身朝外走去,她想着回家,没注意腰间别着的荷包掉在地面。 陆景珩注视着她的背影,瞧见这一幕,不知为何,没有开口叫她,反倒是过去拾起绣着莲花纹样的荷包。 这便是她那日祈福的荷包,绣工尚可,勉强看得过去。 从前他去宫中或世家府中参加宴会,总有些世家贵女故意扔掉丝帕香囊,借做理由来与他说话,意图攀附上位。 他一概不理会,只当没瞧见。 如今却将一个妇人不知是故意,还是一时疏忽遗落的荷包捏在手中。 陆景珩拆开荷包看了看,里面放置着一些驱虫凝神的干花,倒也不难闻,淡淡香味清晰,是个好物件。 这边,柳青芜从厢房出来,便让春桃带她出府。 春桃不知她身份,傻傻问:“姑娘,你这就走了?” 柳青芜道:“嗯,我要回家了。” 春桃只好把她送到侧门,道了句:“姑娘,再见。” 柳青芜朝她摆摆手,慢慢绕过巷子进入街道,陆景珩私宅离她很远,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到青竹巷。 门没落锁,有人在家。 想到要向丈夫说谎,柳青芜心中发虚。 明明未曾做什么背叛夫君的事,回想起山洞与陆景珩各种接触,她滋生了几分荒唐背叛感。 这时,门突然被打开。 一身浅蓝衣衫的沈博文看见她,神情激动:“阿芜,你回来了。” 13. 第 13 章 第13章 沈博文见她身着不合适衣裙,问道:“这两日你去哪里了?” 方才柳青芜拖着没完全好的脚,行了半个时辰路,听到他追问,心生疲累。 “沈郎,我们进去说。” 沈博文闻言让她进门,关上门,跟着她进了厢房。 “阿芜,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柳青芜在房内凳子坐下,转头看见沈博文面露担心的温润脸庞。 明明未曾做什么背叛夫君的事,回想起山洞与陆景珩各种接触,她生出了几分荒唐背叛感。 柳青芜缓缓开口道:“那日我和徐姐姐去寺庙祈福,本想着拜一拜织女娘娘,未料会有山匪抢劫,慌乱中与她走散了。” 沈博文道:“前日便是徐氏托人来书院送信,我才得知你与她一块去寺庙祈福,遇上了匪寇。” 柳青芜得知徐兰芝安全,心底松了口气。 “我匆匆告假赶回家,没看见你的身影,便租了马车赶去山下。”沈博文看着她,道:“那日我不顾安危上山寻你,匪寇早已离开,我翻遍了整座山都没寻到你,急忙下山去府衙报官。” “府衙官差说,匪寇掳去了诸多女眷,需要拿钱财去换,我便匆忙回家把你的积蓄找出来,想着能用钱财还你平安归来……” 柳青芜安静听他说着,感动丈夫为她担忧之余,急忙问道:“你把我的积蓄交给府衙了?” 沈博文摇头道:“府衙说,匪寇寄来的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柳青芜早在腹中打好草稿,道:“匪寇在山中杀人绑架,我趁乱逃出了寺庙,不小心从山上摔了下去,崴了脚,有一个农妇路过,好心将我救到家中。” 沈博文信了她这个谎言,道:“阿芜,幸好你没事,若你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柳青芜愈发心虚,道:“我崴了脚不好走路,便在农妇家中歇了两天,今日脚好些了,方能赶回家来。” 沈博文低头去看她的脚。 柳青芜心里清楚他还没完全相信,这个朝代忌讳女子在外过夜,失了清白。 她主动撩起裙摆,露出穿着罗袜的脚,道:“我脚踝还有些疼,沈郎,你替我瞧一瞧,要不要去请个稳婆来帮我看看。” 沈博文一听要光天化日看她的脚,脸颊霎时红了,维持着君子之礼,道:“你先歇着,我这就去为你请稳婆。” 这个朝代女子的脚不能给外男看见,行医基本上为男子,所以只能去请能接生的稳婆帮忙看伤正骨。 柳青芜在他离开前叮嘱道:“你顺道去医馆帮买些药油回来。” 沈博文应了声,匆匆离开院落。 柳青芜把沈博文打发走,回到床上躺下来,沈博文不肯看她的脚,那必须要请别人来看,证实她没有说谎,确实崴了脚。 青竹巷邻里多,她两日不在家,市井流言吐沫能淹死人,她必须为自己保住名声。 不多时,院落外传来推门的声音。 沈博文着急忙慌请了个稳婆,买了药油,领着稳婆回来了。 “我娘子崴了脚,劳烦您替她看看。” 稳婆掀起柳青芜的裙摆,利落脱下绣鞋罗袜,露出一只脚踝略微红肿的金莲。 沈博文看了一眼,赶忙挪开视线。 稳婆布满皱褶的手握着柳青芜的脚,轻轻捏了捏,左右查看伤情。 很明显,面前这女子脚伤被人妥当处理过,稍微留了些淤血,揉散便好了,稳婆手脚麻利地揉弄。 柳青芜忍不住轻蹙秀眉。 沈博文询问稳婆:“我娘子的脚怎么样?” 稳婆答道:“只是寻常肿伤,我替她推揉一会,涂些药油就好了。” 沈博文目光落在柳青芜苍白的脸上,开口道:“劳烦您再轻一点,我娘子疼得很。” 稳婆笑道:“夫人好福气,有个如此心疼你的好夫君。” 柳青芜闻言垂下眼睫,心中有些愧疚欺骗了丈夫。 稳婆揉散淤血,柳青芜让沈博文去拿了二十文给她,稳婆谢过之后叮嘱说,这几天能不走动就少走动,便离开了院落。 沈博文让柳青芜好好歇着,他去灶房做午饭,这几天他会留在家中照顾她。 …… 夜深寂静,一个身身形高大的男子翻进州府大人府邸,推开州府书房门走进去,不等主人发言便在 椅子坐下。 “找我来何事?” 州府大人周显宗沉着一张脸,隐忍着怒意道:“我不是叫人送了密信给你,叫你最近切莫擅自下山作乱。” 深夜来府的男子正是黑胶寨大当家,听言冷笑道:“不过是劫了几个富贵人家的女眷,何至于如此大动肝火。” 黑胶寨和州府私下勾结多年,倒卖粮饷和私盐,偶尔会让与山中老和尚合作,打劫去上香祈福的富家女眷,拿人换钱财。 黑胶寨人口众多,半月未下山抢劫,再不弄些钱花花,兄弟们都得饿肚子。 大当家粗声道:“一个京都来的权臣,你怕什么?” 周显宗气急指着他道:“你可知他是谁?!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员,出生显赫,身居要职,若是被他查出江州粮饷私盐项目不对,我们都得掉脑袋。” 大当家眼里闪过阴狠,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若真他发现了什么,直接杀了便是。” “不行!”周显宗沉着脸道:“杀了他,朝廷就不仅仅是派人来查探这么简单,说不定会派兵前来镇压剿匪。”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当家沉着脸,眉间的疤痕显得阴冷可怖:“你想怎么样?” “他一时半会不走,你让黒蛟寨兄弟们喝西北风去?”大当家阴森森道:“你和我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若不想身败名裂被发配边疆,尽快想个法子出来。” 周显宗看着凶神恶煞的土匪头子,若不是怕此人坏了他的大事,哪里轮得到一个匪寇对他吆喝。 “你先回去,我会想办法糊弄过去,尽快让他回京。” 大当家扫过书桌上釉色极佳的玉色瓷瓶,眼里闪过贪婪的神色,大摇大摆地过去:“这玩意儿成色好,老子拿回去观赏观赏。” 破财消灾,周显宗求之不得,目送匪寇头子离开,他看着桌上暗探送来的消息。 沈博文,麓山书院的寒门秀才,妻子沈氏名叫柳青芜,在城中经营一间成衣铺,两人都是无身份的平民。 他想到了一个绝妙好主意。 若能将秀才妻子送上权臣的床榻,便拿捏住了一个把柄,陆景珩即使查出些什么眉目,又能如何。 14. 第 14 章 第14章 私宅书房里灯火通明。 陆景珩坐在桌案后面,提笔正在写信。 山寨匪寇拥有军中箭镞制作的箭,盐运使失踪,粮饷粗盐账目作假等处处怪异,可见江州官匪利益勾结已久。 一桩桩事情连到一块,绝非小事,京都须派兵前来镇压匪寇,待他查清楚账目,拿到实质证据,便是将江州贪腐官员和匪寇一网打尽之时。 信刚写罢,陆景珩搁置笔墨,书房外传来陆十的声音。 “主子,属下有事报告。” 陆景珩淡声道:“进。” 陆十推开房门进去,视线往书桌上扫了一眼,信纸笔墨未干,桌上除了文房四宝,搁置着一个荷包。 “主子,你命属下监视周府,这几日属下早出晚归,终于不负主子所望。” “今夜有一个男人翻墙入周府,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看身形和气息是匪寇无疑。” 陆景珩沉声道:“你怎么确信是匪寇?” 陆十道:“属下见他从周府出来,一路小心尾随,他先去了城中赌坊,属下借机看清了他的长相,正是朝廷正在追捕的水匪。” “那匪寇头子从赌坊出来,又去了城中的青楼找相好,属下听了会,便急忙赶回了府邸。” 陆景珩颔首:“去把陆九叫来。” “是,属下这就去。”陆十离开书房。 陆十快步走到西苑厢房,一脚踹开门,“哥,还没睡吧?” 陆九白日忙活了一天,刚睡着就被惊醒,冷眼看着满脸喜色的弟弟,恨不得上去抽他两巴掌。 “吵什么?” 陆十道:“大人让我来叫你,想必有事要吩咐。” 陆九立刻下床穿上鞋。 “哥,我听闻有位女子在府中住了一日。”陆十好奇问道:“大人第一次带女子回府邸,是谁哪位女子?” 陆九不搭理他,走出厢房要去书房,陆十追在他后面:“大人书桌上有个荷包,是不是那女子赠的信物?” “少打听大人的事。”陆九警告道。 陆十目送兄长大人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心说,他哥不说,他可以去问府中侍女春桃。 “主子。”陆九推开书房门进去,道:“有何事要吩咐属下?” 陆景珩将笔墨干了的信件装好,封上香蜡,道:“这封密信你尽快送出去。” 陆九上前接过密信,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陆景珩目送下属离开书房,翻看桌上的书,看了几页,心中莫名有些烦乱。 放那女子离开府邸,他便在书房内处理公事,无意捡到的荷包,本想随意丢弃,带来了书房搁置一边。 拾起一个成婚女子的荷包,不该私藏。 他伸手拿过荷包在烛火下观摩。 她回家后,是不是会扑向丈夫怀中,娇柔啜泣,乞求丈夫怜爱,而那位寒门秀才,是将貌美妻子揽入怀里好生安慰,还是质问她两日未归,是否失了清白。 想到两人夜间会行周公之礼,他捏紧了荷包,指节泛白,俊美眉眼透着几分压不住的阴鸷。 他未意识到,昨日他心说不该为她美色所惑,今夜不过一道猜想,便情绪再度失控。 …… 沈博文托人替他告假,在家中多待了几天。 他这几日在家中为柳青芜洗手做羹夫,闲暇时光,她画图,他便在旁边替她打扇,夫妻比以往更恩爱。 直到麓山书院同窗前来,告知他,山长要学子们勿忘记秋闱将至,需潜心苦读。 柳青芜脚好的差不多,不耽误行走,便让他赶忙随同窗回麓山书院。 不管在哪个时代,读书改变命运。 寒窗苦读十余载,考取功名是最重要的事情。 沈博文依依不舍离开家,回了麓山书院,柳青芜便收拾收拾,拿着画好的衣裳纹样图案,慢慢走去成衣铺。 待在家中养伤这几日,隔壁张婆婆带着几个鸡蛋上门看望过他,徐兰芝听说她安全回家也来看过她,抱着她险些落下泪来。 徐兰芝言语间满是懊悔,说当日若不是她邀请柳青芜上山祈福,不至于惹了灾祸,好在菩萨保佑柳 青芜,能够安全回来。 柳青芜步行到成衣铺,徐兰芝见她来了,赶忙起身过来扶她:“阿芜,你脚还没好,怎么来了?” “我脚快好了,在家中待着闷得慌,不如来铺子与你一块说说话。”柳青芜从怀里拿出几张纸,道:“这是我在家中画的刺绣纹样,你看看。” 徐兰芝扶她坐下来,接过纸张翻看,夸道:“这些纹样我从未见过,阿芜,你真聪慧,竟能画出如此漂亮的纹样。” 柳青芜脸色微热,道:“徐姐姐,你看这些纹样好绣吗?” 徐兰芝道:“阿芜,你放宽心,只要你有纹样图案,我便能给你一笔一画绣出来。” 柳青芜微笑:“那太好了,我们尽早将州府夫人的衣裳做好,多挣些银子。” 两人正在说说笑笑。 成衣铺外头,一位女子领着丫鬟走进来。 女子身穿绣着牡丹花的外衫,下身一条绯红罗裙,满头珠翠,青丝两侧插着步摇,手腕戴着玉镯,明艳浓妆,风姿妖娆。 丫鬟问道:“谁是店家?” 徐兰芝和柳青芜对视一眼,起身迎客:“姑娘,店里这些都是做好不久的衣裳,你可以瞧一瞧,喜爱哪件衣裳,里间可以试衣。” 女子摇着扇子不理会徐兰芝,自顾自地扫视着店内衣裳。 徐兰芝见状回到柳青芜身边坐下。 女子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柳青芜身上顿了顿,她自诩是江州第一美人,未料今日在小小的成衣铺见到气质天然,比她还美几分的民妇。 “客人来店内,连茶水都无,你们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丫鬟比主子更趾高气昂,斥道:“蠢妇,还不上茶水招待贵客?” 头回遇到这般难缠的客人,徐兰芝脸上闪过恼意,柳青芜一把拉住她,起身道:“姑娘请坐,我这就给你倒茶。” 女子施施然坐下来,盯着柳青芜倒茶,道:“我听闻州府夫人在你店里定了衣裳,今日便来瞧瞧。” 她语带嘲讽:“噱头倒是十足,我看,你们这成衣铺内的衣裳不过尔尔。” 15. 第 15 章 这番话说得徐兰芝彻底恼了,她刺绣手艺在江州城排得上名次,到这女子嘴里却不过尔尔。 这对主仆故意来找茬罢。 柳青芜看了徐兰芝一眼,用眼神安抚徐兰芝稍安勿躁。 来者是客,先看看她到底买不买,只要给钱什么都好说,若是将人骂出去,恐会坏了锦绣坊名声。 “姑娘怎么称呼?”柳青芜倒上茶水问道。 女子看了一眼身旁候着的柳青芜,并没吭声,丫鬟替她发言:“红袖姑娘乃陆大人府内女眷。” 柳青芜懵了一下,收敛眼底神色,道:“原是陆大人家眷。” 红袖被扔在官驿别院,已有半月没见到陆景珩,那夜被带走,她惶恐得罪了权贵,会被拉出府发卖。 侍卫只是把她扔回院落,便不管不顾,她是州府大人赠给权贵的美人,府内丫鬟小厮好生伺候着,吃穿不愁,只是想见到那位权贵,却难如登天。 从仆妇口中听闻,上次赏荷宴州府夫人身穿衣裙,出自城中锦绣坊成衣铺,红袖便领着丫鬟出门,前来定做几套衣裳。 在书房见到陆大人,她便一见倾心。 陆大人来自千里外的京都权贵,世家大族出身,少年登科,家中无妻子,她若能得他宠幸,将来指不定能成为诰命夫人。 州府大人将她赐予陆大人,给了她天大的造化,她可要好好抓住。 调教她的妈妈说过,天底下没有男人不好色,若要抓住男人的心,不仅要有出色容貌,还要会精心打扮。 她能歌善舞,成日用珍珠粉养颜,花瓣沐浴,尚且缺几套别有心裁的衣裙。 锦绣坊成衣确实款式花纹比城内别家成衣铺要精美,她只是见了店家娘子容貌出色,生出几分忮忌,出言贬低衣裳。 红袖道:“你去将店内上好的料子拿来,我瞧瞧可有满意的。” 柳青芜正要去,徐兰芝心疼她脚踝没完全好,赶忙道:“我去后头拿。” 红袖尝了一口茶汤,颇为嫌弃‘砰’放在桌上,道:“又苦又涩,这等粗茶也敢拿来待客?” 柳青芜心底不悦,面上带笑:“店内只有这等粗茶,招待不周,还请姑娘见谅。” 徐兰芝抱着布料从里面出来,放在柜台上,招呼道:“红袖姑娘,到这儿来看看吧。” 红袖走到柜台前,查看摆放着的布料,素绸,花绸,绫罗锦锻都有,她伸手摸上去,布料柔软,算上等料子。 柳青芜问:“姑娘,可还满意?” 红袖嗤笑道:“料子尚可,你给我挑选两匹做外衫和衣裙。” 柳青芜替她选了一匹桃红一匹藕色布料,道:“这两匹布料行吗?” 红袖眼神挑剔地看了看,道:“……就这两匹罢。” 柳青芜问:“姑娘要什么样的花纹?” “你看着办。”红袖拿扇子扇了扇,不耐道:“这店里闷得很,赶紧替我量身,我要回府了。” 柳青芜请道:“姑娘随我来。” 两人一起进入后堂里间,柳青芜垂首持竹软尺,小心翼翼绕着红袖身段丈量。 “啪!”扇子忽然打在她手上,带来一阵痛意。 柳青芜微蹙眉头,抬头看去。 红袖拧眉道:“赶紧的,量身磨磨唧唧,你想热死我?” 柳青芜心底生出恼意,强忍了下来,道:“我尽快。” 量完身从里间出来,红袖拿出三两银子丢在柜台上,道:“这是定钱,七日内送到官驿别院府上来,到时候再给你结钱。” 柳青芜道:“好,姑娘慢走。” 红袖领着丫鬟走了。 徐兰芝眼尖发现柳青芜手腕有一道红痕,抓住问:“这怎么回事?” 柳青芜拉下袖子遮盖红痕,道:“没事。” 徐兰芝愤愤道:“这位陆大人府上的家眷,实在太嚣张跋扈了,真是气人。” 江州城中姓陆的官员只有一位,京都来的权贵陆景珩,红袖是他后院之人,气焰张扬又如何,她们小门小户的民妇哪里惹得起。 不知为何,她心中有股子憋闷。 柳青芜压下异样情绪,捡起银子给徐兰芝:“别气了,生意要紧。” * 麓山书院。 沈博文休沐了好几天才回书院,因他拖人同院长请了假,掌教和同窗都知寺庙遭到匪寇抢劫,他夫人去山上祈福,遭此大祸,幸而平安无事。 妻子伤了脚踝,家里没个丫鬟伺候,他疼爱妻子,便告假在家照顾妻子。 刚回到麓山书院,同书院的秀才童生围过来。 “沈兄,你夫人可好些了?” “旷课几日,沈兄你拉下了好些课程,赶紧去掌教那里,让他提点提点你。” “匪寇抢劫寺庙,城内富商女眷,有人失了清白,你夫人莫不是骗你,早被匪寇糟蹋了去。” 柳青芜以往会来麓山书院给沈博文送衣衫,偶会来送墨宝,由于相貌出众,山院中有许多学子艳羡或记恨沈博文。 听闻他告假照顾受伤的妻子,流言蜚语四起,期盼着这寒门穷秀才与妻子离心不和。 “去去去!胡乱叨叨什么!” 一个瘦弱长脸男子挤出人群,喝止道:“沈兄妻子分明是逃避灾祸才摔了脚,被好心农妇收留了两天,什么失了清白,再胡乱说道,小心我告诉山长去,叫你们手掌吃戒尺。” 学子们惧怕威严的山长,三三两两离去,不再调侃穷秀才。 “多谢刘兄解围。”沈博文拱了拱手感激道。 刘秀才道:“你呀,人太温良,谁都能来欺凌你。” 沈博文神色黯然,书院内就读的秀才学子家境优越,他一介寒门秀才,不敢得罪,免得被赶出麓山书院。 “你先去见过掌教,晚些下了课,我有好事要告诉你。”刘秀才神神秘秘道。 沈博文问:“何事?” “你先去见掌教,晚些我们再说。”刘秀才笑道。 沈博文:“那我们晚些见。” 刘秀才望着青年瘦弱的身影,眼里闪过猥琐的光芒,前些日子,他收了沈博文十两银子,上交五两给他买了个赏荷宴末席。 前些天州府大人找到他,嘱咐他一件事,向沈博文透露有门路可以买到秋闱考卷。 秋闱考卷是假,州府大人要给沈博文做局,诱沈博文拿银子买名条,再以作弊名头将沈博文下狱,至于沈博文拿来的银子,他可以收下来吃香喝辣。 晚间温书苦读时分,刘秀才找到沈博文,跟他说了有门路花钱买通上官,保证秋闱乡试中举。 沈博文下意识道:“不可。” 刘秀才道:“我不强逼你买,沈兄,三年一试的秋闱,你能保证自己中举吗?” “若是不能中举,又要寒窗苦读三年,你等得起,期盼你金榜题名的妻子,可等得起?” “你不想离开江州城闯荡,前去京都为官,光宗耀祖?” “花点小钱,便能保你前程坦荡,此等天大的好事,别人我还不告知呢。” 沈博文心底有一些松动,读书人最渴望中举,再去京都赶考,入朝为官是他一辈子的理想。 中举便可脱离平民,享有免徭役,见官不跪,律法优待等特权。 他中举,阿芜便能成为举人娘子,风光无限。 沈博文低声问:“多少银钱?” 刘秀才黑色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伸出手掌道:“不多,三百两。” 沈博文脸一下子煞白,道:“三百两?” 锦绣坊一年进账顶多三十两银子,他哪里有这么多钱拿去买门路。 “怎么,这你还嫌多?”刘秀才道:“这可是别人花钱都买不到的机会,你回家找娘子凑凑,不就有了。” 沈博文垂头不语。 刘秀才道:“门路我给你找到了,你若把握不住,沈兄,日后可别怪我。” 沈博文犹犹豫豫:“容我考量考量。” 最终,沈博文没能经得住同窗撺掇,告了半日假偷偷回了家。 他想和柳青芜商量,但又想到妻子说,若考不中当个教书先生,趁着柳青芜在铺面,偷偷翻出她的存钱匣,把五十两拿了。 五十两远不够,沈博文瞥到嫁妆匣中的云纹玉佩,拿走偷偷去典当。 他只要中举,江州城中乡绅、富商会主动登门送礼,到时候再将玉佩赎回来,妻子定不会怪他。 16. 第 16 章 柳青芜几日后才发现存钱匣里五十两不翼而飞,顿时慌了神。 五十两银子她存了多年,那是准备给沈博文上京赶考用的盘缠,丢了这么大笔钱财,她宛若被狠狠打了一闷棍,脑袋疼痛。 家中来贼人了? 若是家中来贼人小偷,必定会翻乱柜子床铺,可家里不像遭了贼的样子。 况且,她藏钱的存钱匣子放的很隐秘,钥匙和匣子分开,想要拿走里面的银钱,必须开锁。 想到遭了贼,柳青芜赶紧找出她藏在床下角落的嫁妆匣子,里面放置着她的嫁妆银钗和一枚云纹玉佩。 银钗是娘给她打造的头面,当年给娘治病花去了不少银钱,娘给她留下了一只银钗做嫁妆,至于玉佩则是当年她被捡到时身上唯一的贵重物品。 这两样都是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 当打开嫁妆匣子,看见里面银钗和玉佩都不见踪影,柳青芜浑身如坠冰窖。 家中除了徐兰芝和张婆婆偶尔上门,只有她和沈博文在,前面两人不可能知道她藏匣子的地方,只有她夫君见过她存银置放匣子。 丢了这么多钱财,无异于天塌了,柳青芜浑身发软,眼底急出泪来。 不管是遭贼还是沈博文偷拿,她都得赶忙去一趟麓山书院。 柳青芜强撑着身体,匆匆离开院落,仔细锁上门,跑去市面租了一辆牛车去麓山书院。 麓山书院是江州城中公家私塾,城内和周边村落的富户小官子嗣都在其中就读,山长心善,收了寒门出身的童生和秀才住宿。 自江州城中赶往麓山书院,要一个多时辰路程,柳青芜坐在牛车上,颠簸了许久才到达麓山书院地界。 麓山书院外面有车夫牵着马儿在吃草,双马雕花车厢,绸缎帷幔,应是有富商来看望子嗣,或是贵人摆放麓山书院山长。 柳青芜下了牛车,紧步跑到朱红大门前,敲了敲铜锁。 一个侍童打开大门,探出身来,看着她问道:“你找谁?” 柳青芜急忙道:“我找江州城内青竹巷的沈博文,我找他有急事。” “啊,你是沈秀才的妻子。”侍童恍然想起书院议论,沈秀才样貌清俊,他妻子貌若天仙,可谓郎才女貌,艳羡旁人。 以往柳青芜来麓山书院给沈博文送衣或纸墨,书院中不少人会跑来偷看。 “你稍等,我这就去通知沈秀才。”侍童道。 外来人不能冒然进入书院,柳青芜心里焦急,也只能在门外候着。 她站在门外,能够瞧见书院内的光景,青砖白墙的庭院素雅清幽,隐约能够听见学子读书的声音传来。 这个朝代,男子能够在书院上学,而女子,若出身在富贵人家,或能够请女夫子上门教习。 柳青芜在门外垂眸等着,此刻书院内,侍童找到正在被掌教惩戒的沈博文,训他这几日没有用功,打了三戒尺以示警戒。 “沈秀才,你家夫人来找你了,说是家中有急事。”侍童脆生生道。 沈博文脸刷地一下子白了,他心知,定是妻子发现家中银钱和嫁妆不见,来书院兴师问罪。 前几日他拿着典当了妻子嫁妆的银钱,回书院交给同窗刘秀才,而刘秀才拿了他写的条子,带着银钱离开书院为他去打点。 刘秀才说最多两日便回来,一连过了三四日,刘秀才都没归来,书院内传言,刘秀才是骗子,骗了书院许多学子的钱财逃了。 学子们纷纷找到山长,求山长做主报官,把刘秀才抓住。 若被人知道,花银钱买门路,后果不堪设想,他死死隐瞒着,不敢对外泄露半点。 掌教道:“既是家中有事,先去见你夫人,晚点再将罚抄交来。” 沈博文应了声,慢慢朝书院门口走去,眼帘里出现一道身影。 书院威严的朱红色大门外,柳青芜静静而立,她身着淡青色裙袍,腰肢纤细,身段姣好似杨柳,宛如气韵清雅的水墨仕女图。 沈博文脚步一顿,竟是不敢出现在妻子面前。 他羞愧 不敢面见于她。 但他不能不出现,哪怕她责骂斥打,本是他犯了错,他得受着。 柳青芜遥遥看见身形消瘦的沈博文,急忙伸手招他过来:“郎君。” 沈博文白着脸,一步一步过去,勉强应声:“阿芜。” 柳青芜见他满头大汗,忙问:“你是不是拿了我的存银和嫁妆?” 沈博文眼神躲闪不敢看她,支支吾吾:“阿芜,我……” 柳青芜着急:“你要用银钱,可以跟我商量,不声不响拿了这么多银钱,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博文不敢在书院门口到道出缘由,拉着她到一旁墙角下,跟她说了来龙去脉。 柳青芜听到银钗和玉佩被典当,眼前一黑,扶着墙道:“你怎的如此糊涂?” 她瞧着面前这张俊秀面容,她纯情温柔的夫君,竟隐瞒着她,盗取银钱用来买门路,还受了骗。 沈博文扑通跪下来,抱着她双膝哀求道:“阿芜,我想着中举,你便能成为举人娘子,让你像富家夫人小姐一样穿金戴银,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柳青芜瞧他下跪流泪认错的模样,心中抽搐着疼。 沈博文仰头看着她,眼中带泪,满面懊悔,嘴里不停说着求她原谅的话。 麓山书院门口,陆景珩面无表情的站着,身后陆十双手环胸,两主仆冷眼看着这一幕。 今日陆景珩上麓山书院拜访长辈故交,出来时看见书院墙下一对夫妻在谈话,本来主仆二人要走,陆景珩突然停下脚步朝那边看去,侍卫跟着瞧。 那对年轻夫妻有点眼熟,女子正是在州府见过的姑娘阿芜。 窃听人语,非君子所为,主子直勾勾望着那边,显然是想听清楚夫妻二人的私语。 陆景珩看见秀才跪地抱着女子双膝,眼里闪过嫌恶。 这种跪地啜泣乞求的男子令人不耻。 一个庸碌废物,竟让她伤心至此。 陆十凑近道:“主子,我觉着这对夫妻迟早会和离。” 17. 第 17 章 寒门秀才拿了家中钱财图谋行贿上官走门路,未料被人骗走了银子。 贫贱夫妻百事哀,本就不富裕的家变得家徒四壁,夫妻离心,必定会和离。 陆十见主子目光仍望着那位叫阿芜的女子,心说,他先前问主子,是否看上了阿芜,还被疾言厉色地呵斥了一顿。 如今看来,主子不过口是心非。 陆十心里暗喜,他和他哥陆九的赌注,看样子他要赢了。 陆景珩没管侍卫心里一顿腹诽,瞧见沈博文握着柳青芜的手扇在脸上,他皱了皱眉。 如此不在乎尊严的男人,口中誓言与狗吠有何区别。 偏偏那女子神态动容,软绵绵宽宥丈夫犯的错,扶着丈夫起身,好声好气地与他说话。 陆景珩冷哼一声,迈步朝着马车走去。 这对夫妻和不和离,与他有何关系,她想原谅就原谅罢。 华贵车厢里,陆十瞅了瞅主子脸色,一个屁都不敢放,默默缩在角落里当个安静的棒槌。 陆景珩靠着车壁,心中不知为何异常沉闷。 偌大江州城,他总是能遇见那女子,偏生每次见她,总是能激起他心底波澜。 陆景珩将思绪拉到正事来,此次前来麓山书院拜访长辈故交,倒是有了些眉目,江州城不仅粮饷私盐贪腐严重,更存在受贿买官等事。 这一桩桩事,足够他忙好些时日,哪有心思想别的。 这边,柳青芜被沈博文抓着手打了他两巴掌,丈夫白皙清俊的脸上印着红通通的手掌印,吓得她呆住了。 自成婚以来,两人相敬如宾,夫妻感情和睦幸福,互相从未恶语相向,更别说,斥责打骂。 “阿芜,我知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沈博文眼中含泪满是懊悔,向妻子不停认错:“我以后一定不会再有旁的心思,一心一意读书,努力考取功名。” 柳青芜瞧着他下跪认错的模样,心中又气又心疼,她性子温软,见不得别人可怜模样。 “你先起来。” 沈博文望着她白皙面容,道:“你原谅我了?” 柳青芜望见不远处一道修长背影,连忙拉着丈夫的手,道:“你快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子,别被人瞧见了。” 沈博文起身垂头站在她面前,满面愧色。 柳青芜撇过头不去看他:“事已至此,哭诉无用,你回书院用心温书,我再多接些生意,以后好好过日子。” 沈博文握住她的双手发誓:“阿芜,我定不负你。” “行了,你回书院吧,牛车还在等着,我要回家了。”柳青芜低垂眼帘,转身离开。 坐着牛车回到青竹巷院落,柳青芜倒在床上,默默哭了一回,五十两银子她攒了很久,嫁妆银钗和玉佩,想要赎回来,不知要攒多久银子。 丈夫是拿去买秋闱门路被骗,这笔银子丢了还不能报官,只能吃个哑巴亏。 翌日。 柳青芜神色恹恹地去了成衣铺,不过半日光景,邻里张婆婆急急忙忙进入成衣铺。 “阿芜,出大事了!”张婆婆抓着她的胳膊,道:“方才我在路上撞见,有衙役抓了你夫君往监牢去,你快去看看!” 柳青芜脑袋一懵,问道:“抓了我夫君?他犯了何事?” 张婆婆道:“老婆子我不清楚,听街上人说,好像是行贿上官……” 徐兰芝赶忙道:“阿芜,你快去府衙,我看着铺子。” 柳青芜拔腿往城内府衙跑去,匆忙穿过长街,她从未犯事,因此从未去过府衙,问了人才找到府衙。 府衙外头站着两个带刀衙役正在聊着闲话,朱红色大门敞开着,从外能看见里面府衙正堂,此刻堂内无人。 柳青芜神色焦急往里看,衙役一下子注意到了。 她身着素净衣裙,容貌姣好,衙役见了,上前来问:“鬼鬼祟祟作甚?” 柳青芜问道:“官爷,我听说今日府衙抓了人去监牢,可有一名叫沈博文的秀才?” 衙役上下打量她,问道:“他是你何人?” 柳青芜老实答道:“我是他的妻子柳氏。” 两个身形高壮的衙役一左一右拦着她。 “府衙是抓了几个人,不知牢里有没有叫沈博文的秀才。” “既抓进了监牢,不能探视,你走吧。” 柳青芜从怀里拿出一些仅剩的铜钱,窘迫道:“各位官爷,可否通融通融,让我去牢里看看他。” 衙役互相对视一眼,撇过她手里的银子,这小娘子倒是识趣,但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可不敢收。 再者,州府大人亲自下令抓回来的犯人,犯的是重罪,衙役们更不敢私自带人探望。 “一边去。”衙役不耐烦赶人。 柳青芜脸火烧一样红,忍着心酸窘迫道:“官爷,我家夫君身子骨弱,经不起严刑逼打,请你们行个方便,我就去看他一眼。” “你这小娘子,怎么油盐不进!”衙役厉声呵斥:“再胡闹,休怪我们不客气!” 另一个衙役推了她一把:“赶紧走!” 衙役五大三粗,力气很大,柳青芜被一推,脚下踉跄,往后摔倒,她用手撑了一下才不至于摔到脑袋。 “嘶!”手掌心传来疼痛。 柳青芜低头看了眼,手掌心擦破了皮,溢出猩红的血珠子。 她性子温软,从不与人吵架,曾经为了维护朋友和人吵架,话没说几句,眼睛便泪失禁,朋友哭笑不得的把她搂在怀里安慰。 自从来到这个朝代,她跟着娘亲生活在市井,安安分分,十余年没出过大事,如今家中银子被骗,夫君被抓进监牢,一下子失了神。 “哎,这不是……”陆十和主子从府衙出来,看见坐在地上的女子,肃了神色问道:“怎么回事?” 陆景珩和侍卫经常出入府衙办事,衙役都认知他们,连忙躬身行礼:“陆大人。” 衙役惶恐解释道:“这妇人非吵着闹着去监牢探视,我见她生事扰人,便赶她走。” 陆景珩目光落在跌坐地上的柳青芜身上,她清丽的脸上神情苍白,捂着手爬了起来,周身狼狈。 “拖下去,杖责十板。”他冷声道。 衙役想要求饶,另一个衙役拉着他,捂着嘴带走了。 柳青芜低垂眉眼,朝陆景珩行了个礼:“多谢大人。” 陆景珩瞥了眼她泛红的手掌,道:“随我来。” 18. 第 18 章 柳青芜抬眸对上男人幽深黑瞳,心底微惊,垂眸看着自己泛着血珠的手掌。 陆景珩见她像只呆头鹅愣在原地,朝她走近一步:“你手上的伤不想处理?” 柳青芜眼眶微红,擦破皮的手掌心很疼,可她现在最担心夫君,她对本朝律法不熟,但也清楚一旦被抓进监牢,必定要受苦。 她怕狱卒对沈博文用刑,受伤伤身,重了会死人。 忽而天空下起了急雨,淅淅沥沥的雨水如珠,噼里啪啦打在人身上。 府衙中的衙役见状,赶忙从府衙拿了来雨伞交给陆景珩的侍卫,陆十撑着一把湛蓝色油纸伞打在主子头顶。 雨下的急,一下子淋湿了柳青芜的头发和衣裳,她感觉寒意来袭,身姿微颤。 这时,陆景珩从侍卫手里拿过伞,离她又近了一步,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雨伞,朝她微微倾斜,遮挡住风雨。 “下雨了,先离开。”他沉声道。 柳青芜看了眼烟雨朦胧的府衙门口,衙役守在门口,时而投过来目光。 “你留在这里也无用。”陆景珩嗓音冰冷,“便是淋死在这里,衙役也不会让你进去探视。” 柳青芜心头清楚他说的对,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办,夫君突然被抓进监牢,她无权无势,家中银子被骗光,她连打点衙役的钱都拿不出。 陆十见主子神情冷肃,好言劝道:“柳姑娘,主子说得对,你不如先随我们上马车,处理手上的伤,莫要着凉感染风寒。” 柳青芜低头道:“不敢打扰大人,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便往雨里去。 陆景珩握紧了伞柄,心口气闷。 若是世家贵族的女子,只怕巴不得与他亲近,她倒好,他的一番好意,竟然丝毫不理会。 他虽说有些不可告人的念头,从未泄露半分,非逼不得已,保持着该有的规矩礼法。 陆十看见柳青芜头也不回走进雨里,呆了呆。 他又看看主子黑的能滴墨的脸庞,不应该啊,主子这出色的相貌,这满身的贵气,哪位姑娘见了不心动。 陆十摸了摸鼻子,心里偷偷笑了下吃瘪的主子,赶紧撑着伞追上去。 “柳姑娘,柳姑娘……”陆十把伞撑在柳青芜头顶,道:“你真不怕感染风寒呀,我家主子一番好心,你这般态度,太伤人心了吧。” 陆景珩见侍卫追上去,薄唇抿起。 柳青芜懵然转头望了陆景珩一眼,她一介平民妇人,浑身湿淋淋,若去了华贵马车,弄脏车厢,哪来的钱赔。 “我……”柳青芜脑袋迟钝,说话也不利索:“我伤人心?” 陆十想把人请回去:“柳姑娘,你看这下着大雨,不便走路,你又没有伞,主子想送送你。” 他笑道:“雨愈发大了,别让我家主子久等,走吧。” 少年郎笑容灿烂,好言好语,柳青芜苍白的脸上浮现几分不好意思,跟他一起朝雨中那道修长的身影走去。 陆景珩见下属将柳青芜请了回来,面无表情地转身。 三人朝着街边停着的 华贵马车行去。 柳青芜随着陆景珩进入马车,车内宽阔,精锻绸布包裹着软榻,她身体紧绷,不敢坐全,低垂眉眼。 陆十在外驾驶着马车穿梭于街道。 柳青芜在车内,呼吸都不敢大声,眼前忽然伸来一只手,男人冷淡的声音:“擦擦。”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拿过锦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头上脸上的水珠。 陆景珩看着身形纤弱的女子,她如同雨中清荷,任凭风雨吹拂敲打,依旧清雅艳丽。 柳青芜擦拭了脸颊后,握着柔软的锦帕,心跳如雷。 坐在华贵的车厢里,外面是暴风雨,里面温暖寂静,她冒出一个念头,身旁这位是京都来的权臣,他拥有权势,若他能出手,能不能帮夫君逃过一劫。 柳青芜睫毛微颤,抬眸望着陆景珩,道:“陆……陆大人。” 她咽了咽口水,道:“你能不能……” 陆景珩瞧着神色苍白的女子,她眼神怯懦无助,任谁见了都想为她解忧愁。 “嗯?” “我夫君生性纯善,他被人骗才会犯下大错。”柳青芜恳求道:“你能不能帮帮他。” 陆景珩眼神冷了,丈夫欺瞒,拿着银子走偏门,三言两语就将她哄好,如今她还要为夫君四处求人。 夫妻真是恩爱呢。 陆景珩冷笑一声,凉薄道:“凭什么?” 凭他对她那一点意动? 她以为他会为了美色昏了头,怜惜她楚楚可怜,任由她有所求么。 19. 第 19 章 凭、什、么! 三个字打碎了柳青芜心里鼓起的勇气,她脸上染上绯色,羞耻感席卷全身。 她与他非亲非故,凭什么让他为她去府衙捞人。 前段时间她被匪寇绑走,他救了她一命,好心将她安全带回江州城,她连救命之恩都还没感谢,又厚着脸皮求这位尊贵的权臣。 柳青芜垂下眼帘,眼眶被泪水浸湿,双手捏紧了锦帕。 她无权无势,一介平民,若丈夫下狱,可能因罪牵连,她该怎么办。 陆景珩睨了眼车厢内的女子,她低垂眉眼,雪白脸颊默默流淌着泪珠,好不可怜。 他不知为何,心中一刺,有些恼怒。 一句凭什么便将她问住了。 她既想为丈夫求情,如此窝囊木讷,难道等着别人来哄着求着为她办事。 外面雨水敲打着窗棱,车厢内寂静无声,气氛透着一股子压抑。 柳青芜真不知道要和陆景珩说什么,她本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她拿什么求这位权臣贵人。 放在在府衙,他好心替她解围,又用车马送她回家,她不能得寸进尺,再无耻厚颜,要他一而再帮助她。 柳青芜将手里的绸缎锦帕揉来捏去,心宛如坠入深渊,沉沉的,难受极了。 陆景珩抿起了薄唇,两人仿若在置气般,她不说话,他也不说。 窒息般的沉默一段路程,陆景珩从软榻下的抽屉里拿出一盒软膏,放在案几上。 他故意放有些重,发出啪的声响。 柳青芜从发呆中回神,看了眼案几上雕花盒子,垂眸继续盯着不知名处。 陆景珩语气带着一丝命令:“赶紧把手上的伤处理了。” 柳青芜看他一眼,把锦帕放在桌上,拿起雕花漆木药匣,小心打开,药膏散发出一股清凉的淡淡香味,清新好闻。 “多谢大人。” 陆景珩俊脸面无表情。 柳青芜用手指挖出一点药膏,涂在手掌心,清凉好闻的药膏触碰到伤口处,带来一阵刺痛,她险些发出呼声,强行忍耐下来。 柳青芜从心底里感激陆景珩,两人如云泥之别,他却对她多番照顾,她无以为报。 她性格温软,不善言辞,除非别人真正对她有巨大恶意,欺凌到头上来,她才会忍无可忍反击。 无论在哪个世界,她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株草,性格内敛,出门在外生怕惊扰别人,惹别人厌恶,好在她遇到的都是好人。 穿到这个朝代,娘好心收养她,教她手艺,把她养大,她遇见了好相处的邻里,时常照顾她,又寻到了好的生意伙伴。 成婚后,夫君为人温润,若夫君没被奸人所骗,她的日子一定会和美幸福。 可惜今日遭此大祸,她该如何拯救夫君呢。 柳青芜神情难过地轻轻抹开药膏,涂完后,她将盒子盖上推到案几边缘,低声道:“大人,我涂完了。” 陆景珩视线扫过她抹了药膏的手掌,纤纤玉指,根根如葱雪白,这样一双漂亮的手,不该做粗活,合该被精贵养着。 他淡声道:“软膏你既已用过,便拿着吧。” 柳青芜眨了眨眸子,她虽不识药物,但也知道这种药膏,是顶好的东西,推拒道:“多谢大人美意,我受之有愧。” 陆景珩问道:“为何受之有愧?” 柳青芜:“……” 她总不能说,这般精贵的药膏,她不敢收下。 陆景珩道:“你用了,便是你的,拿着。” 柳青芜只好把雕花药匣拿过来,收入怀中袋子里,沉甸甸的重量。 马车突然停了,外头传来陆十的声音:“大人,此巷路窄,马车驶不进去。” 柳青芜掀开帘子往外看,马车到了青竹巷路口,她赶忙起身:“多谢大人送我回家。” 陆十听见车厢里动静,伸手撩开车帘,柳青芜从里面出来,发觉外面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子泥土腥味。 柳青芜下了马车,避开水洼,步入青竹巷深处。 待她背影渐渐消失,马车帘子倏地落下,车厢里传来男人漠然的声音:“回府。” 陆十驱使马车离开江州市井街道。 车内,陆景珩目光落在案几上遗落的锦帕,顿了顿,他伸出修长手指捻起锦帕, 上面仿若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想到柳青芜为夫君求人,盈盈双眸怯懦的模样,他心底生出一股子冷怒。 求他去救她的蠢货夫君,她可真是求错人了。 她夫君残了死了,他都不会管。 他没在此次抓捕行贿科考中添一把火,悄声无息弄死她软弱无能的夫君,已是仁慈。 陆景珩缓缓收紧手指,柔软锦帕被握在手中,挣不脱,逃不掉。 …… 回到院落,柳青芜翻遍了家中,找出了些仅存的碎银,不到一两银子,不知道打点狱卒需要多少银钱,她得去打听打听。 江州府衙监牢,昏暗不见天日的牢房,火把散发着森冷光芒。 一间满是脏污的牢房中,沈博文被剥去了书院浅蓝色长衫,身穿囚服颓然躺在干草中。 牢房传来脚步声,一个狱卒打开牢房门,听到动静,沈博文立刻坐起,望着狱卒,问道:“差爷,这是要放我出去了吗?” 狱卒啐了他一口,道:“进来了还想出去,州府大人要亲自提审你。” 沈博文被狱卒压着往一间暗室去,双手双脚被捆绑起来,一人缓步走近了刑审室,身穿官服,蓄着胡须的脸上神情阴狠。 周显宗进来后让狱卒们出去,只留下他和沈博文。 “你知道自己所犯何罪?”他声音带着威严。 沈博文急忙求饶:“大人,我是被人所骗,求您宽恕。” 周显宗踱步到他面前,不与他绕弯子,语气冰冷森然道:“你行贿科考,若是被定罪,要被剥去秀才名头,轻则流放,重则问斩。” 沈博文脸色煞白,瘦弱身体被吓得发抖。 周显宗摸了摸胡须,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保你功名无碍,还能为你写一封举荐信,保你秋闱榜上有名。” 沈博文闻言激动问道:“什么条件?” 周显宗道:“京都来的贵人看上了你的妻子,若你与我合谋将妻子献给贵人,此次行贿科考便就此作罢。” 沈博文霎时涨红了脸,怒极疯狂挣扎,铁链框框作响,他斥道:“无耻!窥人妻室,丧尽天良!” 20. 第 20 章 沈博文平日自持礼法,言语温雅,从不与人争执,此刻他面色铁青,胸腔中燃起一股怒火,双目赤红斥骂。 “窥伺人妻,有为天理人伦,如此龌龊,不知寡颜鲜耻,怎可为官!” 周显宗被沈博文骂了一通,心道,这穷书生酸溜溜咬文嚼字,不过是条发了狂的病狗。 “闭嘴!”他厉声呵斥。 周显宗常年为官,身上官袍在阴森鬼火中泛着冷光,威严尽显,瞬间将沈博文气势压了下去。 “你不过一介寒门秀才,贵人看上你妻,是你祖宗坟头冒了青烟赐你一番造化。” “你行贿科考犯下本朝重罪,轻则流放,重则连带妻子丢了性命,多年苦读付诸东流,难道你不知本官是在救你?” “旁人想要这种机遇,三叩九拜都求而不得,你倒好,不知好歹,对本官出言不逊。” 周显宗一番敲打,霎时唬住了沈博文。 沈博文面色煞白如纸,他余怒未消,辨白道:“我被奸人所害,受骗写下了字条,望大人明察。” 周显宗冷笑:“即使有人行骗,字条是你写的,白纸黑字,字字皆是证据,你想走出监牢,恢复清白身,绝无可能。” “我为你指条明路,老老实实将妻子献与贵人,便可无罪脱身。” 周显宗道:“你身为读书人,自幼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将来能够金榜题名,如今已是秀才之身,眼看就要中举,心中甘愿被流放?” “若你将来成了状元郎,贤妻美妾揽入怀,何不快哉。” 沈博文:“……” 他时常在夜里畅想,将来与妻子去京城,尽享荣华富贵。 现在他困于监牢之中,阿芜可知道了。 他的妻子乖顺美丽,待他真心,他怎可用她去换取前程。 “大人不必多言,纵使我被流放,绝不会将妻子献与恶人。” 周显宗未料到贪图前途的书生,竟像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他连连冷笑:“倒是个硬骨头,我看你受刑后能坚持到几时!” “来人!”他厉声喝道:“用刑!” 外面进来两个粗壮的狱卒,进入牢房后,手里拿着令人看一眼都恐惧不已的刑具,邪笑着朝沈博文走去。 周显宗在座椅坐下,慢慢品茶,看着手下狱卒严刑拷打沈博文。 一个穷书生油盐不进,匪寇都禁不住重刑,非要吃尽苦头才肯老实。 暗室里响起了凄厉的惨叫,令人寒颤。 青竹巷院落。 柳青芜一整夜都睡不好,晨起后,便匆忙赶去了成衣铺。 家中再无多余的银子,她得找徐兰芝商议,从两人店面存钱里拿出一些,用来奔走救人。 在成衣铺等了一个多时辰,不见徐兰芝来做活,柳青芜心中焦急,快步去徐家找人。 徐兰芝与她一样住在市井小院落,丈夫是木工,小叔子在麓山书院读书,家里有一对儿女,婆婆住在乡下村落,偶尔会来城中看望。 柳青芜敲了敲门,不多时,有人过来开门。 徐兰芝看见她,往院落里瞧了一眼,随手带上门,拉着她往墙角站着。 “阿芜。”徐兰芝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道:“你夫君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这是我的私银,你拿去打点狱卒,给夫君送点吃的。” 柳青芜握住银子,眼眶微微发热,道:“徐姐姐,多谢,我……” 她哽咽了下,道:“这些日子,我恐怕抽不开身看顾店面,店里的生意皆要劳你费心支撑。” 徐兰芝伸手抱了抱她,安慰道:“阿芜,我们上山祈福拜过菩萨,菩萨一定会保佑你夫君平安无事。” 柳青芜点点头:“那我先去了。” 徐兰芝目送她纤弱的背影离开,心中沉沉叹了口气,只期望这对年轻小夫妻,能够渡过难关。 柳青芜拿着银子先去街上买了饼子,再买了些酒和熟肉,赶去府衙监狱后门,张婆婆说,若想进监牢探望犯人,必须避着点,买些好酒好吃的给后面看守的衙役。 且去监牢探视犯人,还得找准时间,最好在申时去。 申时,柳青芜提着一壶酒和酒楼买的熟肉,敲了敲监牢后门。 “谁呀!”一个狱卒打开门。 柳青芜赶紧上前:“差爷,您行个方便,我夫君昨日下狱,我想进去探视夫君。” 狱卒目光落到她手中的酒菜中,道:“你倒是个伶俐的,赶紧进来。” 柳青芜随着狱卒进去,递上酒菜和几十枚铜钱,道:“差爷,一点小小心意,您请收下。” 狱卒道:“放桌上吧。” 柳青芜把东西放在桌上,跟着狱卒往牢狱里走,狱卒边走边问:“你夫君姓谁名谁?” “沈博文。”柳青芜轻声道。 狱卒领着她进入监牢,里面暗无天日,墙壁上插着火把,照的周围阴森森,寒冷入骨。 “最里面那间。”狱卒道:“一盏茶功夫,看完了赶紧出来。” “谢差爷。” 柳青芜目不斜视往前快跑,到了一间牢房前,透过木柱看见阴寒冰冷的牢房里,脏乱干草上趴着一个浑身血迹的男子。 “沈郎!”她着急喊道。 那道身影是她的夫君沈博文,监狱居然对他用了刑,身上血迹斑斑。 柳青芜见人没反应,接连喊了几句沈郎。 干草上的男子缓慢回头,瞳孔中闪了闪,恢复了些神采,望见监牢外的柳青芜,神情变得激动。 “阿芜……” 柳青芜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沈博文双腿被打断,浑身上下皆是伤,不能行走,一寸一寸爬到监牢门口,握着柱子。 “阿芜,你怎么来了,你赶紧走……” 柳青芜蹲下来,心疼握住他的手,道:“我来看你,沈郎,你受苦了……” 往日温润如玉的夫君,竟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她心中无比刺痛。 沈博文艰难道:“阿芜,你从身上撕一块布料给我。” 柳青芜虽不解他的要求,照着做了,她身上夏衫轻薄,用力能够撕下来一块。 沈博文拿过布料放在地面,咬破手指在上面涂画写字。 “沈郎,你在写什么?”柳青芜担忧查看四周,担忧狱卒过来巡视。 沈博文一字一句写下和离书。 如今天降横祸,身陷囹圄,生死难料。 若不与阿芜和离,此案牵连内眷,会令她无端蒙受灾祸,更何况还有旁人暗中窥伺,要保她周全,需得和离。 红色的血印在布料上,字字诛心,沈博文心如刀绞,写下最后一句。 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沈博文抬头望着妻子带泪的面颊,含泪与她对视,将一封带血和离书交给她。 “阿芜,我恐命不久矣,这是我为你写的和离书,你就当我薄情寡义,往后……咱们 再无纠葛。” 柳青芜睁大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要,沈郎,我会救你出来。” 沈博文内心苦笑,他鬼迷心窍被人蒙骗,如今证据确凿,谁能救得了他,权势压人,他受此折磨,恨不能早些解脱。 他与阿芜年少成婚,夫妻和美,却遭此横祸,上天不公。 “阿芜,我不用你救,你拿着和离书好好过日子去。”沈博文虚弱道:“以后找个好郎君,忘了我……” 一盏茶的时间过了,狱卒过来催:“说完了赶紧出去。” 沈博文把和离书塞进柳青芜手中,趴伏在脏污地面,死了一样。 柳青芜捏着和离书,心碎地慢慢往外走。 沈博文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往前爬了两步,喉咙像被糟糠卡住。 他想喊,阿芜,别忘了我。 阿芜,我不想和你和离,不想你嫁人,我想和你做一世夫妻。 直到看不见妻子纤弱的背影,他爬回干草趴着,面如死灰。 * 从监牢出来,柳青芜被外头的光刺了下眼,她抬手挡了挡,感觉寒意遍布全身。 她一定要救沈博文出来。 柳青芜带着和离书回到家中,本想直接烧掉,犹豫了下,锁在匣子中,藏到床下墙角处。 行贿科考确实很严重,她夫君犯了错,但罪不至死。 柳青芜思来想去,只有去找陆景珩。 他是京都来的权贵,虽不知他官到底多大,但他一定能够帮她救出夫君。 翌日。 柳青芜去了成衣铺子,徐兰芝问了一遍情况,她只说了沈博文被用刑,问起前几日上门定制的成衣。 “你是说那位红袖姑娘的衣裳?”徐兰芝拿出来道:“做好了,就等着送去府上。” 柳青芜衣裳叠好放入匣子中,道:“我去送。” 提着薄木匣,她赶到城内的官驿别院,望着白墙青砖的巍峨府邸。 柳青芜敲了敲侧门。 守门婆子问道:“何事?” “我是锦绣坊的柳娘子,来给红袖姑娘送衣裳。” “进来吧。”守门婆子给她引路。 一路绕过回廊,到达了府邸深处院落,婆子进去通会,丫鬟从厢房出来,“进来吧。” 柳青芜把衣裳放到桌上,任由红袖挑三拣四,说什么难听的话,她都没往心里去。 红袖见面前这绣娘蠢笨木讷,歇了为难的心思:“这是尾银,拿着罢。” 柳青芜收下银子,随婆子出府,一路上她左看右看,府邸中护卫巡视,规矩森严,她不敢乱跑,直到出了府也没碰到想见的人。 怎么办,以往不想见,偏偏能撞见,如今想见,倒是见不到人。 柳青芜鼓足勇气,跑去前门求见陆景珩,府邸守门家仆一句陆大人不在,便将她打发了。 她心急如焚,问陆大人在哪里,家仆呵斥她说,陆大人的行程岂可随意透露。 柳青芜快急哭了,匆忙跑去府衙蹲守,一天行走下来,磨破了脚,没能见到陆景珩的踪影。 还有一个地方。 柳青芜脑中想起陆景珩的私宅府邸,忍耐着脚痛,慢慢走到陆府。 她正在檐下歇息,华贵马车出现在视野里,缓缓停在陆府门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露出一张俊美异常的脸。 那人从车厢出来,优雅从容地下了马车,狭长黑瞳淡淡看过来。 21. 第 21 章 柳青芜对上他那双漆黑眼眸,眼里生出几分怯意。 可想到牢里生死不知的丈夫,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陆大人。” 不过几日光景,这女子憔悴了许多。 陆景珩目光冷淡地看着她,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柳青芜那日在马车内为丈夫求情,他问她凭什么,她似被问住,不敢再求,还以为她不会再出现在他眼前,今日她又找上门来。 车夫将马车赶走,三人站在府邸门口。 陆十见主子神情漠然,柳青芜脸上绯红一片,半响说不出话来,开口道:“天色瞧着马上要下雨,柳姑娘,有什么我们进府再谈。” 这台阶递的及时,柳青芜心底松了口气,眼巴巴地看着陆景珩。 男人抬脚朝府中走去,柳青芜顾不得脚底疼,迈着小碎步低眉顺眼跟在他身后。 上次她是从陆府侧门离开,这回从正门进入府内,偌大的府邸,回廊院落诸多,她不识得路,只能紧随着前面的主仆二人。 正值夏日,下了雨,天气闷热,陆景珩步行至他入住的院落,进入碧纱橱隔开的待客小屋。 陆十没跟着进去,在外面站着,伸手示意柳青芜进去:“姑娘,您请。” 柳青芜问:“你不进去么?” 陆十见她神色担忧,心道,他要进去跟个木桩子一样站着,岂不是碍眼,他露出一笑:“姑娘放心,我家主子不是什么坏人,你大可放心,有什么难处,找他帮你便是。” 至于需要付出什么,自个儿衡量。 这世上没什么白白得来的东西,若有所求,必有所舍。 柳青芜犹豫了下,掀开帘子,跨过门口进入屋内。 室内装潢华贵,比她在周夫人府内看到的华贵装饰更甚,檀木案几摆放着茶具,青铜炉里燃烧着香,袅袅上升,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罗汉榻上端坐着一位男子,姿态松弛,平添几分贵气。 她刚进入屋内,男人抬眼看来,眸光冷淡,浑身上下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压迫感十足。 柳青芜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慢慢挪到罗汉榻前面。 见她谨小慎微的模样,陆景珩收回视线,拿起桌上搁置的信笺翻看,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屋内多了个人。 柳青芜踌蹴着如何开口求面前这人,他是天潢贵胄,生来尊贵,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只要他想,便能帮她解决问题。 只是,她凭什么能让他出手帮她? 柳青芜站在原地,苦思冥想。 有求于人,便低人一等,更何况,她身份卑微,身上无银两,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刺绣。 可他贵为权臣,府中绣娘众多,身上穿的戴的无一不精细,她如何比得了。 陆景珩抬眸又看了眼面前的女子,淡淡道:“坐。” 柳青芜老老实实去案几旁的空位坐下,双手无措搭在膝盖上,指尖抓紧外衫。 屋内陷入寂静。 柳青芜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今日求见大人,依旧是为了我夫君沈博文。” 陆景珩自然清楚,能让她主动找上他,事关她夫君被下狱。 他瞥了眼旁边的女子,她一身素衣,青丝被桃木簪挽在脑后,清媚面容带着一丝愁苦,宛若被夜雨猛打的残荷,形态狼狈。 柳青芜拘谨的坐着,一字一句道:“我夫君被府衙动了私刑,再不将他救出来,恐怕会……” 她鼻尖一酸,眼尾染上浅浅红晕,道:“求大人救救他,只要大人肯救他,我做什么都可以。” 陆景珩握着信笺的手收紧,视线落在她白皙脸颊,流连到微红的眼尾。 这般心疼夫君,见不得夫君受苦么。 陆景珩漠然道:“你可知行贿科考是重罪?” 柳青芜纵使不太懂本朝律法,心里清楚行贿科考在任何时代都是重罪,她咬了咬唇,道:“我知道。” “既知道,为何还为他求情?”陆景珩淡问。 柳青芜眼睫微颤,道:“他是我夫君。” 两人年少成婚,她和夫君感情和睦,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受罚。 “你夫君犯下重罪时,可有想过你?”陆景珩心中气闷,冷冷道:“这种品德低下的人,你还为他四处求人,当真可笑。” 柳青芜被他说的面红耳热,辩解道:“人生在世,总会犯错,他受人蒙骗,一时走歪了路,情有可原。” 她夫君急着考取功名,是为了让两人的家变得更好,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她怎么能在他出事之后,便想和他分开。 生而为人,要有情有义,不然,与畜牧有何分别。 况且沈博文不是旁人,他是她成过婚的丈夫,她更不能薄情寡义,在他深陷困境便急着与他切割。 她始终觉得,人心中要有善意,每每看到人世间的善意之举,便觉得活在世上,不是一种煎熬。 柳青芜抬眸看着他:“大人,你从无犯错?” 陆景珩愣了下,看着她明亮的双眸,抿起了唇。他自小严律克己,虽不曾犯大错,曾也因一些小事,做过错事。 他心中对她的那点意动,便是一种过错。 惦记人妻,令人不耻,但,那又如何,看上了就看上了,何须苛责自身。 柳青芜意识到自己在质问他,心里闪过一阵后怕,她哪来的胆子去质问一个权贵,她还有求有人,把人惹恼了赶出府邸,那真就有求无门。 “大人,我一时失言,您莫要放在心上。” 陆景珩被她求饶速度气笑了:“我若放在心上,你又怎样?” 柳青芜低垂眉眼,道:“我只能听从大人发落。” 陆景珩见过形形色色为权势低头的人,可无一人似她这般,让他心生说不上来的感觉。 陆景珩收敛了脸上情绪,冷淡道:“你想为你夫君求情,总得说说,能拿什么来交换。” 柳青芜双手抓紧衣裙,道:“我不知,大人你什么都不缺……” “我什么都不缺?”陆景珩挑了下眉头,道:“你仔细想想。” 柳青芜懵了,她如何想得出来。 陆景珩抬手取过茶壶斟茶,骨节分明的手端起一杯茶,搁在她面前,道:“不着急,慢慢想。” 柳青芜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清茶,润了润唇。 这茶真好喝。 她按捺下心中焦急,真就开始思考,到底能有什么能和陆景珩交换。 故事书曾写过,女主被迫嫁给杀人暴君,想出一天说一个故事的方法,保住了自己的命。 柳青芜抬眸悄悄看了一眼陆景珩,他身为全权臣,见多识广,幼稚的故事不可能吸引他,她没那么多故事可以讲。 陆景珩捕捉到了她偷偷打量的目光,拿起桌上信笺漫不经心查看,静静等待。 柳青芜半天想不出来,只能愚笨地说:“大人,我实在想不出来。” 陆景珩转头看向她,凤眸如黑曜石般美丽,倒映着她的面孔,他道:“真想不出来?” 柳青芜心跳漏掉一拍,连忙避开他的眼神,呐呐道:“想不出…… ” 她不敢看他眼中的深潭,道:“大人,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陆景珩淡然道:“我要的东西,只有你给得起。” 柳青芜手中的杯子掉下去,啪的砸在地面,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声响,瓷片碎裂四散,她慌张蹲下来捡地上的茶杯。 她心神慌乱,一不小心被碎片扎了手,指尖冒出猩红血珠,强忍下痛呼声。 陆景珩立刻俯身拉住她的纤细手腕,一把将人提起放软榻坐着:“别动。” 柳青芜手腕被他紧握,滚烫的体温灼伤了她,急急忙忙想扯回来:“放开我!” 外面候着的陆十听见动静,下意识往门口走了一步,听见里面女子娇柔的声音,又止步于门口。 陆景珩沉着脸松开手,厉声朝外道:“陆十,让婢女来洒扫。” 陆十应了声:“是,主子。” 柳青芜心跳如雷,身体慌张发抖,她很想直接跑出去,可偌大的府邸,她找不到方向,没办法逃离。 她只希望是她感觉错了,是她自作多情,当初两人孤男寡女在山洞中,他除了帮她治伤,不曾逾越礼法。 她一个成了婚的妇人,与他云泥之别,他一个权势滔天的权臣,要什么女人没有,怎么会对她动心思。 陆景珩垂眸见她吓得发抖,眼神阴沉骇人,道:“这般怕我?” 柳青芜垂着脑袋:“大人说什么我听不懂。” 陆景珩不容她逃避半分,道:“一个行贿的寒门秀才,有什么值得你留恋。” 柳青芜脑袋轰然一声,结结巴巴道:“我夫君很好。” 陆景珩嘲讽道:“拿着你嫁妆典当,这叫好?” 柳青芜努力忽视的被他说出来,心底泛着酸,辩白道:“他是受骗。” 陆景珩面上神色冷冽,道:“他若不心生贪念,能上当受骗?” “别说了!”柳青芜捂着脸,她再如何,都不可能为了求人,出卖自身。 陆景珩瞧着她捂脸逃避的模样,眼神逐渐幽深,便是这样楚楚可怜,更让人生出阴暗心思:“手伸出来,我替你上药。” 柳青芜拒绝道:“不劳烦大人,我没事。” 陆景珩从怀里拿出随身携带的软膏,强行握住她的手腕拉到身前,看了眼被瓷片刺伤的伤口:“伤口不深,涂点药膏就行了。” 柳青芜连忙道:“我自己来。” 陆景珩不好逼的太紧,将软膏盒放在案几,回到软榻坐下。 外头传来侍女的声音:“主子,奴婢春桃前来洒扫。” 陆景珩:“进。” 春桃拿着洒扫工具,躬身进入屋内,她一眼都不敢多看,麻利地将地面茶杯碎片扫干净,拿着粗布擦干净地面。柳青芜随便擦了点药膏,垂眸看着打扫的春桃,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待到春桃离开屋子,她道:“陆大人,只要您肯救我夫君,我可以为奴为婢伺候您。” 陆景珩道:“为奴为婢?” 柳青芜点头道:“您初来江州,府中奴婢甚少,我愿做您的奴婢,任凭差遣。” 陆景珩眼里冒出怒火,俊脸在明亮光线里愈发锐利,连连冷笑:“好一个为奴为婢,为了你夫君,能做到如此这般郎情妾意,当真叫人艳羡。” 柳青芜只能想出这般法子,既不用违背人伦,名声扫地后没了活路,又能救出夫君。 面对陆景珩的盛怒,她不敢再言,眼神怯懦地看着他。 陆景珩从未这般失控,有一瞬间,他想不顾她的意愿将人直接锁起来。 22. 第 22 章 为了救夫君甘愿为低贱的奴婢,任人践踏,却不愿和离跟了他。 她监牢中的夫君哪怕欺瞒她,典当她的嫁妆拿去行贿科考,没皮没脸地一番哭求,她便轻易原谅。 这般喜爱她碌碌无为的夫君么。 陆景珩心中怒极,若不是理智尚在,立刻要下属传达命令,将她夫君判决处死。 他看着面前女子的盈盈双眼,一双美眸中带着软糯怯怯,他盛怒之下将她吓得不轻,如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你可知,为奴为婢是为贱籍,不再是良民,不可自由婚配。” 柳青芜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可比起将自身献给男人,她更乐意做奴婢,只要她本本分分不犯错,按照本朝律法,主家不能重罚和发卖奴婢。 她将夫君从监牢救出来,他恢复清白身,有朝一日丈夫若能高中,便能将她从主家要走。 或者,哪天主家大发善心,她存够了银子,便能够从主家赎身恢复自由。 柳青芜心知,她一个成过婚的民妇,配不上高高在上的权臣。 她不信陆景珩会娶她为妻,他这样尊贵的人物,只不过暂时贪恋她的美色。 以色侍人,能有几时好。 美貌留不住人,容颜衰败,便失去了宠爱,悲哀至极。 柳青芜不想进入后宅勾心斗角,与一堆女人争夺主子爷的宠爱,她本不是什么绝顶聪慧的人,扔进后宅,指不定哪天被人害了性命。 她不想没名没分地跟着男人,所以,自愿成为奴婢,是她最优解的选择。 陆景珩是京都来的,他办完事要回京都,说不定,等他要回京都之时,她便能恢复自由身。 看见柳青芜点头,陆景珩满腔怒意无处发泄,脸色难看至极。 两人如此在房中僵持了一盏茶时间。 陆景珩冷冷开口:“我若要奴婢,大可去市井逛一圈,随便挑几个,何须你伺候。” 柳青芜面色苍白地看着他,双眸透出无助,她心知,他说这番话,是看不上她当奴婢。 陆景珩不去看她的眼睛,转身坐在软榻,端的一副冷冽姿态。 柳青芜明白,他这是不愿意出手相帮,喉咙涌上一股子酸涩,垂眸道:“大人,我人微言轻,身无旁物,只能想到为奴为婢来做交换。” 陆景珩抿着唇,一言不发。 柳青芜眨了眨眸子,忍下眼泪,道:“多谢大人让我入府面见。” 她顿了顿,行了个礼:“大人救命之恩,我来日有机会再报答您。” 话毕,柳青芜抬眸看了他一眼,男人俊脸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于是,她挪开步子,垂头离开了房间。 她转身离开时,陆景珩抬眸看着她纤弱的身影,双手紧握。 他心底怒意与烦躁交杂,脸色阴沉可怖,竭力压着心中戾气,他心想,不过一点意动,何必为一个愚笨的妇人动气。 她面容憔悴也好,四处求人,与他有何干系。 陆景珩重新拿起桌上的信笺,上面是京都来信,圣人指派了人领兵来江州府,他只管静候时机,一旦掌握所有证据,便将江州之地贪腐勾结的官员一网打尽。 这才是他要做的正事。 静坐在室内,陆景珩捏着信笺,神思不自觉回到那日,殿堂菩萨高坐,她跪在蒲团虔诚跪拜,他觅着线索去了寺庙,撞见她求神拜佛。 求神拜佛,不如求己,他心中真实的念想是:不如求他。 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只有权势,只要她想,他可以给她权势。 可如今她真正来求他解救,他不满她是为了丈夫求他,厌她为了丈夫甘愿为奴婢。 如果那日在匪寇山寨里,他丢下她,是否不会陷入愈发惦念人妇的境地。 山洞中,她纤纤玉指抚过他的背,他亦是握过她的小腿,她含羞带怯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让人恨不能将人笼罩在身下为所欲为。 虽是情况所逼,他与她早突破了森严礼法,她合该是他的人。 陆景珩瞥到信笺中提到的州府名字,俊美眉眼透出几分阴鸷。 一切源头都怪周显宗,若不是他心怀诡计,向他赠献美人,他错会了意,一发不可收拾。 陆景珩把外头守着的陆十叫进来,嘱咐公事,陆十止不住地瞧自家主子神情,柳青芜自房中出来便急匆匆走了。 主子静坐在房间半个时辰,眉眼仍带着几分阴沉,可见此次相会,两人不欢而散。 他的赌运果然奇差,这回他哥又要赢了。 …… 江州府衙监牢。 森森鬼火挂在墙壁上,昏暗不见天日的密室,沈博文如一条死狗趴在地上,毫无尊严,如泥被万物践踏。 周显宗坐在大班椅上慢条斯理地饮茶,冷眼看着地上的男子。 这两日,他不放狱卒放饭,连水都不给沈博文喝,严刑拷打之下,沈博文见到他,便浑身颤抖。 “沈公子。”周显宗如阎王索命,阴恻恻道:“你倒是个硬骨头,被这般虐待还能苟延残喘。” 沈博文抬头盯着周显宗,眼中神色黯淡,他双腿被打断,浑身上下遍布伤痕,皮肤被辣椒盐水浇过,简直生不如死。 监牢里最不缺惩戒犯人的手段,铁骨铮铮的汉子来此一遭都得脱层皮。 他有时会痛醒来,神情恍惚地看着漆黑的墙壁,渴望死去,又不甘心,苦读诗书多年,困于监牢被酷吏折磨。 “你杀了我……”他声音虚弱。 周显宗道:“杀了你?那我的筹谋可就落空了。” “我劝你最好同意与我合谋,想个办法将妻子献给贵人,换一条贱命。” 周显宗端起一碗白米饭放在离沈博文不远的地方,只给看不给吃,看见沈博文如觅食的野狗一样,死死盯着米饭,不禁哈哈大笑。 “你死后,我照样可以掳了你的妻子献给贵人。” 沈博文攥紧拳头,破口大骂:“你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还有力气骂本官。”周显宗踹了他一脚,抓起他的头发,阴森道:“我劝你三思,再不做决定,可就熬不过今夜了。” 沈博文痛苦皱眉:“你妄想……” 周显宗嫌弃地松开手,任由他头颅重重砸在地上,道:“我听闻你妻子曾被匪寇掳走,过了两日才回家,也许她早就失了清白。” “为了一个□□白白丢了性命,本官真替你不值。” “住嘴!”沈博文心底最阴暗处,他曾怀疑过妻子是否说谎,那个真相他不想知道。 “看来被我说中了,你死后,她会为你守节?”周显宗嘲讽笑道:“恐怕此刻早已在贵人怀中,乞求怜爱,成了别人床榻上的玩物。” 沈博文嘶吼:“胡言乱语,我不信。” “我苦心积虑为你着想,你偏不要。”周显宗冷笑道:“你想死在这里,无人收尸,我便成全你。” 沈博文只觉得身处深渊炼狱,悲切哭出声。 阿芜,你在哪。 我不想死。 我想活着出去。 周显宗见彻底击溃沈博文心智,接着威逼利诱,许他金榜题名,又说贵人不会霸占他妻,历来献妻女换取功名的男子比比皆是,大不了日后用荣华富贵补偿妻子。 失了清白的妻子不敢往外言语,只能逆来顺受任由丈夫搓圆捏扁,他何须担忧。 沈博文万念俱灰之下,答应了周显宗的计谋。 他不会嫌弃妻子,一切都是被迫行事,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只要活着,便能翻身。 周显宗见他同意了,让人找来医者帮他治伤,让狱卒送来好吃好喝的饭菜,看着沈博文宛如街边野狗大口吃饭,眼里闪过讥诮。 两人在密室内商议计谋,挑个日子举办赏花宴,由他带着柳青芜到府中赴宴,周显宗会安排人下药于茶水中,让侍女把柳青芜带到厢房。 这样一来,柳青芜只会觉得自己喝多犯下大错,不会怀疑到丈夫身上,他可以拿捏妻子错处,要她为他前途匍匐贵人膝下。 此计策虽毒,但百利无一害,贵人染指他人妻,便只能任由他索求。 两人就此敲定计谋。 青竹巷院落。 柳青芜忧心忡忡在想法子,前段时间她给州府夫人送过衣裳,周夫人定做的衣裳赶工做好了一套,她要用进府送衣的名头去求州府夫人。 不管有没有用,她必须找人救夫君。 于是,柳青芜用木匣装好衣裳,准备登门,刚出院落,便看见了一道清瘦身影。 她呆了呆,有些不可置信。 “沈郎!” 沈博文慢慢走过去,勉强一笑:“阿芜,我回来了。” 柳青芜掐了掐自己的脸:“我莫不是在做梦。” 沈博文道:“阿芜,你没做梦,我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柳青芜拉着他回到院落,见他身上虽有伤,但都被精心处理过,悬着的心落下。 “快跟我说说,你怎么会被从牢狱放出来?” 沈博文眼神闪了闪,道:“周大人得知我被骗,明察之后,便让人给我治伤,将我放了。” 柳青芜喃喃:“这样啊。” 她还以为是陆景珩出手,原来是州府大人心善,放过了沈博文。 夫君回家,柳青芜怜惜他监牢受了折磨,拿钱去买了肉回来给他补身体。 沈博文在家中养了几日身子,跟她提起,州府大人赏识他才学,邀请他和内眷参加府内私宴。 柳青芜听闻能参加赏花宴,想去多结交一些官家内眷,多多扩展人脉,给成衣铺多拉一些生意。 当日,柳青芜精心打扮了一番,随着夫君一起去往州府家中参加私宴。 同一时刻。 一辆华贵马车停在州府门外,周显宗亲自将人迎了进去,嘴里说着感谢陆大人赏脸,今夜私宴就是为大人所办,定要好好招待他。 陆景珩俊脸神情漠然,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由周显宗引路去了宴客花园。 他倒要看看周显宗在卖什么关子。 23. 第 23 章 州府私宴邀请的官绅诸多,门口马车络绎不绝。 柳青芜和沈博文一起到了门口,沈博文递了私宴邀请帖子,守门的家仆看了后放行,让府中侍女引路。 柳青芜随府中侍女将人领着穿过回廊和月洞门,到了一方水榭阁楼。 此次举办私宴的地方在州府后花园,男女不同席,男客在外厅,女眷在内堂,中间隔着薄纱垂花帘。 柳青芜被侍女带到内厅,灯火通明的堂厅设立了案几席位,里面传来盈盈笑语,官绅夫人小姐在其中谈笑。 州府夫人见她带来,竟然亲自来迎,热乎招待:“柳娘子,你可来了。” 柳青芜神思恍惚了下,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一幕,不容她细想,周夫人挽住她手臂,道:“柳娘子,你有一副好手艺,你家夫君才识过人,真是对郎才女貌的壁人……” 周围身着华服的富贵女眷,纷纷瞥来打量的目光,柳青芜感觉自己像被估量的货物一般,有些不适应这等场景,谦虚道:“多谢夫人夸奖。” 周夫人拉着她到离主家席位最近的案前,道:“今晚你便坐我身旁,我们赏花闲谈,聊聊趣事儿。” 柳青芜入席坐下,视线落在案几上搁置的菜式,府中厨娘做的精致佳肴,明亮光线中看着令人口腹大开,瓷杯中的金色酒水闻起来有股果香。 坐下来后,州府夫人便先起了话题:“近日府内各花盛开,我让婢女采了些花来,邀诸位赴宴共赏。” 府中丫鬟端着官窑青瓷花瓶,里面插着茉莉,荷花,木槿,秋海棠各类花朵,一一摆在案几上,散发出阵阵浓郁芬芳香味。 柳青芜面前摆了荷花,花苞绽放,清丽宜人。 花摆上在案几边缘,外厅传来了男子说笑的声音,热闹非凡。 周夫人让各位来赴宴的夫人小姐先用晚饭,柳青芜身后的侍女上前给她布菜,她便拿起筷子,布什么菜就吃什么。 外面厅堂宴席上,陆景珩坐在首位,他的位置看不见内厅,但能听见内厅传来的声音。 周显宗举办私宴请来的人,皆是与他有牵连的官员与城中富商,唯有一人,身穿月白长衫,拘谨地坐在宴席中。 他惴惴不安,心不在焉地饮了一杯又一杯。 陆景珩黑瞳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认出男子是柳青芜的夫君,本该在监牢中的男子,堂而皇之地坐在宴会厅。 这其中定发生了些什么腌臜事。 陆景珩听着周围官员的恭维,手指在圈椅扶手轻轻敲击。 他神情莫测的想,周显宗邀他前来私宴,必定针对他布局设下了陷阱,至于是何种陷阱,晚点便能知晓。 内厅女眷吃吃喝喝,聊起了各家事,嘴中都在谈儿女婚嫁,各家可否有适配的儿女。 柳青芜静静听着,不知不觉喝了一杯酒,侍女立刻上前为她斟酒。 周夫人瞥见这一幕,道:“酒过三巡,不如行个飞花令取乐。” 席间某小姐俏皮笑道:“只玩飞花令,夫人可有什么奖赏?” 周夫人笑看她一眼,道:“若接不上者自罚一杯,至于奖赏……”她从头上拿下一根红宝石金钗,道:“彩头便是这根金钗。” 众人目光落在那根金钗上,重要的不是金钗,而是江州夫人给的彩头,人人都想巴结上州府夫人。 柳青芜听见要玩飞花令,心想,幸好她读过书,背过的部分诗词刻在记忆里,不然她一个平民妇人哪里会诗词,这种作诗的席间玩乐她定会丢脸。 周夫人让众人以荷花为令,开始行飞花令,她似乎体谅柳青芜是个没学识的民妇,开口让柳青芜对面的小姐开始。 柳青芜听着众人念诗词,有人诗词出彩,有人想不出来,用手掩面饮酒一杯,很快便到了她。 周夫人目光落在她饮了一杯酒,微微泛红的脸上,道:“柳娘子,你若不会,便浅酌一杯吧。” 柳青芜脱口而出:“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这句诗词小孩都朗朗上口,她不禁有些汗颜。 周夫人一愣,未料到她一个没学识的民妇会诗词,道:“柳娘子竟有如此文采。” 柳青芜脸色微热:“夫君平日有教我念书。” 周夫人眸中飞快闪过一道隐秘暗色,道:“继续。” 堂厅内行飞花令的声音传到外头,周显宗顺势让外厅各位富家年轻公子才俊谈论诗文风物,他点了沈博文的名字,让他出来作诗一首。 沈博文慌里慌张站起来,上次赏荷宴他没能得到官绅的一个眼神,此次迎接着诸位贵客的审视,努力维持着读书人的清高傲骨,展示他的一番才学。 陆景珩修长手指捏着酒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漠然。 内厅里,柳青芜不想太出头,她嘴里念的诗本不是她所作,飞花令行到第二轮,她便摇摇头说想不出来,饮了一杯酒。 这杯酒下肚,她感觉浑身有些热,心慌手抖。 周夫人道:“柳娘子,你是不是喝醉了,可要出去透透气?” 柳青芜确实觉得有些闷,随身后侍女走出了内厅,侍女带着她穿过回廊,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哎。”柳青芜叫住侍女,道:“我在这里歇歇就行。” 侍女回身过来,道:“柳娘子,我送你去给客人歇息的厢房歇会吧,待在外头撞上男宾,我不好向夫人交待。” 柳青芜感觉手脚发软,大抵是喝多了,去屋内坐一下散散酒意也好。 侍女领着她到了一间厢房,便出去关上门,柳青芜刚坐下,便听见落锁的动静,她觉得不对,跑到门边拉门。 外面果然被锁了起来。 “开门!”柳青芜心里慌了,疯狂敲门:“你锁门做什么,开门!” 她想起来了,这房间和场景,她在哪里见过。 那个让她不想回忆的噩梦! 柳青芜浑身又冷又热,脑子一片浆糊,她想起沈博文突然被从监牢放出来,回家几日神情异样,总是不敢看她。 他是心底愧疚,因而不敢看她眼睛。 她好傻啊,夫君骗了她一次又一次,她对他真心相待换来被卖。 柳青芜心里悲痛绝望。 她疯狂敲门,白皙手掌通红疼痛,都抵不上她心里半分。 另一边,酒过三巡。 周显宗招来家仆耳语几句,悄悄离席,他在家仆引路下往关着柳青芜的房间行去。 一想到马上要糟蹋人妇,然后将玩过的女人扔给陆景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权臣,只能玩他玩剩下的女人,这种滋味爽的他浑身战栗。 到时,再用陆景珩欺辱人妇的名头拿捏陆景珩,还能保住他的官职。 家仆将他带到厢房,打开门,周显宗进入厢房里,看见里面空无一人,脸色霎时十分难看。 “人呢?!” 家仆头上冒汗,道:“小人不知。” 周显宗狠踹他一脚,怒斥道:“废物,赶紧派人去找!” “是,大人,我这就去。”家仆匆匆离开厢房。 周显宗在厢房扫视一圈,目光落到从外打开的窗户,走过去仔细查看,发现窗外遗落的手帕,狠道:“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宾客还要招待,他不能离开太久,只能原路返回。 柳青芜打开窗户爬出去后,觅着来时路,想要返回宴客厅。 偌大的府邸,回廊院落众多,她迷了路,听见家仆举着火把找人的动静,先躲在假山角落里,再慢慢攀附着灌木躲进水池里,闭眼死死捂着口鼻。 岸上脚步声杂乱,家仆在来回搜索。 窒息感传来,柳青芜心中难过,她不想死,她想活着有什么错,为什么精心挑选的夫君,竟是个伪君子。 这世上还有她能相信的人吗。 上天能不能给她一条活路。 脚步声远去,她抓住岸边的野草从水中钻出来,大口大口喘息。 她曾问过父母,名字为什么要叫青芜,父母告诉她,给她取这个名字,是想她像野草一样坚韧,拥有有极强生命力,不轻易被风雨摧垮,生生不息。 她要努力活着。 柳青芜努力爬上岸,踉跄着奔入黑夜里。 宴会厅,斟酒的侍女突然一不小心,打翻了杯子弄湿陆景珩的衣裳,战战兢兢跪下求饶。 陆景珩瞥了眼被弄湿的衣裳,随仆人离开宴会厅,前去厢房更衣。 步行至厢房,他脱下身上外衫,刚坐下等仆人去取衣裳送来,门突然被撞开,一道身影闯入房间。 女子身上湿漉漉,素色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她清丽面容泛着不正常的娇红,姿容狼狈不堪。 柳青芜躲避追捕时,看见被带到厢房的陆景珩,于是跌跌撞撞闯入厢房,她仿佛看见了救星,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陆大人,救救我。” 他从前救过她一次,此次定会怜悯她无路可逃,再救救她。 柳青芜身体滚烫发软跌坐地上,她竭力克制着身体传来的异样,嗓音微颤:“有人要害我,求您救救我。” 陆景珩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淡声道:“我说过,求神拜佛,不如求己,阿芜,你懂了吗?”” 柳青芜浑身发抖,望着他幽深的双眸。 他要的,她懂。 若要失身给别人,至少面前这个男人相貌俊美,身份尊贵,她不讨厌他,暂时委身于他,再想法子脱身。 柳青芜含泪点了点头。 厢房外传来脚步声,陆十从外推开门道:“主子,我给你送衣裳来了。” 骤然看见房间内的场景,陆十立刻挪开视线,陆景珩从下属手里夺过外袍,扔在柳青芜头顶遮住身子。 柳青芜眼前一暗,陆景珩俯身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在怀里朝外走去。 24. 第 24 章 柳青芜缩在男人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药物使她浑身滚烫,若不是刚在水中泡过,此刻会全然失去了理智。 烫,好烫,她像被丢在蒸笼里,闷热到肌肤疼痛。 她心跳的很快,靠着的坚硬胸膛里,那颗心似乎与她节奏一样,扑通扑通狂跳。 先前家仆出去找陆十要衣裳,他立刻强行要入府中来亲自送衣裳,刚找到自家主子,撞见柳氏和主子同在厢房里,柳氏浑身湿漉漉,脸颊染着绯色,一看便情形不对。 陆十跟在后头,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子,这怎么回事?” 陆景珩瞥他一眼,道:“别多问。” 陆十默默住了嘴,可前头回廊传来动静,举着火把的家仆赶来,似乎在搜寻什么人。 家仆目光落在陆景珩身上,见他怀里抱着一位女子,浑身被衣裳裹住,乌黑青丝垂落,看不见容貌。 奴仆被周显宗命令搜查全府,务必要将柳青芜找到,今晚设宴柳青芜是重要一环,绝对不能让她跑掉。 “这位公子,你怀里是什么人?”家仆斗胆上前问道。 陆景珩冷冷出声:“滚开!” 家仆迟疑地退后半步,今夜有贵客来府中,他们认出面前这位气势骇人的男子是权贵。 柳青芜把头死死埋在陆景珩怀里,浑身瑟瑟发抖,噩梦里她被家仆追捕,掉进湖中淹死,那种呛水窒息的痛苦,她不想再经历一遍。 陆景珩搂紧了怀中女子,薄唇抿起。 “你们好大的胆子!”陆十抬脚踹飞一个家仆,道:“竟敢拦陆大人的道,不要命了!” 陆景珩抱着柳青芜前行,其余奴仆,一个个往旁退开,让出一条道路来。 他脚步失去以往冷静,加快步伐出了府邸,带人上了马车,进入宽阔的车厢里,朝外道:“立刻回府。” 陆十知道事不宜迟,身手矫健跃上马车,拉起缰绳架马飞速往陆府赶去。 柳青芜浑身没什么力气,只能软软地靠在陆景珩怀里,由于要竭力克制自身,额头不断冒出冷汗。 “热……”她迷迷糊糊出声。 陆景珩掀开衣裳露出她的脸,清媚脸颊红晕似云霞瑰丽,若非中药,平日里她可不会露出此等娇媚情态。 他单手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端起瓷杯喂到她嘴边:“张嘴,喝水。” 柳青芜睁开双眼,泪珠顺着面颊坠落,眼尾染着红晕,诱人心魄。 陆景珩捏着杯子的手收紧,道:“喝点水会好受些。” 柳青芜张开唇瓣,任由他喂她喝水,冷茶入口,自她口中流出来一些,弄湿了他骨节分明的手,顺着手指流到手腕。 陆景珩自小是个被人伺候的主,府内婢女奴仆经过严格训练,伺候人从不出错,见她喝水还漏出来些,眉头微微一皱。 喂完一杯茶,他放下瓷杯,修长手指抹了抹她唇边的水渍,他手下没轻没重,她唇瓣一下子变得嫣红。 柳青芜泪珠滚落的更快,呢喃道:“疼……” 陆景珩:“……” 今夜私宴很明显是一个局,她这种身份来参加州府私宴,难道没想过有人要针对她,还傻傻地往里跳。 亏得她被人害了,知道逃跑。 陆景珩冷笑道:“现在知道疼了,来参加官宴前怎么不多想想,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柳青芜中了药,噩梦与现实交织,本就绝望难过,听到他一通嘲讽,神情更加委屈,眼泪簇簇,如梨坠雪。 陆景珩双手将她抱在怀里,见她泪流不止,弄湿了他的衣裳,似被烫了一下。 她真是天生来克她的。 他冷着一张俊脸,朝外道:“陆十,今日没吃饭吗,驾车快点。” 陆十被主子一顿呵斥,只好扬鞭纵马,再加快了点速度,幸好城中晚上街上行人不多,纵马狂奔也不碍事。 车厢中,陆景珩抹去柳青芜脸色的泪水,听见她又在说热,时而给她喂水。 陆十赶马进入陆府私宅,管家前来迎接家主,看见主子爷从马车上抱下来一位女子,有些发懵。 “管家。”陆十把马鞭丢给管家道:“赶紧去仁义堂把大夫请过来。” 管家匆匆离开府邸去请大夫。 陆景珩抱着柳青芜大步回到内院,将她放在卧室雕花床上,回头道:“叫春桃准备浴桶,厨房把热水烧起来,去冰窖多挖些冰块。” 陆十见主子毫不避讳,把柳青芜放自己床上,欲言又止地走了。 以前主子住在官驿别院,近期不知为何主子常常来私宅住,前几日又让管家去市井买了几个做粗活婆子,侍女倒仍只有春桃。 他虽说希望主子找个女子相伴,但这位动心的女子是他人妇,中了药被带回来,主子控制不住自己,岂不是有违礼法。 主子好歹等柳氏和离之后,再收入房中。 想是这么想,陆十不敢去坏主子好事,赶忙去吩咐厨房烧水,又找春桃去冰窖准备冰块。 江州无人可使唤,他一个侍卫,竟干起了粗使婆子的活当。 厢房内,柳青芜躺在床上,神志不清地拉扯衣裳,肌肤上薄薄的夏衫对她而言是厚重的累赘,裹得她难受至极。 陆景珩见她双手在身上乱扯,外衫被脱掉大半,露出白皙的肩膀和脖颈,俯身抓住她的手腕。 “这么急着献身?”他道。 柳青芜听见男子声音,睁开双眼,看见一张俊美面容,眨了眨眸子,嗓音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景珩嗤笑:“真糊涂了?” 柳青芜记起她闯入陆景珩房里求他救她,后来……他将她从周府带出来,她意识不清,只能想起一些片段。 下三滥的药物太厉害了,她难受的紧。 柳青芜望着他的俊脸,差点理智溃败,想开口说要他。 不行…… 她做不到…… “主子!”一道声音打破两人对视,陆十拉着一个老头进入房间,隔着屏风道:“大夫来了。” 大夫喘着气:“老头子的腰要断了。” 陆景珩放下床帘遮住里头,淡淡道:“进来替她诊脉。” 大夫步入室内问道:“给谁诊脉 ?” 陆景珩俯身将柳青芜手腕拉出来,道:“内子在宴会错饮了酒,大夫,你替她诊脉,看看可要紧。” 陆十听见‘内子’,不禁挑了下眉头。 大夫踱步在床边凳子坐下诊脉,片刻道:“这……夫人是中了药,这种烈性药是勾栏给粉头用的,剂量用的不多,但药太烈,要及时疏解。” 陆景珩:“……” 大夫深深看他一眼,道:“不用担心,夫妻敦伦可解,只要解了药性,便无事。” 陆景珩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大夫再次深深看他一眼,略微狐疑,道:“水里泡上一两个时辰,再饮些药调理。” 陆景珩颔首:“去开药。” 陆十领着大夫出去开药,再让管家跟着回去拿药,春桃在求见:“主子,浴桶和冰块都准备好了。” 陆景珩掀开床帘,把昏沉的柳青芜抱起,大步走入偏房放入浴桶中,他伸手解开她的衣裳。 柳青芜缓缓睁开眼,看见男人在解她衣裳,心头一颤,费力抬手抓住他的手,道:“不要。” 陆景珩眉眼微垂,冷声道:“我替你除了衣裳,好好泡泡水,你身上的药性才能解。” 她既答应了他,绝不容她反悔,他可不是轻易被糊弄之人。 柳青芜不敢看他漆黑的瞳眸。 浴桶中水泡着冰块,温度在一步步降下来,她身体滚烫,焦灼难捱。 男子身上的气息不断传来,带着他独有的清冽,药物流窜在身体各处,肆意点火。 从所未有的羞耻感,席卷她全身,泡在水里的脚趾蜷缩,她隐忍着,不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 陆景珩冷淡道:“你乖乖待在浴桶中待着,我在外头,有什么就叫我。” 柳青芜依旧没睁开眼,嗯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 太难熬了,她感觉水是烫的,热的她受不了。 柳青芜经历过人事,新婚之夜丈夫温温柔柔与她圆了房,两人行房的次数很少,分居之后再也没同房过。 今夜,似压抑许久的渴望被释放,不断干扰她的理智,诱着她去大胆行事。 心悸感一阵一阵,水波涟漪一样散开。 陆景珩坐在外头饮了几杯冷茶,忽然传来咚的一声,他倏地放下杯子,大步朝偏房走去。 推开门一看,白生生的银鱼在地上蹦跶。 陆景珩狠狠拧眉,过去把人抱起来,道:“你做什么?” 柳青芜勾着他的脖子,冰块冷的她肌肤刺痛,体内滚烫,她实在太难捱,爬出来时无力摔倒在地。 “郎君……”她意识模糊在他面前吐气如兰。 陆景珩垂眸看着她桃花粉面,抱起她进入内室,放入锦缎被子中。 幔帐落下遮住里面光景。 陆景珩将她笼罩在身下,盯着她红润的唇,意乱情迷正要吻下去。 “沈郎。”女子娇娇柔柔的嗓子唤道。 陆景珩俊美的脸上神色阴鸷骇人,捏着她尖尖下巴,沉声道:“睁开眼,好好看清楚你面前是谁。” 25. 第 25 章 柳青芜被他掐着下巴,只觉得他手指冰凉,无比舒适的感觉袭来,迷蒙睁开双眼。 她此刻理智全失,根本认不清面前人是谁,这世上能与她贴近拥抱的人只有她的夫君,她理所当然认为夫君能替她解磨人情药。 且不管发生了何事,从未中过药的人中药,宛如被丢进油锅里,万分煎熬。 柳青芜嗓子颤颤:“你是……夫君……” 陆景珩听到她唤他沈郎,险些被气死,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他修长手指用力掐着她下巴低头凑近,眼神幽深充满侵略性。 “再给你一次机会,叫我的名字。”他脸色阴沉,眼里翻涌着强烈的怒意。 柳青芜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怒意,摇头想要将被掐痛的下巴解救出来,但他很用力的抓着,她无法挣脱。 男人身形高大如一座巍峨的山将她笼罩在身下,阴影如一张大网密密麻麻,缠住了一条银白的鱼儿,她是网中鱼,落入他网里,任凭她百般挣扎,依旧被牢牢禁锢。 柳青芜不禁有些委屈,他为何要这样折磨她,发出一阵泣音:“给我……” 陆景珩怕她下一秒说出令他气血翻涌的名,本掐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使得她唇瓣微张,露出整齐贝齿。 他低头在她耳边狠道:“我不是把你献给上官的夫君沈博文,听好了,我叫陆景珩。” 男人嗓音低沉透着压迫感,灼烫呼吸带来一阵异样的感觉,柳青芜身体发软,微微战栗。 陆景珩指腹摩挲着她红润的唇,软乎乎的触感让他似找到了新鲜玩意儿,流连忘返。 他这欲给不给的姿态,分外折磨人,柳青芜忍不住委屈地红了眼,张嘴咬住他的手指,可惜她没多少力气,倒像是在附和他。 陆景珩微皱俊眉,她这般行为,倒令他想起了京都陆府庶姐养的一只狸奴,自由失去了母亲,庶姐偷偷把它藏起来养着。 狸奴小小一只,软软的,伸手过去,它以为是喂食,张嘴含住手指,用牙齿咬住。 他指尖传来湿润,原是柳青芜咬住他的手指,因而他的手指碰到了温热口腔里的软软嫩嫩的舌头。 陆景珩把手指从她口中拿出来,瞧着她唇瓣的水渍,低头覆上去,他不懂得亲吻,只会覆上去摩挲。 她的唇很软,尝起来像京都的糕点,又甜又嫩,由带着一股子清香。 渐渐地,他不满足于此,咬住她的唇,顺从压抑许久的渴望更激进,几乎无师自通般,他软滑的舌撬开贝齿,缠上了她的舌。 柳青芜从前和沈博文在一起,年轻夫妻格外纯情,哪怕敦伦都规矩的很,两人动作青涩,淡淡贴唇亲吻,从未似这般亲密。 以前都是亲亲,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亲吻,不断深入的舌,缠住她的舌尖,如蛇一样绞紧,不允许她逃走。 鼻息逐渐凌乱加重,她快无法呼吸了。 陆景珩手放到她脑后,紧紧扣住,她冰凉的发丝从手中隙缝滑落,青丝散在身后如莲绽放。 柳青芜本不会换气,被他狠狠掠夺呼吸,身体在他身下,颤抖着无法抑制,心悸感一阵阵传来,她伸手抗拒地推搡。 陆景珩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将她纤细的腰带到身前,锦缎蚕被弄出许多皱褶。 柳青芜彻底软下去,面颊耳朵泛着红,几乎要晕厥过去。 夜深寂静,厢房外无人来扰,屋内灯光闪烁,映出幔帐内交叠的黑影,如幔帐刺绣上的两条鱼儿一样在水中嬉戏。 柳青芜如被抽离的灵魂,完全招架不住男人的强势,在她快要晕厥时,陆景珩终于舍得放开她的唇,给予她呼吸的机会。 她张开唇,大口大口呼吸,眼尾染着湿润,一副雨打海棠的娇弱模样。 陆景珩暂且品尝一番,看见她如此模样,忍不住又低头覆上去,她似拥有警觉天性的小动物,偏头躲开了。 这个吻落在了脸颊上,薄唇贴着粉面,他便干脆顺着细嫩的脸颊,慢慢朝下而去。 两人身体都超乎寻常滚烫,若在平时她必定会躲进被褥,药物不仅使得意识昏 沉,身体的反应更真实。 柳青芜眼睫如蝶翼颤抖,她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他作乱。 幔帐内无人打扰,一切都在陆景珩掌控之中,他所到之处,她溃败投降。 便在要紧关头。 外头突然传来一道清脆嗓音:“主子,汤药熬好了。” 陆景珩骤然被打断,阴晴不定地望着身下女子,她面色泛着异样潮红,意识不清,他片刻抽离,她又缠上来,仿若不论是谁都能为她解了药性。 想到她唤的沈郎二字,他心中起了恶念,她自己中了药,缠着他不放,要了她又如何。 多年来克己守礼,此刻却犹豫不决。 外头春桃以为主子没听见,着急地提高了声音:“主子,柳姑娘的汤药熬好了,大夫说要及时饮下。” 陆景珩沉着脸一把掀开幔帐,道:“进来伺候她。” 他步入偏房,脱衣跃入水中,凉水冲刷着血液翻涌的身体,压不下他内心深处的欲念。 春桃垂头进入厢房把药放在桌上,听见内室传来微弱声音,连忙跑进去,道:“柳姑娘,奴婢来伺候你吃药。” 她掀开幔帐,瞧见被裹在被子的女子,不禁吃了一惊。 方才主子的声音沙哑不耐,她是不是搅了主子的好事,心头惶恐,春桃迟疑着伸手去扶被裹成蝉蛹的女子。 “柳姑娘,我扶你起来。” 柳青芜微睁眼眸,任由侍女扶起来,靠着床头喝下汤药。 春桃细心给她喂了药,又扶着她躺下来,见她神情疲惫躺在床榻里,贴心放下幔帐,熄了灯守在外头脚榻。 陆景珩在水里泡了许久凉水,完全压下身体流窜的热流,他换了身衣裳,重新进入内室,掀开床帘。 床榻之中,女子紧闭双眸,浓密眼睫洒下一片清影,清媚的脸颊苍白,唇瓣微微红肿。 陆景珩心头一动,手指拂过她的唇,舌尖交缠时的感觉浮现脑中,他承认这滋味胜过他登上高位,让人食髓知味,妄念如藤蔓狂野生长。 26. 第 26 章 初来江州那日他在州府惊鸿一瞥,将柳青芜五误认作是送来的美人,心中颇为意动。 她确实长得很美,未施粉黛却清丽多姿,他见识过各色美人,偏偏她那双眼入了他心,让他心头生出妄念。 世人皆说美色是刮骨刀,他只是垂怜她几分,并无多喜爱,若她温顺听话,倒是能将她带回京都给她一个名分。 陆景珩垂眸盯着床上女子,眸光幽深,流连在她唇瓣的手指,沿着她秀挺的鼻子往上,抚了抚她紧皱的眉头,似要为她驱散梦魇。 和离后,她便是清白身,跟了他便不用再被烦事所扰,只需待在院中,等他归来宠幸。 她身份卑微,带回京都必定会传出许多流言蜚语,他得提前做好准备,将谣言扼杀在牢笼。 陆景珩心中已然安排好了一切,慢慢收回手指,既然下定决心将人留在身边,他便不容许她再生异心,往后她便要安心跟在他身边。 至于利用她欺骗她的前夫,他自会为她处理,无需忧心。 陆景珩放下幔帐遮住床中光景,昨夜念她中药神志不清醒,他强压下身体欲念,而且,他不许她将他当做他人,要她清醒时沦陷。 离开厢房,陆景珩让府内仆人送来凉水,进去泡了一会儿,歇在府中书房。 隔日,阳光透过窗纸洒入屋内。 幔帐隙缝透过一道光线,照射在女子脸颊上面,柳青芜醒来,睁眼望着头顶精致繁复的雕花床顶。 奢华床榻雅致,华丽幔帐圈出私密空间,锦缎被子盖在身上格外舒服,这都不是她平日能享受到的。 柳青芜脑袋昏沉,揉了揉眉头,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她被夫君与人合谋骗去私宴,州府内有人给她下了药。 若不是她警觉,险些就落入网中重蹈覆辙,会像梦里一样慌忙逃跑,坠湖呛水惨死。 柳青芜鼻尖酸涩,眼泪不断从眸中流出,顺着脸颊滑落在枕头上,她心中一阵悲凉,恨不得赶紧找到夫君,质问他为何要害她。 两人年少成婚,不说恩爱异常,至少相敬如宾,他居然将她献给上官,用来当做往上爬的筹码。 精心挑选的夫君是这种坏人,她内心深处不愿相信残酷事实。 柳青芜心中复杂,忍不住为他找借口开脱,或许沈博文并不知情,他也被骗了。 他一个温润如玉,翩翩君子般的纯情书生,怎么可能做出世人不耻的献妻行为。 一定是被骗或被人胁迫,她要找沈博文问清楚。 柳青芜从床上爬起来,昨夜药性太烈,身子仍存留着一股异样,起身瞬间,她脑海闪过一些片段。 她从浴桶爬出来,意外跌落在地上,身上不着一物,男人推门进来将她抱起放入床内。 华丽幔帐落下遮挡住床内,她被男人笼罩在身下,意识迷糊的她认错了人,男人身上散发出蓬勃怒意,掐着她的下巴狠狠吻来。 昨夜是她幻想的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 柳青芜赶紧低头检查自身,雪白肌肤上没有可疑的印子,清爽干净,完全没有被人触碰过的痕迹。 悬着的心落下,她心底松了口气。 不知陆景珩为何放过她,没有夺了她的清白,没有因药物失身,她心底感到意外。 幔帐外传来动静,柳青芜不由变得紧张,透过床帘朝外看去,只见一道纤瘦身影端着东西,轻轻放在案几上面。 那是府内侍女春桃。 柳青芜掀开幔帐,下床穿鞋。 春桃见她醒来,眼里闪过喜色,道:“姑娘醒了。” 昨夜被陆景珩抱回来,春桃定然看见了,柳青芜脸上一热,道:“嗯。” 春桃道:“姑娘,奴婢伺候你洗漱。” 柳青芜不喜欢被人伺候,道:“我自己来。” 春桃只好规规矩矩守在一边候着。 柳青芜洗漱后,看向春桃,有些难以启齿地问道:“昨夜……你家主子……” 春桃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昨晚发生的事,道:“主子来看过您两次,姑娘,您身子可有好点?” “好多了。”柳青芜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 春桃道:“伺候主子是奴婢分内之事,奴婢去给您厨房拿早食。” 柳青芜道了声谢,神情忧郁在软榻坐下,屋内无人,她低落的想,成婚之后她学做贤惠妻子,努力挣银子给沈博文赴京赶考。 先不论夫妻情分,她的真心相待成了笑话,心像被丢进深渊烈狱,泛着一阵阵寒意。 她不甘心,她接受不了,她一定要找到沈博文问清楚,他到底为何狠的了心如此对她,难道他以为她是泥人,可以随意践踏。 不管沈博文是被威逼胁迫,还是禁不住上官利诱,他骗她算计她是事实,她要和他和离。 柳青芜万分庆幸没将沈博文写的和离书烧了,而是谨慎地收了起来,他亲手写的和离书,反悔也没有用,只要她写下名字,便能与他一别两宽。 春桃端着早饭进入厢房,柳青芜看着桌上的佳肴,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点。 “春桃。”柳青芜问道:“你家主子在哪,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春桃道:“奴婢不知,姑娘你且等等,奴婢去替您问问。” 柳青芜下意识向她道谢。 这位柳姑娘长得好看,性子也好,难怪她家主子喜欢,春桃离开院落打探,路上在回廊碰见从外归来的陆十。 “陆护卫。”春桃开口喊住他:“请问主子在何处?” 陆十环胸看着陆九买回来的小丫鬟,道:“你身为奴婢,不知禁止打探主子爷行踪?论府中规矩,要被掌嘴惩处发落。” 春桃知道私自窥探主子爷行踪,抓住后会严厉惩罚,扑通跪下来磕头道:“陆护卫饶命,是柳姑娘让奴婢来问主子去处,她要见主子。” 陆十:“……” 他只是开个玩笑,倒是将小丫头吓得不轻,脸色都白了。 陆十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行了,快起来,我正要去见主子,你先回去,若主子想见柳姑娘,我派人去知会你。” 春桃爬起来道:“ 多谢陆护卫。” 陆十去了书房报告:“主子,柳姑娘要见您。” 案桌后,一身玄衣华裳的男子抬头,俊脸上面无表情,心中却是微动。 一醒来便要见他,陆景珩压下心中愉悦,淡然道:“先说正事。” 陆十汇报昨晚查到的消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被查得明明白白。 “主子您猜的没错,昨晚都是周显宗在捣鬼,老贼和沈博文串通一气将柳姑娘骗至周府,让侍女在柳姑娘酒水中下药。” “周显宗想将柳姑娘送到您的床榻,利用柳姑娘拿捏主子错处。” 屋内与他长相一模一样的侍卫道:“主子,周显宗苦心积虑设下这么一局,柳氏身为局中人不可能不知情。” 陆十拧眉:“哥,你什么意思?” 陆九道:“主子,周显宗诡计多端,阴谋不断,柳氏与沈博文夫妻恩爱,极有可能为了救夫君甘愿被周显宗利用……” “属下劝主子三思。” 若柳氏为了救夫君甘愿入局,主子境地便危险了。 陆景珩脸色难看,想到昨夜她在床上喊另一个男人名字,更压不住眉眼间的阴鸷。 陆十道:“可我瞧着柳姑娘不像知情。” 昨夜柳姑娘浑身湿漉漉,楚楚可怜求大人救命,若不是大人将她带走,下场不堪设想。 陆九冷冷看他一眼,眼神像在看傻子。 陆十要不是顾忌着主子爷在场,恨不得去跟他哥打一场,他觉着,他哥不想打赌输掉,在这里给主子和他添堵呢。 陆景珩道:“她知不知情,请过来一问便知。” “属下这就去请柳姑娘。”陆九自愿充当家仆去请人。 柳青芜跟着陆十穿过回廊到了书房,看了眼桌案后的男人,她收回视线不敢多瞧。 虽说没有失身,昨晚同处一张床上,她被他掐着下巴狠厉索吻掠夺呼吸的画面,不受控制涌上脑海。 陆景珩道:“昨夜你闯入我房中是故意为之?是不是周显宗要你向我献身?” 柳青芜听到他的质问,愣了愣,好一会才明白,他在怀疑她是不是和州府合谋设局。 “我……”话到嘴边,她又犹豫了。 她心里知道,陆景珩因她貌美,对她起了一丝念头,他是见色起意,不是真心喜欢她。 她确实是无辜受害者,没有刻意与人算计他,她只要否认便能澄清,他便不会怀疑她别有目的,安然将她留在身边。 若没名没分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女人意味着又跳进了一个火坑。 她身份卑微,他不可能娶她为妻,她不想和人分享男人,这是一段孽缘。 要不要在还未开始前,便斩断孽缘。 承认算计他,陆景珩说不定会恼羞成怒赶走她,回去和沈博文和离,她便能恢复自由身。 柳青芜越想心跳的越快。 陆景珩眼神紧锁她,在她开口的瞬间变得阴沉。 她的犹豫被他看在眼中,怒意飞速灼烧着胸膛,他漆黑双眸死死盯着她。 27. 第 27 章 她胆敢说知情。 她不许说! 陆景珩声音冷厉:“柳氏,你可想好了再说,这世上胆敢欺骗我的人,早已尸首无存。” 柳青芜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她知道陆景珩在给她机会,不管她说什么,只要是他想要的答案就行。 可他越是冷厉,她心中越惶恐,沈博文欺她骗她,识破沈博文真面目后,她可以选择和离。 面前这个身份尊贵的男人,若是与他纠缠不清,哪天他厌了烦了,惹怒他会被重罚发卖。 当年与沈博文成婚,实乃无奈之举,本朝女子必须成婚,她不想嫁给家中有通房小妾的豪绅,只能为自己挑选一个性子温软的夫君。 陆景珩身居高位,上次来成衣铺冷嘲热讽的女子,便是他后宅家眷,他一定早就成婚,有很多女人。 她不愿成为诸多女人之一,待在后宅与女子争宠。 昨夜在州府求他救她,当时为了活命她什么都敢答应,逃过一劫活下来,她要想法子离开陆景珩。 她拿捏不住陆景珩对她有多在乎,但昨夜他没有乘人之危,心中定对她有几分垂怜,即使生气也不会打杀了她。 柳青芜垂着眼眸,脑中思量之后,道:“大人,我是故意闯入您房中……” 她不擅长说谎,耳朵滚烫,低声道:“我夫君被州府大人威胁,若我不从,便要判他流放。” 这句话说出去后,书房内死一样寂静。 陆十不敢窥主子的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主子头一回对女人有别样心思,竟被欺骗利用。 京都欺骗和隐瞒过主子的人确实都尸首无存,他擅酷吏严刑,没人能受得住,柳青芜这般扎主子的心,太令他钦佩了。 陆九看了柳青芜一眼,说出周显宗设局疑点,日更他不想主子因女色品德受损,提醒主子别因女色耽误大事。 柳氏居然承认自己知情,她不怕死么。 屋内气氛压抑,柳青芜浑身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目光,带着沉沉的审视,压迫感十足。 陆景珩在看她。 柳青芜受不住他灼热视线,身子微微颤抖,她当然怕疼怕死,她生性软弱,除非被逼迫到实在忍不了,才会奋起反击。 “啪!” 瓷杯砸在地面,碎裂开来。 这道声音如惊雷划破空气,檀木桌案前的两个侍卫屏住了呼吸,柳青芜给双腿有些发软,咬着唇强作镇定。 “滚出去——!”陆景珩声音凌冽如冰。 陆十和陆九赶紧退出书房,关上门,里面的一切被锁住,无人敢窥探。 离开院落,陆十埋怨道:“老九,都怪你,好端端和主子说什么柳姑娘是知情人,主子气得不轻,这下如何收场。” 陆九冷道:“柳氏对主子无意,郎有情,妾无意,强行在一起只会横生怨念。” 陆十争辩道:“你这根木头知道什么男女情意,柳姑娘夫君欺她骗她,主子如神祇救她出苦海,她心中难道不动容?” “一个畜牧不如的夫君,能跟我们主子比?我瞧她分明对主子有意,只是碍于身份不好过于表露。” 陆九道:“你话本子看多了,她一个成过婚的妇人进不了府,主子不可能贪图一时欢愉,做出养外室败坏门风的荒唐事。” 陆十双手环胸打量陆九,道:“成过婚又如何,本朝女子二嫁三嫁比比皆是,前朝世家抢夺兄友之妻妾的大有人在。” 陆九狠狠刮了他一眼,道:“闭嘴,少在这里浑说。” 陆十道:“你就是不想我赢。” 陆九对愚蠢的弟弟没话说,狠狠刮了他一眼,径直走了。 书房内。 陆景珩冷冷道:“柳青芜,你忘记昨夜是如何求我的了?” 柳青芜面红耳赤,羞耻地将头低下,连尖尖下巴都看不见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大人。”她嗓音略微发颤道:“昨晚种种皆是权宜之计,当时我不得不求您带我离开州府,您是上天神佛,怜我无辜,日后定会一生平安顺遂。” 陆景珩险些被她气笑,说她聪明吧,连骗他都做不到,但她又会借用他的话来为自身开脱。 她真当他是大发善心的菩萨,不计较她的利用,一个卑贱妇人胆敢欺骗他,连同丈夫算计他,还想安然无恙离开。 陆景珩冷着一张俊脸,从桌子后走到她面前,命令道:“抬起头来说话。” 柳青芜颤颤巍巍抬起精致脸颊,瞳孔中倒映着他冷面无情的俊颜,她眨了眨眸子,道:“大人院中有红袖添香,何必执着我一个已婚妇人,若被人知道……” 陆景珩多年严律克己,少年登科后争权夺利,院里通房侍妾皆无,未婚妻是家中替他定下,不曾近女色,哪里来的红袖添香。 急着想和他划分界限,编排他有红颜知己,她真懂得怎么气人。 陆景珩:“这院里你来过两回,哪间房里有女眷,我怎的没瞧见。” 柳青芜见他不承认,道:“大人院中女眷曾来我的成衣铺子定制衣裳,我还去府中送过衣裳给她。” “哦?”陆景珩眉头微挑,道:“她叫什么名,我倒想听听是谁借我的名头上街。” 柳青芜道:“红袖姑娘不是大人您院中女眷?她分明就住在官驿别院。” 陆景珩似乎有一点印象,官驿别院住着的女人是周显宗送的,他之前误会是她才让人安排住在偏院。 柳青芜:“大人想起来了?” 陆景珩面色阴晴不定,当初若不是错认,他哪会走上一条夺人妻的道路。 柳青芜瞅了他一眼,当他被戳破谎言恼羞成怒,悄悄往后挪了挪步子,离他稍远了点。 “大人既有美人在怀,求您让我离开,我心里感激大人多次相救,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陆景珩隐忍着怒意:“他将你献给上官,你心中一点都不怨?还要回到他身边去?” 柳青芜沉默须臾,她怎么可能不怨,离开陆府回去见到沈博文,她要狠狠打他几巴掌,问问他良心是否被狗吃了。 她不言不语被陆景珩当做默认,抬手掐着她的下巴,冷嘲道:“你可真是痴心,一个牲畜不如的伪君子,还对他心存留恋!” 柳青芜抿唇继续沉默。 “他到底有何值得你留恋?”陆景珩甚至为她找缘由:“你被他捏着错处了?” 柳青芜低声道:“没有。” 陆景珩盯着她清丽眉眼,心头怒意更盛,昨夜由在帐中缠绵,醒来后她便将他视作踏板说弃就弃。 他拇指爱怜轻抚着她的唇瓣,缓缓凑近道:“你以为这是你想走就走的地方?” 28. 第 28 章 柳青芜脸色惨白,纤弱身形颤栗,看着格外可怜无助。 陆景珩心头一片冰冷,他被她楚楚可怜的姿态所欺,明知道被算计,仍旧甘愿入局。 沈博文贪心权势,为了前程出卖妻子,柳氏身为沈博文的妻子,明知会被献出去做筹码,还选择帮沈博文,拿自己的清白来算计他。 好一对患难夫妻,真真情深意切! 陆景珩审视着面前这张清媚面容,仗着姿色过人,便无所不及,可笑的是他心中再怒,也舍不得对她动手。 若是别的女人,早被拉下去杖责发卖。 利用了他还想离开府邸,回到丈夫身边去,天底下没有这种好事。 柳青芜睫毛微颤,垂眸不敢看男人的俊颜和漆黑眼瞳,她听出来陆景珩不想放她走,心中忐忑不安:“陆大人,我……” 陆景珩手指按住她的唇,道:“不许说话。”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求他放她离开,他不想从她嘴里听见任何有关离开的字。 既然入了他的府邸之中,她的去留已经由他做主。 他本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君子,想要的东西便要想法设法得到。 一个身份地位卑微的妇人,他要了就要了,她与夫君如胶似漆,已是过往烟云,从今以后她心里眼里只能有他。 “你这张嘴令人又爱又厌,可还记得昨夜在帐内,你如何向我索吻?” 柳青芜脸颊瞬间染红,温度滚烫似火烧,她当然记得自己中了药,双手勾着他的脖子,黏黏糊糊地缠上去,意识模糊的她控制不了自己。 “我那时候中了药,根本认不清人。”她回想起当时下意识喊了沈博文的名,陆景珩气狠了,掐着她的下巴要她看清眼前人。 她心一横,道:“我当时以为你是我夫君。” 陆景珩脸色难看到极点,眼神阴鸷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柳青芜咬了咬唇,道:“大人,我将你当做了我的沈郎,险些酿成大错,谢您放过我。” 陆景珩俊美眉眼冷沉,冷笑道:“我与你那软脚虾夫君哪里像了,你以为没有敦伦就算保住了清白?” “你身子被我看过。”他收紧手指扣着她的下巴,道:“这张唇被我吻过,回去后他还会要你?” 柳青芜眼睛一红,忍着恶心道:“这是我和夫君之间的事,我和他皆被人胁迫不得已为之,他定会体谅我,日后待我更好。” 陆景珩厉声道:“我看你是昏了头,他如此作践利用你,怎会待你好!” 他迟早有一天会被她气死。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女子,愚昧懦弱,自甘下贱地被夫君当做物件,还对夫君一片痴心。 此刻,他真想让下属将她夫君抓到府邸中,当着她的面将那人大卸八块。 柳青芜唇瓣泛白,他盛怒犹如雷霆之音,震慑神魂,她心中其实怕极了,但她不敢辩解半分,任由他如何羞辱,只要他厌了她,放她走就好。 陆景珩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咬住她的唇,柳青芜瞪大双眼,身子往后退,腰肢被他另一只手搂住,狠狠带入怀里。 他的吻又急又凶,带着生吞活剥的架势,蛮横无比。 男人清冽的气息钻入鼻尖,夹杂着檀木沉香,无孔不入,从呼吸到脑海乱窜,占有她的神思。 陆景珩咬住她的唇反复厮磨,以不容拒绝的气势,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缠住她的舌,她慌张逃窜企图躲避,他如游龙般缠上来,不许她逃。 他带着怒意的吻,几乎淹没了她的呼吸,狠狠在她口中掠夺,嫩舌被缠住不放。 柳青芜身体发软下滑,陆景珩扣住她纤细腰肢,搂着她柔软的身体,尽情发泄着憋闷的心绪,他要她无法思考,随他一起沉沦。 她说中药认错人,将他当做她夫君,现在她神智清醒,看她如何再狡辩,他要她彻底沾染她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陆景珩一番搅动后放过她,柳青芜待在他怀中,双手抓着他华贵冰冷的衣裳,呼吸急促,她面色潮红,眼尾泛着红晕,妩媚动人。 陆景珩用手指轻轻抚摸她的唇瓣,忍不住低头又吻上去,这次他动作很轻,宛若带着怜爱,轻柔吸吮,在反复品尝她的甜。 柳青芜回过神来,见自己被男人禁锢在怀,缠绵悱恻地吻,耳垂红的要滴血。 她伸手推搡,带着抗拒的意味,“放开我。” 陆景珩眉眼下压,神情不悦,欲要再将她亲的神思迷糊,门口传来敲门声。 “主子……”陆九漠然的声音传来:“我有事禀报。” 柳青芜挣扎的更厉害,她生怕被人瞧见房间的状况,丢了脸面。 陆景珩放开她,稍稍冷静,道:“等会。” 他看着柳青芜羞红的脸,道:“没有我的准许,你哪里也去不了,回院落好生待着,至于其他事,我自会为你处理。” 他朝外道:“陆九,进来。” 柳青芜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心灰意冷地离开书房。 她没想到自己都说了那种恶心人的话,陆景珩竟然还不愿放她离开,她一会儿庆幸,惹怒他没被他惩戒,一会儿难过。 夫君欺骗她,背叛利用她换取前程,而她为了不人侮辱清白,暂时委身于陆景珩。 柳青芜眼里溢出泪水,心中染上痛楚,她不想像那些富家夫人一样,困在后宅就此过一生。 她一定要想办法离开府邸。 书房内。 陆九进去后,目光落在陆景珩微乱的衣裳上,停顿了几秒,一向严律克己的主子,破了例在书房和女人纠缠。 书房重地,女子不得进入,哪怕当家主母都得请示才能求见,主子与他人之妇缠绵悱恻。 陆九生出一种荒唐感,面上不显,禀告道:“主子,京都派了谢小侯爷领兵前来。” 陆景珩神情微敛,道:“圣上派他前来?” 陆九道:“不日将抵达江州。” 陆景珩手指轻叩案桌,道:“他来定会闹出一番动静,你派人仔细盯着点,不要惊了网中之鱼。” “是,属下知道。” 陆九接着汇禀近期的一些公事,主子来江州一个多月,便将粮饷私盐贪腐查的七七八八,只是还稍差一些火候,便能将鱼一网打尽。 陆景珩听完汇禀,又安排了些事,在陆九离开前,道:“叫陆十过来。” “是,主子。”陆九离开书房去将和府内侍女聊天的陆十带走。 陆十好奇道:“主子叫我什么事?” 陆九:“你去了便知。” 陆十问道:“江州案子办完,我们就要启程会京都,主子会将柳姑娘带回京都吗?” 陆九:“这是主子的私事,你少过问。” 陆十:“我方才瞧见柳姑娘哭了,心底颇不是滋味。”< /p>柳青芜这般身份地位,即使主子带回京都,只能当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如若柳青芜对主子无意,主子岂不是强夺人妻。 虽说他希望主子有个贴心女子伺候,但他不想看到一对怨偶,更何况夺人妻传出去名声不好听,文人若知,兴许会记在册中,主子青史留瑕。 如若两情相悦,倒也说得过去,眼下瞧着并不是那么回事。 陆九意外地看他一眼:“你不是盼着赢我?” 陆十解释道:“咱们主子有权有势,是天地间绝无仅有的男子,他喜欢哪位女子,我自然希望他能如愿,只是吧,女子若不喜欢主子,何必强强人所难。” 陆九嗤笑一声:“你倒是个好心肠。” 他与愚蠢的弟弟想法不一样,若主子非柳氏不可,那便夺来锁在院中,日子久了,主子新鲜劲过了,便不再为一个女子烦扰。 * 柳青芜回到院落里,脸上带着愁绪。 她沿途回到住的院子,发觉陆景珩的私宅可能是哪位官员旧址,府邸不比州府小,回廊院落众多,四面高墙看不见外头。 一夜之后,她真成了陆景珩的笼中鸟,想要离开必须得得到他的同意。 春桃瞥见柳青芜脸色有泪痕,端了水进来伺候她梳洗,柳青芜要自己来,春桃不让:“姑娘,您是主子的女人,主子身份非凡,往后您要习惯主子伺候您。” 柳青芜默默收回手,任由春桃替她梳洗,擦拭干净脸上的泪痕。 士农工商,本朝商户身份最低贱,她靠开成衣铺挣点钱,没钱买奴婢,平日都是自己洗衣做饭,所以不习惯被人伺候。 多年来生活在一方小天地,远离危险的边疆和繁华闹市,她谨小慎微地过着日子,最怕惹到豪绅官差,轻则被欺压,重则丢了财产。 她自以为嫁了个好夫君,做着夫君金榜题名的美梦,如今美梦破碎,变成噩梦。 柳青芜不愿自怨自艾,难过了半天,便在思考如何离开府邸,春桃似乎听了命令,饭后她提出去花园散步消食,她提着灯笼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回到院落,柳青芜害怕晚上陆景珩会过来,强行要和她敦伦,好在他并未出现。 翌日。 柳青芜从床上醒来,掀开幔帐,便看见了摆放在案几和榻上的东西,华贵衣裳料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珠翠金钗闪烁着璀璨光芒。 “姑娘,您醒了。”春桃喜悦地说:“快来瞧瞧,这些是主子命人送来的,您看看可还喜欢?” 柳青芜走到罗汉榻前看着匣子中的东西。 镶嵌着珠宝的金步摇,金丝做成莲花纹样包裹着宝石,此等华贵之物只有京都皇朝世家的贵人才能戴在头上。 匣子中不只有珠翠金钗,还有嵌宝金腕钏,翠绿玉镯,剔透玉镯泛着莹润光芒,一看便价值连城。 春桃惊叹:“姑娘,奴婢头一回见这么多贵重珠宝,主子为您花了不小心思呢。” 柳青芜拿起金步摇,眼中并无欢喜,生出几分难过神色。 以往她艳羡贵妇千金能够戴漂亮的首饰,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有拥有,现在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这些东西,反倒生出几分被命运戏弄的感觉。 这些是用她往后尊严自由换来的,不是她努力挣银子得到的礼物。 柳青芜暗暗警告自己,切莫被这些华贵物件迷了心,否则付出的代价她更难承受。 29. 第 29 章 春桃瞥见她神情忧伤,敛起脸上喜悦神色,问道:“娘子不开心?” 作为唯一伺候过柳青芜的奴婢,春桃不明白主子这般宠爱柳娘子,她眼里流露出难过的神色。 后宅女子能得到爷赏的东西有多珍贵,便有多受宠,为何柳娘子反而不开心呢。 柳青芜没说什么,吩咐道:“收起来吧。” 她不会穿戴陆景珩送的首饰衣裳,免得被荣华富贵迷了心。 春桃不懂她心思,便将匣子锁起来放入衣柜里,一件件规整搁置。 柳青芜心知陆景珩不肯放她走,再怎么求他都不能离开府邸,她必须自己想办法。 用完早饭,她便让春桃领着她逛逛府邸,暗中寻找出路,府内比她上回来多了许多侍女家仆。 偌大的府邸,走走停停,逛了半个时辰,高高的白墙周围没有树木,她没有武艺,没有梯子根本无法爬出去。 柳青芜走累了随春桃回到院落,她愁眉苦脸的待在院子中,无聊又憋闷。 春桃被主子命令时刻跟着柳青芜伺候她,不用再做院中洒扫活计,陪着柳青芜逛了一圈园子,晚间伺候她吃饭。 一整天下来,柳青芜没找到离开府邸的法子,夜晚坐在罗汉榻上发呆,后宅女子日常要管家,查看账目清点府内开销,处理府中事务。 未嫁人的少女则要跟着学做刺绣,裁衣纳鞋,做荷包刺绣活计,或学琴棋书画,她不用伺候公婆,待在府中不用做事,没有话本子可看,无聊至极。 仅仅被困在府内一日,她便有些受不了。 陆景珩将她囚在府中便没再来过,柳青芜满脑子想着回去找沈博文对峙,心情低落,厨房送来的精致佳肴没吃几口。 这两日陆景珩没去见柳青芜,非他故意不见,而是公务繁忙,况且,他心知强迫柳青芜顺从他,只会鱼死网破。 陆景珩不想闹得太难堪,他向来懂得如何收拢人心,并不着急得到她,她人在他府内,迟早有一天会想明白该选谁。 春桃每日都要去书房向陆景珩报告,柳青芜一天之内做了什么,心情是好是坏,睡了多久,事无巨细,悉以禀之。 立秋之后天气反而更炎热,柳青芜心事重重,桌上饭菜一口未动便要春桃撤下。 她坐在临窗软榻看着外面,夜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棂。 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院落里,侍卫撑着伞,男人缓缓踱步而来,柳青芜微微一怔,低落的心猛地一跳,越来越快。 陆景珩看见她坐在窗边,脚步一顿,高大身形立于院落中,黑眸盯着她。 两人视线相撞,柳青芜先避开,低垂眼帘,一副不想看他的样子,陆景珩抿起了薄唇,视线紧锁着她白皙脸颊。 春桃禀告说,今日柳青芜几乎没吃任何东西,佳人忧郁寡言是为谁人,他不愿想到底是谁。 陆景珩突然来了院子,柳青芜吓了一跳,她一颗心惴惴不安,怕他是为了睡她而来,他若要强来,她根本反抗不了。 男人推门而入,打伞的侍卫唤走屋内的侍女,给两人留下一片空间。 陆景珩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消瘦的脸,道:“你要绝食?” 柳青芜呆了呆。 陆景珩冷笑一声,道:“我送来的首饰衣裳你不要,饭也不吃,难不成你想以死相逼?” 柳青芜陷入沉默之中,她知道陆景珩误会了,但没有辩解,她不吃是胃口不佳,并不是绝食,生命可贵,非危急时刻,她会好好活着。 陆景珩被她木讷沉默地样子气到,她哪里是不要首饰和衣裳,只是不要他的宠爱罢了。 他坦然在她身旁坐下,一把将人拉入怀里抱着,柳青芜骇了一跳,下意识想挣扎,但陆景珩不容她拒绝,死死禁锢着她。 陆景珩在她耳边道:“你以为绝食相逼,我就会放你离开?用性命威胁我这招没用!”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慢条斯理道:“你死后,我会将你身体烧成灰,收敛在瓶中贴身揣在怀里。”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勾着她脸颊旁的乌黑发丝,一圈一圈缠住,道:“这样……若你有来世,我也能找到你。” 柳青芜狠狠打了个冷颤,他声音平淡,但她只觉得有恐怖的鬼魅在耳边低吟,她从不知道高贵的权臣,竟与疯子没什么区别。 “我不饿……”她低声解释。 陆景珩垂眸瞧着她,道:“真不是故意绝食?” 柳青芜低低道:“我在府中待的憋闷,屋中炎热,睡不好,胃口不好。” 陆景珩神情缓和了些许,道:“近日我事务繁多,过几日带你出去逛逛酒楼,乘画舫游湖。” 柳青芜没吭声,她可不想和他招摇过市,若碰上熟悉之人,落得个不好的名声,以后还如何在江州城过日子。 陆景珩怀中温香软玉,身体涌出淡淡的热意,他正要垂头吻下去,外头传来侍卫的声音。 “主子,有急报!” 陆景珩眉头微皱,但他素来以公务为重,松开柳青芜的腰,起身道:“让春桃重新给你送些吃食来,有什么需要的便吩咐下人,我忙完再来见你。” 柳青芜低眉顺眼应了声,巴不得他赶紧走。 陆景珩临走前叮嘱了侍女几句,便与侍卫匆匆离开院落。 第二日,陆景珩不在府中,柳青芜观察到府内厨房墙角有一处狗洞,只容小孩或纤细女子可通过,便趁着游园故意支开春桃,急匆匆找到狗洞。 她顾不得地面脏污,钻进狗洞中,艰难地从墙角慢慢爬出去。 逃离私宅,柳青芜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她想笑,又想哭,庆幸上天在帮她,终于逃出权贵的府邸。 此刻夕阳西下,晚间霞光洒在白墙青石地面,拉长了她纤瘦身影。 她踩着黄昏夕阳,一步一步离开,沿途穿梭市井,街头有小贩叫卖,茶楼酒肆人来人往。 走了许久,路过锦绣坊铺满,徐兰芝瞧见她,立刻跑了出来,拉住她的手:“阿芜,你这几日去哪里了!?” “听闻你去州府家中参加私宴,怎的第二日不见你来铺面,我还以为你病了,便去你家中寻你,院门紧闭,敲门无人开……” 柳青芜抱住徐兰芝,埋头在她肩膀:“我……” 她不敢把沈博文骗她献给上官的事说出去,这世道,女子失了清白,流言蜚语能淹死人。 徐兰芝揽住她的身体,道:“先进铺子歇歇脚,有什么慢慢说。” 柳青芜进入铺子坐下来,徐兰芝给她沏茶,道:“你这几日不在店里,周夫人侍女来过铺子一趟,她问咱们衣裳做的如何了,我回话说,不会耽误工期。” 听到周夫人三个字,柳青芜脸色苍白,脑海里闪过州府夫人热情招待 她的场景。 那日私宴是针对她设下的局,州府与她夫君在给她下套,周夫人这笔生意到最后可能成不了,她想到这里,神情有些担忧。 “徐姐姐,我有事先回去一趟,铺面劳烦你多看顾了。” 徐兰芝:“去吧,店铺有我呢。” 柳青芜走回青竹巷尾,家中门口散落着叶子,几天未有人洒扫,她看门外没锁,心中憋了几天的愤怒怨恨涌上心头。 “开门!”她使劲敲门。 院落里传来动静,她听到脚步声来到门边,犹豫了会,门被他打开。 一道消瘦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往日清俊温润的郎君头发衣裳凌乱不堪,脸上胡子拉碴,双眼通红,身上散发着呕臭酒味。 “阿芜……”沈博文声音沙哑:“真的是你?” 柳青芜眼睛一酸,泪珠滚落脸颊。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沈博文脸色多了五个手指印,他愣了愣,摸了下火辣辣疼痛的面颊,道:“……不是梦,阿芜,你回来了。” 柳青芜怕邻里听见,走进院落关上门,道:“进屋说。” 沈博文宛如失去了灵魂的傀儡跟在她身后,刚进屋中,柳青芜忍不住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似乎彻底将沈博文打醒过来了,扑通跪地痛哭:“阿芜,是我对不起你,你使劲打我骂我,我都愿意受着……” 柳青芜质问:“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沈博文辩解道:“阿芜,我若不配合周显宗,恐怕早就在牢里活生生折磨死,阿芜,我不想死,我想和你活到老。” 他扯开衣裳露出胸膛触目惊心的疤痕,神情恐惧:“阿芜,你没被关进密室惩戒,你不知狱卒的刑罚多可怕,他有万般手段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实在遭不住酷刑,周显宗威逼我将你献给权贵,他说,即使我死了,同样有办法将你掳走,阿芜,我舍不下你,若不顺从州府大人的意,你和我二人都会没了活路……” 柳青芜泪雨如下,问道:“那你便能将我献给别的男人?” 虽知道她家郎君被以性命威胁,不得不谋害她,柳青芜仍旧接受不了,换谁都难以接受这种缘由。 沈博文嚎啕大哭,那晚看见柳青芜被侍女骗走,他心里悔恨万分,匆匆离席想要找到妻子,哪怕拼了命也要带她离开州府,大不了同生共死。 周显宗派人将他看管起来,告知他,妻子已经离开州府,而带走她的人正是京都来权臣陆景珩。 他生平第一次恨自己不是出身王侯世家,眼睁睁看着别人觊觎他妻,逼迫他献出妻子,羞辱他,践踏他。 柳青芜看见沈博文如此失态大哭,心碎难过,她眼泪簌簌沾湿脸颊,如断了线的珍珠接连坠落。 他有他的苦衷,为了活命不得已将她献给上官。 可夫君温润面具下的伪善面孔,在她看来万分可怕,他明明可以告知她真相,与她共同商议,偏偏隐瞒着她,不顾她的死活,下药将她送至别的男人床榻。 “我们和离吧。” 沈博文抬头望着她,双眼里满是哀求,抓着她的手:“阿芜,求你,别和离,我不要和你分开。” “我不在意你失了清白,只要你愿意与我做夫妻,我什么都可以不在意……” 柳青芜一字一句道:“我、要、和、离!” 30. 第 30 章 沈博文望着妻子绝情的脸庞,心中不明白温顺美丽的妻子,何来底气非要与他和离。 他与周显宗合谋算计妻子在先,可失去清白的女子,无论是否被人胁迫,丈夫可以直接休妻,失贞妇人胆怯懦弱,惶恐被夫君休妻后无家可归。 妻子肯定觉得此间院子是她安生之处,所以坚定要与他和离,她这样失去贞洁的女子,名声坏了,想要再嫁绝无可能,除非她愿做人妾室。 沈博文摇头道:“阿芜,我死也不会与你和离。” 他苦苦哀求:“你看在我们夫妻情分上,原谅我的过错,好不好?” 柳青芜别开眼不想看他哭求的面容,郎君温润如玉的面具下暗藏狼子野心,她绝对不可能原谅他。 沈博文丢掉了底线,为了活命可以献妻,再有下次遇到危险,他依旧会为了前途将她送人。 他哀求的言语在她耳边无异于鬼在敲门,声声催人命,可怕的紧。 沈博文挪动膝盖朝她近了两步,压抑着声音道:“我知道你怪我,可我没有选择,若不答应周显宗,我早死在了监牢里。” 他难以启齿道:“阿芜,我出身寒门,成婚后不久在书院被人欺凌,意外伤了根本,这便是我提出与你分居的缘由,我给不了你床帏之欢。” 沈博文一直向柳青芜隐瞒着这桩事,怕阿芜知道会嫌弃他这个夫君,他现在不说出来博取她的怜悯,恐怕再没机会挽留她。 他知道妻子本性单纯善良,看见街边流浪的小动物都会为之心疼。 柳青芜听到沈博文说不能人道,脑袋懵了下,回过头盯着他。 难怪婚后他就要分居,她真以为他要以科考为重,平日与他稍微亲密一点,他便有些不自在,原来他不是不愿意,而是根本没能力与她同房。 一个男人失去延续后代的能力,相当于这辈子毁了。 柳青芜心疼怜悯沈博文,但她不想因为心软赔上自己一生,他选择牺牲她换锦绣前途,便在她心中被判了死刑。 各有难处又如何,他犯的错,不可饶恕。 沈博文急道:“我知道你和陆大人早有苟且,他窥伺人妻,早就看上了你,那次你被匪寇绑走,便是与他在一块,想必那时早已被他侮辱了清白,他才对你念念不忘。” “所以他想法设法要得到你,下令让周显宗设局害我,阿芜,我这般爱你,怎么舍得将你陷于水火……” 沈博文颠三倒四地说:“你当时回家说被乡下妇人所救,我心中存疑,我不想影响夫妻感情,便没多问你,现在想来,你撒谎骗我,定是不想与我分离……” “阿芜,我们不过是权贵手中的玩意儿,随随便便便能像碾蚂蚁一样碾死。” “你一个成了婚的妇人,身份卑微,他只不过贪恋你的美色,岂会真心,切莫被他骗了!” 柳青芜忍不住打断他:“那天我确实骗了你,匪寇将我抓到山寨,逃亡途中我遇上陆大人,他不顾危险救了我,但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未曾逾越礼法。” 当时形势所迫,二人虽有肢体接触,未曾行男女之事,不算失贞。 沈博文不肯相信,笃定道:“你不用骗我,纵使你和陆景珩早有私情,我可以容忍。” 他神色似癫狂地看着她乞求道:“阿芜,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你可以随意勾搭男子,只要不被人发现,我可以当做看不见。” 柳青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沈博文道:“陆景珩生来尊贵,他出身世家,你这般身份给他当妾都不够格,你失贞于他,倒不如趁着他怜你,缠着他,偷偷怀上他的孩子。” 古有世家大族兼祧,民间暗中借子的人多不胜数,这些秘辛流传大街小巷,他给不了阿芜子嗣,如今大好机会在眼前,只要好好把握住,他与阿芜不仅能有孩子,还能拿捏权臣错处。 沈博文越想越可行,激动道:“阿芜,只要我不说出去,你名声清白,无人知晓你失贞,咱们还能和和美美过日子。” “啪!” 柳青芜给了他一巴掌,为自己看错人感到可悲,道:“你真是疯了。” 沈博文握着她的手,道:“阿芜,你想出气,可尽情打我,别气坏了身子。” “你怎么回来的?”他心生几分惶恐,“他放你回来,难道得了手便腻了?” 沈博文眼神落在她腹部,着魔了一样道:“你与陆景珩同房后,有没有喝避子药?” 柳青芜浑感到毛骨悚然,往后退去,道:“我和他没有敦伦。” 沈博文露出晴天霹雳的神情,喃喃道:“怎么可能……” 他妻子如此貌美,陆景珩窥伺已久,婢女在酒中下了药,没有男人抵抗得住,除非与他一样不能人道。 柳青芜见他一脸不愿相信,心灰意冷,本以为沈博文真的懊悔愧疚,她终究太过善良,小瞧了人的贪念与恶意。 所谓悔过背后,字字带着算计,她险些又被他表面骗了。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了一句话,男人誓言不可信,如同狗吠,听听便得了。 她要轻易原谅他,信了他真心悔恨,一辈子就完了。 沈博文仍不愿觊觎人妻的权贵,面对着活色生香的美人,不为所动,难不成周显宗在骗他。 妻子安然无恙回到家中,他悲喜交加,可两人心生间隙,回不到从前,他算计妻子,毁了在她心中的好夫君模样,往后即便在一块,心中始终有隔阂。 计谋不成,周显宗不会放过他,柳青芜要与他和离,他人道有亏,金榜题名无望,陷入了死局。 沈博文看着伤心欲绝的妻子,觉着她心中对他还存着情意,道:“阿芜,陆大人如此在意你,看来你在他心中分量不轻,你回他府上去……” 他心存妄念道:“你借个孩子回来,我们不求荣华富贵,往后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 柳青芜摇头拒绝:“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想我原谅,便与我和离,从此各别两宽。” 沈博文双腿跪麻了都没求 得她原谅,脸色难看道:“我便是死也不会与你和离,阿芜,我们是夫妻,这辈子生死同穴。” 柳青芜指着门外:“那你走,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沈博文从地上爬起来,深深看她一眼,道:“我知你这不想见我,这几日我回书院住,待我休沐再回家看你。” 柳青芜目送他离开院落,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争论之时她真担忧沈博文与她动手。 她去寻了丝帕擦干净脸上的泪痕,锁好院门,从床底找出藏起来的和离书,去偏房拿了笔墨,签上名字。 两人无父无母,和离书亲笔署名,按上手印便生效。 柳青芜呆呆看着和离书,这份血书是沈博文怕连累她带伤写下的,拿回来后,她鬼使神差留了下来,未料今日成了救命的关键东西。 柳青芜失魂落魄了一会,去了旁边的厢房,开始收拾沈博文的东西,既然双方和离,这间院落是她的财产,以后便不能再让沈博文进来住。 另一边,陆府私宅。 从府衙忙完事情回家,陆景珩问起管家,柳青芜可有用饭,若她还未用晚饭,便想与她一起用饭。 管家小心翼翼垂头禀报道:“主子,柳娘子不见了。” 陆景珩眉梢染上冷意,淡淡道:“什么叫不见了?” 他语调很轻,却透着令人惧怕的威仪,管家额头冒出冷汗,道:“小的让家仆搜寻了整座府邸,没找到柳娘子的踪影。” 陆景珩隐忍下怒意,道:“去把跟着柳娘子的奴婢叫来厅堂。” 管家:“小的这就去。” 陆景珩去了厅堂,端坐在高椅上,神情阴晴不定。 管家很快传唤了侍女春桃,她埋头进入厅堂,刚入厅堂就跪在地上,磕头道:“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她脸色惨白,浑身抖的不成样子。 陆景珩冷冷道:“仔细说说,柳娘子何时不见的。” 春桃回道:“柳娘子让奴婢回去给她拿团扇,说要在花园游玩,奴婢便匆匆回了院落,拿着团扇回去时柳娘子便不见了。” 陆景珩俊眉微皱,要春桃再将柳青芜不见前的情形,仔细说一遍。 春桃说完,跪地上等待主子惩罚。 陆景珩浑身散发出冷意,从婢女口中所言,柳青芜早就心存逃离之意,婢女对她不设防,便被她逃走了。 她可真是好样的,困在府邸之中,还能找到逃离的法子。 陆景珩冷厉出声道:“来人,将这婢女拉下去,杖责十棍。” 管家领着家仆进来抓住春桃要拉下去,春桃惊惧的瑟瑟发抖,眼泪止不住,连求饶都不敢说。 “主子!”陆十开口道:“柳娘子聪慧,院中婢女愚笨,不是故意疏忽,您绕过她这一回吧。” 陆景珩看他一眼,陆十自小追随他,下属知道他严厉,从不因轻饶犯错之人。 陆十道:“主子,柳娘子离府多时,此时必定已经归家,可要属下去将她寻回来?” 31. 第 31 章 柳青芜自己想法子逃出了府邸,她与他无名无分,是别人妻子,他用什么缘由将她带回府。 总不能做一回匪寇,派人去将她掳来。 便真成了强夺人妻的禽兽,与京都世家纨绔一样悖逆礼法,败坏门风。 陆景珩眉眼冷沉,他居然也有被人弃之如敝履的一天,弃他之人还是身份卑微的已婚妇人。 若非他素来克己复礼,必然会派侍卫去将她抓回府中,他倒要问问,他哪点比不上她庸懦伪善的夫君。 她陷入危机,是他屡次相救,带她脱离圈套,赠她昂贵首饰和华服,他一时被美色所惑,做出昏了头的事。 讨女子欢心这种事竟也会发生在他身上,还被人嫌弃。 属下如何看他,同僚与家眷若知,更如何耻笑他。 她想走便走罢,回到那个将她献出去的男子身边,往后她再有危险,他绝不出手。 陆景珩冷冷一笑,道:“寻什么,她回她的家去,若被人卖了害了,是她的事。” 陆十:“……” 他怎么从主子语气中闻到了陈年老醋的味道。 陆景珩离开厅堂去了书房,江州事务众多,白日里在府衙忙,查账册查人,查粮饷私盐动静,搜集证据,这些事忙的他连饭都来不及用。 他忙完回府,想着她近日食欲不佳,陪她用饭,结果一回来人跑了。 书房内,陆景珩垂眸看着桌上信笺和请帖,周显宗大抵一计不成又出一计,邀请他去江州府最大的酒楼做客。 层出不穷的计谋让人厌烦,陆景珩将请帖扔到一边,看了信鸽传来的消息。 京都派来的兵估摸着还有几天便到,到时便能开始彻底整顿江州,周显宗暗探诸多,截获了消息也不一定。 陆景珩忙完了事,回到院落梳洗,躺在床上有些难眠。 厢房外头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令人心神难以宁静,他许久未曾这样难眠,闭上眼便是柳青芜的清丽面容。 恍然间,他在梦中回到了州府客房,她闯入房内跌落在他面前,仰头乞求他的怜爱。 女子楚楚可怜的模样格外让人心动,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亲上她的唇,辗转厮磨,她眼尾染上红晕,娇娇怯怯。 “又来惹我……”他嗓音沙哑。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骤雨急下,海棠花苞一瓣瓣舒展开来,脆弱柔嫩,任由雨淋落,湿漉漉,墙边藤蔓被雨水一淋,茁壮向上野蛮生长。 一阵一阵的雨,淋湿了大地,风雨不可摧之的粉嫩海棠挂在枝头,水珠沿着柔嫩花瓣滴落。 天边泛起鱼肚白,陆景珩自梦中醒来,脸色难堪地下床,叫水沐浴,换了衣裳。 一个薄情妇人,偏生总是让人惦记于心。 陆景珩好几天都沉着脸,陆九被派去搜查证据,跟在主子身边的陆十苦不堪言,平日里主子冷着一张脸,不会叫人心中发慌。 柳娘子走后,主子宛如阎王一样吓人,做事出声都得提心吊胆,生怕被主子斥责。 一行人来江州查案这些日子,偶尔在府衙稽查院用饭,有时让府中送饭,有时便让酒楼送去稽查院,陆九提着酒楼小厮送来的午饭,前去给陆景珩送饭。 他在路上想,天天这样下去不行啊,他都快被主子眼神冻死了。 于是,陆十在陆景珩用完午饭后,屏退伺候的仆人,道:“主子,我前些日子撞见柳娘子了。” 陆景珩淡淡看他一眼,眼神冰冷。 陆十青天白日扯谎:“柳娘子身形纤弱,日日寡欢,看起来过得不太好……” 陆景珩冷冷道:“与我何干。” 陆十:“……” 他再接再厉:“话本子有云,妇人被森严规矩压迫,纵使丈夫苛责虐打,不得违抗夫君,要一心一意待夫君好,否则有违天道。” “柳娘子太过木讷迂腐,若没人逼她一把,只会一味地以夫为天,事事任人摆布。” 陆景珩冷笑:“那是她自己选的。” 陆十辩白:“柳娘子没得选,主子您有所不知,我调查过柳娘子,她娘生病早死,孤身一人生活在江州府,无人依靠,只能找个夫君相互扶持。” “她夫君在书院读书,全靠她在支撑,束脩是她挣得银子给的,盼望着夫君能高中……” 陆景珩呵斥了一句:“闭嘴。” 他不想听到她对夫君如何深情,哪怕被薄情寡义的夫君送人,仍旧痴心相对。 陆十观察主子神色,生气不是针对他,道:“主子,柳娘子对您未必没有情意,只是碍于身份礼法,不敢奢望能与您在一起。” 这点他倒没说谎,一开始他主子硬抢夺人妻,两人成了相看两厌的怨偶。 柳娘子离开府邸之后,他悄悄去了一趟青竹巷和成衣铺,据他观察,柳娘子夫君不在家中,这些天柳娘子精神不济,看起来柔弱无依。 柳娘子丈夫靠不住,不如跟了主子,她那样柔美的女子在江州城,无意于狼群中的肉,至少跟着主子不用受苦,锦衣玉食的过上好日子。 陆景珩没全将下属的话当真,道:“她真对我有意?” 陆十没敢犹豫:“有。” 他没怎么和柳娘子接触,但自家主子皮相生的极好,只要肯牺牲色相,世上女子皆会为他痴心一片。 陆景珩稍稍满意:“撒谎骗我,可是要被责罚的。” 陆十挠头一笑:“属下怎么敢呢。” 陆景珩心下衡量,柳青芜遭受丈夫欺骗,心灰意冷,对男子无好感实属正常,他既对她有意,便不能太急。 她如世上难得一见的珍宝,他想要收拢藏起来独自欣赏,便要多出些耐心。 夜晚,周显宗屡屡递帖子邀请去酒楼,陆景珩应邀前去酒楼包厢,小厮推开门,周显宗一人独坐,见他前来,笑着迎接。 “陆大人,您终于来了,快请坐。” 陆景珩冷淡落座。 周显宗笑道:“上次府中私宴,还未与陆大人把酒言欢,陆大人提前离席,是我招待不周,今日特地设宴与您赔罪。” 陆景珩修长手指把握着酒杯,不接他的话。 周显宗压低声音道:“大人,那日府中发生了点事,大人您带走的女子……”他故意停顿了下,道:“好像是麓山书院秀才的妻子。” 陆景珩淡道:“是吗。” 周显宗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瞧我,还没喝便醉了,在这胡言乱语。” 他拍了拍手掌,包厢珠帘后走来一个女子坐下,手里捧着琵琶,纤纤玉指弹奏起乐声来,缠绵悱恻的乐曲,诉说着对情郎的意动。 周显宗招呼陆景珩边听边吃,直至弹完一曲,周显宗招她前来,一身绣着牡丹长裙的女子,眼带春波地望着陆景珩,捏着嗓子道:“陆大人。” 陆景珩冷然看了眼,不为所动。 周显宗道:“陆大人,这是我赠您的美人,您可还记得?红袖自从见了您一面,便对您日思苦想,盼望着见您一面。” “我让她好生伺候您。”他朝红袖使了个眼神。 红袖脸上画着浓妆,端起酒杯娇笑道:“大人,奴家敬您一杯,” 她被送给陆大人一个多月,只在那晚见了他一面,本以为被送给权臣是她的幸运,卑贱出身的她能被带回去为妾,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陆大人将她扔在偏院不闻不问,她只好向周大人递信,求周大人替她想想法子,再见到这位天潢贵胄,忘了老鸨精心调教的情态,痴痴望着他,渴求他的怜爱。 陆景珩神情冷淡并未理会。 红袖脸上神情僵住,不知所措地看向周显宗,对方用眼神刮了她一刀,她只好强作欢颜,放下酒杯:“大人,奴家为您布菜。” 周显宗与陆景珩碰杯,聊起江州风情,说过几日会举办花灯节,大人若有意,可叫红袖相陪游湖赏灯。 陆景珩没应下,酒过三巡,周显宗见时辰到了,暗中下的药估摸着要起作用:“红袖,大人酒量不佳,你扶他去歇着吧。” 红袖伸手去碰陆景珩,柔声道:“大人,奴家扶您。” 陆景珩甩开袖子,冷漠道:“不用。” 周显宗见他眉目染上风流姿态,很明显药力生效,道:“红袖,你随陆大人去,细心伺候着。” 红袖眼巴巴跟在陆景珩身边,随他离席,一路跟着下楼去马车。 周显宗在楼上看着红袖上了马车,摸了摸胡子,满意笑了。 陆景珩上了马车后,眼神冷厉地审视着她。 红袖心底颤颤道:“大人,为何这般看着我?” 她到底没经历过人事,调教好就送了过来,身居高位的男人身上散发着骇人威压,不过一眼,便将她吓得完全不敢动。 陆景珩让陆十将他送到青竹巷,再将红袖带回去严厉看管,巷子窄小,马车进不去,他喝了加料的酒,浑身血液踊跃。 站在青竹巷院落门外,他静默一会,心中失笑,想不到他居然有爬墙的一天。 柳青芜刚熄了烛火准备睡下,夜深人静,院里细微声响引起了她的警惕,下床拿了根木棍,慢慢拉开门,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 霎时间,柳青芜愣在原地。 32. 第 32 章 院落里风声虫鸣变轻,静谧无声,一人站在门边,一人立于院落中,两两相望。 柳青芜怀疑自己看错了,陆景珩怎么会出现在她的院落,他一个位高权重的贵族,居然不怕被人瞧见深夜爬墙。 他不是疯了就是病了,且很严重,若不然连名声脸面都不要了。 柳青芜庆幸已经沈博文回了麓山书院,不然被他瞧见有男子来找她,便认定她与外男早有私情。 陆景珩双眸紧紧盯着门边的女子,眼神晦暗,他也觉得自己疯了,严律克己的他会做出恬不知耻的爬墙行为。 她对他退避三舍,他却对她思之念之。 既然如此,何必辗转反侧,求而不得,他就要有所得。 受邀去酒楼赴宴,他当然清楚周显宗会动手脚,仍旧饮下了过量酒水,仗着酒意前来找她。 柳青芜刚想关上门,男人来到她面前,伸手拦住了门,自他身上传来一股酒味,一双漆黑凤眸锁紧她。 她突然意识到,他喝醉了,不然也不会大晚上发疯来她院落。 自他身上传来一股烫意,月光下俊脸上泛着异样红晕,似话本子里夺人心魄的鬼魅。 陆景珩握住她手腕,他手掌宽大,她纤细手腕被他紧紧攥着,将她猛地拉向他身前,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道:“我被人下了药。” 柳青芜挣扎了下,躲避着他炙热的眼神:“大人身体不适,赶紧回府,找大夫来看您,让府内侍女伺候您。” 陆景珩抓着她的手收紧,死死扣着她不放,眼里的意图很明显,他不回府邸选择来她这里,打着别的主意。 柳青芜身上穿的轻薄,自制的睡裙在夜下如轻盈薄纱,显出苗条身形,落在他眼里,犹如没穿一样。 “大人,您快回府,免得被药坏了身体。”她声声催促。 陆景珩眉眼霎时冷沉,别的女子对他投怀送抱,连他衣角都未沾,他不顾身份来找她,反倒被嫌弃。 陆十说什么柳娘子对他有情,他怎的未曾看见半分,宁愿把他推入别人,都不想与他亲近,她失魂落魄必是为了懦弱夫君。 陆景珩盯着她唇:“你不是说救命之恩,缬草相报,今夜便是你报恩的时候。” 柳青芜被他看的心慌,脸颊不受控地染上红晕,摇头道:“我可以为奴为婢报答您的恩情,但要我献身,我宁死不从。” 陆景珩气极反笑:“谁要你的命?” 他松开她的手,强撑着道:“扶我去歇息,再给我打些水来,我要沐浴。” 柳青芜见赶不走他,只好作罢,伸手准备扶着男人去坐下,一报还一报,他当初救了她,如今被人陷害,她自然不可能不管。 陆景珩身形修长高大,倚靠着她,身体温度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格外滚.烫,他像一个火炉,低头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纤细脖颈,带来一阵异样的感觉。 柳青芜忍耐着将人扶进房间坐下,连忙跑去给他打水放浴桶里, 其实她不想管他,但她怕下一秒,陆景珩拿她做了解药。 陆景珩看着她忙里忙外,灌满了一浴桶水,恭恭敬敬地站在不远处,低眉顺眼道:“大人,您可以去沐浴了。” “扶我过去。”他命令道。 柳青芜抬眼看他一眼,犹犹豫豫,她不太想和他接触,她知道中了药有多可怕,兽性压制理性,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这种药比喝醉酒更恐怖,喝醉酒的人尚有理智,行为语气控制不住兴奋,催.情.药更加重了亢.奋。 陆景珩见她避而远之,面色阴沉,他没到走不动道的地步,他在压制体内乱窜的热意,极力克制的时刻见到她这幅模样,不悦抿唇。 他冷下声音:“快点。” 柳青芜在他的威慑下迈步过去,握着他的手臂搀扶,她与他肢体接触,感受到了他紧绷的手臂如同钢铁般坚不可摧。 陆景珩在她搀扶下去了浴桶旁,垂眸道:“替我解衣裳。” 柳青芜惊讶抬头看他。 陆景珩凑近她白皙的脸颊,道:“不是说要为奴为婢吗?这都不会?” 他身上传来清冽夹杂着檀香的气息,她不禁屏住了呼吸,鼓起勇气伸手放在他腰间,越是想急着解开丝绦,她手越抖,鼻尖沁出些许细汗。 陆景珩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垂在身旁的手收紧,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凸出,透着隐忍。 两人这么近,彼此的气息交融,他忍不住俯身,离她越来越近。 柳青芜察觉到他的动作,急忙解着丝绦,终于在他离她咫尺之时,往后退了半步:“大人,我替您脱衣裳。” 她抬手拉开他的外袍,再转到后面一把扯下来。 陆景珩自行脱了黑色靴子,抬脚跨步进入浴桶,水花四溅,淋了一地。 柳青芜将他外套放下:“大人,我先出去了。” “嗯。”陆景珩闭上眸子,此刻他脑中满是她,纤瘦身段,清丽面容,粉嫩的唇瓣。 凉水包裹着他发烫身躯,稍微驱散了一点难熬热意,耳边传来脚步声远去的声音,他眉头紧紧皱起。 柳青芜在院落里石凳坐下来,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细汗,一颗紧张的心稍稍放松。 不多时,屋内再度传来陆景珩的声音:“再添点凉水。” 柳青芜从水缸打了一桶水提进去,男人背对着她坐在浴桶中,健壮的身形具有蓬勃力量美感,她脸颊微热,垂落视线不敢多看。 她提着桶子将水倒进去,放下木桶准备走,手腕被人握住,咚的一声,木桶砸在地上。 “啊!”她摔进浴桶里面,面颊被溅起的水弄湿,看不清眼前情形。 陆景珩把她拖入浴桶中,欺身向前,双手掐着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纤细的脖颈,道 :“阿芜……” 他嗓音悦耳,略带沙哑的声音低沉透着磁性,带着一股子蛊惑:“帮帮我。” 下一瞬,柳青芜感觉耳畔传来温热触感,他在轻轻啄吻,温柔带着克制,带来一阵异样。 柳青芜心跳失常,如雷一样炸开,耳朵霎时变得红通通,脸颊似最鲜嫩的水蜜桃,让人很想咬上一口。 陆景珩流连在她耳边,呼吸沉重,一声一声,几乎要与她的心跳同上。 “不说话,我当你应允了。”陆景珩咬了下她的耳垂。 他力道不轻,她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疼,连忙在水里挣扎往后仰,躲开他的下一步动作。 水声哗啦啦响起,烛火跳跃,窗户上映出两人的身影。 柳青芜此前在山中见识过他狠厉果决斩杀匪寇,陆景珩轻易压制着她,不管她如何挣扎,始终被他困在怀里。 “不行……”她虽已经和夫君和离,可以再寻新欢,这个新欢不能是陆景珩。 轻薄的睡裙黏在身上,莹莹剔透,几乎笼罩不住肌肤。 柳青芜慌乱之下,急急忙忙道:“大人,你府中不是有女眷吗?我马上去替您寻来。” 陆景珩声音低沉:“不要别人,只要你。” 柳青芜见他态度坚决,更加想要挣脱他的束缚,但他放在腰间的手,牢牢掌控着她的腰,她扭动着转过身想要爬出浴桶。 陆景珩拉着她的手臂将人拖回怀里,她纤瘦的后背撞上他的胸膛,他双手放在她腹部,紧紧抱着她,平日里看着身形修长高大的男人,完全将她拢在怀里。 似坠入网中,她犹如网中跳动的鱼儿,越是挣扎,反而被缠的越紧。 她根本躲不开陆景珩作乱的手,直到力气渐渐散尽,喘着气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陆景珩捏着她的下巴,低头索吻,她完全失去抵抗接受他的唇舌,呼吸被他掠夺。 浴桶就这么大,两人挤在里面完全施展不开,只能紧紧贴着。 房中寂静,偶尔传出水声打破室内寂静。 分明井水清凉,柳青芜感觉被他传染,滋生出了隐秘不可言说的热,她脚趾微微蜷缩。 她艰难拉回思绪,竭力稳住纷乱的心神,抗拒着被他拉入深渊。 成婚一年后,院落里许久未下过雨,地面成日干旱,她从不渴望,婚后与夫君行房规规矩矩,从未像现在这般狂乱,理智皆失。 “停下。” 陆景珩停不下来,一旦放出解开镣铐的猛兽,根本无法制止。 他揉弄了一番将她转过身来,怜爱地低头亲吻她绯红面颊,吻着鼻尖到柔嫩的唇,突然尝到了泪水,苦涩的味道,使人清醒。 他垂眸盯着她苍白面颊,她一双莺莺泪眼里满是恐惧和抗拒。 陆景珩恨恨地吻上她的唇,咬牙道:“想为你夫君守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