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冠北雁》 1. 第一章 眼睛睁不开,头巾被风吹走。 姜弥在这片两国交界的荒漠走了多久?她自己也记不清,只有身体还记得。 北凉骑兵就在后面,追得紧迫,她不得不逃。 姜弥时不时摩挲着腰间水囊,里面空荡荡的,却在看不到尽头的沙漠中,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信物。水囊能让她想起泉水的清凉,缓解干渴和疲惫。 远处有一线光摇晃着,姜弥停了下来,紧盯着那束光。 水!是水源! 她踉跄着跑过去,跑得越来越快,可那光始终漂浮,随着沙土摇来摇去,怎么都追不上。 姜弥伸出手的瞬间,脚下一软,整个人扑进沙团,细沙迎面打来,刺在皮肤上,疼得她叫出来。 但她抓到了那束光,是一片碎裂的白瓷片。荒漠里,多少商队折戟沉沙,又有多少碎瓷埋在沙里。 她不知道。 姜弥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发痒,默默笑了,笑声粗哑干涩。 沙尘钻进了鼻孔,呛得她干咳了好几声,才把沙子抖出来。 从北凉陪都逃出来,已过了一天一夜。宁王给她准备的那匹马,早在逃出城门时就被守城士兵射断了腿。若不是她一头扎进草丛,那箭就应该插在她肩头了。 眼前茫茫沙漠,她失了水源,走不出多远。烈日灼灼,背脊晒得发紧。姜弥蜷缩起来,汗水滴在手背,她已经开始感受不到冷热,只剩麻木。 她把手指抵住胸口,让指腹的茧子一次一次磨着下巴。 这满手茧子,是她学骑马的时候磨出来的,就算缰绳把手磨破了、磨坏了,她都不曾停歇过,只为有一天能逃出北凉。 曾经纤细白皙,执笔如云,挥毫泼墨,端得风雅灵秀。 如今却成了这要死不活的模样。 堂堂南晋郡主,活得如此狼狈,多可笑啊。 十年了。 十年前,她是圣上亲封的嘉宁郡主,怀着思念前去边关,想着成婚前和戍边的兄长团聚。一路太平,她从未想过会出事。 偏偏就在那一带,流寇突然劫掠了她的车队。夜里,她听见兵戈喊杀声,火光映着流寇安置俘虏的营帐,拖出长长的血迹。 姜弥以为是兄长发现她的车队遇袭,因此带兵杀过来,却没想到,来的是北凉士兵,后来她才知道,这群流寇早在劫掠她之前,就将北凉边关村庄洗劫一空,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 她们这些幸存的俘虏,被北凉士兵拖出来,跪在地上,等他们四处翻找路引证实身份。 和她在一起的侍女惊慌失措,很快就把她的身份抖落出来。 南晋郡主落到北凉人手里,自然是天大的筹码。 她被送到北凉太子面前,成为两国谈判的缘由。 当时她以为,北凉一个盘踞苦寒地的小国,所求不过是岁贡物资,可这场谈判,最后竟成了两国和亲。 她要嫁给北凉太子,维系两国盟约。 一个江南女子,哪怕是在这风霜严寒之地养尊处优,身上的水乡风骨也散得差不多了。 这么多年,她和丈夫陌生得就像从未相识过,除了偶尔同床,他做戏般躺在她身边,其余时间都面目模糊,很难想起具体的模样。 起初,她会刻意去记南晋节气,想象百花盛开的景象,到后来,她的记忆充满了北凉的风雪,冷得没有心思去想别的,只会反复念叨,如果她没有北上探亲会如何? 是不是就不至于在北凉蹉跎一生? 在北凉宫中,唯一的暖意,仅有宁王殿下。 “北地善武好战,极少有人精通笔墨丹青。兄长,也不爱附庸风雅。若在他面前吟诗作对,未免惹恼他。嫂嫂,不如先将诗书藏起来,由我替你保存。” 宁王的话犹在耳边,他总是差人送来南晋的小玩意,逢时令节气,亦会专门给她塞些家乡吃食。 他不像太子浑身戾气,反倒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明明自己都坐着轮椅,却还来劝她宽心。 姜弥的心,在他面前,总是暖得如同六月艳阳。 可他已经死了。 姜弥猛地回过神,手脚冰凉。 日头不知何时已经西斜,沙地温度渐渐降下去。她舔了舔嘴唇,脑袋清醒几分。 北凉皇帝薨逝,如今太子继位,边境动乱,南晋和北凉签订的盟约也成了废纸,只有她这个人质,依旧还有些利用价值。 若南晋无视这道威胁,强行攻掠北凉,她的命,也没什么用处了。 战事传来时,宁王托人给她带话:“盟约已毁,兄长定会将你带去边境陪都,以作威慑。届时,趁兄长点兵之际,会有人在行宫东南角废弃小门备马。嫂嫂,你躲过巡视宫人,钻过小门,骑上快马,一路向西,便是南晋地界。记着,只有一次机会,莫要回头。” 泪水沾湿衣襟,姜弥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她不该浪费时间了,这是宁王替她争来的机会,越是靠近死亡,想要回家的念头便越发强烈。 她在北凉的岁月,形同软禁,只能随波逐流,无波无澜。 可她都快要没命了,难道还要懦弱到连逃也不敢全力以赴吗? 姜弥跌跌撞撞站起来,一深一浅往前走。 哪怕死,她也要死在家乡的土地上。 马蹄溅起黄沙,匆忙急切。北凉骑兵追来了。姜弥咬紧虎口,酸痛让她跑得更快,脚下步伐没有了章法,完全就是身体往前冲,扯着脚跑起来。 她不断摔进地里,又强撑着爬起来,完全站不住了,就用手臂一点一点爬。 箭矢破空,擦过她的脸颊。 下一箭,精准射进她的左腿,钝痛、麻木,天旋地转。身体不是她的了,仿佛一块破布,动弹不得。 那支箭矢,扎中了她的脚腕筋骨,彻底断了她想走过去的生路。 耳边又响起相同的声音,这次是肩膀。 姜弥闻到一阵浓烈的血液腥气,逐渐淌开,沾住凌乱发丝,渗透到身下沙石中,如同荒漠开出了艳丽的花。 马蹄声近了,停在她身侧。有人下马,衣角拂过她眼前——上面绣着十分精致的银色鹰爪图案,爪尖锋利,隐约还 带了一点金。 姜弥心头一沉,疼得眯起了眼,眼角黏腻,已经抬不起头。 可只看那一处纹饰,她就知道是谁。 宇文长赢。 那是北凉旗帜的纹饰,只有一国之主能配的标记。无数个日夜,她从宁王口中、行宫众人的神色中,了解过他。 骁勇善战,喜怒无常,阴狠狡诈,她真好奇,一个人怎么会背负如此多的恶名,哪怕血脉相连的胞弟,都不敢轻易触怒他。 看来这一次,他没想留下她的性命。 恍惚中,她又想起宁王的话:“兄长幼时经历宫变,难免受些影响。偶有喜怒随心,还望嫂嫂多担待。嫂嫂怕烦闷,明日我便叫人送些南晋吃食来,何必同兄长置气呢?” 这样安慰哄人的话,也只有宁王会提。 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胸口仿佛压着巨石,心跳逐渐变得沉闷。血液渗透她不能动的身体,灼烧着每一寸肌肤。 耳畔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低鸣,宇文长赢好像说了什么,可她听不清,她连自己是否还活着,都无法去想。 意识散乱,像雾一样荡开,好多片段都涌上来。 故乡风光,母亲给她念的小诗,兄长练完武浑身是汗的抱她……她好想喊,可是出不了声。身边的衣角晃动,似乎是宇文长赢在查看她的伤势。 “姜引娘。” 有人在这样唤她,她想起来,宇文长赢曾在恼怒的时候如此唤过她,因为他不喜宁王同她来往,一旦发现他们交谈,便会冷冷地连名带姓喊她,这是他的警告。 可引娘,原本是她的乳名,母亲取招引之意,愿她一生引福引吉,招人喜爱,肆意人生。多好的寓意,但她的福气,好像早就用光了。 “母亲,我真的累了,回不去了。” 姜弥呢喃着,抬起手,想抓住那片马上要离去的衣角,手臂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连一寸都抬不起来。 心跳越来越缓,她忽然明白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短短人生犹如梦中,她好恨,恨那无法预料的变故,恨两国的谈判,恨自己没有用。 她也很想没骨气地求求宇文长赢,纵使他们之间没什么感情,也把她再往前带一带,别让她孤零零留在沙漠里。 那样至少,等她成了一抔黄土,也能随着风,落在故土上。 北凉的荒漠太远了,她怕母亲召不回她的魂魄。 忽然,那道身影又靠近了,像是要确认什么,慢慢蹲下。 姜弥眼前黑暗一片,宇文长赢的手掌死死盖住她的眼睛,冰凉触感让她全身颤抖。 她迷迷糊糊的,几乎要昏睡过去。 “郡主啊,真有来生的话,多念几遍佛,或许能保你一生顺遂。” 这句话,像不合时宜的祝福,猛地刺进她的心里,吃斋念佛? 好啊,真有来生,她定日日祈求满天神佛,早日收了宇文长赢的命,让他也尝尝寄人篱下的滋味。 可姜弥来不及把他的样貌刻在脑海,好下去地府告他一状,北凉的沙尘就吞没了她的身影。 2. 第二章 “姜弥……” “引娘!” 有人在唤她的名字,似远似近。姜弥集中不了精神,眼前黑暗一片,浑身如同被石头死死压住般动弹不得,意识恍惚。 她死了吗?死在沙漠里了吗? 可是,为什么还能听见声音,难道是母亲得知消息,在请人招魂?她的灵魂正在飘向家乡?若是这样的话,她应该安心了吧,应该任由那呼唤声将她带回家才对。 “郡主……我们快到了。”又是这个声音,空灵得像在头顶盘旋。 好久没有人唤过我的封号了,姜弥想。 她很想抓住这个声音,试图去感受放在身侧的手臂,然而就在她满心欢喜以为这一生就此结束,只愿痛快解脱的时候,久远记忆里猛地传来惊诧的痛呼。 “姜引娘——” 姜弥霎时惊醒,额头撞到了冰冷又坚硬的东西,疼得她眼冒金星。视线从朦胧中回归,五感也逐渐清晰。 “郡主可是梦魇?”清脆稚嫩的女声,在耳边放大,“都是奴婢毛手毛脚的,惊了郡主起身,郡主别乱动,奴婢这就去绞帕子。”她似乎对眼下的情况习以为常,迅速侧身,撩开帘子走去前厢。 姜弥捂着额头,视线不自觉跟住她。 自己身下铺着厚厚的被褥,四壁用暗纹软帛包了一层,前后厢只靠轻薄的软烟罗帘隔开,帘角缀着流苏,隐约能瞧见前厢摆着矮案几,上头的香炉袅袅升烟,马车内一股清雅草木香气。 她怎么会在马车上?而且这满车味道,淡淡甜香混着草木味,是苏合香。 南晋独有,她在北凉十年,再没闻过。 姜弥昏昏沉沉,掀开被子想率先理清情况,手却碰掉一地草叶。 “郡主!”那侍女急切地按住她,湿冷的帕子让她一愣,便听到对方继续絮叨,“您昨儿还喊着热气重,浑身乏力,连草叶都没心思整理,要好好睡上一觉呢。这会子刚做了噩梦,最好快些歇着呀。” 她喋喋不休,嘴唇一开一合。姜弥努力集中视线,终于看清了这小侍女的长相。 “赤芍。”她念得很轻,像是不敢确认。面前这张圆润小脸,嘴角总是噙着两个小梨涡,一团和气的长相,和她十年的记忆碰撞搅和,翻涌出不可置信的恐慌。 赤芍本该死在去北凉的路上。当时,她们被北凉军混在战俘里拖行,赤芍发了高烧,无人医治,两日就没命了。她死死挡着不让他们扔掉尸体,才让赤芍入土为安。 可现在,赤芍活生生的。 “郡主?”赤芍揭下帕子,见姜弥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还以为她没从噩梦里缓过来,赶紧一股脑地说话,“咱们的仪仗已走过官道,离赤塘城门只差二十里,要是脚程快些,入夜前便可抵达。这一路上,郡主日日念着世子,眼下就要到了,更该养好精神才是。” 赤塘、官道、世子。 这些词反复在姜弥耳边出现,既像做梦,又像是人死去前的走马灯。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她以为能见到哥哥了,但下一刻,就是流寇劫掠。 从此,天各一方。 “赤芍,我是不是在做梦。”姜弥颤颤巍巍伸出手,覆在赤芍的面颊上,温热触感,太真实了,就好像她又回来了。 “郡主高兴得都说胡话了。”赤芍笑出声,握住她的手,把自个的脸蛋凑过去,“您多摸摸,我这刚烧了一壶热水,脸上都是水印子,热乎着呢。”她笑得眉眼弯弯,手掌心里的温度越来越热,姜弥猛地收回手。 她看向地上散落的草叶,呢喃道:“车前草、石菖蒲、紫苏、苍术、牵牛花……”都是当年沿路收集的草药标本,专门用来参加南晋端午时节的斗百草游戏。 南晋素来有五月初五采草药的习俗,京中附庸风雅,每逢端午都会举办“比谁草药收集得多”的游戏,十七八的少女,第一次出远门,所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消遣的小玩意。 那时候,她把这些草药一张一张贴在油纸上,仔细地收好了。 但现在,全都掉在了地上。 难道——念头还未形成,脑袋却像是被重重打醒。 她回来了。 十年的记忆,疯狂划过脑海,如同斗转星移,时间倒退。 姜弥猛地打开车窗,外面是熟悉的树林,这是她被流寇劫掠的道路。赤芍说什么来着,还剩二十里到赤塘。 没错,和从前一模一样。 搞清楚处境后,姜弥心底涌上一股恐慌,她摇了摇脑袋,忍住那阵迷糊,踉跄着扑到前厢摆着木箱子的地方,一个个翻找。 赤芍吓了一跳,“郡主要找什么,告诉奴婢便好。”她跟着姜弥一起把几个小盒子拿下来,全部打开,却不知姜弥到底要找什么。 “咱们带的行囊里可有什么素色衣衫,最好布料简便,看不出纹理的,越朴素越好。”姜弥不停翻找着那些盒子,里面都是一些兵书——原本准备送给兄长的。 赤芍左思右想,手上动作没停,立刻从左侧的小箱子里翻出两套衣裳,“郡主用的衣裳都是长公主专门吩咐绣娘制的,只有这套劲装,您说来了赤塘,要让世子带着您一起打猎,特意备了一套轻便的。” 姜弥已然把两个白玉盒子随手撇开,抽出压在最下面的纸张,仔细确认过是她的路引,这才接过赤芍手里的衣裳。劲装形制简单,虽是月白色,但布料粗糙,并不打眼,就算被流寇看见,应当也不会先来追她。 “去,告诉马前头,让车队停下。”姜弥拽开腰带,不管赤芍困惑,自顾自换衣裳,“叫他们别再往前走了,仪仗行李一应物事都舍下,各自四散。他们是准备往赤塘走,还是退回官道,都由他们,我不会问罪。” 她已然换好衣裳,把路引折成四叠贴身放好。 赤芍彻底呆住:“散了?” 她还想说什么,姜弥却有些不耐,催促道:“愣着做什么,去啊!” 赤芍被她催得心头紧张,转身跑去传话。 外头乱糟糟的,这本就是护卫郡主北上的仪仗,经过州府时,各地衙门特意点了不少护卫随行,突然被告知四散逃命,一时无人敢动。 姜弥扫过他们的脸,索性高声呼喊:“流寇来了,快跑!” 这一嗓子落地,人群骚动,仓皇四散。 姜弥猫着腰拉住赤芍跳下马车。 高处树林里蹿出来十几个头戴毡帽的人,迅速朝车队奔来,嘴里似乎还叫喊着几声听不懂的方言。 姜弥头也没回,紧抓赤芍的手腕,带着她在道路的草丛里狂奔。身后那些兵戈声,凄惨叫声,和十年前的记忆逐渐重合,不断敲击姜弥的耳鼓,让她跑得更快。 杂草树根刮到姜弥的脚腕,身体猛然失去平衡,她顺势闭上眼,还不忘提醒赤芍:“闭眼,别出声。” 她蜷缩身子,借由这股力道滚下去,小路附近的草丛并不深,但杂草茂密,从这里滚下去,最多有些擦伤,要是能直接跌进山坳,就刚好能遮住身形。那群流寇并非真正的亡命之徒,抢掠车队也都是为了金银财宝,不至于冒着危险下来查看。 尽管叶片刮出了一道道伤口,姜弥也咬着唇一声不吭,直等到背脊撞在软塌塌的泥土上,她才睁开眼睛。赤芍离她不远,不过她显然是吓到了,眼睛红通通的,脸颊沾满泥土,伤口高高肿起来,让她那张喜气小脸更显得苍白空洞。 姜弥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不会影响行动后,慢慢蹭到她身边。 赤芍噙着泪:“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她还没说完,姜弥就捂住她的嘴,山坳上方传来一阵脚步,交谈声响起来。 “你,去搜一搜有没有跑掉的人。”应当是那群流寇的头在发号施令。 姜弥没管赤芍瞪大的双眼,一手捂着她,一手把她往杂草后头拖。她将背贴紧山坳侧面,时刻注意着上面的动静,又怕发出声音,连呼吸都放低了。 当年她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流寇袭击的速度极快,那群护卫拼死抵抗也没能拖延太久,她又 是初次离家,吓得呆坐在马车里,最后只能被他们当作俘虏一并抓回去。 可这次,她回来了。 上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马蹄踏过,跟随着一片女子的哭泣声,应当是仪仗队里幸存的那些女子,被流寇绑着离开了。 姜弥屏住呼吸,不敢放松,生等到周遭寂静,仅有虫鸣声响起,她才松了口气。 她躲过了,她居然真的躲过了流寇。 是因为她临死前许的愿吗?所以老天爷再给了她一次机会。 “咳,咳。”赤芍挣扎地拍着姜弥的胳膊。 姜弥松手,手掌潮湿,方才她太紧张,没控制好力道,捂得太死了。幸好赤芍自己反应过来,不然可就闹笑话了。 “你没事吧?” 赤芍摇摇头,两行眼泪还挂在脸颊,“姑娘,我怕。”她连郡主都说不出口了,反而叫起从小到大的私下称呼,“那些是什么人?他们刚刚是……”她顿了顿,似乎联想到上头残杀的场景,忍不住干呕。 姜弥稍显松懈,靠在泥土上低声解释:“此处是三国交界,势力混乱,咱们的车队太显眼,被流寇盯上了。”她说着,仿佛也是在告诫自己,前世她懵懵懂懂,所有事都发生得太快,别说提前逃跑,就是流寇杀到她眼前,她也没勇气跑出去。 但这次,她没有再坐在马车里等死。 眼下暂时摆脱了流寇,但这里不适合长待下去。 姜弥微微起身,看向赤芍,“这群流寇如今得手,肯定回营庆祝了,我们得想办法去赤塘。”她顿了顿,忽而为难道,“赤芍,你认得去赤塘的路吗?” 从前她琢磨过无数遍劫掠时的事,但多是后悔自怜,竟没有细究过这段前去边关的路。 姜弥挠了挠头发,尴尬地望向赤芍,“我们这一路上,都是由马前头领路。方才那一乱,跑得也没个方向,我记不清赤塘的方向了。” 赤芍先是睁大了眼睛,忽然拍手,又怕声音太高,压低身子:“咱们出行前,姑娘给世子带的那些兵书里,不就有边关舆图吗?” 是啊! 姜弥眼睛一亮,她怎么把这个忘了。流寇只求金银,对她马车里的破烂书籍,怕是不屑一顾,说不准东西还留在上面。 “我们上去瞧瞧。”她说着,和赤芍互相扶着,慢慢爬上去。 姜弥探头观察,这一片冒着浓浓血腥气,草根折断,血迹顺树根流动,地面皆是翻乱的杂物,几具尸体东倒西歪地压在上面。她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半眯着眼跨过去。 “别看,别看。”赤芍一边嘀咕一边拽着姜弥的袖子。 “找到了!”姜弥一眼就认出摆放书籍的箱子,那是个老旧的檀木盒,大抵是因为颜色不出挑,流寇便觉着不值钱,里头的书只有浮面的撕坏了。 她蹲下身,刨开湿润的泥土,把书籍旁侧的小罐子拿出来,里面传来一阵叫声。 “这小东西居然还在。”赤芍接过小罐子晃了晃,她不敢看身后的景象,便问姜弥道:“姑娘,虽说是准备送给世子的蛐蛐,但到底不通人性,要是带着赶路,万一出声招来流寇,怕是不安全,要不,把它放了吧。” 姜弥翻找舆图,倏忽听到赤芍的话,暼了一眼小罐子。 紫砂陶罐,刻着竹节纹。 她想起来了,少时兄长最喜逗趣嬉戏,常去皇家花园抓蛐蛐,父亲爱训他玩物丧志。后来兄长前去戍边,他们多年未见面,她就想着,或许兄长还喜欢这些东西,特意花大价钱买了这只百战百胜的紫背“大将军”。 “放了吧。”姜弥叹了口气,还不知她能不能见到兄长呢。 赤芍打开罐子,“吱——”蛐蛐抖动触角,瞬间飞出来,薄翅震颤要往树林逃走,风声呼啸,叶片摇动,破空声骤然响起。 箭矢已至,玄金虚影连带着蛐蛐的身子,狠狠扎进土里,溅起几滴青汁。 姜弥下意识后退,余光觑见挂在马匹上的鹰纹旌旗,绣着极其清楚的“凉”字。 3. 第三章 北凉军旗! 她不会看错的。 在北凉的十年,姜弥日日抬头,都能瞧见宫灯上的图画——栩栩如生的鹰。 何况这面军旗,她早在前去上京城的路上就印在心里了。 可不应该啊……前世她是被流寇抓去营地,夜间才遇到北凉军偷袭。且直到她被押去上京城,宇文长赢才彻底露面,之前,她一直都是听那些北凉士兵无意中提到名字。 真要算起来,宇文长赢贵为太子,又是一军主将,解决一个小小的流寇团伙,怎么会亲自前往搜查? 姜弥稳住心神,移开眼神,扯了扯赤芍的手,示意她低头。 她用余光偷偷打量,不远处,那支北凉小队隐没在一片竹林里,他们站的地方刚巧高出她所在处一些。 按照箭矢射出的距离,哪怕她和赤芍反应迅速,抽身而逃,也跑不过那几匹军马,只会死得更快些。 马蹄踏乱了泥土,落叶飞溅,空气中夹杂着腥气,姜弥只觉得鼻尖刺痛。 这支小队人数不多,估摸七八人,或许是北凉派出的刺探小队? 姜弥存着一丝希望,若是北凉边防军,想必会将她们认作流寇作乱后的幸存者,路引又被她贴身放好,这群人里没有女眷,估计不会搜身为难女眷,只要找个由头,说不准能骗过去。 姜弥的指甲狠狠掐进指腹,提醒自己冷静。 竹影绰约,马蹄踏起飞泥,恍惚间,有人动了动。先是马匹,黑压压一片,自竹林后断断续续显露。 马上的人皆披甲携弓,阵形收得极紧,一个靠一个,自然而然靠成包围势态,逐渐逼近。 为首之人忽然抬手,队伍止步。 他翻身下马,鞋底踏入湿泥,瞬间就蹲了下来,拔出插在地里的箭矢,像是搜寻痕迹般,用箭尖搅动周遭散乱的书籍物品,确认此处没有其他人踪迹后,才看向姜弥。 姜弥僵住了,她认得那动作。 是肃苍。 宇文长赢的副将,也是他的侍卫。据说他们二人相识于微末,宇文长赢对他有救命之恩,而他,则是宇文长赢最忠诚的刀。 前世,姜弥没少和他打交道。每次宇文长赢装模作样来她屋里前,都会差肃苍来说一声。纵使她怎么打探,对方都不发一言,绝不透露半点宇文长赢的行迹。 眼下他出现在此,那这支小队的领头人,必然是—— “姑娘可是遭难了?” 肃苍的声音平静,仿佛暂时做出了她们并无威胁的判定。 姜弥脑子一团糨糊,一边思考着应对之策,一边又忍不住在前世的记忆里翻找。 她下意识点了点头,既然遇上了北凉军,想要简单脱身,怕是不可能了。 在她想出办法前,只有用拖字诀,先把这盘问应付过去。 “哦?” 肃苍往后退开一步,扬起下巴默默瞥了一眼姜弥身旁的赤芍,她抖得肩膀都快断了,仿佛吓傻了的鹌鹑,头都要塞进衣裳里去。 “民女,民女随商队北上,途经此地,未料遭劫。幸得我和同伴前去解手,才躲过流寇作乱。” 姜弥垂着眼,强压住语气中的颤抖,故意捂住心口,作出一副心有余悸般害怕的模样。 肃苍没有立刻接话,环视马车附近横七竖八的尸体,语气冷峻:“是哪家商队?” 这一问,姜弥蓦地停了停,未防怀疑,她立马道:“是岭南的‘平安’商号,东家专走赤塘线路,沿江向北,经赤泉县再行陆路。此次送得急,要运的丝帛药材众多,想着快马轻车,少走官道,怎知途经幽谷,竟遭流寇劫掠。护卫丧命,货物散乱,民女劫后余生,也是想着找些残物,若有返回之机,也好叫东家求个心安。” 她刻意弯了弯身子,身边的书册已经被撕成一片一片,字迹模糊。有几片被风吹着,贴在衣衫处,给她带来冷意,让心跳加快了。 姜弥这番话编得名头清楚,连“平安”商号,都是她母亲手里的一支商队。 从前学管账的时候看见过,里面的线路、来头、经手货物,绝不会出错,便是肃苍派人去查问,也是对得上的。 肃苍挠了挠额头,来去清楚,似乎毫无隐瞒之意。 “民女见诸位身披甲胄,想必是赤塘边防军,既然都是南晋子民,还望行个方便。” 姜弥假装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又点明这里是南晋地界,指望能催他们快些离开。 怕肃苍继续深想,她又补充道:“民女收拾完几本书册便自行离去,切不敢耽误各位军爷。” 姜弥手指摸到那张压在书册乱页下的舆图,盘算着如何卷起来不被发现,忽听得一声轻笑。 “商队?” 声音从肃苍身后传来,原本聚集的士兵慢慢散开。 中间那人拉紧缰绳,马匹受惊,一脚踢开了车辕碎片,露出七零八落的武器残骸。 “哪家商队敢配军弩。” 姜弥瞳孔猛地一缩。 那熟悉的声音,隔着久远的时光穿透姜弥的心,她连处境都忘了,呆愣着看向他。 视线朦胧,竹影摇曳,只有衣角上的山海云纹翻飞。 她好像走入迷雾,然而风一吹,立刻跌入一双冰冷的眼眸中。 宇文长赢正冷眼盯着她,那张脸,熟悉又陌生。飞眉入鬓,寒星如光,从额间到鼻尖的弧度,还有眼下那道浅浅的细疤。 姜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这张脸看清了,深深记在心里了,竟然能想起每一个细节。 她呆滞的举动,和方才判若两人。 宇文长赢静静观望,手指却收紧了缰绳,那眼神过分直白,又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但他很快恢复防备的姿态,抬起弓箭,慢悠悠抽出箭矢。 箭尖寒光闪烁,轻微移动后,瞄准了姜弥的额头。 “解释。” 箭矢上弦,宇文长赢微微侧头,似乎在目测姜弥突然逃离会造成的射程。 那双黑眸就像是咬住了猎物的鹰,只要姜弥有一丝错误,他就会飞扑而下,啃咬下她的一块肉。 不,是她的命! 姜弥很想大口呼吸,但心脏已被攫住。前世濒死的感知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小腿的疼痛、肩膀的麻木、黏腻血液、无法出声的喉咙,以及那句“下辈子吃斋念佛”,如同一道道响在她耳边的诅咒,嗡嗡作响,试图把她所有的神智拖往看不见的深渊。 她好不容易回来了。 死过一次回来了,难道,她又要死了。 满天神佛就给她如此的结局吗?再度死在宇文长赢箭下? 不要! 她不要这种改变。 她还没有回家,还没有见到兄长,甚至连在北凉苦熬的十年都没有经历,就要这么窝囊地死了吗? 快想啊。 姜弥的手指嵌进皮肤,赤芍突然的啜泣缓解了她身体的僵硬。 “民女……”她试着开口, 那股浑身发冷的虚意逐渐消退,“民女知道流寇在何处。” 宇文长赢眯起眼睛,拉紧弦。 姜弥没有停,挺直脊背:“一刻前,流寇袭击车队,此行身负金银,扣押女眷,沿路脚程慢,定会寻山坳清泉处停留分赃。” 她稳住声线,心头却不断思忖。 北凉军是为了找回陪都牧民的面子才袭击流寇,目前她能赌的只有宇文长赢更想完成这件事,而不是节外生枝。 没有回应,宇文长赢还是那副静观其变的模样,弦拉得更紧了,似乎下一秒就要崩断。 “诸位轻装简行,不为巡边,而是来摸点的。若是耽搁太久,南晋边军察觉,定会惹来两国龃龉,徒生变数。” 姜弥继续加码,放开声音,仿佛是为了鼓励自己似的。 她直视宇文长赢,此刻她一定极其狼狈,身上都是污糟泥土,但面对北凉这位曾杀过她的太子殿下,她却不能示弱。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孤注一掷的办法了。 对峙间,呼吸都被放大。 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仅有胸口急促起伏的震动。眼睛不敢眨,四目相对,宇文长赢松开了手指,弓弦呼声强烈,发出厉声嗡鸣。 输了。 那尖锐利箭,如同黑点,迅速飞来。 箭影在她的瞳孔中骤然放大,占据了全部视野。姜弥甚至来不及分辨方向,只觉危险逼至眉心,立刻就要穿骨而入。 耳边忽而被抽空了,风声、马蹄声、赤芍的喊叫,全都飘远了。 仿佛有一瞬间,她已被箭贯穿。意识往下坠落,四肢沉重,挣扎的念头落入前世濒死的恐慌里,就这样结束了。 姜弥失去了力气,肩胛瑟缩着塌下来。她还是没忍住闭上了眼睛,手掌麻木发热,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 她听见骨裂的声响,剧痛却迟迟没有冒出来,反而是心头的恐慌在无限蔓延,像是身体已经不存在,分不清真或假。 老天爷给她的机会,莫非就只是一场梦,让她以为有救,却又狠狠将她摔落。 可她明明努力了,她躲过了流寇,差点找点舆图前去赤塘和兄长团聚,明明只差一点了。 为什么又是宇文长赢? 就算做梦,他就不能滚出她的梦境吗? 姜弥察觉脸颊发烫,是她流泪了。下一瞬,脖颈处传来细密的疼,“砰”的一声,箭矢扎进了树里。 她睁开眼睛,跌坐在地。 视线重新聚焦,冷汗滑过额间。 没有箭,没有血洞。 只有脖子处的刺痛,清晰得讽刺,仿佛刚才那一箭,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取她性命,而是在她的生死之间,划出了界限。 赤芍膝行挨过来,恸哭般抱住她,“姑娘。”这一声伴随着止不住的抽泣。 姜弥愣愣地摸了一把脖颈,血珠沾染指尖,那道伤口很浅,但划破的位置极其精准。 她呆愣愣望向宇文长赢,仿佛是在分辨眼下的真实性。 宇文长赢没有杀她。 全身血液终于流动起来,姜弥觉得心口空了一大块,俯下身狠狠吸气。 宇文长赢随手将弓箭扔给肃苍,就像是刚狩猎结束般松快。 他轻微抬颌,觑着姜弥,像是评估,又像是审视。 终于,他扯动缰绳,如同解决了一只自不量力的飞蛾。 “带走。” 声如秋水寒,一锤定音。 4. 第四章 肃苍应声,向等待的其他士兵使了个眼色。 一匹驮满了水囊干粮的马慢悠悠踏过来。他翻出一条长麻绳,在手掌缠绕几圈。 这是边关专门捆绑俘虏的方式,用麻绳捆住被俘之人的双手,再由马匹拉动,既省去脚力,也能磨去俘虏的心气,让其疲于奔命。 前世,姜弥就是这样一路赶往上京城的。 肃苍双手扯动绳子,试了试韧度,俯身探手,作势要拉姜弥起来。 姜弥下意识躲开,视线盯着绳扣,粗糙触感好像爬上了皮肤,逐渐发疼发胀,就像从前望不到头的归途。 “给我一匹马。” 姜弥抬起头,语气中的肯定让肃苍呆了呆。 既然有新的机会,她便不想再忍气吞声体验被俘的滋味了。 麻绳在肃苍虎口处磨来磨去,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个小娘子虽身着狼狈,满手都是泥土血污,但细瞧还是能瞧出一份冰肌玉骨。骨节、脖颈、背脊,无一处不细致,就连那双狠狠盯着他的眼睛,乍一看双目清水,实则从眼底透出无法忽视的坚韧。要不是他身后有一支小队,恐怕这姑娘早就拔了箭向他反击了。 不知怎么,肃苍打了个冷战,镇定反问:“小娘子,观你足骨纤细,身姿单薄,身上未见半分习练之痕。方才又经历劫掠逃亡,气息不定,只怕连马镫都踏不上去吧?” 说完,肃苍适当避开了姜弥的眼神。 “给我一匹马。” 姜弥懒得废话,她现在的身子骨确实没骑过马,但前世她可是苦练过的,如何上马,如何驭马,就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全都印在脑海里了。 “如今流寇大捷,忙着清点财物,正是松懈之时。你用一条破麻绳拖着我们,就算马匹矫健,速度极快,总归耽误工夫,倒不如让我试试。再等下去,就要到南晋边防巡逻的时辰,各位军爷,你们也不想今日白跑一趟吧?” 姜弥抿了抿唇。 此处的血腥气浓得发晕,她也顾不得是不是透露太多,只能用边防巡查来堵北凉军。 肃苍琢磨着那两句话,身后马蹄未动。 宇文长赢又调转缰绳朝她望。这次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从头到脚包含探寻,视线的灼热让姜弥缩了缩肩膀。 她讨厌宇文长赢如此举动,会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他手掌心里逃不脱的猎物。 不知多久,他终于移开眼神,向肃苍颔首。 “给她一匹马。” 肃苍领命,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轮番把水囊干粮挂在自己的马鞍上。原本驮满物资的马背顿时空出来。 他拍了拍简易马鞍,朝姜弥低声道:“小娘子,请吧。” 姜弥撑着地站起来,腿仍发软,走得跌跌撞撞。她很快稳住心神,握住马鞍扶手时,曾经学过的要领冒出来。 她摸了摸马头,莫名有股熟稔的错觉。接着单脚踩住马镫,另一只手握紧扶手,轻点泥地,借着力道翻身跨上去。 可她高估了此刻的身体,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全然使不上力气。 脚掌忽而一松,整个人歪歪斜斜就要滑下来。 她试着控制身体倒向,肩膀却像被人抵住,一股轻微的推力,就将她调整了方向。 姜弥下意识转头,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挤压。宇文长赢的发丝、气息、触感,迸发在那瞬间,她看清了他眼角下的疤痕——极浅,若不是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然后她立马察觉到他眼底的嘲弄。 发梢擦过她的额头,直到姜弥稳稳落在马背上,痒意仍一直发烫。 宇文长赢扯了扯她的缰绳,语调淡然:“收僵,稳住腰腹,夹紧膝盖,莫要分心。”他像是轻飘飘地提点两句,又嫌弃似的快速松开缰绳,瞥了她一眼,“别把马吓到。” 姜弥微微前倾,同样的话她早就听过。 前世学骑马的时候,宇文长赢也是这般没耐心,不是觉着她手脚不协调,就是讽刺她过分紧张,马都还没跑呢,就先被她的架势惊到了。那模样,仿佛她还没有马重要。 可又怎样,后来她还是学会了骑马,逃出了北凉。 宇文长赢施施然走到前头,背影挺拔,一副四平八稳我自岿然不动的姿态。 从姜弥的角度看过去,这一刻好似重叠。 她吸了吸鼻子,强行把脑袋里的胡思乱想压下去,朝赤芍伸出手,“来,我拉你。” 赤芍还没从变故里完全缓过神,发愣般瞧姜弥的手,还是一样的指骨啊,连掌纹都是她家姑娘,可姑娘是什么时候会骑马的?以前世子教她骑马,姑娘一点兴趣都没有,常常连马镫都上不去。 她满肚子疑问,眼下也不好细究,赶忙握住姜弥的手,被她半拉半拽地上了马。 姜弥夹紧马腹,跟上小队,肃苍殿后,时不时观察着她们。 “姑娘……”赤芍默默垂着头,马匹摇摇晃晃的,她根本不敢去看脚下,但忍不住偷偷问,“咱们能平安回家吗?” 即使她不通文墨,经刚才一遭,也知道绑她们的军爷不是普通人。本以为躲过流寇,找到舆图就能脱离危险,却没想到,又进了别的虎狼窝。 纵使有姑娘在,她也害怕得紧。 姜弥难得沉默了,回家吗? 她也想,但北凉会轻而易举放她回家吗?何况宇文长赢并非外强中干的草包,想必他已经开始怀疑她的身份,商队之说,于他们二人,仅仅是表面说辞罢了。 “我也不知。” 姜弥如实说,老天爷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却又安排了更多考验。 “姑娘……”赤芍瘪着嘴,眼睛红红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唬人的事,眼看又要哭了。 姜弥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相信你家姑娘的运气。” 赤芍点点头,泪珠挂在眼睫。 姜弥咳嗽一声:“再多嘴,小心把军爷招过来。” 赤芍顿时收了声,狠狠擦了下脸。 小队走出这片竹林后,宇文长赢放慢了速度,等到两匹马并排,才慢悠悠开口:“既然你对流寇去向胸有成竹,接下来,由你带路。” 姜弥没管他言语里的揶揄,抖了抖缰绳,催马超出他半身。 密林小路,又是流寇经过之处,让她打头阵,要是有什么异动,首当其冲的便是她和赤芍。 真不愧是北凉的太子殿下,身经百战,草菅人命。 她心里骂了一句,凝神思索前行方向。 前世她被流寇抓走,一共歇了两次。这群流寇像是逃兵聚集而成,行路很有章法,因着抢夺的财宝众多,先是找了林深水浅的小泉处休整,将那些贵重的木箱搁在他们早先藏好的推车上,一行人才继续前往营地。 这个时辰,流寇应当还在泉眼处。 姜弥一边驱马,一边往马蹄下方探查,林间带有少许湿气,泥土飞溅程度不一。 她循着痕迹亦步亦趋跟过去,等景色和她记忆里渐渐重合,才向宇文长赢道:“此处隐蔽,流寇应当正在清点货物,若你们要过去,最好轻装行事。” 这群北凉小队用弓使刀,对付流寇绰绰有余。 她的话属实有些多嘴。 宇文长赢未作反应。 倒是肃苍从后面逼近,身姿轻盈下马,蹲在草丛里观察。透过叶缝,流寇一行人员散落,几个在舀水喝,几个在将包袱里的金银首饰倒进木盒,还有几个拿着刀看守那些抓来的女眷。 赤芍扯了扯姜弥的袖子,“姑娘,那是不是咱们车队里的人。” 她稍稍抻高脖子,用眼神示意其中一个缩在石头边哭哭啼啼的女子,“我认得她,姑娘路上吃的糖水都是她做的。还有那个浅绿衣裳的,她是赤泉人士,因……” “咳。”姜弥装作咳嗽的样子,抬手按住赤芍,像是刻意说给别人听,提高嗓门,“正是,原来这群流寇不仅劫了商队,还把女眷都掳走了。不过,好歹是留了条命,待军爷追剿,我们把这些女眷救下来,也算是给商队报仇了。” 赤芍不懂其中的迂回曲折,宇文长赢此刻哪怕是怀疑她身份不对劲,但没有证据,刚刚那一箭没要她的命,想必是有别的打算,那她就必须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肃苍似乎听到她们的话,嗤笑道:“小娘子伶牙俐齿,瞧着可不是要借我军之手清匪,倒像是打算趁乱而逃。” “军爷说笑了。” 姜弥勉为其难露了个笑,“我现在人在军马上,就算想跑,也跑不过你们手里的箭。这般吃力不讨好,我自然不会做。” 她还没蠢到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不过她确实应该想一想,若是北凉军袭击流寇,她要怎么堵住女眷的嘴。 毕竟前世,身份暴露的源头就是她们惊恐之下什么话都抖落出来。 今生若再上演同一遭,她也该早做打算。 肃苍闻言点头,一只手搭在腰间,那姿势,比姜弥记忆里,活泼了几分。 他还想试探几句,忽听得宇文长赢轻哼了一声,他已然勒马掉头,不耐烦道:“点兵回营,切勿多言。” 姜弥讶异,朝山泉处的流寇藏身地探头,这群人显然毫无察觉,宇文长赢却要回营? 他不打算剿匪了? 肃苍收起散漫,目光沉着,低声向旁侧士卒吩咐几句。 小队应声而动,形成原先的队形,悄然向后退去。 宇文长赢的马匹已移至北面低处,马蹄渐远,分明是要折返。 姜弥怔愣,心下生疑,下意识催问道:“既已探得流寇所在,你们还不动手?” 肃苍骤然侧目,唇角微挑,一副似笑非笑模样:“小娘子倒比我军急切。” 话音未落,他伸手在马腹上重重一拍。姜弥身下的马突然受惊,朝着小队前行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林影飞退。 姜弥冲出去数丈,只能死死握住缰绳,连带着怀里的赤芍都被压住,抱住马脖子不敢撒手。 趁着混乱,她强忍着扭头看去,肃苍仍立在那处,身影未动。 北凉小队撤得如此干净,肃苍却留了下来,就好像这场撤离,似乎不是为了流寇,而是为了…… 她! 5. 第五章 军马训练有素,即使受惊,也会按记忆里的路线跟随小队。 姜弥承受着身边不断掠过的景色。 林间、山野、土道,风将她的发丝吹得一团乱,却没影响她眼睁睁扫过矗立在交界处的石碑。 马蹄扬起,踏过那象征着国界的碑文,她已踏入北凉国土。 地势凸起了几个身位,姜弥拽紧缰绳,腾出手扣住赤芍的腰,以防坠马受伤。 余光瞥到树影后搭着几个简便的营帐,马匹速度却不减,眼瞧着就要冲进帐子里。缰绳猛地被人扯住,一股极大的力道带着马头向右急刹。 姜弥来不及反应,手掌脱开扶手,两个人顺势被甩下马。 那马狠狠抬高马蹄,生生止住了步伐。 姜弥和赤芍侧身滚进干草堆里,背脊轻微碰撞,除了手背有些擦伤外,竟没受其他的伤。 她抬眼看去,宇文长赢逼停了马,不紧不慢甩开碍事的缰绳,在马脖处轻拍两下,才腾出手来吩咐:“带去旧甲营,严加看管。” 接着,他连眼神都没给,直接下马进了军帐。 姜弥揉了揉手腕,朝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 油盐不进的臭脾气,真是一点没变。 士卒上前推搡姜弥,她抖了抖肩膀,扶起赤芍,在对方催逼的视线慢吞吞走动。 此处树木高大,乱石堵住了一侧视角,低处还有杂乱荆棘,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北凉军在周围用线和木栅圈出了地界,仅安置几个各有用处的营帐。士卒来往匆匆,步履急促,仿佛接到了什么命令。 姜弥走过一处草棚,原本蜷缩在里头休息的人,也一一起身,提着佩刀,快步聚集着跑出去。 “走快点。”身后士兵催促。 姜弥和人流擦身而过,不由加快脚步,似乎察觉到有股不安在周围浮动。 旧甲帐搭在最后面,帐顶斑驳,边角用麻绳钉牢,布面上全是浅黄色的泥沙。 帐内昏暗,充斥着铁锈的味道,木架挂着破旧的盔甲,地面乱堆起黑乎乎的小山——已经坏了的盾牌和刀剑。角落里有一张矮凳,旁边放着一盏没点亮的油灯,可能是看守营帐的小兵留下的。 士卒将她推进去就完事了,然后如同门神般立在侧边,防止她在里面弄出动静。 赤芍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摸索着那些盔甲,劫后余生般低语:“郡……” 称呼还没出口,像是意识到危险,立马改口道,“姑娘,这些东西,又重又厚,刀柄双手难握,和咱们南晋的不一样。” “还有这个盔甲,里头嵌这么多皮革绒里,一看就是为了保暖护颈。咱们是不是已经出了……”她不敢说下去,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这里是北凉。” 姜弥拨开油灯,翻找着那堆碎武器,铁片爬满了锈,不够锋利,若是攻击人,只怕先伤了自己。 她索性坐在凳子上,捧住赤芍的脸,给她擦了擦脸颊:“抓我们的是北凉军,他们马上都挂着军旗呢。而且为首之人,身份背景不简单,如今,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置我们。怕吗?” 姜弥一直没机会给赤芍解释,也没机会好好理清头绪。重来一次,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她搞不清楚这些不同的改变会带来什么。 “怕。”赤芍小鸡啄米般点头,反握住姜弥的手,“姑娘,你不怕吗?” 她的手在静默时也轻微发抖,怎么可能不怕呢。 “我也怕。” 姜弥整个人仿佛松懈下去,“他刚刚要杀我的时候,我怕得以为自己又死了一次,觉着自己陷入一个醒不来的噩梦。可是,怕也没有用。” 她早就尝过恐惧的滋味,那会让你毫无决断,惶惶不可终日。 这次,她就算是装,也要装得无畏无惧。 “那,那姑娘,你怎么办呀?”赤芍忽而紧张地盯着她,“北凉军要是知道你的身份,岂不是有了把柄。而且咱们的车队遭难,官府知晓后,世子,不,长公主一定会想办法救您的。” 母亲…… 姜弥眼睫颤动,对啊。母亲,她怎么忘了这一点。 前世北凉发现她的身份,再到同南晋谈判,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不就是因为南晋迟迟无法确认她的行踪,北凉又想在其间拉扯,好拖延时间,让南晋陷入西魏再度袭击的苦战里,不得不壮士断腕,以和亲稳住局面吗? 若是母亲早知她的情况,此间事宜就还有转圜余地。 帐外喧嚣四起,脚步声掠过一阵又一阵,忽然士兵撩了帘子,不情不愿端来一盆水,搁在地上,又摸出两条干净帕子扔进去,言语不耐道:“姑娘稍事梳洗,干粮随后就送来。” 那一盆清水满满当当,瞬间浸透了帕子。 “等等。” 姜弥叫住他,“将军方才还疑心我们身份,现下怎会差人送水送粮,这该不会是断头饭吧?” 之前还一副要逼问她的样子,到了军营又是摔马又是关押,现在突然殷勤起来。 真不像宇文长赢的作风,说不定有其他目的。 小兵被她这分不清调侃的语气弄窘了,略带脾气发泄道:“左将军大发善心,不仅是你们这两个饿不死,连流寇手下押回来的俘虏,都送去医庐诊治呢。你们还疑心饭有问题,好心当驴肝肺。” “俘虏。”姜弥低低重复了一遍,追问道,“撤退军令已下,流寇是如何清剿,又怎么会连俘虏都带回来了,你——” “哪来的那么多问题,少啰唆,给你吃喝就不错了。” 小兵被问烦了,只觉得聒噪,转身出去,连干粮都是从门边递进来的。 赤芍好不容易缓过来,肚子饿了半天,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翻开干粮,找出两块稍软的糕饼,大口啃起来,她还没忘掰一半给姜弥。 可姜弥拿着那糕饼,只觉得烫手。 肃苍已经抓了流寇? 宇文长赢撤走小队,徒留肃苍一人在原地,是去办这件事的? 姜弥心中有疑,管不得眼下自己还是被囚之身,凑到营帐边上,透过缝隙观察。 营地的草棚内空了一大半,身穿甲胄的士卒从四面八方窜过,都聚集在最中间的空地前。 看样子,是点兵出发的架势。 有面生的将士骑在马上,手里的麻绳荡下来,连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男子。 他头上的毡帽掉了,头皮仿佛是被 刮去半截,睁着血淋淋的眼睛,被那将士连拉带拽地绕圈。 “众将士列位!此次左将军亲手擒住流寇,连同贼人抢的财物一并收缴。此等战功,届时必会分发诸位。” 他扫视全场,目光如炬,“然,流寇营地尚在前方,未曾清剿。今日,我们便要直取巢穴,将奸贼斩于刀下,让边关再无流寇之患!” 他重重举刀,指挥道:“诸位将士,随我冲锋,不辱我北凉名号!” 话音刚落,士卒们热烈回应着。 姜弥紧皱眉头,退到里间,看着埋头啃饼子的赤芍,“吃饱了吗?” 赤芍努力咽下最后一口糕饼,眼睛湿漉漉的,重重点头。 “赤芍,我问你,北上探亲的车队里,你能认出几个女眷?” 姜弥正色询问,从前她一路上都被马车颠得胸闷气短,几乎不怎么离开车厢,更别说此次回来,隔着如此长的时间,根本不记得多数侍女的脸了。 赤芍想了想:“姑娘仪仗里的婢女,除了各地州府沿路添进去的,跟我们从京城来的那些,我都认得。” 旋即,她又补充道,“喔,对了。就算不是熟悉的人,也能认个大概吧,车队都是照仪制行事,那些婢女只能着绿衣,在这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好。”姜弥眼神坚定,拉住赤芍,绕到帐子另一边。 “姑娘要做什么?” 姜弥用脚踢开帐角,果然,这旧布立时松动了一下。 她赶紧加快力道,“方才你可有听守卫说,左将军已经抓了一些流寇,连他们俘虏的女眷都在医庐治伤。虽不知真假,但我们偷偷溜出去。这会儿,北凉军都忙着清剿流寇,看守刚送过粮,一时半会不会搜查。等找到医庐,你只需帮我确认有没有商队里的人。” “啊?”赤芍没料到姜弥如此大胆,却又不明白她冒死前去的做法。 “姑娘,这里是北凉,要是被发现,这些士兵没轻没重,伤了您怎么办?而且,是不是车队里的人又如何呢,只要他们不知道您的身份,或许会把我们当寻常百姓放了。” “不会的。”姜弥神色凛然。 她很清楚,就算她们只是南晋的寻常百姓,但到了北凉地界,绝没有随手放人的可能。 前世,那些俘虏不是死在去北凉上京的路上,就是充作流民,辛劳一生。 赤芍不就是这样没的吗? 姜弥蹲下来:“我知道你胆子小,从小连只猫都不敢抱。但现在,不管有多怕,都要想办法。” 她掀开松动的帐皮,风吹进来,带起一阵土气。 “这就是我想的办法。” 赤芍看着眼前与众不同的郡主,心头说不出感受,下意识咬唇,深吸口气弯身就钻了出去。 姜弥随后跟上,还未走出两步,前方的青色营帐里,肃苍一撩帘子,闲庭信步地走过来。 他微微抬着右手,一块白玉缀金穗的腰牌正随着步伐晃动。 那是她及笄之时,小舅舅送她的腰牌,上面刻着她的封号——“嘉宁”二字。 腰牌晃来晃去,形成一道金色淡影。 肃苍已至身前,躬身摊手:“小娘子,将军有请。” 6. 第六章 姜弥的视线缠在那块熟悉的腰牌上,她都快忘了,这东西当初被她塞在探亲的行李里。 既然肃苍已找到腰牌,想必被流寇抓走的车队女眷也都在了。 她还想着去医庐确认,北凉却已提前摆了她一道。 宇文长赢恐怕在她报出流寇去向时,就怀疑她的身份。所以才特意撤走小队,独留肃苍处理后续事宜。 这样,既可以看管她的行踪,也能更早掌握线索。 让她没有任何机会再找借口。 对付一群生死边缘吓破胆的女眷,可比对付一个面对利箭不松口的人简单多了。 想到此处,姜弥都想给宇文长赢鼓掌。 不愧是前世诡计多端的太子殿下。 “小娘子,将军正在医庐等你。”肃苍走在前头,留心着姜弥和赤芍的动静。 她俩步伐飘忽,显然心中没数,故意拖延时间。 他也不催,敬职敬责将人引到青帐前,撩开帘子道,“请吧。” 姜弥微微躬身跨进去,赤芍紧紧跟着她,仿佛落后一步就会被猎人追上。 说是医庐,实际不过是临时治伤包扎之所。内里弥漫着淡淡药气,几只药篓堆在门侧,麻布、药瓶杂然陈列在木架上,似乎是刚用过。左边依次支起数张担架,上头血迹未干,布面红黄一片,十分暗沉。 最中间女眷跪了一地。 绿色衣衫的人们,此刻像霜打的茄子,失了生气,一个个匍匐在地,抽泣声聚集,惶恐在神色里不断蔓延。 “是咱们车队里的女眷。” 赤芍小声喃喃,惶惑望着那群人,忍不住偷瞧前方。 上首搁着一把交椅,铺着上等皮革,在此间显得格格不入。 宇文长赢斜倚扶手,神情闲散,好似没察觉满帐狼藉,自顾自擦拭着匕首。刀锋偶尔滑过指尖,泛起冷意,却始终控制着距离,一下又一下,细致从容。 肃苍把帐帘收紧,转身掷出腰牌。 白玉落地,尘土溅在浮面,星星点点,遮盖了刻字。 这突然的一声,打破帐子里的沉闷。 宇文长赢抬起手,刀面横在眼前,寒光映在他面上,衬得那双眼睛鬼魅般深不可测。 “这群流寇倒也不算蠢笨,聚在山泉边,还晓得分头行事,一伙人先去报信,另一伙人则留下来继续处理席卷来的金银。我便等他们落单,挑了几个,先收拾干净了。”肃苍语气平平,单手叉着腰,像是在说寻常不过的事。 他努了努下巴,指向跪在地上的女眷:“顺手带回来了。” “这群俘虏都是病弱女子,砍人又砍不痛快,没意思透了。” 肃苍漫不经心叹了口气,用脚蹭了蹭腰牌,“倒是收缴的脏污里,有样东西还算有趣。” 他蹲下来,手指戳中腰牌浮面上的字,朝着宇文长赢灿烂一笑:“就是上头的字,‘嘉宁’?什么意思,你们南晋人,都喜欢咬文嚼字吗?” 姜弥垂眸,这番娓娓道来的剿寇经历,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炫耀有之,威胁有之,更重要的,是给女眷听的。 “本将素来不喜诗书,这两字,不甚懂。”宇文长赢略一挑眉,目光透过刀光射向下首,随即泠然开口:“不过二字并用,皆取平和意象,应当是吉利话。” 他忽而扔了帕子,反手将匕首插进扶手,椅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们之中,可有人识得?” 话落,宇文长赢施施然往后靠着,睥睨人群。 仿佛是为了迎合此时的威压,守在女眷旁的士兵挥动鞭子,扬起浮土。 婢女们哭得更厉害,已然管不得什么处境生死。落在后排的一人小臂抽搐,扬起身子猛地往前跪行两步,满腔的恐惧让话涌到嘴边,“我们是——” “闭嘴!” 向来胆小的赤芍竟突然冲向她,整个人压住她,死死捂住了她的嘴,还不忘低低咒骂道,“你什么都不准说!” 她家姑娘好不容易熬到现在,要是被这个小丫头说出身份,哪里还有活路。 她没有姑娘那般勇敢,但至少,这点事还能帮上忙。 那试图告密的婢女呜呜叫唤,不住挣扎,场面登时骚动了一下。 士兵顿觉冒犯,扬鞭呵斥:“军帐之内,岂容你们放肆,赶紧撒开。” 赤芍忙着按住婢女,根本顾不上士兵的警告,鞭子晃起来,在帐面映出一条虚影,绷紧了似的就要落下来。 姜弥呆愣一瞬,全然未料到一直胆小的赤芍会迸发出护她的行动,一时慌了神,意识到那一鞭是充满怒气砸下来的,忙不迭喊道:“住手!” 她快步俯身,用尽力气扯住赤芍的手臂,迅速拉动她,自觉侧身挡住气势汹汹的鞭子。 “啪——” 手背痛意狠狠炸开,瞬间就灼伤了姜弥。 皮肉仿佛被生生撕裂,连带胳膊也麻木起来,只剩肌骨控制不住颤抖。 她闷哼了一声,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把那声痛喊出声。 “姑娘。” 赤芍茫然失措,快手扶住她。 那长长的红印落在纤细手背,如同雪中观花,极其刺眼。 赤芍登时落泪,轻手轻脚握住她手腕,小心翼翼:“姑娘你拉我做什么……” “没事。”姜弥指尖发白,勉强笑了笑。 肃苍三步并作两步,踹了士兵一脚,“谁让你动手的。” 语气急切,又隐隐瞥了上首两眼。 “本将不过一时兴起,觉着南晋文字着实有趣,想弄清楚罢了。既非审讯,何至于如临大敌?” 宇文长赢并未被惊扰,反倒是架起单腿,更为慵懒的斜睨着姜弥。 假惺惺。 姜弥暗自腹诽,一句话倒成她小题大做。 她僵硬地晃了晃手背,想把那股灼热压下去,但疼得厉害,索性反手藏在身后,顺宇文长赢的话头诘问:“将军看看这里,从地上的一粒尘土,到外头连绵山脉,都是北凉国土。你高坐堂首,四周皆守将,却还说着这套冠冕堂皇的虚辞。” 姜弥往前一步,轻蔑笑道:“不害臊吗?” “你!”肃苍大惊,恍然想挡住她。 宇文长赢蓦地轻笑,“说得不错。” 他竟附和着,微微挺直身体,“山川大地无一不是我北凉疆土,你们南晋人 的小命,本将想怎么处理,便可怎么处理。是挂在城头风干,还是拿来用作人皮鼓。姑娘,怎么不替她们想想?” 他仿佛觉得言语不够锋利,手指不轻不重敲击扶手,“本将听闻,南晋多载北凉粗鄙无文,行事亦如兽类。既如此,本将有更野蛮的手段,不知姑娘,可有兴致听听。” 这人真是无耻。 姜弥咬住牙根,心中早把宇文长赢痛骂了一顿。 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真把这儿当说书茶堂了。 再威胁下去,结局也不过是被女眷抖落身份。 宇文长赢本就是冲她而来,还眼巴巴用女眷做戏。 “够了。” 姜弥深吸口气,扫过静若寒蝉的婢女,眉宇坚定,“这些女眷,只是不幸卷入祸事的平民百姓,即使酷刑加身,也问不出机要之讯。将军要想知晓,还请移步内间,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定定望着宇文长赢。 隔着几步的距离,营帐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如同暗藏流动的交锋,一不小心就会被刮伤。 可姜弥一点都不在乎,方才出旧甲帐前,她粗略过了一遍记忆,左右都会暴露身份,不如让她自己来掌控,要是能把事情先按在边关,也许还能赌得一线生机。 宇文长赢身形未动,拇指却下意识摩擦食指。 他动摇了。 每逢思索且同意决定,他都会做这个动作。宇文长赢的食指有一道伤口,是他少时宫变逃亡留下的,荆棘刺进皮肤又刮出一股血肉,长久愈合后便留下了凸出的血疤。 纵使姜弥前世和宇文长赢相处不多,但她也观察到了这个习惯。 再加上宁王提到他们小时候逃亡的经历……她收敛神思,现在不是想他的场合。 宇文长赢朝肃苍使了个眼色,架着的脚也放下来。 肃苍打了个手势,士兵拖拽女眷胳膊,把她们一个个赶出去。 赤芍依依不舍,担心姜弥应付不来,踌躇着捏紧了她的衣角,“姑娘,我不想走。” 姜弥知道她怕自己出事,蹙身凑到她耳边,轻声嘱咐:“放心,我不会有事。” “别哭哭啼啼了。”肃苍提醒一句,略微无奈地拽住赤芍,似乎为了让她放心,揶揄道,“我家大人又不是真野兽,不吃人。” 赤芍挣脱不得,只能被他半拖半拉出去。 军帐忽而安静下来,姜弥用安好的那只手理了理衣口。 自从遭遇流寇,她一路疲于奔命,来不及管衣裳脏污好坏,可面临对峙,前世的屈辱被动就像是一道催命符,让她生出些属于南晋的傲骨。 她捡起腰牌,指尖轻轻抹去尘土。名家雕刻的字迹愈发清晰,玉质生凉。 姜弥泰然自若,将玉牌稳稳挂于腰间,做完这些,她昂首对上宇文长赢的眼神,不慌不忙道:“嘉者,美也,宁者,安也。” 姜弥的声音随着一步步靠近变高:“此乃南晋皇帝亲赐封号。” 她的语调顿了顿,铿锵有力,“我便是嘉宁郡主。” 姜弥缓缓逼近,已然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勾唇低笑。 “想必太子殿下……有所耳闻。” 7. 第七章 那声“太子殿下”如此笃定。 宇文长赢眉目凛然,忽地倾身,手肘撑在膝前,指尖嵌进食指疤痕,视线像要洞穿她。 “姑娘昏头了?” 宇文长赢自问从未暴露身份。 军中上下,包括肃苍称呼皆为将领,姜弥一个南晋人,如何知道他的身份。 姜弥环视医庐,四平八稳推断道:“我见殿下责问旁人咄咄逼人,怎么轮到自己,就闪烁其词,不愿坦诚相待了?” 宇文长赢没接话,反而更冷硬,“此刻是我在问你。” “噢。” 姜弥假意点头,抬高下巴,她身姿如松,卓然立于宇文长赢身前,局势反倒对调了。 “殿下想知道,那我自然要说个明白。踏足北凉地界,我便知晓你的身份。流寇一事,左军可以邀功,将士亦能领兵,然定罪、收编,甚至军功归属,皆由你一人定夺。军令不走中军,调兵不用层层传令,连审讯,都由你亲自出面。若南晋俘虏中真有皇室之人,如此大的功劳,竟先由你决断,这可不是边军规制。” 她直视宇文长赢:“此乃储君用兵。” 宇文长赢默然,指甲掐得皮肤泛红也浑然不觉,只凝视姜弥的神色,想要从里面挖掘出一分动摇。 片刻,心间生出浅浅挫败,但很快收敛,手掌松开,背脊又往后靠去。 “你倒是聪明。”他没吝啬夸赞,拢起手突感兴趣,“既然猜到,又自爆身份,郡主正在盘算何事?我这个北凉太子,还等着你的高见。” 他信了。 姜弥倏忽松了口气。 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她急中生智倒推而来,十句话里有八句是瞎编的,没想到真唬住了他。 幸好此番重来一次,不然她也想不出那些要点。 “谈不上高见,不过是一点微末之言。”姜弥心有定论,下意识握紧腰牌,仿佛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想和太子殿下谈一笔交易。” 宇文长赢略微斜身,放下一侧肩膀,漫不经心拔出扶手上的匕首,把玩起来。 姜弥乘胜追击:“舅舅登基不过几年,膝下无子,皇室子嗣本就不丰。算起来,宗室女眷中,能走到你面前的,只有我。”她一面诉说,一面观察宇文长赢的表情,“殿下若将我送回南晋,换马匹、粮草、赋税,甚而边境几座城池的通商口子——” 她语气冷冷,虽藏着不情愿,依旧继续道:“怎么看,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生意。”宇文长赢嗤笑一声,“郡主就是这么看我的?” 他的指节敲击刀柄上镶嵌的玛瑙宝石,“北凉虽地广人稀,五谷不丰,但自给自足,养活军队不成问题。就为了那点东西,和你做交易?” 他迅而起身,刀光闪过,已至她的脖颈,停在肌肤一寸之地。 “南晋郡主,不止能换这点东西。” 姜弥浑身战栗,手掌攥紧腰牌,阴刻的痕迹像滚烫的水刺着她,提醒她冷静,再冷静一些。 “自然,殿下所图甚大。”她假意附和,话锋一转,“但将我带回北凉京都,此事便涉及国本,两国使臣谈判,你来我往,可就不在殿下所控之内了。到时候,所有的功劳,就变成北凉摄政皇后之功,至于殿下,想来,百姓最多夸你两句罢了。” 她在北凉待了十年,哪怕足不出户,关于北凉的情况也探听得一清二楚。 北凉皇帝自从当年宫变遭受打击,一病不起,靠汤药吊着命,再也无法理事。上下朝政,向来由穆皇后协理,连宇文长赢这个太子领兵做事,都需她的懿旨决断。 “你们南晋人……”宇文长赢神色不爽,眉宇间更有几分失措,“都这么喜欢搬弄是非?” 姜弥忽视他语气里的讽刺,自顾自继续道:“是流言蜚语,还是真有此事,殿下不如听我说完。” 他越是左顾右盼,岔开话题,姜弥就越有信心,“好叫殿下知晓,我在闺中时,常听父兄提起北凉近年琐事。西边反贼动乱那几年,定国公以己之力,平叛坐镇,似乎,还把殿下麾下的亲兵也一并调走了。” 定国公和穆皇后同宗,算辈分,则是宇文长赢的舅舅。 可是其中的权力平衡和争斗暗流涌动,早已让宇文长赢忌惮穆家多年了。 她停顿,等着对方反应。 宇文长赢面色一沉,呼吸错了一下。 “殿下此番壮士断腕,伤未痊愈,又被穆皇后派来巡视陪都。”她哑哑发笑,听着十分刺耳,“远离京都,权势旁落。” 她可惜地摇摇头,“这心里呀,换谁都不痛快。” “你——”宇文长赢咬住牙关,下颌绷紧。 她怎知晓得一清二楚,南晋的探子,莫非渗透了北凉朝堂? 姜弥抬手,两指搭在匕首上,不紧不慢将其推开,“太子殿下,你在军中能握住的地方,怕是不多了吧?” 帐外燃起烛火,衬得帐内昏暗,微弱的光却衬得姜弥双眸雪亮。 如此不管不顾地说出来,当真畅快。 姜弥心想,应该感谢当初她耐心听宁王的家常话,简简单单倒是透露了不少旧事。反正她父兄威名在外,兄长镇守边疆这些年,北凉并非铁板一块,这些情况,说是通行商队打探来的,毫无破绽。 “此不过是你的猜想。”宇文长赢低声警告,手掌内扣,匕首又往前压了一分,“把你带回京都,换国本起势,是求之不得的大功。皇后是我亲母,谁教你的,竟想着离间母子之情。” 姜弥眼睫微动,心下滑过鄙夷,还亲母呢,就她前世所见,他和穆家人就没有心平静气的时候。 这会儿倒是和她装起来了。 “殿下行军打仗,原来靠的是空想啊?”姜弥浅笑,“两国谈判,涉及方方面面,可不仅仅是我的性命。南晋刚胜西魏,士气正盛,未必肯轻易让步。你看看外头,天寒地冻,缺草少粮,马匹都吃不饱,北凉还想稳坐高台?” 她重重叹了口气,“到时候,拼的,就不是一桩交易了。” 匕首没再靠近,而姜弥心提到嗓子眼,“殿下自弱冠便行军打仗,满军营的兵和你年纪相仿,都是活生生相处过的。你是要赌一个未必能落成的大功,让百姓去填这个坑;还是要一笔看得见、握得住的好处?” 宇文长赢长久地盯着她。 刀刃缓缓移开,反手被他压下,他背对姜弥,仿佛是认可般点点头,却突而笑起来:“你说了这么多,只有一点。” 他转头看她:“我凭什么认定你是嘉宁郡主,就凭一块腰牌?还是你这张巧嘴?” 姜弥怔愣, 这家伙竟然把话挡了回去,开始狡辩了。 她像是哑口无言,愤愤从腰间拿出了那张早被藏好的路引:“有此为证,你大可以去探查。既然要做交易,殿下最好别辜负我的诚意。” 薄薄的一张纸,却是上好的澄心堂信笺。 宇文长赢指节轻挑,虚扬一下接过来,他捻着纸张:“查证一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移向帐外,烛火照出几道经过的军士身影,“身份未明,暂时委屈郡主,在北凉歇脚了。” 嘴上叫着郡主,也没见真把她当郡主看。 姜弥撇过头,懒得搭理他。 宇文长赢把那张路引扔进袖口,双手交叠,大步流星走出去。 姜弥慢悠悠跟着,外头一片喧闹,脚步声交杂,马匹和军医匆匆忙忙,像是刚打过一场仗。 她想到之前有人点兵,四周又起烛火,时间居然过去了许久。 迎面将士拎着一物上前,手中的东西被随意提起,跟随步伐轻轻晃动,血迹落了一地,稀稀拉拉,那东西仿佛还带着热意。 是流寇的头颅。 那张脸已经满是血痕,发髻散乱,黑色发丝贴在上面,如同一颗腐烂的浆果,就这么直接撞上。 刚经历紧张对峙,稍作放松的姜弥,猝不及防尽收眼底。 胃里翻江倒海,却没什么实物,轻微疼痛让她再也撑不住,弯腰干呕,酸水滑过舌尖,又苦又涩。 宇文长赢见她如此,脚步一顿,摸索帕子递到她眼前:“此等场面,日后多见,姑娘最好早早习惯,免得吓晕过去,耽误了大事。” 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些许尖刺,又像忠告又似嘲笑。 姜弥强行忍住那股要吐的冲动,擦掉眼角泪珠,满不在乎地抽过帕子,“一个人头,还吓不死我。” 帕子是月白色细绢质地,满布北斗纹,在最下方绣着鹿角。 姜弥恍惚想起半生,在上京初次面见宇文长赢,她被使臣宴席上的烈酒呛得咳嗽,也是他扔了帕子过来。 一模一样的花纹,一模一样的鹿角。 后来她才知道,在北凉,鹿为吉祥幸运之物。 这块帕子出现得如此早,也不知他们的长生天,能否借给她运气。 自己的帕子被她攥在手里,宇文长赢不自在地眨了眨眼,迅速转过头,有种近乎冷淡的嫌弃,仿佛多看姜弥一眼都算浪费。 他拂袖对军士下令。 “拔营,回城!” 眼神落在血淋淋的头颅,又平静道:“将贼首悬于城门,示众三日。” 他没再停留,径直朝着马匹走去。 肃苍和宇文长赢轻谈几句,朝她挥手:“劳烦小娘子移步,和将士一同回去。” “赤芍她们呢?”姜弥瞥见一群将士押着流寇家眷,都是些老弱病残,不见南晋女眷的身影。 肃苍挠了挠眉毛,“自然是随军回折冲府,这可是我军巡边的一大收获啊。” 折冲府。 北凉最靠近边关的陪都。 天边的墨色吞噬了最后一点青光,姜弥隐约看到了起伏山脉,翻过去就是南晋边镇,而她离得越来越远,再次落到前世的境地,只是这一次。 她赌上了更不可知的未来。 8. 第八章 夜色深沉,北凉的小队自野外收拢,停在郊外军营。 火把压低,光辉仅能照出人影幢幢。一部分士卒收整行装,卸甲收缰,交头接耳,低声传着听不清的军令。 肃苍立在一侧,目光警觉地盯着将士的举动,特意嘱咐:“入城时动作都轻些,莫惊了城中百姓。” 众人应声而动,分成两股各自行事。 姜弥和赤芍并肩,被几名手持长刀的士兵围在其中。 那些随剿匪被抓的女眷则跟在后头,一行人无声无息往前方走去。 晚间风冷,带起浓烈的草木气息,吹得人清醒异常。 再抬头,城郭显现。 城门高耸着,厚重墙体在黑黢黢的环境里,仿佛坚不可摧的堡垒。上头悬着匾额,隐约能看见遒劲字迹,写着“折冲”二字。笔势开合,潜藏金石之气。 下方补了一条小字,是姜弥不认得的楔形文字。前世她只在北凉祭祀的文书里见过,或许是他们信奉的长生天所用字形。 折冲乃北地边关,城垣粗犷,砖石颜色颇深,处处透着肃杀。 门边开了一线,守军早早得了消息,略一查验,便放人入内。 四下静得出奇,长街空阔,各家紧闭门户,窗棂竟映不出一丝灯火。 唯有远处更夫沿街而行,敲锣报更,声声回荡,拖成了长长的冷意。 “当——” 啰声再响,寂静蔓延。 肃苍将她们安置在都督府的偏院里,亲自送她到了门口。 “小娘子,更深露重,府中仆从皆已歇下,不便惊扰,今夜且稍作歇息,一应物事,明日自会备齐。” 他简单说着,侧身指了指内院。 姜弥从前可没有这种待遇,一日内经历生死反复、逃命谈判,早没心力计较太多。 她对肃苍略微颔首,领着赤芍走进去。 都督府大概是宇文长赢暂住办公之地。 偏院没放太多家什被褥,案几浮着浅薄灰尘。姜弥拂过,两指轻轻捻着。 赤芍揭开茶壶盖,里头半片茶叶渣子都没有,只有沉底的蛛网。 她重重放下,“连口茶水都没有,这算什么,发配冷宫吗?” 赤芍满心孩子气,想着自家姑娘身份尊贵,如今一着落难,竟被野蛮的北凉人如此对待,忍不住抱怨。 姜弥笑了笑,从袖口抽出之前宇文长赢给的帕子,细细擦拭着手指,时不时扯到手背的伤口,疼得她皱眉。 屋内摆着拔步床,形制简单,窗户下首另有一张美人靠。 “眼下虎落平阳,又是北凉地界,能有个屋子遮风挡雨,已是幸事。这里天寒地冻,真要在外头过一夜,怕是要冻死人的。” 姜弥耐心解释,又把帕子递给赤芍,“先对付一晚上,今日兜兜转转,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实在累了。” “那姑娘快歇息吧,我守着您。”赤芍赶紧扶她到床边。 姜弥斜倚在床栏,将鞋袜褪下,合身躺上去。 神思骤然放松,困意汹涌,她迷迷糊糊瞥见赤芍也趴在美人靠上,才终于放心睡去。 梦中思绪如堕雾中,北地的寒冷似乎吹了进来,让她缩了缩身子。 刺痛一路沿着小臂爬到脑袋,肩膀麻木,凛凛箭声破空而来,扎中她的小腿,又落在肩膀上。 然后她听到清晰的低语—— “真有来生的话,多念几遍佛,或许能保你一生顺遂。” 姜弥猛地吸气,睁开双眼。 日光穿过窗棂,在屋内照出细碎的光点,浮粒飘动,雪亮得一片。 她缓了缓,刻意眨着眼睛,让视线慢慢清楚。 赤芍不在美人靠上,案几焕然一新。 旁边的矮凳处,端坐着一名女子。她身披狐裘斗篷,上头的毛边因着窗缝透风而抖动,身姿平稳,似乎是等了许久。 她有一双秀气的柳叶眼,微微上扬,平缓细致的鹅蛋脸,唇眉淡淡,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因为额头花钿,突显艳丽起来。 穆婉君。 名字滑过姜弥心间,她快速坐起身,喉咙干涩,恰逢行动失常,扯出一连串的咳嗽。 穆婉君倾身向前,手中还举着茶杯,是昨晚那个旧茶壶一色的用具。 姜弥捂着胸口,抿了口茶水。 要不是这里的环境提醒着,她差点以为什么重来一次都是她的梦境。 心间稍定,姜弥看向穆婉君,装作陌生般问道:“姑娘是……?” “折冲府素有宵禁,入夜后街巷皆空,外人不得擅行。殿下将姑娘带回,也未曾通报,是以府中一时顾不上。”穆婉君说这话的时候,唇角微带歉意,像是十分窘迫,“晨起妾身得知,便将衣物用具一应备下,安置妥当,姑娘尽可安心歇息。” 屋内的床褥都换成了御寒皮绒,连挂在墙上的破旧书画也选了一幅新的挂好。比昨夜相比,干净通透不少。 这确实是穆婉君的做法喜好。 她心间冒出难得的熟悉感,前世,和亲盟约定下后,她才见到穆婉君。 穆家是北凉大族,宇文长赢的母亲便是穆婉君的姑母。有这层关系,她自然而然地嫁给北凉太子。 可实际上,她却空有侧妃之名。 里面的原因,姜弥也是在行宫和她逐渐相熟后知晓的。 宇文长赢少时便行军打仗,和穆家人总有些龃龉,他不愿听穆皇后的意思,再娶穆家人加深姻亲,或许是怕外戚壮大。 但北凉目前仍是穆皇后摄政,胳膊拗不过大腿,最终闹成这种不尴不尬的局面。 而在其中无辜的穆婉君,就像一尊毫无脾气的佛像,被穆皇后和宇文长赢搬来搬去,她也不恼,就旁若无人过她的生活。 真要说起来,她和姜弥,在北凉宫中过得是一样的日子。 宇文长赢不近女色,对着既是母亲塞过来的表妹,只剩下幼时的尊重。 那些年,姜弥和穆婉君在行宫着实共同生活了一段时日。 “多谢娘子。” 姜弥下了床,朝她福身。 和穆婉君相识的时间也提前了,前世种种,则完全变样了。 “姑娘!你醒啦。” 赤芍清脆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她手里正捧着一盆清水,白色汗巾搭在肩膀上。小脸红彤彤的,额头上都是汗。 穆婉君挪开些距离,朝姜弥点点头:“我瞧这小丫头是姑娘的婢女,便做主让她继续伺候。姑娘若还缺人,大可通报一声,我自会安排。” 她的目光犹疑片刻,似乎在琢磨两人来历。宇文长赢身边的肃苍没多解释,只说这两 人是剿匪途中救下的,让她照顾着。 可她听都督府的下人议论,流寇营地缴获的俘虏都在外头的军府里等候发落,独独将这姑娘带回来,还找地方安置。 姜弥身形纤细,脚步轻盈,行事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章法,容貌清丽,眉宇间那股书卷气,令人心生欢喜。 一想到宇文长赢的性子,她忽而明白。 “殿下性子乖张,行事随心所欲,或吓着姑娘了。但他身边十分清静,如今又肯上下打点都督府,定然是把姑娘放在心上的。既得如此挂念,姑娘也不用过于忧心,未来,自有一帆风顺,锦绣前程。” 穆婉君说着吉利话,藏了几分安抚,“流寇一事已然解决,姑娘就此安心住下吧,我就不多叨扰了。” 她向赤芍淡淡一笑,自行告辞。 赤芍目送穆婉君离开,困惑地放下面盆,歪着头嘀咕:“她乱七八糟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都没听懂?咱们不是被北凉抓来的吗?难不成真要住一辈子。她这是咒我们呢?” 姜弥被她大胆的猜测逗笑了。 “她以为我是北凉太子一时兴起,不管不顾掳来的娇娘,日后是要当枕边人的,怕我因羞愤想不开,专门给我宽慰呢。” 也是,宇文长赢既然要先去探查她的身份,那也不会大张旗鼓暴露她的存在。 穆婉君会如此想,也就说得过去了。 可赤芍乍然听到这些说法,还没转过弯就惊诧道:“北凉太子!谁?抓我们来的那个凶神恶煞的将军吗?” “是他。” 姜弥应声。 赤芍呆呆张着嘴,一双眼睛在姜弥脸上晃来晃去,半晌才道:“他是太子的话,那姑娘你不就……不就……” 她仿佛想到什么,懊恼得差点哭出来,“早知道我就该死死捂住那臭丫头的嘴!姑娘,那个太子,是不是知道了你是郡主,所以才把我们关起来。”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姜弥默默把手浸在水里,手背上的红痕仿佛刚被蹭过似的,红得显眼。 “是我同他摊牌的。”姜弥哑然道,定定看向赤芍,她知道这丫头胆子小,所以现下才把一切告知,“车队有一群女眷,你能捂住一个人的嘴,却捂不住所有人的。她们都是平头百姓,何曾见过北凉敌军,审讯高压之下,总有人扛不住。我的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 “可,可姑娘,你告诉北凉太子,不就等于亮明了身份,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座金矿嘛。”赤芍不懂。 姜弥了然地“嗯”了一声,语气果断,“我就是要把这座金矿放在他面前。” 她神色坚毅,是破局还是入局,现在无人能知晓,所能做的,不过是大胆推测,小心行事。 “北凉局势复杂,如今我们还在折冲,此处离赤塘接近。我的情况未曾上达朝政。要是能摁死在几人之中,只换些粮草商铺,或可将损失降到最低。” 赤芍实在搞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她索性握住姜弥浸水的手,小心翼翼错开伤口,“姑娘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姜弥哑然失笑,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在北凉,只剩下我们,互相依靠了。” 她眼神镇定,仿佛望到虚空中的一点,笃定道。 “不管如何,我要为我们,挣来一线生机。” 9. 第九章 日间阳光爬高,悬在天穹中,暖洋洋地普照大地。照彻每一处,洒在北凉的山脉间,也洒在南晋的道路上。 山林间斑驳光影,府兵从小道上搬移一具具遗体。 负责清点的官员手拿书册,时不时喊停,弯腰辨认遗容,以便核对名单,记录在册。 他那身青袍缀在土里,动作却不敢停下,好不容易划掉一个名字,便直起腰,微微朝高处看了一眼,生怕惊扰什么,飞速又收回去。 这里是嘉宁郡主探亲仪仗遇险的地方。 车辕、兵戈、血迹杂乱,经过两日的搜查清理,已然拼凑出大概的遭遇。 赤塘的通判和府兵全被调过来搜查,各个如临大敌,真找到点线索,又不敢报上去。 因为,一旦说些什么,都会被那个像塑像般立在林间的世子痛骂。 “你再说一遍!” 姜璨一把揪准通判的官袍,力道大得把他拎离地面,“什么叫不见尸骨,只余衣料残片。” 他言辞凿凿,眉间锁死,仿佛再多说一句,便要杀人似的。 “赤塘山势连绵千里,林壑纵深,你们才走了几处,便敢说‘全都搜过’?” 通判努力撑起身子,靴子止不住磨蹭点地,试图稳住身形,但仍止不住浑身发抖,额头冒着冷汗。 他只好颤巍巍擦了一下,结结巴巴道:“世子息怒,实在是…是府兵搜干净了啊,属下哪敢隐瞒,确已是尽、尽力。” “好一个尽力。”姜璨字字咬紧,横眉冷对,硬生生拖他走了一步,“谁给你的胆子,定言郡主已经死了。” “属下……”通判眼睛被汗迷住,又疼又酸,却急切辩解,“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他咽下口水,两只手虚虚搭在姜璨手臂,挣扎思索道,“赤塘乃边关重镇,府兵熟悉林间死角,两日来滴水未进,日夜搜寻,属下敢担保,他们绝无懈怠之意。” 他顿了顿,观察着姜璨神色,终于把心头的怀疑说出来:“要真有没搜到的地方,那就只有——” “何处?”姜璨等不及他这书生般的拖延,打断追问。 通判视死如归,闭眼喊道:“就剩界碑过去的地界了。” 姜璨原本积攒的郁气在这一刻,被切实地镇住了。 界碑外,那就是北凉。 旋即,他的怒意更盛,重重松开手,让通判摔了个四脚朝天。 “放肆!小妹怎么可能在北凉。” 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冷冷地反诘,“通判莫非暗示边关巡营不力,连北凉小国也可随意潜入国土?” “世子!我的世子殿下啊!”通判被这顶大帽子吓得麻溜爬起来,毫无面子地抱住了姜璨的腿。 他也不管乌纱帽掉在地上,眼泪都快飙出来,一个劲道,“嘉宁郡主身份贵重,给属下一百个胆子都不敢乱说。但找不到下落,只有这个说法最…最有可能啊。”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语气更加情真意切:“如今举城翘首以盼西魏合议,北凉多年偏安一隅,两国商路畅通,偶有牧民不小心跨过界碑,也是常事。或许,郡主为了躲避贼人,不得已藏在牧民家中呢?” 姜璨听他胡扯,心里知道这群蠹虫一旦出了事,花样众多,里面的话有几句真几句假,眼睛一睁一闭就猜得出来。 什么牧民家中,说得好听,不就是怀疑小妹被北凉抓去了,生怕追责边关巡营,保不住他头上那顶乌纱帽。 他强压戾气,当下小妹行踪未明,仪仗又遭劫掠,死了这么多护卫,他怎么忍得住不往坏处想。 可,真要大张旗鼓搜山巡边,若小妹真在北凉人手上,只怕打草惊蛇,反而有性命之忧。 算算时日,快马加鞭送去京城的军报,还要几天才能有消息。 不能轻举妄动。 姜弥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他懒得看通判那张苦哈哈的脸,沉声吩咐道:“责令府兵继续搜山,不得停歇,凡有线索,立刻来报。” 他顿了顿,自腰间解下一枚玉牌,塞到通判手里,“去寻专走北凉境内的商号,让他们在边关替我暗中寻找。对外,就说是你这个赤塘通判的亲人走失。” “啊?”通判下意识出声,“世子殿下,这会不会——” “切不可惊动北凉边军,听懂没有!”姜璨再次抓住他的衣襟,语气冷得像利刃。 “懂,懂了。” 通判赶紧点头,拿起地上的乌纱帽,跌跌撞撞往后退着走,等有一段距离,他才敢转身狂奔。 两国间的大事,落在百姓眼里,就像湖面的涟漪,荡开后便回归平静。 赤塘镇内,还无人知道南晋郡主失踪的消息,到处是旅人商号来往的热闹。 肃苍压住斗笠,在赤塘的小巷里缓步而行。 日头正中,小贩沿街叫卖,商户门前络绎不绝。马厩里的伙计忙着装卸货物,无人注意到这个装扮普通的男子。 他穿行其间,偶尔侧身避开人流,盘算着要从哪里下手。 经过市井边的布告墙,肃苍脚步微顿。 墙上贴着各式各样的纸张,有官府张贴的逃犯名录,也有一些闲话谣言,然而在一侧的边上,新贴了好几张样式相同的寻人画像。 肃苍往后退开一步,眯眼瞧着,正巧问经过的商户,“这告示上,贴的是何人?” 商户扫了一眼,司空见惯地把麻袋往身上一甩,头也没回:“好像是通判家的亲眷走丢了,重金求线索呢,年年都有这样的事,也是倒霉。” 他忙着去挣走货的钱,像肃苍这般爱多管闲事的人不少,也没放在心上,施施然走开了。 肃苍单手叉腰,在画像前静立良久,见左右无人,顺手揭下一张,叠成四面收进腰间。 看来探查一事,有眉目了。 他步履轻松,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仿佛从未来过赤塘。 吆喝声顺着高墙爬进来,北地的嗓门又大又亮,宇文长赢搁下兵书。 屋内除了他,并无他人。 于是他整个人往后一靠,大马金刀般把脖子架在圈椅的扶手上,舒坦地晒着日光,闭目养神。 那副毫无骨头的模样,在听清肃苍的脚步声后,也未改一分。 “殿下。”肃苍随意行了个礼,也不在乎宇文长赢看不看,兴冲冲取出画像,仿佛发现了什么大阴谋般,往桌上一拍。 “赤塘通判家走丢了人,正四处张贴告示找呢。” 宇文长赢蹙眉,睁开一只眼睛,往皱巴巴的画像上瞟了一下。 虽是寥寥几笔,但仔细也能瞧出画的是姜弥,只不过这画像好像嫩了点,轮廓骨架勾勒得细致,隐约可见眉眼里的稚气,就像是画这幅画像的人,只记得对方豆蔻年华的相貌,无法猜想长大后的变化。 照猫画虎,又不敢改得太过分。宇文长赢微微坐正,目光直勾勾盯着,“通判妻女。” 他点了点画像,脑中闪过姜弥倔强的眼神,莫名收敛神色,“赤塘通判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女儿了?” 宇文长赢在北凉陪都半月来,看过不少都督府送来周边简报,犹记得那个上任没多久的通判,才而立之年吧?就算成婚尚早,也养不出这么大的闺女。 何况零星半点的官,养得出姜弥那样的脾气? “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 肃苍笑眯眯坐下来,喝了口茶,低低说道,“我后来又问过互相往来的商队,都说这通判孑然一身,府里最多养了两个妾室,都是刚及笄的小姑娘,膝下无子。倒是近来赤塘府兵聚集,连着搜山找人。” 他眼神晃到宇文长赢摊开在书案上的路引。 “我让清风查问了不少抓来的女眷,有些是临时被选进队伍的,没怎么见过嘉宁郡主,但有一个专门给她做吃食,说得言辞凿凿。她在公主府里做了几年帮厨,拍胸脯保证没有半句假话,连嘉宁郡主闺名唤作姜弥,小字‘引娘’都交代了。” “反正我觉着……”他努努嘴,指向偏院的方向,神色带着点笃定,“那小娘子,八成就是南晋郡主。不然,她冒领身份图什么啊。” 宇文长赢彻底坐直了身体,俯身把路引拿在手里,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仿佛已经勾勒出未来的畅想,仍要多问一句道:“那依你看,她口中稳赚不赔的交易,是真是假?” “半真半假吧。” 肃苍摸了摸下巴,他从七八岁就跟在宇文长赢身边,素来没礼数惯了。 立刻听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凑过去出主意,“其实那小娘子有件事说对了,要是真把她送回上京,这桩功劳只是两国谈判的借口。皇后娘娘恐怕会把您推出去,到时候不管成不成,南晋都会恨上您。” 他往后一摊,“吃力不讨好啊。” 宇文长赢的指尖点着路引上姜弥的封号,那儿被他圈出一个红点。 医庐里的话回荡在耳边,南晋皇室,真如此擅长推测人心吗?这个嘉宁,似乎连他豢养亲兵的事都知晓,竟蓦地生出一股多智近妖的惶惑。 只不过他确实断了一臂。 “殿下。”肃苍眼巴巴盯着他,见他手指停在那路引上,不再点动,眼睛一亮,“我去把她拎过来?” 宇文长赢半阖眼眸,顺势又把路引折好了,“不急。” 他躺回去,这次姿势更随意,“先冷两天。” 肃苍的兴致又像被水浇灭的小火苗,哑了下去。 他浅浅“哦”了一声。 外头猛地传来几声玩闹的声音,稚嫩的童声唱着歌谣。 “马铃响,夜灯明。雪落草原也初晴,去岁狼烟随风尽。愿得年年如今日,四处长安到天明。” 声音随着喧闹逐渐飘远。 宇文长赢忽而睁开眼睛,盯着碧空出神,默然道:“明日是焚火会吧?” “是啊。”肃苍接口,“每年这个时间都会办一场,此次平定流寇,边境牧民都高兴得很,殿下没听见路边的孩童都在歌颂您么。” 宇文长赢嫌弃的瞥了他一眼,显然对似是而非的恭维话不自在,抬脚轻轻碰了碰他,“去,给郡主传话,明晚焚火会,放她去凑个热闹。” 什么? 茶水呛在喉咙口,肃苍呆呆地看着他,一头雾水。 10. 第十章 都督府的偏院,傍晚比白日更显幽静。 墙外隐约传来缥缈笑语,远远的,听不真切。 估摸是府中下人走动打闹,偶尔两声马铃木器撞动的响声,断断续续飘到姜弥这里。 但她却没心思在意,立在廊檐,稍显困惑地盯着阶下的肃苍。 “焚火会?”她喃喃念着,忽而想起什么,“是北凉牧民的祈福节日吧。” 肃苍略带惊奇,他摸了摸下巴,微微试探,“小娘子连这都知道?倒是对我朝风物了解得很是透彻。” 姜弥没接他的话,前世好歹在北凉住了十年,哪怕一直待在行宫,光是从藏书阁数不清的典籍里,就能看出一二。 要不是怕暴露太多,引来怀疑,她还能给肃苍引经据典,好好讨论一番此节日的来历呢。 肃苍没给她这个机会,自顾自抢先说起来:“草原寒冷,牧民习惯围火取暖,边关常有野兽侵扰,驱火亦可吓退危险。久而久之,牧民之间便有了专门庆祝平安的火节。加之殿下清剿流寇,分发财物,城中气氛热烈,今年的焚火会盛大非凡。” 他娓娓道来,仿佛是一流的说书人,像是要比个高低似的。 “殿下忙于军务,实在脱不开身,吩咐我来知会小娘子一声。来者是客,以礼相待方为待客之道,这焚火会少见,就让小娘子也去凑个热闹。” 让我? 姜弥心头一顿,看肃苍的眼神就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追问道:“他真是如此说的?” 肃苍撇撇嘴,不耐烦点头。 “自然。” 宇文长赢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姜弥腹诽,“焚火会人多眼杂,殿下居然放心让我一人前去,也不怕我偷偷跑了?” 在营帐和宇文长赢挑明后,她相信对方早就派人前去探查身份真假。 这么个节骨眼上,却突然同意放她出门,就算天真如孩童,也能察觉里面的蹊跷。 宇文长赢是觉得挖一个明显至极的大坑,她也会傻乎乎跳进去吗? “小娘子多虑。” 肃苍忽而露齿笑,侧身往门口一指。 “焚火会鱼龙混杂,殿下岂能罔顾姑娘安危,早早叫我安排了护卫。这些都是军中的武艺好手,各个行事谨慎,必不会叫三教九流近身。” 门外立着七八个护卫,轻甲贴身,腰间长刀斜挂。 他们姿态看似松散,却占据着视线极佳的方位,将出口围了个严严实实。 乍看像富贵人家养的打手,细看就知他们脚下功夫极佳,彼此之间距离分明,进退有度,若真有什么动静,也能立时应对。 铁板一块,姜弥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她目光了然,反而定了些心神。 她就说,宇文长赢怎么会平白无故放她出府,原来是以看护作监视,想瞧瞧她是否会有别的行动? 要真打这个主意,姜弥最好还是待在院子里,让他的试探手段皆数功亏一篑。 但…… 姜弥垂眸,她已经在偏院枯等两日,没见任何动静,也不知交易进行到哪一步。 宇文长赢是确认了她的身份,在思索要些什么好处,还是犹豫要不要拿她谋求更大的利益呢? 若不接递来的陷阱,反倒落了下乘,到时候更加被动。 焚火会于折冲府是大节日,照宇文长赢的性子,怎么也该在城中露面,好好犒劳安抚臣民。 “好吧。”姜弥拢了拢袖口,神色清明,“劳烦大人给我送套体面的衣裳,我总不好穿着这身,在城中招摇过市吧。” 她身上仍旧是南晋形制的劲装。 这两日,都督府的人忙着给她的小院添置家具,竟无人想到还要给她量体裁衣,做些合适的胡服。 肃苍愣了愣。 他哪里知道女子衣衫,这些事向来都是府中女眷管的,只好匆匆转身,留下一句“等着”,就钻出院门安排去了。 “姑娘,咱们真要出门啊?” 赤芍眼瞧着肃苍走远,才从旁边凑近,小声嘀咕。 “我看门口那几个人,不像善茬,这个什么北凉太子,该不会想把我们骗出去,杀人灭口吧?市井戏文都是这么演的!” “想什么呢。” 姜弥点了点她眉心,这丫头倒是天马行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又不是个傻子,干甚要用这种昏招。” 留着她,能换的东西可多了。放着大饼不要,专门朝两国开战的方向发展。 宇文长赢真要如此愚笨,她也不至于会在北凉软禁十年了。 “至多,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姜弥推测,涉及两国国本,宇文长赢怕是想从她兄长那里狠狠咬下一块肉,故意冷着她,拖长时间,一旦她心态失衡,便他说要什么就给什么。 此等纵横谋划之道,本就是宇文长赢擅长的。 赤芍鼓着嘴,愤愤道:“这不就和应天府的囚犯斩首前,被准许放风一样么。” 姜弥低笑,她才不会让自己落到那种境地。 折冲府灯火初上,长街两侧人影攒动。 不少摊贩沿路支起木架,临时搭建的彩棚色彩鲜艳,夜风吹拂,布角晃动,映着灯光明明灭灭。 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吃食的,整块羊肉架在炭火上翻烤,油脂滴落,腾起细小火星,烟熏火燎,香气浓郁。 走过两家,又是各种皮货狐裘的铺子,连卖刀具箭矢的铁匠铺都围着一群人。 行人皆着短袄束腰,皮革厚布加身,额间围着鹿纹发带,腰部缀满兽骨装饰,一瞧便知是北凉牧民。 孩童手举糖人,穿梭其间,一溜烟从姜弥身边跑过。 整座城像是被火龙点燃一般,明亮、嘈杂,却又带着一股北地特有的粗粝生气。 “姑娘,你瞧这个,还挺好看的。” 赤芍拉着她在几个摊子前走过,时不时评判几句,她们身后,看守的护卫亦步亦趋,天然将路人挡在外头。 姜弥走马观花,北凉事物虽有新奇,但她早就见过了,自然没有赤芍那般小小的惊讶。 再走过几步,估计就要到城中最热闹的坊市,不知宇文长赢会不会在那里。 她默默思索,忽而听到有人喊她名字。 “姜姑娘。” 赤芍先她一步回头,来人是穆婉君。 这两日,多亏有她打点院落,姜弥才能睡个囫囵觉,一来二往,两人也偶尔闲谈几句。 赤芍发挥了她的本事,每逢去厨房打水,就偷听那些侍女聊天,倒也被她打听出了穆婉君的来历。 她对穆娘子的感觉说不上好坏,毕竟宇文长赢在她眼里就是个大坏蛋,能嫁给大坏蛋的人,肯定也不是特别好的人。 可自家姑娘,好像对穆娘子很是熟稔,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此番出门又遇见,赤芍就像护崽的老母鸡,下意识 将姜弥往后拉了拉,想装出一副充耳不闻,完全不知的样子。 穆婉君快步走过来,姜弥刚缓过神,颔首轻笑。 “穆娘子也是来庆祝焚火会的?” “府中苦闷,正巧碰上节日,我便想着出来沾沾人气,热闹一番。” 穆婉君和她并行,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脸色清新,比先前多了几分活络。 “边关商旅通行,有不少京城见不到稀奇玩意。” 穆婉君扫过周边的摊子,多数为手工制品,虽不名贵,但精巧有趣,“姑娘要是有喜欢的,只管同我说一声,买下即可。” 她这番话说得,像是把姜弥纳入了自己人。 “此处民风淳朴,连挂饰器具,都选用山林原材,不嵌金银点缀。” 姜弥随手拿起一个商贩摊子上的狼牙摆弄,“比我家乡那些精雕细琢的物件,多了不少灵气。” 穆婉君听她提到家乡,面上笑容淡了些,眉宇多了几分怜惜。 “北边讲究天生地养,长生天降下万物,牧民便顺万物之道取用,比起中原,定是少些精巧。不过说来说去,器物无高低之分,世俗风物,也就是换一种活法。这些道理,姜姑娘聪明,一定能想明白。” 她话中意有所指,姜弥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 宇文长赢把她带回来塞进院子里,对外什么都没解释,眼下似乎又给她自由,也难怪旁人误会。 穆婉君好像真把她当作被掳来的可怜女子,变着法子宽慰她。 姜弥刚想怎么不着痕迹地解释两句,穆婉君便莞尔一笑,虚虚握了一下她的手,“前头刚巧有南边来的商贩摆摊,听说花样新鲜得很,姑娘同我一道去瞧瞧吧。” 姜弥原想去坊市碰运气,但穆婉君盛情相邀,她也不好立时撇下对方,只能半推半就跟过去。 套圈摊子摆得相当随意,几根削得不算整齐的木杆支起棚架,顶上挂着几串铃铛,风一吹就叮铃作响,倒是引来了许多孩童围观。 摊前铺了草席,边缘只靠几块石头压住。玩法并不算复杂,主要靠花样盈利。 北方鲜少有这样的玩法,是以这摊子周遭围满了人。 地面摆着好几套瓷器木雕、一些南边流过来的动物样式的银铃、染了色的琉璃珠。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络腮胡修得齐整,一口嗓音带着南音的尾调,咬字却沾染几分北方的爽利。 “来试试——套中哪个算哪个,套得多还有彩头赠送!” 他高高吆喝,相当骄傲地展示着旁侧摆放的木架,上面堆满了各色彩头。瓷瓶、发簪、骨雕,堆得满满当当,十分杂乱。 偏最高处,用一块深色布垫隔开,上面依次摆开十几个精美的饰物,金银玛瑙,流光溢彩。 姜弥只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最中间。 那是一块玉佩,却不似寻常的玉石,而是以鸡血石雕刻成四四方方的印章模样,顶端围着一圈麒麟纹,栩栩如生。 有些眼熟。 姜弥忍不住拨开人流,探身向前,想要看得更加清楚。 当两三个孩童让开距离,玉佩的全貌彻底呈现,下角处如同平白被人削去了一块,空落落的,隐约透出朱砂修补的痕迹。 姜弥指尖颤抖,差点站不稳。 那缺角,是她幼时不小心摔碎后,偷偷翻出朱砂笔,一笔一画描上去的! 这枚玉佩…… 是兄长的! 11. 第十一章 兄长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北凉的小摊贩手上? 姜弥满怀疑惑,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她看得太过入神,穆婉君只当她思乡心切,骤然来了兴趣,便率先开口。 “这套圈的把戏,瞧着倒是有些新奇,姜姑娘,我们去玩一把试试?” 赤芍也探出头打量。 以前在南晋逛坊市,这种小孩子玩的游戏,她早就玩过好几回了。 姑娘那会儿不是说没意思,现在又感兴趣了?她偷偷觑着姜弥,见她神情恍惚,不解地挠了挠头。 “两位娘子要玩?” 摊主眼观六路,眼见两个穿着华贵的姑娘凑过来,忙不迭迎过来宣扬。 “我这摊子最是公道,满架子彩头,谁要是连续圈中十个,连带着套中的玩意,都是你的,绝不赖账!” 他指了指那边摆着的显眼彩头,声音提高了几分,仿佛说给周围的人听:“我在这前场摆了两天,从没短过人一分一毫。一文钱三个圈,套得着是本事,套不着也不冤。” 说着,他把竹圈在指尖转了一圈,递到姜弥手边,咧嘴笑道:“姑娘试试?” 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 姜弥心下皆是疑问,正想同摊贩打听,怕身后跟着的人瞧出不对劲。 这老板倒是有眼力见。 她微微收敛神色,拢了拢手,低声道:“赤芍,我准头不好,可那琉璃珠染得漂亮,实在见猎心喜,你替我玩一把,可好?” “哎呀姑娘,不就是两个琉璃珠么,我马上给你套回来。” 一提起玩,赤芍就来劲了。 幼时这些游戏本就是她帮姜弥的,早就练就了一手本领。 “姑娘还有没有什么想要?” 姜弥作出仔细思索的模样,随手点了两样,才把目光放回木架上,颇为好奇道:“东家这里的彩头,可有什么要求?” 老板眉头轻轻一挑,抓了抓胡子:“姑娘真心想要的话,出十文钱,三十个竹圈,只要套中十个,满桌子彩头随你选。” “还算公道。” 穆婉君在旁边和姜弥耳语,“我瞧着那些彩头并非随意糊弄的鎏金饰物,十文钱的底价,这小贩恐怕刚来北凉做生意,想着低价赚些口碑,才敢如此投入。姑娘有心,尽管玩吧,便是玩一个晚上,府中银钱也是够的。” 如此低的价格,真是一个做生意的商贩敢投入的? 姜弥暗自腹诽,余光瞥到那枚玉佩,心里泛出淡淡的不对劲。 只是眼下,也没更好的接触办法了。 她点点头,鼓励赤芍道:“你只管套,钱有都督府出呢。” 一听不用自个花钱,还是用的宇文长赢这个大坏蛋的钱,赤芍就更来劲。 她挽起袖子,搓热了手,把竹圈一个个套在手腕上,半眯眼睛试图预测距离。指尖捏住竹圈,假意晃了晃后,突地往前轻轻一抛,准确无误包住了琉璃球。 “中了!”她高呼一声,围观的人群也附和着欢呼。 穆婉君被气氛触动,踱到赤芍的另一边,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动作。 姜弥迅速往老板的方向挪了挪,见大家关注着场上的局势,佯装闲话道:“听老板的口音,像是南晋人士,怎得背井离乡,到北地来做生意?” “小本买卖,糊口罢了。” 老板扯了个理由,笑得和气,仿佛也是没办法,“我们这些走货郎,四海为家,走到哪缺钱,就在哪摆摊赚点路费,管它南边北边,有钱赚哪都行,哈哈。” 他说完,还刻意朗声笑了起来。 姜弥全然不信。 走货郎的身份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他摆摊的架势,定价极低,彩头极好,根本不像缺钱的样子,倒像是故意用这些手段吸引人。 至于目的,是为了赚更多钱,还是吸引认得好东西的人,倒有些存疑。 她还在琢磨如何问出更多,赤芍已经把手头的二十个圈套完了。 她准头极好,跟着她们的护卫手里已经抱着好几个小木雕,一群大汉拿这么些小东西,看着十分滑稽。 “套准几个了?”姜弥问道。 赤芍顿了顿,转头把护卫扒拉到身前,指尖点着东西。 “还差一个竹圈,就满十个了。姑娘,你快些想一想要什么彩头吧。” 她骄傲发话,拨下手腕上最后一个竹圈,对老板扬了扬下巴,随手一扔,正巧套完前排的骨雕,才花了二十文,就赢下了彩头。 周围一阵哄然,两三孩童凑过去研究,嘴里啧啧称奇。 老板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半点没有因为赚得少红脸,反而拍手夸赞:“好手气!好眼力!” 他极其爽快,脸上的笑容堆着真心欢喜,连络腮胡都跟着颤动,“摆摊两日,姑娘是第一个套得这般准的。” 他侧身让开,伸手引她们到木架前,“我是个粗人,彩头又准备的杂,全数混在一起。请姑娘们细细挑选,选个最对心头好的,也算是我跟你们讨个好运气。” 老板的举动大方利落,仿佛赢走的物件不花钱似的。 姜弥更觉奇怪,拿起一支细簪,随意问道:“这簪子做工细致,并非寻常物件,老板说自己是粗人,却能置办满桌的好东西。依我看,满大街的客人,都不如老板的眼光好。” 摊主哑然愣了愣,旋即讪讪笑道,“什么眼力不眼力,都是走南闯北淘来的,小本买卖,一分钱拆成两分用,我就只认金灿灿的东西。” 姜弥点点头,漫不经心拨动着彩头,忽而指着那枚鸡血红玉佩。 “这个呢?红艳艳的,放在一堆金簪子里,很是特别。” “喔,这个可不一样。”老板目光闪烁,笑意深了几分,“乃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摆在这儿图个热闹,就当镇摊的。” 穆婉君忍不住嗤笑一声,在姜弥耳边嘀咕:“货郎添光的说辞,听听也就罢了。谁不知道金簪子值钱,摊主舍不得,才编故事想你选不值钱的石头呢。” 姜弥未应声,穆婉君不知道玉佩的来历,她却一清二楚——成色、雕工、缺角朱砂,少一样都不可能蒙对,而她兄长常年佩戴,断不可能落在一个普通市井商贩手中,更遑论“祖传”一说。 她心头沉甸甸的,隐约生出不安。 若非巧合……莫非是有人刻意将此物摆出。 宇文长赢。 是他吗? 念头刚起,还来不及推敲,忽而身侧一阵急促脚步逼近。 “让一让,都让一让!” 青衣小童抱着一大包零嘴,低头猛冲。

他身量极小,跑得飞快,直直撞在姜弥腰间。糖块干果瞬间散开,洒了她一身。 那小童来不及道歉,借势一钻,从人群缝隙窜了出去,脚步快得吓人,像是怕贵人怪罪。 护卫下意识去追,但瞧见是个半大孩子,迟疑着停下来,不过瞬息,人就跑远了。 “这可真是罪过。”摊主见状,脸色微变,“都是我这摊子人多眼杂,竟让姑娘脏了衣裳。” 姜弥这件衣裳用彩绫织就,外头罩了一层浅粉薄纱,黏了糖霜,更显得痕迹斑斑。 肃苍好不容易寻来一件漂亮衣裳,就这么毁了。 可那股蹊跷,只增不减。 “糖粒黏腻,薄纱不易清洗,一会儿还有篝火,这可怎么办。” 穆婉君上前给她拍去一些,苦恼呢喃。 摊主忙不迭作了个揖,语气殷勤:“姑娘莫恼,今夜篝火会长燃至天明,穿这身衣裳去,未免扫兴。我这也备了几身干净衣裳,本是要去村落兜售的。要是姑娘不嫌弃,后头有个彩棚,进去挑一件换上便是。” 他想得十分周到,言辞圆满,如同一个生意人面对意外时的圆滑歉疚。 可这种种加起来,却有几分过头。 姜弥站在原地,木然盯着腰间的糖痕,半晌才叹了口气,好似对衣裳的可惜。 “也好,本就是无妄之灾,还要多谢东家仗义之举了。” 姜弥浅笑,仿佛是接受了摊主的提议,她转身朝穆婉君道,“我去换件衣裳,很快回来。” 穆婉君扫了一眼彩棚,拉着她的手宽慰:“不必着急,随意挑一件便是,横竖不过是应个景。” 她想到这两日忘了安排衣裳,颇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补道,“明日我便让人给你量体裁衣,省得再出这种麻烦。” “好,多谢。”姜弥应了一声,跟着摊主往后头彩棚走。 她一动,奉命看顾她的护卫自然亦步亦趋。 赤芍眼神一横,跨步挡住,毫不客气呵斥:“做什么?我家姑娘是去换衣服,你们还想跟进去不成?” 她伸出手指,重重点在他们面前,喉咙口一股子火气,“一个个没点眼力见,都给我守在外头!” 护卫脚步停顿,面面相觑,意识到此话有理,便都抱起胳膊,像门神一样待着。 赤芍冷哼,撩起帘子钻进彩棚。 这彩棚从外头看不大,实际后面跟着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子。 摊主将她们往里引了引,推开木门,侧身笑道:“姑娘请。” 姜弥背脊发凉,硬着头皮跨进去。 屋里没什么摆设,衣架靠墙而立,却只有寥寥两三件衣裙,且颜色素淡并不张扬,全然不像货郎会贩售的东西。 摊主并未离开,反而紧跟而来,顺势扣紧屋门。他停在门边,缓缓把耳朵贴上去,听着外头的动静。 确认并无异常后,才回过身。 灯影照耀,那张粗粝和善的小脸,随着络腮胡掉落,露出了本来面目。 眉目清朗,带着几分锐气,年岁看上去不过而立,哪还有半分市井小贩的气势。 赤芍吓得拖住姜弥往后退,却在打量他的瞬间,凝视片刻。 脸上表情霎时诧异非凡,声音陡然拔高,脱口而出:“赵掌柜!” 12. 第十二章 姜弥怔住了。 赤芍认得对方? 被对方蓦然喊出名字,赵掌柜赶紧压低声音道:“嘘,噤声。可不好叫外头听见。” 他留意着动静,凑到赤芍跟前,浅笑解释,“劳驾赤芍姑娘还记得在下。” 赤芍一副老乡见老乡的模样,激动得语无伦次:“真是赵掌柜,姑娘,他……” 她拉住姜弥的手,因太过欢欣,一句话里头要吸三口气,摇得姜弥发懵。 她立刻按住赤芍,谨慎扫过去,立时发问:“你是何人?身处北地,为何要乔装行事?” “姑娘,他是……”赤芍想要辩解,却被姜弥打断。 “让他自己说。” 赵掌柜闻言,略略苦笑,郡主警惕心不小。只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他便不再遮掩,衣袖一振,径直跪下,朝姜弥行了个大礼。 “属下失仪。” 他语气郑重,半点方才市井小贩的轻浮都没了,“事出紧急,无法向郡主一一解释,属下乃是奉命而来。” 姜弥目光微冷:“奉谁的命?” “郡主失踪,世子疑心此事与北凉有关,明面上不便大动干戈,只好暗中传令,让属下等人借商队之便,沿此一路打听。” 他伏得更低,言辞恳切,“郡主身份尊贵,属下恐暴露此事,反而引来祸端,只得想了个套圈的法子。折冲府节日热闹,摊贩众多,彩头摆得多一些,也无人怀疑。要是有人识得世子的玉佩,自会设法接近属下的摊子。” 兄长。 姜弥心尖颤了颤,自己模糊的设想成了真。 但眼前的人,当真可信吗? “你刚刚就认出我来了?”姜弥诘问,神色里有三分思索,指尖下意识摩挲到腰间脏污,“那小童,也是你的人?” 赵掌柜讪讪摸了摸头,略显窘迫:“属下瞧郡主身边跟着不少人,不方便详谈,便给后头的同僚打了个手势,让他们想个法子。至于撞您的小童,应当只是拿钱办事,还望郡主体谅。” 姜弥仍旧未搭话,心头百转千回。 照眼下情况,对方说得没什么问题。玉佩确是兄长贴身佩戴的,寻常人做不得假,也不可能从他身上拽下来。 可她同兄长,似乎也有好些年没见,里头或许出过什么事,玉佩遗失…… 她默默细想,赤芍倒是忍不住。 她小心翼翼移开姜弥的手,看一眼赵掌柜,又打量姜弥,嘟囔道:“姑娘,去岁冬夜,下头庄子进献来的皮子狐裘,就是由赵掌柜押送来的。奴婢当时守着角门,一连三回都见着他。想必,不会有错吧?” “我听你唤他掌柜,怎的,又成了送皮子的庄稼汉?”姜弥哑声怀疑。 仍跪着的赵掌柜一听,比姜弥还着急,自顾自辩解道,“郡主明鉴,属下自弱冠就在长公主的商号下做事,去岁管着十几家铺子和庄子。每逢除夕,主人家要验收货物,手下人毛手毛脚,属下怕出错,常常都是亲自押解。一来二去,赤芍姑娘同我闲话,才得了掌柜的称呼。” 他说得头头是道,推敲起来没什么问题。 姜弥稍稍放心,又不敢全信,往前一步,微微躬身追问:“你既说是奉我兄长之命,除了那枚玉佩,可有其他信物?” 她了解兄长,平日虽有些急脾气,但大事上,绝无可能草草行事。 他能想到让商贩在边境寻人,定然是做了一旦得知她的消息,立马能确认的后手。 “有!自然有的!” 赵掌柜如蒙大赦,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软布。 他将布放在旁侧的小凳上,轻手轻脚捏住布角,一点点展开,仿佛这是易碎珍宝。 里头只放着一张薄薄宣纸,边角略微起皱,像是特意撕下来的。 纸面画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童,正踮脚追逐蝴蝶,衣摆轻扬,姿态灵动。线条不同寻常笔墨,瞧不出浓淡层次,那女童轮廓全由浅灰色的炭笔勾勒,略显粗疏。 可眉眼清晰逼真,神情生动,仿佛下一瞬就要跳出画纸。 角落提了寥寥几字,笔迹匆忙,有些地方灰糊糊得晕开一团。 但姜弥看清了上头的两个字——“引娘”。 这是兄长画的。 当年姜弥得知兄长要去戍边,还未完全明白分离的意义,只吵着他去花园捉蝴蝶。 没想到,兄长竟把这些画了下来,她的小字,此刻北凉又会有谁知道。 “此乃世子交给属下的。”赵掌柜战战兢兢地挪开手。 宣纸易碎,他不敢怠慢,便时时刻刻用软布包好,就是为着此刻能随时拿出来,“世子惦记郡主,巡边多年,一想到郡主,就拿出这画细看。他怕画上郡主年纪还小,如今及笄,相貌或有变化,让属下定要仔细行事。” 姜弥心口钝痛,战战兢兢捧起那张画纸,噙着眼泪又怕掉下去,洇了画像,忙不迭侧过头,低声道:“南晋商队于北凉处处制肘,兄长却为我做到这步。” 她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只觉鼻尖酸涩,那股亲人之间的思念与依赖,猛地冒出来,将她这几日的坚强都吞噬,剩下一片委屈。 赤芍扶着她的手臂,似被感染,眼圈红着。 “世子知晓姑娘遭了流寇,定是心疼。如今人也寻着了,又有商队暗中保护,姑娘不必再硬撑,咱们这就离开这破地方。” 她愤愤不平,这两日的奔波,再加上在折冲府受得气,忽然都有了发泄处。 “赤芍姑娘说得正是。” 赵掌柜附和道,将软布随手塞成一团,神色掠过门窗,“郡主自动乱后,可是被北凉牧民所救?” 他想到刚刚套圈时,跟在姜弥身边的护卫,“今日护着郡主的,似乎都是练家子,寻常牧民恐怕养不起这么多守卫……” “那是北凉太子的人。” 姜弥猜到他要问什么,如果只是寻常牧民,她根本不会滞留北凉,早就该想法子前往赤塘。 只是他作为兄长的下属,还顾忌着姜弥的脸面身份,不愿意往别的地方想。 何况,她这番运气是真的少见。 遇到流寇,偏偏又撞见北凉军,带头的,还刚好是北凉太子。 无巧不成书。 真不知道北凉和南晋是不是早在百年前就结了孽缘。 “太、太子?”赵掌柜双目圆瞪,结结巴巴地看向姜弥。 姜弥点 点头,把画纸细致地叠好,收进袖口,“对方已然知晓我的身份,只是还需探查一番。我用交易一说,诓骗来了几日时间。你既身处北凉,可有什么撤离对策?” 两国商旅贸易不断,南边能来北边,那宇文长赢手下的人,肯定也能去赤塘打听情况。 他今日又故意放她出门,里面说不准还有什么由头。 她要是贸贸然逃跑,估计连山脉都翻不过去,平白连累了商队。 赵掌柜把几分诧异硬生生压回去,默然了足足数息,终于抬眼道:“属下明白了。” 他喉咙发紧,似乎在预测人手是否够用。 “折冲府一带,早年便埋过几条暗线。有几个精锐,都是常年在边关行走的探子,面上做皮货生意,手里都有一两张闲置的路引,进出城关并不惹眼。” 他眸色坚定,两手抱拳:“今夜焚火会,街上熙熙攘攘,鱼龙混杂,城防都调去坊市维护治安。若郡主要走,这时候,正是最好的时机。” 姜弥用指甲刮着指腹,她当然知道这是个机会,而且拖得越久越走不了。 但,宇文长赢会如此简单留下缝隙让她溜吗? 更何况,前头还有那一群护卫守着,说不准这会儿彩棚后面已经被堵住了。 “姑娘。”赤芍戳了戳她的小臂,语气里带着急切,“您还在犹豫什么?” 是啊,她在犹豫什么? 不管赵掌柜是不是兄长的人,她都已经走到这一步,纵使藏着三分怀疑,也该为了能早日离开北凉赌一把。 她缓缓闭了闭眼睛,镇定心神。 “赵掌柜不知,我眼下的处境,可不是简单就能脱身的。” 姜弥走到门边,轻轻移开一道缝隙,彩棚的布条被吹动,隐约可以瞧见外头的情形。 “那几个护卫皆是太子安排,只为监视我此次行事。他敢在焚火会放我自由,必然是觉得我会找机会逃走。咱们的人,对付一个两个,或许有胜算,但对付一群,怕是难以应对。” 赵掌柜循着姜弥的目光看去,这些人腰间配着长刀,脚步轻盈,一个于另一个之间都是卡住正好的距离,显然训练有素。 商队里的探子精锐主要都是给南晋传些消息,极少真正对阵,真要打起来,反倒拖累郡主。 “难道就这么错过机会?”他眉间皱成川字,略带两分恼意,“郡主身份何等重要,一旦受北凉钳制,后患无穷。” 赵掌柜深吸口气,单手握拳在另一只手掌拍了一下,猛地朝姜弥再次跪下,像是做了什么决断。 “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属下也要设法送郡主回南晋。” 他迅速看向姜弥,颇有破釜沉舟的决绝:“郡主给句准话,走,还是不走?” 姜弥紧紧盯住外头走动的护卫,还有正低着头,用脚划地的穆婉君,心头莫名生出一股说不上的勇气。 她语气平稳:“当然要走。” 赤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顿时破涕为笑。 赵掌柜喜上眉梢。 姜弥却蓦地发话:“不仅要走,还要走得光明正大。” 她顿了顿,神色里露出一分狡黠,“最好让他们都瞧见。” 13. 第十三章 夜色已深,焚火会却正举行到热闹处。 长街灯火如昼,人流自四面八方涌向坊市方向,彩棚连片,吆喝声、笑闹声此起彼伏,随着远处传来的击鼓踏歌混成模糊的一片,听得人竟有些昏昏欲睡。 几名护卫站得久了,神色稍显松散。有人倚着木桩,眼神时不时朝棚口瞟去。 虽说女子换衣仔细繁复,但这时辰,好似太长了。 他们到底男女有别,心里就算起了疑问,总不好大喇喇闯进去。 太子殿下只吩咐随行监视保护,又没说真当犯人一样看待。 于是这群护卫,又只能看天看地,数着天穹间明亮的星星耗时间。 北地夜幕广阔,偶有鹰戾传来,隐约能望见几只飞鸟迅速掠过。 穆婉君立在一侧,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姜姑娘还未好? 莫非是那商贩处衣裳众多,挑花眼了? 她暗暗猜测,轻撩衣袍,想靠在棚口问两句。 忽而斜角处传来“咯”的轻响,众人惊诧,齐齐转头。 那儿专门搭了木架,延伸了彩棚的空间,也能挡住些许拥挤人潮。 可现在,一道人影猛地翻出来,顺势推倒木架,发出重重声响。衣角翻飞,动作毫无停顿地跃入人流之中。 她跑得太快,穆婉君瞧见粉影飘扬,下意识喊道:“姜姑娘!” “人跑了!” 护卫登时反应过来,其中年长之人厉声道:“你们几个,追!” 他手指挥动,点了几个脚程轻快的,他们应声而动,立刻朝姜弥混入的方向冲去。 剩下的人收紧阵势,跟着领头的,直闯彩棚。 他掀开布帘,气势冲冲进去,本想彻底搜查一番,却被这突然连通的小室惊了一跳。 堂堂边关折冲府,一个商贩,居然能搞出明目张胆的障眼法! 这是有预谋的。 “踹开,赶紧彻查!” 得了领头命令,几人直接踹开了门板,刚踏入一步,耳边骤然捕捉到明显动静,通向后街的小门重重合上,因力道太大,弹开了一条缝隙。 同伙? “追——” 领头不敢犹豫,带着剩下的人推开门,跑进后巷中。 有人循着脚印留下的痕迹动身,领头却突兀停下来。 焚火会人太多,此次逃跑又像是有计划的,光靠他们几个人,怕是追不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银哨,急促吹了几下,忽而有人从左右巷口冒出头。 “传信给殿下,人跑了。” 他略一停顿,语气中带着失策后的懊恼,“有外人接应,我们的人已追上去了。” 他指尖下压,似乎做了个手势,“速去!” 护卫如同鬼魅般四散而去,他也敛神从刚刚姜弥消失的方向追去。 脚步走得太急,直接撞到了堆放在巷旁马厩的箱子,事出紧急,他愤愤踢了一脚,便继续探查去了。 一息,两息…… “姑娘,好像没声。” 赤芍用口型比画,干草和浓重的马粪味,让她实在不敢出声。 姜弥点点头,拨开头顶的乱草,指尖戳进木板,用力探了出来。她望了望四周,两只胳膊搭在箱子边缘,朝马厩后头喊道:“赵掌柜,人都走了!” 赵掌柜从那一堆马草里冒出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赶紧遮住姜弥的身影,掩护道:“郡主这招未免太险,要是他们没信您逃走,把这里搜查一遍,咱们可就功亏一篑了。” 他也是完全没想到,久居京城的大家闺秀,居然能想到这样迂回婉转的办法。 姜弥方才便提到,她一直被拘在都督府,只有这次焚火会,北凉太子派人告诉她可以自由行动。 这本就透出不寻常。 但遇到他确是突发情况。 姜弥便顺水推舟,要他喊来两个探子。互相交换衣裳,一人走侧门吸引注意,另一人则等对方进屋时把他们再引到屋内。 届时跳窗逃跑,兵分两路,护卫担心犯错,定然会将所有人手都调出来应对。 赵掌柜心下隐隐佩服。 不愧是圣上亲封的嘉宁郡主,行事果决,面对北凉太子的势力,也毫不逊色。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姜弥捻着挂在耳边的草根,低低盘算,“那些人监视不到半日,恐怕连我的模样都记不清,我那身衣裳又新又艳,他们自然会看错。只不过,这事瞒不了太久,我们现在就该动身了。” 赵掌柜手脚极快,他捡起掉落的木板,低声道:“好。劳烦郡主和赤芍姑娘暂且委屈一二,先藏身于此。” 他重新给木箱里添了点草料,“这是商队出城的货箱,随车而行,不易惹人怀疑。” 赵掌柜的语气里带上几分期许,“过了城门,出了北地,郡主,便可回家了。” 姜弥神色微动,心尖传来一阵刺痛,忽而攥住木边道:“等等。” 赵掌柜一愣:“怎么了?” 他下意识往后扫视,此处后巷皆是马厩纸扎铺,热闹时分不见人影,难不成还有人留下来监视? “姑娘,你该不会…不会是怕……” 赤芍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嗫喏着想要宽慰,却被姜弥打断,“城门口,只怕是走不掉。” 她说得笃定,令赵掌柜背脊发凉。 “郡主想到何事了?今日城防多数调去坊市看管,我们人手并不多,这已是最好的机会,若不走城门,这可——” “不能走那里。” 今日的桩桩件件滑过脑海,姜弥眸色深沉,怕赵掌柜不同意,赶紧剖析道,“我知赵掌柜好意,可这次焚火会,宇文长赢明知城防薄弱,却还敢放我自由行事,必定留有后手。” 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巷口的黑暗,“监视、追查、探子,这些都是烟雾弹。赵掌柜,你想啊,不管我使出什么计划,总有一处是绕不过的。” “郡主是说城关?”赵掌柜道。 折冲府作为边关重镇,城防部署在太子巡视后,是会迅速交接的。 他有些丧气地甩了甩袖子,竟然忘了这一茬。 “是。”姜弥肯定,“辛苦筹谋,等我出击,哪有守株待兔方便。” 她蓦地轻叹,曾经宁王的只言片语又滑过耳边,很快被她压下去,“眼下城门口,或许守卫森严,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赵掌柜睁大眼睛,嘴角因惊讶迟迟拘挛。明明有一个天大的机会放在眼前,却因为疏忽,不得不错失。想起带信物来的官吏,再瞧着姜弥的坚毅,他突而觉得自己无用。 赤芍懵懵听完姜弥的分析,本有万丈期待,倏忽像被兜头浇了冷水,呆傻地握紧姜弥手臂,“那我们怎么办?就真的走不了吗?” 姜弥身子前倾,指腹磨蹭着粗糙木边,沉吟反问:“折冲府作为陪都,一应城防都如京畿,太子并非常年巡边,那……一定有什么军中管不到的出入口。” 她看向赵掌柜,“这城里,可有什么通往外头的小路,或是废弃闸口,只要是不起眼的,能出去的……” “有!” 赵掌柜突而高声,又怕惊扰四周,眉宇有种喜色,却不敢太过分,只好缩了缩肩膀,轻声道。 “郡主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城西有一处出皮货的侧闸,平日只放牲口和废料。前阵子,都督府听闻太子巡边,怕影响市容,特意暂封了那里。” 他仿佛找到了办法,越说越激动:“说是封口,实际上就是放了个木栅栏,派官吏看管,那些人老眼昏花,整日中饱私囊,商队有些货物皆是塞钱从那走的。” 这还真是个万无一失的口子。 天高皇帝远,总有军中插手不到的地方。 何况折冲府的都督担心扰了宇文长赢的兴致,定不会把这缺口告诉他。赵掌柜一行人在北凉走商多年,应对几个小吏不成问题。 她的机会来了。 姜弥定了心神,忙不迭靠在木箱,自己已经把干草往身上堆,“那就劳烦赵掌柜,我们就走那条路。” 赤芍一见事情有了转机,破涕为笑,跟着姜弥就把自己搞成一只小花猫。 她紧紧依偎着姜弥,等着赵掌柜盖上木板,黑暗逐渐吞噬光芒。 “姑娘,我们是真的要回家了吧?”极哑的疑问。 姜弥非常轻的“嗯”了一声,手掌藏在干草堆里,摩挲着和赤芍相握,心间随着木车轮咯吱咯吱的声音颤动。 这条路并不算长,但对姜弥,度日如年。 她们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即使木箱透了一丝光,那也是虚无的,封闭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仅有耳朵能捕捉些许动静。就这么互相依偎着等待,身体随着木车微微摆动,呼吸却不敢太过张扬。 城西下口设在背阴处,地面被车辙碾得黏腻。木栅半掩,外头零零散散拴着几头瘦牛,荒草有半人高,混着粪便气味,十分冲鼻。 守闸的是个老吏,歪坐在矮凳上,长枪抱在胸口,头一点一点撞着枪缘。 酒壶滚落在脚边,酒水洒得满地都是,旁边还放着啃了一半的烧鸡。 木车停下。 姜弥屏息凝神,不由自主靠近边缘。 老吏惊醒,眯着眼抬头,声音含混不清:“谁家的?这,这口子,夜里不放人。” 他有些被搅了清梦的不悦,懒散地起身。 赵掌柜闻言,殷勤上前,“官爷见谅,东边商户的马草前日就断了,后头还有几车货压着,再不送出去,这几匹牲口就得活活饿死。” 他从袖口摸出一袋碎银,悄然递过去。 老吏眼皮掀动,酒意转醒,手掌狠狠摸了摸那钱袋子,掂了掂,忽而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含糊哼道:“你们这些走货的,就不会挑时候。” 嘴上这么说着,人却伸手去推木栅。 横木被推开时,发出一阵粗哑的摩擦,在夜里格外刺耳。 姜弥心跳得更快了,仿佛那一声是救命稻草。 她整个人快□□草淹没,眼睛却亮得吓人。 马上——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老吏一边开一边提醒,像是给自己找台阶:“就这一次,听见没有?真要叫都督府知道,老子也吃不了兜着走,你就算给十袋子都没用。” 他啐了一口,把横木重重丢开。 “是是是,官爷放心。”赵掌柜如蒙大赦,腰弯得极低,手势指挥着那两个推车小厮,“快些,把车推过去,别脏了官爷的眼睛。” 木车再次动起来,沉闷,漫长,却离那道缺口极快地靠近。 姜弥捂住胸口,那股灼热的窒息感,仿佛涌到了嗓子眼。 “嗖——”熟悉的破空声。 下一瞬,短弩钉在木车前方的地面,入土三分。 小厮猛地收住,老吏吓得跌倒在横木上,剧烈咳嗽着。 赵掌柜眼色骤变,他还没来得及高呼出口,荒草间人影飞速掠出,未有半分迟疑,手掌成爪冲向他们,紧咬喉咙死死按住。 这一切,仿佛眨眼便成了。 木车停在原地,有人缓缓上前,一只脚架在上头,随意踹向木箱,一阵翻天覆地,箱盖震开。 姜弥被惯性带着滚出来,肩膀抵在地面,呼吸急促,胸口闷得厉害。 赤芍紧跟着倒在她身边,痛得说不出话。 她还没起身。 “啧,还真在这儿。” 肃苍轻松又带有调笑的语气冒出来,他笑得势在必得,颇有种游戏落幕的轻松。 姜弥一时思绪混乱,竟想不到该说什么。 赵掌柜和他的人都被护卫反手押着,嘴里塞了布条。 在看不见的荒野后头,也许埋伏着北凉的人。 姜弥想不通,浑身的血气都冲到脑海,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到稻草,却突然被人抽走。 她只能不断沉下去……可为何,要给她希望。 姜弥看向更远的地方。 荒草轻摇,有人慢悠悠走出来,风声吹得更响,他置若罔闻,一步又一步,像在欣赏什么似的,终于走到她面前。 宇文长赢细细打量她,脚尖捻了捻干草,神色里带着一种胜利后的欢欣,向她伸出了手。 “现在——” 他的音色清朗,压过周遭的声响。 “我们可以谈谈那笔交易了。” 14. 第十四章 宇文长赢。 他身子挺拔,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那只骨节修长的手,在风声萧萧的夜里,如同鬼魅伸出的白骨。 姜弥心间发颤,下意识攥紧袖口,她的目光从洒了一地的干草,落到赵掌柜大张的惊恐眼神。 还是被发现了吗? 为什么! 姜弥自问把所有能预防的手段都做了,她知道宇文长赢疑心重,知道他擅长计谋,知道他提前部署了隐秘人手。 可每一样,她都考虑到,为什么还差一点。 她看着那根阻拦的横木,此刻被肃苍踩在脚下,他一只手还扶着赤芍的胳膊,似乎是怕她哭出来影响谈话,另一只手则捂住她的嘴巴,面上一副漫不经心。 原来她自以为的顺利,只不过是宇文长赢早就算计好的一环? 姜弥自嘲,缓慢探出手,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狠狠拍开了他的指节。 她垂眸,微微调整身姿,挥去衣裙上的干草,渐渐站起来。 “殿下神机妙算,在此处守株待兔,怕就是为了这一刻吧?”姜弥语气不善,喉咙口冷哼,眼神瞥过他僵住的手,“输赢已有定论,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宇文长赢眉头微挑,歪着头打量他那只手,指腹沾了一些草叶,粗糙感顺着肌肤蔓上来。 他哑然般摇了摇头,不在意握拳,全盘接住姜弥话语里的刺头。 “姜姑娘也别妄自菲薄嘛。” 他压低了点声音,指点江山道,“调换衣衫,兵分两路,引出我潜伏的人手,这桩桩件件,可谓是机敏之策。” 提到这些方法,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是挂在天空的星子,闪烁着姜弥看不懂的欣赏。 “其实,我差点中了计。” 宇文长赢坦荡承认,他带来折冲府的人手不多,对姜弥的身形并不熟悉,恰逢焚火会,人流众多,被她虚晃一招,还真是混乱了好一阵。 姜弥面色稍缓,心头的气恼还没消去,冷冷开口:“父兄戍边行军多年,我耳濡目染,至少还是读得懂几本兵法的。可这些,在你眼里,怕是雕虫小技。” 她默了一瞬,忽而又道,“殿下同我说这些,是在炫耀你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吗?” 宇文长赢被噎了一下,敛眉低笑,似乎没想到姜弥会如此回答。 “我只是许久不曾遇到像姑娘这般的对手,一时兴起。”他说得真心实意,眼底却掠过狡黠,那股少年意气的骄傲忽而冒出来,“你就不想知道,你输在哪里?” 姜弥狐疑地望着他,抛开立场,宇文长赢有个好皮相,不同于南晋书生风骨,更像是一种在山野大川磨炼过的随行自在,即使线条干净,也有股淡极生艳的锐利感。 她从前就不喜欢这一点,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同床却不言语的夫妻。 在长久岁月中,她刻意不去仔细记他,使得那张脸逐渐模糊。 如今打眼细瞧,姜弥忽而记起,宇文长赢也就刚过弱冠,骨子里的少年气息竟还没褪干净,颇有赢了比赛后藏不住骄傲的气势。 她被勾起好奇心,顺势问道:“那请殿下指教,我到底输在哪了?” “你事事算准,唯独……” 宇文长赢退后一步,指节屈起,放在唇边轻轻吹响,空中传来嘹亮的鹰唳,在黑黢黢的色彩里掠影浮动,慢慢的,慢慢的,愈来愈近。 姜弥面前冒起阵风,恍惚间,一只通体灰黑的鹰隼稳稳落在宇文长赢的小臂上,它歪着脖子,和她打了个照面。 “算漏了它。” 宇文长赢安抚般摸了摸小隼,“这些都是军中豢养的鹰隼,平日只负责侦察动静,用在追查姜姑娘的行踪上,可谓是如虎添翼。” 他如同说书人,娓娓道来,“这只小隼最擅长在夜间分辨气味,你今日换下的衣衫,它早已认出。看它在何处盘旋,我便知晓,姜姑娘跑到哪了。” 他眸中星光大盛,“此处连关防簿都未记载,颇费了我一番功夫。姜姑娘能想到这一层,已是聪明绝顶。” 聪明绝顶? 这家伙又变着法子讽刺她呢? 姜弥懒得搭理,咬牙切齿道:“是啊,我算到地上走的,忘了算天上飞的了。你们北凉,还真是什么都养得活,养得好。” 她不想再和宇文长赢耗费心神,既然逃跑失败,那就愿赌服输。 “既如此,说说你的条件。”姜弥拢了拢领口,方才行事匆忙,只换了一件单薄翻领袍,在荒草地里,到底有些发冷。 “我们开诚布公,早些定下交易,也省得多费口舌。” 宇文长赢松开手臂,鹰隼乖巧振翅飞天,在树林顶部盘旋。 “此事——”他目光越过姜弥,城郭远处,隐约能望见浅亮光芒,“倒也不急。” 方才不还说好好谈交易,现在又不急了? 姜弥腹诽,吃不准他葫芦里又再卖什么药。心里还有些被戏耍的不爽,只能冷言道:“殿下若反悔,最好尽早让我知晓。届时,两国谈判,我也好和家中透个底。说不准,我还能替殿下美言几句,免了一场无妄之灾。” 她扫过仍被护卫压着的赵掌柜等人,默默踌躇,不知宇文长赢会不会直接灭口。 他们仅仅奉兄长命令搜查,一心想送她回去,要是糟了毒手,她心里过意不去。 这件事,她不愿再卷进更多人了。 正欲开口,宇文长赢却朝肃苍打了个手势。 肃苍不知从哪摸来了一件斗篷,递到宇文长赢手中。 他语气兴奋,仿佛期待的事马上成真,雀跃道:“殿下,我打听过了,从这儿往回十里,靠近坊市的地方,有最大的篝火燃放,听说还有赛马划酒,咱们要再晚些,就赶不上这热闹了。” 姜弥顿了顿,还未从肃苍的话里明白过来,斗篷便倏忽坠在她肩膀上。 宇文长赢轻飘飘地把系带撩到身前,熟练地打了个结,“夜里风凉,郡主可别熬出风寒,到时候,误了两国机要,得不偿失。” 他只浅浅碰了下歪了的肩线,斗篷的重量直接盖住了姜弥,让她动弹不得,仿佛稍微眨眼,就要碰到宇文长赢的脖颈。 她蓦地退后,胸前系带突兀地被拉开,一头牵在宇文长赢手里,长长的,如同风筝线。 姜弥立刻探手握住,从宇文长赢手里抽走,一边系一边问:“你别岔开话题,谈判和篝火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们北凉,还有 什么对篝火起誓的说法。” 宇文长赢顿住,指腹竟微微发热。 他只当是风吹久了,人有些迷糊,淡淡应道:“身处北地,此等经历,姜姑娘以后难再有。焚火会是府周牧民最大的节日,既答应让你凑热闹,至少也该见一见吧。” 姜弥低声嘀咕:“我怎么会有心思去看那些……一堆柴火……” 宇文长赢勾了勾唇角,随即压下,仿佛遮掩般转过身,吩咐肃苍将赵掌柜一行人安顿好。 “你准备怎么处置他们?”姜弥抓准时机询问,她太过紧张,尾音发抖。 “姜姑娘觉得我会怎么处置。”宇文长赢背着手,饶有兴趣侧身,痒意还在指尖,他只能收进袖子,权当错觉。 姜弥看那几个护卫把赵掌柜拉起来,推到荒草后头,心间大动,生怕宇文长赢手起刀落,大开杀戒,强忍着不适镇定道:“你若想交易顺利,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他们是我兄长的人,自然算南晋军籍,真出了差错,我们之间能达成的条件就少一条。” 她挺直脊背,语带威胁:“我相信殿下是个聪明人,定不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宇文长赢好整以暇看她,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胸中一股棋逢对手的冲动燃着,他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多谢姜姑娘提醒,我一定谨记劝告。” 他摊开手,作出请的姿势。 “篝火只燃三次,再不走,就真赶不上最热闹的时候了。” 姜弥和他并肩而行。 她对篝火没什么兴致,但宇文长赢今日的行事作风,却让她捉摸不透。 从前,她一直以为这个人寡言少语,心机颇深。在北凉行宫时,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根本不会去深究他的性格。 可眼下,是因为不在上京城?还是因为他决定接受交易? 反而对她十分和善。 到底谁会在这种时候,还请异国郡主去看篝火会啊? 姜弥暗暗忖度,宇文长赢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轻轻叹息,“郡主心思太重,佳节之下,不分国界,下回,你可看不到篝火齐燃的盛景了。” “我心思重?” 姜弥苦笑,还是那副带刺的警惕,轻轻哼了一声,“我的人,兄长的人,都在你手里。其实,我只是信不过殿下罢了。” 她毫不顾忌,故意朝宇文长赢露出挑衅的眼神。 他们已经走出荒地,两侧小道旁都是商贩,不远处篝火燃放,红通通照彻黑夜,像是掉入了一片业火之海。 孩童举着烟火棒穿过,宇文长赢顺手让肃苍买了一根,送到姜弥手里。 他仿佛没听见那句话,自顾自给她点燃烟花。 “我不轻易许诺,不过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动。” 宇文长赢微微侧过去,任由烟火在顶端绽放,“毕竟,你兄长宁冒两国交恶的可能,也要带你回去,可见,郡主之价,岂止粮草商贾。” 他忽而凑近姜弥,声音虚化在喧嚣中:“留着他们的命,是替我,还有郡主你,谋一场更大的交易。” 姜弥怔在原地,寒意自心底漫上来。 指间星子四溅,一派微小的火树银花,仍在簌簌坠落。 15. 第十五章 姜弥心里一直记挂着宇文长赢的话。 焚火会的热闹,一概没看进去。 她看着燃烧至人高的篝火,景象却是模糊的。尽管宇文长赢在耳边诉说着篝火的由来,北凉牧民的信仰,还有些什么特别的仪式……她没在听。 人群喧嚣,整个坊市像是突然沉入水底。笑声、鼓点、歌谣,都变成模糊的回响。火星炸裂时溅起的热度,都被无形的水浇灭了。 姜弥分不清,她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宇文长赢提到某个仪式,兴致勃勃靠近她,可那声音,一点一点钻进她的肌肤,凉意顺着后颈窜上来。 她只看到宇文长赢那张脸,在明灭的烛火下,时不时隐没在黑暗里。 突而,她意识到,在这盛大的焚火会上,她才是那个被看的圣物。 “岂止粮草商贾。”这句话盘旋着,扎根在姜弥心里。 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也不断生根发芽,如同鬼魅一样,飘荡着,仿佛伺机要跳出来,咬下她身上的一块肉。 她隐隐觉着,宇文长赢在图谋一个她根本给不起的承诺。 后半夜,姜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 一切迷迷糊糊,肃苍把她带到马车上,可赤芍和赵掌柜仍旧不见踪影。 那场本该立刻进行的交易,竟然就如此拖延下去。 直到隔日午时。 阳光照彻窗棂,姜弥揉着发疼的额角,慢慢站起身。 她在榻上随便对付了一晚,翻来覆去都是昨夜从木箱里滚出来,宇文长赢朝她伸手的那一幕。那是醒不来的噩梦,竟然比前世濒死时的利箭还要可怖。 她早该听宁王的话,不该与虎谋皮。 可走到这一步,身后已经没有退路,就算不是为自己,赤芍、赵掌柜,还有兄长,她都得硬着头皮,把这条路走到底。 “小娘子可醒了?” 门外传来肃苍的声音,像是蒙着一层雾。 姜弥理了理衣裳,宇文长赢的斗篷还挂在床角,她忽而把衣裳往衣架上一丢,眼不见为净。 “你们殿下终于想起我了?” 姜弥开了门,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些奇怪,只好轻咳一声,转而道,“他在哪?” 肃苍嘴里正叼着半个包子,懒散地倚在廊柱上,听到姜弥言语带刺,赶紧把包子咽下去,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 “殿下正在暖阁,吩咐我带姑娘过去。” 姜弥打量了他一眼,面色红润,只有眼下青乌,身形微微浮肿。 估计昨晚跑去牧民家里蹭酒喝了,日上三竿才起来。 这不,还在吃早食呢。 她嫌弃地点了点自己嘴角,示意他道:“你先把这擦干净,再带我去吧。” 肃苍双目微睁,使劲擦了擦脸,“行了行了。” 他动作急切,带着点被戳破的窘迫,侧身不再看姜弥,直接熟门熟路地往前快走。 姜弥一边跟着,一边思忖。 以前也不见肃苍这般毫无章法,行宫苦闷,宇文长赢每月只来三四次,肃苍每次传话,虽匆匆忙忙,但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比起现在叼着个包子的孩子气,沉稳多了。 时间还真是能改变人。 她在北凉十年,也逐渐找不回闺阁里的影子。就如她现在,每走一步,都要算一算后面的危险,好在,她马上能回家了。 姜弥抬头瞥了眼太阳,当空高悬,雪亮的暖光洒下来,将周遭的景色都吞没,刺眼,但,是她想要的未来。 她一定会回到南晋,沐浴着同一片日光。 都督府占地不小,跟着肃苍东拐西拐,姜弥头都要晕了。 昨夜本就提心吊胆,被日头一晒,身心困乏。她慢慢停了下来,靠在石头上。 肃苍走出几步,发觉人没跟上来,又折返过来,弯腰问道:“走不动?这才几步路啊。” 姜弥横了他一眼,用手撑着头,似埋怨道:“你包子倒是吃开心了,我从昨夜到现在,就喝了一口你们北凉的马奶酒。走得那么快,谁能跟得上。我懒得动了。” 原本她在院子里的吃食,还有穆婉君和赤芍管着,至少饿不死。 可昨天那么一闹,宇文长赢定然封锁消息,穆娘子恐怕什么都不知道,却没法再保着她的吃穿用度。 赤芍也不知被宇文长赢关在哪,她胆子那么小,别又哭鼻子了。 想到这,姜弥胸口发热,稍微有了些力气。 肃苍在腰间作势翻找,但包子早就进他肚子里,刚刚去厨房顺东西的时候,也没顺两个小点心,还真有些尴尬。 姜弥默默站起来,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行了,前面带路。等早些见完殿下,记得送两碟点心过来。” 肃苍讪笑了两下,虽还在走,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了。 姜弥强忍着胃中不适,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早些知晓宇文长赢的态度,才是攸关性命的正事。 “就在里面。” 肃苍慢悠悠停在廊檐。 这儿是都督府的中心,中堂和左侧暖阁有着长长的连廊,他指了指侧开着门的暖阁,努了努下巴,“殿下恭候多时了。” 那间屋子并不大,三阶踏垛,窄廊小门,走进去,仅有一榻一案。 倒是墙上挂满了各色书画,最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一幅摊开来的书法裱画。上头字形浑圆有力,笔锋却透出说不出的俊逸气息。 末尾落款只有“长赢”二字,却刻着醒目印章,上头清清楚楚印着“阙霄”。 姜弥心头猛地一跳。 宇文阙霄。 宁王。 是啊,宇文长赢素来不爱诗书典籍,行宫的屋子里连半本杂书都瞧不见,如此细致静雅的字,怎么会是他写的。 何况越看,她越觉得,这笔触和宁王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们兄弟二人,就像一根藤上的两朵花,各开各的,各有各的不同,只是像说好了似的,完全向相反的方向生长。 宁王性格开朗温柔,喜爱诗书作画;宇文长赢则内敛狡诈,总是舞刀弄枪。 不过就姜弥所知,这两人,竟从来没有红过脸。宇文长赢对自己母亲会有一言不合吵起来的时候,对宁王,却是真正的兄友弟恭。 除了,宁王帮她逃跑。 宇文长赢的怒火,是直接要了宁王的命。 所以从前的种种,也不过是假装给宁王看的。 姜弥 恍惚刺疼,指甲已经掐在指腹上。她方才想得太过,都忘了宇文长赢就在屏风后头。 明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却还在不断回忆。 她深吸口气,低声道:“太子殿下唤我来,该不会是请我欣赏书画吧?” “我瞧郡主看得很是认真,还以为你来了兴致,准备好好欣赏一番。” 宇文长赢漫不经心走出来,屏风被他随意推开了一些,后头的案几露出来,除了堆着的兵书,那张画有她画像的纸极其扎眼。 下头把她的来历乱写一通,一看就知是兄长暗中寻人的布告。 竟然会在宇文长赢处。 脑中百转千回,她倏忽明白过来,“昨日你放我去焚火会,是因为这张布告?” 她离宇文长赢远远的,故意绕着他走近案几,仿佛很有意思似的,拿起画像,“你的探子查到我的身份,可你没有强有力的证据,于是想着引蛇出洞……真不愧是太子殿下,连法子,都这么见不得光。” 宇文长赢没指望她有好脸色,自然不在乎她语气里的讽刺。 他腾出手捏住画线一角,轻松抽出来,“这画像,”他凑近了一点,“同郡主也不算相像。” 他蓦地轻笑,指着画像上痕迹模糊的一处,“这一笔墨,怕是画工画懵了,滴上去的。平白让郡主长了胡子。” 姜弥额角狂跳,突然不知如何应对宇文长赢没头没尾的调笑。 她索性不去看他,没好气道:“殿下最好有话直说,我听不懂你的机锋,也懒得应付你的笑话。你要真是没事干,想不出要提什么条件,就找你那个边走边吃早食的护卫玩去,我没那个闲工夫。” 宇文长赢自讨没趣,唇角僵了僵。 他将画像扔在兵书旁,施施然拖出两张宣纸,又亲自磨墨,语调平稳:“既然唤郡主来,自然是想好了条件。” 他顿了顿,眼底一片狡黠,“就是不知道郡主,能不能接受了。” 姜弥狐疑地盯着他,断然道:“丑话说在前头,既然是你我之间的交易,不可涉及两国国本。你若要粮草银钱,我还能说得上话。若是要城池土地,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直接把我拖出去,斩首了事。” 她说得十分决绝,显然是怕宇文长赢说出一个惊天动地的要求。 宇文长赢冷冷“嗯”了一声,那股自傲又冒出来:“哪怕两国谈判,北凉敢要城池,南晋难道就会傻乎乎给?郡主,你兄长虽敢犯险救人,但涉及国土之争,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 伶牙俐齿! 姜弥在心里骂了他一句,这副说他一句要回十句的脾气,和十年后没什么区别。 果然,之前都是她的错觉。 “那便请太子殿下,开门见山,别再绕圈子了。” 姜弥抱起胳膊,腰往案几靠了靠,定定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到底想要什么?” 见姜弥神情严肃,宇文长赢终于收起插科打诨的面庞。 他退了一步,拉开些距离,只是姿态仍旧懒散,倚着屏风,学姜弥的模样,抱好胳膊,语气里带着一分狡猾:“我想……” 宇文长赢颈侧微动,目光随之落在她眉间,笑意浮在表面。 “郡主留在北凉,和亲。” 16. 第十六章 “你做梦!” 姜弥脱口而出,胸中急促地烧着一把火。她狠狠瞪着宇文长赢,那两个字如同扎在心上的利刃,把她带回了十年漫长的岁月里。 失望、等待、濒死,全都是因为留在北凉,不得已被他们摆布,接受和亲。 曾经、曾经的她…… 她的母亲是长公主,父兄疼爱,连婚约都是由母亲千挑万选的探花郎。她只是想在成婚前,和常年戍边的兄长团聚,说两句体己话。 偏偏就是如此不巧,遇到流寇,又偏偏没死成,被抓去北凉。 就这么耗费了一生。 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她怎么可能眼睁睁再走老路。 和亲? 亏宇文长赢说得出口。 姜弥胃中翻涌,牵扯的心口发疼,刚才的语气有些冲了,可她不想再迂回婉转,便强硬道:“太子殿下一开口,就牵涉两国国本,这也算诚意吗?和亲这件事,断不可能。” “郡主不先试试,就一口回绝,草率了些吧?” 宇文长赢慢条斯理,往前走了一步,看她那副差点要晕过去的样子,竟莫名觉着有趣。 姜弥暗自腹诽,这也是能试试的?怎么试?先嫁给他吗? 呸! 何况她早就试过了,根本就是受罪。 “我劝殿下最好别再提此事。”姜弥冷冷瞪他,缓了几口气,“我们之间的交易,仅限你和长公主府,这等大事,就算你提了,北凉真正掌权的人,怕也不会轻易同意。” 她特意点了穆皇后。 宇文长赢神色不明,隐约有些不爽。 果然,一提到穆皇后,他就跟吃了苍蝇似的,敢怒不敢言。 姜弥拢了拢袖口,尽量把嗓子里的苦意压下去,慢慢道:“退一步说,我与殿下并无情意,能在此谈话,不过是机缘巧合。你为你的利益,我为我的自由,就算真的和亲,恐怕也是一对怨侣。既如此,南晋的好处,殿下也借不上几分。还不如想想,眼前最能抓住的东西。” 她看似苦口婆心,但言语里,只有一个意思,就是她不想留在北凉。 宇文长赢略微颔首,状若无意地笑了笑,忽而口风倒转:“郡主不愿意,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他反倒轻飘飘把话题揭过了,重新拿起墨块磨着。 “那我们就来谈谈退而求其次的条件。” 姜弥一怔,被他简单退却的姿态惊到。 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立时想通。 这家伙,刚刚就在试探她的底线,明知她不可能答应和亲,故意提起,显得之后再提的要求,都不会过分。 她颇为自己上当气恼,可更觉得,宇文长赢有备而来,且现下落了下乘,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那我洗耳恭听。”她没好气答道。 宇文长赢从兵书里抽出一张舆图,上头用朱砂画了一条边防沿线,将南晋、北凉、西魏的边关连了起来,圈出了最北边的玉泉城。 那里是南晋和北凉最西边衔接的一座城池,姜弥隐约听父亲提起过,镇守那里的将士,曾经在父亲营中待过,和兄长是一起练武鏖战的好兄弟。 宇文长赢该不会又想要城池吧? 姜弥心提了起来。 “郡主安心,我不要这座城。”宇文长赢似笑非笑,仿若看透她所想,指尖点在小字上,微微划了个虚圈,“此处于北凉西边接壤,城防严谨,我要来也没什么用。但有一件事,郡主倒是能做到。” “何事?”姜弥道。 宇文长赢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我要南晋承诺,有朝一日,我与定国公兵戈相向,玉泉边防,必出兵助我。” 他说得坦荡,目光死死盯紧姜弥,那里面的情绪,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筹谋。 “不可能。”姜弥下意识拒绝。 宇文长赢挑眉:“这也不可?” 他仿佛没耐心,搁下墨块,直接抱着胳膊凑近姜弥,气息倾轧:“那郡主还准备谈什么?谈明日吃什么,还是谈你准备在北凉活几日?” 姜弥背脊发凉,对方语气里的不屑,刺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顿了顿,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看向宇文长赢:“你想要边防调兵助你,本就是痴心妄想。玉泉乃是重镇,不仅仅要防备你那个舅舅的一举一动,还要担心西域作乱的小国。哪来兵给你用。” 她试图用分析说服,“再者,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和定国公开战,要是你们时不时打上一场,分不下胜负,难道要南晋一直出兵相助吗?三番五次,别说助战,就是南晋自己,也要被拖死。” 宇文长赢忽而按了按眉心,对于面前这位郡主的未雨绸缪,竟有些佩服。 他索性打断姜弥即将冒出的各种猜测,直接道:“一次。” 他伸出手指,在姜弥面前晃了晃,“只一次,借玉泉城一营兵马,名不入册。只需要南晋给我个能调动的凭据,这要求,总不过分了吧。” 姜弥若有所思,终于点头:“若只是一次借兵,不走官面,倒还说得过去。” 前世的记忆里,宇文长赢和定国公,似乎从来没有到兵戈相向的情况。毕竟,北凉那位缠绵病榻的皇帝,意外地能活,面前这位太子殿下,住了十年东宫,半点变化没有。 这个承诺,也不见得能实现。 “和郡主做生意,还真够‘痛快’。”宇文长赢笑了笑,似是而非发泄了一下。 姜弥淡淡“哼”了声,觑着他,“殿下不知道我们南晋做生意,向来习惯先谈明白条件,再做决定吗?” “那…”宇文长赢用笔蘸墨,稳稳递到她面前,“这笔交易,郡主亲自落契?” 姜弥接过笔,跨步绕过案几,落座后,抬眸望他:“你只有这个要求,没别的?” 她这副怀疑的模样,倒戳中了宇文长赢的佯装,他轻咳着侧过头,语气镇定,颇为自得道:“自然还有些小条件。” 她就知道。 姜弥了然于心,镇纸压好宣纸,提笔道:“你说,我写。” 宇文长赢松快下来,接着倚在屏风上,他一身藏青金纹翻领袍,整个人和屏风的山水融为一体,声音像是天外传来的,悠悠荡荡。 “听闻长公主名下商号众多。”宇文长赢琢磨着,“我要商路三成分红,五年为期。” “三年。”姜弥落笔。 “行。” 宇文长赢又道:“每逢冬月,由黑市送来半年粮草。” “三个月,半年太多了,南晋军的粮草都不够。” “……也行。” 宇文长赢咬牙切齿。 姜弥笔锋秀气,已经写下,她顿了顿,又问,“没了?” “兵器数百。”宇文长赢笃定,“不能再少。” 姜弥没再反驳,匆匆写完纸面。 她等着墨迹干透,“殿下不必这么看着我。这些条件,对于一个小国来说,无异于如虎添翼,更何况是您一个人,如此多的军需,早就抵上你被定国公要去的亲兵了。” 宇文长赢自然知晓这笔交易的好处,将来若是穆家势大,借着南晋,他可以稳当压制,头顶上那个摄政的剑柄,也早晚被他挪开。 “那我还真该多谢那些流寇。” 宇文长赢虚虚朝她拱手,“要是没有他们,我也等不到嘉宁郡主,白给我送来这么多好处。” 姜弥敷衍地扯出假笑,眼底充满嘲讽。 “只要殿下信守承诺,等契约落成,送我离开北地。今日之事,我会烂在肚子里,必不会搅了你的大业。” 她本不在意北凉的政权纷争,要是真有办法,她最好从没遇见过他。 这样,她还 是南晋无忧无虑的嘉宁郡主,也不用绞尽脑汁求生。 宇文长赢将那张写满条件的字据扫视一遍,又翻出一张白纸,仿佛善解人意道:“劳烦郡主,再写一封给你兄长的家书。”他神色平和,“你失踪三四日,赤塘怕是乱成一团,仅有字据,只怕作不得数。”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姜弥“嗯”了一声,笔尖沾满墨汁,却不知该从何写起。 她很想兄长,恨不得扑进他怀里,把这几日受的委屈都发泄出来,好好地骂一场。可真到了白纸黑字,她突而写不出来了,思绪凝结着难以言说的曲折。 就算全写上去,也不过是徒增兄长烦恼。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姜弥思绪。 宇文长赢略微不满地转身,却见肃苍蹑手蹑脚捧着一盘桃花酥进来。他飞快地走近,“啪”地搁在案几上,看都没看宇文长赢,低着头溜出去了。 桃花酥表面还浮着热气,应当是临时找厨房做的。北地难生桃花,这糕点瞧着粉嫩,却闻不到花香,估计是用别的同色食材代替。可对于姜弥来说,什么都行,她只想填饱胃中空虚。 “你吩咐肃苍的?”宇文长赢垂眸盯着桃花酥,语气里有一丝好奇。 姜弥捻了一块,另一只手刚写了“兄长亲启”四字,“殿下贵人多忘事。昨夜只顾着拉我看篝火,连吃食都不曾备齐。今早又唤我议事,我岂敢怠慢,自然紧赶慢赶来了。路上一口水都没喝,吩咐你的侍卫拿些糕点,总不冒犯吧。” 她咬了咬,酥皮柔软,在舌尖蓦地化开,甜丝丝的。虽然和南晋的桃花酥两模两样,但味道还不错。 见宇文长赢还在看她,姜弥疑惑道:“殿下总不至于要我饿死,那这字据家书还有什么写的必要?” 宇文长赢突觉心口闷闷地,被她呛得有些无奈,抽身而起。 “郡主慢慢享用。”他低声道,“我就等在门口,郡主什么时候写完,吩咐一声就好。” 他哑然勾唇,从姜弥面前,刻意拿走一块桃花酥。 “这是我的!”姜弥下意识护着。 宇文长赢没理,转身就走,还补了一句:“都督府厨房做的,就是我的。” 尾音里还带着几分揶揄。 姜弥愤愤放下笔,愣了半晌。 小气鬼。 她一边腹诽,一边又提笔写起来。 门外,宇文长赢靠坐在廊檐下,闭目养神,那块桃花酥他咬了两口,太甜,已经搁在旁边,被太阳晒得发干。 肃苍扑在旁边石桌上,时不时抛下骰子,玩着他新搞来的双陆棋。 他抬了头看了看屋子,朗声问道:“郡主好了没?” 宇文长赢动了动肩膀,往里翻了个身。 “噔”,又是两个骰子落下,肃苍把棋往前推了推,等得有些不耐烦。 门开了,一封信被递出来。 姜弥又关上门,一句话都没说。 宇文长赢猜她肯定还没吃完桃花酥,又不想被他们瞧见她吃东西的模样。 还真是南晋闺阁女子的娇气。 肃苍三步并作两步,把玩着信,到宇文长赢跟前,就大咧咧打开信封,细细准备看一看。 “不必看。”宇文长赢眼睛都没抬,仿佛知晓肃苍下一步动作,解释道,“她既然敢递出来,里面写的,也就是家常闲话,你还指望找到暗号?” “谁知道他们南晋人,会不会在里面说殿下坏话。” 肃苍嘴上这么说,手里却迅速恢复原样,把信封往腰间一搁,认命般问道:“我去送?” 宇文长赢喉间咕哝,微微睁开眼,目光越过院落,摇了摇头。 “送去地牢。” 他顿了顿,隐含笑意。 “让她兄长的人亲自送回去,这才叫万无一失。” 17. 第十七章 搜山持续了四日,依旧不见姜弥影踪,就连同她相关的消息,折冲府的商队也没传出半分。 府吏间风声鹤唳,每个人都像提着脑袋似的上职,已有不少官员私下议论:嘉宁郡主或许早被流寇掳走,死在那场由北凉动手的剿匪里。 尸骨无存。 他们便是这样想的。 姜璨背着手,站在城墙眺望。 这里的山脉连绵广阔,一条明晰的土路将南晋和北凉隔开。左侧是茂密森林,盖住了纵横交错的小路。 即使他想翻遍山川,找寻妹妹下落,南晋的兵力也伸不到那里。 从一开始知晓妹妹仪仗出事,到相信姜弥也许仍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只是底下人办事不力,还未找到,再到得了姜弥流落北凉的猜测,他始终还抱有希望。 可眼下,这飘零的希望,随着杳无音信,逐渐无望。 小妹…… 姜璨另一只手撑在城垛上,不自觉攥紧成拳。 自十八离家,戍边多年,他对小妹的印象,停留在她豆蔻之年,就这么一直在脑海里翻涌,每当站前迎敌,写下绝笔信,那样鲜活的模样就不断反复回忆。 母亲也只是想小妹再嫁人前能够团圆一次。 为什么就遇到了流寇? 难道老天就如此对待姜家? 他心里有着满腔愤懑,最终都化成叹息。 几日前,快马加鞭送去京城的信有了回复,母亲已进宫面圣,但此事若涉及北凉,事关重大,陛下也不敢无据妄动,只好让姜璨利用有限人手,先去北凉打探,万不可暴露身份。 其他事宜,仍需同众肱股之臣商议。 呵,一群酸腐儒生,能商议出什么来? 不就是在金銮殿吵来吵去,那些言官满口仁义道德,国本为重,除非北凉直接递话说郡主在他们手上,他们定是死不认账,绝不准许坠了南晋大国的面子。 可那是他妹妹的命。 “再等下去,越拖越久,必定拖出祸事来。”姜璨低语,边关的风吞没了尾音,一直离得远远的,贴在另一头城垛处的青袍小官,猛地打了个寒战。 姜璨朗声:“传令下去——” “世子!” 青袍小吏抖着声音打断了他,就差没跪下来求他了。 “那画像是郡主幼时面貌,刚贴了没几日,一时无人认出,岂非寻常。” 小吏急中生智,将这套宽慰过百遍的说辞搬出来,“商队得探查的信,也就区区三日,就算是找到了郡主,一来一回,也要些时辰。届时,他们传信要找帮手,世子一动,可不是毁了郡主回来的希望?” 这套话,姜璨听了不下百遍。 如今官吏翻来覆去继续念叨,他连看都不看,笃定吩咐:“传令烽火营,着二十人精锐,夜袭折冲,我定要把郡主找出来。” “不可啊!世子!” 青袍小吏向前一扑,抱住姜璨大腿。一想到真让世子鲁莽行事,北凉倒过头攻打赤塘,万一一个不小心,连世子也折在北凉,那他、赤塘百姓,哪里还有命活? 他哭天喊地,就是不让姜璨走。 姜璨深吸口气,狠下心用力拔脚,试图挣脱钳制。 忽而一声嘹亮哨声自城门外响起。 “噤声。” 姜璨耳朵微动,赶紧让小吏住嘴,那哭哭啼啼一停,哨声更显清晰。 他反身倚在城垛,探出去瞧。 密林中,一骑快马正沿着复杂的小路飞踏而来,身上似乎盖着一面显眼旗帜,以褐为底,上绣金色凤纹——是母亲商号里的人。 早前便已互通有无,若有姜弥行踪,以哨声为引。 姜璨瞬间面露喜色,也顾不上小吏还踯躅地拉他大腿,抬脚就走,语气中的急切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的旅人。 “快!开中门,有郡主消息了!” 他跑得极快,仿佛那快马带来的,是这世上唯一的解药。 日头下落,北凉的天光收得极晚,天穹泛着浅浅的白,像是书画宣纸上落下的墨迹,在慢慢延伸,不知下一瞬,会流到何处。 姜弥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到院子。 信交出去了,宇文长赢提出的每个条件,都在能接受的边缘试探,但她没什么别的法子,只能在信里和兄长提了自己的处境。 南晋如今还未陷入国力空虚的情况,若能速战速决,也许过几日,不,明晚? 她就能回去了。 曾经期盼十年的结果,第一次,这么明晃晃地摊在眼前。 她的紧绷终于散去,有些脱力地靠着廊檐。如果从前,她也有豁出去的勇气,是不是也会不一样呢。 那迷迷糊糊的北凉生活,改变了她太多,连此刻,姜弥都还有梦境的错觉。 她抬起手,在脸颊处捏了捏。 “好疼。” 姜弥捂着脸,蓦地笑了,那笑灿烂,扯着整张脸更疼,却越笑越开,低低的啜泣从嘴边滑出来,她忍不住用手盖住脸,任由泪水沾湿肌肤。 很快,很快的。 姜弥反复念叨,院落外脚步声渐进。 “姑娘!”赤芍像一只小鸟般跑进来,门都来不及关,直直蹲在姜弥下首,又激动又不敢置信,“咱们是不是要回南晋了?” “你也知道了?” 姜弥略怔,她和宇文长赢达成交易,也就半日,这就吩咐下去? 连赤芍都知道了? 而且……她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握着她的手打量,“他们不是抓了你,怎么放你出来的,可有受伤?” 赤芍顾不及说自己的情况,拍着胸口顺气,一句话赶着一句道:“哎呀,那个太子身边的护卫,叫肃苍的,他把我们关在地牢,刚刚全都放了。我在地牢附近,看到北凉军架着好几辆囚车,再把我们仪仗里的女眷往里头赶。” 她说得此处,眼睛瞪得大大,似乎有些后怕,“我还以为是要让她们上刑场,结果那个肃苍告诉我,咳咳。” 她摆起架势,学着肃苍吊儿郎当的语气,“殿下仁慈,准许无辜百姓回乡,小娘子,你同她们也是一样的,回去照顾好你家姑娘,就等着一起回乡吧。” 姜弥眼巴巴盯着她,仿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缓缓道:“他真是这般告诉你?” 赤芍晃了晃头,自得道:“真的,我一个字都没落。” 她挪了两步,趴在姜弥膝头,“一听到回乡,我耳朵竖的可 高了。那些女眷各个衣衫整齐,面色平静,送她上车的军爷可规矩,又不拉又不扯,还有人在下头垫凳子呢。” 这番作风,倒不像宇文长赢。 姜弥转念一想,她都同意他提出的所有条件,虽然你来我往的还了一些,但都是难得的资源,宇文长赢做出放眷归乡的举动,也合理了。 毕竟最好的马上就能拿到手,何必计较这些小事。 也好,她本来还在担心,万一她和赤芍回去,北凉军为难这些女眷怎么办,想找个机会和宇文长赢提一嘴。 他倒是料事如神,暗暗就将事情安排了。 “那赵掌柜呢,北凉也放他走了?” 姜弥握住赤芍的手,她的手指发凉,下意识往后缩。 赤芍不愿给她瞧见掌心的伤,“应当放了。我急着回来告诉姑娘,但听肃苍的意思,定然是都放了。” “你这手怎么回事?” 姜弥按住她的掌心,扳开她的手指,细细察看,“像是擦伤,可是那些军士言行无状,欺负你了?” 赤芍飞快摇头,颇有些尴尬道:“不是不是。” 她讪讪笑了两下,“是我和,和仪仗里的人打架了。” “啊?”这回换姜弥诧异,赤芍和打架两个字根本扯不上关系。 赤芍叹了口气,另一只手盖住伤口,不好意思道:“之前北凉太子问话,她们不是想告状嘛,被我捂住了嘴,怕是心里有气。这次关在一块,她们担心送命,哭哭啼啼的,嘴里还不干不净,说什么都是郡主晦气。” 她偷偷看了一眼姜弥神色,继而道,“我气不过去,和她们拌了嘴,拉拉扯扯就打起来了。” 她拍了拍胸脯,“不过姑娘放心,我以一敌百,把她们头发都薅了几根呢。” “扑哧。”姜弥蓦地笑起来,泪花浮在眼角。她默不作声擦掉,摸了摸赤芍的伤口,“真是多谢你替我出头,等回南晋,一定叫小厨房日日给你□□吃的酥酪。” “真的吗?”赤芍雀跃道,“那我可以要多放牛乳,嗯……再加点山楂,还有,还有……” “都给都给。” 姜弥连忙应道,两人笑作一团。 闲话说完后,气氛逐渐安静,天穹收尽最后一丝光。 赤芍从屋子里点了烛,搁在廊檐旁,坐在台阶上,撑着下巴看天。 “这北地冷嗖嗖的,天倒是极高,姑娘,你看那颗星子,比南晋瞧见的亮多了。” 她指了指空中高悬的星辰,如此广阔的天幕,和南晋见过的完全不同。 姜弥早已看过十年,刚开始的新奇也落为习惯。 今日心态不同,看到的也不同。 “很漂亮。” 她靠着栏杆,眯起眼睛数星星,“可我还是喜欢建安的天,这个时辰,秦楼灯火通明,街市花灯密布,茶肆食肆络绎不绝。热闹的不像夜间,北凉太安静了,安静地我有些害怕。” 赤芍扯了扯她的袖子,仰起头,眼睛亮如星子,“不怕,我们马上就回家。以后,我会陪着姑娘,逛遍建安的铺子,姑娘想去哪就去哪。” 姜弥愣愣望着她,仿佛被她话里的景象吸引,重重点头。 “好,我们回家。” 18. 第十八章 来到北凉后,姜弥终于安安稳稳睡了一个好觉。 梦里不再有前世濒死的体验,只剩下家乡的南曲调子。 少时,母亲总喜欢哼来哄她入睡,经历了十年和重来一世的时光,这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歌谣,环绕在她耳边,慢悠悠的,像最甜美的摇篮曲,唤醒里她。 姜弥睁开眼,天光依旧,但屋内陈设有了些不同。 案几上摆着一碗清粥,配几道少见的小食,还有一碟刚出锅的桃花酥。 她在都督府的事务,大部分都是由穆婉君安排的。前几日虽没有短吃短喝,但都要赤芍亲自去厨房问领。 今日这样丰盛的架势,倒有些意外。 难道这就是和宇文长赢做交易后的好处? 门外,隐约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赤芍清脆的嗓子响起:“你轻点,这里面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你这般笨手笨脚,要是箱子摔坏了,木屑勾丝,那整块缎子都废了。” 像是在吩咐什么人。 姜弥满心疑惑,微微打开门。 院落里堆满了好几个箱子,全都大敞着,赤芍站在最中间,手指时不时指点着那几个小厮,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 她似乎有些嫌弃,不住打量箱子内的情况,语气不善:“还有这个,要放在最左边的箱笼,那是汝窑瓷器,不能和金银首饰放在一起,会刮花的。” 瓷器? 姜弥愣了愣,旋即仔细看着那些箱子。 通体褚红,选用了上好的木头打造,形制和花纹,都是南晋皇室的规制。 这是她探亲时带的箱笼。 “姑娘。” 赤芍一抬头就瞧见姜弥出门,赶紧凑到她跟前,嘴角咧得大大的,却又怕兴奋过头,只好压低声音。 “这些都是今早肃苍送过来的,说是北凉那位叮嘱,既然交易达成,这些从流寇手里搜来的东西,也一并还给姑娘。他还不至于看得上这点阿堵物。” “看不上?”姜弥默然,忽而轻笑,撇了撇嘴,“也是,北凉这位殿下,看上的可不是金银能换来的东西。” 他要的可是一个未来随时能兑现的承诺。 若他真连这点蝇头小利都要贪墨,姜弥就看不上了。 “肃苍过来,就只把箱笼放下?屋里的早食是怎么回事,比前几日丰盛许多,是厨房送来的?” 姜弥揭过话头,那几箱东西,估计有些早被流寇弄脏过,她并不在意。 赤芍点点头,又摇头,解释道:“今晨天刚亮,我都还没醒,肃苍就带了人过来,早食也是他一并派人去取的。” 她好奇地往里头看了一眼,“姑娘用了吗?” “还没来得及,就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我还以为咱们要搬家了呢。” 姜弥开了个玩笑,施施然拉着赤芍进屋,她落座后,随意搅动着调羹。 赤芍笑眯眯俯下身,和姜弥对视,充满惊喜道:“咱们就是要搬家了呀。” 她特意卖了关子,姜弥略显困惑地望着她。 “咳。”她清了清嗓子,悄悄瞥了眼屋外,指尖虚空点了点,“整个都督府,不仅咱们院子里在清点东西,连外头正屋也在收拾。郊外点兵,太子启程的仪仗都备好了。” 姜弥蹙眉,太子仪仗? 那岂不是说明宇文长赢要回上京城了? 他不是答应过要在回京前送她回去,怎的突然动身,难道他反悔了…… “姑娘。”赤芍仍是那副笑颜,此刻鼓着腮帮子,慢慢抚平她眉宇间的皱纹。 “你别一副苦大仇深啦,肃苍走之前偷偷嘱咐过。他们此次顶着巡视陪都的名头,又好不容易平了流寇作乱,这些抓来的俘虏在折冲府过过明路,不好光明正大放走。于是想着,趁此次回程,表面上叫咱们也跟着,实则等夜黑风高,让咱们的车队行至小路,偷偷潜回去。” 姜弥顿了顿,调羹一下又一下碰着碗底。 北凉局势复杂,宇文长赢此次和她是私下议事,确不好在折冲府内动手。 万一被人知晓,消息走漏,便不好再有动作。何况他既然决定把女眷都放回去,人数众多,只有假装回程的路上最好操作。 既然肃苍来传话,那就是说,兄长收到她的信,且同意了这些条件,派人送回字据印记了。 她本还有些忐忑的心,突然像是吃了颗定心丸。 眼前的菜色一时间色香味俱全。 姜弥“嗯”了一声,“他有说何时动身吗?” 赤芍点点头,朝她碗里夹了一些菜,“午时过后,都督府门口有马车。咱们只要上了马车,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到了今夜,殿下的人会给我们牵马,引去回赤塘的小路。虽说要走上一段脚程,但……咱们能回家了啊。” “谢天谢地。”姜弥喃喃道。 她从醒来后的所有努力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姑娘多吃些,我看北地的干粮都皱巴巴的,那牛肉干咬都咬不动。估计我们回去的路上,要饿着肚子,眼下多吃些,坐马车更有力气。” 赤芍劝了一句,看着桌上清粥小菜,本想抱怨几句北凉敷衍,但想着小国物资不丰,就把话咽回去了。 “你也吃。” 姜弥让她坐下,这几日逃亡搏命,赤芍和她愈发亲密,两人一同经历了恐惧慌乱,却都撑过来了。 她咬着桃花酥,微微瞥见日头从树丫处攀升,那一片薄云飘过去,只遮了一瞬,金光便旁若无人洒下来。 午时很快就到。 尽管姜弥曾经在北凉生活十年,但她始终惴惴不安,根本没有如此静心去欣赏过北地风景。 北地的天,空旷到毫无尽头。 云层被撕得极薄,一缕一缕,如同被揉碎的白絮。 可打眼望远些,那儿便是一望无际的蓝,半点白都见不到。仿佛有一只大手,强硬隔断成两片天。 风声呼啸,冷意顺着车帘钻进来。 赤芍提着汤婆子进来,声音还有些发颤:“之前都督府有地龙烧着,一点不觉冷。怎么一出来,还没走几步,手都快冻僵了。” 她好奇地嘟囔,“这不都已经三月初春,咱们建安早繁花似锦,这儿还像冬日似的。” “此处地势广阔,气候恶劣些。可你若见过六月草原,便知水草丰茂,高高的绿草起伏如波,风吹过,连绵绿浪,就像天地在自由呼吸。” 姜弥默默诉说,她在行宫的时候,有一回宁王带她去骑马,牧民草场的青草气,蔓延的草木,对她一个从未真切感受过北地风貌的人来说,有着强烈的冲击力。 那副景象,轻而易举刻进脑海。 “姑娘说得像见过一样。”赤芍调笑着把汤婆子塞给她,自己搓了搓手呵气,“又是哪本风物志上写的?” 姜弥浅笑,微微垂眸。 这支班师回朝的车队,蜿蜒着穿过原野。因着地貌多变,此处的路并不像路,而是一道道被车辙反复压过的痕迹。 远处的树,偶有一两株,歪斜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地面干硬灰黄,夹杂着碎石和杂草,方圆十里,空无人烟。 姜弥只看了一会儿,就收回眼神。 马车内堆着两个小箱笼,里面放着她的路引,还有些随取随用的帕子钗环。宇文长赢考虑得很周到,反正交易已成,留下路引和其他的物什也没什么用,倒不如给她送个顺水人情。 他们走上许久, 也没见队伍停下歇脚。 看来,宇文长赢是打算到夜行必要歇息时,再暗中行事。 她刚刚刻意计算脚程,若在夜间往返小路,估摸要比直接从折冲回赤塘多走两日路。 两日,或有变数。 她念头刚起,又自顾自压下去。 北凉太子给的方便之路,他手底下那群护卫,恐怕会一路盯着,确保她安稳抵达赤塘,这桩交易才算彻底成功。 许是她习惯各方推测算计,连这时候都无法安心。 姜弥安慰自己,索性靠在车壁,闭目养神。 她已经等了如此久,不差这一会了。 想来宇文长赢堂堂一国之君,做到此等地步,不至于还能反悔。 心头想通,思绪也不乱转,姜弥迷迷瞪瞪地打盹。 手间温热,马车摇摇晃晃,外头偶尔有几声飞鸟鸣叫,一切安静下来,正是困倦的时候。 赤芍双手撑膝,捧着脸发呆,眼皮半阖,似乎也要睡着。 忽而一阵冷风灌进来,有人撩开帘子,瞧见里面的姜弥,压抑不住地惊呼了一声:“姜姑娘?” 姜弥蓦地坐直,恍惚瞥见外头的光亮混着一条紫色发带,视线聚集,看清了来人。 穆婉君。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穆婉君便上了马车,做到她身侧。 她面色温柔,眉宇里却藏着一股后怕般的犹豫,上下打量姜弥,又抬手抚了抚她的衣领,仿佛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需要穆婉君来检查状况。 “穆姑娘怎么知晓我…在此处?” 姜弥隐晦开口,她说得断断续续,脑海思绪翻腾。 宇文长赢不是说要暗中放人,那他怎么会先告诉穆婉君她的下落? 难不成是觉得她们姐妹情深,来做个告别? 她脑中胡思乱想,穆婉君却踌躇安慰:“你别害怕。那日我知你是一时冲动,才想着翻窗逃跑。可你瞧,殿下带你回来后,一应待遇依旧如昨,不曾更改。此番启程回京,还不忘将你带在身边。” 她一点点揉碎了说着,苦口婆心,就如同姜弥真是为着什么想不开。 “他身边除了我,再无旁人。等到了上京,禀明皇后娘娘,自然会给你安排去处。” 穆婉君已然设想到日后,语气里藏着哄诱,“东宫内,如何相处都好。若姜姑娘习惯南晋风物,便叫小厨房备着,平日关起门来,想过什么节日都成。只有一桩,别再和殿下怄气。” 姜弥懵懵地望着她,耳边嗡鸣,缓了半刻才道:“可是殿下唤你来的?” 她这句话说得陡峭,尾音提高,像是一下子清醒过来。 穆婉君手指不住抖了抖,似有疑惑,迟疑道:“并非殿下唤我。只是我听底下士兵提起姜姑娘,想到前几日的事。你突然就跳窗逃走,那些侍卫追得厉害,我怕、我怕姑娘再想不开,才来看你。” 她叹了口气,手掌盖住姜弥的手。 “此去上京,路程紧急,又不给人歇息。殿下吩咐,两日一停,夜间照行。我猜姜姑娘未走过这样的路,便想来知会一声,免得你一时不习惯,身体撑不住。” 姜弥指尖发冷,像没听清楚般,低声重复:“两日一停,夜间照行。” 声音极轻。 她整个人倏忽定住,心口慢慢收紧,一寸一寸,勒得发闷。今日急匆匆的情况,再度浮现眼前,箱笼、马车、提前知会……原来,原来都是拖延之计。 宇文长赢,根本没打算履约。 什么交易字据,都是虚晃一招。 他从头到尾的目的,便是强行带她北上回京! 那试探的“和亲”条件——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19. 第十九章 车队仍在行进,姜弥却没有心思再听下去。 穆婉君的话和之前宇文长赢答应的完全不同,让她不禁陷入深沉的自我怀疑中。 赤芍看出自家姑娘心不在焉,隐约明白穆婉君带来的消息是个噩耗。 她替姜弥接过话头,随意敷衍了两句,左不过答应姜弥不会做什么傻事,前头随军的将士都吩咐过,一应生活用具不会缺斤少两。 好不容易把穆婉君哄下车,她立刻钻进来,扶着姜弥的膝盖,满脸恐慌。 “姑娘,肃苍今日真是说夜间歇息时,送我们悄悄离开。” 她生怕是自己听错,极力像姜弥证明,举着手指就要发誓,“这关系到咱们能不能回家,我定然不会听错的。是不是穆娘子搞错了,什么两日一停,只是为了转移视线的假消息?” 假消息,她倒是真希望啊。 但姜弥没有抱着天真的想法,若宇文长赢要遮掩,根本没必要报一个假的军令。他早就做了决定,要的就是快速赶路。 穆婉君能接触到的情况,可比她眼前看到的清楚多了。 若是如此,肃苍先前送的口信,怕是为了拖延时间,迷惑她的办法。 想通这一点,姜弥蓦地冷笑,她没有怪赤芍,反倒是安慰道:“你没有听错,穆娘子也没有搞错,是我们、我们被蒙在鼓里,彻底被骗了。” 这一招回马枪,杀了姜弥措手不及。 她如何也没料到,宇文长赢前头信誓旦旦保证,连每一个条件细节都谈妥,却在最后虚晃一枪。 胸中情绪翻涌,逐渐烧起来。 她默默缩了缩身子,紧紧靠住车壁。 “恐怕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轻易放过我们。” 姜弥喃喃复盘,心头的懊悔冲刷着记忆,她明明早知道宇文长赢不可信,却还是一步步踏入陷阱。 “可他,他……” 赤芍结结巴巴,着急地抬手指向车帘,似乎想要反驳什么,却突然意识到,她们已经上了贼船,离开不得,才惊诧地坐下来,“那些女眷、箱笼,居然都是假的,他们北凉欺人太甚!亏得姑娘费尽心思,真真是不要脸!” 她索性压着声音低骂,南晋文武皆以诚为主,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反反复复的人。作为一国之君,竟然还能毁约。 骂完,她又陷入一阵后怕,侧头看向姜弥,“那姑娘,咱们是不是…只能去北凉了?” 姜弥指尖收紧,下意识蜷缩起来。 北凉上京,那个软禁了她十年的地方,像是一道甩不脱的魔咒。 她挣扎求生,做了这么多努力,还是落到相同地步吗? 比起未来重复般的恐慌,姜弥莫名生出一种想立刻逃亡的冲动,不管能不能成功,也不管会不会没了性命,只要逃,只要能远离上京,远离和亲的命运。 “不。” 姜弥哑然开口,一个字咬得极深。 她那双清澈眼眸,顿时被慌乱后的愤怒占满了,眼眶红了一圈,却死死压抑,不肯落泪。 “那我们怎么办……”赤芍失神般望着她,仿佛在虔诚祈求神明的旨意。 姜弥快速撩开车帘,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风声呼啸,吹乱路上的小树,沙砾飞溅,空气里的青草味被尘土吞没。 一条如此望不到头的绝路。 心里的勇气徒生,却带有两分理智。 她忙不迭坐回去,握紧赤芍的手,“此次巡边北凉派了不少人手,后头又有辎重兵甲,拖着这么多人,就算宇文长赢下令赶路,两日也走不了太远。我们等着,权当不知道,等夜间再作行动。” 她瞥着那两个堆在角落的小木箱,“只带路引,其他一概不拿,那些女眷也没办法管,如今的情况,只有我们两个自行逃命了。” 若有办法,她自然不想舍下一群无辜之人,可紧要关头,已顾不得无用的善良。 姜弥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攥紧。 马上,她就要孤注一掷地博个出路。 最坏的结果,就是死,可比起囚禁十年,孤苦伶仃死在沙漠里,她宁愿轰轰烈烈地试一次。 两日夜间行路,终于得了口令,就地调整。士兵三三两两坐在篝火旁,有几个随性女眷正将换下来的衣物清洗晾晒。 食物的香气从后头一路飘远,好几个将领已经吩咐下属去排队领取吃食。 赤芍等在后头,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她左顾右盼,没见肃苍的影子。 这两日她都有些被问烦了,或许是好奇她们竟然没有因为计划改变闹腾,肃苍三不五时来看一眼。 她谨记着姜弥的嘱咐,若有打探,一应不作声,宇文长赢的人问,就说郡主相信太子殿下必当守约,一时计划有变,也可以理解。 何况走出去两日罢了,以北凉军马的脚程,赶回赤塘,也不算困难。 赤芍每每这么回答,肃苍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那股子无措都快冒出来了。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真当谁看不透他们打的主意啊,一个个坏胚子,明明自个心虚,还打着关心的旗号来探消息。 呸! 还好穆娘子无意透露了真相,不然再晚些,郡主和她都不好跑了。 她低眉敛目,从军中伙夫手里接过吃食。之前为了不让她们扎眼,份例都是和其他兵士相差无二,只是多了些衣物补贴。 赤芍一边捧着那两碗肉汤,一边偷偷觑着周遭环境。 经过两日,车队已经离开了荒原,虽右侧还是茫茫草原,左侧却有山峦起伏,灌木茂密,人一旦扎进去,不刻意翻找,是极难寻到的。 她望了望天气,郡主说等天全黑再动身,看来这两碗肉汤,就是她们在北凉的最后一顿。 “赤芍。” 清朗的声音突然从赤芍身后炸起,她吓得手抖,赶紧平衡着,不让汤洒出去。 晚上还要靠这点吃食应付跑路,这要全洒了,她们就得从头到尾饿肚子。 她没好气转头,果然是肃苍,他正站在辎重车后头,手里提着两只猎来的野兔。 “有事?”赤芍向来对他没好话,态度因这两日的事,更加不悦。 肃苍旁若无人,也没把这点不敬放在眼里,快步到她跟 前,“我们殿下方才打了野味,想着一会儿烤兔子吃,你家姑娘要不要一起?草原冬日的兔子,正是肥润的时候,火烤烟熏,吃起来可香了。” 他晃了晃兔子,腥气让赤芍往后退了退,但那皮毛厚实,圆胖敦实的模样,想想都觉得油香肉足,吃起来风味十足。 可—— “不用。” 赤芍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移开眼神,冷冷拒绝。 这等嗟来之食,她才不要吃呢。 “我们姑娘信佛,每月总要茹素几日,你来得不巧,她今日吃不了荤。” 她随意扯了个借口,偏偏肃苍好似没听出来,心里纠结南晋人就是麻烦,什么佛不佛的,他们长生天可没有这么多规矩。 “那可惜了。”他扯出一个灿烂的笑,里头带了点幸灾乐祸。 赤芍眯起眼睛,重重“哼”了一声,大踏步绕过他,“两只野兔子,又不是没吃过。我们家乡,清蒸玉兔、兔肉羹、烧兔子、炸兔子做法多了去了,不差你这一顿。” 她说得极快,里头带了点攀比的不甘心。 肃苍学着她的样子摇头晃脑,撇撇嘴,欢欢喜喜拎着兔子朝溪边走去。 这一幕,都落在姜弥眼里。 她放下车帘,慢慢琢磨。 她的计划很简单,趁着夜黑风高,她和赤芍从马车后头慢慢往灌木丛里走。 她观察过了,不知是不是宇文长赢怕她疑心,没有特意安排人手盯她。 前后左右的士卒都是军中出身,到了军令安排歇息的时候,并不会特别警惕。加上这两日,晚间风大,不少士兵都把脸埋在头巾里。 她和赤芍的衣物里,有几件朴素的翻领袍,都是走之前肃苍塞的。 颜色并不艳丽,布料寻常,两人悄悄换上衣物,头上再围两条挡风的头巾,就算有人瞧见,只会当作军中帮忙的仆妇。 待得他们反应过来,禀明宇文长赢的时候,她和赤芍也许已经走了大半程路,马上就要到赤塘了。 只有一件事,她根本没把握,就是兄长的情况。 如果宇文长赢从一开始就打算骗她,那她写的那封信,恐怕送不到兄长手里。还有赵掌柜,赤芍没见到他们,她也没在队伍里瞧见。 难道是被扣押在折冲府了? 总不能…… “扣扣。” 敲门声响起,赤芍微微掀开帘子,蹑手蹑脚塞进一条干净衣衫,她只露出眼睛,整个人融入夜色,看着和仆妇无异。 姜弥看着那套袍子,心下大定,动作麻利地换上衣衫。 原本的衣裳丢在车上,她深深扫了一眼,外头夜色深沉,望不清荆棘有多深,有多锋利,也看不到任何一条小路,但她只能赌。 她佝偻身子,装作行色匆匆,和赤芍并排略过一个个昏昏欲睡的士卒。 两人走到中间人烟稀少的废弃甲车附近,四下张望,一转身,就没入了灌木丛中。 风吹得更烈了些,杂草飘摇,守在路边的兵卒下意识拢手,头缩得更低。 无人发现,这支队伍里,少了最特殊的两个人。 20. 第二十章 夜月高悬,风从旷野一阵一阵略过,带来细碎寒意。 车队暂时停靠在管道旁,一营的兵士皆困倦不已,偷偷打着瞌睡。 最前头篝火燃得正旺,干柴噼啪作响,火舌一簇又一簇舔着转动的野兔皮肉。 肃苍袖口挽起,整个人半蹲,紧紧握着木棍,时不时翻转兔子,观察火势。待得两面颜色正好,他就不紧不慢掏出盐粒洒在上头。油脂化开,滋啦作响,香气顿时弥漫。 他神色专注,仿佛烤的不是兔子,而是一张影响朝局的字据。 “小心点,别烤老了。” 宇文长赢坐在马车的车辕上,一条腿曲起,鞋底随意抵住车板。另外一条腿垂下来,姿态松散。 他披着深色斗篷,火光映在脸上,衬得他十分年轻。 肃苍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依旧。 宇文长赢顿了顿,视线从火堆移开,微微看向后方的车队。 姜弥的马车好端端停着,车帘遮得严实,想来南晋女子受不了北地寒气,故意将帘子扎得一丝风透不进去,里面倒是什么都瞧不见。 他语气淡淡,含混道:“一会儿切些嫩肉,送过去。” 肃苍勉为其难抬头,眼神朝那边瞥了瞥,低哑地笑了一声,叹气道:“人家可说呢,她们南晋兔子的吃法海了去了,瞧不上咱们打的野兔。再说,姜娘子的那个婢女,脾气比殿下你还大,我干嘛去找不痛快。” 他凑过去闻了闻,大咧咧补充,“整整两日不见荤腥,这兔子又肉质肥美,一个都不够我啃的,再送点过去,我喝西北风啊。” 宇文长赢指腹摩挲食指疤痕,有些无奈地挑眉,捡了个车辕上的草叶便朝肃苍扔去。 “叫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话。你嘴上说得倒是强硬,也不见真打算这么做。再说,平日里你不是无辣不欢,怎么这次烤兔子,只记得放盐了?” “那还不是猜到殿下要烤给谁吃。”肃苍立刻还嘴,语气里带着混不吝的熟稔。 他提起木棍,用小刀划下一片尝了尝,火候正好。 “说起来,这位小娘子还挺沉得住气。” 肃苍慢条斯理嚼着,侧身往马车处打量,“她是真以为殿下和那些君子一样,答应便会守约,还是心里已然有别的打算,只是不想让我们看出来?离殿下答应放人都过去了一天一夜,她居然一点都不疑心,也不来打探状况。啧啧,光是这耐心啊,就不是一般人。” 想到赤芍说得那番通情达理的话,肃苍真有些佩服这位南晋郡主,莫非是生在将门,所以沾染不少行军打仗的智谋? 他一边琢磨一边片下几块嫩肉,放在银盘上,生怕热气散去,还贴心地盖了一层油布。 宇文长赢没有接话,他的神情略显落寞,眉宇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懊恼,像是做了亏心事。 他轻轻咳嗽一声,缓缓道,“就她之前讨价还价的神气,不给我找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肃苍乐呵呵笑起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谁叫她运气不好呢。” 宇文长赢遥望夜空,星辰隐没在薄雾后头,他倏忽叹了口气:“我只希望接下来一路顺利,平安回到上京,别再徒生麻烦。” 话落,他朝肃苍做了个手势:“快些送去,不用管她吃不吃,东西送到就行。” 肃苍敷衍点头,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姜姑娘不太和他讲话,倒是她的那个婢女有时候还挺有意思。不知道这兔子送过去,又要说哪些难听的话堵他。 他心里暗暗发笑,身体还是老老实实行动。 肃苍银盘拿得极稳,腾出一只手搭在马车边缘。 “姜姑娘,我们殿下今日打了两只野兔,这不刚烤好,眼巴巴吩咐我送来,就当给你们添菜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见里头没什么动静,继而道,“劳烦你家侍女出来接一下。这野兔放久了,油脂变冷,肉味也就膻了,难以入口,就算看不上眼,也别辜负殿下一片心意嘛。” 车帘巍然不动。 肃苍往后靠了靠,手指在边缘来回磨蹭,显然不耐烦。 他想着宇文长赢吩咐的话,索性把托盘往车辕一搁,“我也是听命行事,不接,我就搁这了。到时候,膻味顺着风飘进去,氲了车厢,满车都是难闻的味道,我可不管啊。” 托盘发出沉闷声响,马车安静得仿佛里头的人睡着了。 肃苍转身就走,没想到她们这么不给面子。 先前虽然没什么好话,但好歹知道打个招呼刺两句,现下怎么跟个石头人似的,冷冰冰地没活气。 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念头,他猛地停下脚步。 不对! 肃苍后脑勺冒出一股寒意,他忽而敛神细听,周遭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马车里,没有呼吸声。 他迅速跑回去,急匆匆撩开帘子,里头温度冷得要命,汤婆子歪在位子上,两件衣裳随意扔在地面,两个空碗孤零零留在案几上,整个马车空无一人。 人跑了? 肃苍登时心间狂跳,顾不及银盘被他踢翻,兔肉散了一地。 鞋底踏过油脂,一边快步赶去宇文长赢的车舆,一边吹响挂在脖子上的银哨。 天穹略过两三道黑影,伴着清脆的鹰唳。 姜弥脚步越来越快,在荆棘丛中穿越,她死死攥着赤芍的手,生怕一个不留神,两人都会在可怖的环境里死无葬身之地。 犬吠此起彼伏,风声呼啸中,如同夺命的刀,不断追逐着,一声高过一声。 姜弥咬紧牙关,连回头都不敢。 她们原本行路非常顺利,虽然忍着痛滑下了小路,手臂被荆棘刺破,但在逃命面前,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小伤口。 姜弥看了一路的风景,自然也默默记下了回去的方向。可她们似乎高估了夜色中行进的困难,被肆意生长的杂草迷了眼,再走出灌木的时候,不知怎么就闯进了牧民家的草场。 她们行色匆忙,头上还包着头巾,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 牧民早前遭受过流寇侵扰,听到动静,立刻骑马过来驱赶。 奈何姜弥只能听懂简单的北凉方言,根本搞不清对方说的什么。 牧民见她们不动,越来越怀疑,便直接放了獒犬来追。 姜弥和赤芍一路穿过荆棘,本就带着伤,那烈犬一闻到血腥气,如同失控野马,面目狰狞地朝她们奔来。 她眼疾手快拉住赤芍,不管不顾地往前跑,扎进黑压压到树丛。 “姑娘!” 赤芍惊呼,她动作虽还跟得上脚步,上半身却颤颤巍巍,额角汗如雨下,眼泪一遍又一遍冲刷着面颊,嘴巴发干,神色带着一刻不停歇的疲惫。 “狗,狗怎么还跟着,它们追得不累吗。” 她茫然失措地叫出来。 獒犬像一道风,猛地窜进旁侧小道,它在各种缝隙草丛里如入无人之境,兽眼紧盯着她们,不消多时,便和她们速度齐平。 犬类身子灵活,凭空跃起,借着树干力量,直直绕到姜弥前方,腾空扑过来。 后面还有两头体型小些的藏獒,趁着姜弥失神不动,快跑着追上来,一下子咬住了赤芍的腿。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 突如其来的,被赤芍这么一抱,两人都滚落在地,顺着歪斜的地势骨溜溜扎进稀疏的灌木丛。 那獒犬没料到这么一出,登时懵了,赤芍下意识迷蹬地胡乱踢着,踹上了犬头。 她赶紧缩起脚,抱着姜弥就往草叶之间的缝隙里钻。 姜弥吃疼,忍着没叫出声,而是顺势让肩膀脱力,闪身钻了过去。 她们和三只獒犬之间隔着矮矮的一排灌木。 “唔。” 赤芍痛得发不出声,自顾自捂着嘴,生怕下一秒就崩溃大哭。 她的手上都是小刺,姜弥也没好到哪里去,又不敢低头去查看伤口,只能抬起眼,定定和其中体型最大的獒犬对视,尽量压低自己的呼吸。 这几只烈犬已然失了本性,脱离牧民的掌控。但她们两个外来女子,牧民也懒得驱马离开营地追赶控制,便由着兽类本性,随意追逐。 至于她们最终是葬身犬腹,还是疲于奔命摔下山崖,牧民根本不放在心上。 懊悔与恐慌在心里翻涌,姜弥第一次生出愧疚。 她不应该如此冲动,即使真的活过一世,那也不过是栖身于行宫,连北地的天都没见齐,怎么会自觉了解透彻,以为单凭两人,便可逃脱天罗地网。 姜弥啊姜弥,你真够自命不凡。 她自嘲似的扯动嘴角,眼尾温热,一片潮湿。 那三头獒犬,不知为何没有轻举妄动,只是绕着灌木丛转圈,哈喇子流了一地,却踌躇着不敢往前。 姜弥探出手,在地上摸了摸,这处的蒺藜低矮密集,有些带着密密麻麻的刺。最下面还长着一大片野蒜,气味浓郁。 或许,这几只狗还在观察情况,决定要不要冲进来撕咬她们。 “它们暂时不敢过来。” 姜弥往后挪了两步,不敢移开视线,只能用肩膀去够赤芍,“这里蒺藜丛生,底下埋着野蒜,气味刺激,犬类不敢过来。在它们找到捷径前,我们还有时间想办法。” 她说得极快,既像是说给赤芍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听着,你的脚要是能动,就赶紧爬起来。” 姜弥提高了声音,肩膀微微颤抖。 獒犬匍匐在地往前虚虚冲了一下,没能成功,仍旧停在蒺藜外。< /p>“赤芍。” 姜弥尾调发抖,嘴唇翕动半晌,终于下了决定,“不要管我,你就往后面的小路一直跑。就算…就算走到北凉地界也没事,你只是我身边的小侍女,他们不会为难你的。要是幸运,没遇到北凉军,你就找个来往南晋的商队,让他们带你回去。若老天更加眷顾,平安抵达建安,那你告诉我母亲,我没受什么罪,只是路上受了风寒,实在治不好,没法一起回去了。” 她连半句准确的话都说不出,硬撑着一字一句,“女儿不孝,今生无法尽孝,来世一定……”后半句被风吞没。 赤芍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爬起来,抱住姜弥的腰,力气过大,连带着和她一起坐了下来,“我不走。” 那张喜气满盈的脸已经被小刺刮伤,一大片泥土迷了眉眼,她不管不顾擦了两下,像发毒誓赌气道,“当初进府,我娘按着我发过誓,此生定要护好姑娘,不然就是违背誓言天打雷劈。姑娘,你在哪我就在哪。” 她脖子一昂,忽而站起来,一只手快速抹掉眼泪,扯出违心笑容:“大不了,就是被狗咬死,我才不怕!” 话落,她旋身抬脚,未曾犹豫,直愣愣对着獒犬的方向跃起。 姜弥双目大睁,惊慌失措下,顾不得自己跪着,一把立起来,探身就要去拉她。 余光里獒犬像尖厉的石像,弓紧脊背,爆发式冲了过来。 她控制不住身体,小臂歪在蒺藜上,指尖堪堪擦过赤芍的衣角,半个力道使她斜了过去。 一瞬间,等待她们的,除了和獒犬的同归于尽,还有锐利的蒺藜丛,那些尖刺,马上就会戳穿姜弥的脑袋。 一头黑血倒在密密麻麻的草丛上,想一想都会觉得,她大概是世上死得最惨的郡主了。 死到临头,脑海还能闪过这种可笑的想法,姜弥发觉自己真是无可救药。 呼吸快要窒息,周遭如同真空,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而有一道激烈的——迅速的——挤压了四周景物的羽箭,破空扎进了獒犬的头部。惨烈吠叫来不及发出,更猛烈的箭矢擦着姜弥耳边闪过,兽躯突兀落下,只能能听到犬类呜咽般的不甘。 几乎同时,一股力道生生拽住她,姜弥被强行拉离,身体失衡,直挺挺往后摔去。 她撞进了硬邦邦的身躯里,头巾松散,发髻四散。 另一边,赤芍没想到如此变化,失了重心,平白摔倒在泥地,抱着小腿闷哼。 肃苍从树影里冲出来,步子极快,几下便越过姜弥。 他停都没停,俯身一探,长臂把赤芍捞起来,干脆利落扛在肩上,像搬运物件一般把她扔到了马上。 赤芍刚要惊叫,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风声渐息,满地的血腥气。 姜弥从耳边嗡嗡中回过神,视线聚焦,宇文长赢的脸突然变得清晰。 那双眼睛,满溢怒气,藏在五官下的戾气顿时冒出来,衬得整张脸的线条锐利如刀。 可姜弥一点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只有无限的恨。 如果宇文长赢遵守了约定,她何须落得此等地步。就连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准备去死,他都要来干预。 她这辈子,偏偏就摆脱不了他吗? “你是不是疯了!” 宇文长赢咬牙切齿,这句话是挤出来的,每个字念得极重。 如果他现在手里有把刀,姜弥毫不怀疑,他会刺向自己。 姜弥愤恨地盯着他,眼睑线条瞬间拉直,眸子里的恶意马上要吞噬对方。 “是啊!我就是疯了。” 她试图挣脱宇文长赢,但头巾因为刚才的挣扎,缠在他的衣袍上,扯得她又是一撞,头昏得厉害,她索性抓起旁边泥土,恶狠狠朝他扔过去。 “被你逼疯的!” 她毫无顾忌,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全奔着惹怒宇文长赢而去。杂草、沙土、野蒜,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她胡乱拔起,劈头盖脸抛过去。 宇文长赢强忍火气,腾出手慌忙躲开攻击,另一只手则牢牢握住她肩膀。 姜弥看他这般,更是火从心头起,手脚并用,心里一句又一句地暗骂。 混蛋!小人!不要脸! 宇文长赢实在受不了此番没头没尾的折腾,原本压下去的怒意,彻底被激起,一下拍开碍眼的杂草泥块,对着她的脖颈就是一按,力道并未很深,他想着钳制住,也就没必要互相折磨,至少能让她冷静半刻。 可姜弥目光里只有那只压迫的手掌,神思已经远去,愤懑控制了行为。 她等着那只手掐住自己脖子,然后—— 狠狠咬了上去。 宇文长赢吃痛,眉间瞬间皱紧,声音压成低低的怒呵。 “姜引娘!” 21. 第二十一章 “够了!” 宇文长赢指尖掐进她的肌肤,但又收着力道。虎口被咬住,连带着指节也泛红颤抖。 那声警告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姜弥半点都不怀疑——如果她再不松口,宇文长赢会顺势掐死她。 然而他那一声连名带姓的呼唤,仿佛冲破了迷雾,瞬间将她的理智拉回来。 姜引娘…… 他又叫了这个名字。 前世宇文长赢只有气到极致,才会这般叫她。 他这人很少歇斯底里,有时候怒气都快溢出来,面上还是一派隐忍。 因此,姜弥微微松了口,她索性往后一靠,整个人倒在他的臂弯里。 她也懒得计较两人之间的距离,生死未来都成定数,所有的心气,好像也在一瞬间蜷缩起来,根本没有力气再多挣扎。 只是那双眼睛仍觑着宇文长赢,就像她的骨子里带了一股天然的警惕。 宇文长赢收回手,呆呆望着虎口处的齿痕。姜弥虽用了不少力道,但他皮糙肉厚的,那只手,连点血丝都没见着。 偏偏痕迹带得周遭一片鲜红,怎么都褪不去。 “你本事够大。” 宇文长赢试着握拳展开,余光瞥了她一眼,声音还带几分余怒,“假意宽慰麻痹肃苍,又趁夜黑风高,换了胡服,装作军中仆妇暗中逃跑。如此急中生智的本事,倒是我小看了你。” 他蓦地冷笑,“可郡主千算万算,怎么还落到了被狗追的地步?” 肃苍向他禀告车内无人时,他的眼皮便跳得厉害。原本想着北地地势复杂,就算她能溜走,最多也就沿着小路慢行。 这儿一大片都是荆棘丛,没有马匹坐骑,极难行走。 没想到,这位娇生惯养的南晋郡主,居然有如此坚毅的求生意志。 忍着痛都愿意钻过一块又一块蒺藜丛。 可此处毕竟是北凉境内,她光靠双脚想走回赤塘,在宇文长赢看来,简直痴心妄想。可人算不如天算,没算到她会迷路,惊扰了周边牧民。 “你以为北凉牧民是吃素的?” 宇文长赢不免带着几分训斥,又顾忌姜弥身份,尽量平和道,“他们自小骑马狩猎,家家户户都养着獒犬防止野狼偷袭。你突然闯进去,穿着怪异,又听不懂北凉方言,他们定然会把你当作不知底细的探子。谁会在乎你的性命?要真被狗咬死,是不是还要我来替你收尸?” 姜弥感觉背脊松了松,头巾掉了下来。 没了钳制后,她一骨碌站起来,往后撤了好几步,离对方远远的。 “当然有人在乎我的性命。” 姜弥凛然开口,眼眸如同清风拂过水面般,雾蒙蒙却带着说不出的清澈,“我父兄在乎,我母亲在乎,南晋也在乎,就连殿下你,不也指望找到我,助你完成霸业吗?” 她说得讽刺,嘴角扯了扯,又像苦笑似的。 “既然我这么有用,何必担心自身安危。”她横眉冷对,“反正殿下会想办法让我活。” 蒺藜丛外,犬类尸身鲜血直流,未曾干透。他下手迅速,箭箭致命,当时必然十分着急。她只恨自己迷了眼睛,运气不好,碰到这群牧民。 不然,这会儿,她和赤芍早就跑出大半地界了。 她抬手擦了擦面颊,试图将那些刮擦出的脏污擦掉。 宇文长赢看她一副色厉内荏,强撑起来的气势,顿了顿,“听起来像是全盘算好了,其实怕得要命。獒犬都要扑过来了,居然还不跑,真不知是说你们南晋人天真,还是软弱。” 他倾身上前,伸出手,里面躺着一块干净的帕子。 “你手上都是泥土,越擦越脏。用这个,省得脸上伤口发炎,到时候留疤,毁了郡主容貌,北凉可不接这口锅。” 姜弥冷冷“哼”了一声,勉为其难的探出手,抽走那块帕子,小心翼翼擦拭着下巴,“要我说,最好就此面目全非,等到了上京城,我就说殿下抓错了人,死不承认。看你这番费尽心思的假话,还有没有用。” 话说得赌气,宇文长赢低低“啧”道,“确认郡主身份又不全靠容貌,你身上的路引,北凉探查的凭证,只要南晋认了,两国谈判照常能进行。你还是省省吧,保住这张脸,等回了南晋,你还是养尊处优的嘉宁郡主。” 姜弥眉目微挑,他这话里的意思,竟有些不对劲。 回到南晋? 他做这些,假意谈判、刻意拖延、非要迅速赶路——把她送回北凉,难道不是为了“和亲”? 她抬头盯着宇文长赢,原先的怒火压制在心口,面上只剩疑惑:“原来殿下还想过送我回去?我以为那不过是你消遣我的话。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打定主意,要把我带回北凉邀功。至于什么粮草、兵器、边关军营的条件,只是觉着有趣,故意演一出给我看看。好叫我安心听你安排,到时候,车队离开折冲府,纵使我发现蹊跷,也无计可施。” 姜弥把那块脏了的帕子猛地扔给他,越说越气。 “这里面弯弯绕绕,殿下算计得开心吗?看我挣扎,看我自以为是,是不是很好玩。若非你这般欺辱,我怎么可能落到此等境地!就是到了现在,殿下还在说谎。在你眼里,什么能够回家的誓言,只是欺骗我的甜头吗?” 她指向自己,极短地勾起唇角,“然后我这个傻子,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乖乖被你送去北凉,此后再也回不了家。等到了上京城,我还要对着一群朝臣,拍手叫好,夸夸殿下神机妙算,为北凉谋到和亲的好处?” “你——” “我什么?”姜弥打断他的话,刚才那番肺腑之言,全都出自本心。这些年,她早就想这么干了,谁乐意看宇文长赢那张脸! “我说话太难听,殿下觉着冒犯了?” 她又哑哑笑了一声,短促刺耳。 宇文长赢一时间愣住了,从未有人这般和他说话。 穆皇后有时会训斥他,却也不像姜弥如此,每句话里都带钩子,恨不得一下一下刮着他的脸面。 “姜弥。”他忽而唤了她的名字,两步走至她面前,“你这个人是不是听不懂话,好歹不分?”他咬牙切齿,虎口的牙痕仍在发疼,莫名又热又痒。 他明明说的是送她回家,诚然,原先谈判的情形有了变化,但他何时说要她和亲了?她脑子里到底塞的是什么! 宇文长赢深吸一口气,面色沉静,线条绷得极紧,眉宇间戾气加重。 他想着好好和她解释,忍不住再往前探身。 姜弥却像是应激似的,忙不迭退后,肩膀撞在树桩上。 她也来不及反应,眼睛梭巡四周,忽而弯腰快速拔出扎在地里的箭矢,挥舞着挡住他。 “你别过来!” 她不愿意和他辩解,脖颈处还有些发烫。虽彻底宣泄了一番,但对于宇文长赢的恐慌,就像刻在骨子里似的。 濒死前的那句冷言冷语又滑过脑海。 她蓦地缩了下肩膀,箭矢握得更紧,就差一点扎到宇文长赢眼睛上。 宇文长赢往后躲开,一脚踩塌了蒺藜,不少苍耳顺势粘在靴子上,让他脚步受限。 只是面前的姜弥,仿佛受惊的小兽,举着那支毫无杀伤力的箭矢,正孤注一掷的警惕。 那样子,滑稽古怪,却有不容小觑的爆发力。 和少时的他何其相像。 宇文长赢盯着她,倏忽,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姜弥被激怒,语调提高,那支箭矢往前送了送。 宇文长赢单手搭住箭支,只用了几分力,瞬间就把箭矢掐断了。 他随手一扔,不管姜弥反应,直接将她堵在树干之间。 “羽箭易折,拿着它对付我?” 宇文长赢踢开姜弥身旁另一根箭矢,“如同鸡毛当令箭,郡主自己觉得,好不好笑?” 姜弥被他这么一提,整个人瞪着他,心里那股火气越烧越浓。 可对上他漫不经心的眸子,她突然失去争辩的力气,不管不顾往下滑了滑,坐在树根边。 “你爱笑就笑吧。”她语调萎靡,“反正已经落到你手上,做什么都没用了。” 宇文长赢眼睫颤动,未曾料到姜弥会突然收起浑身的刺,仿佛对未来没什么眷恋,生气全无。 他心头一跳,想也没想就蹲下来,“别说丧气话。” 姜弥抱住膝盖,懒懒望着他,“你又想找什么借口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 宇文长赢着急道,眉间蹙起,蓦地叹了口气,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初衷,耐心解释,“我不愿你同北凉和亲,这是真话。送你回家,也是真话。你之前明明聪明得很,把北凉局势剖析得一清二楚,怎么此刻着相了。” 他挪了挪脚步,能更好和姜弥对视,“若是两国和亲,主导此事的必定是我母亲,穆家权势壮大,我能从中取得什么好处。反倒是换些岁贡粮草,对我来说,兵强马壮,岂不更好。” 姜弥凝望着他,已经分不清这几句哪里是真心的,哪里是假的。 她不想惴惴不安,去猜宇文长赢的心思,开门见山道:“你现在说得好听。既然说从未骗我,那为何两日一停,疾行赶路。我兄长不是已经答应你的条件?肃苍还来传话,说当夜便会将我们放回去。可你承诺的事,哪一件做到了?” “太子殿下,我没心情陪你玩这些把戏。” 她往后一靠,肩膀抵着树根,面色惨淡。 宇文长赢单膝跪地,手掌撑在树旁,斜身靠近。远远看去,就像他突然拢住了姜弥。 他压低语气,里头藏着莫名的悔恨和失措,“我并非毁诺。实是消息走漏,你兄长——” 宇文长赢顿了顿,极难开口:“怕是没收到信笺。” “你说什么?” 姜弥坐直了身体,怔怔盯着他,脑袋发懵。 22. 第二十二章 没收到信笺? 是没送出去,还是在路上出事了? 姜弥瞬间想到各种各样的可能。 但若像宇文长赢所说,信笺从头到尾就没送到兄长手里。 岂非更加证明,早前宇文长赢吩咐肃苍说的那番“两日一停”的鬼话,真真切切都为算计? 她脑子里一团糨糊,巨大的疑惑占据了心间。 姜弥飞快看向他,刻意保持平稳声线,显得异常坚定:“殿下要是准备自辩,最好把所有情况如实告知于我。” 宇文长赢顿时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这段时间和她打交道,他也算是摸到了姜弥想事情的方法。 她定然认为自己在找借口转移话题,且将早前肃苍传的话,当作了欺骗的证据。 心思用得太多,对他也毫无信任。 尽管这件事上,他确实有些愧疚。 但那种愧疚并非因姜弥而起,更像是对自己未能坚定行事的懊恼。 说到底,北凉如今的局势,他也没什么好瞒着姜弥的。 宇文长赢在她身边顺势坐下,望着远处的黑黢黢的灌木,回忆般开口:“那日你写完信后,我特意指派你兄长的人前去赤塘。两地离得并不远,人却迟迟未归。到了傍晚,肃苍便潜入交接处查看——” 三日前。 日光收敛着,天穹忽而褪去了一层雪亮,只剩残霞,慢烤着整片土地。 肃苍头戴斗笠,沿着湿软泥土一路向前。地面的马蹄印深浅不一,时断时续,却始终行进有序。 对方走得虽然很快,但没有慌乱。 直到他追到最后的落脚点。 前方荆棘丛生,枝条交错。那些树枝的底部像是刻意被折断的,边缘参差不齐,都朝着相同方向倒下。 马蹄印就此凌乱。他蹲下身,指腹撵了撵泥土,仍有些湿润,没被风干。 赵掌柜一行人,几刻前应当还在这里。 肃苍的目光落在那片遮掩的荆棘上,抽出腰间长刀,毫不犹豫戳进去,抬手挑起几处纵横节点,连带四方的树枝都扑簌簌飞溅。 他旋即用力,往后退了几步,底下登时露出了全貌,腐气混着血腥气,侵袭而来。 他稍稍侧过头,缓了一下才继续观察。 尸体埋得很浅,仅仅用那些断枝随意掩埋。杀他们的人根本没考虑过藏尸,只想速战速决取人性命。 肃苍用刀背挪移赵掌柜的脖颈。 那里有一道细线,从耳后斜入喉结,切口平滑,皮肉只翻开了一点。手指蜷曲,指甲缝里非常干净,没有泥土,也没有抓痕,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在赵掌柜旁边,还有一具尸体,和他的样子差不多。 肃苍目光沉静。 这手法,过于干净。 刀口不深,分毫未差,专取人体最薄弱处,且一刀封喉,悄无声息。 这是北凉禁军里专门对付暗探的手段,讲究的便是无声无痕。 左侧通往赤塘城门的方向,比这里更乱。草被压倒了一大片,上头沾染不少细碎血痕,呈滴溅状,叶片压在地里,能瞧见一些凌乱的马蹄印。 那人或许察觉到身后同伴被人攻击,仓促逃走。 可既然北凉有人动了手,决计是不会放活口离开的。 除非……那个随马匹一起逃离的人,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眼下追击无用,肃苍再度蹲下来。他摸索着赵掌柜的衣衫,在里面摸出一沓信封。外头的纸已被泥地的湿气浸透,里面的字迹早已晕开,看不清具体字眼。 只有一张薄薄的画像,被压在最里面,保护得极好。 上面是姜姑娘少时扑蝴蝶的小像。 肃苍默默站立,面无表情地将小像收好,理了理荆棘,重新将这桩惨剧掩盖。 天色彻底暗下来,他也应该回去复命了。 “这是唯一留下来的。” 宇文长赢终于讲完经过,从怀里拿出那张被牛皮纸包着的小像。 “是你兄长画的吧。” 上面线条一看就是用木炭临时画的。姜弥看起来十分稚嫩,满脸童真之色。这幅可爱模样,恐怕只有家人才能见到。 姜弥捧住那张画像,明明什么脏污都没沾上,她却觉得闻到了血腥味。 就像宇文长赢诉说的场景,她仿佛身临其境。 赵掌柜死了? 看上去而立之年的,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了。 她蓦地感到一阵悲恸,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未来无望,还有对这些卷进来就此牺牲的人的歉疚。 死亡已经无数次擦身而过,却只是带走了一个个和她有交集的无辜之人。 姜弥把画像捂在心口,控制不住低声啜泣。她咬住嘴唇,不想让宇文长赢听到任何的声响,泪珠不住滑落。 宇文长赢什么都没做,静静等着她发泄。 半晌后,姜弥闷声道:“我踏入北凉后,只有你身边的人知晓情况。你凭什么认定消息走漏,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万一只是宇文长赢自导自演呢? 她不能只听信一面之词。 “若只是你兄长的人被杀,我还不能笃定。但……” 宇文长赢拖长了尾音,里面带有难以启齿的情绪,“上京快马加鞭送来了皇后懿旨,言明,一定要是带嘉宁郡主回去,着我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所以他才动身动得如此之快,全然不给姜弥反应的机会。 穆皇后,北凉这位摄政皇后,是如何从千里之外,得知她的消息? 姜弥心头百转千回,伸手擦掉泪花。整个人看上去恢复了不少力气,戒备重又爬上脸庞。 “上京城离折冲府,就算不管不顾跑死了马,也要三四日才能到。殿下光是确定我的身份,和我谈判,就花了多少功夫?远在高堂的皇后娘娘,是怎么笃定下旨?除了你提前把我的身份传出去,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她斜睨宇文长赢,仿佛在等他狡辩,“殿下不如再找两个靠谱的借口,或许我会相信呢?” 宇文长赢百口莫辩,也知道和她继续说下去,不过就是纠缠摇摆。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侧身靠她近了些,“这就是全部经过,至于其中真假,郡主爱信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坦荡地耸了耸肩,一副不准备再解释太多的模样。 姜弥反倒留心。 她知道宇文长赢擅长计谋,此次交易亦未履约。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但凡有一点心虚,都没法如此光明正大承认。 难道她身份泄露,真和宇文长赢无关? 顺着这个思路,姜弥眼眸闪过一道捉摸不定的灵光。和她有过接触,隐约能猜到她身份的人……还真有一个。 “堂堂北凉太子,身边居然漏成筛子。”姜弥轻声骂了一句,懒得纠缠这个话题,岔开道,“说一千道一万,就算我的身份走漏,也没有到公之于众的地步。你完全可以违背旨意,偷偷放我回去。但太子殿下,并没有选这条路。看起来,你是向皇后低头了。” 她抬起那双清澈眼眸,恍惚洞穿了他的心理,“而承受你们母子夺权后果的,就只有我这个倒霉蛋。” “咳。” 宇文长赢哑口无言,不得不承认,姜弥说对了一件事。 在看到懿旨后,他最先想到的,不是去查清楚是谁走漏消息,而是权衡利弊。至于肃苍发现送信人悉数死亡,只是促成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一个变量。 “太子殿下打得好算盘。” 姜弥冷冷继续道,“既然一开始谈好的交易做不成,那把我送回上京,向皇后表忠心,装一装母慈子孝的派头,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左右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必死守一个不值一提的诺言呢。” 宇文长赢盯着她,倏忽叹了口气。 他慢慢站起来,袖口拂去几道草痕,“郡主能想通最好。”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矮丛后的肃苍和赤芍,“你当然可以觉得我虚情假意,但,怎么说今日也是我救了你。一来一往,应当能够抵消了。” 抵消? 姜弥垂眸,他以为救命之恩便能抵消吗?那谁来赔她的信任,赔赵掌柜他们的命。几条南晋的人命,在北凉眼里,无非都是为了大义牺牲的一环。 她当初就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与虎谋皮,最终都会被反咬一口。 这个道理,老天爷用一辈子时间教过她一次,可她还是上当了。 “快要三更天,再晚些,军士皆要起夜赶路。” 宇文长赢提醒道,“我们该走了。” 虽然母亲已知晓姜弥身份,但车队里的其他人还蒙在鼓里。 他不想过早暴露,因此这次找人,也并未惊动旁人。 “你怎么找到我的?”姜弥吸了口气,收敛情绪。 她跑了这么多路,小腿发胀,只能扶着树根慢慢站起来。这一路上,算算时间,合该走了不少距离。 宇文长赢哪怕发现她逃走,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能确定她的下落。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疑惑,黑夜里响起两道鹰唳。 此等场景下,听得人耳朵发毛。 宇文长赢自顾自道:“这只小隼记得你的味道,他只需飞上两圈,就能知道你大致所在。” 他微微前倾,似是而非威胁着,“而且,光靠你的两条腿,要想在山林间赶路,有些痴心妄想了。” 又是鹰隼。 姜弥烦闷,警惕地对视:“看来我这次妄想落空,以后殿下再不会给我逃跑到机会了,对吧?” 宇文长赢挑眉,舌尖顶了顶腮帮,“我只希望郡主明白,事情已然落定,不必再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折腾。安稳前去上京,说不定,我还能保你回家。” 他蓦地盯着姜弥,“北地寒凉,气候干燥,其实并不适合郡主。” 语气里藏着一股奇怪的情绪。 宇文长赢的神色忧心忡忡,仿佛姜弥即将面对的生活,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但很快那表情就消失了。 姜弥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还想打探些许消息,宇文长赢却立时转身,大踏步跨过矮丛,还不忘提醒道:“这里苍耳众多,粘上衣裙后难以摘取,郡主小心脚下。” 他们一有动静,肃苍就卸下马绳,让赤芍坐坐好,自己牵着马跟在后头。 “只有一匹马?”姜弥略有好奇,他们追逐到此,居然只靠一匹马? 宇文长赢低低“嗯”了一声,理所当然道:“轻骑动身,速度更快,又不会被他人察觉。此处地势难行,你那个侍女刚受惊吓,小腿似乎有伤,最好还是别多行路。要是留下病根,郡主又 要怪罪我。” 赤芍方才被獒犬咬住了衣衫,小腿处有几处犬齿留下的划痕,现在让她在山地里行路,无异于伤上加伤。 宇文长赢在前面引路,肃苍殿后,他早没先前吊儿郎当的模样,反倒是极其谨慎,时不时留意着周遭动静。 往前走了半刻,林间月光暗淡,高处轮廓被勾出一道模糊的亮边。脚下低洼,湿气贴着地面,偶尔踩在草叶上,身体便止不住滑动。 “慢些。” 宇文长赢适当叮嘱。 他会刻意放慢脚步等姜弥跟上,指了指下头一块,“这处的土堆塌了,过去的时候,脚往左挪半寸,踩实了再走。” 姜弥下意识照做,脚尖探过去,果然碰到一块硬土。 她试探了两下,又听得宇文长赢道:“别光看,听声音。声音虚,下头就是软泥,声音闷,才能走路。” 这些光属于北地的技巧,宇文长赢信手拈来。 他们又走过一段低矮的灌木,枝条长势旺,已经有半人高。 一不留神,就会戳到肩膀。 宇文长赢伸手替她拨开,顺势挡了一下横出来的枯刺,“低头,这一片皆是倒刺,用手臂挡一挡,别弄伤脸。” 姜弥跟着弯身,默默钻过去。 眼前的景象逐渐开阔,起伏树影、歪斜的蒺藜,皆给她一种熟悉的错觉,好像自己早就走过这条路。 “我们离营地还有多远?” 宇文长赢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到几步外高出来的土坡。 “翻过土坡,再走十几步,就到了。” 他接着目测跑上去的距离,补充道,“你没走出去多远。这一带地势低,水流此处,树也长得密。走起路,不自觉就以为走得远了。实则,官道就在上头。” 姜弥猛然意识到,原来她一时冲动逃跑的路线,竟只是绕了个圈子。 两厢比较后,徒生出一股荒诞感。 她费尽心思逃跑,最终却只是在北凉地界转圈。 说不准等她以为到了赤塘,顺着土路爬上去,迎接她的,依旧是北凉的寒风。 宇文长赢站在土堆下方,一只脚搭在下方的碎石上,回身望她:“别愣着。” 他随意指了指上方的位置,解释道,“这土堆被雨水冲过,承受不住两人重量。我们需要快速跑上去。” 他微微侧身,探手到姜弥身前,掌心向上。 “我拉你。” 姜弥缓过神,视线落在那只手。 虎口处仍旧留着齿痕,周围红色已经淡去,只剩浅白印子,随他指节颤动,而轻轻游移。 那是她咬的。 回想方才冲动的行为,她突然默了一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握住他的手。 宇文长赢察觉到她的停顿,目光顺着她的视线。 他愣了愣,像是想起什么,神色略有窘迫,把手收了回去。 “我忘了。”他语气淡淡,“你们南晋讲究男女大防。” 他解开手腕绑带。 那是一条朱红色窄布,缠得很紧,他一圈一圈松开,动作认真,没有多余的停顿。布条展开后,他在掌心又绕了一圈,才将末端递给她。 “拉好。” 姜弥这才伸手,指尖刚碰到布,便觉那头力道绷紧,他已经动身。 其实她根本不在意什么男女大防,逃命的时候,谁还在乎这些。 但她确实不想面对那只她咬过的手。 当初她和宇文长赢,同床却不曾有过亲昵接触,和陌生人没两样。 可这一世,他变成了姜弥第一个见到的“故友”。 宇文长赢拉得很紧,脚步极稳,毫不犹豫带她往上走。 姜弥不疑有他,牢牢握住布条,料子有些粗糙地抵着指尖。 朱红色在他们之间晃着,她忽而觉得——那一条绑带,就像是连接两世的宿命。 然而下一瞬,姜弥踩到实地,顿觉安心,肩背松了下来,手心自然卸去抓力。 宇文长赢却踉跄着失去重心,猛地往前走了两步,要不是眼疾手快撑住树干,怕是立马就要摔个跟头。 姜弥怔住,笑了。 那笑声像是一下子涌上来,带着点没来由的松快,甚至不合时宜。 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方才他的滑稽举动,还是因为这一路的压抑终于找到了出口。 宇文长赢站稳后,才缓缓回头,面上略有为难,但未出声制止。 只是孤零零站在那,任由她笑。 姜弥避开他眼神,嘴角依旧勾着,哑哑的笑声在胸腔里起伏,直等到笑意散干净。 宇文长赢开口:“笑够了?” 语气不咸不淡。 姜弥没答话,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劳烦郡主,纡尊降贵回马车吧。”这句话看似调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宇文长赢背着手,话锋一转:“后头不会再有歇脚的机会,郡主要是还想着逃跑,最好趁早死了这心思。” 姜弥心头一沉,打量着他的背影。 宇文长赢的承诺已经不可信,他身边还有穆皇后的眼线,局势已成定数。 她倏忽轻叹,又长又缓地接过他的警告:“放心,我不准备跑了。” 因为,就在刚刚,她做出了一个更长远的决定。 23. 第二十三章 衙署正堂空阔,天光斜落,衬得青石板冷而发白。 堂中案几已被清出,摆放着一具尸体,上盖素白布,四角由石子压住。 旁侧地面凌乱无序,都是因验尸弄出的脏污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两侧衙役收声而立。仵作跪在下首,双手托住木盘,盘中放着一卷册子和一截油纸包裹的东西。 他慢慢呈上去,朗声道:“启禀大人。” 木盘碰到案几,发出一阵沉闷声响。 “尸身外表仅有脖颈一处伤口,切口利落平整,正中要害,立时毙命。至于尸体能走如此长的距离,应当是马匹受惊,带着死者朝城郭方向一路狂奔。”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继而道:“下手之人,刀法快准,且不留挣扎痕迹,此举多见行伍之中。” 仵作再将目光放在油纸包上,缓缓拆开,里面是被胃液浸透的纸条:“此物自死者腹中取出,应是生前吞入。纸质粗劣,非书信所用,观其纹路,或许是包裹货物的外衣。” 姜璨用木棍拨弄纸条,隐约能看出上面有几个模糊的字,“凉”“质子”“郡主”,字迹暗红发黑,是由血写成的。 在心里,这些字迹瞬间拼凑出一个简单的信息——北凉抓了郡主为质。 念头一起,他立刻收回手。 仵作并不清楚里面的具体事宜,敬职敬责推测:“从胃中腐蚀程度来看,此人是在死前一刻将纸张吞入。” 那就是说,并行传讯的其他人都受到了暗杀。小厮见同伴生存无望,临时以血记载,又担心被杀手发现,才不得已吞入口中。 姜璨默默推敲。 他特意嘱咐商队要小心行事,既然能骑马快行,那身份恐怕也没有完全暴露,却摊上这么凶险的追杀。 事情越来越指向他最担心的方向。 “找块风水宝地,厚葬此人。” 半晌,姜璨才开口吩咐,他把证物往旁侧推了推,又道,“传通判觐见。” 仵作忙不迭退下,得了令的赤塘通判赶紧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扶着头顶的乌纱帽,官袍皱巴巴的,领口一圈深色压痕,可见这几日都睡在衙署后院。 前日在城楼瞧见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他终于松了口气,以为眼前的煞星能消停几分。 谁知道,一下去看到的是死透了的尸体,那股凉意登时就窜上背脊,冷得他到现在都不敢松懈。 “属下见过世子。” 通判行过礼,仍旧弯着腰,眼睛不时往案几瞟。那上头除了仵作呈禀的证物外,还搁着一道明晃晃的调令。 这是今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手谕,诏令姜璨即刻回京述职。 外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其中意思吗? 恐怕是嘉宁郡主失踪一事,已由长公主进宫求了圣上,眼下中书门的那群大臣,定然吵翻了天,无人敢断言郡主下落。 自然只能把姜璨这个重要人物召回京,禀明具体情况,再做议论。 若这位煞星真能回去,他也算轻省不少。 思及此,通判定了定心神,道:“世子可有结论?是否还要属下吩咐边境行商的旅人,再去折冲府探查?” 姜璨蓦地抬头,目光深沉,紧紧剜了对方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变着法子提醒他要以国本为重。 早年部署边关的探子都被杀了,再去探问,不过是让更多人送死罢了。 “不必。”他哑然道,“本将心中已有定论。接下来的事……” 姜璨摩挲着那卷承载天子金口玉言的手谕,已然有了决断,“圣上有召,日后赤塘由左将代管,你只需记住,任何有关郡主的蛛丝马迹,不管何时,皆呈报回京即可。少了一句,唯你是问!” 通判身体一凛,打了个寒颤,垂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终于要走了,他们小小的赤塘,可装不下这尊大佛。 他生怕被看出端倪,立刻毕恭毕敬道:“属下知晓。” 姜璨懒得再给眼神,握住手谕,起身跨出正堂。 今日是个阴天,日光躲在云层后头,如同隐藏的真相,看不真切。 姜璨遥遥凝望,希冀能从若隐若现的山脉中,窥见一线生机。 最终,他胸口起伏,暗暗立誓—— 小妹,再等一等。 兄长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天色拨开一片灰白,最远处泛起浅淡的冷光,随后越来越明亮,仅仅眨眼的瞬间,太阳已经升起来。 草原浓雾退散,露出那条长如龙脊般慢行的队伍。 姜弥坐在马车内,专注盯着她那双扎满刺的手。 随行医官正慢慢用细针给她挑刺,这些蒺藜留下的小伤口极难处理。 宇文长赢特地吩咐医官小心诊治,军中亦无人知晓她昨夜离队的消息,对外只说她是不小心摔了跤迷了路,才受了这些难以解释的伤。 医官眼观鼻鼻观心,用热水浸透帕子,继续给她敷着手掌,低声道:“幸好刺扎得不深,处理及时,肌肤没有明显红肿感染,一会儿再涂些药膏,观察两日便好了。” 她微微朝另一边的赤芍看去。 “倒是这位姑娘小腿有兽齿擦伤,需先清洗口诞,再以小刀挤压伤口,祛除毒血。” “可有大碍?”提到赤芍,姜弥着急询问。当时情况紧急,赤芍虽快速提甩了獒犬,但还是留下了一些伤口。 她一直担心这点,毕竟前世,赤芍就是在去上京城的路上没的。 姜弥害怕,前世的生死会换一种法子纠缠反复。 医官报以安心的笑容,宽慰道:“只是处理时会有些疼。忍一忍,再喝上两副药,路上少下地,好好养一养,保证姑娘恢复如初,行走与先前无异。” “多谢医官。” 姜弥颔首,膏药敷在掌心凉凉的,让心口那股灼热也消退不少。 赤芍因为昨夜惊变,耗费了太多体力,病恹恹靠在车璧。 等医官帮她处理伤势,包扎完毕后,终于有了点精神。 她忍着疼往里挪了挪,小心翼翼瞥了姜弥两眼。嘴唇翕动,想问什么又问不出口。 < p>姜弥戳了戳她额头,面上一本正经,语气调笑:“想问什么就问吧,别摆出一副我欺负你的样子。” “姑娘哪里有欺负我。”赤芍摇摇头,想拿手去揉脸。 姜弥赶紧制止她,“你这脸上刚上了药,不准乱动。” 赤芍讪笑着凑到她眼前:“昨夜在马背上,我瞧姑娘和那位殿下谈话,一开始气势汹汹的,我还以为他要杀了姑娘呢!后来你们又并肩步行,像是在说什么国家大事。今晨我们又回到队伍里,我就是在想,姑娘是不是又说服了他,过两日就放我们回去?” 她离得有些远,听不清姜弥和宇文长赢在说什么,只能隐约瞥见口型。 何况旁边还有肃苍在插科打诨,说着北凉的一些风俗礼仪。 她听得烦人,这些东西和她讲有什么用,她又不会住在北凉。 姜弥被她纯真的希望噎得一顿,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赤芍……”她犹豫着,尽量放轻声音,“我们大概,要跟着去上京了。” “什么!” 赤芍双目圆睁,顾不得腿上的伤,一下子就跪在她跟前,惊慌失措道,“上京?那不是北凉的都城吗?姑娘答应了?还是昨天那个太子威胁你,我们…我们要不还是跑吧,姑娘,我们再试一次吧。” 她说到后头,泪水堵在眼眶。 之前一直有姜弥这根定海神针,纵使发现毁约,她也没想太多,那时候,姜弥总能想到办法。可现在,连姜弥都说要去上京,那她们命运岂不是摇摇欲坠,日后全看北凉眼色了? “姑娘……”她咕哝了一声,理智回笼。 姜弥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我知道你心里怕。” 她拍了拍赤芍的手,这丫头胆子本来就小,遇事不会细想,谈判、逃跑、计划,每每有小事吊在她面前,有个方向,她心底那股恐惧就冒不起来。 可如今。 姜弥正色握住她手腕,“昨夜我得知,兄长并未收到谈判信件,我的身份也已被北凉皇后知晓,两厢考虑,仅有前去上京这个权宜之计。” 光靠她们自己逃出去,不切实际。 既然北凉开始重视此事,些许蝇头小利必然看不上。而她的安危,涉及到宇文长赢这个太子的能力,他也不可能再让她陷入险境。 所以,只剩下那个选择了。 “权宜?”赤芍喃喃念着,忽而眼睛一亮,“姑娘你是不是有别的办法了?” 姜弥默默贴近她,其实她早就想到一个办法,但风险较大,且只有到了上京才能实施。 她担心赤芍被牵连,不敢事事皆告知,便眨眨眼,笃定道:“自然有办法,这几日,你就在马车上养伤,我向你保证,不出半年,我们就能回南晋了。” “真的?”赤芍眼巴巴望着,那张小脸泛起活跃的生气。 姜弥点头,她心里有一半把握,另一半的运气,就看老天给不给了——压在这场棋局上的赌注,是她的未来。 而重来一世,姜弥相信,老天更偏心她。 她愿意再赌上一把。 24. 第二十四章 赤芍虽不知姜弥到底在谋划什么,但她打心底里相信自家郡主的能力。 正准备附和两句,细细问其中的情况,马车外,忽而传来一声问候。 “听闻姜姑娘受伤,不利行动。我便拿了些早食送来,此刻可方便进去?” 穆碗君。 姜弥怔住,似乎没料到她会来得如此快。 思绪划过心头,她们曾经相处的种种也一并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再抬头,她的情绪里已藏着了然。 赤芍见她没回,以为她暂时不想见人,低声询问:“姑娘,可要我去请她离开?” 姜弥微不可见地吸了口气,摇摇头,反倒勾起一抹浅笑,像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不必,去把车帘挂上吧。穆娘子好心照顾,咱们也不好失了礼数。” 赤芍有些疑惑,依旧老老实实系好车帘,探身请穆碗君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暗色罩衫,绣着山海纹,外头简单披着白色斗篷。坐下来的时候,能瞧见万字纹若隐若现。 这身穿着配上她那张古井无波的温柔脸蛋,莫名生出一体两面的仙人之感——仿佛应该端坐高台,受人供奉。 托盘内,有一碗清粥,上头撒了些肉粒。其他配菜,乍一看都是用盐腌过后炖煮的。 赤芍接过早食,搁在案几上,默默布菜。 穆碗君柔声道:“我想着你受了伤,医官定嘱咐不可多食发物,便让伙夫特意做了这些小菜。” 她虚虚指了指面前几道菜,“此番启程走得急,没带多少物资,吃食分配还需紧着士卒口粮。我便让人到路过的镇上买了些新鲜食材回来。你尝尝,都是些口味清淡,滋补身体的开胃菜。” 她夹起几根芥菜丝,放在姜弥的碗里。 这芥菜丝切得很细,丝丝分明,略用清盐拌过,色泽青中带白,似乎花了不少功夫,只是闻起来略有辛气。 姜弥不算能吃辣,自然没去碰。她顺手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正中的嫩豆腐汤尝着。 入口即化,淡而有味,十分温养脾胃。 昨夜折腾半宿,此刻没有什么比喝上一碗温汤热水更舒服了。 穆碗君指尖顿了顿,不动声色搁下筷子,“这道豆腐汤加了北地特有的青酱,尝起来和南晋小食相似,姑娘喜欢的话,就多喝一些。” 她抬起手,另拿了一只碗,想再给姜弥添汤。 姜弥从喉咙口“嗯”了一声,施施然朝赤芍使了个眼色。 “这些小事我来做就好。” 赤芍当即反应过来,顺势接过穆碗君手里的碗。 她倒好像无所谓,仿佛一个北凉贵女,为太子带回来身份不明的南晋俘虏布菜,也不算失了身份。 姜弥没在继续喝汤,而是向后靠了靠,敛眉缓缓道:“劳烦穆娘子挂念,我这一点小伤不值一提,何必专门耗费财力。要是那些士卒知晓,恐要说我恃宠而骄,纷纷议论我的来历了。” 她特意咬紧了“来历”两字,抬眸深深觑着穆碗君,试图从她的表情看出她是否动摇。 但穆婉君仍旧浅笑,那笑容好像专门为了安抚她般绽开:“姑娘多虑,殿下早就吩咐过,回程一路上,都要好好照料你的起居。有我在里面转圜,无人会多想。至于议论流言,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闲话,一句都进不了姑娘耳朵里。” 她三两拨千金,将每个疑问都甩了回去。 姜弥轻笑,心里对她的面不改色十分佩服。 “如此说,穆娘子还真是照顾我。” 言语停顿,语气开始换成一股更锐利的质问,“也对,毕竟我身份特殊,照顾我,不仅是出自穆娘子真心,还是因为太子殿下,更……” 她看向穆婉君,“要为了整个穆家的前程,要是我有一丝危险,那就没好处拿了,对吗?” 穆婉君连看都没看她,自顾自垂眸,指尖在筷子边缘摩挲。 忽而她哑哑笑了一声,那声音太细,虚无缥缈,简直不像她发出来的。 倒像是天边突然冒出来,溅起阴森的气氛。 “原来郡主已经猜到了。” 姜弥道:“穆娘子今日来送早食,本就抱着确认我是否一如往常的心思吧。” 昨夜宇文长赢提到消息走漏,她便已把所有可能推演了一遍。 自从被北凉军发现,她所接触的人并不多。除开宇文长赢故意暴露的可能性,知晓她行踪,且事事都在的,只有一个人——穆婉君。 她现在甚至分不清,一开始入住都督府,她负责自己的吃住饮食,是真受宇文长赢吩咐,还是她自发来接触的。 外头日光透过车帘,案几照得一片明亮。可在暗处,阴影拖长,形成看不透的斑驳。 姜弥觉得,那阴影里仿佛藏着一把刀子,冷不丁会冒出来,把她扎穿。 穆婉君抿唇摇头,否认道:“郡主当然可以疑心我的立场,但今日,我却真心担忧你的状况。” “真心?” 姜弥喃喃,她最不相信的就是人的嘴。毕竟,她又不能拿把刀,真的把人心剥开,谁知道皮囊之下是真是假。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 她岔开话题,并不愿在无法确认的谈话上折腾,“折冲府离上京,哪怕快马加鞭,也有三四日的距离。你是如何在我刚踏入折冲府的时候,就猜到我的身份,迅速给皇后传讯的?” 那时候,就连宇文长赢也不敢说死她的身份,穆婉君从何而知? 难不成南晋还有什么穆家的势力? 穆婉君不疾不徐道:“我和太子不同,他要拿你当筹码,自然需要其中任意一环都确认无误。可我,只需要有三分猜测,便能将消息送出去。” 她收回手,放在腰间,把玩着斗篷处垂下来的细带,“郡主或许自己没有察觉,但在我眼里,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猜到你身份尊贵。从你的言行举止,就能窥见一斑。” 她顿了顿,继而道:“至于是南晋哪位贵人……嘉宁郡主名声在外,只消向商旅打听,便能知道你北上探亲一事。结合殿下的动静,我已有七分把握。” 姜弥听她娓娓道来,神色闪烁。 穆婉君行事真是比宇文长赢还要大胆,光靠直觉便敢定论涉及两国国本的大事。 前世在行宫里遇到的,或许只是她从未张扬的一面。 这样的人,还一心向着穆家。 “那日焚火会偶遇,也是你特意设计好的,目的大概和宇文长赢一样,都是想看看我会如何做。” 姜弥豁然开朗,之前在折冲府始终觉得蹊跷,原来是漏了这一环,“我逃,只会让你的推测更加笃定。而且,你相信宇文长赢,不会让我轻易逃脱。” 穆婉君把细带绕了一圈,微弱地“嗯”了一声,算作承认。 “我和太子殿下虽没有夫妻情谊,但自小一起长大。” 她提到宇文长赢,脸上的生气再次隐匿,更多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有关的陌生人,“他的性子我是知道的。想来,郡主应当是殿下谈了笔交易。” “是。” 姜弥没有隐瞒,话说到这份上,两人之间才算是真正坦诚。 正因为穆婉君和宇文长赢既是亲眷又是姻亲,所以他明知道那根眼线如影随形,也无法根除。 除非哪天真的威胁到他自身安危,不然放在那,也无伤大雅。 “昨夜我负气出走,他已将皇后懿旨告知。” 姜弥心里堵着一股气,原本大好的局面,竟从开始就缺胳膊少腿,怪不得她怎么努力都挣脱不了这个局面。 “若没有穆娘子的插手,我早就回到南晋,继续做我的郡主了。” 她倏忽叹了口气,仿佛是遗憾,又像是委屈的诘问。 “我始终想不通,穆娘子和殿下并无深 厚感情,为何还要同意婚嫁?你是穆皇后的亲侄女,若你不愿,殿下又不在乎此事,谁会苦苦相逼?” 她蓦地感到怜惜:“何必将大好年华白白耗在里面。” 穆婉君忽而朝她一望,似乎没想到有人会以这样的语气替她可惜。 神色只浮现一瞬,强行被她压了下去,淡然道:“我以为姜姑娘在折冲府,已经看出缘由了。” 她眼睫颤动,旁若无人般解释:“我从生下来,冠上穆家的姓,便注定要走这条路。其实嫁给谁,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在姑母看来,作为穆家儿女,天生就该为穆家分忧。她选中我,就是希望我能当太子身边的眼线。连这件事都做不好,恐怕在姑母眼里,我就没什么活着的意义了。” 姜弥略有震惊,即使她猜到穆婉君是以穆家全族利益为先,但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自愿走入牢笼。 宇文长赢是一个不受控的太子。 他有太多的计谋和抱负,穆家势大,外戚干政,任何一个合格的储君,都不能容忍这样的存在。 而与此对应,便是穆家对权势的肖想。 自穆皇后摄政,北凉就已经是一个快要倾覆的朝局,每个人都在这块棋盘上落子。 姜弥这个南晋郡主,就像是突然落进去的白棋,实在是太有作用。 所以无人想她轻易离开。 想通这一点,她突然觉得自己单只脚踏进沼泽地里,怎么拔都摆脱不了。 唯有彻底踏入,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你还真是忠心。” 姜弥心有余悸,嘟囔着评价。 穆婉君倒是被她逗笑了,“嗯,穆家人从来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那上面站满了人,只要跳下去一个,就会满盘皆输。” 姜弥不置可否,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风景上。 山脉那头,有牧民赶着牛羊缓慢挪动。 前世穆家的权势,并不算彻底败落。但不知为何,在权力交接时,似乎也没有和宇文长赢起什么冲突。 她想到那浑浑噩噩的十年,就算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没看出北凉有任何内斗。 是宇文长赢向穆皇后妥协了?还是穆家内部向新皇低头了? 似乎都有可能。 但和她已然无关,当初死在沙漠里时,北凉未来的洪水滔天,她都不会知晓了。 反倒是眼下,更需要从错综复杂的政局里找出活路。 她不能重蹈覆辙,留在北凉和亲。 姜弥定了心神,把碗推了推,“我还以为在北凉,至少能有个人说说话。可惜,我和穆娘子没缘分。” 穆婉君似乎没听出她的逐客令,仍旧感叹道:“其实,郡主和我,都被立场裹挟,身不由己。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不!” 姜弥冷声回绝,她瞧了穆婉君一眼,此刻的容貌像是沾染凡尘,终于有一丝人世间的无奈。 可她打心底里觉着,她们从头到尾就不一样。 穆婉君连挣扎都没有就接受了穆家的安排,她永远不会这么做。 “穆娘子不愿走的路,却是我最想试一试的。” 她眉目坚定,那双眼睛里闪烁着韧性。 姜弥侧身绕过案几,停在车辕边,“这些早食皆是好东西,只是送的人不对,我无福享受,留给赤芍吧,她也要好好养上一养。” 赤芍大气不敢出,光是姜弥和穆婉君的机锋就要撑裂她的脑袋。 方才只能呆呆地看她们你来我往,霎时被点名,慌乱探身道:“姑、姑娘,你去哪儿?” 姜弥熟练跳下马车,“既是前去上京做客,自然要找说得上话的人。” 她转头对赤芍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余光瞥过案几上的小菜:“我要去向太子殿下问一问——什么才是郡主应有的待遇。” 话落,她大大方方朝着宇文长赢的车舆走去。 25. 第二十五章 此时天光清朗,队伍正在缓缓进行。 太子车舆位于正中。 姜弥走得很慢,感受着属于北地的冷风吹拂脸庞,隐约能闻到青草气息。 即使她钟爱家乡风景,也不得不承认,北凉自有其独特的广阔。 天地篇幅无限延长,高高的,哪怕看上一眼,胸中块垒尽消。如果不是身份处境的问题,或许她也能平静欣赏。 可惜,这样的草原,在她眼里,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宇文长赢的车舆并不算张扬。 通体深色漆木,四角线条方正,没有多余雕饰。只在檐下留了一圈细窄纹饰,远看不显眼,离近了才能看出其中细节工整。 车帘以玄色重绢为主,微垂静立,随着车行略有起伏。 里头隐约传来一两声交谈,大部分都是肃苍在说,话题也无非是此次巡视陪都,虽不如上京舒适,但玩得相当痛快。 他是痛快了,姜弥可难受得紧。 她暗中腹诽,拢了拢袖口,抬手挑开车帘,动作利落地进了车舆,行云流水般找到了位置,猛地往宇文长赢对面一坐。 肃苍未反应过来,手里的米糕咬了一半,呆呆望着她。 姜弥理都没理,自顾自打量车舆内部——铺陈干净,坐榻上铺着虎皮做的垫子,蹭着手指暖和。 笔墨卷册堆在靠近里榻的小几上,方便车舆主人随时翻阅。 她环视一圈后,终于将目光落在面前的案几。 宇文长赢身前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盖以三四片羊肉。旁置一碗清汤,汤色泛白,浮着些许油花,似乎是熬了很久的羊骨汤,气味温厚。除开主食,还配两道肉食,一盏乳酪,杯子里又有温热油酥茶,最边缘堆放一小碟解腻的酸黄瓜。 几种香气混杂,姜弥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她一路奔逃,本来就有些饿了。 方才和穆婉君谈话,还能靠一口气撑着,现在待在宇文长赢的车舆里,神色略略放松,胃就先抗议起来。 真不愧是太子殿下,哪怕是赶路,菜色也比她们吃的丰富不少。 “这些,每样给我来一份。” 姜弥大咧咧说道,车舆内忽而一阵寂静。 她不满地瞥了肃苍一样,低低重复,“这些菜,我要同样的。” “咳、咳。”肃苍仿佛刚缓过神,忙不迭咳嗽两声,眼巴巴看了看姜弥,又看了看宇文长赢。 在这一刻,他特别想得到一个可执行的命令。 宇文长赢自姜弥进来,就没再进食。 他微微一靠,好整以暇看她的反应。听到她毫无顾忌的吩咐,微微挑眉。指节握拳又松开,一时不知道她到底打算做什么,便先朝肃苍点头示意。 “穆婉君不是刚给你送过饭?”宇文长赢语气淡淡,“怎么,不合郡主口味?” 姜弥忽略他话里的阴阳怪气,撇了撇嘴:“她只送了一份,我和赤芍可是有两个人呢。” 话落,她定定瞄了宇文长赢一眼,了然道,“你早就猜到告密的是穆娘子了?” 宇文长赢抱着胳膊,“我长了脑子。再者,能知道折冲府形势的,只有她一个姓穆的。” 这本就不是什么难题。 他对穆婉君,一直没强烈防备着,终日达雁却被雁啄了眼睛,确实没预料到。 可惜,穆家同他,打断骨头连着筋,不能轻易处理。何况这里头的事,最该找的是母亲和舅舅,为难穆碗君,实在没必要。 毕竟,从头到尾,她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你准备如何处理?”姜弥漫不经心问道。 前世,穆婉君一直和她待在行宫,远离宇文长赢身边,不知是不是他刻意为之。 今生,他也会这么做吗? 宇文长赢垂下眼睫,指腹摩挲着大拇指的伤口,又是那个一贯动作。 “不处理。”他轻飘飘答道,“即使不看名义情分,她也是我表妹。除了把她供起来,我也做不了什么。” 这个回答出乎姜弥意料。 她曾经以为宇文长赢会不择手段达成目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穆婉君一心向着穆家,迟早会成为隐患。 他事事料算,竟然愿意放一个眼线待在身边。 姜弥眨眨眼,把那股疑惑压下去。 宇文长赢却突然看向她,倾身挑眉道:“难道,郡主有什么意见?可是恼了她破坏了你的谈判大计,想借我的手报复回去。” 姜弥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常年教养令她做这动作也透着一股优雅,“我在殿下眼里,竟是如此小气的人?” 她拨弄着案几上的碗筷。 穆婉君只是听命行事,她还不至于迁怒对方。 “我只是担心,日后到了上京城,她会是殿下和定国公之间的变数。”姜弥随意找了个借口,但隐约透着真正的想法。 定国公。 宇文长赢的手指停顿,似乎陷入思索:他的这个舅舅,随着母亲掌权,父亲病重,野心越来越深了。仗着当年兵变,他出兵平定战乱,连未来的内政都想插一手。 他自认为母亲已经给了穆家无上荣宠,西南地区几乎送给了他们,可舅舅仍不满足。 额角隐隐作痛,宇文长赢侧过身,撩开车帘。 清风吹拂,让他稍做镇静。 “郡主先别替我操心,还是想想你之后要怎么办吧。”他生硬地岔开话题。 姜弥喉咙口冷冷地咕哝了一声,瞥见外头肃苍已经端着大托盘回来。 上面放着和宇文长赢一模一样的菜色,还多了一道米糕。 他谨慎搁在案几上,“伙房没余菜,这些分量都少了些。郡主体谅,等明日经过城镇,我再让他们多囤些食材。” 姜弥不置可否,其实这几道菜足够她吃了。比起量多量少,她现在更想填饱肚子。 肃苍摆好碗筷,往后退至车舆旁。 他背对着两人,但那稍稍弓起的背,无不显出他正在偷听的意思。 姜弥习惯肃苍和宇文长赢的相处模式,反正重来一次,好像许多人都和她原先认为的有所不同。 不知是她当年太过孤僻,万事故步自封,还是这一切,真的只是梦境里的幻想。 她挑起两根面条,取了小碗,单独撩出来。热气蒸腾,漂浮着挡在她和宇文长 赢之间。 “你尝尝。”姜弥往前一推。 宇文长赢颇为疑惑,愣了愣,见她一副“你不吃我就不吃”的模样,满头雾水地试了一小口。 和他刚刚吃的没什么区别,最多是羊骨汤味道浓了些。 就在他摸不着头脑时,姜弥自顾自擦拭筷子,慢条斯理吃起来。 宇文长赢忽而反应过来:“你把我当尝膳近侍?” 他声调高了一些,隐约有股气急败坏之感,却又因为太过不可思议,不敢说得笃定。 姜弥理所当然地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谁知道你们北凉的东西,是不是暗中下了毒。万一你嫌弃抓个郡主回去麻烦,准备悄无声息解决呢。” 以前,他可是给过她好几箭的。 宇文长赢气极反笑,“哐当”把那小碗推走,“要是哪天我想找不痛快,才会这么做。” 他盯着姜弥细细咀嚼的脸——面片不知为何相当顺滑,似乎一挑就进了她的嘴,半点汤汁不见,小菜、糕点,竟无一点渣子落下,她吃得井井有条,赏心悦目。 心头那股气瞬间消散,反而懒得争辩。 “既然你在这里,我正好有事同你商量。”宇文长赢索性抬起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收敛神色。 姜弥头都没抬:“如果殿下准备提两国谈判,那我不想听。”无非又是和亲不和亲,她如何都不可能接受,何必听了来扰乱心神。 宇文长赢饶有兴致,“你都不听我的条件?” “殿下。”姜弥抽出一块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嘴。帕子上的鹿纹染上了一层油脂——这是宇文长赢在军营里给她的帕子。 她用眼神示意面前的空汤碗,“您的信誉,在我这里,就和这碗羊骨面一样。”她忽而笑了,一字一句道,“空空如也。” “你——” 宇文长赢猛地坐直,胸腔压在案几边,闷得心口发酸。 姜弥满不在意,佯装叹息:“所以,不管你开出多好的条件,我都不信。” 她眼中爆发出一阵狡黠,仿佛胸有成竹,“一旦我踏进上京地界,殿下能给我的庇护,恐怕都不如穆皇后吧。” 宇文长赢冷笑:“如此说,郡主打算选我母后?” “她若能给我想要的,我不介意同她再做笔交易。” 姜弥浅浅靠着车璧,神色松弛。 “她给不了。” 宇文长赢迅速打断,眼眸霎时紧锁对方,“在母后心里,北凉朝政重如磐石。一个南晋郡主,换一时的收益,是最不划算的买卖。她要的,是绵延不断的利益。”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仿佛猜到姜弥的反应,继而道,“要满足这一点,那就只能让郡主牺牲所谓的自由,留在北凉了。你觉得,结果是什么?” 姜弥僵了僵,微不可见地歇了口气,才咬牙道:“和亲。” “是啊。”宇文长赢探过身子,压低声音道,“那…郡主,愿意嫁给我吗?” 语气认真,姜弥怔住,仿佛面前的人并不是宇文长赢,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记忆里的两张脸在不断重叠。 愿不愿意,嫁给他…… 26. 第二十六章 “我才不要!” 姜弥脱口而出。 这声音,惊得马车外的肃苍缩了缩脖子。 他怎么有脸问得出口! 姜弥瞪着他。 宇文长赢倒是毫无反应,仿佛那问题不是他问的般。可指节还是无意识蜷起,心头不知怎么空落落的。 好在早已预设过答案,他点头附和,“既然郡主反感,我也不愿接受。我们目标一致,不如试试继续合作?” 他说了这么多,就是在给自己争取机会。 姜弥心头一凛,胸中平复,突觉方才差点上当。 宇文长赢或许不知道未来如何发展,但她经历过:北凉和南晋之间,以郡主为由谈判,足足拖了两年。 国力变化难控,可北凉内部,最终都同意和亲,代表宇文长赢此刻所谓的合作,根本就是强弩之末……他迟早都会接受最初的提议。 这是一桩对太子并无坏处的联姻。就算她再不乐意,南晋签了盟约,总归会向北凉倾斜资源。 若现在真的答应,谁知到了上京。他会不会被穆皇后说服?要知道,母子之间,再大的隔阂,在利益面前,终归会上下一心。 姜引娘啊姜引娘。 你已经被骗一次,可不能再跳同样的坑了。 “太子殿下。” 她一改之前的认真,转用轻佻语气:“所谓合作,是平等、尊重,你我之间坦诚相待。可我觉得,我和你,就像这米糕——” 姜弥随手拿起一块米糕,轻轻掰开,浅白碎屑洒在碟子上,仿佛落雪。 “外同内异,貌合神离。不过是强拢在一处罢了。” 她狠狠咬了一口,含糊道,“既无根基,又何必勉强维系。殿下还是放弃无谓挣扎吧。” 米糕带着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融化。 姜弥免不得多嚼了两口。 宇文长赢却没有这般坦然,他眯起眼睛,足足盯了姜弥半晌,忍不住顶着腮帮,“好、很好。郡主不愿信,那请自便吧。” 他收回身,想下车透口气。 “等等。” 姜弥猝然喊了一句。 宇文长赢身形微顿,心间自得:就知道她是装的,为了试探他到底有没有合作的意思。 南晋的郡主,心思用得够多的。 他转过头,等着姜弥开口挽回。 姜弥指着那道米糕,理直气壮道:“这糕点不错,记得送一份给赤芍。她腿脚不便,劳烦殿下派人照顾。” 宇文长赢愣住了。 她方才说什么?让他去送米糕? 就为这个叫住他。 宇文长赢的目光落在米糕上,心头火起,又不好朝着她发作,仿佛会显得自己小气。 他忙不迭推开帘子,一步跳下车舆。手指握拳,背在身后,嘴唇抿得极紧。 肃苍实在装不下去,压着声音偷笑。 宇文长赢没好气瞥他一眼,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哑声道:“还不快去送糕点。” 肃苍一副悉听尊便的揶揄模样,缓缓朝里头打量,“真送?” “送。” 宇文长赢懒得废话,心里的火气随着清风逐渐压制,反倒升起一股忐忑。 先前姜弥为了回南晋,几乎利用了各种局势。不管是拿他的处境分析,还是以利益交换,都足够体现她的聪明。 如今一改秉性,无视礼仪规矩,这份无畏,定然含有深意。 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宇文长赢紧蹙眉头,忽而觉着,一旦姜弥到了上京,会有数不清的麻烦等着他。 他深深向车舆内望了一眼,轻声向肃苍吩咐:“今日起,她的饮食起居,同我一道。” 肃苍默了一瞬,连自己要去做什么都忘了,只傻愣在原地,琢磨那句话的意思。 殿下是准备和南晋郡主,同吃同住? 半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殿下,应当中邪了吧! 虽说同吃同住,但没有肃苍臆想的那般过分。 实则宇文长赢给了姜弥位同等于他的待遇,两人的车舆一前一后,用饭皆在一处。落在不知内情的人眼中,确实有些亲密。 但姜弥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每逢用膳,她都自觉等着。 不出半刻,宇文长赢就会钻进车舆。 伙房总是备着两人份的吃食,偶尔会有一道类似南晋风味的小菜。 她动筷之前,都会夹一筷子放在小碗里,然后推到宇文长赢面前,摆明不信他,要他试过毒才敢吃。 宇文长赢先是不情不愿,却在姜弥坚定了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到今日早晨,他便习惯成自然。不必她指使,也会自发先尝一口。 姜弥当然知道吃食里没毒,可她就是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大概这是唯一能在身份上找到的便宜。 宇文长赢不再表现出任何不悦,对于她偶尔的僭越,也习以为常。 两人对坐吃饭,却难得开口,仿佛心照不宣似的。宇文长赢没再提二次合作,姜弥也乐得轻松。 她知道宇文长赢是通过这种方法监视自己。 可待遇是实打实的,至少她不用担心饮食起居,如果不是身在北凉,此等生活,和她在南晋没什么区别。 前世经历过苦哈哈前去上京,风餐露宿,还要被人拉着绳子,像赶驴一般打骂。 姜弥早不在乎那点名声上的议论。 反正等到了上京,这些谣言都会被压下去。 倒是赤芍心有余悸,对于宇文长赢忽而的示好,惴惴不安。日夜担心其中是不是有些阴谋,逮到机会就问姜弥:“姑娘,我们又要和他一起吃饭吗?就不能自己在车舆吃?” 姜弥拍拍她的手,欣赏着远处的风景。 “既然他愿意,我们干嘛放着好处不受。车队再怎么物质不丰,也不敢断了太子殿下的口粮。” 她稍稍往后仰,享受北凉干燥的微风。 “他们未来能从我这里得到天大的好处,吃他们一口粮怎么了。” 赤芍若有所思,心头仍有些担忧,可见姜弥泰然自若,她又觉心里有底,转而念叨起一路上的脚程。 “昨夜听肃苍说,过了这片草原,就要到上京城了。” 她眺望着一大片的浅绿,语气里藏着莫名的不安,“算起来,未时,咱们便能进城。” 未时。 姜弥轻轻重复,睁开眼,刺目日光洒下来。眼前雪亮,什么都看不清。 原来她们已经赶了好几日的路 ,离南晋越来越远。 北凉的上京城是什么样的? 她努力想了想。 隔着长久记忆,一时间竟想不起初到上京的情景——她有好好打量过吗? 那时候,她大概终日惶惶,根本没有耐心去欣赏一座异乡城郭。即使住了十年,她也只记得行宫的琉璃瓦,种满松柏的小路,总要冻上半个冬季的湖面。 似乎上京,一直是个昏暗模糊的地方。 姜弥叹了口气,眼前逐渐清晰。 在薄雾后头,城楼已经泛出一条浅浅的边。 上京如同遥远天庭的画卷,随着距离,慢慢展开。 到了未时,天光澄明。 城影不再模糊,墙体高直,一如北地粗犷肃杀的风格。城门洞开,阴影深重。 姜弥透过车帘望去,那道口子如同野兽张开的大口,吞吐着进出的车马和人流。 临近城门,声音聚拢起来。一道道不同音色的对话,时不时钻进耳朵。只是这些声音都像是压着什么,在瞧见肃穆车队时,全都敛了去。 最前头的骑从报过名号,士卒立刻摆出架势,仿佛做了千百遍般熟练。 城内街道宽直,两侧屋舍层叠而起,屋檐相接。 行人比城外更密,但都被拦在旁边,不是立在屋檐下,就是靠近摊铺,一切井然有序。 此处的风格同南晋天差地别,却又有殊途同归之感。 姜弥细细将路线记在心里,前面车舆并未有什么动静。她本以为这次回京,应当是庆祝宇文长赢巡视归来,怎么也该有个热闹的迎接仪仗。 但北凉似乎并不喜欢这般华丽的方式,反倒各个噤若寒蝉。 那股目空一切的肃杀又冒出来。 街道收窄,车队行进至官署皇城处的大道,步速克制,前列骑从一一确认路障。 风声穿过屋脊,衬出一股寂静。 皇宫轮廓渐显,长年风霜吹拂着厚实墙体,留下了极浅的斑驳。墙顶覆满琉璃瓦——姜弥记忆里的——青灰色,日光照射下,折出金色的边线。 门楼高正,檐角压得很低,如同一柄入鞘的宝剑。 车队停了下来,宇文长赢身形极快的从车舆上下来。他身姿挺拔,端着一股和前世一般的气势,瞥了一眼姜弥的马车。似乎招手对骑从吩咐了两句,便转过身,朝宫门口走去。 姜弥的视线还未停留,景物便换了天地。 她的车舆被人带着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赤芍低声问:“我们不进宫吗?” 姜弥没有接话,因为她终于切身察觉到,自己已再度踏入了上京城。 前世见过的那些人,面目逐渐浮现。 她已经提前遇到了宇文长赢、穆婉君,日后,她还会见到穆皇后,定国公,以及……宁王。 他们会和记忆里的一样吗?还是又有什么不同之处等着姜弥发掘。 深沉高耸的宫墙,蔓延不断地琉璃瓦,望不到尽头。上京就像一座在空旷草原上建筑堡垒的笼子,框柱了她所有视线。 上辈子,她渴望终有一日,离开这座牢笼。 这一世,她努力了很多,兜兜转转却还跨了进来。 只是这一次,为了回家——她要把这里,彻底搅个天翻地覆。 27. 第二十七章 月色沉沉,青色琉璃瓦寒光内敛。 北凉宫墙内,侍从匆匆而过,步伐轻盈,带着“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小心翼翼。 只是这里头所谓的天上人,更像是惹来麻烦的煞星。 两位守门侍女立在长乐宫外,探头往里瞧。 此处是穆皇后的住处。 遵照礼仪,宇文长赢巡视回京,晚间需要向这位摄政皇后汇报情况。 他带着穆婉君一道穿过连廊,绕开影壁,由姑姑带进殿内暖阁。 小宫女松了口气,暗暗期盼:今夜这顿家宴,可一定要吃得太平些。太子殿下千万不要再同娘娘争吵,不然那满地狼藉,收拾起来又要忙到后半夜。 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就这点微薄愿望。 暖阁向阳而开,窗纸厚实,白日采光极好。到了夜间,四周都点上了灯,照得屋内清楚雪亮。 四壁不见繁复装饰。一面设有书架,层格分明,书卷收得齐整,尾部还挂着一两个记录分类的小牌子。 案几上摊着两张边防地志,边缘发黄。可见屋主经常翻阅。 另一侧的矮柜上,依次摆着马鞭短弓,器物磨得发亮,久经手握,上头已然盘出一层油润的光。 这些都是穆皇后经年累月使用的旧物。 她掌管朝政后,不愿把草原练就的本事落下,时不时就在殿内练习把玩。 临窗单独摆着矮几,上面摆了不少菜,盛放的碟子却选了一色的青釉。穆皇后不喜奢华,就连寻常用具,也只要越简单越好。 正中摆着羊肉羹,汤色乳白,热气蒸腾,气味醇厚。旁侧还配有炙羊肉,外层焦脆,切得整齐。面饼按数量在位置前都搁了一份,宇文长赢神色一顿,母亲准备了四份。 他看向那个空着的位置,似乎在思索什么。 云珂姑姑连忙上前,轻轻将那张凳子撤去,解释道:“皇后娘娘等了殿下一阵,宁王身边的人回话,说太子回京事宜众多,今日既是家宴,他琐事忙碌,就不来了。让殿下同娘娘好好说说话。” 宁王缺席,屋内的人似乎习以为常。 宇文长赢脑海里蓦地浮现弟弟的模样,冷不丁问了一句:“这几日天冷干燥,夜间风大,他的腿疾可有发作?” 云珂姑姑带笑点头,晓得宇文长赢总有这么一问,“每年这个季节,太医院院正都亲去给宁王殿下调养,吃过药,屋内炭火烧旺些,便没事了。殿下若是不放心,明日早朝,自可关切一番。你们兄弟二人,许久未见,定是有不少话的。” 她微微俯身退至屏风后头,扶着穆皇后出来。她只穿了家常衣裳——一张极清净的脸,轮廓清晰,眉目沉静,眼眸并不算大,反倒是狭长地往两侧铺展,带来一股锐利的镇静。若是毫无表情,只施施然往那一坐,从身子骨浮现的睥睨之感就迅速冒出来。 直到她开口,一侧嘴角略略翘起,那股上位者的气势才淡去几分。 “坐吧。” 穆皇后轻轻扶了下额角,面色仍带着休息方醒的倦怠。 她朝宇文长赢和穆婉君都望了一眼,短促却又周全。 穆婉君如同泥塑的菩萨,无悲无喜,在靠近穆皇后的位置坐下。她只是静静等穆皇后动筷,垂眸敛息,仿佛她根本不在这里。 云珂上前布菜,先给宇文长赢盛了一碗汤。 “回京赶得急,想来一路都没吃好。这小羊是午间宰杀,最是新鲜稚嫩,路途颠簸,你又身领重责,喝些补补吧。” 穆皇后看似温和宽慰,神色仍是一片淡然。 碗里浮着一层浅油,绿油油葱花盖满。 宇文长赢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用汤匙慢慢拨弄,“多谢母亲。” 他勉为其难喝了一口,明明是羊肉汤的温热,到了舌尖却变成香葱的腥辣。 宇文长赢没有犹豫,强行咽了下去,便又将碗搁下来。 穆皇后只当他风尘仆仆回来,或许带着点性子,胃口不好。她这个儿子,少时还算听话,可自从当了太子,领兵打仗后,脾气是一日比一日大。 顶好团聚的日子,她懒得说些话触霉头。 “母亲,儿臣此番巡视陪都,各处民生尚稳,田牧如常,并无大异。” 宇文长赢同穆皇后已然有好几年不聊家常,因此,气氛一冷,他便自然公事公办,汇报起此次情况。 提到巡视,姜弥那个隐藏的问题始终都要冒出来。 他猜不透母亲一直没点透,是不想破坏家宴氛围,还是另有打算。 索性率先抛出话题,“折冲府一带,近来流寇侵扰,聚众成患。儿臣已就地调兵清缴,叛乱平定。只是探行路线时——” “你辛苦了!” 穆皇后忽而打断,笑着夹了一块炙羊肉到他碗里。 她神色琢磨不定,仿佛算准他下一句要提什么,“今日是家宴,这些国事,留着明日朝堂再议。” 宇文长赢心头泠然,不自觉露出为难的表情。 他原本以为母亲会急着把两国谈判的事宜定下来,这样,他也好早做准备。 现下看来,她就像个正在等待猎物入笼的旁观者,满心主意,却一点不想让自己插手。 “母亲。”宇文长赢未曾退却,他连筷子都没动,语调深切,“纵使不谈国事,但此次平叛后的种种事宜,却需母亲过目定夺。返程的车马还等在宫门外,那些他国俘虏,如何安置?” 他尽量留了些底气,没直接点破姜弥的身份。 穆皇后眼皮半阖,慢条斯理捧起汤,任由热气氤氲。 半晌,她才抬眼,悠悠道,“你是未来的储君,处置俘虏的小事,不必再问过我。” 四两拨千斤,宇文长赢愣了愣。 “如今举国上下皆知太子领功回京,士气大振。” 穆皇后话锋一转,突然换上母亲对儿子的训诫语气,“你年岁不小,也该多留心驭下之术。” 宇文长赢默然,又是这种说法。似乎在母亲眼里,他做什么都是没长大的孩子,一分都不能让她满意。 指节握拳,喉咙口像吞了只苍蝇。 穆皇后浑然不觉,继而道:“我已吩咐下去,再过五日,办一场庆功宴。就以太子平叛的名号,邀众臣同乐。具体事宜,有宁王和典礼司置办,届时,你去走个过场便可。” 她知晓宇文长赢不爱这种场合,要是让他选,不如一头扎进山林里,当个不问世事的隐者。 可他是未来的天子,宴请朝臣,分赏军功,本就是他的职责。 思及此,穆皇后心头冒出些许遗憾。 她膝下只有两个子嗣,当初宫变,宁王伤了腿,只有宇文长赢能够服众,若是太子之位交给宁王,他一定能做得更好。 哎…… 尽管穆皇后稍作掩饰,宇文长赢却快速捕捉了母亲面目闪过的可惜。 他们母子二人,谁都能看穿谁,可又能如何,这世上的事,原本就无公平可言。 母亲偏心小弟,但面对宁王的腿疾,他难道还能怪罪吗? 宇文长赢心里堵得慌,愈发没有胃口,看一眼桌上的菜都嫌腻。 穆皇后用帕子擦着嘴角,低声让云珂把糕点呈上来。转头仿佛刚刚想起似的,不咸不淡:“对了。幸好你回来得巧,再过半月,便是三月初七。我已修书一封,送去安西,召你舅舅入京贺寿。” 三月初七。 母亲的诞辰。 宇文长赢忙不迭看向穆皇后,眉目凝结,仿佛迎头被打了一棒。 “定国公驻守安西,不可私自离边。母亲因着诞辰就让他单独入京,万一边陲小国得信,因此偷袭,岂不是延误军机。” 穆皇后“哐当”放下调羹,些许油花溅在案几上,吹上凉风,就成了斑驳的白点。 那双眼睛终于认真和宇文长赢对视,带着说不出的威压,“太子出去一趟,别的没学会,倒学了文臣腐儒的冠冕堂皇,也知道用大道理来压你母亲了。” 她意有所指,胸中对他的不满逐渐加深。 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一涉及穆家,和她始终不能一条心。 他到底像谁? 夜深人静,穆皇后问过自己很多次。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两人交锋越来越多,那种细沙在手中流走的感觉更加强烈。 她知道,宇文长赢不再是那个听话的——会和她炫耀射中猎物的——乖孩子了。 他长大了。 到了她控制不住的地步。 穆皇后眯起眼睛,冷声敲定:“那是我的寿宴,也是我的懿旨。太子若是不满,等你登基,自可以不顾 亲情血脉,另闯一番天地。但,只要我在一日,朝中之事,就听命于我。”她再次敛下眼睫,余光觑准宇文长赢,“太子殿下,听明白了?” 胸中块垒燃烧,宇文长赢头疼欲裂,背脊窜上一股酸意,像是从骨缝里透出来。 额角青筋凸起,淡淡撕扯着他的理智。 母亲在这个时候召定国公入京,只是为了贺寿,他全然不信。一切都和姜弥有关,可定国公一旦接手,就代表,穆家准备把他这个太子踢出局,欣然接受所有的功劳。 还真是算得准啊。 下一秒,或许争吵又要爆发。 穆婉君轻轻挪了挪身子,往后仰着。 她对于即将发生的场面,早有预料,面前的面饼刚巧吃完,这顿饭,至少她吃饱了。 然而,宇文长赢硬生生忍了回去。他腾地站起身,连招呼都没打,丢下一句“儿臣吃好了,去看看父皇”就匆匆跨出暖阁。 他走得太急,袍子带翻廊檐下的菊花,哐啷啷一地的花茎碎泥。 云珂瞧着那株根茎碎裂的菊花,默默叹了口气。 又来了。 好在这次只是摔了一盆花。 穆皇后面无表情,盯着宇文长赢离去的方向死死望了好一会儿。眼神没有焦点,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她才缓过神,拍了拍一直沉默不言的穆婉君。 “好好一顿饭。” 她声音很轻,像是专门在等人接口。 穆婉君眼观鼻鼻观心,本能似的安慰:“姑母不必心烦,殿下的脾气您最清楚。不过是母子拌嘴,睡一觉,什么都忘了。” “也就你会说这话哄我。” 穆皇后哑哑苦笑,她和宇文长赢三天两头都要吵一架,宽慰的话听了不下百遍,可每次见面,又还是一如往常。 穆婉君捻起糕点放在穆皇后面前,“侄女说真的呢,母子哪有隔夜仇。殿下只是不明白姑母的良苦用心,偌大北凉,除了血脉相连的穆家,殿下还能靠谁呢。” 她说得真诚,引得穆皇后颔首,“还是你明事理。” 暖阁静悄悄的,残留着一丝喧嚣后的迟滞。穆皇后却因为宇文长赢不在,更加松弛。 她抿了口热茶,悄悄问穆婉君:“太子收到懿旨后,可有迁怒你?” 她指的是嘉宁郡主一事。 穆婉君摇摇头,“姑母知道的,殿下待我素来不冷不热,知晓也没什么,左不过和之前一样罢了。” “难为你了。” 穆皇后佯装怜惜,转而打探道,“你见过那位郡主,可看出她的心性?是南晋大家闺秀,还是颇有主意?” 穆婉君怔了怔,没想到穆皇后会提起姜弥。 她的性子吗? 那日双方摊牌后,她所知道,就是姜弥和宇文长赢总是待在一块。 她不是怀疑两人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而是隐隐觉着,姜弥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能在被抓后急中生智,想出和宇文长赢交易。又能两次逃跑,虽都被抓回来,但也足够说明她的聪慧机敏,不屈不挠。 恍惚间,姜弥的话又响起来。 “穆娘子不愿走的路,却是我最想试一试的。” 是啊,她们不一样。 她看上去那么无畏,哪怕落到异国他乡,也能闹出一番天地。 “婉君?”穆皇后等着她的回答。 穆婉君眨了眨眼,将心头无法明说的羡慕压下,惶惑道:“其实,我同嘉宁郡主只打过照面,看不出她的心性。只是想着,南晋女子,应当都诗书礼乐,温文尔雅吧。” 话落,她心头猛地跳了两下。 穆婉君下意识攥紧衣袖,恍然意识到对着穆皇后,她居然撒谎了。 可那种恐惧竟然没有冒出来,反倒有一种畅快。 穆皇后神色恹恹,并不满意穆婉君的答案。 但想着自己的这个侄女,也就如此能耐,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无妨。”她大度揭过话头,“一个小小的郡主,骤然落难,就像没脚的凤凰,谅她也翻不出花。” 穆皇后低低笑了一声,长眸闪过胸有成竹的精光:“本宫应当想一想,该问南晋要些什么好,岁贡、粮草,亦或是……和亲。” 这场谈判,北凉势在必行。 28. 第二十八章 驿馆设在内城偏西处,靠着一条废弃的内城河道。 院墙低矮,风一过能带起大片尘土。多年失修,门扉有些歪斜,荒草齐膝。 姜弥被几个内侍带到这里。 甫一进入,才发觉外墙重新抹过一层灰土,颜色尚新,甚至还有些反复点涂后的斑驳。 正屋门窗也换了新的,可那门框尺寸略有差异,交错着不伦不类。院中安排了几个侍女,正在弯腰除草。 到处荒芜,可见是临时启用。 姜弥想起前世,她风餐露宿,快没什么人形才抵达上京城。 因身份未能立时确认,被丢在天牢中,一直等着南晋的回应。 此处条件一般,却比以前好了太多。 北凉建国不足百年,接待使臣的驿馆名存实亡,能想到用这里安置她,也算是宇文长赢绞尽脑汁了。 反正早已荒废,一时间都不会注意,是不是有人住进来了。 屋内陈设简单,床榻是新搭的木架,一股浓厚的木漆味。 姜弥闻了头晕,拉着赤芍站在廊檐下。 外头有两个士卒,推着板车到驿馆门口,沉默地把一个个箱笼搬下来。 这些都是之前流寇抢去的行装,宇文长赢吩咐还给她后,便也跟着她到了驿馆。 赤芍小声嘀咕:“姑娘,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又把我们扔在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十分嫌弃,之前是折冲府,现在到了上京城,又被塞进这种偏僻地方。生于大国的骄傲,让她有种被无视的不悦。 姜弥挑眉,她走到箱笼面前,悠然自得翻起里头的东西。 “太子回京,北凉忙着庆功,哪有空管我们。”她漫不经心回答,朦胧间,回想着前世的记忆。 那时候她在天牢,隐约听看守提起,太子殿下平乱有功,要举行庆功宴,连庆三日,军功分的热闹,可让他们眼红。 国之大事,轻重缓急。 巡视过程中抓到南晋郡主,本就不是能大咧咧说出来的事。 何况涉及到两国朝政,北凉又不是宇文长赢说了算,上头那位穆皇后,估计还要和整个穆家商量一番。 真轮到把她拎出去,恐怕会和之前一样,平白耗上两年。 真要到那时候,她哪还有机会阻止和亲。 前往上京的路上,她不断在宇文长赢面前摆郡主的架子,无视他人议论,为了就是把身份坐实,哪怕只是一点小疑虑也成。 从前种种提醒她,只有在南晋陷入西魏拖累前造成谈判,才有可能脱离和亲的泥淖。 可她单枪匹马,便只能孤注一掷。 而面向群臣的庆功宴,则是老天爷给她的第一个机会。 她眸光闪烁,翻找的动作加快了些。 前去赤塘探亲,长公主担心她路上艰苦,箱笼里给她放了满满的衣料首饰。 姜弥掏出一个又一个妆奁,交给赤芍,低声道:“你一会儿进屋清点,将形制并不明显的首饰挑出来,放在一处。那些一看就知道是南晋的东西,全收起来。” “姑娘。”赤芍抱着一堆小木盒,从后面探头看,“翻这些做什么?北凉要是一直把咱们丢在这里,首饰可换好些钱呢。” 姜弥笑了一声,这丫头,想法倒是和她不谋而合。 “就是让你去换钱的。” 只不过换来的钱,不是用作日后开销,而是另外的打算。 赤芍眨巴眼睛,更加困惑,“可是妆奁里的首饰皆是精工打造,随便拿出一支簪子就能当来整年开支。姑娘一次性当这么多…在北凉,这么花钱吗?” 姜弥无奈摇头,握住赤芍的手腕,自个手里也捧着两盒,凑过去道:“我们先挑些最值钱的,依次变卖。明日起,你小心行事,看看能不能从内侍嘴里套出庆功宴的情况。那些风物志上讲,北凉喜好骑射,看中军功,所以每逢皇家庆功宴,都会从民间召集奇珍异宝。” 她隐约回忆着那些看守的闲言碎语,“不少商旅都会抓住这次机会,想着在皇室面前露脸,换来赏赐。” 赤芍一头雾水,“可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姜弥肯定道,慢悠悠把妆奁搁在屋内的案几上,又接过赤芍手里的,“庆功宴邀请的都是北凉的肱股之臣,那样的场合,要是我们前去,会怎么样?” 赤芍歪着头,顺她的话猜测:“呃…会觉着咱们眼生?认出我们?” 姜弥颔首,眸子却有另一种狡黠,“这只是一点。两个女子,就算眼生,寻常大臣也不会多想。但要是——” 她顿了顿,勾起唇角,“人多势众,叫他们无法忽视呢。” “姑娘,你该不会打算……” 赤芍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道,“大闹庆功宴吧。” 姜弥撩开裙袍,把妆奁里的东西都倒出来,金银玉簪瞬间铺开,金灿灿地晃眼。一 粒东珠滚落,被她及时捻住。 “大闹?” 她嗤笑了一声,仿佛觉得这个词不足以形容她想做的事。 “那怎么够呢?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我自然要努力回敬北凉。叫他们,全都睁开眼睛看着,我这个南晋郡主是怎么踏进皇宫的。穆皇后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赤芍怔愣盯着姜弥,小小的脑袋装不下这些弯弯绕绕,心口热烈跳动,仿佛想到了那样的场景,竟有些说不出的激动。 姜弥瞬间收敛,垂头把两支簪子扔进盒子,道:“此事需徐徐图之,不着急。” 她抬起手,戳了戳步摇,环佩轻晃,上头刻满栩栩如生的桃花,若是戴在髻上,一定摇曳生姿,很是好看。 这些都是她自小用到大的头面,为了将来,她只能忍痛换掉了。 “等我回了南晋,这些钗环,定要重新打一份。” 姜弥嘀咕发誓,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未来设想。 原本空空的小木盒,逐渐堆满了珠光宝气的首饰。 流光溢彩,金银交错,闪出几道夺人心魄的光芒,一如南晋日落时绚丽多彩的流霞。 天际彤云密布,火红似锦。 宽直大道上,一骑黑马飞冲而过,踢声急促,压着石板一路狂奔。 临近乌衣巷,马势仍旧未收,缰绳只略略一提,避开路过的人流,引得路人侧目。见那人衣着华贵,朝着皇亲国戚所在的坊市跑去,便收回目光。 长公主府前,府门高阔,石狮静立。 马蹄声乍然响起,姜璨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扯动缰绳,速度愈加快了。 一至门前,他猛地勒马,旋身跃起,顾不得马匹,甩开绳子,落地便向大门跑去。 门内老管事匆匆迎出,口中刚唤道:“世子——” 姜璨目不斜视,越过他,只使了个手势,便问道:“母亲在哪?” 那一声中期十足,带着焦急。 他风尘仆仆,发冠凌乱,哪里有半点戍边将军的模样。 院中各自忙碌的下人停下动作,纷纷看去。 管事赶紧上前,唤来侍女领姜璨去后院。 “世子,你可算回来了。”那侍女名唤连翘,是长公主身边的二等宫人,平日里,她和阿桃一起去伺候姜弥,听闻消息后,她六神无主,陪着长公主哭了好一阵。 “母亲可还好?” 姜璨步伐不免加快,又顾及内宅规矩,不敢横冲直撞。 连翘默默擦了擦眼角,尽量快步道:“太医今晨又来诊脉,说公主气急攻心,最忌胡思乱想,要日日静养。可是…姑娘下落未明,公主怎么能放心。方才还闹着起身,要穿了朝服去见圣上。” 姜璨了然,母亲和他是一样的急性子。 越是心里没底,越想做点什么。 再者,小妹的情况,越多越容易有变数。然而圣上要考虑朝局,就算真心想搜寻姜弥的下落,也需过了朝中大臣那一关。 他轻轻舒了口气,旁敲侧击道:“母亲请见圣上几次了?” 连翘握紧手指,心有不忍:“算上今日,是第五次了。前日,公主在垂拱殿足足待了两个时辰。奴婢瞧着,公主上车的时候,脸上都没血色了。” 她一说到这里,未免联想到姜弥,心间更是凄楚。 姜璨绷紧了下颌,大跨步推开了门。 长公主微微靠在榻上,身下垫着枕头,她发誓松散,青丝落下。 姜璨记得母亲容颜极嫩,她出生尊贵,婚事也是自己选的,夫妻和睦,除了父亲走得太早外,膝下两个孩子都十分懂事,从未让她操心过。 他想着,母亲合该无忧一生,那愁虑多思的皱纹应当爬不上她的面容。 此刻,他伏在长公主下首,最先看到的,就是那略已发白的青丝,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声音控制不住颤抖,“母亲,儿子…回来晚了。” 长公主仿若被唤醒,猛地缩了缩身子,目光才落在姜璨身上。 从前戍边不可得见的儿子,因姜弥的事被召回来,她心头苦楚难捱,本就哭红的眼又盈满泪花。 “你、你可算回来了。” 她低低呢喃,泪珠一颗一颗砸下来,抬手扶住姜璨肩膀,忽而凄厉喊道,“璨儿——你妹妹呢?你妹妹的下落呢?” 母亲的质问如同刀剑,刮着他的心,姜璨垂下头,生气像是被突然抽出,“都是我的错,要不是为了看我,小 妹也不会来赤塘,我怎么就没看住,我……” 他说不出话来,怪罪的话堵了一箩筐,可又有什么用,平白惹得母亲恸哭。 长公主捂着心口,哭声里掺杂着沙哑的泣音,断断续续道:“我进宫求了、辩了,可那群文臣,非说嘉宁下落未明,不可轻举妄动。要是北凉反咬一口,得不偿失!” 她怒极反笑,配上那副惨白面容,仿佛被逼到绝境的人,喉咙沙哑,“他们眼里有什么!只有抓不着的面子,有什么用?那可是我的女儿,我活生生的女儿,凭什么要他们多嘴拙舌。我就该,就该带着兵冲去北凉,把嘉宁救回来!” “母亲。” 姜璨赶紧扶住长公主,此刻的话夹杂着愤怒和一个母亲的字字泣血。 可他知道,事情并不是靠鲁莽便可解决的。 他深吸口气,将一直揣在身边的竹筒拿出来。 里面装着从尸体胃里找出来的纸条,只有零星几字,“小妹出事后,我已派商号的探子前去北凉折冲探查,这是其中一个探子冒死送出的消息。” 长公主手指颤抖,凑得极近,一点点抠着那些纸条,仿佛要把每个字都看清楚。 “质……”她喃喃,猛地欣喜道,“这岂非嘉宁被绑去北凉的证据,快,呈给圣上,我倒要看看那群老臣还有什么话。” 姜璨按住她,不得不冷静分析:“这纸条信息简陋,只能隐约拼出意思,并不能算作证据。两国若要以‘郡主安危’谈判,必然要有个清楚的名目。” 他沉声,心头痛得很,“母亲暂时别进宫了,好好休养。圣上既召我回来,必定是舍不得小妹受苦的。” 他捋了捋长公主的后背,替她顺气,“之后的事,交给我。” 长公主呆愣地盯着那张字条,目光暗淡,听到姜璨的保证,才下意识道:“好,好,有你在……” 她神思恍惚,显然几日未合眼。 姜璨待得母亲迷迷糊糊睡着,才退出内室。 外头彩霞尽收,一点清白即将退场,皇宫方向挂上了亮如白昼的宫灯。 他重新收好纸条,喊来小厮,换了身衣裳,正好发冠,准备以召入宫。 公主府附近皆是皇亲国戚,这个时辰,门口点了灯,照亮通往内城的道路。 管事牵了马,近来府中为着姜弥出事焦头烂额,他生怕姜璨也慌了神,刚想说些什么,忽而瞧见门口一人身穿朝服,背手而立,仿佛在等人。 待得他细细探头瞧,瞬间认出此人——这不是当朝宰相,薄古板么。 长公主议事回来后,骂了他一路,什么词都用尽了。 管事低低提醒姜璨:“世子,薄相似有要事。” 薄相? 薄清维? 二十高中,一路封官拜相,凭着那股万事周全的圆润,民间无人不知其威名。 可也因为过于周全,被人冠上古板的名声。 他素来行事谨慎,最反对与别国另起冲突。 从前,姜璨在边境和西魏小打小闹,因着作风强硬,没少被他参折子。想来,母亲进宫求圣上追查小妹失踪一事,最反对的就是他吧。 这会儿等在门口,是准备提前和他来一番辩论? 姜璨轻轻“嗯”了一声,拍了拍马儿,慢慢走过去,同薄相并肩而立。 薄相仍旧是那副清癯模样,看上去五十的年纪,蓄着胡子,衬得他瘦长的脸更为坚毅。两人都未说话,天边的青白终于全部消散。 “哎。”薄相蓦地叹了口气,藏着浓浓的无奈。 “我有个学生,于做官一途无甚大志,科举落第后,便和他的父兄四处行商。前两年,娶了个北凉女子,如今在上京城落脚。”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已修书,让他留意城中风声,若有郡主的消息,自当告知世子。” 姜璨双目微睁,似乎没想到以谨慎处事的薄相,会暗中查探,还是通过这么一个学生。光是送去书信,便要花不少功夫。 薄相,不是向来将国事放在第一位吗? 他心有震撼,却不得不郑重作揖,“姜璨在这里谢过薄相,若以后薄相有用,定当衔草相报。” 薄相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倏忽笑了,“我一介小官,当不起世子的报答。国事上,老夫有老夫的立场,但郡主大好年华,真要是流落北凉,老夫也于心不忍啊。” 他说得百转千回,没多停留。 姜璨望着他的背影,被那一声长长的感叹勾起了心底恐惧——北凉若真有小妹下落,她真能回来吗? 他隐隐有个念头,会不会,两国谈判后,小妹仍旧要留在北凉。 一直、一直……无法回家…… 29. 第二十九章 北凉的天亮得早,一连五日,赤芍都是这个点回来。 这处驿馆就在内城边缘,或许是她人已在上京城,宇文长赢又不想太早抖露她的下落,进了这里,就没再派强有力人的看管。 赤芍用她想吃新奇小吃的借口,进出采买了好几回。 除守内城进出口的人会问两句,没人拦着。这倒方便了姜弥的计划。 今日,赤芍终于把手头余下来的首饰换成了沉甸甸的银子。 她手里拿着食盒,进了驿馆,沉默地略过几个洒扫的内侍,直奔向姜弥的屋子。 关上门,把盒子往桌上一搁,盒盖微微偏移,露出里头一闪而过的金光。 姜弥关上窗户,将妆奁底下的银票也取出来,慢条斯理开始清点身边所有的钱财。 赤芍揉了揉手腕,面上一片喜色。 “姑娘,我已经打听过了。典仪司的人早就传出话,太子平乱有功,庆功宴会擢选商户进献奇珍异宝。日子就定在明日巳时,由典仪司的司正监管,一众献宝之人前去登记造册,确认资格后再由宫中的内仪安排进献顺序。” 她这几日忙着换钱,顺道还打听了姜弥吩咐的另一件事,现下也倒豆子般说出来:“我也问了北凉这里的人牙子,咱们手上的钱,买五六个人的身契也是够的。至于登记要用的户籍,典仪司的意思,似乎只需要登记铺子所在即可。” “如此说来,擢选条件并不严苛。” 姜弥若有所思,她把一堆银票叠在一起,另留了不少银子在妆奁里,哪一部分是用来买铺子和下人的,哪一部分是留着以后用的,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赤芍点点头,盯着那堆银钱,略略皱起眉头。 “铺子、人手,这些倒不难办,手里有钱就行了。可姑娘,好不容易办一次的庆功宴,那些北凉当地的商户铆足了劲要闯进去,肯定拿的都是不常见的宝贝。我们的钱光是前期准备就要花上一大笔,这要献上去的东西,怎么办?” 她眼珠转了转,“该不会,姑娘准备贿赂典仪司?” 姜弥低低笑了一下,她倒真敢想。 庆功宴里,典仪司只负责前期的采选,塞再多钱也不能保证到时一定能进内殿,还不如老实准备异宝。 “这件事我早有准备。” 她早前在整理箱笼时,就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既然是奇珍异宝,选的不就是少见、漂亮、寓意好吗?” 姜弥引着赤芍往靠墙放的最大的箱笼边上走,两人蹲下来,她打开箱子,里面正静静躺着一样红艳温润的东西。 “他们北地的商户,能比得上南晋大内的贡品吗?” 那是一株珊瑚树,绸缎遮住一角。 随着姜弥缓缓抽走遮盖物,光线洒落,颜色如同天边晚霞般显现。 整株珊瑚并不大,约莫一掌来高,但色泽细密,通体朱红。 枝丫生得巧妙——细而稳固,弯而不乱,自根部分出五六股,向上蔓延舒展,到了中端,又彼此错落,像是一只展翅的鸟,离远了看,上端的枝角,又像是麋鹿的角。 “这不是圣上赏给姑娘的生辰礼吗?” 赤芍眉目欣喜,忽而又噘嘴道,“竟然没遭流寇毒手……姑娘,准备献上去?” 珊瑚形态优美,适合观赏。 那群流寇没见过,以为卖不出价钱,自然随便摆着。 只有最下部承托的底座碎了一些,像是有人故意把上面的宝石挖下来。 姜弥点点头,“你不觉得这株珊瑚的样子,很像北凉山脉,从此处…” 她抬起手指,虚虚描摹,“到那里,简直就像舆图上勾勒出来的线路。我呈上去,只需说两句吉祥话,典仪司便不可能放过这等祥瑞之物。” “好是好。”赤芍撑着下巴,眼神流露可惜,“就是太好了,送给北凉,简直便宜他们了。” 她一副心肝宝贝都要被偷走的不舍,勾得姜弥止不住笑。 一株珊瑚树罢了。 只要能朝着她的目的前进,就算是十株她也舍得。 “等回了南晋,精巧的东西库房里多得是。” 姜弥淡淡念了一句,将箱子盖好,又琢磨起别的来,“为着明日的擢选,还有些东西要准备。” 赤芍看向她,摊开手掌,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扯:“钱够了,铺子当场就可以租赁,驿馆守卫松散,一到卯时,那群内侍打扫完落叶,就聚在东南角偷懒。咱们换了衣服出去,应当不会被发现。姑娘,还缺什么?” 姜弥觑着满桌的金银,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 驿馆确实没什么人看管,但也不代表她们乔装便能一路畅通,先不说怎么骗过内城进出口的护卫,就是宇文长赢的眼线,她也要考虑进去。 “缺一样能掩盖味道的东西。” 她指了指自己,“宇文长赢养着不少鹰隼,有一只专门记住了我的气味。再怎么防备,也不能时时刻刻留意天上。” “我懂了。” 赤芍拍手道,“要是太子殿下又让鹰隼监视,我们的努力就白费了。不过这气味嘛,香粉行不行。以前听青禾说,有些兽类惧怕浓郁气味,这北地不就盛产什么香粉药膏,我们还有剩下的熏香,今夜我都点上,好好把衣服熏一熏,保管明日姑娘身上都是这些味道,我看那破鸟还能不能闻出来。” 姜弥眼睛蓦地一亮,这倒是法子。 “嗯,都点上。” 她应了一声,又吩咐道,“之后去买香粉,你就说,是驿馆年久失修,陈腐味道太重,实在是受不了。这理由,就算宇文长赢的人探查,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好。” 赤芍原样照办,再度出内城,替姜弥采买东西。 那守城的护卫,写了纸条,一层层递到东宫。 肃苍瞧着纸条上的寥寥几句话,倚在门边,朝宇文长赢念起了上面的话。 念完后,他轻轻“啧”了一声,评价道:“南晋的人还真是讲究,嫌弃驿馆破旧,还要点缀什么香粉遮味。” 纸条揉成一团,他又作势吸了吸鼻子,假意闻了两下,“我怎么闻不到,能有什么味?木头的味吗?” 宇文长赢一只手托着兵书,一只手无意识点着案几,心不在焉道:“她是女子,自然讲究些。当初建那座驿馆,也没想着日后真有人住进去。只要别想着逃跑,随她折腾去吧。” 肃苍撇撇嘴,反正郡主人都在上京城了,到处皆是北凉的军士。 就算要跑,她肯定也跑不出去。 再说,先前姜弥的郡主架子摆得十足,他觉着,人又不是傻子,北凉以礼相待,说不准过段时日就要两国谈判,她何必在这个时候想不 开。 他懒得把每张纸条都展开,索性仍在一旁。 “定国公如何了?” 宇文长赢揉了揉眉心,那日家宴后,他再没进宫拜见母亲。 看似窝在东宫,实际上,满脑子都是定国公进京的官司。 肃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留在安西的亲卫报来的,“安西暂时由世子代管,国公爷点了一支小队,带着十几箱贺礼,已经往上京赶了。算算脚程,约莫就在庆功宴之后抵达。” 他顿了顿,挤了挤眼皮,“殿下,真要顺其自然,等定国公进了京,再做打算?” 宇文长赢抬眼,那双眸子里闪过镇静的情绪。 定国公一旦到了上京,恐怕就要和母亲商议谈判事宜。 母亲一心想着用姜弥换长久的利益,最中意的定然是和亲,但穆家想的,恐怕还有些来去。 “国公爷已经借安西动乱的事调走了我们的兵,要是再在谈判里获得好处。殿下日后,还压得住他吗?” 肃苍忙不迭补了一句,那几十个精锐都是他挑出来训练的,冷不丁被定国公抢走,他心里不痛快。 “放肆。” 宇文长赢随口提醒,可这两个字却没什么杀伤力。 他忽而把兵书摔在案几上,单手撑着额角,微微思索。 “你去东宫库房看看,有什么符合南晋形制的器物,有一样算一样,都点出来。要是东西太少,就去坊市上买,明日都送到驿馆。” 肃苍愣了愣,不明所以。 方才不还在议论定国公的事,怎么突然又扯到嘉宁郡主。 宇文长赢淡淡开口,“我那个舅舅想要获利,无非就是让母亲在里头添几条有利穆家的条款,可这桩谈判,最终还是要郡主点头。她的脾气,你没见识过?穆家上下,以为‘和亲’是绝佳的好事,郡主在我们手上,南晋有什么缘由不答应。” 他拢了拢衣袖,舒服得往后一趟,靠在圈椅里,“但嘉宁,她最不想要的就是留在北凉。要她和亲,还不如杀了她。” “所以……” 肃苍接过话头,那张严肃了没一会儿的脸上,再度浮现揶揄的笑容,“殿下打算向郡主献殷勤,拉拢她,到时候,让她把条款上有关穆家的都划掉。” 宇文长赢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我这是在找盟友,什么叫献殷勤。” 脑子里蓦地浮现姜弥软硬不吃的模样,尤其是那日用膳,把他的信誉比作空荡荡的面汤,脊骨莫名发酸,弄得他坐直了身体。 “她嫌弃我没诚意。” 他低低呢喃。 肃苍侧过头,单手握拳抵着唇偷笑。 宇文长赢抽出那本厚重兵书,猝不及防朝肃苍扔过去。 他反应极快,两步往后一退就躲过了。 “还不快去,好叫她看看我的诚意!” 宇文长赢语气不善,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恼怒。 肃苍赶紧转身,幸灾乐祸地应道:“这就去,保管给殿下选最好的。” 宇文长赢捂着额头,重重靠回座椅,虎口处泛起一阵痒——姜弥咬过的齿痕已经看不见了。 他忽而叹了口气,真不知选姜弥做盟友是不是个好主意。 希望结果……别让他失望吧。 宇文长赢盯着案几,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虎口。 30. 第三十章 巳时,清晨的雾气已然散尽,光线由高出直直照射下来。 城墙、屋脊、街道的轮廓都想像是缩在天穹的底端,大片的白,如同一把刀硬生生地割开了边线。 在线的边缘,驿馆毫不起眼。 屋内的床榻上,摆着一件浆洗过许多次的北凉宫人服。 这是赤芍贿赂厨房的下等宫女换来的,已经熏过一整夜的香。 另有一套姜弥穿过的衣裳搁在旁边,她生怕鹰隼不受干扰,索性就在屋内摆满沾染她气味的衣物,到时候,她就不信,这只鹰还能找到她的行踪。 赤芍将一应物事装进食盒,准备就绪。 “姑娘,到时辰了。”她提醒道。 姜弥轻轻“嗯”了一声,拿起衣裳,正要去屏风后头换上。 院外,忽而传来内侍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两人都愣了愣,快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掀开一角。 廊下此刻站满了人,内侍脚步齐整,毫不喧哗,只垂头立在院子里。 肃苍单手撑腰,站在门边,面色沉静地盯着他们进来,那些宫人手上都捧着朱漆盒匣,长短宽窄,什么样的都有。 待得架势停止,宇文长赢才慢半步走近,他立在廊下,偶尔侧目看一眼那些匣子,又示意等在一旁的内侍。 对方立刻理了理袖口,踱到姜弥屋前,抬手叩门。 “姑娘。”他动作不敢太大,声音却又平直清晰,“太子殿下吩咐,驿馆苦闷,惦念姑娘思乡心切,遣人送些器物来,好添置屋室。还请姑娘出来一见。” 话音落下,廊外的人都噤了声,等着里头的回应。 姜弥和赤芍对视一眼,赶紧放下窗棂,缩在后头。 赤芍压低声音,忍不住着急:“他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不会是知道……” “不会。”姜弥摇摇头,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 宇文长赢来得也太巧了,可底下的事一直是赤芍去安排的,她根本没离开过驿馆,再怎么神机妙算,也想不到她要做什么。 宇文长赢来,到底是什么章程? 姜弥心头疑惑,瞥了眼榻上的衣物,从五斗橱里扯过一匹绸缎,直接盖在上面。 她又把那食盒提下来,搁在最角落里。 “去开门。” 她对着铜镜打量,尽量摆出一个镇静的神色。 管他要做什么,总之,先找个借口把他打发走。 外头的人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赤芍开门。 她垂着眼睛,微微朝宇文长赢的方向福身,肃苍抱着胳膊,探身往里面瞧,“你家姑娘呢?” 赤芍默默在心里打气,忽而抬眼,摆出一副看谁都不爽的表情,横了肃苍一眼,“我家姑娘在梳妆。” 她都没仔细看那些送东西的宫人,厌烦道,“劳烦殿下惦念,我替我家姑娘谢过了。” 她匆匆忙忙接过一个托盘,顿了顿,“不是说送我家姑娘了吗?东西放下就行。” 她握紧了木托,只觉得嗓子都绷紧了。 可在肃苍眼里,她这大胆放肆的举动,就像是姜弥特意嘱咐的。 他挪到宇文长赢跟前,指尖刮着鼻子,侧身道:“殿下这招,似乎没什么用啊。姜姑娘正眼都没看,就要赶我们走。” 语气里有一两分幸灾乐祸,宇文长赢默了一瞬,没搭理他。 “既然是送礼,你家姑娘连礼是什么都不看?”他朗声问,可惜那话一说出口,反倒有责怪的意味。 赤芍背挺得更直,生怕再接几句话就要露馅,赶紧反驳道:“殿下送的肯定都是好东西,这一盒盒,姑娘要是都看,得看到什么时候。总之,我们姑娘领了心意,等她空下来,自会一件件过目。” 架势摆的很大,宇文长赢背着手,眯起眼睛。 这可不太像姜弥的脾气,她之前恨不得三句话有两句要呛他。 冷在驿馆五六日,竟一点没见她有意见。 现下,他亲自登门,等于是当靶子给她骂,她却闭门不见……一种里面藏着蹊跷的感觉冒出来。 宇文长赢撩开衣袍,两三步越过赤芍,直接推门而入。 姜弥手里的石黛抖了抖,幸好她只是装样子,并没真的画上去,不然好好的妆容,都要被毁了。 她头也没抬,没好气将眉笔压下,冷声嘲讽道:“太子殿下回了上京,愈发盛气凌人,连女子闺房也敢闯一闯了。” 宇文长赢脚步一顿,堪堪停在门口。 视线落在姜弥的背影上,她今日穿着南晋制式的衣衫,泥金绯色的大袖衫,衬得她肌肤透亮,面如桃花。 只是那朵桃花,似乎是被气红的。 他摸了摸鼻尖,略有迟疑,可人已经踏进来,此时再退出去,反倒显得他真的不守规矩。 于是,宇文长赢大咧咧往凳上一坐,自顾自倒茶喝起来。 语气佯装淡然:“姜姑娘既没生病,为何不出来接见?” 姜弥冷冷“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石黛,给眉毛补了两笔。 “太子殿下让我出来,我就出来,岂不是没骨气。” 她没等对方驳斥,继而又道,“抵达上京后,殿下就把我扔在这偏僻驿馆,可见也没有把南晋放在眼里。我还以为,你们北凉,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呢。” 她对着铜镜,挪动方向,正巧能照出宇文长赢的样子。 他神色无异,只是眼神一直没敢往她这里看,反倒开始打量起四周,“朝中事忙,你身份特殊,除了这里,也没其他地方合适安置了。” 屋内一股浓重的熏香,刺激得宇文长赢鼻子发痒,只是那味道里又有淡淡的甜,钻进来,脑袋莫名的清明几分。 “这里…”墙壁只有简单粉刷,仍能瞧见斑驳,案几发旧,“确实有些简陋。” 他不得不承认,北凉壮大军事,内政上一直懒散,驿馆更是修建得草率。姜弥见惯了南晋的奢华精雅,瞧不上也正常。 “原来殿下长了眼睛,既然知道简陋,光送些器物添置有什么用。” 姜弥反唇相讥,她没什么时间和他耗下去,偏偏宇文长赢的架势,倒像是要赖着不走。 她只好捡些难听的话说,最好能把他气走。 宇文长赢噎住,未曾气恼,摸了摸眉头,“那些器物都是南晋民窑烧制的瓷器,虽不及官窑贡品,但摆在驿馆,还是能增添几分雅致。你要嫌弃此处老旧,我明日着人从头到尾粉刷一回,按照你的想法来?” 姜弥恨不得闭眼睛,怎么这话还能被他转回来。 “不用。”她立刻拒绝,还不忘补一句,“我又不会在此处常住,六日都忍下来了,也不差多住几日,殿下省省吧。” 她终于舍得回过身,对上宇文长赢的眼睛,“你来,到底做什么?” 如果只是送添置的瓷器,何必要他亲自前来,还这副不理他他就不走的赖皮模样。 定然是有什么面对面要谈的话。 “我们之间就别卖关子了。” 宇文长赢轻轻咳嗽,放下茶水,“你不先看看那些器物,要是不合心意,我再找些别的送来。至于其他的……” 他觑着她,莫名染上几分小心翼翼,“等你心情好再谈。” 姜弥指尖擦过手掌,非常想把石黛扔他脸上。 那种计划被打断的恼怒,在不断灼烧理智。 好在她应付宇文长赢都应付出经验,慢悠悠坐到他对面,朝门口低声道:“赤芍,把盒子拿进来,我来瞧瞧,太子殿下赏了什么好东西。” 赤芍一边招手让宫人把盒子放在案几上,一边盯着外头的天光,心中盘算着时间。 匣子大开,如同宇文长赢说的——民窑出来的瓷器。 器形不大,多为摆设用的小件,瓶、盏、炉,釉色并不浓艳,光泽温润,表面有细微开片,纹饰皆选了折花、游鱼。 毕竟没有官窑严整华丽,瞧着更像是松散自然的气息。 能在北凉搜罗出这么些器具,已经算是用心。 不过送的人是宇文长赢,那就得打了个折扣。 手指在釉面刮过 ,便听得宇文长赢开口:“东宫库房的瓷器不多,有些是肃苍去商户买的。你喜欢吗?” 姜弥堪堪拿起一个把玩,指节曲起,刻意敲了敲。眉头微动,她忽而戏谑道:“这东西在库房堆得发霉了吧。你瞧这个,游鱼不像游鱼,倒是像两只白虾在里头打架。还有这个……” 她斜指梅瓶,“南晋瓷器讲究釉片如水痕,这个却开得又细又杂,你让我怎么用?摆出来我都嫌难看。” 宇文长赢愣了一瞬,没想到自己送来的东西,被当面挑出这么多毛病,更加觉得南晋太过讲究。 他一时分不清,姜弥故意找茬,还是他眼光真的不行。 姜弥见他没说话,抬手把瓶子扔回去,带着些嫌弃,搓了搓指腹,“都搁着吧。” 宫人连忙放下,鱼贯而出。 “看完了。” 她冷声道,“殿下还有事要谈?” 宇文长赢将心头那股说不上来的涩意压下去,不打算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我母亲已召定国公入京,他们二人准备商议谈判事宜。先前,我提出的合作,郡主何不再考虑考虑。” 原来是为了这个。 姜弥了然,怪不得转了性,翻箱倒柜地弄出瓷器来送她。 穆皇后要等定国公前来,才能推进两国谈判。 此事,原本就在她的计划里,前世主导南晋使臣进京的就是定国公。 不用宇文长赢告知,她都能猜到—— 反正最后的结局都是和亲,同宇文长赢合作,对于她的计划既无用又浪费。 说到底,她和宇文长赢身处不同立场,怎么样都不适合搭档。 “我以为上次已经说清楚。殿下在我这里的信誉,空空如也。” 姜弥再度说了一遍,她甚至晃了晃梅瓶,空气里泛起淡淡的凉意,“你就算把东宫翻遍,全部送到我这里,也不顶用。” “你——”他哑然咕哝了一声,胸中的不悦愈发浓烈,面前这个姑娘,软硬不吃,只能晓之以理。 “郡主不想和亲,我也不希望穆家获利,我们目标一致,为何不能合作?” 姜弥皱眉,心里已经不耐烦,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 不合作就是不合作,哪里需要理由! 眼瞧着日头微微落下一点,她也没空再拖延下去。 姜弥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宇文长赢,笃定道:“你是北凉太子,我是南晋郡主。殿下去街上问问,哪怕三岁孩童,都分得清两国区别。你问我为什么不能合作?” 她冷笑:“哪天你不是北凉太子,真真一点都借不了和亲的势,再和我来谈这件事吧。” 姜弥突而盖上匣子,抬手准头极好地抛出去,木盒“哐当”落地,刚巧砸在台阶处,跌了个稀巴烂。 “姜引娘!”宇文长赢死死攥着指节,“你不识好歹!” 他眼角红了一处,那双形态好看的眸子,忽而就有了极深的寒意。 姜弥权当看不见,坐回凳子上,挺直脊背斜着他,“还不走?要我再摔一个吗?” “好。”宇文长赢起身,“那你就等着和亲的旨意吧。” 他留下这句话,匆匆跨出去。 这破驿馆,他还不想来呢,真是自找晦气。 姜弥僵硬地坐着,目光落在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外头宫人面面相觑,恨不得能钻到地里去。 生等了半晌,一个个内侍退出去,院中只有那碎了的瓷片,孤零零躺着。 “姑娘,还剩半个时辰。”赤芍拖出藏着的食盒,提醒道。 姜弥手脚麻利,赶紧换好了衣裳,又特意带了兜帽。 什么合作,交换,都是虚假的。 在北凉这个地界,她谁都信不过。 宇文长赢算不到,这场谈判若是无人干涉,会一直拖上两年。 那时候,南晋受到外部威胁,就没任何选择了。 而她,要硬生生把这场谈判,捅到明面。 让整个北凉,避无可避。 31. 第三十一章 宫人捧着托盘,亦步亦趋,时不时观察最前方情形。等进了东宫,肃苍挥退,他们便又拿着匣盒,等在廊下。 宇文长赢走得飞快,步子带着怒气,偏跨进正殿,猛地停了下去。 肃苍堪堪停住,差点撞了上去。 宇文长赢僵在门口,仿佛想到什么,颇为懊恼地点了点额头。 他方才是不是被姜弥摆了一道? 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原先的谈话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冒出来。 他明明是去找人谈合作,准备好好分说其中好坏。赶在定国公进京前,找一个可靠的盟友。然而被她这么一打岔,脱口而出的话,反倒是成了专门去威胁她似的。 宇文长赢转过身,看了肃苍一眼。 肃苍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把玩,对上他的眼神,一头雾水。 “这些器具,形制不对?” 他想起姜弥挑剔的话,语气里有几分懊恼。 “东宫库房里,放的都是过了典仪司查阅的物品,怎么可能有浑水摸鱼的东西。”肃苍将盒子抛来抛去,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他瘪瘪嘴,心有不满。 “姜姑娘是嫌我们送得没诚意,借着器物指桑骂槐,摆明看不上殿下抛出的橄榄枝。” 宇文长赢轻轻咳嗽,他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 面上忽而有些羞赧,侧过头,微微思索:姜弥口口声声说不信任他,也是,之前已经失约一次,她心有怀疑很正常。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回上京路上,他们二人只要一提起未来谈判,三句不过两句就不对付。 但如何也不会闹到摔东西的地步,姜弥浑身上下都是南晋读书人的傲骨,平日就算呛他,也引经据典,冷嘲热讽,鲜少有直接赶他走的情况。 今日,她倒像是巴不得他赶紧离去的样子。 “不对。” 宇文长赢低喃,眉目顿时锋利,向肃苍道,“吹哨瞧瞧,郡主在不在驿馆。” 肃苍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 他搁下盒子,吹响银哨。 不消半刻,空中传来一声低低的鹰唳,远处,看不清的小黑点正在驿馆上空盘旋。 “鹰隼没挪地方,郡主还在驿馆。” 肃苍汇报着,这几只鹰都是专门训练过的,若是姜弥气息不对,会随着她的踪迹飞动,眼下没任何动静,可见,姜弥仍旧安分待着呢。 他回过头,试探道:“殿下觉着,今日郡主行事有蹊跷?” 宇文长赢拢着手,遥遥望着那处黑点,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驿馆并无异常,是他多想? 肃苍凑到他跟前,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低低笑了一声,揶揄道:“殿下,你是不是觉得,今天被姜姑娘兜头盖脸骂了,心里不痛快?” 宇文长赢蹙眉:“你从哪瞧出来的。” 他虚虚指了指额头,讪笑道:“从驿馆出来,殿下的眉心就没松开过。除了姜姑娘有这样的本事,也没别人了。” 宇文长赢喉咙口咕哝了一声,刻意松了松肩膀,“我只是可惜这次谈话的机会,等明日庆功宴筹备起来,我可抽不出功夫,再同她讨论谈判事宜。” 肃苍长长“哦”了一下,倏忽叹了口气,耸肩无奈道:“也是,等定国公进京,皇后娘娘和他定下条约,就该遣使臣去南晋。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 “呵。” 提到定国公,宇文长赢冷笑。 要是穆家仅仅要一些好处,作为平定战乱的功臣,也无可厚非。 可他清楚定国公的野心,这些年,穆家大肆敛财,私铸军器。 这里面到底有没有母亲的默许,他从来没问过。 当年,北凉建立政权不久,便发生宫变。 他年岁小,要不是母亲带着他和宁王逃出宫,投奔穆家,这个弱小的王朝恐怕要一世而亡。 可那样,也埋下了最大的隐患。 穆家,要得实在太多了。 北凉的江山,终究是父亲一开始打下来的。 母亲执政,已然谋取众多好处。 如此温水煮青蛙多年,有朝一日,他坐上皇位。穆家得不到相同的好处,他的这位好舅舅,会不会一言不合,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将他拉下来呢? 胃口总是越养越大的。 他的担心,原本有着长久时间来验证。 可这个时候,姜弥的身份,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 穆家已经通过各种手段压制他的势力,如今有更大的机会,怎么可能放手。 偏偏这个人,还是他亲自抓回来的。 替穆家作嫁衣? 这口气,他咽不下。 宇文长赢迟迟不动,肃苍顿了顿,猜到他一定在筹谋穆家的情形,不免附耳道:“其实殿下何必执着和郡主交易……” 宇文长赢微微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和亲人选,总归是从殿下和宁王二人之间择选。”肃苍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带着几分跳脱其外的视角,“皇后娘娘想要长久的好处,殿下又不愿穆家吃紧红利。唯一名正言顺能改变条约的,只有郡主。可要是你们成亲,到时候,日久相处下来,这一个男子,一个女子——” 他摊开左手,又张开右手,忽而拍了一下,道:“躺在一起,总能生情吧。等姜姑娘动心,自然而然就会帮着殿下,南晋的好处给谁,不都她说了算。” 宇文长赢越听越无奈,眉头蹙成川字,满脸嫌弃,“你这馊主意,都快腌入味了。” 他竟然还真以为肃苍能想到什么办法。 脑海里浮现那日在獒犬爪下,姜弥拿着箭矢防备他的模样。 就她那性子,光是听到和亲就快要杀人,要是知道,他居然抱着日久生情的想法,只怕是要提剑和他同归于尽。 宇文长赢冷不丁动了动脖子,“算了。” 肃苍嗅了嗅鼻子,颇为不解,追问道:“殿下放弃了?” 宇文长赢望着驿馆方向,“强扭的瓜不甜,虽能解渴,但有一天,迟早会毒死自己的。” “毒死前尝到不就行了。”肃苍快速地接了一句。 宇文长赢噎住,窘迫地瞪了他一眼,“我同你浑说什么。”他默然半晌,忽而开口,“这几日,驿馆就别管了。” 肃苍眼带困惑,惊讶于宇文长赢真要放弃姜弥这个突破口,不住问道:“殿下是准备作壁上观?” 宇文长赢释然地笑了笑,话锋一转,“从折冲府开始,南晋这位嘉宁郡主试了多少手段,交易逃跑,就差直接上来砍我。你觉得,到了上京城,她会坐以待毙?”他背着手,指尖摩挲着虎口处,那里总是不合时宜发烫。 “暂时看着风平浪静,恐怕……她已经在折腾,闯一个更大的祸了。” 他说得笃定,仿佛心中勾勒出姜弥冥思苦想筹谋未来的样子。 每一次,他都猜不到她具体要做什么,但隐隐约约,冒出一些不该有的期盼。 就像是一潭死水的湖面,总是等待着暴风吹过,卷起无数涟漪。 至少,能把北凉这谭水搅浑。 “等吧。” 他心情转好,语调有些轻快:“有一天,她会自己来找我合作。” 话落,宇文长赢转身进了大殿,肃苍挥挥手,吩咐宫人退下。 那些原本要送给姜弥的瓷器,再度锁进了库房。 肃苍深深叹了口气,瞧着外头日光大晒,总觉得前途一片迷蒙。 日头斜挂天边,阳光照射,令人浑身发软。 姜弥和赤芍走得飞快,眼见着要误了时辰,两人在路上便商议好接下来的分工——姜弥前去典仪司外排队,赤芍去找原先讲好价格的牙行买铺子,再将铺子地契送给她。 此次给庆功宴献礼,是难得一见的机会。 若是错过,不仅前头的金银白花,就连她的计划,也得重新再想法子。离记忆里那个谈判的时机越来越近,她可没心思一直耗下去。 内城小道上,宫人三三两两结伴,正是交班用膳,无人注意到两个提着食盒往城门口去的女子,只当是给哪位贵人办差的。 赤芍这几日经常用出去买吃食的借口进出,她每回都随手塞些银子给守卫。得益于这点小恩小惠,此次出去,守卫只问了两句姜弥是哪个宫里。 一听是驿馆,也就懒得问,直接放人了。 一出内城,两人找了个僻静地方,赶紧把身上的北凉宫女服换下来。 “姑娘,你只管往前走。典仪司就在最前头,那里有座盖着琉璃瓦的衙署。这会儿怕是排了长队。” < p>赤芍忙不迭将食盒塞给她,“我们兵分两路,牙行离这里不远,那家商户都谈好了,付钱就能拿地契。” 姜弥点点头,下意识提了提食盒,带着点保护姿态。 “你一路当心。北凉人生地不熟的,就怕牙行的人欺你脸生,坐地起价。要是如此,你就拿宇文长赢的名号挡一挡,反正他们也不敢真去过问。” 他也就这点作用了。 姜弥顺势腹诽。 “姑娘放心。” 赤芍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朝着牙行的方向跑去。 姜弥则比对着周遭的市牌,谨慎避开人群,朝府衙聚集的地方走。 典仪司设在城中偏北的官署旁,门外并不张扬,只立了一面朱底黑字的牌匾。 巳时未过,门前已然排了长队。各色车马停在街侧,车帘半掩。 这是那些较为富庶商户的车驾,偶尔有人捧着匣子下来。 姜弥找到赤芍口中有琉璃瓦的那间屋子。 正中摆着长案,由一两个穿着紫袍的官员坐镇,围着的人众多,姜弥看不清,只得移开眼神,打量另一边的情形。 侧首,几名书吏分列前后,执笔低首,将一件件送上来的物件登记在册,不时向商户核对来历、尺寸、材质,条条记录。再往旁边,另设一案,由两名典仪司的属官把关,专看商户资质。 凡要参选的,都需他们验过证明,才能呈交献礼。 匣盒启落之间,光影飞跃。有人送的是海珠,开盖间柔光四溢;有人呈上花纹少见的木雕,香气隐约飘出;也有浑然雪白的皮裘,卷着一股浓厚的寒气。 属官不紧不慢,侧目检查那些物件,指尖轻轻描摹,确认真假。再点头示意书吏记下,那张册子上,红笔圈起,便是“可录”,红笔斜撇,便是“落选”。 姜弥立在队尾,只能堪堪探出身望一望。 她并不惊讶奇珍异宝,反倒是观察着典仪司属官的喜好,大多数珍珠木雕,只稍稍停留一瞬,可见这类物件,献的人太多,他们已经看厌了。 而玉件金石则留的多一些,上头大多是雕成亲近自然的花样,多了几分意趣。 典仪司常年管着宫廷外交事宜,最是清楚上头喜好。 看来,此次庆功宴,穆皇后并不想要那些过分引人注目的东西,而是越朴素自然越好。 也是,前世在北凉行宫居住,四处装饰简朴,不曾见过多奢华之物。 听穆婉君说,北凉宫城受穆皇后影响甚多。就连避寒的行宫,也是一脉相承的野趣质朴。 她这株珊瑚不大,奈何色泽形态极好。既不过分华贵,又占了寓意,定然能入选。 姜弥挪动身子,虚虚向后头看,不见赤芍的身影。 她垂眸,手指握紧了食盒,心里烦乱,忍不住数起地面青石的斑驳痕迹。 忽而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赤芍气喘吁吁,“姑娘,拿到了。” 她猛地把租赁地契塞到姜弥手里,又声音极低地补了一句,“姑娘多看两眼。” 话落,就有维持治安的官吏来提醒,赤芍赶紧走到旁侧等候。 姜弥默默跟着队伍往前走,微微张开手,瞄着地契上的字。 这家铺子是赤芍好不容易打听来的,全家人准备迁去别地,着急脱手。 正好她们没有北凉的户籍,多出不少银子,才换来这张还没来得及过户的地契。 她记下上头的名字,拢了拢衣袖。 因着快到时间,前头的属官看得很快,不多时,就到了姜弥。 献礼的人群逐渐散去,姜弥上前一步,用力提起食盒,搁在案几上。 她将铺子地契递过去,正要报出名号。 忽而视线一顿,随着抬手的动作,她看清了正中案几后的情形。 一张木制轮椅,大大方方摆在中间。 对方身着墨紫色官袍,背脊笔直,指尖轻轻收紧,时不时落在扶手上。若有登记要点,则略微侧身指导书吏如何登记。 那张脸生得干净,骨相分明却不显锋利。眉眼收得紧凑,眉骨平直而低,几乎看不出起伏。眼型便窄,尾部不扬反收,目光落下来时,有种审视的冷静。 在对上姜弥的时候,他的唇角浅浅动了动。那双瞳色颇深的眼睛,开合间,压出一道阴影——像极了宇文长赢。 32. 第三十二章 这张脸,瞬间和记忆里的重合。 宇文阙霄。 北凉的宁王殿下,宇文长赢的亲弟弟。 她是什么时候与他初见的? 姜弥不受控制地回想。 北凉向南晋提出和亲盟约的时候吧。 当时,他们在宇文长赢和宁王之间犹豫,不管内部怎么想,至少在使臣眼里,北凉有两位皇子。 通常各国为保证政权稳定,定是希望由宗室娶异国女子。 所以,宁王,才是姜弥第一个注意到的人。 一开始,她只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他。也是像现在这样,大大方方坐着轮椅,面对那些包含怜悯的眼神,半点自怜自伤都没有。 后来,穆皇后敲定她要嫁给宇文长赢,她便陷入更惶惑的日子,顾不得去了解北凉其他人。 可成婚后的十年,见到他的日子,比她的夫君还多几分。 宁王曾因腿疾,常年在行宫休养。 隔着花园的假山石,常常能遇见他在亭子里看书习字。 他们先从点头相识,他唤她嫂嫂,恪守礼仪。再往后,她好奇宁王在看的游记,一来一往,竟逐渐聊了起来。 她一直以为北凉崇尚武力,要在偌大的行宫,找个喜爱诗书,能安静坐下来的人,难如登天。没想到,宇文阙霄生在北凉,却十分热衷南晋诗词。 有时候她就站在下首,远远看他握着书卷,侧身而立。 仿佛跳脱于天地间。 可惜,这样清风霁月的人,最终为了送她回家,平白丢了性命。 两国撕毁盟约,北凉为了震慑南晋,一定会拿她开刀。摆在姜弥面前的,除了等死没有别的选择。 宁王送给了她另一个机会——逃走。 那日夜里,她收到了宁王送来的密信,写着他会在拔营行宫小门外准备一匹快马,上头摆着通关文牒,只要她快马加鞭,穿过荒漠就能抵达南晋地界。 然而,姜弥到了小门,找到那匹马,上面却只挂了宁王随身携带的玉佩,穗子沾了血迹,已然模糊不清。 宇文阙霄说过,除非死亡,他不会摘下来。 姜弥胸口蓦地刺痛,差点叫出声来。 她忍不住移下眼神,看向他腰间。 桌案挡住了一部分,仍能瞧见那块玉佩系着的穗子。由骨雕和璎珞串成彩条状,三根不同深浅的紫。 曾是穆家所属部落的颜色,宁王身边的,由他母亲编成,和着青鹿雕饰的玉佩,自他出身便带在身边。 “这是母亲送给我的,兄长也有一块,只不过他的用雅青络子。自从和母亲争吵后,他便不爱佩戴了。” 宁王状若遗憾的话回荡在耳边。 姜弥心头一跳。 以前她从没特别注意过,宇文家的两兄弟,竟然如此想象。 或许,那会儿她对宇文长赢并不熟悉,加之被迫和亲,满腔不满,更不愿意见他。 如今再观,两人骨相相近,轮廓皆清俊。 可线条细节处分出了截然不同的走向,宇文长赢眉目舒朗,眼睛修长外展,尾部略略挑起,侧光下还能看清那块细小的旧疤。 一旦生起气来,眼睑拉长,仿佛温润里突然生出锐利锋意。 宁王则更为内敛,五官线条走得过分细致,几乎如同工笔画出来的。眸色深邃,打眼看人事,总像隔着一层水雾,让人看不真切。 他的唇角自然翘起,形似花瓣,比宇文长赢多了几分柔和,也生出几分不适合男子的潋滟。 他从前似乎苦恼过。 北凉风冷,养出的都是粗犷男儿。他这副过多精致的皮相,经常遭到定国公嫌弃,配上残腿,更是不得入眼。 可姜弥记得,每逢提到诗书里的典故,他那双眼睛,亮得像一池春水,能将她吸进去。她不止一次想:要是他生在南晋多好,纵使身有腿疾,也能科举入仕。 以他的才学,定然能一展才华。 “这位娘子?” 旁侧书吏见她发呆,以为是这队伍太长,排得人发困,好心提醒道。 姜弥恍然反应过来,慌乱地移开眼神。她交出地契,规矩禀告:“小女子从属雁回部落,家住城南朱雀街,家中商铺开在柳巷口的顺平巷,此乃凭证,还望大人传阅。” 书吏接过,点了点头,提笔记下后,又抬头道:“所献何物?” 姜弥打开盒盖,小心翼翼捧出珊瑚,轻手轻脚搁在案上:“红珊瑚一株,用作陈设。” 书吏侧目看去,笔尖停顿,轻轻俯身查看。 今日登记造册,他看了不少奇珍异宝,早就有些厌烦,左不过都是一样的宝贝。 可这株红珊瑚,品相纹理极好,枝状繁复,又刚巧形成鹿角根茎形状,寓意也能随口攀附好些,仿佛就是为了庆功宴而生。 北地不产珊瑚,此物精贵,运输途中极易损坏。 商队跑一次海路,需以大价钱打造存放的盒子,因此,能流到上京城的,都价格不菲。 “可有修整?”书吏不免推测。 姜弥摇摇头,如实回答道:“未动其枝,仅擦拭底座。” 这株珊瑚本是皇家贡品,形状色泽皆精挑细选,要不是箱笼里只有这个万无一失的摆件,她才懒得拿出来献给北凉。 她不怕书吏的问题,毕竟来之前,都已经打了腹稿。 但宇文阙霄,他怎么会这里? 思及此,久远记忆逐渐苏醒。 她想起来了,宁王统辖礼宾事宜,凡朝贡、飨宴、宾礼,皆囊括其中。 典仪司擢选,也包括在内。 可这件事,说大也不大,交给底下官员便可。他竟然亲力亲为,倒在意料之外。 面对这个未预料的变数,姜弥刻意垂眸,避开眼神。 书吏听完回答,微微颔首,似乎对这宝物十分满意。正要欢喜提笔,写下“留用”二字,忽听得身边贵人开口道:“此物少见,是从何得来?” 音色淡淡,却透出几分好奇。 姜弥不自觉挪动步子,头低得更多,弓着身子,作出恭敬姿态,道:“此物出自北海商路,民女前去码头购买木材,恰巧瞧见,顿觉新奇,便购入手中。此番听闻典仪司召选商户献礼,特意奉上,以贺我朝平乱之喜。” 这理由也是早就编好的。 宁王低低“唔”了一声,仿佛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 他从书吏手中抽走地契,仔细扫看,“乌…姑娘。” 这是地契上的名字。 姜弥应了。 “上头写你的籍贯是雁回部落,本官记得,此部落擅长猎兽做衣。姑娘既然有祖传的手艺,怎会开个杂兵铺子。且这上头,写着铺中经营箭矢买卖,需要制作的木材随处可见,姑娘反倒不走寻常路,跑去码头买料子?” 他贴心指出地契写着经营范畴的一栏,面上一派困惑,似乎真是无心发问。 姜弥双手交拢,心中暗道不好。她自小长大闺阁,哪里知道箭矢来历。 原先以为这个由头蒙混过关不成问题,便没往细里琢磨。眼下突被拆穿,还漏了好几个破绽…… 她得找个说法圆回去,有什么办法呢? 脑海里闪过以前看的各种杂书,倏忽间,前世记忆跳出来。 那时她为了打发时间,经常向宁王借阅书籍,其中有本《海藩志》,讲了不少海外趣事,大多都是宁王念给她听。 他还因此讲了许多从市舶司打听来的见闻。 姜弥心头大定,连忙解释:“市中木肆多是贩卖分裁过的料子,纹理断裂, 不堪其用。我家铺子做的箭杆,需整直未解的生材。为找到可用的木材,民女查阅典籍,寻问多家商户,才知道海运跑商的人,会将木料、香料、珠贝混在一起运进来,到了码头分拆售卖。” 提到此处,她特意提高声音,觑了宁王一眼。 速度很快,却捕捉他似笑非笑的样子,知道他是听进去了。 她乘胜追击道:“我那日前去蹲守货船,正巧见一株珊瑚夹在其中,见猎心喜,便花大价钱买了。想着日后若拿去市集售卖,遇见识货的买家,定能卖个好价钱。” 姜弥停了停,语调低下去,“至于铺子生意,民女父母去得早,家中如今只剩我一人。我一个女子,族中无靠,只好另行他法。” 说完,她福了福,转向书吏,“不知小女呈现的异宝,可堪留用?” 书吏神色一凛,他刚刚就是默默听着,根本没往深处想,突然被问,下意识看向宁王。 顶头上司还没发话,他可不敢下定论。 宇文阙霄磨蹭着地契上的字迹,墨色已然退却,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这铺子盖着府衙的印章,形制填写准确无误,倒真没什么问题。 眼前的女子,一直低着头,看从那身形里透出来的镇定,也不像假的。 方才他开口查问,仅是觉得珊瑚过于奇特,实在不像一个商铺老板能买到的。 “你既然指望靠珊瑚多赚一笔,又为何献上来?” 宁王顺着她的话继续问到,他抬手触摸珊瑚,上头的根茎纵横,勾勒的图案很像山脉蔓延,绛树无花叶,非石亦非琼。 不自觉就想到这句诗,眼前的小珊瑚,倒真有像诗里所写。 姜弥面不改色,心里却已经将说法过了一遍,施施然道:“民女是个俗人,平生同金银打交道。但也知晓国有大幸,百姓同庆的道理。民女有不少族人,也受到流寇侵扰。如今听闻太子殿下剿匪功成,当然要献上好礼,岂能在意铜臭之物。” 她顿了顿,语调轻柔:“何况,珊瑚非石非琼,传闻乃蓬莱仙山所生。此株枝丫如我朝山脉,通体赤红,正寓意着国运亨通。民女不过一介小民,怎担得起如此大的福气。” 宇文阙霄眼神一亮,讶异于眼前的女子,竟把他心中想的诗词说了出来。 朦胧间,有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仿佛找到了知己。 她说得清楚,若珊瑚能被纳入献礼,届时传她觐见,也能得皇室夸赞。对于商户来说,本就是天大的福气。 她赌一赌,倒说得过去。 “记下吧。”宁王侧身,指尖点在地契上,提醒书吏,“誊清楚姓名来历,入选大殿献礼。” “是。”书吏赶紧应道,另开了一卷,提笔写下。 姜弥愣了愣,这献宝擢选,要过两三道关。她以为,后头还要心神不宁地等上几天,才能得到典仪司的献礼通牒。 可宁王,只是因为她抱着侥幸的恭维,就直接给了通牒。 她该高兴的,因为这离她的计划近了一步。 但不知为何,心头酸涩,就好像对谁抱有愧疚……姜弥利用了前世这个为了救她离开豁出命的人。 书吏将压在众多书卷下的通牒取出一份,交予姜弥,例行公事道:“恭喜姑娘。” 姜弥道了谢,头也不抬,匆忙往外走。 余光瞥见宁王飘过来的眼神,带有一丝遇到知音的欢喜。 她却不敢逗留,甚至连回头都做不到。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说服自己,今生你已决定走另外一条路了,就不该再和他有交集。 书卷里的人,就应该一直留在书卷里,而不是为了她落入尘埃。 云高天阔,她与宇文阙霄,就该是一阵风里的两点影子,浅浅掠过,去路既分。 再无交集…… 33. 第三十三章 宫廷灯火如昼,金阶之上,乐声袅袅,一派觥筹交错。 北凉此次的庆功会,举行了两日之久,第一日是犒赏宇文长赢驭下的军队,分发军功。而今夜,则是独属于臣子与君上的欢庆宫宴。 既要庆祝,自然少不了表现君臣和睦、治下安稳的流程。代表这一流程的,便是在气氛最热时,前去献礼的商户。 偏殿内,两侧点着高烛,照得一片温黄。典仪司官员来往其间,手持名册与签牌,一一核对案几上封存的器物。 这些都是他们从百来件宝物里选出来,上头记录了物品种类、来历、进献者的姓名。 姜弥和一众献宝者,依次排列,等着最后一轮的复验。 辰时她便拿着通牒,换了一身寻常北凉百姓的华服进了宫。 典仪司将此次庆功宴看得极重,光是准备的章程就有一大堆。 他们这些从外头进来的,都被圈在偏殿,听内侍讲述礼仪。到了进献时分,手该怎么摆,步子要迈多大,不可私自直视圣上和皇后…… 诸如此类,听得人头疼。 学完礼仪,又得上前和典仪司复核来历地契,配合内侍检查身上可有利器。 再接着,又要等他们按次序排列,演示几次进献该说的话。 折腾下来,姜弥滴水未进,胃里空荡荡的。眼前略有发昏,她捏了捏手臂,刺痛带来几分清醒。 尽管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做什么,但真到了眼前,脑子里想的却是等今夜事情过去,她要好好吃顿饭,睡上一觉。 全然没有风雨欲来的恐慌。 姜弥抿了抿唇,不自觉探头去看前面的动静。 队伍仅有寥寥数人,正中稳稳当当站着两名内侍,配合着典仪司的官吏,查问器物情况,琢磨谁该第一个献礼,谁该压轴。 偶尔溢出两声拌嘴,周遭的献礼者便竖起耳朵偷听。 左侧摆一张长条案几,十个漆盘并排,每个里面都摆着一块小木牌,刻着器物的简称。有些已经过了查验的,就搁在上头。 去掉了匣子,那些好东西都呈现出原本的模样来,硕大东珠,造型独特的根雕,毛色极好的狐裘。 姜弥听见周围有人小声讨论。 “掌柜这次可是下了血本,这皮毛里半点杂色不见,可是废了大功夫。” 这声音出自一位典仪司的官员,他正和送狐裘的那位进献者说话。面上亲热,瞧着是有些渊源的。 姜弥顿了顿,瞬间反应过来。 此次庆功宴,皇家发了话,若是殿内进献拔得头筹者,可获北凉皇商的名号。对于开门做生意的商户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朝中大臣有旁的亲眷经商的,必然递了关系,要典仪司好好关照。 她偷偷打量了一眼,那进献者身着暗色银纹翻领袍,腰间坠不少璎珞,显然身份尊贵。 此刻正享受着恭维,眼神不住往序号牌子瞟。 他语气淡淡,仿佛不把夸赞放在眼里:“唉,狐裘难制,商号里的兄弟蹲守了七天七夜,才猎到一只品相尚可的狐狸。拔了皮展开一看,也就能做个围脖。只希望此次进献,皇后娘娘正巧缺些暖冬之物,赏我两句好话。” 官吏摸了摸胡子,呵呵笑道:“掌柜谦虚。” 他微微挪动手中的书册,上面清楚写着后头有哪些宝贝,“能进宫内的,皆是难得一见的宝贝。方才我已瞧过,那些骨雕器具虽新奇,但都不如你那身狐裘实用。皇后娘娘向来不喜奢华,到时候,定一眼看出掌柜的心意。” “家中只做皮裘生意,也就这些底子。谬赞谬赞……” 那人被捧得露出几分笑意,神色仍警惕,话锋一转道,“擢选那日,我来得晚。器物桌案上,有一株红珊瑚,色泽红艳,品相极好,实在是少见。不知可有入终选?” 姜弥心头一跳,连忙侧了侧身。 官吏愣了愣,索性大方指向内侍处,压低声音告知:“自然是入选的。你也知道,北地不产珊瑚,这东西保存麻烦,难得有那么一株。今晨内侍便查验了一番,啧啧称奇,直道‘圣上仁德’。” 他颇为得意,“其实,不过是我们这些官员眼光好,从万千贡礼中挑出来罢了。” “是、是。”那掌柜虚虚附和,又打探道,“如此说来,此次头筹,应当是那珊瑚的进献者了?” 官吏捋着胡子,语调沉了下去,咕哝了两句,又没回答。他大概看出掌柜的意思,却想到什么,没敢接话。 只把书册一搁,柔声道:“本官不敢猜度圣人心意,一切还得等殿内大礼后,方能知晓。” 四两拨千斤,把话又堵了回去。 那掌柜讪笑着,慢悠悠走到他的位置。 姜弥松了口气,还以为这人要怀疑珊瑚来历,给典仪司的书吏吹耳边风呢。 原来只是担心她的珊瑚拔得头筹。 她心头发笑,此处商户都想着给自己的东西争一份面子,她却不在乎。珊瑚不珊瑚的,只是她进宫的借口。 她要的,是站在大殿内,讲出大逆不道的言论。 至于东西好坏,并不重要。 只怕到了那个时候,北凉的皇后娘娘恨不得把她赶出去吧。 “雁回部乌沁,献红珊瑚一株。”内侍在前头高呼,“人可在?” 姜弥收敛神色,摆出恭敬姿态,垂眸上前。她双手托着通牒木牌,递给内侍。 内侍扫了她一眼,轻轻颔首:原是她献的珊瑚,礼仪倒是不错。 “珊瑚枝丫繁复,我等并无经验,还望姑娘自行勘验。” 内侍将封存的匣子打开,捧出那株小巧的红珊瑚。 烛火晃动下,流转的红润仿佛一道光,登时亮了不少人的眼。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无外乎进献者七嘴八舌感叹。 姜弥微微俯身,指尖滑过一道道沟壑。她并不担心东西损坏,这场擢选,从一开始就有宁王坐镇,初选后便封存起来,等进了宫,内侍只会更加小心。 让她亲自查验,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珊瑚完好。”姜弥温声回答,福身道,“还请大人赐牌。” 内侍低低“嗯”了一声,从匣子里抽出一枚木牌,目光在她身前停了停,琢磨再三,将牌子递给她。 木牌上头写着“甲”字——赫然列在首位。 姜弥一怔,指尖微动。 她没想到这株珊瑚居然入了内侍的眼,直接给了第一个进献的名次。 顿时,四下气息聚集,几道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背上。 内侍取来一块红娟,轻轻覆在珊瑚上,嘱咐道:“既得名次,去旁侧候着,听候召见。” 姜弥应了一声,按照规矩,所献之物需放到左侧案几的漆盘里。 她俯身抱住底座,稍稍用力,整个珊瑚都托了起来。 内侍照常叫着下一人,不知是否对方急了些,匆匆上前,衣袂带风。他身形高大,毫不避让,肘侧轻轻挥动,刚巧撞在姜弥手边。 红娟在眼前晃过,胸前蓦地松动,珊瑚顺着指节坠落。她不敢用力,本能地前倾唬住珊瑚本体,掌心一收,牢牢稳住了上部。 “咯”的一声 闷响,底座在接缝处滑落,边角应声裂开,连带着整珠珊瑚晃了一晃。 周遭安静了,旁人下意识退开几步,生怕牵连自身。 撞她的掌柜脸色微白,连声道歉:“抱歉,抱歉,在下失手,实在是过意不去……” 典仪司书吏快步上前,丢开碍事的红娟,从她手里接过珊瑚,眉间露出几分可惜之色,想去触碰枝丫,却又收回,叹道:“如此好物,可惜了。” 不知是不是运气,珊瑚并无太大问题,枝丫并无受伤。但献礼要得是处处皆好,偏生承托的底座四分五裂,纵使珊瑚再好,他们也不敢随意呈上去了。 内侍眉眼沉沉,冷声呵斥掌柜站定,不得再乱动,维持好秩序后,才腾出目光。 他瞥着案几上的碎屑,颇为嫌弃,捻起那条红娟,在面上挥了挥,带去些许尘土。 “物有损,近前失仪。此件不宜入殿,先行撤下。”他一锤定音。 队列忽而压抑起来,有人避开视线,有人挪步,有人则牢牢护着自己的东西。 姜弥横了撞她的人一眼,身姿微动。 对方一脸十分为难的表情,似乎对于这“意外之举”心有余悸。 意外吗? 姜弥冷笑。她算准了庆功宴的时机,算对典仪司的查问,连户籍地契都想到了,万万没想到,会栽在人心上头! 参加擢选的商户,各个都奔着头筹的好处,不知填了多少银子在里面。 为了达成目的,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对手。 当着内侍的面,这轻轻一撞,就用意外损毁了她进献的机会。 还真是好本事。 胸中仿佛有股火焰在动,烧得胃里翻江倒海。 那种无法发泄的气恼,一下子冲到脑门。 姜弥死死掐住指节,拿过珊瑚,将它托正,呼吸沉稳道:“珊瑚本体无损,仅底座受力松脱,换一座即可。” 她抬眼看向内侍,尽管声音压低,但浑身气势不减:“此物完好,并不影响观赏。” 姜弥刻意挪动珊瑚根部,令其调转方向,枝丫形成的山脉形状更为清晰。 “珊瑚生于海中数年,枝骨成形不易。这株自深水采出,经海舶转运而来,形似层峦,又仿鹿角,寓意双全。若只因底座而舍弃,不免可惜。” 内侍横眉冷对:“你是来论理的?”他倒第一次见敢在大内回嘴的百姓,语气里不免带有几分威胁。 姜弥平静应对,仍是那副坚定的模样:“此物尚可呈,还望大人给小女些许时间,待换得底座,亦可再行进献。” 一旁书吏默默附和:“本体确未损坏……” 内侍一个眼刀甩过去,正衣冠冷声道:“礼数在前,容不得你讨价还价。既然有暇,便自行退下。” 姜弥心头收紧,那股气已经冲到嘴边,差点就要还嘴。 外头忽传报序声,殿门处有人通传,快要到进献队伍。 内侍神色着急,看都懒得看姜弥,赶紧向身侧挥手,欲召人把她拉下去。 “来人,别误了时辰——” 话音未落,殿外倏忽传来一声定论,直直盖住了所有杂音。 “此件无碍,改列末序。容其换座后进献,其余照常。” 这声音冷然,仿佛落在水面的风雪,轻轻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姿态。 四下寂静,偌大偏殿,如同突然置身冬日,只余烛火噼啪燃烧。 姜弥侧身望去——廊檐处灯影交辉,光晕晃动,在一片阴影后的雪亮里,那人身影蓦地浮现,是他…… 宁王殿下。 34. 第三十四章 无人说话。 殿内静如死水,书吏呆呆望着门口,连寻常礼仪都抛诸脑后。 火烛突而“噼啪”爆开,灯芯窜了窜,正巧拉出一道极短的微黄光斑。透过那一瞬,宇文阙霄的目光,直直落在姜弥身上。 那阵猛烈的自燃过去后,廊下又恢复成暗色。风吹过檐角宫灯,光影游移。 宁王没有动,他仿佛躲在了阴影里。轮椅压着砖缝,发出淡淡的声响。 “咳。”良久,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掉进平静水面的石子,猛地惊醒了典仪司的官员。书吏一个机灵,冷汗刷地下来,赶紧弓着腰,对着宁王行了一礼。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殿外,微微推动轮椅,好让宇文阙霄进来。 满屋子的人俯首,听着木轮一道道压过青砖。 “献礼即将开始……”他语气平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瞥了眼内侍,“照本官吩咐的做。” 他要将姜弥调至末尾,好给足时间更换珊瑚底座。 内侍脸色大变,手中还攥着那几块木牌,颤抖着往前迈了半步,“宁王容禀,此物方才已有破损,难登大雅之堂。此番次序行进排得紧,若是误了献礼的大事,皇后娘娘怪罪下来——” “献礼献的是物,不是那没用的盒子。莫非还要本王同你讲一讲买椟还珠的道理?”宁王打断了他,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口反问。 可里面的意思,谁都听出来了。 内侍硬着头皮点头,眼神扫过台面上的碎屑,弄不明白这么一株珊瑚,竟然能引得宁王插手,也不知献礼的小丫头哪里来的造化。 他咽了咽唾沫,不再多言。只好将手里的木牌换了换顺序,又到姜弥跟前,抽走了那枚代表首位的牌子,递给一直在旁边不敢出声的献礼者。 “愣着做什么,接好。”内侍没好气提醒,匆匆看了一眼其他人,冷声道,“持牌者,依照次序,随我出外列队,不得延误。” 殿内终于动了,哗啦啦一群人凑到一起,眼观鼻鼻观心地跟着内侍出去。 那因撞了姜弥从而使得到好处的掌柜,忍不住回头打量,却得到书吏的眼刀,赶忙握紧了牌子。 屋里倏忽空下来,宁王示意书吏推他向前。 姜弥一直不敢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珊瑚上,焦点渐失。 宇文阙霄一定盯着她,擢选那日,她还以为只是匆匆一见,心里想着日后再也不要遇到,免得落到前世的结局。 这才多久? 又见面了。 还是在她十分狼狈的场合。 姜弥说不出什么感受,心间酸酸的。既有危难之际重逢故友的依赖,也有实在害怕日后纠缠的恐慌。这样的情绪,在宁王眼里,恐怕很奇怪吧? 就像她现在似的,抱着一株没了底座的红珊瑚,像个呆子。 “你……”宇文阙霄突然开口,稍稍凑近了些。一股清冷的气味飘来,似乎是浓郁的皂角气息,一下子戳到姜弥鼻尖。 她往后缩了缩。 宇文阙霄的话堵在喉咙里,半晌才转向书吏道:“典仪司应当备有临时的装饰之物,去库房找几个完好的底座过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珊瑚根茎处,补充道,“再取一柄刻刀来。” “是。” 书吏应声,转身就出了殿门。 又剩下他们二人。 宇文阙霄微垂眼眸,似乎察觉到姜弥的窘迫,尽量放轻声音,“姑娘不必担心,此物枝丫完好,就算换了新底座,也不掩其色。” 他在安慰自己,姜弥心头一跳,将珊瑚握得更紧了些。指尖擦过底端泥土,沾染不少颗粒。 她福身低眉,“今日之事,多谢大人相救。” 方才内侍并不喜有人忤逆,她又抱着必定要进殿的决心,一时间忘了收敛,语气生硬。若没有宇文阙霄救场,估计就要被侍卫拖下去了。 那财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明明之前还说要和他再无交集,现在又指望人家帮忙。 姜弥啊姜弥,你和北凉到底是有什么孽缘,怎么一个两个的,重活一世睁开眼睛就要纠葛在一起? 她忍不住腹诽,指腹仍刮擦着根茎,仿佛这样能让她放松不少。 “姑娘。”宇文阙霄注意到她的动作,适当朗声唤她,旋即又淡淡道,“这珊瑚骤然没了底座,茎部扎手,你还需上殿,若不小心受伤,怕是折了寓意。” 他向她伸出手,“我来吧。” 姜弥怔愣,一时间竟忘了低头,直勾勾撞上他的眼睛。 宁王并未着朝服,而是一袭青黛长袍,沉而不暗,如同冬夜即将落下时的天光色。衣襟边缘绣着密纹,隐约可见连珠样式,线条利落,带有一股北地特有的劲直。腰间未悬繁饰,只有一条窄革带,扣为暗银色,冷光内敛。 浑身衣料都是冷硬的样子,却被他穿出了出尘谪仙之感。 “姑娘?”他低低问道。 姜弥骤然回神,仿佛手里的珊瑚烧起来似的,猛地塞给他。 宇文阙霄差点没抱住,单手搂住,根茎搁在他的腿上。泥土瞬间染脏了那身锦袍,他浑然未觉,抬手慢慢梳理起那处的杂土。 姜弥脸色微红,意识到刚刚的做法过于僭越,欲盖弥彰道:“劳烦大人。” 她说得干巴巴的,惹来宁王一声笑,“乌姑娘是天生不爱言语?每回见我,只有寥寥数语,倒显得我吓到你了。” “没有的事。” 姜弥又浅浅应着,还是四个字。 她有些发懵,只要在宁王跟前,总是忍不住想到前世种种,有时候,她也很惊讶,原来在北凉的十年,宁王就占据了大半岁月。以前,她从未有这样清晰的感觉,只会自怨自怜,幻想何时能回家。 日子就在宁王给她读的一章章诗词里滑过。 她忍不住偷看一眼,宇文阙霄仍旧垂着头,指节敲在珊瑚根部,用指腹一点点抹掉上头的碎屑,像是担心弄伤本体,动作带有几分小心翼翼。 眉目认真,清峻眉峰因着那点专注变得肃穆。 行宫相遇时,他神色里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愁。那时候,他腿疾已深,北凉的天气又是连绵冷意,痛得他常常需要抱着汤婆子,身体也被折磨得形销骨立。 可眼下,那受不住的寒意还没爬上他的眉头。 姜弥恍惚眨了眨眼,犹豫道:“小女子惶恐,承大人多番照拂,无以回报。只愿,大人少劳心神,珍重自身。” 她脱口而出,含着藏了多年的担忧和感激。 刚行至殿内的书吏踉跄扶住门槛,刻刀“啪”的掉在地上,他眼疾手快地拱手,接过姜弥的话头,转圜道:“姑娘一片善心,定是希望殿下身体康健,不知者无罪,还望殿下别怪罪。” 怪罪? 姜弥顿了顿,视线不自觉飘向宇文阙霄,触到轮椅时,猛地反应过来。她只顾着宽慰,完全忘了此时此刻他们不仅是陌生人,还有着君臣之别。 宁王坐着轮椅,她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平头百姓,居然叫他珍重,岂不是往人心窝上扎,可谓大不敬。 她连忙俯身,想要说两句话,可到了嘴边,又觉得无从弥补。 “我……” “今日在前头喝了几杯热酒,竟有些头晕。要不是姑娘提醒,本王倒是忘了,自己不胜酒力。” 他轻轻笑道,随口扯了个借口就把话题引向无关紧要的小事。 书吏捡了刻刀递过去,宁王就着根部刮掉多余部分,仍不忘问道:“姑娘觉得这样如何?” 他微微抬手,将那株珊瑚放到她眼前,那些泥土顺着动作洒落,溅起些许尘埃。 姜弥顿觉眼眶发酸,仓促移开眼神,默默点头。 书吏拿来了几个底座,有乌木雕成的,底部呈起伏山峦状,刀口隽秀;另有一座白石磨就,圆润平阔,边缘仅 用云纹装饰,太过素净。 还有一座是黄杨木拼就,色泽温润,细纹盘绕,雕刻者手巧,顺着天然纹路刻出了水波与小洲,显得轻巧灵动。 宁王目光扫过,侧首问她:“姑娘看哪一座合适?” 姜弥在那三座里来回看了看,向前触碰了着那座乌木底座,“珊瑚百尺枝,蔽日无光辉。此物本就张扬,再添峻势,反失其色。” 她松开手,指尖滑过,施施然落在那黄杨木底座上,语气平稳:“借山水承托,方显生趣。” 话音未落,宁王探手去取,耳边响起她那句轻柔评价,眸中晶亮,忘了收势。 两人指尖同时落在边缘,各自收力,指腹间互相擦过,划出一道痒意。 姜弥猛地收回手,宁王也愣住了。 “看来,姑娘和我心意相通,都觉这底座甚好。” 宇文阙霄登时解围道,他拿起底座,一只手搂着珊瑚,配合着方向,将其嵌进去。 珊瑚珍贵,不敢多用力,底座却有些滑动,宇文阙霄另一只手握着刻刀,还没来得及放下,略有吃力。 姜弥眼疾手快扶住,两只手都搭在底座边缘,袖口同他的撞在一处,黛与红,层层叠叠,竟生出些许缱绻气氛。 书吏识趣地回过头。 外头内侍传唤献礼队伍的声音洪亮,打破了那一点旖旎。 “好了。” 宇文阙霄并未察觉,安好底座后,挥了挥衣袖,擦去上头的浮尘,递给姜弥。 “乌姑娘,此处到大殿仍有些距离。这底座临时安放,还需小心谨慎。” 他刚才出来醒酒,路过偏殿,正巧瞧见珊瑚跌落一幕。擢选到最后一步,拼的就是各自运气。 眼前这位姑娘似乎没什么心眼,运气不好,他就想多嘱咐两句。 “不如,我让书吏送你到阶下。” 姜弥摆正珊瑚,拖住底座。 听到他关心的话,直起身道:“不敢劳烦大人。既是献礼,那进殿前的路,小女子自当亲自步行。” 她语气生涩,藏了翻涌情绪,深深望了宇文阙霄一眼,“今日之事,承大人周全。” 她停了一瞬,嘴唇翕动,终于沉静行了一礼:“小女子…铭记在心。” 那道礼,不仅仅是谢今日情,还有前世的恩。 她转身朝大殿方向而去,灯影摇曳,照出前方的路。 身后传来宁王平静的声音—— “乌姑娘,珊瑚难得,愿你今日,得偿所愿,拔得头筹。” 姜弥迈开步子,一寸又一寸,走得很稳。可在转角处,仍不免吸了吸鼻子。 宇文阙霄并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只见过两面,他便祝她得偿所愿。 可她清楚,就在那大殿上,他会见到真实的她,眼睁睁看着她把北凉的庆功宴搅乱,而这份机会,是他亲手给的。 宇文阙霄会恨她吗? 姜弥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她只是由着心底最深的想法,按照原先的计划,跟在内侍身后,捕捉着那一声高高的叫名。 等待的时间拉得很长,她瞥见一个又一个献礼者走过,里头的推杯换盏,敲击着耳膜。 “传,雁回部乌沁进献。” 内侍声音嘶哑高昂。 终于到她了。 姜弥泠然,拢了拢袖子,从头上拔下装饰的绒花。发髻登时滑低,偏向一侧,瞬间从北地样式变成了南晋的含蓄端正。 姜弥踏入殿门,万灯如昼,礼乐不歇。 她走得四平八稳,任谁都挑不出错,但那执物前行的模样,背脊手势,全然是刻进骨子的南晋礼仪。 眼前有金阶错落,姜弥停下脚步,朦胧间,耳边响起刻意的高声。 她听到自己说:“南晋使臣,特增红珊瑚一株,贺北凉平乱大喜。” 话音落地。 满殿觥筹停驻,悄声凝滞。 35. 第三十五章 金殿内的嘈杂如同被一只大手猛然扼住,寂静空气蔓延。 下首大臣无人敢动,刚斟满了酒的杯子还握在手中,四目相对间,官员们眨了眨眼,像是在互相确认。 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是酒兴正酣,听见进献报名,探出身去想一睹压轴之物的风采吗? 然后…… 正门后,那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捧着品相极好的红珊瑚,一步一动,背脊平直,端庄守礼。 可只要没喝醉的人,都能看出来,从每个步子的间距,到她梳的发髻,都和北凉格格不入。 这是个异乡女子。 官员们心里冒出不合时宜的想法,还未来得及和同僚议论,那震惊的宣报便兜头砸了下来。 “南晋使臣,特增红珊瑚一株,贺北凉平乱大喜。” 这说的是什么话? 南晋? 北凉的庆功宴,怎么会和南晋车上关系?再说,他们这一小国,平日在玉门外都是关上门过日子,怎么会惊动中原国度赠礼? 但话已经落下,尾音甚至悠扬回荡着。 朗朗清声,即刻点燃了满壶沸水——众官员终于回过神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鸟,交头接耳,目光梭巡,什么礼仪法度,完全抛诸脑后。 只有被突如其来的使臣惊到的慌乱。 就在喧嚣氛围中,姜弥抬起头。 她保持着献礼姿势,目光冷冷射向上首。 北凉建立不久,宫城大殿的形制皆有参阅南晋礼制。宴请百官的正殿,在两厢之间,建有九层金阶,象征着九五之尊。 御案高置正中,铺着虎皮制成的绒毯。 这是太子的座席。 旁侧,穆皇后临近而坐,位在中上。 前头帷帐垂落,将她笼在后头,稍作区隔。 左侧另设一席,案几略低,席前空无一人,桌案上摆着数道鲜果小菜,不似闲置。 座位于他人不同,整个案面铺平向外,宽阔间留出些许余地,像是方便人出入回转——这应该是宁王殿下的坐席。 最右侧的小案,是单独给穆婉君留的。 此刻,她衣着雅致,姿态规整,神色一派茫然失措,带着似询问又似惊讶的目光,直直盯着姜弥。 那是怎样的神情? 姜弥说不出来,心头滑过强烈的快意,仿佛如此就能驱散这段时间的阴霾。 她挺了挺身,朝前又迈了一步。 按照进献礼仪,献礼者不可越过台阶,但她可不是来给北凉的庆功宴添喜气的,而是来逼满朝文武都知晓她身份的。 所以,她走得极其端正,抬脚的每一步,都像是敲在玉面上的刀柄。 噔,一声,两声,三声…… 姜弥走了三层台阶,还在继续往上。 宇文长赢凝眸望着她,握着白玉杯的手搁在腿边,酒水顺着虎口下落,一滴滴浸透衣衫。 他浑然未觉,反倒是杯子快被捏碎。 姜弥。 脑海里不住地叫出这个名字,宇文长赢死死盯她。 如果眼下不是万众瞩目的大殿,他此刻一定把她扣下,好好逼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话不仅问她,其实也在问自己。 宇文长赢想不明白,前阵子姜弥行为举止略有蹊跷,他以为,无非是在打探北凉内城是否有什么出路,好再策划一次逃跑。 他都打算好了,特意让肃苍吩咐守卫,随她出入折腾。到时候,他守株待兔,顺势陪她玩猫捉耗子的游戏。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明晃晃跑到庆功宴上,大言不惭,报什么南晋使臣的名号。 她是不是疯了? 胸口的热意烧得他控制不住,恨不得生生将姜弥身上剜出一个洞来。 她到底是从何得知庆功宴的消息,又是怎么混进来的? 理智拉扯着,宇文长赢忙不迭思忖,视线微微偏移,落在那空着的座席上。 宴请事宜都由典仪司负责,阙霄性子温和,做事却谨慎稳当…… 姜弥连他都能骗过? 宇文长赢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懊悔夹杂了一丝不耐烦,仿佛打了一场自以为是的败仗。 再睁开眼,姜弥已经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她施施然站稳,不紧不慢探手递送托盘,语气带有威压:“南晋赠礼,北凉,接还是不接?” 姜弥少时在南晋宫廷内,见过不少小国朝拜。内侍口中的几句话,她学得十成十,就连表情姿态也不住模仿起来。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顿时再度热闹,众臣议论纷纷,几句话混了惊呼,飘进姜弥耳朵。 她捕捉到几个字眼,“南晋”“女子”“何时来的使臣”,心头畅快。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众目睽睽之下,她报出南晋的名号,看你们这些“贵人”还怎么假装无事。 北凉有本事捂住臣子的嘴,但也不能保证,临时来伺候的内侍小吏能不透露只言片语。 只要有一丁点消息走漏,南晋必然会知晓,届时派人查问,穆皇后便是想拖也拖不了。 她要做的,就是逼着北凉快速将谈判提上日程。 抓住每一个机会,绝不让时间再拖下去。 姜弥凝眸,见无人接话,又挪动一步。 这株珊瑚拿在手里有些分量,她手臂摆得都快发酸了,就这么一瞬间的走神,视线和宇文长赢对上。 那双开阔修长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锐利地要刺穿她。 姜弥顿了顿,轻轻侧头,直勾勾对着他,挑眉浅笑。 非常短促的一下,快得宇文长赢差点以为是幻觉,但他还是捏碎了酒杯,任由碎片刮伤肌肤,细密的刺痛,已然不能平复心间怒意。 她居然在炫耀。 这个嘉宁郡主,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她就真的不怕死吗? “咳。”姜弥清了清嗓子,她端起架子,又催问道:“南晋使臣,特赠红珊瑚一株,贺——” “放肆!” 帷幔后边,穆皇后的声音传出,那一声冷极,寒光泠泠,如同骤然拔起。 “宫宴之上,竟敢谎称别国使臣,可笑!” 她撩开帘子,缓缓踱步而出。 “献礼本为贺喜,擢选之日,便由典仪司复验。你一届平民,居然口出狂言,分明是居心不良。” 穆皇后语气凌厉,眼神都没给她半分,指尖攥紧了腰间玉坠。 她略过宇文长赢的身侧,语气半是嘲讽半是发怒,“冒用身份,礼数悖逆,你今日此举,可是准备在我北凉大殿生事?” 殿内忽而安静,官员议论的话堵在口中,原本还以为是什么纰漏,连南晋来使臣都不知晓,谁知,竟然是冒用身份? 可在场诸人都不是傻子,岂能反应不过来其中蹊跷,赶紧住了口,不敢多嘴。 姜弥微不可及地嗤笑着,面上仍是一派恭敬,她扬声辩解:“小女子持有路引关文,入境、入城皆有案可查。若娘娘疑心我的身份,尽可查验。” 她语气微顿,说得大义凛然,又看向宇文长赢,狡黠道,“当日入关,太子殿下仔细查过,一路日夜兼程,亲自引我进宫——” “住口!” 穆皇后猛然截断,见她要把话说开,扯到宇文长赢身上,只怕再等几步,还未成的大事都要被抖露出来。 “一派胡言。”她横眉倒竖,向身边的云珂使了个眼色,“此人胡乱攀咬,藐视圣言,来人,将她拿下,押入天牢,候审再议!” 大殿下首坐着数百官员,再让她继续闹下去,只怕不好管控。 涉及两国邦交,嘉宁郡主身份特殊,穆皇后生怕走漏风声,特意打发人去了偏僻的驿馆。 那里和皇城隔着森严宫门,她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不小心翼翼做人,还敢跑到庆功宴上闹事? 以为这样便能逼她就范? 穆皇后想起穆婉君曾经提到过的姜弥,神色不善。大家闺秀? 呵,明明是个不好对付的“疯子”。 阶侧守卫应声而出,云珂暗中挥手,示意他们速速把人拖下去。 姜弥往后退去,避开其中一人,提高声音纠缠,“方才还要查验身份,既有路引,娘娘为何不看,还是说娘娘看不上南晋,准备敷衍了事……” 她越说越快,还要费心躲开抓她的护卫。 这副泥鳅般的模样,吵得宇文长赢头疼。 “够了。” 宇文长赢揉了揉眉心,瞥见她那转来转去的身影,莫名烦躁,强硬开口,“肃苍!把她带下去。” 姜弥嘴里喊着使臣,那两个守卫不敢下狠手。 可肃苍不同,他早就和姜弥打过交道,无比清楚她今日闹腾的原因,直接两三步到了她身侧,探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拉得她踉跄摇晃。 她狠狠瞪着上首的宇文长赢,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仿佛已经把他从头到尾骂了几遍。 “姑娘,别再闹了。” 肃苍忍不住提醒,却换来她剧烈挣扎。 “我没有闹!” 姜弥试图挣脱,嘴里仍旧高喊,“娘娘为何不查验我的路引……” 她说得气喘吁吁,身子带着一股爆发的劲头。 肃苍不得不再度用力,掐住她腕骨处的经脉。 这一下,姜弥酸得皱眉,登时使不上力气。 手下一松,托盘滑过,那株珊瑚在烛火中泛出一线红光。 下一瞬,四分五裂。 “砰”的一声,坠在金纹铺就的石砖上,底座与枝骨齐齐碎开,如同山脉错综的枝丫断成一节又一节,散落周围,看不出原来的精巧。 她为了获得进献资格拿出来的珊瑚,终于彻底完成了它的使命。 底座□□得滚了一圈,咕溜溜滑到了空着的座席下方。 肃苍双手并用,反扣姜弥的两只手,半拖半拉着她往台阶下走。 姜弥倏忽盯着那碎裂的珊瑚,任由肃苍把她带走。 官员打量的目光,衣摆被拖拽时的刺耳声响,都化成虚无的光影,在身边慢慢退去,匆匆略过。 在即将离开大殿的瞬间,姜弥侧过头,想将北凉众人惊慌失措的狼狈模样记在心里时,撞进了一双眼眸——宁王呆呆靠在门侧,轮椅卡在门槛处,方才殿中的争吵,他尽数看见了。 手指停在扶手边缘,指节微紧,就这么保持着,未曾挪动。 灯影照亮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像是撕开了一道缝,神色落定。 “乌姑娘,你……” 他低声唤,情绪恍惚宣泄,带着浓烈的掩不去的震惊。 姜弥什么都说不出来,解释的冲动溢到了嘴边,却堵在心口。 方才的气势凝聚成愧疚的眼神,下一瞬,她已被拖入更深的夜色里。 36. 第三十六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好好的宴会味同嚼蜡。 到了宫门下钥,百官陆续离开,同僚之间都抱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可人刚到城门口,瞥见穆皇后身边的云珂女官,正给参加宴会的官员,分发一个又一个安神香囊。 “诸位劳累,娘娘特意吩咐典药司制了香囊。” 云珂面目和善,状若无意提到,“这香囊用凝神安歇的草药制成,希望诸位回去后睡个好觉,将宫宴上的浮尘洗去,接下来,还要仰仗各位维护朝政。” 安神、洗尘。 里头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刚想拿宴会上的事当谈资的小吏,顿时闭嘴,恭恭敬敬接过香囊,不免说几句好话谢恩。 出了这道宫门,什么南晋使臣,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夜风卷着寒气,吹散天穹冷光。 不过几个时辰,赤红日光爬上来,照亮这片广阔大地。 皇城的琉璃瓦泛出一片清透的光,耀眼炫目,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姜弥抬手遮了遮,缓了半刻才睁开眼。 天牢顶上开着狭长的气窗,日光被切成一条条冷白的影子,落在石壁和地面。 姜弥翻了个身,倚靠着墙壁。 她已经在这里睡了一夜。 空气泛着阴冷,混了铁锈和霉味,呼吸时仿佛能尝出苦涩的味道。 偶尔有水滴从上方渗透,滴在草席上。 外头的甬道间,时不时回荡着咳嗽声、锁链声,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只能根据那扇小气窗分辨。 这里仿佛被遗忘在时光之外。 但在姜弥曾经经历的岁月里,天牢反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那时候,她被捉过来,就是在这里,度过了惶惑的无数个日子。 她在这里听到了庆功宴的消息,也是在这里,得知南晋使臣入京谈判。 寻常人避之不及的天牢,却承载着她痛苦难捱的情绪。 再度置身此处,姜弥适应得很快。 被肃苍带进来的时候,她连被褥都没要,熟门熟路地将墙角的草席取出来,对着墙根就是一推,像个没事人般合衣睡了上去。 周遭老鼠爬过,蟑螂乱窜,对她来说,不过是熟悉的邻居罢了。 在做计划前,姜弥大概就猜到穆皇后会有什么反应。 进天牢,也不算意外。 到了北凉地界,她每一个举动都有些孤注一掷,唯独这件事,她心里有把握。 穆家指望用她换南晋的合盟,自然不可能真对她动手。 即便她打乱了穆皇后的部署,毁了庆功宴。她再生气,至多是把她关在天牢苦几日,不会关上一辈子。 反倒是她这么一闹,把“南晋使臣疑似来了北凉”的种子放在各个大臣心里,总有人能传出去的。 哪怕作用不大,只推动了一小步,这个冒险就是值得的。 姜弥拍了拍腿上的尘土,站起身。 正中央摆着破旧木桌,旁边配有短了一截的长凳,桌面上空置的水壶,已经爬满蛛网。 就这样的牢房,已经是肃苍专门挑选过的了。 姜弥嫌弃地摸了摸凳子,换来一手的灰。她撇撇嘴,抽出放在衣衫里的帕子,胡乱擦了擦。 那手帕染了黑,看不出上面的鹿纹。 反正是宇文长赢的。 姜弥默默想着,随手一扔,帕子又虚虚挂在桌角,要掉不掉。 她撑着手臂,指尖慢慢点着桌面,心里开始数数,想着穆皇后准备冷她到什么时候,一天?两天?总不能大半个月吧? 胃里传来一阵空饷,她已经一天一夜未进食。 之前,神思硬撑着应对进献的事,还没有实感。现在骤然闲下来,微微刺痛就爬了上来。 姜弥起身走到牢房边,握着木栅栏,探头看去。 甬道里黑乎乎的,瞧不见守卫的身影,只有锁链拉扯声传来。 这会儿巳时了吧? 竟然没人给她送吃的。 北凉是准备饿死她? 姜弥腹诽了一句,捂着胃复又坐下。 真要是准备饿她两顿,大不了就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她恍惚念叨,门外脚步声响起。 “哐当——” 锁扣落下,有人推门进来。 姜弥抬起头。 来人正是宇文长赢。 他连肃苍都没带,提着食盒缓缓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她,语气里莫名冒出点幸灾乐祸,“郡主气色尚好,看来,这牢狱生活,适应得不错?”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姜弥暗自腹诽,懒得搭理他,怒了怒下巴,指着他手里的食盒,“给我的?” 宇文长赢不置可否,将食盒重重一搁,溅起些许灰尘。 “咳。”姜弥挥手乱拍,身子往后缩了缩,动作太大,碰到了那块坠在边角的手帕。 宇文长赢一顿,没好气地推了推食盒,里头的盘子都懒得拿,语气不善道:“你就拿我给的帕子擦桌子?” 黑成一团,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姜弥自顾自摆出里头的饭菜,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帕子不就是用来擦东西的吗?你管我擦桌子还是擦凳子。” “你——” “我什么我。” 姜弥嘀咕,不明白他没头没脑的情绪,细细打量起面前的菜色。又是北凉惯常的羊肉牛肉,陪着一碗肉汤。 她也没挑食,赶紧抿了一小口。 胃里有了些热意,整个人都舒服不少。 终于有了点好脸色,好奇问道:“我大闹了一场,太子殿下倒纡尊降贵给我送饭?莫非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私下同我商议?” 她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宇文长赢早就习惯,本来也没指望她能说什么好听的。 索性跨步在姜弥身边坐下,长凳斜了斜,带着姜弥往旁边一滑。 两人顿时离得极近。 姜弥呼吸一滞,差点呛水,默默又挪了回去。 “郡主已然回绝我两次,我不至于自讨没趣。” 宇文长赢冷冷反驳,觑着她,话锋一转道,“我只是奇怪,你拒绝好好的提议,却用这种泼皮无赖般的法子反抗,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以为如此,北凉便会妥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太小看我母亲了?” 姜 弥咽下软烂的牛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北凉想要谈判,庆功宴的台子都搭好了。我亲自送上门,殿下应当高兴才是。” 她说得头头是道,筷子在牛肉里挑出一块肥瘦相宜的,含糊道,“现在朝臣都知晓我是南晋使臣,你母亲就该顺坡下驴,早些给南晋送信。这样,我也好早点知道你母亲的条件。” “你……” 宇文长赢蹙眉,一时间吃不准她在琢磨什么,试探道,“之前你一听到和亲,恨不得要杀人。到了上京城,想通了?” 姜弥冷冷地“哼”了一声,“太子殿下,‘和亲’的说法,似乎一直都是你在提吧?” 她斜眼嗤笑,“皇后娘娘是金口玉言,亲自告诉你的?还是下了诏书,写得明明白白?” 她放下碗,“如果都没有,你凭什么认为,皇后娘娘会提这个要求?” 尽管姜弥知道前世就是如此发展的,但面对宇文长赢,她就要占个上风。 再说,如今一切都有了变化,谁知道穆皇后还会不会坚持和亲的想法,万一她这么一闹,叫穆皇后觉得她是个麻烦,不愿意赌那个长久的未来了呢? 宇文长赢心头一跳,没料到她会长篇大论,更没想到,这些话居然有些道理。 收到母亲的口谕后,他一直以为,把姜弥带回上京,就是为了两国合盟。 既然是合盟,自然要有个联系的纽带,除了和亲,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可若是……他收敛思绪,突然明白自己差点跳了她挖的坑。 穆皇后是他母亲,穆家打的算盘,他怎么会猜错。 “少搬弄是非。”他忍不住呵斥,正色道,“听着有理有据,实则多是胡说八道。” 他抬手,忙不迭戳了姜弥额头一下,“你以为在庆功宴上闹腾,就能扭转局面,让我母亲改变心意?” 姜弥捂着额头,双目圆睁,轻轻揉了揉额角。 宇文长赢移开眼神,昨夜宫宴后,他已经在东宫发过一通火。 虎口处还留有几道伤口,全是被姜弥气出来的。 可真见到了人,那股气势汹汹的怒气瞬间消了,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 他看不透姜弥,根本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并不好受。 偏偏眼前这位郡主,时不时就给他带来不少“惊喜”。 宇文长赢没再废话,开门见山,“今晨宫门一开,就有快马带着口谕前去安西,那是定国公的封地。” 他并不避讳,直接道,“那口谕是催他尽快进京的。” 姜弥吃不下去了,茫然盯着他。 宇文长赢颇为满意她的反应,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挑眉道:“你想听金口玉言,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满目狡诈,忽而凑近。 “十日后,皇后寿诞,你混进内廷。” 宇文长赢勾唇,那双眼睛忽而带了点意趣,眼尾的细疤染上些许红。 “我带你听一听,嘉宁郡主的归宿,到底……在何处。” 他蓦地笑了一声,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闷闷的。 顺着那股藏不住的欢悦,蔓延到姜弥周身,久久不散。 37. 第三十七章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 姜弥死死盯紧他,不愿错过任何细微的表情,试图通过他的言行举止猜到背后的深意。 涉及穆皇后的决定,他居然就大剌剌告诉了她? 是对他们合作存有希望,还是故意留下口子,挖了一个大坑,等她再次踏进去? 先前的失约,就像一颗种子,在姜弥心中生根发芽,她实在信不过宇文长赢。 以至于,他抛出再多的条件,都不敢相信那颗心是真的。 姜弥眨了眨眼,佯装迷茫,低低“嗯”了一声,仿佛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她自顾自转过头,再度夹起一块牛肉,细细品尝。 “殿下的话,我听不懂。” 她嘀咕着,眼睛亮晶晶的,故意装傻,“什么何处不何处的,我就在这里,你们北凉的天牢。太子殿下若是生了眼疾,就去太医院看看,跑我面前有什么用。” 宇文长赢默然,揉了揉眉心,鸡同鸭讲,她居然装起来了。 他懒得多言,免得让姜弥以为,自己非要献这个殷勤,错开身才道:“我的意思,郡主心里清楚。机会我给了,郡主若真想知道答案,到时候,按时赴约便可。” 他顿了顿,见她碗里的羊汤只剩浅浅一捧,顺势揶揄道:“郡主之前说我的信誉,如同空碗,可……”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指尖碰了碰瓷碗,“今日的吃食,是我亲自送来的。这碗啊,只要你想,总有办法填满。” 话说得轻巧,还藏着机锋。 姜弥不接茬,默默瞥了他一眼,小声抱怨:“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头下毒。” 宇文长赢也不恼,跟着她的话反诘道,“我要下毒,郡主还能坐在这里同我说话?早就毒发身亡了。” 他知道她是在故意转移话题,每回都是如此,一旦姜弥心里没底,就会把好好的谈话变成斗嘴。 这种避免真实冲突的法子,宇文长赢看透了。 他扫了一眼案几,饭菜吃得差不多。 “吃饱了?” “嗯。”姜弥搁下筷子,挺直背脊,下意识就把碗往前送了送。 她吃相极好,半点汤汁都没洒出来,就连牛肉的块数都留有余量——那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礼仪。 即使身处北凉,她也没有放松,反而拢了拢袖子,正色道,“你特意来天牢,肯定不是为了方才那个虚无缥缈的约定吧?” 她仿佛看穿了宇文长赢,勾起唇道:“可是皇后娘娘终于腾出手,来处理我这桩小事了?” 宇文长赢指尖微顿,将空食盒往前推了推,示意路过的士兵进来收拾。 他略带好奇地瞥着姜弥,“郡主以为,我母亲应该如何处置你?” “处置这个词,用得也太重了。” 姜弥嫌弃般撇撇嘴,若是用这个词,听起来倒像是南晋俯首向北凉称臣似的,“北凉要想和南晋谈判,就必须保证我这个筹码的安全。即使闹得再大,左不过放在天牢关几天,杀杀锐气。” 她撑起手肘,搁在下巴处,思忖道,“不过,殿下亲自送饭,看来娘娘没打算将我关在这里,而是准备亲自见一见我?” 宇文长赢惊讶了一下,旋即又理解了。 原先在折冲府,她就能将他的处境剖析清楚,穆家的想法,又怎能猜不到。 “你不怕?” 姜弥摊手耸肩,“她见我,至多是要亲自确认,我到底好不好对付。若是好对付,那万事大吉。若不好……无非就是将我放在跟前,软禁看管。还能有别的做法吗?” 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宇文长赢倒有点佩服,低笑道:“原来郡主早就想好了,怪不得敢大闹庆功宴,想来是吃准了我们会图穷见匕。毕竟,不管是哪个手段,对郡主来说,都无伤大雅。” 姜弥自得地点点头,咂摸出一点嘲讽的意思。 她忽而俯身向前,手肘滑到了宇文长赢跟前,语气戏谑。 “殿下老实告诉我,在大殿上瞧见我,可有震惊?是不是想不通我是怎么做到的?” 她那尾音上扬,语速越来越快,“你可有好奇,我是怎么悄无声息离开驿馆,如何弄来北凉的身份,更抓耳挠腮,猜我是如何躲过典仪司的审查?” 每句话都像敲在宇文长赢心上,她说得痛快,竟然把他的想法猜的一清二楚。 昨夜宫宴结束,他一直琢磨不明白里头的做法。 虽说自已误判了她的计划,亲手奉上了守卫不严的口子,但能绕过典仪司的复验,准确无误地出现在大殿上,难免有几分天选的运气。 “郡主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宇文长赢并未直面回答,垂眸打量她。 在天牢待了一天一夜,姜弥身上那件进献时的华服,沾染了不少尘土,色泽微微发暗,头发也有些散乱,几根青丝窜出来,堆在额头,时不时戳到眉间。 合该是憔悴的模样,却因为那双闪烁着得意的眼眸,平添众多光彩。 看起来,比之前那日发火砸东西时活泼多了。 蓦地冒出这个念头,宇文长赢怔愣,瞬间移开眼神,侧过头,掩饰般咳嗽了几声。 姜弥撇撇嘴,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颇为失落。 “你真不好奇?” 她不死心多问。 宇文长赢声音淡淡,心底的懊恼被他压了下去,“知道了有何用?庆功宴风波已定,郡主神通广大,这一局,算我输了。” 他把两人间的交锋当作棋局,一来一往,皆有输赢。 从折冲府开始,他们二人就这样纠缠来纠缠去,谁都说不出清,交集里是不是有一点争个高下的快意。 姜弥没忍住“呵”了一声,仿佛是自嘲,遥遥望向顶部的气窗,那里光线游移,照出了一道更长的光束。 “我可没把这当作游戏。” 这话说得极冷,宇文长赢莫名颤了颤。 姜弥清楚知道日后的情况,从未把自己的做法看作嬉闹。 她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改变未来的结局。 若真有宇文长赢认为的棋局,她早就赢了十回八回了,何必在这里同他废话。 那道和亲盟约,以及只有她知道的期限,一直在催着她。 她微不可及收敛神色,抬手理好发髻,尽量保持仪容,朝宇文长赢道:“既然要见皇后娘娘,那就走吧。等久了,要是皇后娘娘心有不满,又得怪我头上。” 一想到穆皇后,这个实际掌控北凉朝政的女人。 姜弥的思绪就不免乱跑,前世,她和穆皇后的交集并不多。 那些涉及两国谈判的细节,皆在她迷迷糊糊时敲定。 谈判断断续续拉扯了两年,而 她一直被北凉软禁,连和使臣接触,都由穆皇后身边人看管,无法传递任何消息。 那会儿,她就像穆婉君说的,同她一样,像一尊塑像,被人搬来搬去。 后来谈判定下,她嫁给宇文长赢。 可他们母子关系一般,加之担心南晋干政,穆皇后直接把她赶去了行宫,纯粹作为带有象征意义的吉祥物活着。 除了逢年过节,她都没机会迈出小院。 即使祭祀家宴,她也只露个脸,就以身体不适回去了。 穆皇后在她的印象里,只能透过宁王或者宇文长赢的只言片语了解。 那是一个复杂模糊的母亲,宇文长赢但凡提到她,三句不离政见不合,藏着浓浓的不满,可观他的做法,也就是吵两句嘴,万事还是顺着穆皇后的心情来。 宁王…… 他嘴里,穆皇后仿佛还是很多年前的慈爱。 那些关于他们幼时的事,被反复提起过,但腿疾之后,仿佛这个人瞬间缺位了。 姜弥回想昨夜大殿内的情形。 帷幔后的穆皇后,年约四十,面庞紧致,清浅的轮廓里,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容色。她身形硬朗,抬眼阖眸,都是不容置疑的威压。 哪怕她插科打诨,高喊要查证路引,她依然不为所动。 这样的人,面对面,恐怕更不好对付。 “喀吱——” 极其牙酸的声音突兀传出,牢房外,锁链滑动。 姜弥蓦地抖了抖肩膀,大梦初醒般抬头,分不清是因为要见穆皇后害怕,还是被这一声吓到。 宇文长赢循声转头。 甬道狭长,角落和光线形成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木轮滚动,宁王逐渐从后头显现,他仍穿着宫宴上的青衫,袖口略有皱褶,仿佛一直攥紧着没放开。 气窗的光进了更多,姜弥看得更清楚。 他眼角下有着深重乌青,发冠细微地歪了几分。 就像……一夜未睡。 宇文阙霄,他来做什么? 姜弥怔了怔,恍惚间对上他的眼睛,像被烫到似的,猛地避开。 她下意识朝宇文长赢身后挪动,整个人都躲在后头。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宇文长赢颇为不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晃悠。 忽而,他发出一声笑,故意迈开半个身位。 面前毫无遮挡,姜弥如同被拉出来公开示众,直直站在那里,接受着宁王审视。她神色焦灼,恨不得能找个缝隙钻进去,全然没了刚才和宇文长赢斗嘴的气势。 宇文长赢抱着胳膊,倚靠墙壁,好整以暇道:“郡主方才还提起,自己是如何骗过典仪司,此刻正主来了,怎么倒像个鹌鹑似的,不敢说话了?” 他停顿几息,带有一丝迫不及待的调笑:“要不郡主详细说说,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混进来的?也好叫典仪司的人,长长记性。” 姜弥猛地抬眼,双目微睁,定定看向宇文长赢。 哪壶不开提哪壶! 只这么一瞬,平衡瞬间就被打破,不可避免地,她觑见了宁王的模样。 宇文长赢挑拨的话语落地。 宁王顿时眼眸微沉,指尖重重搭上扶手,发出一声像极了不满的闷响。 姜弥倏忽绷紧背脊,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如同山雨欲来的前兆。 38. 第三十八章 姜弥没有动,她在等宇文阙霄的质问。 从初次见面开始,假身份、假来历,她知道宁王的喜好,故意用诗词解释珊瑚如何而来,别有用心地躲过了他的怀疑,一步步引导他真的认为自己是雁回部的小孤女。 名正言顺地混进了大殿,折腾出那么大一出闹剧。 宁王当时是什么眼神,震惊?不解? 姜弥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 肃苍将她拉下去,在离开的瞬间,她看清了殿门外的宇文阙霄。 他把一切都收入眼中,就像是要确认突如其来的变故般,凝望着她。 面对宇文长赢,她有无数的话可以堵回去。 可对于宁王,心底无法正视的感情凝聚成了说不出口的愧疚。她只能逃避,逃得越远越好。 若是他真的开口问她为何要欺骗旁人,她就闭口不言,任由他失望算了…… 姜弥刚做好心理建设,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再将两人间的关系越扯越深。 宁王忽而露出困惑的神情,低声念了一句“郡主”,仿佛没反应过来般,讶异道:“我朝何时多了一位郡主?” 宇文长赢默然,刻意摇了摇头,发笑道:“宗室子嗣凋零,哪里还有平白无故冒出来的郡主。” 他朝姜弥虚虚指了指,“这位,是南晋的嘉宁郡主。你应当见过了?” 宁王怔怔望向姜弥,指节下意思扣住了扶手,轮椅微微挪动,发出细微声响。 他忍不住靠近一些,似乎是想通过距离看清姜弥的模样。 和昨夜没有区别,一样的低眉敛目,可为什么? 他不断在心里质问,终究化为呢喃,“南晋郡主…原来你在大殿上说得都是真的。” 宇文长赢挑眉,宁王这副失魂落魄的神态,倒有些意料之外。 他和姜弥,恐怕只有擢选那日见过,万千进献者,偏偏就记住了这一个? 还是说,姜弥做了什么,让他这个弟弟记住了? 宇文阙霄做事一丝不苟,自从领了典仪司的职责,从未出过错。就算有姜弥这个漏网之鱼,也不至于到此等地步吧。 宇文长赢想不通,只得把目光再次投向姜弥。 后者像被遗弃的小鸟,缩着脖子,头垂得极低,快贴到胸口了,就是憋着不看面前的人一眼。 这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姜弥面对他,向来张牙舞爪,如果不是身份有碍,她都快要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了,何时如此哑口无言过。 他带着些许隐秘的心思,摆出兄长的架子,道:“我将她带来上京有段日子,日防夜防,没防住她跑去大殿闹事。天牢脏污,你本就闻不得浊气,不好好养身子,跑这来做什么?” “我……”提到此事,宁王不免又向前一步。 姜弥顿时后退,肩胛骨抵在墙壁上,疼得她皱眉。 宁王终于移开眼神,恢复了原先镇静的样子。 “昨夜典仪司办事不利,纵容进献者惊扰宫宴,母亲怪罪下来,已有几位书吏被革职。我觉其中有些蹊跷,便想着来天牢问一问这位姑娘。” 他语气迟滞,犹豫道,“想着,若有什么误会,及时解开,既能消了母亲的怒意,又能保下典仪司官员。但眼下,倒是我多想了。” 姜弥头皮发麻,属于宁王的视线似有似无,可心里不住发酸。 她承认,一开始时,这个计划不过是去大殿上闹腾一场,为着催北凉快速谈判,她不介意自爆身份。 可从遇到宁王,整个计划已然不似原先的痛快,反而藏着密密麻麻的刺,时不时扎她一下,疼又不敢说。 那些被牵连的典仪司书吏,很是无辜。 但姜弥哪里来立场替他们说话? 这本就是她一手造成的,在为了摆脱未来的困境时,也拉了和其无关的人下水。 她改变了这么多,值得吗? “不知者无罪。”宇文长赢颔首,他太清楚姜弥的本事,一旦她想遮掩,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问题,“我带南晋郡主入京,一直瞒着朝臣。他们一时看不透,倒也不至于治罪。你带我口令,让他们不必担忧,典仪司一切照常。” 姜弥倏忽松了口气,偷偷觑了一眼宇文长赢。 这家伙居然还有这点驭下的手段,也是,做了那么多年太子,总不能是个花架子吧。 她心里的愧疚慢慢消散,才觉得掉进了自设的牢笼。 她可是南晋郡主,又不是他们北凉的盟友,想那么多做什么! 安然无恙回到南晋方为正理。 有了这个念头,面对宁王似乎都变得轻松起来。 她不再蜷缩,重新挺直了脊背。 天牢里空气沉闷,难闻的气味不断发散。 她胃中有了些食物,嗅觉渐渐苏醒,实在不想再耗费时间。 “打扰二位。”姜弥转向宇文长赢,又用上惯常的语气,“皇后娘娘还等着召见我,要是误了吉时,难道要我向娘娘解释,是她的两个儿子把我扣在天牢,先审问了一番?” 宇文长赢没好气瞪她,安静不了几息,死灰复燃了。 不过见穆皇后确是正事。 “走吧,随我去见母后。” 宇文长赢提起食盒,语气淡淡,像是完成任务似的。 “皇兄。”宁王登时出声,轮椅转向门口,他背对着两人,平静开口,“我带她去。” 他甚至没有征求宇文长赢的同意,仿佛是吃准了他不会拒绝。 宇文长赢眉目稍顿,盯着他的背影,没料到他突然插手。 没有回音。 宁王神色未动,只是补充道:“皇兄事务繁重,此等小事,由我代劳吧。”言语里带着关切,也不知是担心谁多想,他又开口,“况且,我有话想问这位……” 他哑了哑,在搜寻合适的称呼,半瞬道,“嘉宁郡主。” 话落,宇文长赢眼中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如同发现了有趣的事。 没再追问宁王到底要问什么,而是略一侧身,让开了路,“既然你开口了,那就依你。” 姜弥没猜到局势发展,更不想单独和宁王同处一地,到时候他要真问起细节,难道她还得从头到尾和他解释一遍? 宇文长赢怎么回事? 就如此放任了? 她急得给宇文长赢使眼色,对方却像瞎了一般。 宁王转动轮椅,向门外行去,声音低缓,“跟上。” 甬道狭长,光线不足,一段明,一段暗。 姜弥亦步亦趋,不敢离轮椅太近,鞋底踏在阴冷石砖上,走得小心翼翼。 木轮的声响清晰,两侧牢门一扇扇掠过,铁栅后的人或坐或卧,皆像一道道看不清的影子。 空气里仍旧弥漫铁锈味,将这段路压得十分沉重。 宁王始终没回头,仿佛尽职尽责带路。 姜弥低头,盯着脚尖,心中那种迟疑和不安,在节节递进的步伐中,被一点点放大,直到头顶突而洒下雪亮阳光。 她忙不迭抬起头,被满目光晕刺得闭眼。

宁王的声音施施然响起:“郡主,是如何到北凉的?” 他没有问姜弥为什么骗他,也没有质问她闹事的本意。 而是问她,为何而来? 姜弥呆了呆,试探地睁开一只眼睛,视线从白到蓝,慢慢看清了周遭环境。 这真是一路上她听到的最简单的问题了。 姜弥不知为何,忽而笑了笑,里头带有几分苦涩,“北上探亲,在边境遇到流寇,侥幸逃命。偏偏祸不单行,又遇上了太子殿下平乱。稀里糊涂,半推半就,被你兄长骗来上京了。” 里面的曲折,她都懒得细说。 可这些话冒出来,竟有着一股无法形容的荒诞。 逗得她自己都想笑了。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而这些巧合,还非要砸她头上。 宁王似乎没想到寥寥数语,就说清了她来北凉的缘由。 他沉默半晌,手掌下意识落在腰间,那块玉佩被他握住,不住摩挲。 “皇兄他……” 宁王斟酌字眼,替宇文长赢解释,“行事狂狷,得知郡主身份,必然有些强硬。两国邦交,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定夺。郡主心有忧虑,或可向兄长直言,若不嫌弃,也可向我倾诉。像昨夜改换身份、闯宫参宴的情形,还是别再尝试,以免召来麻烦。” 姜弥心头颤动,视线飘到宁王身上。 脚步没停,可她不住想:宇文阙霄到现在还在关心她,竟然以为她昨日的举动,只是因为对北凉的举动不满,故意反抗。 生怕再有一回,引得穆皇后大怒,惹上杀身之祸。 他的心肠,是照着菩萨长得吗? 姜弥哭笑不得,双手绞得更紧。 两人绕过了石子路,朝着宫城的平直大道而去。 宁王看她没回话,半似安慰半似玩笑道:“郡主身份尊贵,便是偶尔闹上一闹,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母后虽被搅了兴致,心里有气,但气过了也就好了,不会真的治罪。此番召见,应当只是问话。” 他断断续续提醒,“郡主只消如实相告,要是提到典仪司……” “宁王殿下。” 姜弥打断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对视,再没有方才的逃避,“从一开始,庆功宴上的使臣进献,就是我算计好的。地契、身份、那株珊瑚的来历,都是早就铺好的路。后来在偏殿的底座之说,你就当我信口胡诌,不用往心里去。” 她语气平直,没有起伏,不等他回应,就自顾自说下去。 “这件事,与典仪司无关,与殿下……也无关。” 姜弥不敢眨眼,像是把情绪都藏在话里,势必要说个明白:“至于我的做法,不是一时赌气,而是步步筹谋。我与你,立场不同,国别不同。有些话,本就言不由衷。殿下若平白当了真,才叫我良心不安。” 她远远望见前头的琉璃瓦,知道穆皇后的寝宫就要到了。 “至于书吏官员,牵扯到他们,是不得已为之。不是你的错,你不必在心里替我担着。” 姜弥收回目光,看向青砖上的光斑,“你大可以当我是个阴险小人。南晋的郡主,无需旁人安慰,我自会给自己谋一条活路。” 她强忍着胸中翻涌的苦涩,声线绷紧,像是警告:“殿下不想再见到昨夜情形,那就请——离我远一些。” 姜弥留下这句话,不再去想宁王会有什么反应,加快脚步,越过了他。 穆皇后所居中宫便在前方,她提起精神,仿佛瞬间回到了郡主的身份,四平八稳地跨了进去。 39. 第三十九章 长乐宫开阔高敞,廊檐一色琉璃瓦,四角金铃微微晃动。 地面以整石铺就,纹理隐约如山水,行走其上,声息皆被收得很轻。 姜弥曾经来过一次,那时候,和亲盟约刚过了明路。 她跟着宇文长赢到穆皇后的寝宫——绕过影壁,有一道人工建造的小湖,里头什么都没有,只底部雕刻了她看不懂的文字。 顺着清浅水光,那几个字像是有了呼吸般,不住浮动。 再往前,就是正殿。 云珂姑姑等在那里,瞧见姜弥,轻轻撩起衣袍,下了踏跺,向她福身道:“皇后娘娘方才起身,还需更衣梳洗。郡主远道而来,自当郑重相见,还请移步殿内,稍候片刻。”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恭敬,一改昨夜强硬的态度。 姜弥默默打量,心头嗤笑。 这北凉的贵人,变脸速度真够快的。 明明昨日还对她横眉冷对,恨不得把她打成居心不良的犯人,现在呢,倒是口称郡主,什么客套话都用上了。 只是如此,反而让姜弥打起十二分精神。 穆皇后不会无缘无故改换态度,定然是准备和她好好谈一谈和亲事宜。 她跟着云珂进殿,内里陈设端直,漆案高置,屏风分列两侧,绛色帷幔垂落,将空间划成三块。 最中间的香案上,燃着一股水生似的味道,引得人昏昏欲睡。 姜弥下意识揉了揉额角,总觉得那味道刺鼻。 云珂引她往左侧帷幔处,步子不急不缓。透过若隐若现的帐帘,有一道模糊身影坐在桌边,背脊挺直,仿佛一直都没动过。 “郡主可在此稍后。”她顿了顿,微微侧着脸颊,神色平静,“听闻郡主和太子殿下一道入京,想必和穆侧妃见过了。” 姜弥眉间轻动,望向里间。 原来里头坐着的是穆婉君。 穆皇后差遣宇文长赢来天牢,又将穆婉君摆在此处,自个却不现身。 这安排刻意的有些过分,可见是准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先叫两个和她有过交集的打探一番,琢磨明白昨夜大闹宫宴的意思,再像个慈爱知心的长辈,恩威并施,好让她接受和亲的说法? 呵。 姜弥低笑,向穆婉君颔首,就算打过招呼。 她旁若无人,径直走向设在旁边的太师椅,施施然入座。 “许久不见,郡主气色尚好。”穆婉君干巴巴夸了一句,绕到桌案处,执壶沏茶。 她换下了宫宴上的华服,只着素雅衣衫,神态端静。水声细密,茶汤落入盏中,氤氲出一丝熟悉的香气。 她端着茶盏,放在姜弥面前,语气温和:“此茶是南晋旧贡,姑母特意命人备下,为郡主接风洗尘。” 姜弥瞥见清润茶汤,一抹碧色在瓷器间铺开,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圈。 热气不盛,幽香不断,却没有新茶的清新,反而带着沉静甜意。 她接过,指尖停在茶盏边缘,仿佛点评般,直言道:“此类茶,讲究产地时节。多取早春初发嫩芽,露气未散时分采摘。火候轻,气味才清。放得久了,虽有陈茶的特殊甜味,但终究失了那口新意。” 姜弥将杯盏转了半圈,仿佛在分辨余温,“这茶放的年份不短。” 声音里带有一点笑意,像是想起多年旧事似的感慨,“南晋与北凉,二十年前订下通商之约,市舶往来不绝。可宫廷之间……久未相通了。” 就连贡茶,都在皇宫库房里堆灰。 难为穆皇后还能想到,专门拿出来沏茶。 姜弥抿了一口,蹙眉搁下。 穆婉君并未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那张镇定的脸上,倏忽浮现一丝不忍的困惑,她放低声音,“昨日宫宴,姜姑娘何必闹那一出?” 姜弥垂眸,盯着杯中茶叶,似笑非笑道:“原来你们觉得,毁了庆功宴,在众目睽睽下自爆身份,便是‘闹’?” 她抬眸觑着穆婉君,带了点嘲讽。 “我一个南晋郡主,被强行掳到上京,丢在偏僻的驿馆,难道连上殿诉状的权力都没有?我们两国,可是对着天地定下商约的盟友,二十年来,南晋不曾侵袭北凉边境。原来,在你们北凉眼里,对待我这个南晋来客,只需要威逼利诱,放在天牢吓唬吓唬便了事了?” 前世的那场谈判,姜弥记得其中些许拉扯。 北凉想要万事俱全后再行谈判——届时,有西魏拖着军事,南晋就无法出兵别国。 他们再后退一步,说只要郡主和亲便可,南晋捏着鼻子都得答应。 平白坐收渔翁之利。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他们想两头占? 这一次,姜弥偏不让。 穆婉君听出她话里的恼怒,仍是一派担忧:“可你混进宫宴,在大殿上口无遮拦,惹怒姑母……” “惹了又如何?”姜弥打断她,穆皇后在北凉说一不二,她又不怕。 再者,若只是这么一遭,就能让她气昏头,那穆皇后的也就是纸老虎罢了。 她平复情绪,端起茶盏,吹走上头浮叶,“北凉既然扣下了我,必然做好了谈判准备。我这么一闹,连借口都不用想了,只需顺水推舟,派个使臣去南晋知会一声,两国都有动作,也算省事。” 姜弥眸中闪过狡黠,佯装哀叹道,“替你们解决了一桩难事,北凉上下,合该谢谢我啊。” 穆婉君怔愣,根本没料到会得到如此荒诞的答案。 她不懂朝政,但也知道,穆皇后要谈判,也得是万事俱备,而不是被人突然捅出来,杀个措手不及。 事情脱离掌控,会引起什么,穆婉君不敢想。 她没再接话。 帷幔后,忽而传来一声笑,紧接着,平稳女声响起:“郡主颇有大将之风,身处异乡,竟还分得出心思,替我朝筹谋。看来,北凉风光入了郡主的眼?” 云珂在前头领路,穆皇后紧随其后。她未穿朝服,而是常日见人的宫装。 外头罩着深黛色长衣,内敛沉静。腰间束有革带,悬了一枚旧玉。 发髻高而不散,发丝一丝不苟,上头插着乌金步摇,垂珠短圆,极少晃动。 面容已过盛年,在日光里,眼尾唇角的皱纹明显不少。 可那双眼睛,像一头盯着猎物的鹰,锐利精准,仿佛在衡量姜弥下一句要说什么。 没有盛装华服,云珂先头的梳洗只是托词。从她和穆婉君交谈看,这位皇后就在屏风后头听了全程。 姜弥没有起身行礼,她是南晋贵客,就算寄人篱下,也没有向北凉皇后行屈礼的规矩。 她对于穆皇后的反问灿然一笑,“骤然离家,看什么都新奇。北凉天高地阔,乍一眼舒展,看多了,也就是草原牛羊。风吹在脸上,吹得人头疼。” 她抬眸侧身,整个人躲进一片逆光里。 “这日头都能把我盖住了。”她调笑着,叹了口气,“我都想念南晋三月初春的暖光了。皇后娘娘没去过吧?眼下南晋春暖花开,莺飞草长,四处是踏青游玩的热闹。不像北凉,地龙烧得热,我连手指都晒干了。” 这些话,如同小女儿情态般抱怨,屋内宫侍却大气不敢出。 穆婉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穆皇后面色不改,仿佛好奇姜弥的手,几步到了身前,慈爱地捧起她那只手,“真是清减不少。” 她简单附和,话锋一转,“本宫一生都在草原长大,习惯了烈风烈日。南晋那般绵绵暖意,只怕无福消受。郡主吃不消,便叫宫人搬几只冰鉴,搁在屋里,散散热气。” 她停了一瞬,轻飘飘道:“这南晋,郡主怕是回不去了。” 姜弥眸中闪烁,心下了然。 “皇后娘娘说笑。” 她挑眉,想抽出手 ,却被牢牢握住,索性往后躺了躺,“两国还未谈判,何来回不去一说。再者,昨日百官皆知,南晋派了使臣前来,岂能随意拖延。等南晋得知,亲自派人前来游说,娘娘再下定论不迟。” 真以为她会坐以待毙吗? 提到昨日南晋使臣一事,穆皇后沉眉,神色瞬间张扬起来,“一场小宫宴,偶有闹剧,做不得数。” 她轻描淡写,如同那涉及朝政的大事,只是小辈玩闹。 姜弥知道,只是在殿内喊上两句,并不能完全改变局势。可再怎么捂嘴,她不信消息走漏不了一分。 面对穆皇后的敷衍,她低低笑了一声,半是威胁道:“娘娘神通广大,定然能安抚众臣。到底是北凉朝政,我一个南晋来的人,怎么能插得上嘴呢?可,不管用什么手段,话说出去了,强势掩盖,也是治标不治本。” 她眼睫颤动,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娘娘不怕,哪天这消息就飘过山川,落在南晋吗?” 谣言最是迫人,千口万口的传过去,会扭曲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 这头说着南晋使臣来了北凉,那头可能就变成北凉扣住南晋的人不放,说不准,连两国即将交战的言论都会冒出来。 偏偏,谣言不可控。 穆皇后高坐朝堂,手再长,也伸不到万千人家。 姜弥闹得这一出,就像一把剑,时刻悬在北凉头上。 “你啊。” 穆皇后端详半刻,无奈地冒出一句。她抬手,亲昵地点了点姜弥鼻尖,这动作,不会发生在两个立场相对的人身上。 可她就是做了,还做得相当顺手。 穆皇后仿佛早就料到姜弥的意图,四两拨千斤道:“郡主生得聪慧,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言笑晏晏,眼尾挤出两道皱纹,眸中并未笑意,“来人——” 殿侧的内侍应声而出。 穆皇后看向云珂,吩咐道:“去传本宫懿旨。” 云珂上前一步,低首听命。 姜弥心头大颤,那股不安的直觉顿时爬上背脊。 穆皇后语气从容,像在交代一件早已决定的安排:“就说,本宫有一位侄女,为贺本宫诞辰入京。恰逢庆功宴,诸事繁杂,一时未能顾及。这丫头,在家中千娇万宠的,骤被冷落,心中不快,才在宫宴上闹了一出。” 她漫不经心拢袖,“劳烦诸位大臣担待。” 说完,穆皇后思索再三,又补充道:“在行宫择一处清净宫殿,收拾妥当,专供郡主居住。衣食起居,事事从优,不得有失。人手用度,皆按上等配给,切勿怠慢。” “是。” 云珂应下,忙不迭领着另外几个内侍去传话了。 待得殿内安静,穆皇后才看向姜弥,神色恢复如常,只眼睫垂落,另有一股睥睨之感。 “如此安排,郡主可还满意?” 姜弥指尖死死攥紧了袖口,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一招,穆皇后用得如火纯青。 是她没算到。 可她宁愿冒认亲眷,也不愿意顺着由头和南晋谈判,到底是为什么? 前世,能拖上两年,碰到西魏的事,全靠天时地利人和。 这次,难道穆皇后还有后招? 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脑子一团糨糊。 面对穆皇后带着耀武扬威的反问,虚情假意道:“娘娘不介意平白多出一个侄女,我自然无有不应。” 她沉下心,骨子里的不服输又冒出来。 半晌,姜弥忽而起身,朝穆皇后拱手,难得行了一礼,“既有懿旨,我这个当侄女的,也该在寿诞上好好表现。” 她抬眸,对上穆皇后警惕表情,朗声道:“娘娘等着,我一定给您……送份大礼。” 穆皇后屏息凝神,心头猛然跳动,生出一股惊诧慌乱。 这南晋的郡主,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40. 第四十章 穆皇后的寿诞设在行宫举办,宫中为此忙碌了好几天。 典仪司的人日日在行宫外的宽道上丈量距离,布置装饰。 姜弥就站在廊下,时不时看上两刻。 她搬进行宫已有十日,此处临水而建,不似皇宫层层围合。 前世,她在这里住了十年,再好的风光,也都看腻了。 原本以为这一世,能避开她最不想来的地方,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住了进来。 只不过,和她一起入住的,还有穆婉君。 或许是怕她重现闹剧,穆皇后专门派了穆婉君监视。 对外只说,是穆家长姐照顾自家妹妹,担心她在行宫住不惯,特意陪伴。 实则,姜弥做什么,她都跟在后头,像一尊静静注目的塑像。 既不干涉,也不出声,就这么凝视着…… 赤芍如临大敌,像护犊子的母鸡般,总站在她和穆婉君之间,挡住她的目光。 但姜弥没表现出任何抗拒,反倒由她跟着。 行宫里的路线和宫殿,她早就记得七七八八,穆婉君跟不跟,并不影响她用脑子思考。 可到了寿宴当天—— 远处草场连绵起伏,风卷着人声,带来几分喧闹。 旁侧阔道设立了座席,一溜烟的平直小案,两边则是天然湖泊。岸边以粗石略作收整,水色因天而变,映出浓郁碧蓝。 姜弥坐在穆婉君旁边,按照“穆家亲戚”的地位,这个位置刚刚好。 可她如坐针毡。 左侧是穆婉君似有似无的视线,右侧则是她不认识的贵女们。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小话,目光还时不时打量她。 那话音模模糊糊,还是飘到了姜弥耳边。 “你瞧见没,她就是那个大闹庆功宴的姑娘。” 声音轻又挑,带着三分好奇。 另一位贵女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我听阿母说,她是穆家亲眷,在和皇后娘娘闹脾气呢,没轻没重的,那南晋使臣的说法,也是能随便当玩笑的?” “是啊。”又是一个清亮女声,仿佛还带着北地的豪爽,“阿耶回家唉声叹气,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结果是这姑娘的玩笑话。你都不知,那典仪司的书吏,差点为着这事没了官职。” “人家是穆家亲眷,娇生惯养的。就算闹一出,皇后娘娘还不是没怪罪。” 这一声略有不服,却带着一丝羡慕。 “可我还是觉得,皇后娘娘太好说话了。竟然由着她胡闹,这要是有人当真,以为南晋使臣来了我朝,岂不是闹出笑话?” 有贵女大义凛然的抱怨,话题登时被扯到另一边。 随后就是关于南晋的细声讨论。 姜弥轻轻咳嗽一声,下意识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女眷处用的都是果酒,带着浓郁甜味,滑过喉腔,烧得厉害。 她嫌弃地皱眉,搁下杯子后,稍稍移开身子。 她懒得继续听。 穆皇后认下了她这个来历不明的“亲戚”,随着懿旨传出去的谣言,早就变了。 南晋使臣只是一个小姑娘的戏言,没有人会当真。 她孤注一掷的计划,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穆皇后倒是尽收名声。 眼下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恃宠而骄的穆家姑娘,至多说上两句胡闹,便不会继续追究身份真假。 姜弥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心头有些烦躁。 她站起身,行至栏杆处。 穆婉君默默跟了过来,和她并肩。 为防水汽惊扰,座席的廊檐处垂着半散的帷幔。 透过薄纱,能瞧见湖另一头的马道,不少公子贵女,混在一块,讨论着马术高低。偶尔有贵女打马而过,手中挥舞着长棍。 那股子鲜活气息,引得姜弥又往前走了走。 “姑娘小心些。”穆婉君适时提醒。 姜弥这才转过头,瞧见她始终站在帷幔后头,离栏杆有着长长的距离。 这可真是个好位置,既吹不到冷风,又能将一切尽收眼底。穆婉君监视的本事,愈发出神入化了。 她心中腹诽,揉了揉额头,再度转回去。 天牢内宇文长赢的话蓦地冒出来。 “十日后,皇后寿诞,你混进内廷。我带你听一听,嘉宁郡主的归宿,到底在何处。” 那日她装傻敷衍了过去,现下,却不能忽视。 穆皇后不好对付,她硬生生给自己按了个假身份,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定国公也是今日进京贺寿,时间凑巧,必定刻意为之。 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弯弯绕绕。 姜弥很想听一听。 但身边这位,又要怎么甩掉呢? 远处人影起伏,马蹄声断断续续,仿佛是两人追逐嬉戏。木槌起落间,白球在草色上疾走。忽而一记重击,球影脱离了原本轨迹,划出偏斜的弧线。 直愣愣越过草场,向水畔飞来。 穆婉君低呼一声,恐慌地连连后退。 姜弥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球已重重落入水中。 “哗”的一声,水面炸开,溅起了水花,迎面扑来。 姜弥等着水滴沾湿衣裳,下意识闭眼。 冷意迟迟未来,她不免奇怪,微微睁开眼。 有一道身影挡在她身前,视线略略垂下,宁王横着手,将水珠尽数拦下,袖面和扶手边缘湿了一大片。 风声恍惚,姜弥呆愣了一瞬。 宁王收回动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稍稍转回原位:“姑娘可有大碍?” 宇文阙霄,又是他。 姜弥怔怔往后退开一步,目光不住落在他的衣衫上,好好的华服被洇湿,色泽发暗,像斑驳的墨团。这人从哪冒出来的? 又为何,非要挡在她面前。 明明那日在长乐宫外,她已经把话说绝了。 原以为宁王应当将她认作不好相与,绝不会再出现。怎么这寿宴上,又突然出现,还……帮了她。 “我没事。”姜弥闷闷地回了一句,看向穆婉君。 她似乎对水面有股畏惧,站得更远了。 姜弥眸光一沉—— 之前为了完成穆皇后的吩咐,穆婉君皆是站在她身后四五步,不远不近。可今日这么重要的宴会,从她站在湖边开始,她就离得远远的,像 是无意识般隔出不少距离。 方才她要靠近,穆婉君还出声提醒了。 难不成,穆婉君怕水? 这个念头一起,姜弥来不及再看宇文阙霄,而是故意跨出一步,倚靠在栏杆边。 “姑娘。”宁王略略吃惊,轮椅往前挪了挪,正巧停在姜弥旁侧,“这山石栏杆都是临时搭造,为着野趣,没钉得太死。你这般倚靠,留心脚下湿滑落水。” 穆婉君急切地瞥了一眼,仿佛那湖泊是吃人的野兽,正张着口子等她落进去。 她偏过头,没再看平静湖面,而是拉着侍女往帷幔后头躲。 姜弥更加确定。 “这湖深吗?” 她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话,目光落在宁王身上。 宁王将湿了的袖子撩起来,露出里头一截中衣。 他只当姜弥是好奇湖泊来历,如实相告:“此处是河道旧弯,水势改道后滞留成型。行宫建立时,引了一道暗渠入水,算不得深。” 他负责宫宴事宜,这列席景观的缘由,张开就来。 “不过,这个时节,湖水森冷,日光极难照透,底下水草丛生。人若是掉下去,寒气侵袭,身子僵硬,脚下极易被缠住。” 他略侧过头,认真道:“姑娘还是离远一些。” 姜弥并未动身,而是盯着湖面,反复权衡。她忽然又问:“殿下既在此处设宴,总该有所防备?” 宁王点头,皇后的寿宴,要借行宫的自然风光,宴请的又都是朝臣贵眷。安全之事,不容松懈。 “湖岸各处都布了人,会水的护卫分散在外。若有人失足落水,自会救人。” 他目光移动,姜弥顺着看去。 湖泊的两侧角落里,站着零散的侍从,石阶尽头、水湾拐角、帷幔后的角落,都各有一两人站立,衣色不显,和环境融为一体。 再远一点的湖面,还有小舟停靠,船桨随意摆着,准备随时而起。 姜弥一一收入眼底,呼吸急促。指尖扣住栏杆,瞬间就有了决断。 满宴席都是人,周围还有负责营救的侍卫。 水冷,却不至于无解,忍一忍就罢了。 反正不会真的出事。 她侧头瞄了一眼身旁。穆婉君站得远,衣袖收拢,视线刻意避开水面,连多看一眼都不愿。而就近的宁王,轮椅停在栏杆内侧,位置恰好能看清全局,却也不会妨碍到她。 那腿疾,无法下水。 一切都恰到好处,如同棋局里位置正好的要点。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浓浓凉意,掠过发鬓。 姜弥忽然抬手,死死握住了栏杆,用了极大力道推动。栏杆轻轻一震,底部相接的地方发出低响。 宁王似有所觉,忙不迭望向她。 瞬间,姜弥用力一撑,整个人越过栏线,毫不迟疑,向前跃去。衣摆翻飞,像被风接住了,又在下一刻失去支点。 “扑通——” 水面被强硬破开,波纹炸散。涟漪迅速蔓延,将平静完全吞没。 岸边有人失声惊呼,侍卫猛地冲进去,有两个跳上小舟,划桨救人。 而姜弥跳下的水心,只剩不断下沉翻涌的水光。 41. 第四十一章 “有人落水了!” 不知是谁高高喊了一句,原本等待宴席的人群,骤然围了过来。 湖面扑通扑通,几个侍卫都下了水,朝着水心游过去。 岸边三三两两的女眷,全都伸长脖子看,推推搡搡,时不时就发出一两声尖厉的喊叫。 宇文阙霄死死攥紧了扶手,半个身子前倾,蹙眉打量着水面动静。 这湖水虽不深,可底下的野草缠人,极其容易将人拖下去。就算护卫反应快,各个及时营救,也要在里头探寻一阵。 “再找人下去!”他急忙吩咐划着小舟的护卫,音调渐高,连带着轮椅抵在岸边。 木轮磕着碎石,湖面不断有水珠溅上来,氤透了旁侧的泥土。 宁王浑然未觉,全身心关注着水心的气泡。 只要还有一两个冒出来,就说明姜弥还没彻底晕过去。 “王爷当心。” 内侍眼疾手快地拉了轮椅一把,忙不迭把他往后拖,嘴里还权威道,“湖水寒冷,此处且要乱一阵,别扰了王爷兴致。这失足落水的人,有护卫营救呢。” 宁王挣扎了一下,可他动不了,只能任由内侍带离。目光始终落在湖面,思绪翻飞。 失足? 不,他看得真切,姜弥是自己跳的湖。 可是为什么? 她先问了一通湖水深浅,连救援的手段都问清楚,才做出了大胆跳湖的决定。在宁王看来,就像是被逼到绝路时,孤注一掷的办法。 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内侍半拽着宁王躲到帷幕后头,他转身朝另一侧的穆婉君道:“劳烦娘娘腾个位置。” 穆婉君抓着她的侍女,指节泛白,脸色一片惨淡。眼睛似看非看,神思恍惚,还不忘低低询问:“人救上来了吗?” 侍女探头望了两眼,支支吾吾道:“好像……没有。” 穆婉君深吸口气,下意识捂住胸口。 这湖被搅得一团乱,水珠乱飞,她根本不敢上前,生怕脚下湿滑掉进去。但想着姜弥的安危,又忍不住再往前挪移了两步。 她顾不了宁王,绕过轮椅,正巧占据帷幔最近的地方,留意着局势。 另一边,不少人得了信,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情,从马场跑过来。走得太急,摩肩接踵,将通往宴席的路堵住了。 肃苍本是去取给马梳毛的家伙事,瞧见乱糟糟的情形,赶忙抓住内侍盘问。 听到事关姜弥,他眉心一跳,松了手,转身往后走。 “殿下。” 他像一阵风似的跑进马厩,逮到还在里头慢悠悠给马梳毛的宇文长赢。 “怎么了?”宇文长赢抚摸着白马,微微抬头,看他的模样,揶揄道,“前头谁家打马球打出火星子了,你急着喊我去看热闹?” 肃苍撑着木桩子,顾不得声响,急切道:“姜姑娘出事了!” “她又怎么了?”宇文长赢动作顿了顿,扔下手帕,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镇静。 有了庆功宴上的事,姜弥再闹出点祸事来,一点都不稀奇。 可这位嘉宁郡主,万事都有计划,总不至于真让自己陷入险境。 肃苍大抵猜到宇文长赢的想法,神色怔愣,旋即换上一副着急忙慌的无奈:“姜姑娘她……” 他组织好语言,肯定道,“她跳湖了!” 跳湖? 宇文长赢眉头皱成川字,恍惚意识到其中含义。 整个人瞬间蹿了出去,马厩的门被踢开,他随手牵了外头的一匹马,扯紧缰绳赶过去。 湖泊周围水泄不通,宇文长赢也懒得管,勒马往前一冲。马鼻打了个嘶哑的响,前蹄惊起,吓得人群散开。 他借机翻身下马,挤过内侍,扫视着湖面,厉声喝道:“人呢?” 宇文长赢一脚踩在岸边,声音锋利:“护卫都死绝了吗?怎么还没捞起来?” 旁侧负责指挥的官员被逼问得脸色发白,连忙回话:“回、回殿下,已经让人去找了。方才确实落在湖心一带,可…可水下不见影子。” 他咽了口气,音色发颤,“许是被水草缠住,拖下去了,怕要花上两刻。” “两刻?”宇文长赢冷笑,目光瞥见小舟在湖面打转,护卫拿着竹竿不住探查。 他没好气道,“等你们找到,人都冻死了!” 他没再言语,拨开挡在前面的人,仔细观察湖面。 那一片涟漪将散未散,忽有光影浮动,短促地晃了晃。 旁边并无浮萍,日光也照不到。 宇文长赢解开外袍,踏上石岩,一步跨入水中。 “哗”的一声,水花高起,岸边传来几声内侍的劝阻惊呼,瞬间,又被压了下去。 他游向那块不自然的光影。 姜弥跳下来的时候,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既然宁王说这湖不深,她以为不过是站起来齐腰的距离,谁知这一下子,足足呛了好几口水。 冷飕飕的,直灌进喉咙。 她登时使不上力气,手臂扑腾了两下,位置一变,踩进了一堆水草丛里。 衣料在水下缠绕翻转,带着她坠落。 刺骨的水合上,耳边只剩嗡鸣。 胸口像是被重石压着,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随着疼。 姜弥只能看见晃动的光,头顶的天被水折成了碎影。她本能地蹬腿,却和水草越缠越紧。 时间被拖长,一点点往下沉…… 眼睛睁不开了,耳膜鼓动,像是心跳的声音。目光中,颜色开始消散,越来越远,水天之间,隔着两个世界。 她猛地一挣,抓住滑腻的野草,又掉了下去—— 一股强势的力道扣住她的手臂,抓得稳当,不给她挣扎反抗的时机。 下一刻,脚下松快,水草被生生扯开,身体倏忽被拖了上去。 光线骤然放大,冷风灌入肺腑,如同刀割开了喉咙。 姜弥止不住咳嗽,手指还没碰到栏杆,就被丢到了岸边。 她伏在地面,喉间抽紧,水一口口呛出来。呼吸急促,失去了节奏。耳边都是杂乱的脚步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湿冷衣物贴着,发间、领口、脸颊,不断滴着水。 姜弥还没搞清楚状况,耳侧便传来气势汹汹的怒气—— “你是不是疯了?”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宇文长赢伸出手,缓缓托住 她的脖颈,免得她被水反呛,嘴上不依不饶:“宴席上的酒不够你喝,非要喝这湖里的水?” 他一下捏住颈椎,手下松了松,给她顺着背。 “湖水好喝吗?” 宇文长赢故意补了一句。 姜弥拍着胸脯,好不容易把那股酸痛压了下去,听到他的话,差点翻个白眼。 可她还记得跳湖的初衷,也顾不得周围视线,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 再抬起头时,呼吸虽未平稳,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浸透了水雾的脸,清到了极致,神情没有半分慌乱,只剩下胸有成竹的笃定。 她骤然伸手,一把拽住宇文长赢的衣襟,将他拉至身前。 两人距离突然缩短,姜弥的嘴唇擦过他的耳畔,气息尚冷,用了够他一人听见的声音:“我赴约了。” 她顿了顿,唇角微动,“太子殿下,可别让我失望。” 说完这句话,姜弥如同交付了最重要的消息,神色松快得喘了口气,疲惫地放下手。她实在累得很,刚才在湖水里的挣扎用尽了心思,已然不想再动。 只希望,宇文长赢能明白她的意思。 宇文长赢身形震了震,侧头看她——那张脸上,并无狼狈,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悸,而是了然于心的样子。 她早知道会得救,且算准了自己会出现。 置身危险,不留后手,还敢大着胆子在穆皇后寿宴上闹事,倒真是她的一贯作风。 天牢时的交谈划过脑海。 宇文长赢目光流转,抬眼环视。 视线默默撇开那些看热闹的人,聚焦在帷幔处,那里有两三个人影,其中一个,显然是穆婉君。 她从小怕水,遇到这种事,更加不会上前。但却一直没走,是在等姜弥被救上来,还是防备她脱离视线? 穆皇后的那道懿旨…… 怪不得姜弥要跳湖,看来,她也是受不住那直白的监视了。 宇文长赢收回眼神,觑见近前的内侍手里抱着大氅。他抬手扯过,动作迅速,直接盖在姜弥身上。 厚重衣物压紧,他还不放心,刻意向上拉了拉,裹住了整个人。 姜弥身上的水意瞬间被隔绝,那股寒冷消退不少。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就剩下一片暗色。 “肃苍。” 她听见宇文长赢的声音。 肃苍拨开内侍,上前应了一声。 “去请医官。” 宇文长赢抱起姜弥,极其利落地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恢复成惯常的冷静:“姜姑娘落水受寒,需去偏殿安置。” 他冷冷扫过四周,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此间宴席照常,诸人各归其位,不得近前。” 话落,宇文长赢快步向偏殿走去。他走得急又稳,指尖虚虚按在姜弥腰间,却没特别用力,仿佛带着不易察觉的珍视。 刚刚的混乱,如同他袖间滴落的水气,在议论声中,逐渐远去。 帷幔飘扬,宁王仍在原地。 湖面归于宁静,他抬眸,映出越走越远的两道身影。指节不自觉收紧,掐得腰间玉佩翻了个身。 恍惚间,风吹过来,冷得他一颤,终于松开了手。 42. 第四十二章 偏殿的门关上,隔绝外头冷风。 室内早就备好炭盆,热气一层层浮上来,吞噬了满屋湿冷水汽。 姜弥坐在塌边,拽紧大氅,整个人都埋了进去。水珠从发梢落下,偶尔滑过颈侧,冷得她不住耸肩。 宇文长赢站在炭盆边上,伸出手感受着热意。瞥见姜弥的模样,抓起桌案上的面巾,兜头掷了过去。 “自己擦。” 声音里带了一点嫌弃,刻意道,“别再添了病。” 面巾落在肩上,有着粗糙质感。 姜弥打量了一眼,这面巾用兽皮裁成,内里铺满细绒,是专门拭水御寒的。 她默默擦了擦头发,觑着宇文长赢道:“你们北凉的湖怎么这么冷,我才掉下去多久,手指都冻僵了。” 话里皆是抱怨。 宇文长赢蓦地轻笑,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调侃道,“郡主以为北地寒凉是说笑?你一路上吹了那么久冷风,还没吹够,非要跳下去尝一尝北凉的水什么味道?” 这人狗嘴里怎么吐不出象牙呢。 姜弥腹诽,面上却只是敷衍地“哼哼”了两声。 她把湿沉沉的面巾往旁边一丢,扯了扯大氅,眼神落在门口,小声问:“人没跟过来吧?” “吩咐了闲杂人等不得近身。” 宇文长赢没好气的瞥着她,忽而想到什么,琢磨道,“你若想要躲穆婉君,就没有别的法子?非得跳湖?” 这偏殿的床榻铺着厚实的兽皮,她浑身都湿透了,动弹不得,索性往后一靠,老神在在开口:“殿下说有什么法子?” 她倏忽叹了口气,“自从搬进行宫,穆娘子恨不得亦步亦趋监视,我做什么她都跟着。皇后娘娘的寿宴上,到处都是官眷。她专门挪了座席到我身边,像狼盯着羊似的,我往哪里跑?” 一想到穆婉君那紧追不舍的视线,姜弥就想打战。 真不知道她怎么那么听穆家的话,皇后让她当眼线,她居然毫不质疑,也不在乎自己的时间,敬职敬责应了。 “要不是无意中发现她怕水,殿下恐怕还见不着我呢。”姜弥自得地嘀咕道。 宇文长赢挑眉,跨步到她身前,瞧她那一头发髻散乱,湿漉漉的可怜样,低低嗤笑道:“嗯,主动跳湖。你也不怕那湖水深千尺,把小命丢了?” 肃苍来报她跳湖的时候,宇文长赢还以为她失心疯了,故意要折腾出动静,也算是对皇后那一招的反抗。 没想到,她谈起这举动的时候,还颇有得意的架势。 真不知该说她聪明还是蠢。 姜弥猜到他在想什么,微抬下巴,昂首道:“本郡主的命相当值钱,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丢了。”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哑笑,像是偷腥的猫般洋洋自得,“我向宁王打听过,那湖泊并不深,宴席四周也都布了人手,有人落水,会及时施救。至多么……” 眼神一沉,想到在湖底的遭遇,指尖收紧,“水草多了点,容易缠住脚,不能施力。”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那股即将冒出来的恐慌压下去,大言不惭道:“可我照样没事,看来,本郡主洪福齐天,你们北凉的长生天没胆子收我。” “呵。”宇文长赢冷笑,“洪福齐天?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现在就沉尸水底了。” 他歪了歪头,目光扫过姜弥那张脸,忽而捏住她的下颌,抬起头仔细看了看。 “你这张嘴……”心口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无力,语气无奈道,“什么时候能吃次亏。” 姜弥怔了怔,眼睫抖动,冷不丁落进他那双眼睛里,或许是水汽蒸发,此刻的宇文长赢,没了骨子里的冷冽,反倒显得少年气极重。 她心头猛地一跳,故作嫌弃地拍开他的手。 “我人都被你们关着了,还不准我过过嘴瘾啊。” 她说得毫无底气,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正色道,“你在天牢说的那些话,可还作数?” 宇文长赢收回手,指尖下意识摩挲着,不知是因为肌肤相触的冷,还是因为那里蓦然冒出的热意,敛眸点头。 “郡主哪怕跳湖都要赴约,就算当时是假的,此刻也都得是真的。” 又来这套。 姜弥实在听不得他似是而非地回答,追问道:“殿下说得信誓旦旦,还让我去听一听我的归宿。可皇后和穆家议事,怎会叫殿下知晓?” 她眸中带着质疑,声音沉下来,“该不会又是诓我的?” “此事不急。” 宇文长赢施施然揭过话头,从旁边拉来一张杌子,自顾自坐下。 他解开手腕绑带,像是要得到一个答案似的,试探道:“到了这一步,郡主可是准备和我合作?” 在他看来,姜弥今日决定孤注一掷,显然是被穆皇后的监视逼到绝路。脑袋里思索了一圈,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接受他这个抛了两次橄榄枝的太子。 原先被她呛过两回失信小人,眼下,怎么也得找回点场子。 姜弥不接茬,眯起眼睛望了望宇文长赢,心里骂他幼稚,转而道:“我何时说要合作。” 她将尾音拖长,瞧见宇文长赢愣了一瞬,立刻补道,“殿下是不是从未和人谈判过?俗话说,货比三家,我都没有亲眼看见你有什么优势,凭什么选你?” 她说得理直气壮,登时撇撇嘴,“摘桃子前,总要看看桃子的成色吧。” 宇文长赢胸中噌地窜出火气,一时间竟不知作何表情。 她以为是寻常商户做生意,还带挑三拣四的! 还用什么桃子的比喻,他堂堂北凉的太子殿下,仿佛在求着她答应似的。 “郡主既然心存疑虑,觉着我给出的条件不够好。” 他停顿片刻,起身斜斜靠在榻边,一副随时走人的样子,“那这合作,不要也罢。我这就去喊穆娘子进来,带你去前头赴宴,免得误了吉时。” 留下这句话,他作势转身。 姜弥心头着急,抓起面巾就朝他扔了过去,口中仍喊道:“宇文长赢!” 这还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名字,宇文长赢不免怔愣,脚步微顿。 下一瞬,他任由面巾砸在脚边,冷着脸继续往前走。 “你回来!” 姜弥掀开大氅,下了榻,快步到了他跟前。 她走得太急,直直踢翻了炭盆,木炭混着火星散了一地,刚好挡住了宇文长赢的去路。 “我也没说你的提议不够好。” 姜弥嘴硬解释,面上保留着一丝倔强,别扭低声道,“你之前可是骗过我的,桩桩条件都谈妥了,不也能反悔吗?我满心欢喜以为能回家,结果被你从头到尾坑了一场,差点死在獒犬爪下。怎么,还不准我见机行事了?你这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脾气,还真够霸道的。” 她没看宇文长赢,垂着头,一滴水珠在耳边若隐若现,就快滑进湿透的衣领。 宇文长赢侧头,避开了视线。 原本心头沉闷,像是堵在石头。被她这么胡搅蛮缠一通抱怨,竟意外有些松动。继续坚持下去,倒显得他小气了。 何况最先的承诺,确实是他毁约在先。 她有怨气,且不愿意彻底信任他,也有那么几分道理吧。 “你不冷了?”宇文长赢没头没尾冒出一句,蹙眉看了眼地面,“走路不看路,好好的炭火踢没了,待会冷气入肺,染了病你就消 停了。” 被他骤然提醒,姜弥立时打了个喷嚏。 那股冷飕飕的寒意泛上来,她旋身缩回榻上,那件大氅和被褥似的,被她盖了个严严实实。 她瞪着宇文长赢,抖嗦嗦质问:“还不让人重新拿个炭盆进来。” 宇文长赢忍住笑意,手指握拳,抵在唇边。 “在湖里浸了半刻,光烤火有什么用。” 他像是把笑声吞回腹中,哑哑朝外头喊了一声:“去取两套干净衣衫,要快!” 因着宇文长赢方才的命令,偏殿外只有肃苍一人候着。听到这吩咐,他摇了摇头,走到殿外廊檐下,随手抓了侍女询问。 绕了大半个行宫,才从尚衣局那取到合适的衣裳。 肃苍不知姜弥喜好,只能从里头挑了两件身量差不多的。 姜弥冷得打颤,根本顾不得衣裳好不好看,惹不惹眼,只想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 此处难得没有穆婉君的注目,地方却一览无余,没个遮盖。 偏偏宇文长赢还杵在那里,她刚想赶他出去,便见他随手捧着衣服,跨步出殿,去了旁侧耳房。 姜弥松了口气,赶紧收拾妥当。 北凉的衣衫形制略有不同,来了这么些日子,依旧穿不惯。她匆匆换好,将襜裙位置摆正,又拢了拢半干未干的发梢,至少看上去没有那股湿答答的黏腻感了。 温度回来不少,她揉了揉鼻尖,推门而出。 宇文长赢早就换好衣裳,倚在廊柱下。 他没穿太子该有的华服,而是一身对襟广袖长袍,通体近墨,光影中隐约泛蓝。袍料轻盈,织有连绵卷草纹,袖口放量极大,自肩下宽展如云,却在手腕处骤然收束,以窄口紧扣——远看宽博,近看却干净利落。 与之对应,长发却是半散着,后段略作收拢,其余垂落在肩背。宇文长赢额前横着一圈细编的发绳,色泽玄黑,紧贴发际而过。绳侧坠着一枚极小的金属环扣,下头连着几根羽毛,时不时滑过耳畔。 他这幅随性到极致的打扮,姜弥从未见过。 她低头望了眼自己的衣裳,差不多的墨色,只是多了一两分细纹。 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参加寿宴,倒像是去做贼的。这要是不注意,还以为他俩穿了夜行衣呢。 “喂。”姜弥走到宇文长赢旁边,带着点疑问,“我们现在去赴宴?” 她穿这样就算了,宇文长赢也是太子不像太子的模样,如此目无尊长,真不会把穆皇后气晕吗? 宇文长赢神色镇定,像是确认般上上下下仔细扫视,满意般点头道:“你不是要验桃子的成色吗?” 他把姜弥的玩笑话拿来调笑,轻描淡写地笑了一声。 “现在就有个机会。” 宇文长赢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姜弥身前,“就看郡主敢不敢应。” 廊檐下光线暗,日头的斑驳都被挡住了。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纹清晰,就这么停顿,像是等着她做出决定。 姜弥连想都没想,直直握了上去,指尖收紧。 “我当然敢。” 她说得爽快,一丝犹豫未见。 掌心温度冒出来,那里不知为何,热得如同火苗舔舐肌肤。 宇文长赢低低笑了一声,脑中闪过山坡下的那条腕带——那时,她不肯握住他的手。 现下,明明是去打听情报,被姜弥气势宏大般说出来,倒像是……私奔。 宇文长赢被念头吓了一跳,懒散起身,拉着她快步离开。 日光拉长了身影。 地面上,两人的影子恍惚交叠,晃动、跳跃、斜移——却依旧缠绕着,无法分离。 43. 第四十三章 宴席设在外头,行宫的正殿空了出来。 宇文长赢带着姜弥往前头环廊处转了两折,紧贴廊庑而行,至后檐一带才停下。 此处冷清,灯影稀疏,偶尔望见远处一两个侍女走过。 姜弥还没看清周遭镜像,又被他扣住手腕,往里引了一步,刚好卡在殿宇和回廊交折的位置。那地方逼仄,偏偏正对着窗棂。 后面的角落堆着几块山石,未经细修,棱角外翻,恰好做成假山造型。石侧生满细芷短茅,杂乱无章。 宇文长赢推开侧窗,内室陈设登时显露,虽有屏风遮盖,但那屏风并非严丝合缝,而是留着细窄缝隙。 天光下移,屋内点了灯,光线柔和,透过屏面,反倒把人影透了个清清楚楚。 穆皇后斜靠在圈椅中,她背脊微微塌下一些,手肘撑头,仿佛是在想什么,时不时起身看两眼殿外,一副等人的姿态。 姜弥蹲下来,趴在窗沿,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的打探情报,原来是指爬墙偷听?” 她还以为宇文长赢在皇后身边安排了眼线,或是有更加聪明的法子,结果呢,竟是两人做贼般听墙角。 这办法真够直白的。 宇文长赢略略偏头,在她身侧蹲下来,一只手搭在窗户上。 听到她嘲讽的话,挑眉轻声道:“军中来报,定国公的车驾今早刚到上京城外。算下时辰,若是谈要紧事,也就只有趁开宴前的空当。” 他朝后头瞄了一眼,对于自己找的地方很是得意,“行宫到处亭台阁楼,此处最不起眼,反而是个视线极佳的地方。” 姜弥踩实脚下杂草,向后仰打量了两眼。 他们二人藏身于此,贴着山石,既不入光,也不在廊道正常的视线中,只需稍稍侧耳,里间的声音,便顺着窗缝传出来。 连烛火的噼啪声都十分明显。 除了比较废腿,在这里待上大半天也不会有人察觉。 姜弥顿了顿,仰头看他,疑惑道:“你平素不在行宫,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这地方隐蔽,若非亲自勘察过,又怎么能精准抵达。 宇文长赢该不会一直在筹划“偷听”的事吧? “行宫修葺时,城防图纸是在我手里过的。” 宇文长赢不以为然,反而咂摸出点别的蹊跷,放低身形,对上姜弥的眼睛,“郡主在行宫没少打听啊,连我不常来行宫都知晓?” 姜弥被噎了一下,连忙转头,佯装镇静地盯着屏风上的影子,小声嘀咕:“你管我怎么知道的……” 她没正面回答,毕竟那一句的依据,是前世记忆。 宇文长赢很少来行宫,或许是为了躲她吧。 其实有时候,姜弥真的很想问一问当初的他,答应和亲,是否也有几分不愿?对着一个异国他乡的女子,并无半点感情,却要以夫妻相称,他的心情,和她最终都是一样的吧。 所以才会在那时候,让她期望下辈子。 思绪刚触及濒死时的场景,像是突然冻到了般,姜弥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这是哪儿冒出来伤春悲秋的念头,竟然还会替宇文长赢找借口。 呸呸呸! 明明就是他要了自己的命,她居然先给他感慨起来了,真是失心疯。 “冷?” 宇文长赢挪动步子,替她挡掉假山处吹过来的冷风,云影月出,天穹只剩一片浅蓝,他瞥了眼姜弥的衣裳,略有窘迫道,“尚衣局离得远,只能随便挑两件衣裳,夜间风大,你且忍一忍。” 姜弥拢了拢衣袖,刚被他拉着跑了一圈,身上还热乎乎的,根本没感觉到冷意。 可他都如此说了,她也懒得解释自己为什么发抖,索性顺着他的意思,整个人都靠在窗沿。 内室透出温黄的光,忽而有人推门入内。 那人一进来,屏风像是被塞满了似的。可见那人身形宽大,肩背如墙。 他走得实在,腰腹极其有力,步子踏得瓷实,落地时没有拖沓的余音。只看一截影子,很难判断年纪,不过宇文长赢挺直了背脊,眉心蹙了起来。 不用猜,来人是定国公。 即使在北凉住了十年,姜弥也从未见过定国公。 她当时满心都是要和亲的恐惧,那些成婚礼仪,都是教习嬷嬷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未曾留意过婚仪上的人。 后来搬去行宫,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定国公远在安西,宇文长赢又不喜他,更加见不到。 如今看来,这人虽带着点养尊处优的浮肿,但身上功夫没有落下。 姜弥碰了碰宇文长赢的胳膊,刚要说什么,突而被他瞪了一眼。 “嘘。”他比了个手势,压低身子,凑近道,“穆家人耳力极好,别出声。” 为了预防姜弥接话,宇文长赢探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刻意摆正她的头,让她能专注屋内的动静。 姜弥颇有不满,拍到他的手。 定国公已然开口道:“许久未见,娘娘怎比从前清减些,气度倒是愈发稳了。”语气低沉浑厚,带着明显的异地口音,只是话里明显亲昵。 穆皇后赶紧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她没管繁杂礼仪,握住定国公的手,直直道:“哥哥。” 那一声音调不高,却是收不住的熟稔,尾音上扬,如同仍在家中般的旧时习气。 定国公笑了两声,接连续上几句场面话。多是夸赞穆皇后,偶尔有一些姜弥听不懂的家乡小调,逗得穆皇后连连失笑。 姜弥登时发愣,这样的兄妹情深,莫名让她想起了兄长。 对于小时候的她来说,兄长长得很高,她总觉得,要花上好久才能到他腰间。所以经常闹着要他抱,把她举得越高越好。一晃眼,已经过去那么多年。 她却到了北凉,不知何时能再见到兄长。 “不是说今儿的席面,是要让我见见南晋来的小姑娘吗?” 定国公衣摆轻轻转动,在旁侧落座。他顺手接过云珂递的茶,闲散地吹了吹,大剌剌喝了一口,“前头我逛了一圈,也没见着人。” 穆皇后淡淡笑了一声,仿佛是觉着有趣,敷衍道:“那姑娘先前落了水,怕她受寒,如今还在休整。” “落水?” 定国公重复了一遍,琢磨着两个字,掂量了一下,慢悠悠道:“倒是巧。” 他放下茶盏,意味不明笑了,“莫不是这姑娘,又准备玩什么把戏?” 穆皇后送来的信里,简要提到了姜弥大闹庆功宴的事。 定国公对她有了点别样的印象,免不得觉着,今日所谓落水,只是她专门找的麻烦。 穆皇后摇摇头,毫不在意姜弥是不是故意的,反倒称赞道:“这位嘉宁郡主,确有几分聪明才智。她入了上京城,便被扔去驿馆。能打听到庆功宴,想到这么一出闹剧,还步步为营的实施了,颇有些手段。” 她想起那日的情形,若非她咬死姜弥身份有疑,让人将她带了下去,只怕殿内就要大乱。 “不过……”穆皇后停了一瞬,哑然失笑,“手段嫩了些。被我一道懿旨就打回原形,纵然她使出浑身解数折腾,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她示意云珂添茶,微微倾身,低声道:“待得你我二人商定谈判事宜,她就是跑去前廷大喊,也无济于事。” 定国公干巴巴应了两声,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连忙坐正,手指轻点桌案,“此事,娘娘作何打算?莫不是要向南晋求些岁贡粮草?” 穆皇后听到此话,喉咙 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仿佛看透了定国公的意思,开门见山道:“哥哥同我还这般见外,我既召你进宫,自然是要谈更重的事。岁贡、粮草、马匹,不过是些小恩小惠,南晋国诈绵延百年,其中底蕴深浅,岂是我朝能比?” 她抬起手,施施然摸了摸发鬓,感叹道,“北凉这些年,边境偶有摩擦,那一个个小国都不是安分的。嘉宁郡主换来一次好处,也就是威慑一阵。等时间一长,周遭小国必要卷土重来。可要是郡主留在北凉,结成姻亲,他们便是想反,也不敢触怒天威。” 和亲。 她终于把这个词说了出来。 姜弥绷紧了背脊,指节死死扒着窗沿。 宇文长赢垂眸,瞧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忽而退了退,两只手撑住窗棂,像是将她整个笼在身前。 “如此说来,娘娘已有人选?” 定国公顺着她的话,点明今日要谈的核心。 从收到穆皇后的信,他心中就有谋划,眼光要放长远,嘉宁郡主流落北凉,是天赐的机会。 若只是随意放她回去,换些银钱能买到的东西,岂不显得北凉好欺负? 而且这么一块金山摆在面前,白白便宜了宇文长赢,似乎也不符他的想法。 穆皇后默然叹了口气,愁绪满面,“这人选,便是最大的难题。” 她特意瞄了眼定国公,身子向后靠,肩颈却挺直了,一股疏离防备感腾地冒出来。 “我膝下仅两个孩子,长赢性子冷,又是太子。从前和穆家的那桩婚,已然有了嫌隙。再给他塞个南晋郡主,只怕是要埋怨我。且…他将来荣登大宝,绵延子嗣,未来的储君留着异国的血,算是怎么回事?” 穆皇后设想长远,南晋国力强盛,嘉宁郡主又是唯一适龄的女子。 若真同意和亲,必然是瞄着太子妃的位置。可未来呢,宇文长赢登基,有一位南晋的皇后,谁能保证南晋朝政不伸手干预。 可其他人…… “娘娘不考虑宁王?” 定国公点醒她,语气略有不屑,“这孩子及冠半年,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性子温温吞吞,整日读些诗词歌赋,和那位南晋郡主,倒算良配。” 宁王吗? 姜弥心头一跳,她以前不知原来和亲人选里,还考虑过宇文阙霄。 如果是他,前世她应该不会惴惴不安度过吧。 思绪还没来得及深想,穆皇后摇了摇头,半是嘲讽半是不舍。 “阙霄那孩子,身有腿疾,郡主怕是看不上。何况真要许了阙霄,南晋倒能用‘欺辱’的缘由回绝,得不偿失。” “哦。”定国公拖长尾音,仿佛恍然大悟,附和了两声“对”,忽而转口,“娘娘思前想后,皆是为北凉的将来考虑。既如此,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穆皇后抬手捏住桌角,急切道:“哥哥有合适的人选?” “这个嘛。” 定国公复又拿起茶盏,小口小口品味着茶水,半晌才道:“南晋皇族中,也就一个嘉宁郡主落在咱们北凉手里。真要说起来,她只是沾了皇亲国戚的光,并不算正儿八经的圣上血脉。娘娘既然不想储君来历混淆,那就也找个皇亲国戚,不就成了?” 他如同讲了一个极好的点子,身姿舒展,音调不自觉带出一股悠然的笃定。 “穆家子嗣众多,娘娘若觉得随意婚配,委屈了嘉宁郡主。” 定国公略出势在必得的笑容,“不如选我家阿朔,封个公侯,身份也足以配得上郡主!” 话落,跟了连绵的啧叹,如同此事已有定论,马上就要下旨督办似的。 屏风上,两人身影抻长,穆皇后忽而动了,发髻处步摇轻坠。 那是点头的动作。 44. 第四十四章 定国公的话语像钩子一样钻进耳朵,穆家子弟…… 原来宇文长赢说的变数在这里。 姜弥并无准备,忽而被这破天荒的提议,砸了个晕头转向。 身体不自觉前倾,手指扒住窗缝,指甲磨在上头,猛地发出刺耳的细微声响。 屏风后的人影顿住了,微微挪动,仿佛都朝侧窗瞄了一眼。 宇文长赢眉头蹙动,眼疾手快捞起姜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唇,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将她提溜起来。 脚步声隐约传来,他速度极快,稍稍扫过身后的假山,闪身弯腰躲了进去。 那地方不过是从前造景时留下的缝隙,山石坚硬,纵横交错,只够容纳人蜷缩躲避。 宇文长赢身量高大,怀里还抱着一个,不免缩紧了身子,贴着石壁,还不忘把姜弥抵得更近一些。 外间烛火摇动,光线堪堪能照亮山石正面,瞧不见后头的情形。 云珂低声“咦”了一句,顺手摸了摸敞开的侧窗,上头还留着些许露气。 恐怕是打扫行宫的宫人留下的水雾。 今日宴席摆在外头,正殿的清扫便不上心,她摇了摇头,关上了窗户。行至穆皇后身边说了什么,并未引起注意。 宇文长赢留心听着,隐约只有几声轻轻的交谈,听不真切。 他松了心神,才想起一直未曾挣扎的姜弥。 姜弥仍旧沉浸在消息的震惊中,满脑子定国公的大言不惭,气血上涌,又因着宇文长赢骤然的动作头晕目眩,手指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腕,呼吸起伏。 随意从穆家子弟里挑一人,就算良配? 她这个南晋郡主,什么时候成了可以随意支配搬移的物件了? 穆家随意两句话就想定论她的未来。 然后以为她嫁过去,就会畏手畏脚,南晋也会扶持穆家?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姜弥愈想愈气,前世她一直以为和亲的人选唯有宇文长赢一个,此番偷听,倒是窥见了当初的全貌。 她过分入神,发髻往后撞了撞。 宇文长赢闷哼,那如墨般的发丝刚巧撞上了他的下颌,束发的细带挂在他的肩膀处,随着呼吸撩过脖颈,蹭得发痒。 回廊传来门扉打开的声响,穆皇后和定国公已然商议结束,正互相说着家常话,向宴席处走去。等到脚步彻底消失,宇文长赢松开手,掌心一片湿润。 他斜靠石壁,伸出腿压在满地茜草上,稍显松弛。 方才定国公的提议,也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今日带姜弥过来,原是想着让她听到和亲的定论,死了单打独斗的心。 没想到…… 宇文长赢自嘲的笑了笑。 他以为穆家最多想在谈判时添上一两条有利的条约,却忘了,定国公的野心,可不满足于一时的好处。他趁此番机会,妄图吃个满怀,将南晋绑在穆家的船上。 可母亲,竟然也会同意。 宇文长赢沉下眼眸,猜不透母亲是真的偏心穆家,还是权宜之计。 姜弥可没有他那份冷静,挣脱后,旋身缩在假山旁,目光怔怔地瞪着地上的杂草。 忽然,她压低声音骂道:“痴心妄想!” 那一声如同喉咙口挤出来的,带着嘶哑。姜弥无处发泄满腔怒火,扯过脚边的细芷,狠狠揉成一团,扔到外头,复又道:“定国公这老匹夫,他以为他是谁!利用和亲牟利,外戚干政,这都明晃晃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北凉竟还留着他。要是在南晋,他早被陛下拖出去仗责抄家了。” 她话说得重,呼吸急促,忙不迭剜了一眼宇文长赢。 “他说的那个阿朔,是什么人?穆家族人?” 宇文长赢侧头瞧她,那一叠闲言碎语,从她嘴里冒出来,还真有点荒诞。 不过之前在路上,她那张嘴就伶牙俐齿的,反而是到了上京城,端起郡主架子,不见这些阴阳怪气的话。 现下听见,顿觉有趣。 “穆朔,是定国公的幼子。” 宇文长赢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那小子没什么本事,整日吃喝玩乐,闲着没事当街纵马,弄得兵荒马乱。可我那个舅舅,十分纵容,你要是嫁过去,这日子嘛,仗势欺人,倒也挺好。” 姜弥斜睨着他,冷冷“哼”道:“如此不堪大用的纨绔子弟,也想娶南晋郡主,他做梦!” 仿佛是被这想法恶心到,她拍了拍手,往凹槽处贴了贴,就着外头月色,不咸不淡道,“好呀,他想要欺辱南晋,那就等使臣抵达,我好好和兄长说说你们北凉的豺狼虎豹,将这一路遭遇都抖落出来,看他还能不能如愿!” “郡主竟这般气恼?” 宇文长赢似笑非笑地望她,语气里带上两分调侃,散漫挑眉,“我这个做太子的,需要递刀吗?好叫你凭着一股冲劲去砍了他?” 他说得幸灾乐祸,单手搭在曲起的腿上。 姜弥重重横了他一眼。 思绪收敛,怒火渐消。 那些话也只能嘴上说说,她要真砍了定国公,岂不是给北凉找借口威胁南晋。到时候,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她又不愿意这么算了,再等下去,穆皇后当真同意定国公的提议,又该怎么办? 她别过头,没好气道:“你少在那说风凉话。难道真从穆家子弟中挑了人,你这个太子就会好过?那可是一国势力,万一哪日你和穆家有了分歧,他要起兵清君侧,你觉得南晋是会帮姻亲,还是维护所谓正统?” 姜弥哑哑苦笑,“照你的心性,怕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吧。” 郡主和亲,代表了国家的权柄,都压在姻亲对象上。 穆家要真咬到这块肉,是绝不会轻易放手。借着郡主的名义,和南晋通商,难保不会拥兵自重。 未来就算登基,也要时刻敬着穆家,防备穆家,那样的日子,可不止是一朝一夕的忍耐。 宇文长赢微微蹙眉,拇指刮着食指,在那道旧疤处流连。 “就算我有疑虑,可郡主也听到了。” 他语气淡淡,刻意引导,“和亲人选,只有三个。我、宁王、穆家,想必郡主不愿选我,穆家是痴人说梦,那就剩下宁王——” “嫁给他也比穆家好!” 姜弥没多想,下意识反驳嘀咕,如同宁王这个选项,并未引得她不满。 宇文长赢怔了怔,眉心骤然蹙起,眸光沉沉,眼睫的阴影拖长了神色,显得十分锐利。 他顿了顿才反诘道:“嫁给阙霄,郡主倒不觉得委屈?” 姜弥瞥了他一眼,稀奇地笑了笑,理所当然道:“怎么,你这个当哥哥的,觉着宁王身患腿疾,我就该挑剔拒绝?他只是行走不便,又不是行将就木,我有什么好委屈的。何况……” 她等了等,似乎在找合适的言辞,“他脾气不错,不像你阴晴不定,真到万不得已,嫁给他,至少能过舒服日子。” 当年在行宫,她和宁王相处的时间,可比和宇文长赢待在一起久多了。 “呵。”宇文长赢像是轻飘飘出声,又像是风声错觉。面上露出半分嫌弃,“阙霄性子内敛,素来温和。若是他娶了郡主,光是跟你后头替你收拾残局,就够劳心劳力的了。长年累月,伤了心神,影响寿数。” 他话说得难听,像是和姜弥有个人恩怨。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请郡主高抬贵手,少去祸害他。” 祸害。 姜弥心头一跳,猛然意识到,她居然真的设想过嫁给宇文阙霄的可能。 这一世,她早已决定不再和他扯上关系。 当年愿意为她豁出性命,如此恩情,她根本还不上。 这件事,还真要谢谢宇文长赢点醒了她。 姜弥晃了晃肩膀,打消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正色轻咳道:“你放心好了。我没想过和亲,什么人选,什么过日子,一时闲话罢了。” 重活一次,从头到尾,她只想回家。 既然经历过冷清的十年,又知将来埋骨黄沙的结局,岂会踏入同一条河流? 此生不管难关多少,她都要回到南晋的土地,和家人团聚。 宇文长赢颔首,一扫先前的松散,指节点了点膝盖,“郡主心志坚定,那就只有一条路了。”他循循善诱,狡黠般提道,“郡主验过成色,可有考虑下一步?” 姜弥怎会不知对方的意思。 他想要合作,还要是心甘情愿互相坦诚地合作。 郡主不想和亲,而宇文长赢刚好也不愿穆家牵扯到谈判条件里,目前来看,他们目标一致,最适合结盟。 可先前的经历不断敲打着心扉。 倒不是她完全信不过宇文长赢,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只要宇文长赢一日放不下,她就不敢尽信。 姜弥叹了口气,犹豫道:“太子殿下能保证,你我结盟后,皇后娘娘一旦心血来潮,拿着懿旨,亦或是母子之情的理由,试图说服拉拢。你还能毫无犹豫,站在我这边吗?” 她目光闪烁,深邃而短暂的灵光,仿佛洞察看透了面前的一切。 “我知道,太子殿下讨厌被控制,更厌恶被亲情挟制 。” 姜弥语气温和,如同十分了解他似的,“在折冲府,我们已然谈判顺利,只差书信送达便可达成契约。穆皇后的懿旨一到,殿下权衡再三,依旧舍弃了大好局面。你瞧,每一次,终归会像穆家低头。” 她停了一瞬,忽而避开眼神,“因为穆皇后是你的母亲,血缘是斩不断的。殿下让我,怎么信你?” 尾音轻而远,缥缈地抓不住,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宇文长赢的命脉,姜弥早就知道了。 十年里,她听着宁王诉说他们母子间的龃龉,争执来争执去,最终穆皇后想要的都得到,而他呢,一直在退。 别看宇文长赢抗拒穆家,实际上,他对他那个专制的母亲,纵容至极。 她要怎么相信面前的这个人,能抵御骨子里的惯性,和她站在一起,对付穆皇后? 宇文长赢似乎没预想她会说出这番话。 她本应该说些之前一样的言语,讽刺他没有信誉,而不是当着他的面,彻底剖析了他的心态。 异乡他国的人,竟比他自己透彻。 蓦地,宇文长赢笑了笑,再抬头时,眼中情绪化为深刻的坚定,“这次不会。” 他倾身向前,膝盖重重跪在地上,“今日寿宴,我便会履约。”他说得笃定,每个字都清晰落定,“我相信郡主只愿回家,其他什么都不在意。郡主……” 他凑得更近,在这片容身的阴影里,几乎蹭到她的鼻尖。 “可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姜弥哑然,呼吸交错时,属于她独有的记忆浮现。 他们上次离得这么近,是什么时候? 似乎在遥远的记忆里,他们相敬如宾,只有在假意同床,共处一室时,才有这样的机会。可面前的宇文长赢,有着同样的脸,同样的神情——却完全是不同的感觉。 不像他。 她被这个念头刺了一下,赶忙往后退。 发髻撞在石角上,带来些许钝痛。 姜弥回神,心下有了计较。 穆皇后既然敢召定国公商议,且未有强烈方案,可见是真考虑其中的可行性。 她已经被逼近绝境。 若宇文长赢真能在今夜便兑现诺言,倒给了她不少选择余地。 姜弥眸间清亮,拿出谈判架势道:“既然殿下盛情相邀,我只好勉为其难答应。” 她郑重举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过,我有个条件。首先,要容我写一封信,向家人禀明我身在何处,境遇如何。其次,殿下需派快马,立刻从上京向两国边界传信,确保南晋收到消息,派出使臣。再次——” 她并拢手指,竖起指节。 “你我二人,击掌为誓,绝不反悔!” 姜弥挺直脊背,整个人抵在那块狭窄缝隙,透出近乎执拗的气势。 宇文长赢仿佛没听见般,眼神落在那只手掌心上。 纹路干净,指尖泛红,绷足了力气。 似乎只要有了誓言,便能阻止世间变迁,那种纯粹到底的天真,一时间让他无所适从。 他向外走了一步,缓慢开口:“郡主身处北地,就算发誓,也该学着入乡随俗。” 姜弥愣了愣,掌心发亮,听到他的话,困惑地收回手,顶着他的背影。 夜色清寂,远处遥遥有歌声传来,或许是宴席即将开始。飘到此刻无人的正殿,衬出难以言说的荒阔。 云层逐渐散开,月亮施施然挂在苍穹之上。 冷光洒落,地面像是坠满了雪。 宇文长赢站在一线月光中,倏忽道:“长生天在上——” 他停了一瞬,转头看向姜弥,一字一句。 “今夜我宇文长赢在此立誓,所应之事,绝无更改。日后若有违此言……” 他并无犹疑,反倒勾了勾嘴角。 “叫我血肉可剖、筋骨断折,所愿皆不得,所执皆可弃。以命相偿,不得善终。” 风声掠过,姜弥神色恍然。 宇文长赢向长生天发誓,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应该警惕的,这种话,说得越重,越是虚无缥缈。若换做以前,她会直接出声打断,说出里头的破绽,誓言而已,谁不会说。 可在这个瞬间,月光沿着他的肩线滑下去,将轮廓照亮。宇文长赢的那双眸子,澄澈如清风湖水,连波澜都有一种被抚平的平静。 心头紧绷的弦,猛然松了一下。仿佛此刻,他们不再有隔阂,前世种种,就像廊檐下的风,顿时散去。 至少姜弥意识到,此间瞬息,宇文长赢说的,是真话。 45. 第四十五章 行宫的青石广场点上灯,风刮过廊脊,宫灯摇摇欲坠。 金钲未鸣,开宴前的乐声却已响起。 筚篥发出细长的曲调,琵琶急促,声声如珠玉砸落。鼓点像在远处敲了几下,传到偏殿时,便成了轻微的声响。 姜弥和宇文长赢并未着急去参加热闹的寿宴,而是回到此处,取来笔墨纸砚,琢磨着要写怎样的一封信。 先前已然写过一次,胸有腹稿,姜弥没怎么犹豫,便蘸墨落笔,洋洋洒洒写下两页家书,末尾还留有随笔勾勒的地图,画着折冲府到上京的路线。 可惜没有任何标注,看上去,就像是孩童乱涂乱画的墨点。 她郑重叠好,放进信封。 “这是第一件事。” 姜弥亲手将信交给宇文长赢,眼见着他目不斜视,直接递给肃苍,又特意叮嘱两句。 不多时,一个身穿软甲的士卒就跑了过来,信封被卷进竹筒,挂在他的腰间。 殿门后的的大道,正备着快马。 那士卒动作利落,上马便头也不回地跑动,直冲着行宫的东面而去。 姜弥终于收回眼神。 宇文长赢一幅大势已定的安稳模样,斜靠在门边,解释道:“郡主要的第一件事,我做到了。” 他虚虚点了点士卒离开的方向,“那是军中行动最快的传令兵,等他出了上京,自有驿使接力,保管五日之后,你那个兄长就能得知消息。” 姜弥小声“嗯”了一声。 虽然信是当着面送出去的,但谁知道路上会不会出意外。 她稍作留意,警惕应道:“等南晋派遣使臣,我再来看这第一件事办没办好。” 宇文长赢并不在意话语里的投机取巧。 这桩涉及两国和亲的谈判,或许今夜就会解决。 他连给定国公畅想的机会都不愿给。 “知道郡主信不过我。”他自嘲地笑着,唇角仅勾起一点,显得十分敷衍。 下一瞬,那种万事皆在掌控中的自信又冒出来,“不过,有长生天帮你盯着。再过两个时辰,你就能知道我的话,是真是假。” 姜弥怔愣,恍惚想到他方才的肯定,忙不迭好奇:“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语气里带有轻微的怀疑,“能在一夜之间,让皇后娘娘改变主意?” 当时在正殿,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定国公说完后,穆皇后的姿态,显然是愿意考虑和亲人选从穆家子弟中择出的。 这满北凉上下,穆皇后把持多年,宇文长赢打算用何等说法,叫她改口? 难道靠舐犊情深吗? “这个嘛。” 宇文长赢默然撇了撇嘴,少年人的调皮心性蹿了窜,马上就被压了下去。 旋即换上一副藏拙的闲适姿态,摊手道,“郡主容我卖个关子,此事今日即定,其中缘由告知,也不急于一时。” 姜弥心中腹诽,面上无所谓。 “只要真能履约,你就是卖十个八个关子都没事。” 她随口接了一句,天穹之下,长信宫灯照出浅浅的光,将廊檐都勾勒成影。再过一会儿,宴席便要开始。 “接下来呢……” 姜弥指了指殿外方向,“我们去赴宴?” 宇文长赢颔首,跨过踏跺,步伐未停,引着姜弥朝外走。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眼见离青石广场越来越近,宇文长赢才压低声音,一边走一边安排道,“今日的寿宴,正席后还有小宴。届时,人会分成两拨。女眷留下听乐赏曲,等第二轮酒起,趁着她们起身更衣,你也跟着出去。出了内廊往西走,尽头有个小门,就在殿宇的西南角,你在那里等我。” 姜弥记下他说的路线,忽而踌躇,“你说得轻巧。” 她呢喃地抱怨了一句,认真推敲,“为了躲穆娘子,我可是故意落水。等回到宴席,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必然紧盯不放,我上哪儿找机会甩掉人?” “郡主办法众多,既然能甩掉一次,肯定还有第二次。” 宇文长赢开玩笑似的,仿佛并不觉得躲避眼线是什么难事。 姜弥面色微沉,竟真的琢磨起办法。 宇文长赢掩饰般咳嗽,指尖蹭过鼻尖,窘迫道:“小宴时,女眷都要起身挪地。你留意人群,我会让肃苍想办法接应。” 原来他早就算计好,却非要说点俏皮话,惹她烦心。 姜弥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在最前头和他分走两端,独留给他一个恼怒离去的背影。 宇文长赢挠了挠额角,停留半晌,对着那处叹了口气。 宫灯铺满廊道,光落在金案玉盏间,照得每处都过分清亮。 正席分列两侧,案几整齐如线。席上已摆满温酒与时令果品,乐声人声四处满溢。 姜弥随着人流入席,才发现她的位置移了点距离,杵在宁王和穆婉君之间。 甫一入座,穆婉君就侧过头,目光如同顶级猎手,上上下下将她扫视了一遍。面上不冷不淡,眼神里充满防备。 她垂眸,向婢女挥挥手,俯身过去吩咐。 没一会儿,姜弥顿觉背脊发凉,登时回头,乐工就在身后不远处一字排开,丝竹鼓点交错,不急不缓,压住众人低语,也彻底挡住湖泊栏杆。 穆婉君这是防着她再跳一次湖? 姜弥心头发笑,看来她之前的行为举止,给长年在北凉宫中生活的深宫女子,好好上了一课。 她索性往后一靠,也不管姿态是否得体,举起杯盏,品尝般抿了两口酒。 舞姬鱼贯而出,衣色整齐,全是广袖曳地的柔软,裙摆在灯影里泛起碎金般的光。有人旋身直转,带得步摇轻响。 廊下群臣肃立,低声交谈,目光却不由自主朝上首飘去。 至高潮时,乐声收紧,筚篥急促地高叫一声,划开夜幕。 内侍自侧门快步穿行,至阶前高声同传——穆皇后、太子殿下入席。 原本尚有细语的席间顿时噤声,众人起身行礼。 穆皇后由内侍引入,她衣饰华贵端重,从容落座,神色平稳。她一落定,乐声即可续上,仿佛这场声势浩大的寿宴,终于迎来最重要的主人公。 姜弥越过层层人影,瞧见宇文长赢。 他换回了华服,深褐色的外袍泛着金色暗纹,衣料厚重,广袖自然垂落。肩线平直,行走间只有轻缓弧度。 原本闲散的头发简单束起,额前的发绳换成一条略款的发带——金边压线,质地近似皮革。紧贴额骨,收住散落的发丝,将轮廓显得利落分明。 却少了几分少年意气。 姜弥收回目光,脑海中盘算起待会的情形。 穆婉君如此警惕,就算有肃苍在其中周旋,恐怕也要费上一番功夫。更值得在意的,是宇文长赢为何非要约在西南角见面? 他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缠着思绪,姜弥心神不宁,下意识夹了一块瓜果小口啃咬。 身侧传来低响,余光瞥见墨蓝衣袍,姜弥恍惚凝眸,呆呆转过头。 宁王理好衣角,目光望向前方,语气却直冲姜弥而来,“湖水阴冷,姜姑娘可有不适?” 他声音放得轻,低首嗅闻杯中美酒的味道,仿佛那句话不是和她说的。 姜弥哑然,盯着手中被她啃得坑坑洼洼的果肉,小心翼翼回道:“太子已遣太医看过,只是受了凉,并无大碍,多谢 宁王殿下关心。” 语气里有几分控制不住的心虚,毕竟,她一开始只想着摆脱穆婉君的监视,没隐藏自己的动机。问过宁王湖水的情况,就当面跳了下去。 经过献礼的事,她对宁王,总有种说不出的恐慌。既怕解释太多,两人纠缠加深,他又会重蹈前世覆辙,又觉得一次次期盼他,良心难安。 如此反复拉扯,姜弥已然有些疲累。 宁王沉吟片刻,嘴唇翕动。 有时候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咽下去。 姜弥等着他的下一句话,耳边只有乐声起伏,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忍不住打量他。 就这么一眼,宁王对上她的眼神。 姜弥忙不迭错开,一口把果肉吞了下去。 “姜姑娘。” 宁王不再犹豫,果断加重了音节,“我知你身处异乡,孤身一人,心中不免愤懑。可人的性命从来只有一条,不管出于何故,也不该随意舍弃玩弄。哪怕湖泊清浅,周遭有人可施以援手,你也不用……” 他停了停,试图找出合适的词。 “不用自寻短见。” 姜弥心头叹气,还以为宇文阙霄终于要忍不住痛斥她一顿,平白落水增加他的职责,没想到,又是善解人意的说法。 她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怎么折腾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十分无力。 “宁王殿下应当是看错了。” 姜弥懒得再找借口,只当面前的宁王和她没有任何前程往事,公事公办道,“你和我说宫宴上的预防手段,我就好奇,那栏杆扎得有多紧,力道用得大了些,没成想,还真就落水。闹出事端,算是我的错。殿下要想追责,我一概全认,随你处置。” “姜姑娘!”宁王骤然提高声音,惊得穆婉君投来目光。 他缓慢呼吸,像压抑情绪,“你又在、又在胡诌。” 说得断断续续,才找出听起来有些重的词。 姜弥摇摇头,扔下手头筷子,狠狠灌了两口酒,反诘道:“殿下都知道我在胡诌,何必又问呢。先前我不都说过嘛,你我立场不同,各自行事自然无法理解。殿下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也给了答案。你就把我说的当做真相,不好吗?” 她无可奈何地松开肩膀,整个人像沉在一口井中,水火不浸。 宁王握紧扶手,身下轮椅不时发出“吱呀”响动。 只要一想到姜弥跳湖的画面,面颊就浮现出忧愁满心的容色,他想不通……从未见过姜弥这样的人,哪怕寄人篱下,却总要做出点惊世骇俗的举动。 “可你明明是一时兴起——” 他的话淹没在内侍传召里。 “圣上口谕,今日寿宴,本当亲临,然偶感不适,未能赴宴,特此告谕。今宴如常,诸卿毋需拘礼,各尽欢饮。愿与众卿共贺皇后千秋之庆,举杯同喜。” 众人都举起杯盏。 姜弥松了口气,袖口微拢,只当没听到宁王的质问。 她将杯盏拖至唇边,酒水温热,照出烛火细光,视线越过案几,落在对席。 定国公正喝完一整杯,举着空杯,向她倾斜。笑意停在表面,未曾掠过眼底。 隔着雪亮灯火,他不再是屏风后模糊的影子。活生生地显露在姜弥眼中,宽大的肩背,面颊鼓起,如同一面被撑得发满的皮鼓,臃肿迟滞。 就是这样的人,向穆皇后提议,让她嫁给穆家子弟。 他的眼光不加掩饰,直白地黏到她的方位,眸中的光全是贪意,仿佛那是一件已经属于穆家的东西。 对视的瞬间,酒杯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咯——” 姜弥忽而打了个冷颤。 46. 第四十六章 觥筹交错间,此处坐席,已然围上乌泱泱的官吏,皆是冲宁王而来。 姜弥安心当透明人,缩起身体,刻意遮掩了几分存在感。 她冷眼扫过那些蝇营狗苟的书吏,宇文阙霄并不擅长应酬,拧眉喝下几口酒,便连声咳嗽起来。 他无暇分心,姜弥也乐得清静。可这边刚躲过去,另一侧的穆婉君又凑过来。 她像是姐妹亲热般,挪动位置,靠在她的小案处。 语气里带有担忧,轻轻握住她的手,真切道:“怎么好端端落水?” 姜弥叹了口气,原想拨开那只冰凉的手,却发现她握得很紧。 “此处本就没有廊庑,临时搭建的栏杆并不牢固。”姜弥把说过一遍的理由再度搬出来,“我只想看看北地湖景,没成想栏杆松动,脚下一滑,掉下去了。” 穆婉君站在帷幔后,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知晓这不过是个借口,落水后,宇文长赢带走了她,那个时候,她根本不知道姜弥去做了什么。想到穆皇后的吩咐,不免心头生疑,面上还是那副你好我好的做派。 “姜姑娘突遭一难,吓到了吧?” 她低低笑了一声,眼角流露出无波无澜的神情,可见这话说得违心。 姜弥敷衍应承,把“施救及时,并无大碍”的诊断再重复一遍,就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垂下头,一言不发地挡住穆婉君扔想打探的由头。 这一左一右,到底是谁安排的座位。 躲了那个问东问西的宁王,还有个穆家眼线时刻盯着。 水火不容,让她夹在里头受罪。 此番好了,不管谁问,她都不开口,看他们还怎么试探。 姜弥打定主意,紧闭口唇。索性夹了不少瓜果,堆满面前的小碗,一口一口吃起来。她吃得十分专注,穆婉君满肚子疑问被堵了回去,讪讪回了坐席。 她松了口气,腾出心神观赏舞乐。 冷风吹拂,酒意上脸,胃里升腾起灼热感。姜弥往后靠了靠,正巧瞥见上首的情形。 宇文长赢倚靠案几,手肘撑在上头,神情懒散,像对宴席不敢兴趣。他敛眉低眸,手指把玩腰间玉坠,轻轻一拨一放。 直到内侍捧上匣子,他才抬头,接过后呈给穆皇后。盒盖未开,看不清内里有什么。想来,是献给皇后的礼物。 可穆皇后看都没看,只示意云珂收好,侧过身,向定国公举杯共饮。两人相视一笑,那幅亲热做派,衬得等在旁边的宇文长赢,似有似无,单薄孤寂。 明明他才是穆皇后的长子,北凉储君。 姜弥心有戚戚,不自觉停留。 宇文长赢早有预料,不置可否地冷笑了一声,转身就回座位。 刚落座,察觉有人窥探,猛地抬头,和姜弥四目相对。 姜弥呛了一口,捂住胸口,强行把果肉咽下去。 宇文长赢眉梢轻佻,指节扣住案几,微微歪了歪头,朝向那条通往回廊的路。 姜弥蹙眉,举起杯盏,假意敬酒。实则指节做了个手势,回应他:你瞧瞧我身后,一水的眼线,路都被堵住了,我向何处走? 宇文长赢定定瞧她,身形前倾,捻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姜弥以为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心里骂道:关键时刻掉链子,靠他不如靠己。正要琢磨如何自然地跟随女眷前去更衣,忽而听到宇文长赢向穆皇后行了一礼,恭敬道:“母后。” 他躬身低声,视线扫过下首众人,“正宴将尽,外头烟火齐备。若是方便,不妨让女眷先行移步,也好从容观赏。” 经他提醒,穆皇后顿了顿,手里的杯盏还未放下,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 她扶住云珂的手,借势而起,向左右略略示意,语气温和道:“诸位久坐,今夜天清,正是观焰的好时辰。还请女眷移步回廊后的殿宇,稍作观赏再叙。” 话音刚落,乐声顿时收住,酒气慢慢铺开。 内侍和宫人迅速分列两侧,引导席间女眷起身,衣袂浮动,香气与灯影一并流动。外头风更大了些,廊灯摇晃,帷幔像一道道薄纱飘在天上,此番不像仙境,倒有种魑魅魍魉的诡谲感。 姜弥拢紧衣袖,混在人群里。 她故意落下半步距离,等穆婉君走过,才渐渐跟上。 女眷之间,有相熟的人不知不觉碰到一块,形成一团团的队形。脚步与低语交织,无人走得急,姜弥找不到混乱的契机,只好默默低头跟着。 到了回廊转折处,人流略微迟滞。她瞧见穆婉君刚巧进得快些,在下一廊道被人拦住了,身后都有人,她回不了身。 姜弥趁机停下步伐,抬手拦住引路的内侍,羞怯为难道:“这位大人,我有些不适,头疼得紧,这焰火,怕是无缘得见。可否容我去旁侧歇一歇?” 那内侍愣了一下,目光在她面上停留,见她神色确有几分苍白,便点头道:“行宫正殿附近有几座小殿,专门给贵人们小憩,我喊其他人带贵人过去。” 他退后一步,让出些许道路,又朝左右挥手。 闲等的小侍女赶忙过来,听着内侍的吩咐,就要带姜弥往别处去。 “姜姑娘。”身后定定一声呼唤。 穆婉君已然回身,隔着两三个人叫住她。她这么一喊,几个女眷都投来目光,队伍不动,给了她机会挤过来。 她紧紧握住姜弥的手腕,“殿宇就在前头,再穿过两个回廊便是。可是觉得人多路堵,有些胸闷?” 穆婉君嘴上关切,身姿却不动声色将旁人隔开。 那两个内侍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姜弥按着额角,语气不紧不慢:“可能是在水边受了寒,席间还不觉得,这会儿骤然起身,吹了冷风,倒有些发作。”她刻意挪开点距离,像是要避开廊下的风,“焰火绚烂,可人得站在底下瞧,我怕站久了,加重风寒,想着去旁侧歇一会儿。” 她用余光观察周遭,想找出肃苍的身影。 宇文长赢不是说,会让人在旁打掩护? 怎么走了这么久,也没见两个人。 姜弥心下焦急,神色里透出两分不耐烦。 穆婉君闻言,表情认真,坚持道:“既是风寒,万不可大意。宴席各处都安排医官值守,我陪你去看看。” 竟还紧追不舍。 姜弥警铃大作,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推辞,真要被穆婉君缠上,她自然无暇脱身。 话尚未出口,廊道另一侧,肃苍领着两名太医上前,大剌剌行礼,干脆利落道:“奉太子之命,请太医来为姜姑娘诊脉。” 他甚至没看穆婉君,只怒了努嘴。 太医向前一步,内侍慌忙让开,人流顺着动起来。短短的拐角,异常拥挤。 穆婉君没机会再说话,肃苍侧身道:“姜姑娘,这边请。” 姜弥略一点头,心头悍然。 这就是宇文长赢说的办法? 如此浅显直白,用太子的权势强行抢人? 还真够北地民风的。 她默默摇了摇头,一时间竟有些佩服宇文长赢。早知道有这么一招,她刚刚还借口什么头疼,直接等着他来要人,不就行了。 回想起宴席上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不知怎的,胸口一阵温热。 或许是着急离开,姜弥走得很快,身形被廊柱隔断,消失 在转角处。 穆婉君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尚未收起,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迟疑。 她没再阻止,而是转过身,向殿宇前行,手指藏在袖下,绞着边缘,扯出密密麻麻的皱褶。 回廊之后,焰火刚点燃,夜色如墨,乍然被璀璨照亮。 宁王的身影猛然闪现,方才一幕尽数收入眼中。他没有动,手始终搭在扶手上,神色晦暗不明。 肃苍在前引路,专门挑人少的小路走。烛光渐熄,身后的喧闹都淹没在暗色里。到了西南角,风声贴着瓦片,发出类似猫叫的声音,听得人心头凄冷。 她忍不住询问:“你们殿下,怎么专挑这种偏僻地方?” 肃苍推开小门,语气揶揄,“郡主和我家殿下暗中合盟,自然是越隐蔽越好。您进去,就知道了。” 姜弥半信半疑。 那扇小门不高,漆色斑驳。若不是离得近,恐怕平时无人留意。比如姜弥,她记忆里,行宫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地方? 不过既然答应宇文长赢,她也不至于害怕。 门内另有天地,石径向里延伸,尽头是一座亭台,旁侧连着阁楼。暖黄的灯火透出窗纸,尚未走近,空气中冒出一股强烈的热意——炭火与熏香蒸腾,一层层漫出。 姜弥吸了吸鼻子,忍住那股昏昏欲睡的困倦。她提起裙角,踏石而上。 宇文长赢就靠在亭台处,他脱去外层的广袖大衫,只着一件行事方便的翻领袍。在那片昏黄灯光中,抱着胳膊,双眼半阖,似睡非睡。 “咳。”姜弥故意出声,走到他跟前,指了指底下那片看不清的水榭,“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半夜摸过来吹冷风?” 宇文长赢睁开眼睛,那双眸子里一点惫懒都没有,反而灼灼光华,像是找到猎物的猎人,就等手头有趁手的兵器。 而他那样的认真,恍惚让姜弥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兵器。 她稍稍退开,觑见阁楼内人影闪过。那是一个瘦削背影,仅仅拉成长而窄的样子,仿佛风一吹就回倒。 姜弥满心疑惑,自觉压低声音,如同做贼似的,“里头是谁?” 宇文长赢粲然一笑,就像害怕惊扰暖阁里的人,刻意放柔语调:“真要说起来,算是你我的救星。” 救星? 姜弥侧过头,不免仔细打量。 那人影不再移动,而是沉了下去,变成极小的墨点。 最左侧的水榭后,转出一个身穿褐袍的内侍,年纪颇大,毕恭毕敬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食,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嘀咕。 “那碗面,是专门做给我母亲的。” 宇文长赢终于舍得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可又像是在说久远的事,“每逢生辰,父亲都会亲自下厨,做一碗长寿面。他说,这是从中原学来的,你们那儿过生辰,都要有这么一遭,寓意平安长寿。” 姜弥顿住,眉目低敛。 宇文长赢继而道:“后来,父亲缠绵病榻,再也没力气下厨。母亲统管政务,忙于朝堂琐事,这碗面,就成了他们之间,难得的相处时刻。” 他遥遥望着暖阁,换上一种温柔口吻,“所以,你知道暖阁里的人,是谁了。” “你父亲。”姜弥喃喃开口,目光凝练,“北凉名义上的皇帝陛下。” 宇文长赢蓦地笑了一声,带着讽刺,似乎对于姜弥毫无敬意的说法不满。 可他还是接受了,点点头嘲笑道:“是啊。名义上的皇帝,可你别忘了,我们都指望他呢。” “你想……” 她没有继续说。 因为在这一刻,姜弥突然明白,宇文长赢在打什么主意。 47. 第四十七章 前世姜弥在行宫的藏书阁里,翻过许多《风物志》,写尽了北凉的风土人情。 唯独对于当年差点改朝换代的宫变,讳莫如深。 但根据细枝末节,宁王偶尔的情感流露,姜弥拼凑出了些许真相。 北凉立国之处,还未解决周遭多个牧民部落带来的暴动,极易发生动乱。 就在建国后的第十年,也就是宇文长赢七岁时,青壮年众多的部落联合起来,一同攻打上京,才有了那场逃命般的战乱。 穆皇后带着两个孩子,横跨国土前往西南。 其中艰辛自不用说,宇文阙霄的腿疾就是在那时候留下的。她能投靠穆家旧部,借由势力重返朝政。 但留在上京的皇帝,则经历了变相软禁。 被那群乱臣贼子死死围住,他出不去,也不敢出去。 这场平叛耗费三年时间,漫长日子里,宇文长赢的父亲是怎么度过的,姜弥无法想象。 她领着和亲的盟约,在北凉待了十年,好歹是尊重有加,如此,她仍旧惶惑终日。 三年叛军围攻的生活…… 恐怕更加惨无人道,若换上傲骨难忍的人,早就被逼得自缢殉国,再不济,也该伤了心神,疯疯癫癫。 但北凉皇帝没有,穆家替他夺回朝堂后,他便称病不出,多数政务都交由穆皇后。再加上,宇文长赢当时年岁小,太子无制,穆皇后顺势垂帘听政。 而他,就成了一个北凉的象征物。 朝会宴请,亦能听到陛下赐福,却见不到他本人。 或许是他的身体当真撑不起长时间的应酬,亦或面容消瘦,不利国容。 总之,北凉上下,都习以为常,鲜少有人问上一句“陛下安好”。 雪花般的奏折,从来都是递到长乐宫,直到宇文长赢逐渐长大,才有些许变化。 因为这位北凉皇帝边缘化太久,姜弥一时间竟没有想到。 她默默望着宇文长赢的脸庞,又将视线落在暖阁微光中,小心翼翼问道:“外界传言,圣上龙体抱恙,缠绵病榻多年。你当真要找他?从到抵达上京,再到两国事宜,你父亲,应当毫不知情吧?” 既然全权交由穆皇后处理,她的事也还没过明路。 怕无人敢告知圣上,穆皇后早就擅长自己做主,说出来,也都是徒增烦恼。 宇文长赢眉目微敛,不知在想什么。巡视回京后,他常常进宫探望父亲——脑海里那个瘦削清癯的模样,仿佛在朝他招手。 若非今日得知母亲要答应定国公的提议,他也不想将父亲牵扯到此事里。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此番朝见,我会将事情和盘托出。” 宇文长赢如实告知,甚至带有一点安抚意味,他清楚姜弥在担心什么,回身对上她的眼睛,“郡主可在琢磨寻求圣上帮助的胜算有多少?” 姜弥被他戳破心事,略有心虚地点了点头,垂眸看着脚尖,语气弱了几分。 “我父兄偶尔讲过北凉来历。”她把前世得知的局势归结到父兄的教导,缓缓打量宇文长赢,生怕哪句话不好听,戳中他的伤心事,“自宫变后,你父亲便闭门不出,沉疴难起。近些年又听闻他沉迷炼丹问道,日日与方式为伍,妄求长生。我们此举……” 她翕动嘴唇,还是把那句话问出来,“当真有用?而不是禀明后,又被推给皇后娘娘决策?” 宇文长赢眸光内敛,仿佛没察觉到她言语里的不敬。 姜弥所说的“炼丹问道”“奢求长生”本就是实话,他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父亲不问世事,一心扑在旁门左道上,他这个做儿子,最多劝告几句。 可有时候,看着他日益单薄的身躯,忽然会觉得,有这么一个执念在前头吊着,反而锁住心气,能活得久一些。 他往前一步,脚尖踏上石阶,随时能推门而入。 “郡主搬入行宫,想必四处走遍,应该清楚附近有个极大的藏书阁。” 宇文长赢淡淡道,“那是我父亲督建,特意命人收集天下名册,入库成编。他少年时曾于中原游历,结交过不少诗词故友。” 他神色晦暗不明,指节曲起,如同被触动般,“南晋作为礼仪之邦,父亲自然心向往之。北凉建立后,不少宫殿政务皆仿照南晋而立。可惜他后来无心再管……” 宇文长赢回头,窗棂透出的光打亮他侧脸。 “郡主面见,父亲应当高兴。至于能不能说服他,就要看郡主的本事了。” 姜弥骤然抬头,捕捉到他脸上闪过的踌躇。原来他心里也没底,早先还敢对月发誓? 这人骨子里的赌性,有点太大了。 可偏偏,姜弥没别的路能选。 宇文长赢把最大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放在她面前。 告诉她,全靠自己争取。 她心头略有不爽,瞪了他一眼。 “原来太子殿下只提供机会,最终还是要靠我出力?” 姜弥低低“哼”了一声,带着揶揄,“那日后的好处,是不是也该少给你些?” 宇文长赢哑然失笑,俯身凑到姜弥近侧,余光瞥了瞥暖阁,“没有我,你连这个办法都想不到,只能在行宫胡乱折腾。郡主没听过一句话吗?” 他身形高大,一站在姜弥面前,就挡住了全部的光。 姜弥等着他的下文,不免抬头,撞进那双线条起伏的眼睛,愣了一瞬。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他忽而笑了,那声音压得很低,“可见选择比努力重要多了。我给了郡主一个极好的路子,这不就是最大的功劳?” 姜弥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还以为宇文长赢嘴巴里能说出什么锦绣文章。 搞半天又是这般调笑的话。 “行了。”她咕哝道,“知道你功劳大。” 暖阁内灯火跳动,人影再度出现在侧窗,恍惚又坐回了原位。 姜弥指了指方向,撩起裙摆,“走吧,去见一见正主。” 前世,她连大婚都没见到北凉皇帝的身影,至多知道他拖着病体特别能活。 一直活到两国撕毁盟约,姜弥都埋骨黄土,他还寿数绵长呢。 可见人世间的事,难以预测。 “小心脚下。”宇文长赢轻轻提醒,本想伸出手带她上去,但姜弥垂眸留心台阶,一副认真谨慎的模样,全然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宇文长赢顿了顿,赶紧收回手。 指尖触及门扉,姜弥深吸口气,正准备推开。 身后不远处,月色照耀下,一道缩成一团的人影忽而停驻,木轮滚动,在夜里清晰异常。 他遥遥抬头,并未犹豫,旋即喊道:“兄长——” 宇文长赢猛然回首,水榭花草掩映,宁王就在门边,呼吸急促,手指拽紧了扶手前端,就像是快速赶过来似的。 不多时,后头跑过来一个内侍,推着他的轮椅,向水榭另一边的小路而上。 姜弥怔在原地,显然没想到宁王会突然出现。 看那架势,仿佛是刻意来阻挡他们面见圣上的。 她往后缩了缩,扯住宇文长赢的衣袖,低声询问:“你可有应对之法?” 宇文长赢同她一样意外,但强行镇定道:“先等等。” 他知道弟弟的性子,素来是不关心朝政大事。 忙完宴会流程,他至多点卯做样,酒兴一散,就直接回府邸休养,极少会留下来观赏焰火。更别说,他是如何追到此处来的? “阙霄。”宇文长赢上前,扶住摇晃的轮椅,单只手搭在木柄处,“夜风寒 凉,你不回宁王府,来这做什么?” 他留意暖阁的动静,看起来父亲并未听见方才那声喊,又或者是困意叨扰,已有些倦怠。 远处焰火绽放,再拖下去,时辰一过,母亲前来,就没机会扭转乾坤了。 因此他语气有些急切。 宁王置若罔闻,目光落在姜弥身上。他尽量平复呼吸,音调略略提高,“兄长。” 他抬头,直视宇文长赢,“可是打算带姜姑娘去见父皇?” 他问得直白,锐利神色焦灼,如同将他们二人看穿,一眼便知,宇文长赢到底要做什么。 “姜姑娘身为南晋郡主,既至北凉,拜过执政之人,留待两国听用便可。” 宁王舍弃浅显用语,不愿直接戳破真实用心,“今夜是母后诞辰,父皇难得出宫陪伴,两人相聚祝寿。兄长此时贸然引见,未免失了分寸。” 他像是权衡利弊,“何况母后心思敏感,若察觉此举,迁怒于郡主……” “我不怕迁怒。”姜弥忽而打断,她侧身而至。 她清楚宁王出于好意,似乎在他眼里,独在异乡的郡主,应该保全性命,等着两国谈判解救。 他根本没有往深处想,也不知道条约里的陷进,更猜不到自己的母亲想要和亲。 他只是希望姜弥安好。 这些,姜弥看得出来。然而她清楚未来局势,若再拖下去,沦落到前世同一等的结局。 不仅她要死在那片孤零零的沙漠里,就连宁王,也无法活生生规劝她。 求助宇文长赢,面见圣上,是她为两个人努力的举动。 不能坏在根源处。 她不在乎宁王接下来会如何看,只想快些落定。 于是,姜弥双手交叠,朝他行了一礼,言语间笃定又带着豁出去的坦然。 “宁王殿下,我早就说过。你我身份悬殊,立场相对。” 这些话,她说得四平八稳,像是刻意压制了语气,“你肯仗义执言,我自当感激。可此事,是我执意要走的一步。你说此举恐触怒皇后,招来杀身之祸。” 她哑了哑,仿佛狠狠吸了口气,才能平静继续说。 “你可曾想过,两国议和后,我的处境?” 姜弥挺直脊背,目光越过宇文阙霄,落在绚烂烟火照亮的山河间,“南晋有我的家人,有我熟悉的山川风土,我终究是要回去的,而不愿困在北地。” 音色里染上些许颤抖,姜弥俯身。 “此番我只求殿下,高抬贵手,权当未曾看见。至于成败如何,我自一力承担——至少,我为自己争取过。” 话落,水榭中,清寂一片。 宁王指尖收紧,指节刮擦过扶手,惊起骤然声响。 他像要劝说,但那些言辞找不到出口,像是被更深的克制压了回去。 宇文长赢更是诧异,他以为姜弥什么都不会说,而是任由他来解决。即使开口,最多扯些谎,将阙霄骗过去。 毕竟,之前她也是这么做的。 可这番言辞恳切的请求,就像一块石头,重重堵在他的心口。上不了,下不去,就不咸不淡搁在那里,传来阵阵钝痛。 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对于阙霄这般执着的人,姜弥已经做出最好的回应,尽管那些都是真话,也未免有些利用宁王的心善和温和。 她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聪明,善言,洞察人心。 但宇文长赢高兴不起来。 片刻,宁王缓缓侧过头,视线觑着水榭里微末动静,认命般低声嘱咐。 “今日焰火共有三十六簇,约一炷香功夫。之后是女眷小宴,仅有半个时辰,供你们周旋。” 他别过头,轮椅转向,挡在亭台处,不再看身后的人。 48. 第四十八章 仅是倾斜的姿态,两人皆知,宁王同意这个举动。 他甚至告知了寿宴流程,连预留的时间都算清楚。 姜弥心中一动,再次朝他背影福身。 宇文长赢神情未明,匆匆凝望一眼,便推开了暖阁的门。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铜盆内红炭堆叠,隐约有细碎爆裂声。热气层层上升,连帘子都被哄得微微卷起。 常人乍入,只觉一股暖意扑面,像是骤然到了夏季。 那股子温烫气息团团将人裹住,稍站一会儿便要生出汗来。 门在身后合上,外头风声霎时断绝,一丝冷气都不留。 空气中弥漫着药气与炉火的味道,苦中带甜,那甜更像是奇异的甜腻。 案几处散落着几只小瓷罐,盖子半掀,冒出些许切碎的草根。 榻上的人裹住厚裘,却仍旧单薄。他面容瘦削,颧骨微高,胡须长而稀,已带上几分灰白。 灯影下,显出久病的清癯。 如同一片即将败落的枯叶——这是姜弥对北凉皇帝的第一映像。 她不自觉压低脚步,透过宇文长赢的肩膀,仔细打量。 他一手按住膝侧,另一只手抬起抵在唇边,喉咙处时不时发出两声低咳。 小几上摆着一碗热气渐散的长寿面,面皮已微微起皱。 北凉皇帝听见动静,抬眼望来,瞧见宇文长赢,神色松垮。声音带着沙哑,慈爱道:“前头散的如此早?你母后可是省了虚礼?” 每年诞辰,穆皇后习惯办热闹的宴席。 此等场合,他只会口头赏赐同乐,人却从不出现。 等得久了,自然能察觉出大概时辰。前几年宇文长赢都会随穆皇后而来,彩衣娱亲。 可年岁越大,团聚时间反而变少。 今夜见他前来,一时未曾察觉他人。 宇文长赢默默挪动。 一瞬间,他眼神微滞,像是大梦初醒,细细盯着。暖阁里火光明亮,人影无处可藏。 姜弥立在那里,被目光一照,仿佛无所遁形。 皇帝眉心轻动,似是思考是否见过此人,又像衡量宇文长赢带她前来的用意。 宇文长赢没说话,只给姜弥一个眼神,里头带有几分道不明的鼓励,但更多的,是作壁上观的审视。 姜弥知道,机会来了。 她拢住袖口,衣摆顺势收敛。整个人稳住身形呼吸,视线垂落一线,再缓缓抬起,按照南晋的礼制行了一礼,起身时语气平直清晰,不疾不徐:“南晋嘉宁郡主姜弥,奉命入境,未及通名,特来拜见陛下。” 动作幅度不大,分寸严谨,既是外臣之礼,又不以臣下自居。 南晋、郡主。 两个词落在北凉皇帝心头,那双半阖的眸子霎时睁大,他往后靠了靠,指节撞在旁边的小几边缘,露出惊诧的表情。 或许是久未理事,他花了不少时间才想明白姜弥觐见的含义。 视线投向宇文长赢,他语气飘忽,“叱罗,我朝与南晋,早有通商之约,莫非其中又起波澜?需得南晋遣使而来?那为何又要郡主亲至?” 他直呼宇文长赢的小名,不见皇家威仪,倒有几分慌乱。 姜弥顿了顿,为得到北凉皇帝的定论,她说得委婉,没想到让对方曲解了意思。 她刚想再开口解释,宇文长赢已然接过话头,如同早就决定要全盘托出,将“他前往巡视陪都,清剿贼寇,偶遇姜弥落难,再将她一路带至上京”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只略过了他们二人私下商议的合盟举措。 待得言尽,宇文长赢才补充道:“如今母亲召定国公进京,恐要商议两国谈判,在此之前,儿臣想着,总要带郡主来见一见父皇。朝政涉及他国,终不可一日无论,随意定夺。” 他话说得重,对于穆家的不满,简直呼之欲出。 皇帝心有戚戚,将权力让出去的时候,他就设想过会有如此情况。 南晋郡主被迫抵达上京,他这个空有名义的皇帝,竟浑然不知。还需要太子偷偷摸摸带人告见,足见其中失败。 可宇文长赢此举,是想要他来定论什么? 那颗沉寂的心忽而跳动,属于多年前的政治嗅觉仿佛一下子恢复。 他捂住口鼻,剧烈咳嗽了一阵,嘶哑询问:“朝政大事,有你母亲处理。今夜团圆,你带她来见孤,乃僭越之礼。叱罗,可是你与你母亲在此事上,颇有分歧?” 姜弥指尖微动,自觉攥紧袖口。 这北凉皇帝直言事务交由穆皇后处置,莫不是打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宇文长赢的办法失策了? 她偷偷打量,却见宇文长赢镇定自若,甚而靠近皇帝案几的下首,真切言明:“是。儿臣对穆家成见极深。两国谈判,是我朝与南晋,不该牵扯进定国公。他当年虽有平乱之功,但终究算作外戚。南晋与我们邦交稳固,即使趁机救下郡主,也不该过分要挟。更不该……”他朝姜弥看过去,咬字加重,“奢求和亲。” “和亲?” 皇帝复述,将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嘀咕。 他猛然迸发出一股生机,眉目轻扬,调转话头:“郡主此番行事,便是为了周旋和亲事宜?” 穆皇后既然有了决断,那和亲必然会推进下去。 宇文长赢坐不住,身处异乡的郡主,恐怕也是独木难支。 皇帝眯起眼睛,在雪亮光景里,五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和宇文长赢长得如出一辙,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粗犷锐利,如同一只阅尽世事的老鹰,在考量猎物的本领。 姜弥本能地耸了耸肩,动作轻微,立刻被她控制住。 她暗暗思忖,宇文长赢把今日的举措归结为和穆家的龃龉,但对于她来说,这问话里藏着不少陷进。 若她一味怀念南晋家人,试图用亲情说服,怕是毫无作用。 只有最明显的,最本质的核心问题,能唤醒北凉的顾忌。 她不再犹豫,挺直脊背,不见之前尊敬的姿态,而是闲庭信步,施施然道:“陛下容禀,今夜朝见,并非周旋,而是心平气和的劝告。” 她抬出极高的基调,唇角轻勾,傲骨毕露,“南晋不是北凉周边的小国,而是中原大国,底蕴深厚。陛下可知,此番我北上探亲,是何缘故?” 皇帝身体前倾,摆出聆听的架势。 宇文长赢心头颤动,目光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此行北上,且因兄长于西魏边境得胜。家中长辈,想着战事既定,便可前往相见,全骨肉欢聚。”姜弥声音不高,却像是在暖意里划开了一条缝隙。 “途中遭遇流寇,乃意外祸事。幸而得太子相护,我心中自存感激,此事不敢相忘。” 这就有些冠冕堂皇,宇文长赢默默嗤笑。 姜弥没理他的声响,仍旧继续道:“如今情势变迁,北凉想借此扣留,以作谈判缘由。我便不得不提醒陛下——若以岁贡粮草商议,南晋尚可视作两国寻常往来,亦可认下救护之恩的回报,各取其宜,皆大欢喜。” 她目光笃定,突然成了反扑的刀。 “可要是牵连至和亲,则全然不同。交易之说,足有天壤之别。此举落在南晋眼中,必有怀疑。要知道,南晋正沉溺胜势中,若闻郡主被转作婚约筹码,陛下以为,南晋不会将此认成当面欺辱?” 姜弥呼出口气,指尖擦过衣袖,锋芒毕露。 “等南晋使臣前来,陛下可敢于大殿上,直言要郡主嫁入穆氏宗亲。且能担保,南晋不会因此再起……边境兵戈?到了这一步,两国之间,可连交易都谈不上了。” 她终于把潜藏心底的威胁诉诸于口,浑身皆轻松爽快,索性在旁侧的杌子坐了下去。那模样,仿佛此处不是行宫水 榭,而是公主府里的殿宇。 姜弥自顾自倒了杯茶,等着下文。 北凉皇帝迟迟未语,头脑中已然将她话里的胁迫过了一遍。 这位郡主,并非寻常闺阁女子,看事情的视角,一针见血。 不管她是从何处得知和亲人选是宗亲,这都成了不可接受的举措。她能跑到皇帝面前,直白剖析,便是吃准北凉不愿和南晋开战。 南晋啊…… 他的目光逐渐涣散,仿佛想起久远记忆。 少时游历的风土人情,不断涌现。 他见过古国底蕴,自然也听出言外之意——若北凉执意和亲,她一定会说服南晋,起兵复势,攻打北凉。 到时候,不管胜败,都是一地狼藉,百姓基业尽数损毁。 就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好处,得不偿失。 宇文长赢噱然换了神情,恍然大悟地盯着姜弥。 她刚才那番话,终于使他想通了之前大闹庆功宴的动机。 原来她想借此传扬谣言,好叫南晋得知郡主在上京的消息,派遣使臣。在国力民本炽盛时分,必然底气十足。 届时,哪怕提出和亲,南晋也不会一口答应。 拉扯中,一旦有任何郡主有伤的闲话流出,南晋就可借此回绝。 而她打的就是这份主意。 他沉下眼眸,眉宇间浮现懊恼。早先时候,那封快马加鞭送出的信,便是一道催命符。 嘉宁郡主,将他彻底绑死在这条船上,现在,他就算想下,也无处落脚。 姜引娘,你可真够狡诈的。 宇文长赢腹诽,朝她挑眉。 姜弥撇撇嘴,她敢把这话说出来,就没存遮掩的意思。 宇文长赢能瞬间想通,也在预料之中。她小口啜饮茶水,忍着阁楼里源源不断的热气,老神在在的。 “父皇。”宇文长赢适当提醒,“儿臣这两年巡视各地,见民生待兴,百姓受流寇天灾困扰,常常难以为继。若再遇兵燮,唯恐民不聊生,重蹈覆辙。此举已不再是有利可图,而是动摇国本朝纲的大事。” 皇帝沉吟,胸口起伏颇大,身姿像猛然被吹起的纸片,剧烈抖动。 宇文长赢一惊,上前轻拍他的背脊,替他顺着气。 “叱罗……” 半晌后,皇帝断断续续道,“你,你去,召枢密院、起居舍人、礼官觐见,孤要即刻下旨,以两国相交情谊,送郡主回家。” 姜弥乍然起身,手指握住了案几边缘,气血上涌,整个人木然万分。 回家、回家…… 她做到了。 宇文长赢反应迅速,直接向门外的肃苍吩咐。这也是他选在寿宴的原因,不仅有机会见到父亲,拟旨下诏的官员,都在前头宴席上,只需暗中召见,便可定下圣旨。 一旦盖上印玺,就算穆家还想插手,也无能为力。 他松了口气,回到阁内,向姜弥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成功了。” 姜弥喃喃低语。 “咳。”北凉皇帝又咳嗽了一声,勉为其难露出个笑容,叹了口气,“孤此举,郡主可满意?” 姜弥屈膝行礼,大大方方道:“多谢陛下成全。” 她此话相当真心,要是前世有这条路,或许可以免去十年灾苦。只是如今,倒也不迟。 喜悦间,肃苍已经将礼官带至水榭。 外间声响渐大,仿佛是什么东西倒了,“哐当”作响,低低言语混在一起。 忽而传来高昂呵斥。 “放肆!” 暖阁门被踹开,冷风簌簌灌进来,吹灭炭盆火星。 姜弥抬眼。 两扇门扉歪斜,纸面破损。 门槛处,穆皇后静立,姿态稳重,暗色凝聚在她身后,风声呼啸,形如索命阎罗。 就这么看向了她。 49. 第四十九章 暖阁内骤然进风,冷热交织,吹得人脸面干燥,带出一阵夜里的泥土腥气。 屋内无人出声,穆皇后仿佛在斟酌眼前的局面。 本是她寿宴后的夫妻小聚,如今却变成一场硝烟弥漫的战争。 太子带着南晋郡主求见圣上,此乃破釜沉舟的办法。他知晓今日寿宴,众臣皆在,只需说服皇帝,召集拟旨大臣,便能一锤定音。 穆皇后想过宇文长赢得知和亲提议的反应,预设过母子二人会爆发更为激烈的争吵,或许他会耿耿于怀,但最终,他会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接受事实。 他依旧当他的东宫太子,等着日后荣登大宝。 穆家获得至高无上的荣耀,震慑西南。 多稳定的局面。 可她算错,长大的孩子,再也不需要她的羽翼。 穆皇后凝视良久。 宇文长赢蹙眉对视,姜弥先前的话浮现脑海。 她将一切剖析,指出他始终对穆皇后心有期待,无数次的反抗,无数次的妥协,都是退让。 是啊,他应该从很小的时候,就察觉到,母亲对他的感情,远不及阙霄。 若非逃命之中,阙霄伤了腿,这个太子的位置,恐怕也不是他的。 他默默侧过身,不愿外放情绪,等着穆皇后近身后的争论。 看来这场内部立场的辩解,是躲不过去的。 “母后。” 一声低哑的叫喊打破寂静,穆皇后身形微怔,垂眸看过去。 宁王倒在地上,轮椅歪斜,木轮在空中旋转。 他撑着半个身子,一只手紧握玉佩,似乎找寻支撑。 方才外头动静,应当就是宁王引起的。 他一直守在暖阁外头,瞧见穆皇后气势汹汹,上前阻挡,想着劝说或者拖延时辰。 可穆皇后早已得了穆婉君的信,怒气上头,顾不得再有人阻拦,拨开宁王踹开了门——那股草原儿女的鲁莽尽显无疑。 在那一刻,她忘记宇文阙霄的腿疾,只顾维护穆家未来的荣宠。 云珂眼疾手快行至宁王身边,扶起轮椅,指挥两个内侍搭把手,安顿好他后,低声劝道:“前头夜宴将散,典仪司正在礼待宾客。殿下不若先去歇息?” “你身子骨不好,留在此处吹什么冷风。” 穆皇后语调生硬,并未回头,可言语间仍旧流露母亲的关心。 “可……” 宁王欲言又止,目光透进屋内,在姜弥身上停留。 姜弥抬眸,轻微地朝他摇了摇头。事情总在临门一脚出意外,她都快习惯了。 这样的局面,宁王留下来,亦无法改变,何必让他继续卷进来。 宁王却仿佛下了决心,单手用力按住木轮,朗声道:“父皇深夜召集礼官,我身为典仪司司正,兼外交传召一职。遵循礼制,拟旨落笔、盖印发传,我自当在场。” 他毅然决然站在姜弥一方。 穆皇后猛然转头,上下扫视,仿佛连这个儿子也变得面目全非,无从辨认。 “皇后。”北凉皇帝等上许久,终于在拉锯的场合里开口,第一声便是唤她。他从榻上下来,撑着案几,身形摇晃,“事出突然,旨意下得急,倒也不必如此行事。” 语气并非责怪,而是带着无可奈何。 他虚虚指了指门扉,倏忽叹了口气,“你这冲动的性子,多年未改。可怜好好的暖阁,漏了风,又要修缮。” 话题突然家常,气氛沉默几息。 皇帝咳嗽了两声,向躲在门边的礼官招手,“进来,孤要宣旨。” 那礼官何曾见过皇后踹门的阵仗,死死拉住肃苍的手不放,投去求救目光。肃苍心头紧张,连忙扒开他的手,一把将他推进去。 穆皇后冷冷怒瞪,探手又把堵了回去,强硬道:“出去!” 她跨进来,朝云珂道:“带人守着门口。” 姜弥的一颗心提到喉咙,她不免往后退,身体抵在案几边缘。宇文长赢适时到了她身侧,低语道:“一会儿不管母亲说什么,你都别开口。” 父亲虽不管朝政多年,但曾经的威严仍在。 口谕已有,皇后却拦着不让发,无异于当场下了他的面子。 接下来的情形,已然不在“是否要送郡主回南晋”的重点上,而是两人间的权力交锋。 姜弥眉目凝结,心头的挫败被冲散了几分。 “皇后,此举何意?”北凉皇帝捂住胸口,缓缓坐回榻上。单薄背脊,挺立如松。 即使略有病容,眼睛里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欲望。 穆皇后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踏进来,落座在杌子上。姿态高傲,直言不讳:“郡主身份,涉及两国朝政,兹事体大,岂能靠一面之词,就匆忙下旨?” 她上来就拔高了声响,狠狠剜了一眼姜弥。心头火起,早就派了穆婉君去当眼线,也没挡住这丫头胡作非为。 偏偏宇文长赢,还是她的好帮手。 这两人,到底何时混在一块的? 难道,从回程路上,就计算好之后的情况了? 穆皇后压下疑惑,面容清冷,“再者,本宫既然统管政务大权。郡主何故不来面见本宫,好好说一说你的诉求,却要趁夜黑风高,寻见圣上?” 她眸色一沉,权势尽出,“你难道不知圣上抱恙,还用此等琐事扰他清修,你居心何在!” 姜弥攥紧衣袖,肩膀不自觉动了动。 宇文长赢斜身遮挡,穆皇后那话看着是冲郡主,实则是在问他。 “既言国事,儿臣认为,父皇也该知晓其中缘由。” 宇文长赢毫不退缩,反而顺着穆皇后的话怼了回去。 他很少用敬称,如今说出来,真有一股针尖对麦芒的架势。 “呵。”穆皇后冷哼,目光里明晃晃都是嘲讽,“太子巡视陪都才几年,就学会了那群文臣的蝇营狗苟。如此冠冕堂皇,不复北地男儿飒爽心性。” 这些话用词难听,几乎是指着宇文长赢的鼻子在骂。 宇文长赢面色不改,仿佛早就习惯,只看向皇帝,“母后口不择言,儿臣也不必再为遮掩。” 他深吸口气,俯身跪地,“今日母后召定国公觐见,明面是家人团聚,实则,是为商议和亲人选。此事乃我朝国本,定国公身位西南镇守,岂能随意来京,牵涉朝政。甚至……” 宇文长赢顿了顿,语气锐利,“妄言和亲者,可从穆家子弟当中选出,授封公爵!” 穆皇后腾地站起来,手掌试图找寻后头的倚靠,却扑了个空,只能绷紧身子,怒目而视。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你——” 穆皇后指着他,嘴唇颤抖。 姜弥从未见过她这般,想来,宇文长赢的做法,让她“刮目相看”。 母子之情,早就在长久的权力中变了模样。 骤然窥见,难以接受。 宇文长赢无动于衷,神色认真的看着父亲。 “穆家。”北凉皇帝喃喃,一只手撑在膝盖,那样的姿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阿熙……”他说着很久不念的名字,“你还要给穆家封公爵?” 穆皇后神色动容,很快又换上冷然表情,语气里都是对政务的考量:“郡主和亲,自然要身份相配。穆家既是宗亲,又替我朝镇守西南,若两厢结合,可谓天作之合。” 她重新坐回去,理了理腰间环佩,“圣上 多年未理朝政,不知如今局势。本宫此举,是为北凉的江山社稷考虑。” “孤清楚得很!”北凉皇帝猛地一拍案几,“咳咳咳。”连绵干咳又冒出来,宇文长赢起身扶住他,轻声安抚,“父皇不必动怒。” 他微微挣开宇文长赢的臂膀,仿佛想要堂堂正正站直。 “你是为了北凉的江山社稷,还是为了你们穆家的江山社稷!” 皇帝连声质问,指节戳到她面前,颤抖不已,“孤已经给了他西南地界,足够报他当年恩情。可你们…你们……” 他说得断断续续,掌心抵在胸口,“你们还不满足!难道非要要孤、孤将这亭台阁楼,殿宇宝座,都亲手奉上才甘心?” 他急促呼吸,一句话里喘了三声,面颊通红。 “皇后无诏宣定国公进京,是为僭越!定国公干涉朝政,罪加一等!” 皇帝声音嘶哑,字字泣血,“明日起,皇后不必受理朝政,一应国事,交由太子定夺。” 这些话像是迸发了全部力气,大声喊了出来。 暖阁内的热气仿佛瞬间被抽走,听得所有人脊背发凉。 “这天下,是孤…孤打下来的。”皇帝低声道,“将来只能留给叱罗。” 他向宇文长赢伸出手,颤颤巍巍,试图握住他。 宇文长赢上前一步,肩膀抵在皇帝手臂处,面上已有担忧。 “叱罗,好孩子。” 北凉皇帝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艰难地扯出笑容,“去传旨,孤,孤要下旨——” “你休想!” 穆皇后爆发出凄厉的声响,抬手挥去案几上的一切。 那碗干涸发胀的长寿面“哐然”落地,碎成烂乎乎的一团,面汤溅洒,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条油迹斑斑的长线。 “十年。”她振振有词,“本宫替你撑着北凉朝局,前线烽火未绝,内廷一日未曾安稳。你可还记得!是谁,去穆家低声求兵,是谁,替你把一城一城的败势拖成今日的局面?” 她一步步逼近,衣袖拂过案几。 “没有穆家,哪里今日的太平!你身下那张龙椅,本就是穆家守住的!” 穆皇后冷声嗤笑,面容的轮廓在灯影下,如同利刃,却从里头长出说不清的疯魔。 “如今仗打完了,你倒摆起天子威仪?一纸诏书,说下就下——” 她指尖扣住案几,像是在克制情绪,“你以为满朝文武,当真心服口服?” 穆皇后沉沉环视四周,那眼神扫过外头匍匐在地的礼官,“本宫今日便可令礼官止笔,扣下圣旨。只要穆家在,这道旨意,连行宫都出不了!” 她直视北凉皇帝,身形前倾,已在失控边缘。 “陛下不妨试一试,看看这悲凉,究竟听你的,还是听穆家的!” “你放肆——” 皇帝气息凌乱,抓不住扶几,整个人仿佛要扑过去。 话只吐出一半,像是被突然扼住喉咙,接连重咳,越咳越急,越咳越深,面目鼓胀,青筋浮起。 “肃苍,倒水!” 宇文长赢赶紧拍着他的后背,急切唤人。 皇帝满不在意,喉间翻滚着浊重的声响,呼吸断续,目次欲裂,强撑着抬起手,似乎要再说什么,唇角逐渐发紫。 “父亲。”宇文长赢试图扶他回去,可皇帝强行挣扎,要拨开他。 下一瞬,学猛地喷涌。 腥甜气息扑面而来,溅在宇文长赢面容上,血珠洒进眼里,带来一阵刺痛。 他整个人停滞,手下意识扣紧皇帝的肩膀,想要将人稳住。 可骤然一松,皇帝身形发软,头重重偏过,气息如同断了般沉下去。 暖阁内一片死寂。 50. 第五十章 穆皇后站在原地,眼神空了一瞬,方才的凌厉骤然掐断。 那种近乎失控的疯狂还未散去,已然化为茫然。 破风的暖阁里,如此景象直白敞开。不知是谁先有动静,随即“哗啦”一声齐齐跪倒,礼官额头触地,内侍都快和地面融为一体。 宁王抓紧扶手,半边身子倚在门边,木然的望着宇文长赢的方向。 姜弥怔怔,只觉得热气逼人,分不清是自己的汗落了下来,还是那迷溅的血珠。 她目光落在榻前,一整片猩红,顺着边缘滴溅。 焦点偏移,才发觉宇文长赢仍下意识给他父亲顺气。 “宣太医!” 一声高哑的宣召,齐齐惊醒阁内众人。 这声音是肃苍朝内侍喊的,前头宴席刚散,太医署的人仍未出宫。 内侍慌忙跑下水榭,一溜烟朝大道奔去。 穆皇后大梦初醒,甩开袖子,扑在皇帝跟前,颤巍巍伸出手,探问他的气息。那点点冷风吹在指尖,仿佛是一道救命符咒。 她登时松了口气,错乱只在脸上停留半刻,旋即端起皇后应该有的架子,沉声吩咐:“陛下旧疾发作,又经气急攻心,以至咳血。此间之事,不可外传。” 视线扫过周围的人,短促而冷漠。 “云珂。”她微微颔首,退后一步,容出些许距离。 “你留在此处,亲自看顾。” 叮嘱完,皇后错开眼神,似乎想要逃避当前的局面。 “此刻小宴结束,正是散席时分,最易走漏消息。即刻派遣禁军,守卫宫道。” 她轻轻抚了抚衣襟,确定上面并无半点血腥气,才踏出一步。 “让太医署当值者尽数入内。本宫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汤药针石,总之不许怠慢,一定要让陛下醒过来。” 宇文长赢撑着半个身子,面容血迹未干,置若罔闻。 穆皇后冷静上前,语气里那股责怪依旧存在,却更像是命令:“太子。” 她一字一顿,“此刻宫闱不能乱。出入禁令、宫门封识、符节印信——皆要清点。万一生变,该备的都该备齐。” 她向云珂示意,上前拉开宇文长赢。 “不必留在此处添乱。” 宇文长赢被拽得踉跄,膝盖抵在地面,发出闷响。 姜弥吓了一跳,自顾自上前,刚想探手扶他。 宇文长赢猛地起身,抬头怒视:“父皇无事!” 他说得又快又急,显然反应过来穆皇后说的那些东西,都是皇帝殡天时需要准备的。 可他看见了,父亲只是气息微弱,并无大碍。 是啊,没有大碍…… 宇文长赢试图说服自己,连面上的血珠也顾不及,气势汹汹道:“只消太医看过,施针救治即可,母后准备那些,难道是咒他去死!” “住嘴!”穆皇后冷冷截断,原先的癫狂仿佛再度冒头,她直接逼到宇文长赢身前,“你还敢提?方才是谁在这里顶撞?是谁逼得陛下动怒,气逆成疾!这一口血——” 她指向榻前的鲜红,又转向他的脸颊,狠狠定论,“应该算在你头上!” “你看!”穆皇后忽而低头,对着昏迷不醒的皇帝,呢喃道,“这就是你的好儿子,不孝尊长,只顾着权势利益,非逼着你下旨。就为了……” 她瞥向姜弥,见她那副不知所措,冷眼旁观的样子,凄厉地笑了一声,拂袖转身。 “云珂!” 她高声呵道。 云珂赶紧上前,“奴婢在。” “还不快将太子请出去。”穆皇后绷紧了背脊,肩膀僵硬,“此间若无本宫诏令,任何人不得进。” 云珂偷偷觑了一眼宇文长赢,不敢忤逆皇后吩咐,挥手让两个人架开他,强行带离榻前。 她缓缓走向姜弥,做出请的手势,尽量克制道:“郡主也请回避。” 暖阁的两扇破门,被生拉硬拽地合上。 炭火微爆,噼啪作响。 可那股血腥味,透过缝隙,铺满了水榭。 冷风拂面,姜弥松了松肩膀,终于意识回笼。 北凉皇族的内情,被她听了个七七八八。原本指望圣旨能够定下谈判基调,却横遭变故。偏偏这变故,和他们牵连颇深。 心头仿佛坠着石头,怎么都呼不出那口气。 宇文长赢撑在栏杆处,上半身都快探出去。水榭外种着几株高大树木,有两簇枝叶下垂,正盖住上方的月光。 虫鸣声回荡,他就躲在那片阴影里,一言不发。 姜弥闭上眼睛,看到的就是皇帝呕血的那一幕,血珠砸在他的脸上。 她仓促到了他身边,低声道:“宇文长赢……”她应该劝什么,劝他不要自乱阵脚,还是安慰他这只是皇帝旧疾。 从来只有别人安慰她的情况,何曾反过来? 姜弥听过那么多话,竟找不出一句。 宇文长赢浑然未觉,直愣愣盯着远处。任由血珠干涸,他只是抓着栏杆,越来越用力,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爆出。 他在强行忍下身体的战栗。 姜弥不知为何,心头刺痛,像是被突然砸了一下。她忙不迭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他:“你别站在这,我们去侧殿,让肃苍给你打水,擦擦脸。” 那些斑驳血迹如同一块块图腾,留在了宇文长赢脸上。 他猛然意识到浓烈的血腥味,抬起手,看了好一会儿。又突然擦拭起来,拇指狠狠刮过下颌,不管不顾,胡乱地随意刮蹭。 可血迹早就干涸,些许红色只是互相沾染,弄得更加惨烈。 姜弥看不下去,连忙握住他的手腕,着急道:“够了、够了。” 她不知如何阻止,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用尽全力按住他,语气里带有哄人的意味,“你别动,我帮你擦,我帮你……” 宇文长赢喉咙口发出一声呜咽,轻而哑,如同被抛弃的雏鸟,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任由姜弥施为,乖觉地坐在石凳上。 借着暖阁的光,姜弥取出帕子,试探地碰了碰他的下巴,那里被他刮出一片红色,此刻微微肿起,旁边更是拖出暗色痕迹。 她用指腹戳弄,确定血迹干结,低声对肃苍道:“去取些清水来。” 肃苍本就插不去手,听到姜弥的吩咐,仿佛得救般,赶紧去侧殿倒了杯茶水。 姜弥用帕子蘸水,拧得半干,展开来,一整面贴上去。 “嘶。”宇文长赢蹙眉,微微躲了一下。 姜弥权当没听见,捏着帕角,一点一点耐心擦拭。水渗进去,颜色慢慢化开。 她才顺着方才乱擦的痕迹,细心清理。 宇文长赢垂眸,眼睫落下来,盖住神色情绪。 姜弥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颧骨,他才下意识动一动。 宇文长赢的安静,让姜弥不觉失神。他何时这般失魂落魄过? 纵使行宫十年,冷着一张脸,什么话都不说,也不该是这副丢了魂的模样,简直脆弱得令人心软。 她凝神,又将帕子浸到水里,动作缓慢,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血色逐渐消失,露出底下苍白肌肤。 就在她准备拿开手时,宇文长赢忽而抬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掌心。 “是不是我?” 他喉结滚动,胸腔起伏猛烈,声音却似小兽嗡鸣:“是我说的那些话,是我非要和穆家比个高低,才让父亲——”

“不是你。” 姜弥冷静笃定,她定定看着宇文长赢,眸色闪烁,“宇文长赢,你没有错。” 她神色认真,不见任何敷衍安慰的意思,反而一如当初月下剖析时的平和,“你母亲,不愿意承认错误,也不敢正视对皇权的野心。她将那些话强加于你,是为了让你自责。而她很清楚,你会因此内疚。” 姜弥目光沉沉,字斟酌句,“她明明是生养你的人,了解你的一切。却用这些来攻击你。她说圣上动怒,是被你所逼,但我看在眼里,从一开始,就是她先咄咄逼人。以穆家权势妄图压制你父亲。陛下旧疾缠身,重咳不止。她作为最亲近的人,仍出言不逊,难道她心里,没料到会有现在的结果吗?” 姜弥深吸口气,将些许怒意隐藏。 “巧言令色,将祸事怪在你头上,本就毫无道理。” 她握紧帕子,鬼使神差地捧住宇文长赢的脸,“你不该因此自责。陛下突然咳血,是谁都猜不到的。何况,如果真要一层层怪下去,最终的源头,是那场宫变。” 没有宫变,他父亲不会心气尽消,穆家无法擅权。 宇文长赢神色微震,抬眸的瞬间,撞进姜弥的温柔里。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风光,仿佛一个人全身心地关注着,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皆都系在他身上。 忽而风声喑哑,太医署的人鱼贯而入。 暖阁门口,内侍来来回回,面色灰败。 云珂快步出了门,发觉宇文长赢仍在水榭,低眉敛目道:“太医已在诊脉,娘娘口谕,殿下需即刻还宫,入中枢坐镇,监摄百司。宫门、禁军、符印,悉数在握,无令不得离位。” 这已经是皇帝即将殡天,太子监国的预兆了。 姜弥心惊胆战,深深望着暖阁。 她记得,这位北凉皇帝,虽身患重病,但一直吊着命,至少还有十多年的寿命。 怎么会? “你再说一遍。” 云珂略有迟疑,仍依令复述。话才起头,宇文长赢神色逐渐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平静,有什么在翻涌。 当她说到“无令不得离位”时,他忽而伸手,攥住姜弥的手腕。 “够了。” 他迅速转身,衣袍带起一阵风,拉着姜弥便走。 步子又急又直,横冲直撞。 内侍无人敢拦,长廊尽头的夜风灌进来,寒意凌冽。 出了行宫正门,青石大道宴席空置,众臣早已离开,唯有酒意弥漫。 远处点着零星灯火。 宇文长赢步伐未停,径直穿过马场。姜弥几次脚步不稳,隐隐挣脱,都被强行拽了回来。 她知道他心情不好,可为何要拿她撒气,心里有些恼怒,怎么都找不到机会发作。 “砰——” 马厩被踹开,守马的衙役惊醒,草料簌簌跌落。 他刚要叫喊,宇文长赢已然扯过最近一匹白马的缰绳,动作干脆。 那马也不反抗,亲昵地扬了扬蹄子。 他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揽起姜弥,半托半抱,将她送上马背。随即翻身而上,紧紧环住了她。 缰绳抖动,马匹嘶哑,猛地窜出马厩,铁蹄踏在地上,声声急促。 风骤然呼啸,冷意全都砸过来。 姜弥眯起眼睛,艰难地打量周围,“我们去哪?” 他是准备自行回宫? 夜色飞快后退,行宫被抛在身后。前方道路空旷,铺着碎石的痕迹渐渐消失。 宇文长赢勒紧缰绳,转向更偏的小路。 姜弥蹙眉,趁着空当侧目远望,周遭山影连绵起伏,黑压压的,形成了一道冲不破的屏障——这根本不是回宫的路。 51. 第五十一章 白马拐过山脚,向树叶茂密处继续前行。 姜弥一把抢过缰绳,勒停了马,忍不住问道:“我们到底要去哪?” 两人离开行宫已有一炷香时间,期间,宇文长赢闷头跑马,不管她问什么都不肯回答。直到白马闯进这片连绵山脉中,才放缓了速度。 “去那。” 宇文长赢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干涩的沙哑。 他的目光穿透叶片间隙,看向高耸的山头。 姜弥循声凝望——夜色中,山势过于高大,四处皆是嶙峋石骨。月光勾勒出山体,棱线分明,一大片刀削斧凿,层层压向远处。植被茂密,枝干坚硬。 风声吹过,叶片摩擦出哑哑的声响,回荡在周围。 声音仿佛拖得又长又尖。 山道无人,偶有碎石滚落。再远处,隐约有一两声兽类低嚎。山腰处,高塔矗立。塔身瘦高,层檐密叠,灰白分明。塔内望不见灯火,仅是静静站立,如同守卫大地的山神。 时不时传来风铃响动,就像是安抚的低语。 万声远去。 苍茫间,只余风和塔,在夜里对峙。 “这时辰……”姜弥蹙眉,细心观察天色,语气带着质疑,“你冲到马厩,甩手不管朝政,一路跑过来,就为了半夜爬山?” 她顿了顿,身体后仰,似乎是在琢磨眼前的宇文长赢是不是失心疯了。 “难道,这山上有什么灵验庙宇,你来替陛下祈福?” 她说出了最有可能的猜测。 但宇文长赢迅速下马,比她更为洒脱的摇了摇头,自顾自问道:“知道这座山的名字吗?” 姜弥被他没来由的问话给难住,当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前世在北凉待了十年,多是靠行宫内的书籍游记了解风土人情,鲜少真的踏足土地。 眼前这座山,荒无人烟,估计是随处可见的野山,她怎么会知道名字呢。 “叫什么?” “龙山。”宇文长赢低喃,仿佛这两个字藏在记忆里,需要好好搜寻一番才能找到。 下一瞬,他忽而苦笑,纠正道,“那是十年前的名字。” 他垂眸,“现下,应该叫凤凰山了。” 姜弥眉目微动,没想到这山头居然有点来历。只是从龙变凤,她试探地问道:“太子殿下是准备给这山赐名?可本来好好的真龙寓意,改成凤凰,难道说,你要向你母亲低头?” 宇文长赢置若罔闻,一脚踏上斜坡,似是而非:“天下山川何其多,如果每个山脉改个名字,就能轮定一朝功过,岂非到处都是龙凤天子。” 他倒是说得潇洒,纵观前朝历史,哪个王朝不信风水。 姜弥默默听着,没有接话。 宇文长赢朝她伸出手,指节分明,掌心仍有些干涸的血迹。 那匹带他们来的白马,正撒丫子绕到树根处吃草,不时打个响鼻,一副懒散模样。身后又都是黑黢黢的小道,根本看不清通向何处。 方才跑得太急,她没记方向,就算想回去,估计也找不到路。 只有面前这个家伙。 看来这高山,是非爬不可。 姜弥叹了口气,搭上他的手。 看她勉为其难,宇文长赢哑然失笑,下意识握紧,拉着她走上山坡。 “小时候,父亲钟爱爬山。此处龙行脊背,灵蕴深厚,离上京城又近。” 宇文长赢一边行走,一边娓娓道来,“父亲说这里是北凉的福地,要是我常来,定能沾点喜气,强身健体。” 他带着怀念,又像是觉得童年有趣,“可惜,我那会儿,刚学会骑马。满心都是草原,总想着,地方又大又广,骑上马,追着落日的太阳,可比这一级又一级的路痛快多了。” 姜弥抬手挡掉错乱的树枝,步伐略有踉跄。 宇文长赢倒是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就像脚下长了眼睛似的,不用多看,总能找到最容易行走的位置。 这也叫不爱爬山?分明是爬过无数回,攒出来的经验。 “我瞧着殿下,龙行虎步。天穹无光,山路漆黑,你却脚下生风,哪里像嫌弃此等消遣的样子?”姜弥随口抱怨,语气轻松。 经历了刚才的突变,心里惴惴不安。可北凉皇帝吐血的场景映在脑海中,不免情绪低落。即使他们国家不同,但姜弥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知道宇文长赢为什么跑出来。 穆皇后吩咐的那些事,已经明着觉得他父亲挺不过这一遭。可宇文长赢无法接受,只能通过逃避来平复感情。 正好姜弥也要好好想想今后的计划,索性由着他胡闹折腾。 山林间,风声划过一道,带起簌簌落叶。 他们已经走过第一个山坡,前头的缓道,有简单搭建的青石台阶,狭窄陡高。 “我熟悉,是因为父亲并不允许偷懒。每逢月末,都要勒令我爬上一遭,不到顶不准下山。”宇文长赢指了指上方台阶,两侧本是高坡,植被覆盖,不乏高耸的树木。 其中左右皆有两棵歪斜着长出来,互相交错,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洞穴式的入口。上头挂着数不清的红飘带,有些歪在旁边,有些则被风吹乱。 宇文长赢旋身而坐,倚靠树根,微微抬头。 月光倾泻,在不断延伸的台阶上,拉成一线冷光。 姜弥顺势坐下,斜撑着头看他。 “北地辽阔,山势遍布。父亲说,若我将来要掌管这片土地,就应该学会敬畏生灵。”他拍了拍树根,力气很轻,说是抚摸也不为过,“而这山里面,或许就住着神灵。只有亲身体会过,才能明白如何爱护它。” 神灵? 姜弥呼出口气,这不就是骗小孩的说法吗? 少时,每逢她闹觉,母亲也会编些妖怪神仙的故事吓唬她。 南晋素来有山君的说法,不过那都是孩童不听话,就说山君要下来吃人,引起他们的恐慌,才能乖乖听话。 北地信仰不同,或许宇文长赢真相信呢。 她没有开口,宇文长赢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俯身凑近,挑眉道:“你觉得我胡言乱语?” 姜弥咕哝了半句,错开眼神,手肘撑在膝盖上,凝视那道月光,“这倒不至于。我只当是太子殿下受到刺激,突然想要回忆童年旧事。等到明日太阳一照,我权当没这回事。所以,你要是想说点神鬼志异,尽管编吧,我不笑你。” “姜引娘。”宇文长赢蓦地唤她乳名,神色晦暗不明,“我没有胡说。” “哦?”姜弥顺着他的话,哄小孩似的,“那殿下指给我看看,山神在何处?” 宇文长赢挑眉,错身指向姜弥前头的方向,压低声音,引诱道:“郡主不信的话,试着对满山树木喊一声,它们会回应你的。” “你……”姜弥刚想骂他脑子有问题,居然用这种方式唬人,可抬眸相对,那凑得极近的面庞,竟带有魔力,让她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句,“那我要它给阵风,它给吗?” 话音刚落,此处仍旧沉着。 姜弥偷偷笑了一笑,她又不是傻子。前头两棵大树挡住了全部冷意,背着光,怎么会有风吹过来。 一息、两息。 忽然之间,山腹深处,像是被唤醒般。一丝气息挤出缝隙,紧贴地面,掠过台阶。紧接着,骤然拔高,凝聚成了偌大的风旋。 红布哗啦 啦扬起,像被看不见的手牵动。枝丫随之轻响,姜弥的衣角被挑起,发丝散落几分,连呼吸都察觉到凉意。 山在回应。 姜弥蓦地挑出这个念头,猝不及防转头。两人气息纠缠,一呼一吸间,视线内的一切被放大,宇文长赢的鼻尖抵在她的唇边,眼睫颤动,像是滑过她的肌肤。 烫得她赶紧挪开。 姜弥撑住身形,手掌压在台阶上,粗糙碎石摩擦着指尖。 “巧合。”她低喃,“山间怎么会没风,肯定是巧合。” 宇文长赢打量着她的神情,目光紧锁,突然,他猛然笑起来,那声音从胸口弥漫,像是不带克制的爽朗,一叠串的笑,敲击着姜弥的耳膜。 “笑吧笑吧。”姜弥喋喋不休,两只手抱紧膝盖,扭过头。 或许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惊扰了她的脑袋,有一瞬间,她居然真的信了宇文长赢的话。这人,真够无聊的。 平白说些神啊鬼的,就为了看她出糗? 算了,看在他被刺激到的份上,姜弥不和他计较。 宇文长赢笑了好一阵,终于拍了拍胸口,缓和下来。他慢慢起身,已然准备继续前行。 “至少这座山挺喜欢你的。” 宇文长赢默念一句,理了理下摆,“走吧,郡主。” 姜弥遥遥探过头,叹息般道:“你是准备登顶看日出?” 宇文长赢勾起唇角,指了指天上,“我带你去见见,山名之意。”他言语间又带上悬疑色彩,姜弥懒得搭理,认命地跟着往上走。 行过两道台阶,宇文长赢俯身,钻过树枝交缠的洞口,回身拉着姜弥的袖口,“此处斜枝密布,容易刮到衣袖,小心些。” 姜弥极少走山路,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可她终究没什么经验,亦步亦趋,只能防止不掉队,却不能保证速度。 再往上的路,山势渐缓,石阶逐渐错乱,间或断开,被野生的草木侵占。坡面松散,泥土里带着潮气,各色细小花朵挤在草里盛放,颜色杂而不艳。 姜弥气息渐乱,撑着腰呼吸,她刚想让宇文长赢停一停。 可那人依旧前行,每一步走得又快又稳,衣摆掠过草丛,堪堪带起露水。 背影干净利落,半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是不是只知道往上爬,其他一概不管? 倒是回头看一看啊。 实在没有反应,姜弥不得不直起腰,再迈开腿。 脚下忽而一软,那台阶被草根掩盖,泥土下是腾空的,踩下去时顿觉不对,可重心滑开,石屑哗然滚落,整个人往旁边倾斜。 “宇文长赢!” 她几乎是高喊,探出手试图拉住他的衣角。 宇文长赢猛地停住,本能回转,倾身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带进怀里。 脚下重心全部错乱,他顺势向后倒,背脊重重磕在树干上,闷哼了一声。 枝叶震落,下一刻,势头弹开,两人又被带着向旁侧倾斜——摔进厚厚草丛。 花与杂草蔓上来,一层叠着一层,柔软湿滑,承接着冲力。 他们在里头滚了一圈,衣袖被草叶刮住,身体无法控制,只能陷进杂乱无章的花丛。 宇文长赢一只手扣住她,另一只手迅速护住她的后颈,在彻底失衡前,将她往怀里一按。 “闭眼。” 声音轻而闷。 瞬间,四周花草被彻底冲破,迅速往两侧分开。细碎的格桑花,在夜里铺开,花梗柔韧,倏忽压弯了枝叶,又开始不断回涌。 一片片,花香弥漫,淹没了视线。 空气中,余下轻微呼吸。 52. 第五十二章 身下垫着草叶,山间的雾气顺着颈侧爬上来,些许碎叶摩擦着面颊。 姜弥始终闭着眼睛,倒下去的瞬间,一颗心就跳到了胸口。 半晌后,意识到没有滚落的危险,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消失,身体逐渐缓和。 她小声道:“喂。” “咳。”宇文长赢闷哼了一声,挤眉弄眼地躲开斜刺的花草,松开手,靠肘部的力气撑起来。 格桑花掉了好几丛,覆在他们周边。 “宇文长赢,能…睁眼了吗?”姜弥不太确定,语气里有着难得的困惑。 姜弥仍躺在草丛中,深色华服缠成一堆,将她裹成了蚕蛹。天边微微泛起青光,要不是她出了声,恐怕没人能发现。 宇文长赢目光晃了一瞬,突然小声笑起来,伴随着调侃话语:“天为被地为床,郡主是觉得,北凉的土地很是舒服,躺着都不愿起了?” 听到这充满揶揄的话,姜弥腾地坐起来,身子被布料绊住,踉跄着往前扑。宇文长赢赶紧扶住她,那笑声堵在喉咙口,慢慢溢出来。 姜弥没好气瞪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拿这种事开玩笑。 要知道,她刚刚真以为,自己要折在这无名山头。真要受了伤,那还不如十年后被他一箭射死呢。 心里虽抱怨,动作没停。 姜弥慢慢挪动手掌,解开卷起来的衣袖,撑住地面。她一抬头,正巧对上宇文长赢那副模样——发梢凌乱,草叶插在发带上,几朵黄花红花坠在肩头,两三块拖长的泥土,灰扑扑的划过脸颊。 活像一只摔倒的小狼。 “噗嗤”一声,姜弥笑了出来。 在她的印象中,宇文长赢向来有种高高在上的睥睨,要不就是运筹帷幄到令人讨厌,如此不修边幅,混在花朵堆里的狼狈模样,实在少见。 宇文长赢一时没明白她在笑什么,抬手时,花朵滑落,才发觉发带上到处是簌簌叶片。他眯起眼睛,不爽地顶了顶腮帮,警告道:“姜弥。” “嗯。”姜弥天不怕地不怕地点头,努力憋住笑意,可他摇了摇头,散去杂草,更像一只抖着皮毛的野狼,那笑声就再也止不住,银铃似的冒出来。 宇文长赢揉了揉眉心,无奈苦笑。 随着那口气散开,他突而也觉得好笑。不管母亲的命令,抢了马冲出来,大半夜爬山,哪一件事看起来,都不像他会做的。 或许真是难得的放肆,他没再计较,反倒跟着姜弥一起低声笑了。 半山腰的风,带着浓厚的凉意。夜露逐渐氤氲,贴在衣角。 天穹处,微弱青光如同极薄的雾,从地平线那端慢慢渗上来。山脉从黑暗中显露,节节起伏,连绵不断,像是庞然之物潜伏在深处。 “你看。” 宇文长赢起身,格桑花纷飞。 姜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脊像是贴上冷硬光泽,缓缓连成的形态,如同鳞片,弯折间,深浅不一。 云雾在其中飘来飘去,构成一副龙脊的图案。 姜弥微微睁大眼睛,建安也有山,但和北凉的气势相比,更像是精致雕琢的游玩之地。眼前的一切开阔得望不到边际,那一簇簇凝聚的白,就像是潜龙匍匐,轻轻呼吸似的。 “怪不得此山得名‘龙山’。” 姜弥喃喃,终于明白宇文长赢之前说的龙行脊背,是什么样的盛况,忽而转口问道,“后来为什么改成凤凰山了?” 通常一座山名的来历,无外乎形状,能特意更改,就只有风水上的说法。 可北地不是信仰长生天,尊崇自然吗? 硬生生将龙说成凤凰,难道不算犯了大忌? 宇文长赢垂眸,自嘲道:“宫变后,母亲求来穆家出兵,平定内乱。当时祭祀祈福,便是在此处。” 他深吸口气,遥遥念道,“皇后口谕:此山福泽深厚,然其势如龙,恐违天命。自今日起改成凤凰,承瑞绵延,永镇山河。” 宇文长赢记得很清楚,甚至还原了当时的口吻。 “从那以后,就没有人记得这座山的旧名字。” 姜弥抱着膝盖,仰头望他。 那一道浅浅青光,照不透全部表情,只能映出些许陡峭的侧脸线条。 穆皇后怕“龙”的叫法太过宏大,压住北凉的命格。 可“凤凰”一说,又有多少差别,左不过龙凤相随,若真换个称呼就能万世太平,那还要王朝做何用? 这冠冕堂皇的换名,不过是为了她执掌朝政所所示的噱头罢了。 “你知道吗?” 宇文长赢突然侧头,和她对视,眼神的焦点却不在她身上,“母亲从前不是那样的。” 他仿佛陷入回忆,语气不自觉颤抖,“以前她……她很温柔,父亲教我们骑马射箭,她也会骑上马背,在最前头用各种好玩的好吃的吸引我们过去。若教读书习字,她就在一旁守着我们。她会柔声问我累不累,是不是饿了?还是渴了?” 姜弥默默听着,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他说的那些画面。 宇文长赢哑了一瞬:“其实,比起我,她更疼爱阙霄。每年冬天,为了不让阙霄练字冻手,她就会亲自缝掌套。她要挑厚实的皮绒,点灯熬油,做上整整四五天。我很羡慕,也想一样的。于是,我就缠着她,缠得她生气烦闷,但最终,她都会答应我。” “她答应过我……” 一丝低吟溢出来,宇文长赢偏过头,任由冷风吹拂,声音仍旧带着沙哑,“母亲偏爱幼弟,我并不介意。可今夜她闯进水榭的时候,连阙霄的腿疾都不顾了。我总在想,这十年里,她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心里在想什么?军务?朝政?” 他像是刻意吸了口气,肩膀微动,“都不是。” 宇文长赢仰头,面上略有湿润,分不清是雾气还是泪水。 “是穆家。” 他嘲笑般低低叹息,“呵……也许,我应该把这个太子之位,也让给穆家。”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责,“她封我当这个太子的时候,我心想,是因为阙霄伤了腿,没有其他人,所以才会轮到我。” 宇文长赢忍不住抬起手,随意擦了擦下颌,继而道:“既然担了责任,自然要配得上这个称呼。这些年,我几乎泡在军营,周边有内乱,我去平;穆家急需兵力,我也给;就连穆家的姻亲关系,我也一再退让。没有哪一刻,我能摘下太子的称谓。面具戴久了,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宇文长赢,还是北凉太子。” 他失笑地垂下头,那一声落寞,消散在风里。 草浪翻飞,姜弥捂住被吹起的袖口。 她从来不知道宇文长赢还有这些过往。 童年时期的穆皇后,似乎和现在判若两人,可他竟如此坦然母亲的偏心,仿佛是早就看透了,习惯了,即使知晓,也告诉自己,不用再痛。 “你父亲不是这般想的。” 姜弥不愿他在沉溺下去,索性直言道,“他很器重你。” 宇文长赢怔了怔,茫然道:“什么?” 姜弥一只手握住衣领,另一只手挡了挡风,幽幽开口:“你父亲逼你爬山的时候,可没有宫变叛乱。他却直言,若你将来要掌管这片土地,就该敬畏生灵。” 她放下手,眼神清亮,“在他心里,你就是当之无愧的储君。那是一个父亲,早就告诉你的事。” 北凉皇帝吐血昏迷前,也曾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这江山,是留给他的。 如果不是当年一场宫变消磨了心气,宇文长赢应该在父亲的羽翼下茁壮成长,他会变成什么样子?还会像前世那般处心积虑吗? 姜弥不知作何想,这一刻,她好像没那么讨厌他。 “即使身患重病,他还是没忘记把江山嘱托给你。” 她朝他笑了笑,像是专门安慰似的,“我想,不是哪个国家的太子,有本事抓来别国的郡主。所以,他应该很欣慰,欣慰你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她笃定道,“一个合格优秀的储君。” 风声安静了一会儿,草浪悠悠荡开,格桑花打着旋落在脚边。 宇文长赢接住一朵,上头带着些许露珠,花蕊处,浮动着一只小虫,黑乎乎的,正在茎叶上爬来爬去,仿佛找不到出口,马上要淹没在花蜜里。 他俯身,将那朵花放在草丛里,小虫顺着花瓣飞下去,落到泥土里,消失不见。 “话说得好听。”宇文长赢慢悠悠揶揄,投去一个打量的眼神,“郡主莫非诚心哄我?担心我父亲出事,答应你的事没了着落?” 姜弥牙齿相抵,头微微往后仰着,眉眼稍作挤压,一副嫌弃的模样。 “我好心安慰,你倒觉得别有用心。” 她佯装不满地“哼”了一声,索性耸了耸肩,“既然你要谈正事,那我也不遮遮掩掩了。” 姜弥挺直脊背,一只手撑住地面,将自己垫高些许,“让圣上下旨恐怕不成,往后要怎么办?你可别忘了,你对长生天发过誓的。” 她作势指了指月亮。 宇文长赢撇嘴,仿佛在和无赖说话般蹲下来,“我又没毁约,郡主不用反复提醒。” 他思忖几息,就如实解释道,“虽没讨到旨意,但那封给家人的信已经送出。这件事,我母亲并不知晓。等南晋的使臣抵达上京,我们只有迎他们进来的份。” 他微微调笑,“你在我父亲面前,说得天花乱坠。把你们南晋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中原大国,岂会同意我这小国的和亲之约?到时候我从中交涉,总能将你送回家。” 姜弥轻轻颔首,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她仍旧不放心,追问道:“派遣使臣,快马赶路,总要大半个月吧。要是穆家等不及,率先发诏给南晋呢?” 宇文长赢叹了口气,随意点了点她的眉心,速度很快,像是恨铁不成钢,“我父亲此一病,往小了说,是旧疾复发,往大了说…… ” 他没有继续推测,话锋转移,“圣上抱恙,朝政大事皆会停摆,总之,他们腾不出手处理你的事。而且,这个时候,定国公若有动静,最容易被扣上外戚干政的帽子,他油滑得跟泥鳅一样,绝不会犯错。” 他拍拍手,直起身,“你就放心吧。” 姜弥听懂言外之意,也就不多纠缠。就像宇文长赢说的,若是北凉皇帝真熬不过,那她这个郡主的身份,可比不上内政更迭。 穆家真和他闹起来,也就顾不上她了。 “那我们还爬吗?”她朝顶端睨了一眼,估摸还有好些路。 那小路崎岖,有时候还踩不准实心处,实在有些受罪。 宇文长赢低低笑道:“不爬。” 他伸出手,试图拉姜弥起来,“山上风景我看过很多次,早看腻了。等下次郡主要离开北凉,我再带你爬一次,欣赏欣赏北地日出。” 姜弥挑眉,这倒不错,她在北凉这么久,恐怕只有要离开的时候,才有心思欣赏美景。 她刚想起身,忽觉脚骨刺痛,忙不迭又摔了回去。 “嘶。” “崴到脚了?”宇文长赢蹲下来,想触碰又收回手,语气熟门熟路,“你鲜少活络胫骨,刚又摔了一跤,别乱动。” 他转过身,将背脊展现给她,毫不犹豫道:“上来。” 姜弥呆呆望着,那件翻领袍仍旧金光闪闪,虽有杂草穿插,但难掩其精美。 宇文长赢背脊宽阔,肩线平直,在她面前就像一座遮风挡雨的山,鬼使神差的,她把手搭了上去。 身体腾空的瞬间,又被他稳稳接住。 他掂了掂,提醒道:“不想摔下去就抱紧。” 姜弥轻轻咳嗽,下意识贴近,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宇文长赢踩过厚厚草丛,一朵又一朵格桑花被他扶开,偶尔有花瓣蹭着姜弥的脚。 周边太静,他们两人的呼吸声骤然放大,气氛逐渐凝固。 她倏忽道:“这些花,是北地才有的吗?” 这个季节,南晋春暖花开,各色桃花杏花都开过一茬。再过些时日,家家户户都要开牡丹宴了。北凉却还像刚从冬季缓过来似的,仅有零散的花骨朵。 山边两侧到处都是这些黄花,间或有一两朵粉红色。 长得又高又飘,在风中向行人招摇。 “格桑。” 宇文长赢低低念着,音色似乎有一种特殊的语调,相当好听。 他像是想到什么,勾着嘴角,偏过头,“南边的花,多半娇气,换个地方就活不长。可格桑花不同,最是偏爱风霜雨雪,越是贫瘠的地方,开得越明艳。” 格桑。 前世好像听宁王提起过,可惜记不清了。 姜弥拧起眉头,重重拍了下他肩膀,埋怨道:“指桑骂槐,打量我听不出来?” 宇文长赢灿然大笑,胸腔震动,抵着姜弥的肩骨,带来一阵相同的战栗。 “我可不敢。” 他哑哑回道,心里却又盘算:真要说起来,姜弥更像北地的格桑花,坚韧倔强,什么都打不倒她。 不过这些话,他还咽下去为好。 姜弥似是而非地“啧”了一声,戳着他的面颊,转移话题道:“还有一件事,我刚刚就想问了。” “什么?” 她凑近些,故意呼在他耳边,“叱罗……是你的乳名?” 宇文长赢脚步微顿,无可奈何点头,“是啊,我小时候像个炮仗,父亲就给我取了这个花名。” 小炮仗?哈,倒是符合。 姜弥默默笑着,又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乳名的?” 这才是她早就想问的。 今生,她和他相遇提前,一开始,她就报出嘉宁郡主的名号。这亲近的称呼,他又是从何处得知? “呵。”宇文长赢拖长了语调,半晌,施施然道,“你那些随行侍女,随便吓唬两下,全都招了。似乎有个在你家府中当厨娘的,连你的生辰八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倒省了打听的工夫。” 失策。 姜弥早知这群侍女会走漏消息,但没想到,连乳名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能供出来。 “现下你知道我的,我知道你的。”他笑了一声,“算扯平吧。” 姜弥没接话。 她无意计较,只是每次宇文长赢念起来,她都能联想到前世的情况,难免心中恐慌。 不过世事已变,处境截然不同,也应该试着放下。 身后雾气弥散,渐渐从草叶里涌上来,吞没那条清晰的脊背。 天边的青色混了点白,月亮彻底隐在云后。在空旷山野里,那些交谈,是难得放下立场的私语。 太阳等待升起,他们也要走出这片山林。 属于两人之间,唯一能放下过往的“桃花源”,将不复存在。 就像做了一场短暂的梦,迟早都要醒。 53. 第五十三章 离开山道,宇文长赢特意放慢了速度。 黑夜将明未明,天边的冷青色逐渐浓烈,混着聚集的薄雾,席卷整片草原。 牧民早已放马,抬眼望去,闲置的草场外,都是马匹低头吃草,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味。 行宫最外一层是山道与宫道交界处,青石满铺,墙头插着不少旗帜。 “不回皇宫?”姜弥打量着前行的道路,想起昨晚穆皇后的吩咐。 按理说,宇文长赢放纵后,应该乖乖听命,坐镇东宫。 “不去。” 宇文长赢随意道,他拧着眉,根本没有朝皇宫奔走的意思,似乎是察觉到对方的困惑,懒懒补充,“父亲突然昏迷,太医仍在诊治。母亲定然已经调动禁军,就算现在回去,不过是坐在东宫干等,还不如行宫消息灵通。” 姜弥微微点头,侧头望了他一眼。 她原以为,只要穆皇后发话,不管多离谱,他最终都会退让。 没想到,最大的事情上,宇文长赢倒显露出反骨。 这也好,至少对于他们未来的合作,更有保证些。 青石道尽头,禁军团团封锁,每个人按着剑柄,目光一直盯着四周。 马蹄声传来,他们先皱了下眉,等认清轮廓,忽而换上严阵以待的紧张神色。 肃苍却站在最外侧,抱着手,来回走动。他目不斜视,把那群禁军当做空气,只是一味抬头观察道路上的情况。 “肃苍?” 离得远,看不太清。但姜弥率先认出那个不断飘忽的小点,猛然意识到什么,坐直了身体,提醒道:“我们离开的时候,宫门仅有值夜精兵。现在多了这么多禁军,肃苍又守在宫门外……” 她目光一沉,凛然低声,“我们快些过去!” 宇文长赢指尖迟钝,摩挲缰绳,恍惚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不再减速,直接冲向宫门。 到了近前,才猛地勒住缰绳,马蹄重重踏下,溅起细灰。 肃苍抬头,高喊:“殿下——” 话还未说完,宇文长赢快速跳下马,落地时,踉跄了半步,“父皇如何?” 他单手撑住马背,堪堪稳住身形。 “陛下已经移到正殿,半刻前,院正已经喂了两根老参。” 他没敢说重,只能暗示道,“娘娘召集禁军,礼官、宰相、枢密院的人,都在偏殿听候调遣。” 宇文长赢垂下眼帘,下一瞬,仿佛不用再确认任何事宜,撩开袍子,像一道风掠过,步子越来越快,衣角往后翻涌,他不再回头,只留下细碎尾音:“把郡主带回去,安顿好。” 在此时,无需太多解释。 姜弥已然明白即将发生什么,自行下了马。 她轻轻抚摸马脖,再抬头时,只能看见宇文长赢冲向更深门内的背影。 脚步声在石面上加快,噔、噔、噔…… 一声踩着一声,像凿穿心灵的钉子,又被层层叠叠的墙影吞没。 那条用来宴请宾客的长道,还未来得及收拾干净,酒水气味混着露气,打在宇文长赢脸上,湿冷难捱。水珠顺着面颊留下,一时分不清,那到底是水汽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一刻不敢停。 肃苍的话回荡,两根人参……已经是太医院做的最后挣扎,为了吊着父亲的那口气。 “哐”然声响,似乎是撞到了桌案。 宇文长赢没空看,随手踢开,眼睛紧盯着正殿的殿门,越过禁军,推开内侍,猛地闯了进去。 正殿内,帘帐分层垂落,药气从暖炉里散发,带着甜腥气,就像是血液沾染后留下的恶心感。 太医署的医官各个来来往往,黑乎乎的药汤,在小几上搁着,旁边摊着两套银针,好几根都随意摆着,像是用尽了办法。 没有人敢拦他。 内侍跪在地上,匍匐恐慌喊道:“殿下,陛下正在等、等您。” 宇文长赢呼吸急促,他撑住门橼,强行找回理智。脚步没了先前的准头,反而像耗尽力气的行人,只能拖着身子,跌跌撞撞往里走。 就连帷幔,也是内侍帮着扶起。 他先看到母亲。 穆皇后站在床边,换下那套华服,着了素雅衣衫,外袍宽松,两只手紧紧抵在腹部。 目光冷硬,如同接受现实后的平静,简单扫过宇文长赢。 “来了。” 她声音很低,不知在和谁说。 可这两个字,登时惊起一片嘶哑的咳嗽。太医还在下首,围着床榻,银针、药盏、湿帕都搭在旁边,却没有其他动作,显然榻上之人,气息将尽,无法逆转。 “叱罗……”气声渺渺,刻意提高,如同喉咙里狠狠挤出来一样,“是孤的叱罗……” 父亲的声音。 宇文长赢心神大乱,扑通就跪在塌边,他一把掀开帘子。皇帝面色灰白,呼吸浅浅,胸口似乎都没了起伏,偶尔有一声抽气,仿佛不甘心般,努力维持着仅有的生命。 “父亲。”宇文长赢凑近,握住他的手。 北凉皇帝半睁着眼,视线无法聚集。他扭动手指,试图确认身边的人,缓慢偏过头,“你去哪了?” 没有皇权更替前的嘱咐,而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关心。 宇文长赢一愣,指节发麻,像是无法诉诸于口,支支吾吾道:“儿臣、儿臣去爬山了。”他该去吗?当时被母亲的命令冲昏头脑,不管不顾就跑走。他是不是应该守在此处,这样,父亲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他。 “好。” 皇帝并未责怪,顺势哑哑地咳了一声,那是笑扯出来的,他摸索着,捏紧宇文长赢的指骨,“爬山好……山上有神灵,你将来要、要继承大统,就该学会敬畏生灵。” 这几句,穿透岁月冒出来,他神色木然,眼神焦点的方向凝在上头,就像飘出大地,到了天边。 上一回爬山,已经是十年前的事。 “父皇没办法再陪你了。”他已经凑不出完整的句子,却强撑着继续,“叱罗,你很失望,对不对?” 他看不清儿子的脸庞,“我已经不是你心中的父亲,我是个废人。再也骑不上一匹马,也拉不开弓。可、可这天下,我…我要给你,要留给你。” 他试图撑起身子,只引来更剧烈的颤抖,可他就是不服输,好像到了这种时刻,再向命运低头,更显得懦弱。 “父亲。” 声音被塞住了,喉咙口传出喑哑的抽泣。 皇帝抓住了榻角,“你记住,从经往后,你是北凉的储君。” 他终于摸到宇文长赢的脸,指腹的茧子磨过下颌伤口,“凡事以国为重,这江山社稷,只能姓宇文。若有朝一日,朝政内乱,你要……要早断忧患。” 他顿了顿,气息逐渐断续,到最后,已经凑不出音。 < p>可宇文长赢听懂了。 “还有。”北凉皇帝哑然翕动嘴唇,“和你母亲说,她的寿宴,我还没,没祝她生辰……” 声音彻底断裂,如同风吹过,人的灵魂也被带走。指节的动静也瞬间结束,宇文长赢怔愣游移,掌心明明还有热度,呼吸却消失泯灭。 “父亲——” 嘶哑的叫喊,惊醒殿内众人。 太医内侍齐齐跪下,那股沉痛,从小小的床榻,传遍整座宫阙。 如同心领神会,低沉的抽泣隐隐浮起,不管真心假意,宫人都捕捉到其中的含义,连带着大殿内,都是一阵迟滞。 “封殿。” 穆皇后决绝冷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床榻,而是扫过众人。 她没有半点失态,仿佛刚刚皇帝遗愿里的警告并不存在,始终保持摄政之人的威严。 门口的禁军动了起来,聚集在每扇窗边。内侍分散到各个角落,控制通道帘幕,有人关门,有人将太医请出去,有人落锁。 几息后,一切好像都走上正轨。 云珂掀起帘子,尽量避开眼神,想要扶宇文长赢,却又偷偷瞧了一眼皇后。 宇文长赢仍旧握着那只手,身形僵硬,保持着原先的动作,对周遭置若罔闻。 穆皇后短促投去目光,又快速移开,沉默半晌后,跨出一步,“拟诏,诸门封锁三日,不得外传。按旧例行丧,不得有误。” 殿内众人皆领命而去,有主持大局的人站出来,似乎所有事情都变得井井有条。 只有宇文长赢,死死盯着父亲那张衰败的脸,像是在辨认。 他一直知晓父亲病重,可每回去见他,总是能看到他伏在药炉旁,仔细研究草药配比,那种炙热的神情,让他以为,时间并未朝前走,父亲只是不愿再面对朝堂,他还会活很久。 “呵。” 他发出轻微的叹息,嘲笑自己。 慢慢的,宇文长赢松开手,扶着床沿站了起来。 “父亲说……”他看向穆皇后,神色难明,“愿母后,此日安乐,岁岁长宁。” 那句没有说出口的祝福,他补全了。 “母亲,你高兴吗?” 宇文长赢扯出笑,面颊仍有极浅血气,泪水砸下来,仿佛都是血泪。 穆皇后定定盯着他,肩膀颤抖,佯装的镇定逐渐消退,在下一刻,化为狠厉的哭叫。 钟声响彻,遥遥震出清晨雾气。 日光透过云层洒下,化为单束的光柱,照透行宫景象。 姜弥忽而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那是每日照常报时,可外廊深处,禁军从门洞转角涌出,步伐一致,神色警惕,分散守住各处关卡。 原本通向内殿的道路,也挤满了行色匆匆的宫人。 这样的安排,只会有一个可能——北凉皇帝,刚刚殡天。 她猛地捂住胸口,强烈的虚无爬上背脊。 事情的发展,又和前世不同,她忽而意识到,自己熟悉的未来,已然脱离控制。 朝政更迭,权力交递,那宇文长赢和她的盟约,真能如月光下的誓言,维持下去吗? 姜弥不知道,她只觉得,心中充满恐慌……像沉在水底,每一口呼吸,都要拼劲全力。 她再度望向正殿,琉璃瓦烨烨生辉。 风在墙头吹过,钟声仍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更远。 54. 第五十四章 暮春时节,常有惊雷。 沉闷许久,建安城内痛痛快快下了一场雨。 淅淅沥沥整夜,到了清晨,天光初霁。宫道附近水汽弥漫,丹墙颜色斑驳,一道道积水映出旌旗。 “晋”字被风吹起,变成模糊的倒影。 御街上,驿马疾驰而过,踏碎水痕,一路奔向中书省的黄门,急递上北地信件。 黑漆长匣装着信,外层裹了防潮油布。 官吏小心翼翼解开,率先瞧见缠在信封外侧的封条,上书“北凉”二字,末尾盖有红色印信。封口完好,仅有边角磨损。 下面隐约可见字迹,官吏眯起眼睛,看清了那四个字。 “兄长亲启。” 蝇头小楷,字迹清秀。 若是姜璨在现场,定能一眼认出,这是姜弥手书。 但中书门下的当值舍人,彼此对望,谁都不敢出声断言这封信的来历。 嘉宁郡主失踪月余,圣上差点动用半朝人马搜寻。边军、鸿胪寺、地方州府,日日有奏报入京。 太医频繁出入公主府,姜璨那厮搬了凳,就守在内殿,堵着圣上要个裁决。 此事,早就传遍建安,并不是什么秘密。 多少官员家眷在背后议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觉着郡主凶多吉少。有些缺德的,直接断言郡主已经葬身兽腹,恐怕是回不来了。 可惜如花似玉的年纪,探个亲,运气不好,碰上流寇,竟就丢了性命。 可见人的出身,都抵不过命运。 如此风凉话,他们听得多了。 忽然,这封书信就砸回来,单是代表“郡主尚存”的意义,便足够惊动禁中。怪不得边境通判连看都没看,光是觑过,就立刻派驿站急递。 各路驿兵连换七次,算得上八百里加急,那速度,仿佛能够想象到通判的心情:这烫手山芋,不能落在我手里,赶紧扔进京城,让他们着急上火吧。 中书舍人接过匣子,认命般吩咐:“此信,不入外案,不誊录记载。” 他叹了口气,提笔写下小笺,禀明此信的来路和经手,一道封入朱匣,由内侍传往禁中。 延和殿内,青烟细细浮动,吹散了雨后湿冷。桌案奏章堆叠未尽,萧景迁俯身在上,拿着奏折,随意查阅。 这几日,为躲着姜璨催命般的举动,他堂堂南晋天子,连内殿的门都没出去。 可谁叫姜璨是他外甥呢。 他这个做舅舅的,连救外甥女都要被言官长篇大论,哪还有脸面对亲人。 外头传来禀报,声音尖细。 萧景迁停了笔。 内饰捧着匣子进来,颤颤巍巍福身,“陛下,北边急递。中书省的大人已经审过,皆猜是郡主亲笔,特此呈报。” 嘉宁。 萧景迁猛地起身,管不得匣子上的封缄,急匆匆撕开。 “兄长亲启”四个字映入眼帘。这字迹,笔锋略有不稳,勾画收得仓促,但嘉宁的字,是他亲自教导,那些末尾的习惯,实在过于熟悉。 这是写给姜璨的家书。 信纸边缘起了皱褶,似乎曾经沾过水,又被人晒干。 角落还沾有些许油印,可见经过风霜雨打,蜿蜒曲折多时,才送到建安。 整整两个月,嘉宁失踪的消息传回京城,他彻夜未眠。 长公主来哭了好几回,他却只能吩咐兵马司速速寻找。 姜璨都快把赤塘翻了个遍,得召回京后,又拿着那张探子腹中的纸条来求他。可一张纸条,满朝文武听到和北凉有关系,各个风声鹤唳,哪会承认郡主就在北凉? 他顶着文官死谏,准许探子潜入北凉各处边境。可送回来的消息,似是而非,一会儿说上京城来了南晋使臣,一会儿又说那是玩笑话,怎么都没个定论。 现下却不同。 嘉宁亲自写来的家书,由北凉封识,直接送到边关。其中求救的含义,呼之欲出。不管里面写了什么,两国谈判,势必都躲不过去。 皇帝盯了许久,缓缓呼出口气,仿佛一颗心落定,向内官道:“去,请长公主、世子进宫。”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朱匣上,“再请薄相、鸿胪寺卿,入内议事。” 天子发话,内侍即刻行动。 雨后宫道幽深,路板间积聚着水光。 长公主府的车驾一路未停,递过牌子就驶入禁中。 宫门层层开启,姜璨走过内殿外的宫道,亲自接过母亲,扶着她往里走。 外道停着两三辆马车,小厮等在侧边,手里还提着印有“薄”字的灯笼。 “薄相也来了。”姜璨低喃。 他在内殿不管不顾地守了半个月,十分清楚圣上的心思。 内侍刚进去没多久,这就召集重臣,一定是有了小妹的消息,且是值得定调的好消息。 姜璨神色慌急,惴惴不安地加快了脚步。 殿内,安神香气味浓烈,帘子都被放下,里头静得厉害。 薄相立于御案下首,手中拢着议事用的册奏。 鸿胪寺卿低眉敛目,站在另一侧,衣摆地步留着些许雨痕,显出那股仓促入宫的狼狈。 几名内侍垂手而立,见议事之人齐聚,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长公主早已没有耐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御案前,“陛下,可是引娘得消息?” 她比萧景迁大上好些岁数,当年母后早逝,先皇只有她和皇帝两个孩子。 她对这个弟弟,简直就像娘亲般照顾,就算登基了,私底下,二人也并无君臣之分。 “长姐莫急。” 萧景迁眼疾手快扶过她,让内官搬了张杌子来,安抚她道:“今日中书省接到北边送来的信件,我方才看过,正是嘉宁手书。” 长公主懵了一瞬,心中千盼万盼的事成真,竟一片茫然。 忽而她意识到有了姜弥的下落,整个人颓然,低低抽泣,“引娘,我的引娘。” 她颤动着手,紧紧握住萧景迁,似乎在寻求依靠。 这两个月,她从未真正合过眼。 一有睡意,姜弥在流寇刀下惨死的噩梦就侵袭了她。如此一来二去,原本的身量也消减下去,如今看着,哪里还有长公主的华贵,倒像个风吹就倒的病人。 萧景迁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抚着长公主的掌心。 姜璨上前,瞥见那封信已被拆开,里头满满两页纸,旁边夹着一张按有北凉印信的封条。 果然,小妹就在北凉,且能用此等印信的人,只有皇室中人。 “你也看看。” 萧景迁拿起信纸,递给姜璨。 信纸展开,墨色凌乱,字迹飞浮,一看便知下笔极快,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安定。 姜璨凝眸,一行行看下去,眉心越蹙越紧。 开篇姜弥仅仅写北地风雪,自身安然无恙,接下来便是诉说一路如何遇到北凉太子,到了上京城,又问母亲是否因为她而忧思成疾。 字句平静,仿佛她就是出了一趟远门。 可末尾,终于进入正题,提到北凉已知晓她的身份,欲促成两国谈判。 遣使入边关谈判? 姜璨重复那句话,心头一跳。 理智拉扯着思绪:小妹言明北凉太子应承谈判,可算上日子,这封信送到边关,又入建安,恐已有十日。 但京中并无收到任何边境奏报,那谈判一事,是否为真? “陛下。”薄相静默许久,待姜璨看完信,他才举起册奏,侃侃而道:“老臣以为,郡主信中所写,或许确有其事。但……” 他顿了顿,眉目忽而泠然,话锋陡转,“涉及两国谈判,仍需从长计议。” 这就是不建议派遣使团的意思。 姜璨回头,下意识捏紧信纸。 “薄相,朝堂上,你们要郡主身处北凉的确凿证据。现下,证据送来了,又扯什么从长计议?难道我妹妹亲手所写,还能有假?” 他语气不善,带着一种急切,虚虚将信朝薄相身前递了递。 “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嘉宁就在北凉境内,被太子所扣。太子承诺,只要南晋派遣使臣,两国交涉,便可放她归来。再议下去,若北凉有所怀疑,以此胁迫我朝,你们也担得起?” 薄相并未被他话语里的威胁影响,反而早有预料,平静道:“老臣知晓世子护妹心切,但正因郡主写明此事,才有蹊跷。” 姜璨蓦地凝眸,心中打鼓,语气迟滞道:“何处有疑?” 薄相轻飘飘瞄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勾起来,仿佛看穿他的伪装:“世子行军打仗多年,比我这个在建安的老头子敏锐。想必世子早就听说,十日前,北凉皇帝殡天一事。如今,北凉正处于国丧期间,内政更迭,外交停摆。即使要两国交涉,我朝出使,北凉也无从接应。倒不如,再等等。” 他微微让开半步,让旁边的鸿胪寺卿显露,“何况,西魏使臣昨夜方入建安,鸿胪寺上下,皆在应对朝议,眼下,分不出人手北上…… ” “分不出!” 长公主再也坐不住,打断了薄相,高昂激烈地指着鸿胪寺卿,语气凌厉。 “西魏俯首称臣,议和已定,还怕他们当堂反悔不成?鸿胪寺官员百人,腾不出手?笑话!我看你们一个个,就是害怕路途辛苦,只想在建安喝琼浆玉液,躲在富贵窝里享受。可怜我女儿,孤身落在北凉。” 她说得咬牙切齿,指尖颤抖,双目通红:“我看你们、你们就是存心要郡主去死——” “长姐!”皇帝揉着眉心,给姜璨使了个眼色。 姜璨按住长公主肩膀,低声安抚:“母亲先别急。” 鸿胪寺卿吓得当场跪下,乌纱帽贴在地面,小声道:“长公主息怒,薄相所言,是为实话啊。” 他还想说两句,薄相却往前挡住,想要揽下罪责。 他很清楚方才的提议,不近人情。 可他要顾忌南晋朝纲,不能允许任何未定论的变数。 郡主既然能私下传信,可见北凉待她还算友善,等西魏签订国书,再派遣使团,才是上上之策。 他抬起头,正准备以此建议。 萧景迁那张布满愁绪的脸倏忽清晰——南晋新皇不过三十有一,正直壮年,面庞稍圆,轮廓疏朗。 整个人合该龙行虎步,威严有加。 可他鬓边,竟然生了几丝华发,眉宇间,留着浅淡细纹。 这两个月来,忧思成疾。萧景迁膝下五子,嘉宁郡主出生后,就常常出入宫闱。 他刚做出入内殿,亲眼见过天子抱着郡主,手把手教她习字。 那时的慈爱,似乎还印在脑海。 如今出了这等事,言官咬着没松口。 萧景迁恐心中难捱,早早罢了大朝会,只召臣子内殿议事。 说起来,也是在躲长公主和姜璨。 皇权情理,眼前的萧景迁,显然更重情。 薄相哑然,将那些劝诫的话咽了下去。 “以老臣之见,可暂从鸿胪寺拨数人照管西魏使团内务,再命魏谦持节北上,先至赤塘。由当地通判协同接应,探明北境情形。若北凉确有议和之意,再视局势轻重,决定是否入境。” 皇帝眉目清亮,细细打量薄相。 眼前的老人,在嘉宁失踪后,坚定反对北凉一说。方才看完北地送来的信件,也没松口。 怎么长公主几句话的功夫,竟动摇了?还举荐了魏谦。 此人出身河东魏氏,族中世代清贵,是前年科举的探花郎。门庭虽不及勋爵显赫,却向来为士林所重。 最重要的,则是魏家,是长公主给嘉宁早就定下的亲事。 让嘉宁未来的丈夫,领使臣前去谈判。他手底下这个宰相,世人都说他顽固不化,可在他看来,明明是个极其圆滑的老狐狸。 也好,他本就在愁如何说服朝臣,有薄相这提议,倒是省得他绞尽脑汁想借口了。 姜璨见皇帝并未接话,生怕突生变故,行礼恳求道:“陛下,臣愿随行使团,无需什么名头,只要能接回嘉宁,但凭使臣吩咐。” 皇帝轻飘飘瞄了一眼姜璨,仿佛看透他的打算,摆手道:“你要是跟着去,朕怕使团还没到赤塘,就被你闹翻天,拐去北境了。” 他朝薄相颔首,正色下令:“一切依薄卿所言,魏谦即日起领鸿胪寺少卿衔,持节北上。赤塘沿线州府,边军驿站,皆听调度,不得有误。” 天子口谕,掷地有声。 说完这般朝堂论政,皇帝哑然半晌,才轻轻叮嘱,“只要北凉所求不伤及国本,旁的,都可以谈。总之,先把人接回来。” 尾音颤动,带着克制不住的慈爱。 话音刚落,长公主掩面哭泣,她压着声音,小声抽噎。那纤细肩膀,时不时地耸动,恍惚哭进所有人心里。 姜璨松了口气,没再坚持。 他早知舅舅不会同意他跟去边关,只是存了试试的心思。不过让魏谦出使,反而放心许多。 嘉宁失踪,他帮着跑上跑下,甚至写信恳求从前的老师,给薄相传递奏表求情。 此间心意,姜璨看在眼里,薄相这个提议,足见是真为小妹着想。 姜璨忍不住再看信纸,上头字迹氤氲,像逐渐聚成姜弥的模样。 他没能在一开始就把她救出来,但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不管如何,只要小妹还活着,就算要杀去北凉,他也一定提枪上阵。 他姜璨的妹妹,绝不能折在异乡。 55. 第五十五章 北凉的雪落得毫无预兆。 行宫白茫茫一片,冷风顺着窗棂灌进来。 前几日,北凉虽还没彻底回暖,但草叶都开始抽条,绿嫩嫩的,到处生机勃勃。偏偏突如其来的大雪,闷头砸了个严严实实。 雪片大得像棉絮,被风裹挟,劈在明瓦窗棱,发出簌簌声响。 姜弥靠在门边,看远处的重檐殿宇,融在灰白颜色中,连绵起伏,如同水墨画里的一角。 北凉的天气真够邪性,比南晋的倒春寒也不遑多让。 “姑娘,您怎么又把窗户支开了。” 赤芍掀开门帘,急促地跑进来。 她手里提着个热气腾腾的铜壶,胳膊弯夹着汤婆子,小圆脸上满是惊讶。 “快关上,快关上。”赤芍把汤婆子往桌上一搁,不由分说关上窗户,“哐”的一声,窗栓也插紧。 她拍拍手,一边嘟囔抱怨:“北凉这鬼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哪像咱们南晋,这月份早就草长莺飞了。” 赤芍回到桌边,拨开汤婆子的塞子。滚水注入铜壶,咕咚咕咚,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热气飘起来,模糊了她那张有些发红的脸。 北凉这场雪,下得还真有点应景。 皇帝殡天,国丧期间,到处挂着白矾,再来一场雪,还真有点举世皆悲的唏嘘。 “姑娘,您别怪奴婢多嘴。” 赤芍小心翼翼灌注热水,又忍不住碎碎念道,“行宫里现在空荡荡的,就剩下几个守门的老军,负责打扫的粗使婆子。能主事的一个都不剩,全调回皇宫去了。” 她放下铜壶,塞进盖子,拿干布把外壁的水珠擦干净,套号毛绒套子,才递给姜弥。 “这节骨眼上,姑娘千万要保重身体。若受了风寒,咱们可连个抓药的跑腿都找不着。” 姜弥默了半晌,赤芍担心得不无道理。 一开始,皇帝薨逝的消息传出来,行宫就被团团围住,虎符调令全都办妥后,才将人移到皇宫大内。 北凉早有储君,又有皇后摄政,定国公刚巧在上京,三方坐镇,这场丧仪办得又快又准。 穆皇后前头刚发了话,一切要等丧礼结束,才考虑登基大典。 因此,满行宫的人手都被调走,只有她这个南晋郡主,被允许留了下来。 她吃不准皇后的意思。 眼瞧着没放弃拿她和亲的想法,却随便扔在此处。 怎么想,都有些蹊跷。 或许是皇帝此事太过突然,怕内政起变,先暂缓事宜,等宇文长赢正式登基后,再做打算。 若如此,外头突然的寂静倒是能理解。 她摸着汤婆子,算上日子,疑惑道:“国丧旨意都下达十天了吧?还没办完?” 赤芍撇嘴,带着点不可思议,“没呢,这北凉别的不说,就丧礼的规矩大得出奇,跟我们完全不一样。” 她向来闲不住,何况在冷清的行宫。前阵子姜弥参加寿宴,特意没安排赤芍一起,就是怕这小丫头吓到。 还好她不知晓皇帝薨逝的内情,以为只是时运不济,反倒有了打听的心思。 眼下姜弥一问,她立刻倒豆子说出来:“我听前面洒扫的婆子说,国丧期间,整个北凉不准见荤腥。百姓不可屠宰牛羊、不准嫁娶、不准喝酒作乐。连瓦舍勾栏里的戏台子,都贴了封条,谁敢在这时候唱曲,是要掉脑袋的。” 赤芍比划着夸张的手势,眼睛瞪大,神秘兮兮道:“他们北凉人还讲究什么‘烧饭’,怎么来着……” 她蹙眉回忆,手指抵在嘴边,“噢,要杀大批的活马活羊,连着先皇生前用的金银器皿、皮毡衣物,一把火全烧了,说是给先皇底下用的。” 她咂了咂嘴,十分不理解。 “那么多好东西,陪葬不就行了。那婆子还说,按照以前的规矩,都是要活人殉葬的。好在太子仁德,此次免了人殉。” 宇文长赢。 姜弥猛然想起那天在凤凰山的情形,他护着格桑花蕊里的幼虫。 连一只虫子都不肯捏死的太子,确实能做出这等善举。 只是,他答应过的事,真能做到吗? 她心里始终没有底。 明知道现下国事忙碌,就算南晋收到信,派遣使臣,北凉大概率也无法受理,但理解是一回事,焦虑又是一回事,姜弥的这颗心,总是七上八下,隐隐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北凉礼制,停灵期满后,似乎还有随行皇陵的说法?” 姜弥淡淡询问,她记得前世的《风物志》里记载了这些礼节,好像是北凉特殊的信仰,绕这么一大圈,时间又被拖长。 赤芍点头,倒也没好奇姜弥如何知晓的,只当自家姑娘博学多识。 “皇室宗亲皆要跟过去,祭天、祭祖、哭灵,啧啧啧,我看比我们可麻烦多了。姑娘,你说奇怪不奇怪,别的事情他们不屑一顾,还觉得南晋礼仪事多繁琐,倒是生死大事,看得比天还重。”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北凉,全权围绕此事。 行宫周围,突然成了被遗忘的死角。 姜弥眸色微沉,不免想到,有没有办法再给南晋传信。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硬生生压下去了。 宇文长赢信誓旦旦的话仍在耳边,那封家书已然传出,就算她再折腾,也不过就是让南晋陷入慌乱,倒不如再等一等。 只要使臣一有动静,穆皇后措手不及,定会传她前去问询。 姜弥叹了口气,将汤婆子捧到面前,感受热气,低声道:“各地风俗不同,北凉信奉天生地养,又是皇家,自然隆重些。我们就躲在行宫,没人指手画脚,也不用担心有个眼线时刻紧盯,乐得轻松。” 等待这件事,没人比她更得心应手。 赤芍点头,不住拢紧袖口。也是,前阵子穆婉君的架势,她都看烦了。 此刻,没有任何人看管,她饭都能多吃几口。 可人最不禁念叨。 屋内火气烧得旺,姜弥刚有些昏昏欲睡,外头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咯吱,咯吱,显然有人踩雪而来。 赤芍停了一瞬,扭头看向门帘,小声嘀咕:“咱们院子冷僻,哪还有人会来?” 她起身,试探地掀开帘子。 厚重的毡帘同时被撩上去,风雪齐齐灌进来。 赤芍冷得后退,另一只手却堪堪接住门帘,脚步浅移,跨了进来。 穆婉君一身素白狐裘,兜帽未摘,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跟她一道进来的,是一名穿着丧服,弓腰低眉的内侍。 “姜姑娘。” 穆婉君上前,面目平和,仿佛先前的对峙都不存在。 姜弥凝眸,语调不自觉抬高:“穆娘子不是跟着大队人马回皇宫了?怎么突然莅临行宫,可是宫中有……” “皇后娘娘口谕,命我带你前去皇 陵。” 穆婉君生硬打断,双手交叠,似乎没想给姜弥拒绝的机会,而是向后使了个眼色。 内侍得令直接卷好门帘,虚虚做了个请的姿势。 天色敞亮,照得小院一览无余。 廊檐下,几个禁军披坚执锐,如同铁塔般杵在入口。 门外,隐约可见华贵马车的轿顶。 姜弥神色迟疑,沉声反驳道:“国丧大事,乃是北凉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一个异国郡主,就算穆皇后心有疑虑,怕她又在行宫搞出事端,派两个人看着不就成了。没必要绑去皇陵,一道祭拜吧? 那算什么? 南晋郡主给北凉先皇上柱香,聊表心意? 怎么想怎么荒唐。 “姜姑娘本就是我穆家的亲眷,岂会毫无关系?” 穆婉君微微瞧她一眼,冷静中带出些许无奈,她上前握住姜弥手腕,接触那刻,冷意爬上肌肤。 姜弥立刻明白她意有所指。 就算内里发生了许多事,宇文长赢带她求到先皇面前,但对外,仍旧是原先的说法。先皇呕血,所有人都以为是旧疾复发。 穆皇后瞒得那样紧,谁都不会想到其中还有南晋郡主的介入。 既然满朝文武认为她是穆家亲眷,那这场丧礼,她就得出现。 不然,有心之人稍稍猜度,就容易扯出一连串的怀疑。 穆皇后还真是算无遗策。 “先皇大丧,皇亲国戚、宗室权贵皆要随行皇陵。姜姑娘,你既是穆家的人,这等大礼,自要同我一道。先前皇后娘娘事急从权,让你留在行宫,实是无奈之举。此番,特意叫我接你前去。” 穆婉君态度明确,听起来情真意切。 可姜弥看着她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便知道刚刚那通话,是鹦鹉学舌。 算了,禁军都来了,躲也躲不掉。 前去皇陵又如何呢? 她想到先皇的模样,脑海似乎又飘过宇文长赢面孔沾血的狼狈模样。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和她息息相关,哪怕是为着先皇对她的善意,她也应该祭拜一场。 “赤芍。”姜弥转头,“去皇陵的路不好走,多带些御寒衣物,免得感染风寒,平白误了时辰。”她说得轻巧,却藏着一股不满。 穆婉君佯装没听见,瞥见赤芍呆愣着,语气缓和,“去收拾行囊吧。” 赤芍如梦初醒,面上依旧留有担忧,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终于点点头。 她走到五斗橱前,慢吞吞拿出两三件衣衫放进包袱。 穆婉君往外走,白狐裘擦过地面,划出一道浅浅水痕。 姜弥捧着逐渐冷却的汤婆子,平静跟上。 视线掠过禁军,隐约看见他们的刀柄刻着满目的山海苍鹰纹,空中恍惚冒出一声鹰唳。 她下意识抬头,却什么都没瞧见。 苍穹雪亮,只有雪花片片下落。 “姜姑娘。” 穆婉君踏上车舆,低声提醒,“丧礼仪程定在戌时,赶过去还需要些时辰,若误了吉时,恐娘娘有怨。” 姜弥垂下眼帘,或许是前阵子和宇文长赢斗法,每次都输给苍鹰,所以有些风声鹤唳。 方才那一声,还以为又是有人监视呢。 宇文长赢现在人在皇宫,何必再派鹰隼查探。 姜弥摇摇头,深吸口气,踏上了前去皇陵的马车。 56. 第五十六章 马车轮滚过冻土,北地清晨的雾气凝聚在草原上。 远处群山隐没在灰白里,天光透亮,将王城映得沉静肃穆。送灵的长队自北门缓缓而出,白幡连绵数里。 风吹翻卷,遥遥望去,如同雪原上无声荡开的波纹。 姜弥安坐车中,透过掀起的帘子打量。 行宫离王城本就不远,有禁军开道,她们走得极快,不多时就到了外间宫道。 两侧已然跪满前来送灵的牧民,人人皆穿素服,额前缠着白布。 偶尔有祭马经过前方队伍,马鬃也系了白绸,铜铃随步伐轻轻晃动,带起细碎声响。 风仍在吹拂,穆婉君裹紧了白狐裘,手腕间带了一串黑玉佛珠。 车内虽有暖炉,却挡不住外头钻进来的寒气。 “王庭至皇陵,要走两个时辰。” 穆婉君拨弄珠子,微微提醒道,“待会儿过了祭河,车驾便不能往前。按照北凉旧制,女眷需从祭道步行入陵。你跟在我身后就好,不必抬头,也不用回话。” 她略有担忧,深深看了姜弥一眼。 姜弥哑然失笑,以为是自己先前留下的印象,令她害怕在丧礼上又闹出事来。 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衫,那是赤芍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件素白大袖,保证道:“你放心,人死为大,就算你们穆家要我上去磕头,只要你们受得住,我别无二话。” “郡主说笑。” 穆婉君垂眸,指尖停在佛珠的缝隙处。 她似乎有什么顾虑,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姜弥心头忽而一跳。 车外传来悠长的号角声,前方开始了初次的停灵祭拜。 队伍放缓速度,祭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几只乌鸦突然腾起,盘旋在上空。 穆婉君换上那副平静表情,吩咐内侍取了一件斗篷过来。 “我们该下去随行了。” 她扶着姜弥下车,又将斗篷披在她肩膀,微微用力按了按,始终垂着眼帘,神色晦暗不明,“皇陵的路不好走,姜姑娘,你小心些。” 小心? 穆婉君说这话,是真心关心,还是随口提醒? 姜弥顿觉蹊跷,可刚一仔细观察,穆婉君就收起神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系好斗篷的带子,转身向前。 内侍迎着她,慢慢走到女眷队伍内。 姜弥压下心有犹疑,缓步跟上。 随行祭礼的女眷,大多数是皇亲国戚,除开穆婉君,她一个都不认识。 为了避免被问及来历,她都垂着头,视线放在雪地里的脚印,时不时亦步亦趋,踩中前一个留下的,自己再多留下一个,咔吱、咔吱,竟莫名有些乐趣。 祭河结了厚实的冰层,最前头的太子骑马而过。 姜弥离得远,看不清宇文长赢的表情,只能捕捉到他跃马的身影。 看起来,仍旧矫健,也许过了这些天,他已经接受父亲逝世的消息。 那日水榭里的自责,应当逐渐消散了吧? “姜姑娘。”穆婉君不知什么时候放慢速度,与她并行,“待我们抵达皇陵,会先停灵于祭奠。太子先行哭祭,宗室命妇随后入内祭拜。你不必近前,只在外阶随众行礼即可。” 她说得直白,差点就把喊她去只是走个过场的意思摆在明面上了。 姜弥点头,她倒是乐得清静。 最多就是耗费些腿力,回去后躺上两天。 比真进内殿拜见,被穆皇后那眼神盯着强多了。 穆婉君吩咐完,轻轻抖落了些许雪花,重新戴上兜帽,错身走至女眷队伍的最前方。 内侍引导着各位命妇走过祭河,两侧撑幡的人也越发小心翼翼。 冰面比姜弥想象的更滑。 她走得谨慎,鞋底踩在冻结的河面上,心里发虚,总忍不住多试探几下才敢使劲。 建安冬季就算再冷,也不过偶尔有一两场大雪,日头照耀,立刻就化了。 哪里有机会真的在冰面上行走? 北凉其他女眷倒是习以为常,有些甩开内侍帮扶的手,走得飞快,如履平地。 姜弥这般,反倒落在了最后。 队伍快至河心,不少人都加快步子。 冰面映出翻飞的白幡,形成一道模糊的画面。 姜弥轻轻撩起斗篷下端,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刚要学那些女眷快步穿行,脚下就是一滑。 她整个人猝然失衡,下半身马上就要摔下去。 突而四周骚动,她没来得及稳住身形,猛地抬头。 高悬祭架上的一只青铜蟠龙被狂风吹得倾斜,“砰”的沉闷声响,铁链骤然崩断,整座铜饰就要从半空砸下来。 姜弥踉跄着跌坐冰面,瞬间,轰然巨响擦肩而过——那只蟠龙就在她身侧重重砸下,冰层骤裂,碎雪与冰渣迸溅,尖锐龙角凿进冰河。 周围霎时乱成一片。不少女眷惊呼着后退,也有几个赶紧跑过去,内侍仓促扶人。 姜弥掌心被冻得发麻,耳边全是那声重响,呆呆望着脚边的蟠龙。 无人来拉她,脚底软痛,一时间她就像石像般,分毫不动。 “姑娘!” 赤芍从侍从队伍里奔过来,顺着冰面滑到了她的身边。 她没管那些乱糟糟的人,反正抱住姜弥的腰,拖着她往后退。 铜蟠砸裂的冰缝正一点点向远处蔓延,不消多时,祭河就会恢复波涛滚滚的情形。 姜弥本就落在末尾,现下身体疲软,又被赤芍半拖半拽到岸边。 前头女眷早有经验,一见出了乱子,各个快走穿过,连那些北凉的侍从都眼疾手快,扔下些许沉重的铜饰跟上队伍。 冰面承受不住众多力量,瞬间四分五裂,冰渣混着水珠,散成大块小块,倏忽就沉下去。 黑乎乎的河水溢出来,像是吞噬一切的巨兽。 姜弥靠在岸边的石头上,死死盯着那被吞噬的铜蟠。 若不是她不小心滑了一跤,这东西就不是砸中冰面,而是砸在她头上。 几百斤的重量,她只会……当场毙命! 是意外吗? 这个念头一下子占据脑海,姜弥急促呼吸起来,耳边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她。 赤芍搂着她,小声安抚:“姑娘,没事了,我们没事了。” 她不断搓手,呼出热气,覆盖姜弥脸颊,试图用温暖唤醒自家姑娘的神智。 姜弥缓慢眨眼,掌心处的冷意已然麻木,酸胀涌上来。 她低低“嘶”了一声,漫天风雪的寒意冻醒了理智。 “祭河冰面开裂,我们好像过不去了。” 她低喃,目光穿过长长河面,对岸上,白幡仍在浮动,队伍依旧前行,女眷惊魂未定,内侍却已经穿梭其中小心安抚。 如同刚才的意外,被留在了身后。 赤芍没好气道:“管他什么祭礼呢,我们本来就不是北凉人,有什么好跟过去的。” 声音越说越小,满肚子不满,“反正女眷都过去了,我们直接回去吧?去皇陵祭拜的有上百人,少你一个谁能发现?” 出了方才的事,赤芍惴惴不安,开始打起退堂鼓。 姜弥思忖着:铜幡下落,可以归结于风雪太大,也能说扛幡的人没拿稳,只是掉下来的方向,真是凑巧? 但那蟠龙极重,若说故意,未免也太刻意…… 或许是意外。 她心头暂时下了定论。在这个节骨眼,谁会想要她的命? 穆皇后指望用她和南晋谈判,宇文长赢和她是盟友,且杀她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至于定国公,那就更没可能。 整个北凉,统共只有几个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实在想不到有谁会动手。 “这位姑娘。”有几名和姜弥一样落在后头的内侍,缓过神后赶忙上前道,“这祭河出了岔子,一时无法过去。此处离皇陵还有数里雪坡,姑娘受了惊,怕是过不过去。奴婢们先行一步,前去禀报太子殿下,请皇陵另派车驾。” 姜弥没接话,只瞧着对岸逐渐走远的队伍,似乎无人回头,就连穆婉君,也没来关心她是不是落下了。 风声呼啸,雪花似乎更大,迷住视线。 这样的天气,若只靠她跟着内侍赶路,路上便会冻伤,根本撑不到皇陵。 她轻轻点头,裹紧斗篷,整个人都缩了进去。 “那你赶紧去。” 赤芍瞪了他一眼,发冷地甩了甩手。 内侍弯腰颔首,和同伴先在背风处临时支起小帐,又生了炭火,嘱咐姜弥暂且歇息后,便向着祭河的另一处走去。 就在等待的功夫里,厚重云层散开,久违的太阳从天边露出光亮。 皇陵山脊上的白幡被照得雪亮,风雪微有停歇,可北地的冬日,越有阳光,越冷得刺骨。 时间一点点流动。 河岸边寂静无声,姜弥倚在帐内,耐心即将消磨。 那些内侍都是常年长于北凉的人,按说脚程不慢,就算追上最前头的队伍要花些时间,也不至于这么久都没回音。 难道…… 不合时宜的疑虑再次爬上心头,姜弥强行制止。 周遭只余几声乌鸦嘶哑的叫唤,再深想下去,她怕自己被恐慌压垮。 可赤芍忍不住。 她瞧着炭盆里的火星被风吹灭,低声骂道:“说去请车驾,怎么半天人影都没有?莫不是把咱们忘在此处了?” 祭道仍旧安静,忽而两声呼啸,就算作回应她的问题。 姜弥手掌并拢,对着哈出一口气,搓热后贴在面颊上。被赤芍提醒,她忽而回想起今日穆婉君的奇怪之处。 那马车上的欲言又止,以及给她盖斗篷叮嘱的话。 路途遥远,多加小心。 她知道什么,且起了些许恻隐之心,却又不敢忤逆穆家,只能用三言两语提示。 这样的善意,可能是为让自己好过些? 姜弥蓦地冷笑,那声音短促,带着一种决断。 她拢好斗篷,起身钻出小帐。外头风雪尽停,太阳彻底高悬。 四周凝固着异样的安静——祭道空无一人,慌乱里丢下的铜饰躺在岸边。 北凉祭奠最忌耽误吉时,若依穆婉君所言,是皇后下旨要她前去祭拜。 那她和赤芍就该在祭奠名单中,可她们现在被困在祭河外围,没有哪个内侍敢冒着风险,把她脱离队伍的事压下去。 至此,只有一种可能。 从铜幡“意外”掉落,再到将她留在冰天雪地里,皆是计划里的一环。 有人想要她的命。 最好以谁都觉得是意外的情况收场。 姜弥心头发冷,再次握紧双手,她声音沙哑,带着说不出的后怕,“赤芍,我们不等了。” 赤芍愣了愣,扶住姜弥身子,眺望祭道尽头的皇陵,“那……我们回去?” “不。” 姜弥沉声摇头,目光直直射向光照下肃然的队伍。 “既然皇后盛邀,自然不能失约。” 她盯着内侍在雪中留下的脚印,徒然冷笑,“你瞧,这不就是前去皇陵的路?” 姜弥倒要看看,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要她的命。 57. 第五十七章 天色放晴,雪原亮得刺眼。 祭河尽头,寒风卷过来,吹得脸颊生疼。 姜弥拢紧斗篷,顺着内侍留下的脚印,小心翼翼绕过这条宽阔河流。 北凉的雪本就来得突然,现在出了太阳,日光洒落,不少地方都开始化雪。那些脚印已然塌去一半,她只能加快脚步,摸索前行。 空气弥漫冷意,姜弥握紧了赤芍的手。 “姑娘,还有多远的路啊?” 赤芍用手挡住风,眯起眼睛。 姜弥抬头打量,皇陵建在高山之上,道路蜿蜒曲折。 祭道覆盖着积雪,没有大批人马开道,只靠浅浅的压痕,根本爬不上去,反而容易打滑掉下来。 不行,得找别的路子。 “我们连祭河都没穿过去,恐怕要花上大半天,才能走到祭道尽头。” 姜弥如实相告,目光却不断梭巡,注意到祭道旁侧的山林。 那里松树林立,一排又一排,错落分布。树干上系着刻有北凉图腾的布条,并非自然生长,而是皇庭专门栽植的树材。 这种树,通常都是从上往下种植,也就是说,里头会有人为踩出来的小路。而且树干之间皆有排布,她们只要顺着一棵一棵树往上爬,就能借不少力。 “我们去那。” 确定小路后,她拉着赤芍往那走。 赤芍跟在后头,因寒冷忍不住抱怨道:“我看穆娘子就是故意的。” 她低低指责,“咱们在行宫待得好好的,那个什么皇后非要下懿旨,接您去祭拜先皇。北凉皇帝关我们什么事?” 她不知道其中内情,自然觉得穆皇后的旨意没头没尾,甚至还带着点折磨的意思。 姜弥哑然,不自觉收紧指节。 “嘶。” 赤芍轻轻出声。 姜弥顿时松手,带了几分歉疚,“也许……这些都是冲我来的。” 她将担忧诉诸于口,整个北凉,除了赤芍,她已经没人能够说几句心里话。 “什么冲姑娘来的?” 赤芍没听懂,看向姜弥。 她裹着斗篷,沾染的雪花都缓缓化开,形成深浅不一的斑驳,在茫茫天地间,十分萧索。 “我是说方才的铜幡。” 姜弥略有犹豫,回头盯着赤芍,神色里藏着说不出的担忧,“为什么那么巧落在我的位置……更别说那几个内侍,口称禀报,却没有任何回音。你瞧这的天气——” 她忽而指向远处的皇陵,微微抬头,鼻腔就被塞了冷风,声音沙哑,“冰天雪地,空无一人。我若死在漫天风雪里,跟着那蟠龙一块沉下去,尸骨无存,谁会追究呢?” 姜弥轻轻闭眼,似乎感觉到湖水的冷,就像她跳进那条湖泊般,慢慢沉下去,在绝望里挣扎。 “姑娘你瞎说什么呢!” 赤芍打断她的想象,赶紧搓热她的掌心,感叹道,“呸呸呸!姑娘福大命大,才不会死。而且那铜蟠也没砸中,这种事情,谁都预料不到,怎么会是冲姑娘来?” 这话说得姜弥一怔。 她之前便是怀疑这点,那铜蟠斤两重,就算有人要杀她,怎么能算准时机? 可就算她不死在“意外”之下,只要将她困在山林里,或许也能得手。 可还是那句话,真会如此凑巧吗? 姜弥吃不准,心头动摇,眼见赤芍神色忧虑,岔开话题道:“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揭过这茬,缩了缩脖子,“我们得走快些了,再拖下去,雪全化开,风一吹,都结成薄冰。我们进退不得,身边也没火折口粮,熬不了几个时辰。” “对、对。”赤芍点头,顺着她的话。 两人终于绕过河道,到了林间。此处积雪虽厚,但枝头结有冰凌,光照中,泛着冷白的光。赤芍一手扶住树干,一手紧紧拉住姜弥。 她小心翼翼拂开杂草乱枝,替姜弥探路。 按照这个方法,速度极快。不多时,路已走完三分之二。 山头传来一阵阵诵经声,尾音模糊,似有异乡小调。 应当是祭奠仪式进行到了中段。 脑海不觉又开始思忖:内侍脚程再慢,奠仪开始时,都会清点人数。 这一数,就能发现少了两个女眷。 姜弥此刻的身份是穆家亲眷,没有哪个内侍有胆子敢怠慢,必然会早早禀告穆婉君。 可她们走了这么久,祭道仍旧风平浪静,就仿佛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出。 叫她怎么不多想? 姜弥心有疑窦,向赤芍摆摆手,抵在树干上歇息。 赤芍舒口气,掐着腰倚靠树根,再朝祭道望了一眼。 忽而有车轮声传来。 “马车来了?”赤芍大喜过往,忙不迭拨开树枝,探出身去。 那是一辆黑色车舆——车身宽大,四角悬有素白丧幡。车前跟着数名披甲亲卫,马匹穿戴毡甲。 这样的排场,可不像是内侍叫来的接驾马车。 赤芍蹙起眉头。 车舆内的人身着黑狐裘,膝盖上覆着厚毯,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正仔细翻阅。随着颠簸,隐约能瞧见苍白侧脸。 “这人……”赤芍觉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姜弥跟着探出头,顿时发愣。 宁王。 他不是应该随着祭奠队伍,早早到了皇陵吗? 她稍有愣神,没注意脚下湿滑,身形微顿,蹭着树枝下落了些距离。 “姑娘。”赤芍手间加重,赶紧转回来,死死拉住她。 姜弥猛地坐在雪地里,惊魂未定地抱着树干。手掌沾有雪水,又因刚刚的动静,擦出一片红肿,胀胀得发疼。 “等等。” 宁王叫停车舆,凝神望向侧边,“林子里,似乎有人?” 这是通往皇陵的祭道。皇家办丧事,沿途早该清场,哪里会有闲杂人等? 亲卫稍作停顿,见宁王并无前行的意思,提着刀就往那边走去,他直接劈开了碍眼的树枝。 雪地里,姜弥背靠树干,斗篷潮了一大片,兜帽落了一半,边缘绒毛湿嗒嗒塌下去。 旁边还蹲着一个穿青色棉袄的丫鬟,正使劲搓手,往掌心哈气。 听到祭道边的动静,姜弥正投来眼神。 她脸色苍白如纸,仿佛被这大雪冻透了,鼻尖和眼尾却泛着一抹薄红。几缕黑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发紫。 眼眸黑漆漆的,就这么呆呆望着他,带着一股茫然。 亲卫靠得更近,赤芍最先反应过来,向前一步,张开手挡在姜弥面前,受惊般颤巍巍道:“你、你干什么?” 亲卫刚想端起架子,怒呵她们是何人。 姜弥已然慢吞吞站起来,她扶着树干,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宁王殿下。” 她微微欠身,鼻音有些重,呼出的气息凝成一片白。 宁王将车帘全掀上去,透过车窗看她,眉眼动了动,隐约形成愁绪,“姜姑娘,你这是在……赏雪?” 他问得克制,末尾两字像是思索良久后的猜测。 姜弥很想笑,但太过不合时宜,便垂下眼眸,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我被丢下了。” “丢下?” 宁王遥遥望了一眼身后,祭河周围留有几个白幡,波涛滚滚,昭示着方才冰面开裂的事实。 “皇后娘娘有旨,准我随行丧礼,前往皇陵。出发时好好的,走到祭河上,铜幡没拿稳,砸穿了冰面。我和侍女落在最后,那些内侍说前去禀报,派车驾来接,却没了踪影。” 她说得平静,像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赤芍却不满嘀咕:“这荒郊野外,连鬼影子都看不见。谁知道那些内侍跑哪去了。” 宁王摩挲着腰间玉佩,短暂陷入思索。几息后,又问:“郡主打算自己走去皇陵?” 他瞧姜弥一身风雪,鞋上都是水痕,想必已经绕了很长的路。 姜弥点头:“不然呢?留在这里也是冻死,走的话,好歹能摸到皇陵的边。” 她坦坦荡荡,还带着一股潜藏的不满。 宁王眉目微沉,轻声道:“上车吧。” 他微微挪动身子,示意亲卫搭把手,“将姜姑娘扶上来,再派一骑快马去皇陵询问。途中出现变故,竟无人善后,典仪司的人是怎么办事的?” 姜弥默默听着,心头忽而有些庆幸。 先皇祭奠,由典仪司分管。 这一路的安排,按理都出自宁王之手,谁都可能动手,唯有宁王没有动机。 想 到暖阁那日,他给自己转圜时间,又被穆皇后推到在地,心间的怀疑,反倒消散不少。 车厢内部宽敞,姜弥和赤芍坐在角落。 暖炉的温度驱散寒气,她呼出一口长气,伸出手对着炉子烤火。身体回暖,掌心传来些许刺痛,是方才撑在树干上弄伤的。 她往后藏了藏,看向宁王。 自从那日后,她没再见过对方。 宁王脸色并不好看,身形消瘦,看着比寿宴那日更为憔悴。亲眼见到父亲崩逝,恐怕心头难捱,还要强撑着负责停灵事宜。 姜弥垂下眼眸,不知该不该问。 宁王只稍稍瞥了一眼,便放下书籍,倾身道:“姜姑娘,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姜弥疑惑道。 宁王停顿半刻,哑然失笑,“你像有满肚子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担心问了会伤及我的自尊,可又放不下心中好奇,犹犹豫豫,纠缠万分。” 他又往后靠,眯起眼睛,描述起来,“这样的表情,我看过许多次。文武百官,第一次瞧见我的时候,便是如此,目光落在我的腿上,又立刻移开,好像这双腿,是什么碰不得的禁忌。” 他短促笑了一下,表情平静,“我一直以为,寿宴那日,郡主对我说了真心话。我们二人,算得上能聊得来的朋友。” 朋友? 姜弥猛然抬头。 宁王耸了耸肩膀,姿态轻松,“所以,朋友之间,并无禁忌,什么都可以问。” 他还真是善解人意。 姜弥默然,连这点都发现,还能大大方方说出来,她还真有点佩服宁王的观察力。 既然他都这么说,姜弥也没必要佯装,她索性道:“先皇祭典,太子和诸王应当在队伍最前方,怎么殿下,反倒落在后头?” 宁王眨眨眼,看向被毯子盖着的腿。 那里的知觉时有时无,像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枯木。他并无顾忌,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腿,声音发闷。 “母后体恤,说大雪天里,祭道难走,我的腿疾受不得冻。” 他的手指在毯子上滑过,语气无奈,“她嘱咐我,不用去前头受罪,晚些前往也没关系。我想着也是,有兄长撑着场面,仪仗礼乐,样样不缺。我这副样子去前面,平白碍眼,还要拖慢行程。” 姜弥静静听着。 前世,宁王很少提起腿疾,即便说到,也就是匆匆带过。 行宫内外的人,鲜少触及这一点,就像他方才所言,所有人对此都避之唯恐不及。 可见他如此坦荡,心头忽而生出怜惜,如果没有腿疾,他应该和宇文长赢一样,骑马狩猎,甚至算得上文武双全。 可多了腿疾,他就变成大家眼中值得怜悯的模样。 “殿下执掌礼仪邦交,于国丧中亲自往返皇陵,未曾因腿疾懈怠半分。这样的人,本该受人敬重。北凉朝中若无殿下周旋,许多事务难以维系。所以,不会有人觉得殿下碍眼……” 姜弥望着他,轻声定论,“殿下也不必看轻自己。” 宁王自嘲的嘴角停顿,直愣愣盯着她,像是要在她的神情里找寻一丝一毫假意。 他慢慢笑了,声音畅快。 “郡主是第一个同我说这句话的人。” 他摇头苦笑,施施然道,“说得对,我何必看轻自己。” 他朝外指了指,反而换上调侃的语调:“我执掌礼仪,自然要慢悠悠跟在后面,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给这祭奠查漏补缺。这不,就把你给捡回来了?” 尾音轻飘飘,忽而落进姜弥心中。 是啊,没有他,自己还在山林间耗着,也不知道会冻成什么样子。 似乎一直以来,宁王都是那个解救她的人。 姜弥蓦地点头,露出浅浅笑意:“是啊……能遇到殿下,真是太好了。” 不管是现在,还是前世,宇文阙霄,一直都是她短暂人生里的安慰。 就像此刻,坐在车舆里,对面是他,她就可以放下心神,不再考虑那些即将到来的变数。 姜弥呼出一口气——那些阴谋诡计,留到皇陵再想吧。 她要感受这得来不易的宁静。 车厢外,风雪再度肆虐,车轮滚滚向前,留下一道道痕迹,又被新雪掩盖。 58. 第五十八章 车舆在祭道平稳行驶,不消一刻,即将抵达皇陵入口。 外头侍卫抬手示意车驾停下,恭敬低声道:“殿下,前方就是陵区。属下这就去禀明皇后娘娘,让守陵卫撤开祭道,准车驾通行。” 宁王轻轻“嗯”了一声,指节摩挲着腰间玉佩。 姜弥掀起车帘,向外看去——风雪中,那座陵寝庞大粗犷,不似南晋的飞檐翘角,而是线条直白,石砌堡垒,穹顶浑圆,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神道两旁,矗立着花岗岩雕刻的石兽。 奇形怪状,面目狰狞,姜弥一时间竟叫不出兽类的名字。 它们静默其中,覆盖着一层雪甲,看得久了,顿觉眼晕。 她错开眼神。 四周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毡帐,不时有内侍穿梭,手里捧着托盘,上面皆是些茶水小食。 地面上仍可窥见圆形纸钱、祭奠黄表、炮仗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燃烧的气味。 此处,应当是随行人员的驻地。 “按照礼制,神道内只可步行。” 宁王向她解释,顺势将自己身侧的帘子也卷上去,神色淡然地望着外头的景色,“不过我这双腿,受不得寒。待亲卫禀过母后,自会放行。姜姑娘已然受累,就随我的车驾一同进去吧。” 姜弥并无异议,看起来,第一轮祭奠仪式业已结束。 她要是下了马车,反倒太过显眼。 她心里总是留着怀疑的种子,和宁王待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等待时分,忽而有一队人马穿过神道。树枝掩映,仅能看到匆匆骑马掠过的身影,似乎有五六个人,都快速打马而过。 到了最前头,马蹄跨过一条宽阔道路,接近入口。 姜弥这才看清为首之人。 是宇文长赢。 他身披玄色大氅,领边围了一圈黑色貂毛,随着风狂舞。 短促的两眼,姜弥便意识到他神色紧张,一门心思都放在赶路上,直到马匹擦过车驾,才恍惚意识到什么,登时勒紧缰绳,调转过来。 “吁——” 马蹄重重踏下,又被他驱使两步,刚巧停在车窗旁。 自那日回到行宫,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宇文长赢身姿挺拔,眉眼间仍是那派绷紧后的肃穆,整个人瘦了许多,轮廓愈发突显。他梳着长马尾,额间配了一条浅色宽发带,边缘绣着金色山海纹。 五官线条凌厉,眼眸里却添了两分忧虑。 再也不见爬山时的脆弱。 他又回到初见的模样,北凉的太子殿下,甚而多出些冷硬。 “内侍说你掉队了。” 宇文长赢定定扫过她的面庞,声音低沉,带有几分哭过的沙哑。 他和姜弥爬过山,皇陵附近的路难走。 内侍和他提到这事时,他满脑子都是姜弥一深一浅、跌跌撞撞找不到路的情形。 祭拜刚结束,他连丧服都来不及换,披了大氅就要去找她。 可观她如今的模样,神情平和,鼻尖略发红,面色温润。车驾里,暖意源源不断,她做得闲适,仿佛半点都没受罪。 宇文长赢蓦地松了口气,但倏忽间,涌起一阵酸涩:她运气倒是好,碰到宁王的车驾,反倒是自己,担心她出事,轻骑上阵。 真是浪费他的好心。 念头晃过脑海,宇文长赢敛眸,指尖挑动缰绳,带着马匹偏了点距离。 他心有烦躁,又不想在姜弥面前太过明显,佯装调侃道:“久不见郡主身影,我还以为,你在雪里迷路了。” 姜弥没好气“哼”了一声,原本以为宇文长赢遭逢大事,心性稍有改变。 没想到,一开口还是那幅阴阳怪气的架势。 她往后仰了仰,视线穿过他的肩膀,落在后头的侍从身上,当仁不让呛道:“殿下既然知晓掉队,偏要等上半个时辰才来找我?等你们在祭河旁找到人,我恐怕都冻僵了。到时,倒是省下不少事。” “你这张嘴,能不能说点好话。” 宇文长赢默了一瞬,眉头蹙起,眼尾自然上挑,像是不满意她话里的寓意,“哪有人咒自己的。” 这人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 她哪是咒自己,分明就是在骂他啊。 姜弥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留着无法确认的疑惑,也就懒得和他斗嘴分辨。 她索性“哐”地放下帘子,挡住宇文长赢的目光。 宇文长赢想不通哪里惹她生气,只当她在风里等得太久,身体疲累。 方才留意,姜弥身上的斗篷绒毛塌陷,衣色斑驳,或许真在雪里行走过一段时间。 皇陵建在山顶,最上方还有一百零八级长阶,要拖着厚重斗篷走完,回去她必然生病。 他握紧缰绳,绕到另一头,向宁王道:“不必再等通报,我让人撤道放行。后头的停灵仪式,还要登百八长阶,你身子受不住,母亲已吩咐过,让你先去毡帐歇息。父亲若知晓,想来也不会怪你。” 宇文长赢未曾提到他的腿疾,却直接表达了意思。 宁王垂眼,并无多少意外,仿佛习惯了这般处理,向外虚虚拱手道:“臣弟知道。” 他顿了顿,低哑地笑了一声,颇有些无可奈何,“劳烦兄长,替我在父皇灵前,多说些话,就当是我敬过孝心。” 姜弥下意识攥紧袖口,看似平静的对话里,她听出了宁王的无计可施。 他因为腿疾,连亲自祭拜都做不到。 可宇文长赢的立场,似乎也没错。作为兄长,他担心宁王身体撑不住,也不愿众目睽睽下,他被人背上去,丢了脸面。 互相体谅,木已成舟。 为何她还是觉得唏嘘? 姜弥还未来得及多想,宇文长赢已转头吩咐身后的人:“肃苍,去让人把东侧暖帐收拾出来,多添炭火。” 他余光掠过姜弥,低低咳嗽了一声,又向宁王道,“神道地方不多,郡主便和你在一处歇息。” 话落,宇文长赢便夹紧马肚,又要回去主持大局。 瞬息间,他没忍住停下,轻飘飘道:“她斗篷沾了雪,记得取件干净的替换。北地寒气重,别让人病了。” 目光没有焦点,只落在远处皇陵,分不清这是对谁说的。 他立时打马离开,话语散在风里。 宁王闻言,偏过头看向姜弥。他像是想笑,嘴角却只牵扯出一点浅浅的弧度,眉眼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意。 那目光很快就藏回去,姜弥甚至没有发现。 暖帐备风临山,周遭白幡漫天,寒风呼啸。 里头却如宇文长赢所说,生着炙热的炭火。地面铺有厚毡,热气混着松脂药香。 侍从送了热油酥茶进来,铜壶冒着白气,乳香浓郁。 姜弥捧着那只银盏,时不时转动,看里头细碎的褐色小点晃来晃去。 北凉的油酥茶咸口味重,她喝不惯,更何况方才赶路走得急,胸口闷得厉害。 宁王坐在对面,膝上又盖了一层狐裘,见她迟迟不动,微微倾身,轻闻油酥茶,低声道:“喝不惯?” 姜弥怔了怔,将杯盏放好,讪讪笑了笑。 “给本王也倒一杯。” 宁王像是安抚她一般,吩咐侍从,接过银盏后,就慢慢抿了一口,如同讲解风物道,“北地的油酥茶是重了些,你若喝不惯,便小口抿了试试。今日风雪大,停灵又要许久,不吃点东西,身体受不住。” “方才……” 姜弥端起油酥茶,只捂着热气,并没有喝,反倒犹豫道,“太子说的长阶是什么?” 虽然宁王掩盖得很好,一幅习以为常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瞬间的落寞,她觉得,宇文长赢也察觉到了,只是无法诉诸于口。 宁王指尖微颤,灌了一口油酥茶,才开口道,“皇陵前的石阶共有一百零百级,象征着亡魂踏过长阶,渡雪河入天山。” 他浅笑 感叹,“这都是北凉人长久以来的信仰,姜姑娘从来没听过吧?其实,我一直是不信的。” 他神情萧索,透过暖帐缝隙,遥望皇陵,“人死如灯灭,即使魂魄归入天途,受万民敬仰,也改不了此生曲折。生未有乐,死又何享?” “殿下太过悲观。” 姜弥托着杯盏,任由温度沾染掌心,“牧民的信仰,寄托着亲人的思念,不管生前如何,他们都希望你生来有福,死后亦…可解脱。总而言之,都是好意。既然是好意,只需全盘接受,反正到了那时候,谁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了。” 宁王默然,忽而哑笑一声,神情放松,赞叹道:“郡主洒脱,是我着相。” 姜弥心头一跳,面颊热乎乎的,不知是不是被炭火熏的。 帐外有人高声传令,似乎是叫女眷去神道等候。 缝隙里,雪光惨白,尽头的祭幡起伏翻卷。 刚维持的气氛顿时又沉静下来,她快速觑了一眼宁王,忍不住问道:“殿下难受吗?” 宁王没接话,似乎知晓了她的意思。 “明明是你父亲的丧礼,却不能送到最上头。”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郡主想听真话?” 宁王饮尽油酥茶,指尖摩挲着银盏边缘,嘴边沾着一丝深褐,眼睫颤动,遮住那双眼睛里的情绪。 姜弥低低“嗯”了一声。 宁王蓦地发笑,那笑里混了几分自嘲:“我对父皇的印象,停留在童年。其实,我甚至想不起来他那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很奇怪吧……” 他声音嘶哑,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宫变前夕,我只有五岁,连笔都我不准,书也认不全。宫变后,我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拍了拍腿上的毛毯,“因着腿疾,我这些年鲜少入宫,父皇又闭门不出。我和他,就像是祭河的两端,中间隔着厚冰。怎么走,都跨不过去。久到后来,我能想起来的,只剩一个模糊的身影。” 宁王叹了口气,搁下银盏,推动轮椅到了毡帐边。仿佛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后,有了纯粹的释然。 他和宇文长赢一母同胞,对先皇的感情却截然不同。 姜弥想起那日的情形,宁王在暖阁外目睹一切,他定然听到了先皇留下的话,“江山要留给叱罗。” 多么偏爱的一句话,在那个时候,先皇可有想过另一个孩子就在门口。 宁王心里真的无怨吗? 她指尖发酸,像是被温度灼伤。 外头脚步声乱做一团,锣鼓声响起来。 她忽而起身,走到宁王旁边,灿然道:“先皇停灵,女眷要随行登阶。待我走上去,我会替殿下向先皇祈福。” 姜弥望向他,神色认真:“哪怕只是模糊身影,也是痕迹。殿下只要心里惦念,剩下的话,我替殿下带到。” 原先她只觉得穆皇后让她参加祭典,仅是装模作样,可眼下,她忽而有些庆幸自己来了皇陵。 宁王眼底神色微动,眉头如同冰雪消融,隐约下压,暖光照耀,湿漉漉地盯着姜弥。 几息后,他抿了抿唇,“那倒显得,本王占了郡主的便宜。” 他解开腰间那枚玉佩,“这是我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劳烦郡主替我带上去,就当……我也爬过那一百零八级长阶,给父皇祈福过。” 那玉佩贴身佩戴多年,边缘被摩挲得温润,仿佛残留着手指余温。 前世,这枚玉佩就挂在马匹上,带着些许暗血,象征了宁王的命运。 可今日,他摘下来,交给她,旧日重现,境遇不同,可那份心迹仿佛传递过来。 让姜弥眼睛酸涩,心口刺痛。 她伸手,玉佩倏忽滑落。 姜弥眼疾手快俯身握住,玉佩险落掌心,她刚松了口气。 抬头时,宁王猛地握紧扶手,上身蜷缩,殷红鲜血从唇边溢出来,像止不住的河流,洇湿衣襟。 “阙霄……” 59. 第五十九章 姜弥又一次看到满目的血,红得吓人。 她紧紧握着玉佩,边缘抵进掌心,神情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瞧见殷红的鲜血不断涌出来,从宁王的嘴边,手指,一路滑下脖颈。 宇文阙霄神色茫然,似乎还未意识到情况,一只手压在唇边,可怎么都止不住血珠。 “宁王殿下!” 毡帐的帘子被撩开,肃苍直愣愣盯着眼前的景象。 赤芍站在他身后,手里仍抱着换洗的斗篷,迷茫后,发出了凄厉的叫喊。 那一声炸醒了姜弥,她立刻前倾,扶住宁王,鲜血顺势染上她的手,一片一片,像灼烧的火焰。 那火燃烧不尽,烧透了眼睛。泪水砸下来,她声音颤抖,对着毡帐外哭喊:“去请太医,快啊——” 内侍手中托盘坠地,肃苍如梦初醒,慌乱转身奔走,“对,太医,我这就去请。” 他走得跌跌撞撞,一把扯过腿软的赤芍,半拖半拽带离了毡帐。 宁王像是失去全部力气,脸色苍白,唇边的血愈发刺眼。 姜弥支撑着他的身体,看他呼吸急促,额角青筋跳动,连咳嗽都只剩下低哑的闷哼。 她想去擦那些血,但越擦越多,弄得指缝皆是黏腻血珠。 “殿下……马上,马上太医就来了。” 姜弥错声安慰,“很快的,你,你不会有事……不该这个时候,不该是这个时候的。” 她语无伦次,眼泪划过脸颊,唇边苦涩,可前世的记忆纠缠,让她失了神智。 为什么? 她已经改变走向,今生许多事都超出控制,偏偏这一件,到底为什么? 她没有逃跑,就算按照前世的发展,宁王出事至少还有十年,为何会在今时今日? 宁王艰难喘息,仿佛要说什么,可下一秒,血再度呛了出来。 姜弥下意识抱紧他,浑身发抖,“你别动了,求你…别动……” 她不敢移开眼神,生怕错过一瞬,就会让宁王生机流失。 神道附近有驻扎的毡帐,太医定然随行。他会获救的,他一定会活下去。 她只能这样想。 原本守在外头的禁军和侍从纷纷惊动,脚步声、呼喊声、风雪一下子涌进来。 远处祭鼓奏响,白幡浮动,分不清在为谁祷告。 太医跌跌撞撞扑进来,他走得毫无章法,像是被人推进来般,猛地跌在姜弥身前。 他顾不得膝盖受损,赶紧打开药箱,查问情况。 抬头瞥见姜弥的保护姿态,忙不迭又道:“这位姑娘,老朽要为殿下诊脉断症,还请稍退几步,好让出施诊的地方。” 姜弥眼眶红透了,陷在迷蒙恐慌里,一时没听见这声音。 身体忽而脱离,有人拽开她的手腕,将她狠狠往后扯动。 她的视线聚焦,四周的声响穿透耳膜。 “姜弥!” 宇文长赢拉开她,力道稍松,等她稳住身形,才发觉那张脸上泪痕交错,眼尾红得比鲜血还深,神情茫然,却从眼眸里透出恐惧痛苦。 “到底发生了?” 他低声质问,像是压抑着怒气。 从他们进暖帐才多久,阙霄怎么会出事,他的病……宇文长赢第一时间想到这点,催促道,“是他发了急症?还是在马车里就不对劲,强撑到了现在?姜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发病吗? 汹涌的血,是病…… 不!不是的! 慌乱攫取住心神,姜弥捂住衣襟,大口呼吸着,如同被刺激般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他突然吐血,我真的不知道。” 她看清了宇文长赢——他没穿大氅,白色丧服刺眼,下摆沾着泥土,仿佛收到消息不管不顾就赶过来。 他和她一样,心里都着急。 姜弥蓦地松了口气,如同找到盟友,攥住了他的衣袖,断断续续道:“我们进了暖帐,只是说了一小会儿话,殿下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吐血,像、像呼吸不畅似的。” 她不自觉带了点依赖,尾音下落,仿佛是在想谁哭诉,藏着无尽的后怕。 宇文长赢搂住她的肩膀,凝神安抚道:“好,我知道了。” 他顺着姜弥的脖颈,手掌滚烫,给她带来些许温度。 太医皱着眉,不断试探宁王的气息,指腹在手腕处摸索,偶尔偏过头,嗅闻宁王口鼻,终于向左右吩咐道:“快,将殿下扶到榻上,老朽这就施针止血。” 内侍不敢怠慢,一人架着宁王,放在旁边临时准备的床榻上。 血已然染透了前胸,红白相间,令人无法直视。 帘帐高敞,风雪簌簌灌进来。忽而脚步声更近,穆皇后带着云珂闯进来。 她原本在灵柩前祈福等待,却听到神道处的动静,一听宁王咳血,便急匆匆赶过来。 神色扫过太医内侍,落在姜弥身上。 穆皇后有一瞬的迟疑,惊讶的情绪闪过,极快掩盖,端起那股属于皇后的气势,冷声盘问道:“宁王这些年虽体弱畏寒,却从未有过急症。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咳血?” 她上前一步,挡在榻前,居高临下道:“太医,你可有诊出原因?” 银针按部就班刺下去,咳嗽的症状便好了几分,太医松了口气,抬手擦汗。 他觑了眼穆皇后,伏地恭敬道:“殿下脉象紊乱,并非旧疾复发。这病症来得急,更像是受了外物刺激所致。” 他停顿几息,神色迟疑。 宇文长赢目光沉沉,不动声色向肃苍使了眼色。 肃苍会意,转身将帐中侍从尽数遣退,又放下厚重毡帘。 外头风雪隔绝,炭火呼呼轻响。 太医这才缓缓抬起头,拱手道:“臣方才闻见殿下唇齿间隐有辛气,血色发暗,应当是误服了掺着草乌汁液的东西。” “草乌……” 穆皇后呢喃,目光猛然射向一旁的小案上。 宇文长赢追问道:“这东西是猎户拿来麻痹野兽的,轻易不用。满皇陵都是宫中内侍,依你所言,难道有人专门给宁王下毒?” 他问得直白,吓了姜弥一跳。 毒药。 姜弥神思回笼,见宁王的病症稍有控制,方才种种,像走马灯在脑海放过,目光落在了那两个银盏杯上。 她深吸口气,端起一杯,尽量冷静道:“殿下自祭道就未曾进食,抵达皇陵后,只喝过一碗油茶。既然是毒药,还望太医验清楚。” 她的手指略微发抖,只好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才能送到太医面前。 宇文长赢紧盯着茶盏,眉头蹙起高峰,带着眼睑更为锐利,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狼。 太医接过油茶,手在上头挥了挥,仔细辨闻气味。 “没错,乌头汁就掺在油茶里。此物少量服食可使人气血逆冲、心脉紊乱,若再多用一些,恐致呕血昏厥、伤及性命。所幸殿下发现及时,施针开药便可无碍。” 姜弥绞紧手指,果然,她的怀疑并没有错。 这一壶油酥茶,混了浓烈的乌头汁,直奔她的性命而来。 可偏偏,她没来得及喝,反倒是为了打消她的担忧,自请饮用的宁王中了毒。 又是这般。 他再救了她一次。 “肃苍。”宇文长赢气血上涌,眉间愠怒,强忍着心头火气,“去查,是谁负责的茶水。在陵寝向皇嗣下毒,是谁敢有这般胆量。” 肃苍领命,他俯下身,提走那壶油酥茶。 云珂忽而挡住,她神情平静,仿佛并未被下毒之事震惊,而是淡淡看向穆皇后,道:“肃统领,眼下停灵仪式将启,吉时耽误不得。如今皇陵上下本就人心紧绷,若此刻大张旗鼓去查,只怕惊动各部,引出乱子。” 她等了等,见穆皇 后未曾打断,继而道:“这些茶水炭火,本就是内务司与后帐的人在经手。肃统领不若将东西交给老奴,由我暗中查探,更为方便。” 肃苍一时没动,向宇文长赢投去目光。 宇文长赢有些不在状态,整个人顿了半息,视线时不时掠过床榻上的宁王,又凝视着穆皇后,似乎想捕捉些许情绪。 穆皇后缓缓坐下,她抚摸着宁王的侧脸,眉心紧蹙,像是真心担忧,可那神色里,掺杂着姜弥分不出的东西——浅淡的懊悔。 姜弥猛地想到这个形容。 她在听到“中毒”后波澜无惊,目光也快速锁定铜壶的方向。 这可不是一个母亲听到自己孩子中毒后的反应。 非要说,她好像更惊讶…为什么是宁王喝下了那杯茶。 宇文长赢忽而点头,再向太医道:“你先开药稳住心脉。今日之事,不可泄露。” 太医连连称是,已然从药箱中拿出小纸,写下药方配比。 穆皇后起身,微微闭了闭眼,缓和情绪道:“停灵吉时将至,本宫不能不去。此处交予云珂看守,若有变化,即刻来报。” 姜弥怔怔望着她,仿佛刚才那个慈爱的母亲是错觉,预料不到她会在此时离开,下意识脱口而出:“宁王殿下如今这样,娘娘还要去守灵?” 帐内沉静下来,太医的手一抖,笔尖划出一道长影。 穆皇后如同听到笑话般,一步一步走到姜弥身侧,她的侧脸线条紧绷,眉眼唇角,都拉成直线,可开口时,怒火烧了起来:“宁王中毒,先皇咳血崩逝,姜姑娘次次都在现场。” 她声音不高,却相当笃定,“本宫好奇,我朝的命数,何时坎坷到了这个地步——偏偏是你在的时候,诸事皆生不详。” 她的目光落在姜弥的手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如今姜姑娘还有心思质问本宫?倒不如先想想,怎么祛除自身的晦气。” “你!” 姜弥何时被人这般骂过,她握紧拳头,猛地转身,些许呛口的话就要冒出来。 “够了。” 宇文长赢打断她,狠狠握住了她的小臂,身体轻旋,顿时挡住了穆皇后阴毒的视线,他趁空当低语。 “别再此时和她争论,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看顾阙霄。” 他说得极快,仿佛怕谁听到似的。 姜弥气息急促,愤愤望了他两眼。 宇文长赢神色萎靡,那股凝聚的戾气无影无踪,反而像是泄了气。 她被这变化惊到,没再反驳。 穆皇后拂袖而去,云珂撩开帘子,如同门神守着。 宇文长赢自觉理好袖子,深深看了眼床榻上的宁王,像要确认般,小心翼翼问:“中毒前,你们在聊什么?” 姜弥哑然,那枚玉佩早沾了血,被她攥在手心。 她摊开指节,双手捧到宇文长赢面前,“宁王殿下无法亲历长阶,要我带着这玉佩,在灵柩前,替他祈福。” 那玉佩一半染透了鲜血,鹿角细纹暗沉,紫色璎珞看不出原先的精致。 宇文长赢死死盯着,眉心皱成川字。 半晌,他骤然接过,神色颓丧,支吾道:“你对阙霄……” 后面几个字他没说出来,轻轻地,融化在炭火噼啪声里。 姜弥略有愣神,再看时,宇文长赢已然转身离去。 那件丧服在他身上,仿佛宽大了不少。 他走得踉跄,握紧了玉佩。 内侍正端来热水,沾湿帕子,琢磨该怎么收拾暖帐。 姜弥净了手,接过那干净的湿帕子,蹲下身子,细致地擦拭宁王脸上的血迹。 她神色认真,好像捧着易碎珍宝。 可心中思绪翻涌,她终于能够确定,今日离开行宫参加祭奠,就是北凉安排的死局。 唯一的迟疑,仅有这局势背后,有没有宇文长赢的份?? 60. 第六十章 北凉的那场雪,引得风从长河一路吹进关城,卷着细碎沙尘,让赤塘的天空都沾染灰蒙蒙的冷意。 边军旌旗高悬,城楼上,戍边的护卫时不时换防巡逻,偶尔能听到官道上铁骑踏过的声响。 魏谦持节抵达时,赤塘的天刚暗下去。 使团自长街入城,沿途百姓早已被边军清场,各家商铺的灯笼摇摇欲灭,唯有府衙门口站满接引的官员,暮色里,黑压压一片。 边地先前有姜璨这个皇亲国戚镇场,多年未有大事,就算西魏带兵逼近,也都被姜璨狠狠打了回去。 如今牵扯进郡主失踪里,通判消下去的那口气还没游荡多久,又被那封信和使团的情况给吓了个干干净净。 从接到使团要来的消息开始,赤塘通判就觉得头顶的乌纱帽戴不稳当,一不留神,恐怕就要掉脑袋。 他亲自在阶下迎接,官袍外披着一件挡风鹤氅,神色难掩疲惫。 “魏大人一路辛苦。” 赤塘通判拱弯腰,顾不得寒暄,立刻引着人往内堂去。 堂中炭火烧得旺,氤氲热气。 魏谦轻轻皱眉,脱下身上的大氅,他素来体热,就算到了乍冷还寒的边境,也有些受不住屋里的暖意。 他不动声色环顾。 墙上挂有北境舆图,桌案堆满了近几日递来的奏报。 窗外风声不断,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吆喝。 魏谦省去众多你来我往的官员流程,抄起最上头的奏报看起来,觑了一眼通判,平静道:“可有重要消息禀报?” 他连诉诸使团来意都略过了,那一眼森冷,盯得通报抖了抖肩膀。 “北凉近来封锁的厉害,上京城外增设数道关卡,沿线驿站严查商队往来。我们的人递出来的消息不多,只知老皇帝停灵未毕,新君至今仍未正式登基。目前,还是皇后摄政。” 他虚虚指着墙上的舆图,声音压低,“不过,下官听说,戍守西南的定国公,早前届已前往上京。此次奠仪,穆家的亲兵亦在。” 魏谦静静听着,手指在奏报边缘摩挲,很快又搁置。 他坐进圈椅,抬头盯着那张舆图,目光如炬,不知在想什么。 烛火映着他的面颊,通判不住细细打量——还未调往边关前,他曾在春闱后,众仕子金殿谢恩时,见过一面。 记忆里,魏谦面冷肤白,五官轮廓都极为标致,身量挺拔,偏偏生了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不管看谁,都像含笑而待。 当时,他便觉着,这魏家三郎,迟早要被哪家权贵捉去当女婿。 果然,没多久,长公主就亲自给嘉宁郡主定了亲。 可眼下,他哪里敢轻慢对方。 圣上下旨让魏谦持节统管使团,摆明是要不惜代价将郡主从北凉带回来。 再多来历不明的消息,恐怕都阻挡不住使团的脚步。 通判惦记着乌纱帽,索性摆袖补了一句:“那封装有郡主手书的信匣,由北凉边军送至戍边卫手中,再由属下亲自查看。别的不敢说,但要说来历,属下敢担保,绝无造假。这东西,一定是北凉送来的。” 他这句话声音虽亲,但其中含义,已经给事件定性。 魏谦移开视线,一只手搭在书案左侧,肩膀下压,身体前倾,定定望着通判,仿佛想从他脸上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 半晌后,他回身坐正,拿起方才上的茶盏,面上一派闲适,仿佛刚刚的对话没发生过。 “郡主失踪,通判顶着建安的敕令,恐怕进退维谷、寝食难安吧?” 他吹了吹浮面的茶叶,神色如常,言语皆是家常,方有点体恤的意思。 通判却在里头听出别的意思,擦了擦额头冷汗,讪笑道:“郡主失踪乃是大事,属下身为赤塘的父母官,岂敢怠慢。世子回京后,边关的搜寻仍一刻未停,只是山头翻遍了,也不见郡主下落。这不……” 他努了努下巴,指向魏谦扔在桌上的奏报,“有北凉来信,圣上也派遣使团,属下才能松口气。” “嗯。” 魏谦神色不明,只轻轻颔首。 茶盖在杯壁碰出清脆的一声,他接着开口:“既如此,通判近日,也该歇歇了。” 他稍作停顿,思绪转了两圈,凛然道,“传赤塘镇守使,本官有要事相问。” “镇守使……” 通判心头猛跳,声音有些结巴,略略解释道,“这,这世子调遣回京,眼下镇守使,由左将代领。大人是想要召见左将?” 魏谦重重搁下茶盏,看都懒得看他,“莫非通判以为,本官要你去建安,将世子请过来吗?” “是,是,属下这就去请。” 通判满头大汗,倏忽松了口气,颤颤巍巍退出去。 堂内无人,魏谦点了点眉心,从袖口抽出一封信来。 那是圣上下诏后,长公主派人送到府上的,指明要他交予边关镇守使。 赤塘这里,到处都是姜璨带出来的兵。简单的一封信,足以让边军明白使团的重要性。 他想起那日的情形—— 建安青槐巷,乃是官员聚集之地。 魏家就坐落其中,占了一座五进大宅。 从第一任家主入朝为官,世世代代扎根于此。魏谦在家中行三,自从入仕,他就搬到单独府苑居住。可院中的石砌花草还未敲定,就传来了郡主失踪的消息。 那两个月,他忙前忙后,托同窗好友打听蛛丝马迹。 姜璨回京后,从他那得知探子腹中纸条的事,他又接连给老师写信,希望薄相能看到门生的面子上松口,准许南晋派遣使团前去交涉。 可当确凿的证据送回京中,满朝文武风声鹤唳之际。 圣上点了他持节前往,魏谦心里莫名有了隐忧。 两国谈判,北凉还握着郡主的性命,他的身份,极为尴尬。 圣上并未计较,而是特意嘱咐:不管如何,先将郡主带回来。 他还来不及猜度里头的强硬含义,魏谦的妹妹就已经偷偷在府上骂了一通。 “朝中那么多资历深重的大人,偏偏要三哥去?” 少女红着眼,她和魏谦一母同胞,在建安也算薄有美名,家中长辈疼惜,早前就和姜弥不对付。 如今得知圣上旨意,更加生气,不管不顾道 ,“谁知嘉宁如今是什么境况?北地蛮荒,路途遥远,若那些北凉人不讲礼数,伤了哥哥怎么办?” 她越说越难受,忍不住哽咽:“什么持节统管,奉旨出使,说得好听,分明就是让三哥去送死!她自己命不好,如今还要拖着三哥一起——” “阿照。” 魏谦打断她,神色清冷,那双笑眼里平静无波,仿佛有着足够的笃定,“我与嘉宁换过庚帖,只差下定便是过了明路的夫妻。背后中伤,此举为世家子弟不耻。” “不耻?”魏照反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叉腰侧身,赌气道,“我和哥哥说心里话,哥哥倒教训起我来。” 她重重“哼”了一声,不满埋怨。 “我哪里说错了。北上的商队何其多,偏偏就嘉宁遇到流寇,不就是她运气不佳?三哥为着她的下落,两月来,起早贪黑,愁得面色都差了。眼下好不容易有了定论,陛下何不让姜世子前去,非要指你这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文官出使?” 魏照指了指搁在案头的信,“还送这么封信来敲打,摆明是告诉三哥:若你生有退缩之心,公主府上下,绝不会轻易原谅。” 在魏谦面前,魏照半点闺秀做派都懒得装。 当初这门婚事,她背后搅碎了多少帕子,就是不喜欢嘉宁那副温温柔柔的书卷气,每次和她碰上,自己总被压着一头。 气恼上头,她忽而道:“要我说,三哥不如将庚帖送回,索性退了婚,也少了这柄悬在头上的剑!” “胡闹!” 魏谦轻轻瞥了一眼魏照,知道她口出狂言,也是一时之气,便抬手拉过她,安抚道,“她身陷囹吾,我岂能安坐富贵乡。就算北凉抓走的不是嘉宁,只要与我有关,我自当仁不让。” 他素来秉承着君子做法,何况嘉宁郡主,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赏花宴上,他透过屏风遥遥见过嘉宁的模样,她靠在长公主身边,伏身摆弄膝盖上的草叶,神情认真,偶尔露出几分少女心性。 那样纤细的线条,柔情似水,落在北凉…… 魏谦闭上眼,指尖捏紧了信封。 他义无反顾前来赤塘,本就没打算和通判虚与委蛇。 如今南晋和西魏谈判在即,文官都不愿再起事端,各个对此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有同僚,向他透露了几分言官的意思,皆是让他小心行事,万不可激怒北凉,免得两国交战,陷于兵燮。 可长公主的信,圣上的嘱托,以及他的私心。 三重之下,魏谦已不想管那些朝政立场,若嘉宁回不来,他就算活着回南晋,恐怕也没什么好下场。 接了持节,就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再睁眼,左将到了府衙。 他身披轻甲,腰间刀柄清亮,沾有几分匆匆赶来的寒气。 魏谦递过信,开门见山道:“看完信,立刻点一堆人。” 他声音沉闷,命令般开口,“要精锐,也要忠心。明日,随使团一同北上。” 他起身,缓缓走到舆图前,指节轻点上头朱笔画出的红圈——那是北凉上京城。 “十日内,我们必须赶到上京城外。” 61. 第六十一章 祭道外,冰雪消融。 绿芽抽枝,山间树木呈现出浅淡生机,仿佛一夜之间,那场吧冬雪便消失不见。 停灵仪式结束已有七日,先皇的灵柩埋入皇陵,沉眠在这片大地中。 此刻神道萧条,寂静无声。 参加奠仪的大队人马都回了上京,只有宁王府的侍从留了下来。 宁王余毒刚消,不适合立刻转移。 穆皇后留下那句怨毒的话后,再没有派人管过姜弥。 她和那些照顾宁王的侍从,挤在一个暖帐里,吃着干粮,时不时在宁王榻前搭把手。 赤芍本以为能回去行宫,谁知道,禁军撤走,连个车舆都没给她们留下。 好在宁王这两日精神好了不少,已经能坐起身说两句话。 暖帐内,药香混杂,弥漫着浓郁的苦味。 姜弥捧着小碗,用调羹不断舀动散热。乌头汁算不上剧毒之物,但其毒性绵延,极易残留损伤身体。 太医开了半个月的方子,一日三餐都需服用。 她不知是出于内心的歉疚,还是旁的心情,常常盯紧了熬药过程,那药碗药渣她都仔细检查过,甚至有些不愿侍从接手,亲自送来帐子。 先前的油酥茶,在姜弥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宁王的无妄之灾,一如前世重演。 她生怕再出些许意外,虽知道此处服侍的皆是宁王府的仆从,但心里总有个声音,要她警惕。过分警惕,就显得草木皆兵。 这一点,宁王自然看出来了。 “郡主……” 宁王低低咳嗽一声,目光落在缓缓流动的药汤上,“再等下去,药要凉了。” 他勾起嘴角,探手触碰碗底,似乎怕她多想,刻意调笑,“这药苦得很,尚有热气时,还能品出药材香气。若凉了,可就真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苦了。” 姜弥愣了一瞬,立时反应过来,松手递给他。 她有些心不在焉,见宁王接过,又忙不迭去拿仆从送来的蜜饯。 宁王小口啜饮,眉头只在入口时微微蹙动,仿佛他早就习惯喝这些浓汤苦药。 他轻轻扫了一眼姜弥,那张脸上略有木然,指尖捏着蜜饯,目光却不知放在哪里。 “郡主有心事?” 他试探开口,汁水沾着舌头,带来浓厚的生涩。 姜弥忽而被点名,猛然抬眸,神色中闪过一丝不忍。 昨夜在毡帐里,她听赤芍说,宁王府的下人已经收拾行囊,估摸此间两日就要回程。 赤芍担心,宁王是北凉人,又莫名遭难,若怪罪迁怒,懒得管她们,直接将她们扔在皇陵怎么办? 他总不能违反自己娘亲的意思吧? 声音还在姜弥耳边打转,她惦记着,神色便有些萎靡。 “我只是觉得,奠仪结束,皇后娘娘却迟迟没来看你,心里可惜。” 她换了个说法,将自身的担忧压下去。 宁王默然眨了眨眼,他握着药碗,里头的汁水仅剩薄薄一层,“奠仪后,皇宫上下皆需准备太子登基的仪仗诏书,恐怕无暇分心。我只是误食毒物,性命无忧。太医开过方子,将养些时日便好。母后自然安心,我们母子之间……” 他苦笑着摇头,“不拘于此等琐事。” 琐事? 姜弥想起宁王中毒那日,穆皇后忙着不错过吉时,挥袖就离开。 明明上一秒还是慈母神态,有时候,她真搞不懂北凉。 父不像父,母不像母,宇文家两兄弟,反倒各个都给爹娘找借口。 这是北凉的家事,她无从置喙,便转开话题道:“那殿下喝过药后,可觉得好多了?胸口还有发闷吗?” 她记得太医说得药性,偶尔就会问上两句。 宁王看出她的敷衍,哑哑笑了,搁下药碗,从她手中抽走蜜饯,“其实奠仪那日,太医扎针后,我就没什么大事。仅是药性猛烈,当场呕血昏迷。” 他顿了顿,关切道,“吓到郡主了吧?” 姜弥哂笑摇头,她当时确实吓坏了,满心以为前世的事再度发生,还怕是自己改变了什么,才导致宁王提前出事。 可后来想明白缘故,反倒更加歉疚。 “虚惊一场,你没事就好。” 知道他中的是可解的毒,姜弥已从恐慌中缓过来。 她抚摸着膝盖,指尖不时滑过布料上凸起的缎子,神色颇为紧张。 宁王咽下蜜饯,直起身子,稍往前道:“郡主若把我当朋友,就不必多虑。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告诉我。” 他下意识靠近,遣退帐内其他伺候的人。 姜弥定定看着他——解毒后,又在榻上躺了几日,宇文阙霄的面色逐渐红润,可那双眼睛,仍旧像嵌着春水,余光盈盈,眉间淡淡的忧愁,让她心间温热,生出一股依赖。 “我……” 她迟疑停顿,忽而闭了闭眼,像倒豆子般诉述,“我不知该怎么办。殿下难道没有察觉,那天的油酥茶,是冲着我来的吗?” 姜弥心头的石头恍惚坠落,那里空了一块,反倒有了勇气。 “送茶水来的内侍,并无给殿下倒茶的意思。” 她目光灼灼,脑海里不断回忆奠仪那日的情形,“若非看我一直不喝,殿下生了安抚的心思,你不会也要上一杯。后来、后来是你先喝了,毒发昏迷,才惊扰前头。要是我先喝,现在应该和先皇一般,长眠山林了吧。“ 她说得断断续续,但里头的后怕十分明显。 宁王沉默,蜜饯的甜味在口腔蔓延,和些许苦混在一块,让他一时间难以承受。 他重新倚回去,认真看向姜弥:“郡主可是觉得,这场祭奠,路上发生的各种意外,都是冲你而来?” 他问得委婉,却正中姜弥的心思。 从被穆婉君用皇后懿旨带出行宫,到她提醒自己小心、铜蟠掉落砸中冰面、逃出生天却又被内侍落下、再到这碗毒茶,一环扣一环,仿佛怕她有一丝生机似的,追着她下手。 直到这办法害了不该害的人,才堪堪停下。 姜弥索性点头,敞开叹息道:“殿下统管仪仗礼制,先皇奠仪又是国之大事,想必从祭河到停灵,早已层层排查。可偏偏所有意外,都聚在这一日里。这些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殿下应当比我更清楚。” 她猜,宁王清醒后,就已经有了怀疑。 只是怀疑的对象,无非剩下兄长母亲,不管是谁,他都难以诉诸于口。 可姜弥快受不住,那些种子,在脑海里生根发芽,要是找不到一个能够倾诉的对象,她怕真是自己被逼疯了,臆想出来的桥段。 “我知道。” 宁王没再回避,他握住姜弥的手腕,像是无声安慰,他看出对方的害怕,通过肌肤处的颤抖。 “郡主在怕。” 他直直凝视姜弥,眼眶逐渐沾染红色,像是感同身受,“你怕没了性命,怕在睡梦中,再遇到那些事,无声无息,就留在这里。对吗?” 姜弥怔愣,好像忽然有人剖开了她的心,每一层都仔细看过,才能直观地说出她的想法。 那种情绪被人认可的感觉,让她终于卸下防备,哽咽道:“我是怕……如果他们不肯停手呢,如果他们就是想要我的命,如果、如果最终害的不止是我……” 她反握住宁王的手,指尖还有些黏腻,那是蜜饯留下的。 糖粒化开就有了甜,就像他们之间。只有彻底说开,把那些跨越立场的话掰碎了揉开,才能互相理解双方的心意。 “我被丢下了。” 姜弥哑然失笑,泪珠凝在眼眶,迟迟不落,“偌大的皇陵,没有人管我。你看,我哪怕天天来殿下的寝帐,也无人阻拦,就像是——无足轻重,甚至像一道影子,谁都看到了,谁都装作不在意。” 她声音带上颤音,一声低低的啜泣冒出来,“殿下的车马已经备齐,等你离开皇陵,这里便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泪水滴落,姜弥垂眸,不愿展露那点脆弱,“我总忍不住想,以后该怎么办,我还能相信谁……” 情绪流淌,根本止不住,好像眼前的人,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们是不是,就想让我悄无声息死在这里。最后变成北地风雪里,一具无人认领的荒骨。” 姜弥指尖攥紧,那股黏腻 如同前世濒死时的血液,流到了脖颈处。 那时候,她也是死在沙漠里,随着时间,会变成白皑皑的枯骨。 “可……”她又想起如今的处境,胡乱擦掉眼泪,仿佛下了决定,“我不想连累殿下,你已因为我,平白受了不少罪。” 宁王静静听着,他没有抽出手,任由姜弥发泄。 那一瞬的脆弱,是他从未见过的。 当姜弥试图松开的时候,他猛地握紧,指腹摩挲掌骨的肌肤,极其笃定道:“郡主没有连累我,那杯茶,是我自己要喝的。所以,不算受罪。” 他轻轻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包容的暖意。常年轻蹙的眉心,骤然舒展,像是找到珍宝般,隐约流露出一股被需要的欣喜。 “你不必留在皇陵。” 宁王声音平稳,“母后既未吩咐,那便该由我来安置。本王执掌礼制,郡主身在北凉境内,理当算在职责之内。” 姜弥蓦然看他,泪痕留在面颊,眼睛红红的,睫毛像被打湿般贴着眼睑。 “你……” 她想问你不怕吗? 万一穆皇后不顾母子之情,非要杀她呢? 万一之后怪罪下来,万一……有太多理由,可她不用问出口。 在宁王眼中,她看到了跨越两世的熟悉,那种目光,就像在告诉她——这件事他绝不后悔。 太过信任,也太过稀少。 姜弥灿然低笑,双手包裹住宇文阙霄的指节,忽而道:“我知道这样不合规矩,可除了殿下,我不知哪里安全。” 她有些小心翼翼,仿佛怕下一刻就被拒绝,声音轻飘飘的,“若殿下不嫌弃,我想…暂住宁王府。” 眼下的处境,她在心里排布过好几回。 宇文长赢态度未明,穆皇后显然是厌恶她,南晋使臣仍旧没有踪影,还要防着背后有人放冷箭。 她孤身一人,如履薄冰。 就算宁王给她安排住所,也难免不被穆家知晓,到时候要下手,只会更方便。 唯有宁王身侧,尚能喘息。 穆皇后至少不会对亲子下手,而她暂时栖身,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天然的盟友。 有宁王在其中斡旋,她或许能找到机会,再和宇文长赢当面盘算。 若他有份,她也好早些死心,再寻出路。 她设想完善,却始终不敢询问,如今借着机会全说出来,那柄悬着的剑,全系在宁王身上。 迟迟未有回应。 姜弥倏忽松了口气,好像演练过千百遍,也就能接受这种失落。 几息流逝。 宁王闲适点头,仿若那不过是个简单的要求,反而踌躇道:“王府地大,郡主看惯南晋景致,想来不喜北方粗犷冷硬。府里正好有一处院子,早年仿造南晋园林修建,亭台水榭一应俱全,你应当住得惯。” 他微微偏头,真心询问:“郡主可还有什么习惯?饮食、香料、起居,不拘什么,皆可告诉我。到时,让仆从提前备着。” 姜弥茫然半晌,耳边竟是他柔声的猜想,轻轻地,一直往心里钻。 她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忙乱地抽出手,往后挪了挪,“一切从简便好,不必费心。” 宁王低笑,自然地收回手,抵在唇边,短促的咳嗽一声,又道:“来者是客。” 尾音带了一点揶揄,“本王总不好慢待郡主。” 他指了指旁边的药碗,“毕竟,郡主可照顾了我七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殿下的恩也报得太大了。” 姜弥嘀咕着,明白他是想让自己放宽心,慢慢扯出一抹笑。 真好。 在北凉,身边还能留下一片松心的地界。 不必担忧安危,不必事事防备。 似乎不管什么时候,宁王都是那个给她带来暖意的人。 若日后,真能回到南晋……念头刚冒出来,对未来的谋划再度涌上心头。 日后,她到底该怎么办? 那些问题缠绕思绪,带回了不少理智。 或许,得先确认宇文长赢的立场,弄清楚,到了如今的处境——他们还是不是盟友。 62. 第六十二章 左将不愧是姜璨的部下,带着精锐,按照魏谦的吩咐,十日内抵达上京城外的小镇。 此处镇子不大,却是商旅往来惯常的歇脚地,酒肆、驿站、皮货行沿街排开,偶尔还能看见牵着骆驼的西域商队从长街经过。 北凉人多高鼻深目,衣饰也比南晋粗犷许多。 街边挂有风干羊肉,兽骨雕饰,空气弥漫着炭火味。 魏谦的车驾并未悬旗,而以寻常行商身份暂住在镇西的客栈。 那地方临河,后院栽种几棵白桦,枝叶稀疏,透过一望无际的草地,能瞧见城墙后若隐若现的琉璃瓦——那是北凉皇宫特有的屋顶形制。 再错身打量,官道上有巡骑疾驰,铁蹄踏出尘土,迷蒙一片。 屋内仅点了一盏灯,晚风卷着草木气吹进来,吹动案上的纸张。 魏谦回身,撩开衣袍,安坐桌前。 他拿过镇纸,仔细研磨,目光下移,落在那封拟了一半的国书。 副将匆匆进门,探出头去环顾,确认走廊无人再掩好门,低声禀报道:“打听清楚了,北凉先皇奠仪已经结束,朝中如今正在筹备太子登基。上京近日戒备虽未撤裁,但已松动不少,各部官员也开始理政。” 他顿了顿,不住看向桌案上的国书,试探道:“咱们,还继续等吗?” 使团低调入北凉,其实已有三日。 这段时间,魏谦并未轻举妄动,而是散开探子,详细打探了一番朝政动向。 北凉百姓实际上相当热心,只要同他们做些小生意,便能收货一箩筐的闲话。 可里头,毫无涉及郡主的消息。 穆家的那位虽来了上京,但却是给皇后贺寿。 乍一看,似乎和郡主信里写的无关。 可到了此等地步,他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笔墨收疯,魏谦补上最后一个字,一封递给北凉王庭的正式国书,就此写全。 他垂眼将纸页慢慢卷好,放在华贵的锦筒内。 “先送进去。” 魏谦神色淡然,加固好锦筒后,又把玩一阵,仿佛是为下定决心。 风掠过窗棂,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望向远处的上京城,默默道:“看他们……敢不敢接。” 夜色渐深,东宫内,灯火通明。 春寒刚刚消退,宫道间仍浮着一层冷意。值夜内侍提着宫灯匆匆而过,灯影照在青砖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这几日,阖宫上下皆在准备太子登基的仪制。 原本这些事,应当由宁王负责。 可就在节骨眼上,宁王称病暂休,一应礼制交由典仪司筹备。 月亮高悬,铜鹤灯里的火芯子爆了又爆,众多书吏才得空下值,正脚步轻盈地朝宫门外走去。 肃苍快步入内,手里紧握着一个看不清的东西,和他们擦肩而过,连素来的寒暄都忘了。 “殿下。” 他没敢高声呼喊,而是放低步子,朝正殿里头的看了看。 书案上堆着尚未批完的册文,金兽香炉吐出浓烈的气息,氤氲了宇文长赢的面庞。 他揉了揉眉心,下意识瞥向左侧的人——穆皇后正襟危坐,一手端着茶,一手握着登基诏书详查。 自从回了皇宫,母后便常常驻足东宫,名义上是督促储君登基事宜,实际,或许是想等他自己开口,说明姜弥的情况。 可宇文长赢始终未言,如同先前的意外都没发生过,扎进各项礼制中。 母子二人,就这样耗来耗去,谁都不肯先开金口。 直到肃苍收到了南晋使团送来的国书。 深紫织锦包裹筒身,金线暗纹组成精致的云鹤纹样,一路由快马递送,仔细嗅闻,还带着一股清新的水生香——无处不显出南晋大国的讲究。 肃苍小心翼翼将锦筒呈上书案,微微觑着穆皇后,又缩回手,适当地退后一步。 宇文长赢垂眼,目光落在上头,神色晦暗不明。 从那封手书送出去后,便知晓会有今日。只是原本设想的场景,是父皇下诏,万事大吉,北凉夹道相迎,用城池岁贡解决这场郡主失踪获救的意外,北凉还能落个美名。 可眼下…… 穆皇后面色微动,她仍旧穿着素色丧服,手腕不知何时多了一串佛珠。 认出锦筒来历后,指尖不时拨弄,眉宇逐渐皱起。 见宇文长赢并无异议,猜到里头有他的手笔,立时站了起来,探手拿过了锦筒。 她不管不顾抽出来,纸张猛地展开,摩擦出轻微声响,也差点割伤手指。 穆皇后快速扫过,死死盯着最下方那枚鲜红的南晋国印。 “北凉知晓郡主身份的,仅有皇亲。南晋此时送来国书,言辞确凿。太子,心中可有数?” 她沉声质问,恼怒地将国书折叠,狠狠往桌上一丢。 她又坐回椅子,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佛珠发出脆响。 “到了南晋出使的局面,你、嘉宁郡主,还算满意?” 她说得平静,语气却咬牙切齿,目光如刀般剜了宇文长赢一眼。 她和定国公筹谋策划,试图从郡主身上换得长久的好处,他倒好,身为北凉太子,儿女情长,一心和异国郡主合盟,甚至想出求先皇下旨的法子。 可她千算万算,都没防住太子私下送信这一手。 但眼下北凉的朝政,不能有任何动荡。 宇文长赢伸手,慢慢把国书挪到身前,他无需多看,也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无非是顺着那封家书,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夸北凉仁义搭救。 光是这些酸话,完全看不出其中的刀光剑影。 可姜弥遭遇的事闪过眼前,恐怕国书不来,母亲也有解决的办法。 “使臣已至上京城郊,母亲生气又有何用?” 宇文长赢倚着靠背,佯装无奈,随手将国书扔开,又道,“那日寄出书信,谁能预料父亲旧疾复发。再派人截断,反倒落了下乘,平白无故惹来一身骚。” 指腹摩擦着掌心,时不时带到虎口。 宇文长赢忽而松下一侧肩膀,坐姿并不端正,而带着说不出的松散,仿佛南晋使臣只是无足轻重的一环。 他点了点桌案,看向肃苍:“郡主身在何处?皇陵?还是回了行宫?” 离开陵区前,他特意派人监视,就是担心姜弥太有主意,冰天雪地的又到处乱跑。 肃苍怔愣,忙不迭拱手,犹豫半刻道:“探子先前来报,郡主并未留下,而是跟着宁王的车马,一起回了王府。宁王……” 他抬眼短促地望了眼宇文长赢,咽了咽口水,“宁王将府中小院辟给郡主居住,每日有专人侍候。” “胡说!”穆皇后强硬打断,不可置信反驳道,“阙霄因她中毒,怎会再沾染这个丧门星,他不好好修养身体,掺和这些琐事做什么?难道以为南晋郡主是身处绝境的弱女子,上赶着可怜她吗?” 她一想到那日宁王浑身是血的模样,心头抽痛。 要是没有姜弥,北凉王庭何至于到现在的地步? 先皇的事先不追究,阙霄中毒,却和姜弥息息相关。 他没有逃开,反而引狼入室,简直…简直…… 穆皇后找不到合适的词,猛地看向宇文长赢,愤愤道:“你们兄弟俩还真是一个赛一个有主意,不必顾忌身份国事,只见了郡主颜色,便随心所欲?哈,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你们都 落在宫里,自生自灭。” 宇文长赢默然,自从父皇去世,母亲说话便无所遮拦。 在他面前,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如今连阙霄都讨不到好。 他深吸口气,试图将那些话当作耳旁风。 宁王对姜弥伸出援手,恐怕是她要求的。 这位郡主,凭借那壶油酥茶,早已推测出母后的打算。生命遭受威胁,自然会生出求生意志。 而阙霄,是她下意识相信的人。 “咳。” 他忽而呛到,低低咳嗽了一声。 宇文长赢偏过头,压下心里的落寞,再问肃苍道:“住进宁王府后,从未出门?” 肃苍点头,踌躇地瞟着穆皇后,见宇文长赢并无隐瞒的意思,便直言道,“昨日,郡主身边的赤芍姑娘有到宫门打听东宫的情况,应当是想见殿下一面。” 指尖停顿,眼睫颤动。 宇文长赢没出声。 穆皇后忽而嗤笑,那一声非常短促,如同喉咙口刻意挤出来的,“她倒是对你有情谊,事到如今,还想着要一句准话。” 她斜睨着宇文长赢,目光又落在堆凑的国书上,既像嘲笑又像怨恨,“她在宫里大放厥词,说要给我送份大礼。竟真被她说准,寿宴、奠仪、使臣,真是好一份大礼。” 她收敛神色,一只手攥紧扶倚,像是试探宇文长赢的立场,冷声道:“太子接下南晋国书,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穆皇后对姜弥已然厌恶至极,恨不得她能瞬间消失。 什么和亲的长久利益,早已成了往事,半点侥幸都不带,只有除之后快的急切。 宇文长赢略作沉吟,指尖点着桌案。 “母后的那些手段,想来已被识破。姜弥聪慧,她能说服宁王,栖身王府,便是存了防备之心。派去再多刺客,只不过是加重她的疑心。南晋使团就在郊外,若让她找到逃跑的契机,将遭遇和盘托出,两国开战便不可避免。岂非得不偿失?” 他开门见山,直接把穆皇后心底的计划剖开来,甚而还不屑地踩一脚。 “哦?”穆皇后不见怒气,反倒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变化,从喉咙里咕哝出浅笑,仿佛鼓励般问道,“太子已有章程?” “自然。” 宇文长赢展颜,神情一扫疲惫,眸光狡黠,像是想到了绝佳的应对之法,轻声道,“儿臣要向母后借一队禁军,乔装潜行,围住宁王府。从今日起,不准任何人进出。”他声音平稳,仿佛这做法已经在脑海过了好几遍,正娓娓道来。 “至于南晋国书——定国公既然仍留在上京,便由他会见使团。” 宇文长赢指节再度敲击桌案,点在纸张边缘,“告诉他们,国书所言,皆属谣言。太子巡视陪都期间,仅察看牧民生计,从未听过、见过什么嘉宁郡主,更遑论搭救之事。” 他停了几息,朗声道:“这一切,北凉不认。” 宇文长赢摊开国书,视线牢牢盯着那枚鲜红的印章。 “若南晋执意相信,那就随他们继续等在城外。总之,北凉新君登基在即,外邦诸事,一概不理。” 他双眸清亮,如同星子落夜。 穆皇后哑口无言,茫然打量着他,似乎未曾料到他会做出这般打算,彻底摒弃郡主。 心思转过几道,她恍惚意识到,慢慢起身,走到宇文长赢身前。 “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样子。” 她伸出手,难得柔和地抚摸他的面颊,指尖滑过耳垂,轻轻道,“长赢,你终究没有让母后失望。” 宇文长赢垂眸,心头仅余冷冷的嘲笑。 原来这才是母亲期待的储君吗?当真是……社稷之器,进退有度啊。 呵。 63. 第六十三章 宁王府的别院,当真以南晋风貌建造,亭台楼阁,檐角风铃,无处不透着江南的秀美精巧。 能在北地平白还原异国的样式,可见宁王对南晋的风物研究众多。 姜弥好好歇息了两日,除了让赤芍去旁敲侧击打探东宫动向,什么都没做。 眼下她失去了最大的盟友,穆家等着要她的命,面前一片迷雾,根本不知后续要如何做。倒不如,静静等一个时机。 今早,赤芍照常出门。 宁王府内虽不短吃穿,但姜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好,她便想着去外头买些安神香料,再顺道往宫门附近探听消息——如今整个上京城都在忙登基大典,东宫有些风吹草动,守城的士兵最容易透露一星半点。 她挑了件不显眼的粗布斗篷,从后院的角门悄悄出去。 刚跨出门槛,就发觉巷子里多出不少人。 宁王府坐落在街巷的最前头,谁看到那个象征皇亲国戚的匾额,都不敢冲撞。 平日里,后巷相当安静,素来只有王府里的小厮进出。 可现下,那些人看着像寻常行商的脚夫,有些推着板车来回走动,上面只虚虚搬了两大袋沙土,有的则靠在巷口低声说话。 一双眼睛,时不时盯着出口。 他们身形高壮,肩背宽厚,站姿并不像百姓般松散。就算故意穿着粗布短打,也压不住身上的行伍气息。 赤芍早前在折冲府见过一回,也是这般低调行事,做得确实监视的活。 有了经验,她往后退半步,躲在门后,小心打量。 有个小厮提着菜篮子往外走,才出巷口没几步,倏忽被拦了下来。 那人附耳说了几句话,小厮脸色惨白,低着头又退了回来。 赤芍心头沉沉,忙不迭拉住那小厮,掏出一枚玉币塞过去,细声细气打听道:“这是怎么了?后厨采买的时辰,小哥如何退了回来?可是外头出事,不好随意走动?” 小厮见赤芍眼生,仍有些不敢开口,再观手头的玉币,忽而想起宁王府前日来了一位贵客,别院都清扫出来供人居住,这小婢女应当就是伺候贵人的。 他这才松口,有些晦气般唉声叹气道,“宫里今早来人,说王爷先前中毒一事,还未查清。怕再有人下黑手,这几日不准府里随意进出。吃食采买都改由东宫统一负责,让咱们不必再操心。” 他说得随意,带着一股无可奈何,显然没往其他方向想。 后厨向来有不少油水,宁王善待下人,那就有更多空子钻。 突然少掉一个赚钱的法子,小厮拢着手,只觉倒霉。 赤芍忽而低下头,假意寒暄附和了两句,就匆匆转身回别院。 她走得很快,一路上,后巷里那些人的模样与穿着,不断浮现。 灰褐短袄、黑靴、束腕,腰侧隐约露出兵刃的痕迹。 她不停重复,生怕自己漏掉某个细节。一到院落,她推开门,“砰”的再关紧,气都来不及喘匀,倒豆子般道:“姑娘,外头不对劲。” 赤芍气喘吁吁,猛地扑到姜弥身边,将先前所见一字不落地告诉姜弥,慢慢地,她也意识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声音发紧:“宁王府,好像被人围住了。” 姜弥沉默半晌,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蹊跷的便是小厮说的话。 搜查黑手,竟需要围住王府?难不成下毒之人是宁王身边的人?可笑! 那日她看得分明,穆皇后对铜壶紧张万分,完全不让东西落在肃苍手里。 她并不奇怪宁王为何中毒,也不在乎他后来身体是否好全,过了十几日,反倒想起要查一查幕后黑手了?且算真是良心发现查案,又怎么会和东宫扯上关系。 按照赤芍描述,那些人或许是军中士兵,乔装打扮。 自奠仪后,宇文长赢一直未有反应。她让赤芍前去宫门打探,也没问出任何消息。姜弥不认为以他的手段,会不知道自己的这些举动。 因此,就剩下一种可能。 宇文长赢和穆皇后联手了。 “他们有多少人?”姜弥攥紧衣袖,下意识盘问。 赤芍顿了顿,回忆道:“我只看了几眼,后巷至少有七八个,巷口估计还守着两个。” 她一想到当时的情形,背脊发凉,忍不住低声问,“姑娘,他们北凉到底什么意思?这该不会又是冲您来的吧?” 她原先没想那么多。那日,姜弥边爬祭道边怀疑铜蟠掉落是人为时,她还劝了两句。 可后来,姑娘差点中毒,宁王虽挡了一遭,但她也立刻明白过来,那壶油酥茶,本意是冲着姜弥去的。 一而再再而三,傻子都看出里头的蹊跷。 她和姜弥只有两个人,北凉要真要下死手,她们怎么反抗? “北凉,莫不是打算……” 那两个字还没冒出来,姜弥硬生生打断。 她轻轻摇头,心下有了计较,“既然只是派人死守王府,想来,是不希望我出去。若真要杀我,就不会如此大张旗鼓了。” 何况那些人口称奉了东宫的旨意,并非穆家。 宇文长赢要真和穆家是一丘之貉,就应该作壁上观,任由穆皇后使手段杀人,而不是特意派人围住王府,不准进出。 姜弥不愿草木皆兵,将宇文长赢往极坏的地方联想。他们一起爬过山,他对长生天发过誓,那日祭道意外,他也打算骑马来找。 怎么看,都不像是背叛了盟约。 那如此做,可是在传递别的消息? 姜弥忽而下了决定,她转过身,低头将袖口的褶皱抚平,又理了理散下来的碎发。 铜镜里的人有些苍白,发髻稍有松垮。 她扶正发间的玉簪,微微朝赤芍看了一眼,缓缓道:“替我拿间外裳。” 赤芍愣了愣:“姑娘要出去?” 姜弥将披帛拢好,指尖按紧了系带,蓦地叹了口气:“我去看看宁王殿下。” 她其实并不想麻烦他,可目前宁王府出不去,宇文长赢又不出东宫,她一筹莫展,唯一能打听到蛛丝马迹的,就只有宁王了。 宇文长赢可以围住王府,却阻止不了宁王本人。 到最后,她还是要将宇文阙霄扯进来。 别院与正宅隔着一条长廊,偶尔有侍从走动。自从搬过来,或许是宁王私底下吩咐过,鲜少有人来打搅她。 姜弥穿过回廊,外头春枝初发,池水尚寒,偶尔有风吹过。檐下铜铃轻响,打破满府沉闷。 她走至屋外,正巧遇到侍从端着药碗退出。 浅褐色的药汤只剩下些许药渣,这是宁王每日要喝的分量。那乌头汁的毒,虽已全解,但留下的病根,还需要好好将养。 姜弥脚步一顿,竟犹豫了。 他身子尚未好全,还需日日喝那苦药,她却又要用琐事惊扰。 东宫既已派遣军士围困,不就是做给她看的吗?为何还要再去试探,把宁王卷进来,他替你挡了一次毒,本就无妄之灾,重活一世,不早就决定,今生不再让他受苦? 思绪拉扯,姜弥放下手。 “郡主为何不进来?” 宁王声音清朗,晃悠悠传出。 姜弥抬头,透过半掩门扉,忽而撞进宇文阙霄的那双眼睛里。 他就坐在案几之后,先贤靠在轮椅上,一只手还握着张皱巴巴的纸张。神色愁困,仿佛得知了一件极难诉诸于口的事,正在思忖该如何告知。 她心头一怔,鬼使神差跨进去。 “殿下知晓我会来?” 宁王蓦地长舒口气,掉转木轮,到了她身前。 那张纸痕迹斑斑,显然被人反复折叠过,他直接递了过去,语气刻意放轻,似乎带着一分踌躇,“后巷正门,都有兄长派来的人。郡主身边的侍女,日日都要出门采买香料,怕是早已知晓。” 姜弥接过纸,未来得及查看,听他的意思,这件事他也大为意外? “殿下可知外头出了什么事?” 她稍作转圜,怕问得太过直白,反倒不好回答,便又转移话题道,“登基大典就在近日,殿下身为皇亲,必然出席。此时派兵围困王府,可不像太子的做法。” 宁王颇为意外,倏忽望向她,仿佛是为了确定她是否真心诚意,试探道:“兄长在郡主心里,竟是君子姿态,一言九鼎吗?” 姜弥指尖滑过纸张,心头猛地发热,胃里酸胀,像是被人戳中心事。 恍惚避开眼神,佯装镇定道:“我只是觉得,他是未来的储君,北凉上下无 人质疑,没必要再多生事端。何况,他先前十分在意殿下的身体,你们二人感情甚笃,那些兵,绝不是冲着殿下。” 她深吸口气,缓缓道,“思来想去,只能是冲我来的。” 宇文阙霄摩挲着扶手,听到她的定论,苦笑点头。 他指了指那张纸,开门见山道:“这是今早送来的,郡主不妨仔细看看。” 姜弥垂眸,终于细细默读上头的内容——笔锋仓促,有些小字已然飞出线条位置,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她心上。 她声音颤抖:“南晋……派遣使团,已经到了城外?” 宁王挪动门边,单手推动那扇木门,外头的光洒进来,在地面照出敞亮光束。 “国书递进东宫后,没多久,定国公亲自带人出城,给南晋使团送了口谕。” 他将当时的情形呈现,仿佛猜到姜弥会怎么问,立刻接着道,“北凉不认国书所言,称…从未见过嘉宁郡主。” 姜弥面色顿时惨白,一股黏腻冰凉的错觉爬上脊背。她差点站不住,重重撑住了案几。 否认? 明明是她亲自写的手书,亲眼看着宇文长赢找人送出去……可又有什么用? 北凉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否定她所有的挣扎。 没有放行通关的命令,使团只能待在城郊。 “他们不承认我……” 姜弥低喃,带有几分惊慌失措。 宁王转过身,沉默良久,才分析道:“如今派兵围住王府,恐怕是担心郡主突然走失,坏了两国维持的谈判局面。” 姜弥下意识嗤笑,抬头盯着宁王:“谈判?有商有量才叫谈判!你们此举,分明就是耍赖。”孩子气的话,却将北凉都骂了进去。 宁王并未接话,眉眼间带着疲惫和忧虑,他看向的不止是姜弥,更是她未来的情形,寂静间,他轻轻开口,“母后和兄长都下了令,要我,好好照顾郡主。” 他在和姜弥保证,一字一句道:“在宁王府,不会有人伤你。” 姜弥哑口无言,她长久地盯着宁王,试图在他神色里捕捉些许开玩笑的样子,可她也很清楚,他做不了别的。 让他反抗家人,实在强人所难。 “这算什么?”姜弥勾唇,一抹变扭的笑意冒出来,“软禁吗?” 她攥紧袖口,声音轻飘,尾音里带着嘲笑。 这和前世的行宫十年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 她从遇到宇文长赢后,抱着希望挣扎了多久? 好不容易熬到使团前来,眼瞧着事情要朝着她设想的方向推进,却硬生生被切断。 “照他们的意思,是不是等使团离开,我就没用了?” 她虚虚问了一句。 宁王蹙眉,身子前倾,急切安抚道:“不会。” 他说得笃定,就像把自己的心剖给姜弥看般,情真意切,“就算日后,母后要追究此事,我不会将你交出去。只要在王府,谁都没办法伤害你。” 他试图握住姜弥的手,但手指停在半空,语调更轻,藏着恐慌,“姜姑娘,这不是软禁……” 不是软禁。 姜弥心头冷笑,她不想迁怒宇文阙霄,他已经做到保护她的地步,还能怎么样呢? 说到底,都是她过于相信他人,咎由自取罢了。 “殿下。” 她抬手用力蹭了蹭眼睛,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我这人性子轴,不见棺材不落泪。就算北凉要把我困于此地,我也要问个明白。” 她目光凌冽,执拗地看着宁王。 “劳烦殿下替我转告太子,就说我,一定要见他一面。” 耳边似乎晃过那几句誓言,如同今时亦是往日,月光皎洁,宇文长赢的面容仍在眼前。 “我要亲口问问,当初他对着长生天起的誓,是不是喂了狗?” 姜弥说得粗俗,却有着直击人心的愤恨,“若他不来,将来,我便是死在北凉,也绝不让他好过。” 她死死抿着唇,眼眶微红,左侧脸颊有着一道深深的刮痕——那是她发狠蹭的,为了压下不该有的眼泪。 宁王垂下眼帘,指节握紧了扶手,木刺扎进肌肤,也浑然未觉。 64. 第六十四章 “啪——” 国书被重重拍在案几上,左将气不过,抽出长刀,猛地错身,发狠般骂道:“北凉欺人太甚!” 他脸色铁青,佩刀抖出两道弧线,刀锋映着灯火,寒气逼人。 魏谦始终一言不发,他动作仔细,将国书重新收好,放进锦筒。 左将见此,更加不满,一连串怒叱道:“人是他们扣下的,信也是他们放出来的,如今倒翻脸不认了?” 他是个粗人,从入伍便跟着姜璨戍守边防,砍了多少西魏蛮子,从来不想里头的弯弯绕绕,只认一个理:有事说事,敢作敢当。 既然姜璨给的信里说,郡主被北凉扣着,或许想凭借此事谈判。他便觉得南晋使团,总能找到法子。 这群北凉人能要什么,不过就是粮草岁贡,能换回郡主,给他就是了。 谁知道,他们居然口口声声说从未见过郡主! 放他娘的屁! 魏谦旁若无人,既没阻止左将发泄情绪,也未随意发表看法。 方才羞辱般的口谕,仿佛在他心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北凉睁眼说瞎话,你就算再骂上一百句,也没法让他们改口。”他幽幽安抚左将,起身走至窗前,推开窗棂,冷风忽而吹进来。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左将言辞激烈,满腔愤慨,“郡主送来的信匣不是盖着北凉的封条,大不了送过去,让他们解释解释。这东西南晋何必伪造,真当天下人是傻子不成?” 魏谦想也没想便道:“既然敢厚着脸皮送来这样的口谕,自然不怕那一张小小的封条。随便扯两句,是旁人伪造,北凉绝不知晓。只要不开城门,使团就无法插手北凉内务,更别说找到郡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左将急得团团转,一腔怒气无处施展,“难道就在这里干等着!” 魏谦垂眼,盯着下方的茶摊。 北凉派来“陪同使团”的人马,正坐在那里喝茶。 定国公就在正中——他年纪不轻,脊背笔直,一身深色北凉官袍,虽那挺出的肚子被遮了一半,但也能看出长年累月的养尊处优。 身后的士兵披甲带刀,却不见戒备的神色,皆懒懒散散,坐没坐相,斜倚着品茶,偶尔还能听到几句玩笑话。 可见不管口谕送达后,南晋使团愤怒还是发火,对他们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魏谦沉下胸口那股闷气,思忖半刻。 眼下北凉是打定主意拖延,只要他们不松口,使团也不能强行入城。他虽清点了一队精锐,但探子进了城,被抓起来,反倒成北凉反击南晋的把柄。 得换个法子。 “他们此举,摆明是吃准使团顾忌两国关系,不能轻举妄动。”魏谦细细分析,试图让左将明白其中的情况,“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去和他们争家书的来历,而是确定……郡主到底还活着吗?” “什么?”左将被问得一怔。 他没往郡主安危上面想过,既然信都送了出来,北凉胆子再大,也不敢危及郡主性命。此刻被魏谦点醒,颤巍巍道:“他们…他们怎么敢……” “你瞧瞧底下的样子。” 魏谦稍让开一步,让左将能看清楚那些人的姿态,语气不经意带出一丝慌乱,“各个喝茶嬉戏,一副混不吝的姿态,哪里有半点害怕使团发现问题的模样?他们敢如此镇定,至少嘉宁的处境,是在掌握中的。不然早就如临大敌,风声鹤唳了。” 比起那些面子上的羞辱,他更在乎姜弥是否安全。 “可这群蛮子守着官道,我们的人进不去,又怎么确认郡主安危?” 左将此刻如同无头苍蝇,心里是想为了救出郡主出一份力,可脑子跟不上,只能期盼地望着魏谦。 魏谦沉吟,那双笑眼染上了些许戾气,他收回目光,猛地关上窗,吩咐道:“向店家打听一声,附近哪里有卖烟火的。” 左将楞神,仿佛无法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铺子里有多少,我们就买多少。”魏谦面色沉静,“等入夜,就在后院,全放了。” 左将蹙眉,小声提醒:“先皇国丧刚过,如今放烟火,会不会——” “不会。” 魏谦打断他。 南晋使团无法进城,但嘉宁郡主若无性命之忧,必然能敲出其中的不对劲。这个法子,除非北凉的人早能预料,不然总不能连个烟火都不准使团燃放。 “他们既要筹备新君登基,上京的商铺,就一定存有庆典余货。”魏谦再次坐回案几,白日里王城的景象浮现脑海,“如此大的动静,郡主必然能看懂我们的意思。” 左将一听和郡主有关,立时按吩咐行事,不敢再问。 天边残阳尚未沉下去,暮色一点点覆过高墙。 上京城内,两侧商铺陆续挂起灯笼,微光洒落,在青石路面铺出昏黄的影子。 东宫侧门悄无声息地挪开了路障,一辆不起眼的黑漆车舆驶了出来——没有仪仗,没有旗号,混在傍晚的人流里,无人注意。车轮碾过长街,偶尔颠簸。 到了西边的巷口,驾车之人稍一勒绳,马头调转,拐向官员所住的方向。 四周安静,只有各家小厮偶尔路过的低语。 肃苍坐在前头,一只脚荡下来,时不时擦过地面。他时不时朝里望一眼,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道:“殿下,真准备赴约?” 宁王亲自来东宫觐见,这还是头一回。 肃苍知道他是替姜弥给宇文长赢传话,整个人都吃了一惊。没想到,嘉宁郡主居然如此执着,非要见到太子才算完。 他以为,宇文长赢最多打发两句话,决计不会在节骨眼上离开东宫。 事实证明,他又猜错了。 自家太子听完后半句话,想都没想,披了大氅就出门,还特意嘱咐,无需仪仗侍卫,孤身赴约便可。 车帘微微晃动,宇文长赢未接话。 肃苍佯装咳嗽,掩盖几分尴尬,硬着头皮解释道:“殿下最近冷落郡主,她憋着一肚子火,您这时候过去,万一她气急了,直接和您来个同归于尽……” “她不会。” 宇文长赢没好气回绝,语气里带着几分轻笑,“只要她头脑清 醒,就不会想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他撩开车帘,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隐约瞥了一眼城郊方向,“南晋使团就在镇外,依照她从前的做法,此番喊我过去,应当就想看看我的态度。” 肃苍挑眉,将宇文长赢的话琢磨了一番,缓缓点头道,“郡主看出您反悔,打算亲自证实?可证实了又怎么样,反正殿下是不准备放她走的。得知真相,不过是气气自己罢了。” 宇文长赢白了他一眼,身体倚在车璧,神色平静,但若仔细打量,便能发现眼睫始终低垂,像是刻意装出来的淡定。 他手里仍旧捏着那枚玉佩——宁王的鹿纹玉佩,那日奠仪结束,他没有机会再去看一眼姜弥。 这枚玉佩就一直留在手里,此次她让宁王传的话,已然藏了决绝之意,若他不去,在姜弥心里,他恐怕会是个出尔反尔的阴损小人。 只是见了面…… 宇文长赢揉了揉眉心,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从心底冒出。 “她有权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样的决定。” 他低喃,仿佛做好了接受后果的准备。 肃苍歪头,目光扫过宇文长赢,他岂能看不出对方的情绪,撇了撇嘴,乱出主意道:“殿下既然下了围堵王府的命令,就不该有后悔的意思。登基大典在即,南晋使团来的时机不好,只要保住郡主,日后有的是机会。严格来说,也不算殿下毁约。” 他停下两息,语气断续,也有些不确定,“姜姑娘,总不会为此和殿下生分闹事吧?” “呵。”宇文长赢扯开嘴角,冷笑溢出口,像是听到天方夜谭,“她是不会闹事,但必然将我骂得狗血淋头。她那张嘴,你难道没见识过?” 提到此事,他忽而想起之前姜弥张牙舞爪的模样,心底莫名浮起暖意。 可瞬间,就被街巷的冷风吹散。 很快,他在姜弥面前,就是另外一副面孔。从前的过往,估计再也不会出现。他们之间,若还有面对面剖析心意的时分,恐怕得在梦里相见了。 他深吸口气,猛然跳下马车,朝肃苍挥手,“我自己走过去。” “殿下!” 肃苍怔了怔,忙不迭叫停马车。 宇文长赢留给他一个背影,抬起手随意晃了晃。 他顺着街角各家的灯,走得很慢,像是在仔细设想见到姜弥后要说的话。 “我要亲口问问,当初对着长生天起誓,是不是喂了狗。” 这句话,宁王一字不落地转告,他当时作何反应? 宇文长赢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心脏抽疼。 可他好像也没资格难受,毕竟从一开始,是他非要和她合作,也是他发的誓,最终无法实现,自然会一应承担。 他仰起头,暮色消退,月亮已经躲在云层背后,等着一阵风吹走那些薄幕,彻底露出清冷真身——而他,或许也该分清自己的真面目了。 那张面具戴久了,早就融为一体。 即使偶尔摘下,显出冰山一角,也不过是虚妄假象,镜花水月。 宇文长赢,梦到头,该醒了。 65. 第六十五章 得知太子应约,宁王遣退了正堂伺候的人。 此刻,只剩下姜弥,等在屋内。 天色渐渐暗下去,最后一点日光停在窗棂边缘,被廊檐切得支离破碎。 檐角风灯次第亮起,昏黄光影铺满地面,驱不散暮色里的沉静。 堂中点着灯——火焰轻轻摇晃,将四周照出暖意,可窗外风吹树枝,沙沙作响。 不时打断姜弥的思绪,她忍不住张望。宁王是一炷香前告诉她的,宇文长赢答应来见她。 案几上的茶早凉透了,白瓷杯沿海留着水汽,迟迟无人更换。 姜弥不想动,仿佛只要离开凳子,她佯装出来的坚强就会化为须有。 她必须要见到宇文长赢,可真见到,又该问什么? 问他是不是毁约,是不是打算和穆家沆瀣一气? 其实心里早就有答案,就是不肯死心。 为什么呢? 姜弥问自己,念头仅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就有了答案。 为了弄清楚直觉吧…… 初遇宇文长赢时,她一直以为对方就是前世印象中的不择手段,他在荒漠里“送”了自己一程。 那时候有恨,可随着接触,不同于前世的事情越来越多,她对宇文长赢,好像生出不同看法。 仿佛所有的经历,都像是说书人口中的唱词——一面之词,无法定论。 她这个人,容易心软。见过先皇出事,满目脆弱的宇文长赢;见过凤凰山上把童年往事娓娓道来的宇文长赢;见过月下发誓的他…… 怎么能接受无缘无故的变化? 姜弥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指尖。 比起闺阁里的娇生惯养,那双手已经留下不少细小的伤口,在北凉的岁月,早就刻下无法磨灭的影子。 而最重的一笔,就是心里的。 她急需见到宇文长赢,好让这颗心彻底死去。 门外忽而传来轻微脚步声,步子踏过踏跺时,廊下风声都静默了一瞬。 姜弥抬头,直直盯着那扇敞开的门扉。 宇文长赢今日未穿东宫朝服,只披了件玄色大氅。 宽大的狼裘压在肩头,将整个人衬得冷峻。护腕处点缀着暗金狼纹,行走间泛起冷光。他额前随意束着北凉惯用的银饰——细窄链子自鹅心垂落,坠着青金石,压在眉心。 长发以黑玉环半束在脑后,余下发丝与细辫一同垂落肩侧,辫尾仍有银片。 他的脸在暗光中显得格外生冷。 这样的打扮,连半分先前的少年气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久居高位后的威势,不出声,也叫人无端生出一股恐慌。 宇文长赢浑然未觉,手指摆弄着青鹿玉佩,跨过门槛,站在堂屋正中。 仅是手腕翻了翻,那枚玉佩便砸进姜弥身前,璎珞细绳恍惚飘飞,虚虚挂住衣衫。 “阙霄落下的,正好带过来。” 他平静开口,语气里竟冒出论家常的闲适。 姜弥轻轻捧起玉佩,温润触感让理智逐渐回笼。 她握紧,对上宇文长赢的眼睛,不冷不热道:“太子殿下当真是贵人多忘事。” 她声音不高,字字带刺,“祭典过去数十日,殿下总算肯屈尊降贵,移驾宁王府了。” 若不是她让宁王传话,打着鱼死网破的心气,他是不是打算一直拖下去? 宇文长赢微微挑眉,早已听出她话中不满,哑哑笑了一声,仿佛看穿她接下去的反应,施施然坐在她身侧,瞥了一眼茶杯,嫌弃道:“王府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 他淡淡点了点案几,“冷茶摆了这么久,都没人知道换?” 姜弥看都没看,挺直脊背,幽幽道:“我习惯喝冷的。” 宇文长赢闻言,终于正眼盯着姜弥。 她看上去比祭典那日清减几分,下颌线愈发分明,身着素青交领长裙,外罩了一件月白披帛,衣料柔软轻薄,是她从南晋带来的衣物。 与这座北地王城格格不入,倒像是误入风雪的江南旅人。 乌发挽起,只簪了一直白玉钗。 原本秾丽明艳的眉眼淡去脂粉气,反倒显得眸子极黑,泛着打磨出来的冷意。 那股世家贵女的书卷气消磨殆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如同古画里的仕女图,孤绝冷清,曲高和寡。 宇文长赢哑了哑嗓音,忽而顺着她的话道:“也是,郡主如今火气重,是该喝些冷茶降降火。” “你!” 姜弥猛地转过头,先前的冷寂被浓烈的怒意压过去,声音尖厉,“殿下是准备坐在这里,和我打一晚上的哑谜?” 宇文长赢往后靠,肩膀稍显松弛,斜睨了她一眼,刻意轻声:“既然我赴约,那今夜无论郡主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他顿了顿,腾出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话锋一转,“你若只想同我绕圈子,玩那些互不点破的把戏,我奉陪到底。但郡主若想弄明白如今的处境,那就抓紧时间问。” 他错身靠过来,半个身子倚在案几旁,“这样的机会,我只给你一次。” 话锋顺着香气飘过来,宇文长赢衣襟上有股浓厚的冷香。 姜弥在穆皇后的住所闻到过。 她目光灼灼,恍惚想到宁王入东宫前,他大概和谁在一块议事。 宇文长赢现在毫不遮掩的模样,已然无所顾忌,她又何必存了侥幸心理,倒不如趁此争个清清楚楚。 “好。” 姜弥应了一声,拢住袖口,一字一句道,“南晋使团到了城郊,定国公带兵相迎,是你派去的吗?” “是我。” 宇文长赢如实相告。 “入城国书被送回,北凉口称从未见过南晋郡主,也是你吩咐的?” 姜弥继续逼问,神色微动,似乎想在答案之间留有喘息。 宇文长赢却直接承认:“是我。” 是他。 姜弥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胸口传来阵阵刺痛。她深吸口气,说出最后一个问题,“让禁军围困宁王府,不得放人进出,也是你……” “我以为,东宫的人说得够清楚了。” 宇文长赢打断她,这一道道逼问,耗尽了他的耐心。 反驳、撒谎? 对着姜弥,他根本做不到。“郡主不必试探,从收到南晋国书的那一刻,都由我主导,并无旁人插手。” 他起身,走到姜弥面前,居高临下道:“我的答案,郡主满意吗?” 姜弥怔愣,视线落在地上,他的鞋子刻有鹿纹,就像手中的玉佩,只是那图案,一点点蔓延放大,下一秒,就像要张开大口吞噬她。 “满意。” 姜弥哑哑发声,喉咙口溢出一点笑,随后是止不住地哽咽,“为什么?” 祭典之前,他们不都说好了吗? 南晋使臣抵达,他就会从中转圜,定然会送她回家。 可现在,为什么都变了? 使臣、国书、谈判,每一样都摆在眼前,还能有变数? 真的是她信错了人。 宇文长赢凝眸, 指尖无意识攥紧,面容上的冷静忽而生出些许裂痕。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十分无奈,仿佛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登基在即,朝中诸事繁杂。我算过南晋会收到那封信,也料到他们会派人来接你。” 他松开手,眼眸如同星子,闪过不该有的期盼,“但他们来得太早,也太快了。眼下,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这一声,看似带着对朝政的无可奈何,在姜弥心里,却像是狡辩。 她忽然嗤笑,“什么叫合适的时机?” 姜弥握紧玉佩,任由鹿角抵着指尖,刺得那里酸胀麻木,“难道一定要等你坐稳皇位,才能考虑我的事?” 她的声音逐渐阴冷,夹杂着颤意,“南晋使臣抵达上京,可北凉却说郡主无踪,那封信,不就成了一场骗局?” 姜弥终于抬起头,肩甲抖动,眼眶发红,像是一头即将撕咬旁人的野兽,“宇文长赢,你食言了——你知道吗!” 宇文长赢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垂眸避开了她的眼神。 向来沉稳的人,眉眼间露出了难以掩盖的疲惫,像是浑身戾气都被那句“食言”戳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藏在心头的情绪,突然没有了枷锁,全都冒出来,堵在喉咙口。 可他没有退让,喉结滚动,将万千的话都咽了下去,再度开口时,已经换了克制的声线,“我是答应过你。” 宇文长赢向后退了一步,“可我从未保证过,那份契约会在何时兑现。” 灯火跳了跳,光影浮动,没照出他眉骨下的情绪。 “姜弥。” 他柔声念着名字,仿佛以此能换来些许原谅,“相信我。就算现在不能送你走,以后,我也会想到别的办法。” 话落,姜弥不可置信地笑了。 “相信你?” 她呢喃重复,撑住扶手,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宇文长赢下意识又后退了一步。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浅浅的距离。 “厚颜无耻。” 姜弥蓦地骂出这个词,她死死盯着宇文长赢,步伐逼近,“我就是一次次信了你,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心口积攒了数日的委屈爆发,带着满腹委屈,终于彻底冲击着面前的人:“是,我太傻了。明明你早就言而无信,可我还是因为偶尔的一点善意,一次次点头,一次次答应。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原先的样子,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骨子里就这般,反复无常、善变至极……” 这些话,她曾经想过无数遍,从未诉诸于口。 “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姜弥抹去眼角泪珠,瞪着他,“一个随意摆弄的物件?能威胁南晋的筹码?亦或是,满足太子殿下玩弄人心的棋子?” 宇文长赢脸色顿时变了,像是被硬生生戳破了所有的伪装,呼吸急促,立刻按住姜弥将帮,力道极重。 “你以为送你回南晋,是一句话就能安排好的事?” 他反问姜弥,语气低哑,近乎逼问般,直言不讳道:“你以为穆婉君接你去祭典,铜幡坠落,孤身留在祭道,还有帐中的毒茶——这些!都只是巧合?” 姜弥猛地一怔,傻傻打量他。 “你只要再有一点动静,都会没命的。” 宇文长赢倾身,眼底压着一股急切的怒气,又像是责怪自己,又像是怕姜弥轻举妄动。 那股复杂得捉摸不透的情绪,不断翻涌,化为更嘶哑的叹息。 “我是在救你,知道吗?” 66. 第六十六章 救我? 那两个字回荡在姜弥耳边,多么大义凛然。听上去,就像是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姜弥在那一瞬,怔愣了几息。 她看着宇文长赢,眼神睃巡,试图从那张脸里找出破绽。 他的眼睛柔和,仿佛真的将戾气全都藏了进去。 那些话是真心的? 些许错觉涌进姜弥脑海,祭典那日的遭遇不断滑过,她好像听到离开行宫时的鹰唳,迷雾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清醒的理智。 自从先皇去世,她和宇文长赢的接触屈指可数,他从何得知如此细枝末节的情形? “你……怎么知道是穆婉君接我去的祭典?” 她声音沙哑,如同问题烫伤了喉咙,颤抖着抓紧了扶手,借此稳住身形。 “我从未和你说过。” 姜弥眼睫颤动,“就算你之后去查,最多知道铜幡掉落,怎么会连接我之人是谁?” 她提高了音调,每个字都当面砸在宇文长赢面上。 “除非,你一直都在监视。” 她松开手,脚步逼近,“先皇突然离世,穆家不愿意赌南晋的态度,要我就此消失,这些,我都能想通……” 姜弥的手指抵在宇文长赢的胸口,眼神锐利,“可你呢?在要我命的棋局里,你是作壁上观的那个,还是,推波助澜的那个?” 她指尖用力,明明没有多少力道,却像刀一样,扎进了他的胸骨。 “宇文长赢,你告诉我啊?你是哪一个?” 姜弥咄咄逼人,止不住地颤抖,“说啊!方才不还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口口声声说要救我?原来你的救,仅仅是对我何时死去的施舍?” 她不想哭,可眼眶酸涩,随着情绪激动,那一颗颗泪珠忍不住冒出来,积蓄在边缘,仿佛只要宇文长赢开口,就会坠落。 宇文长赢错愕,姜弥太过敏锐,只是一两句话,就能串起全貌。 那些事砸得他生疼,要怎么解释? 要怎么承认? 姜弥看到了——他的嘴唇不断翕动,发不出任何音节。 “告诉我,杀我的人里,你到底,有没有份……” 她执着于要这个答案,口腔里黏糊糊的,似乎溢出些干涩的血腥气。 “计较这些,有用吗?” 宇文长赢往后退了一步,轻轻错开眼神,睫毛的颤意,如同耳光打在姜弥脸上,他却置若罔闻,继续扮演他的善良,“穆家要维持北凉政局,已经不在乎你能不能和亲。你还有什么选择?就不能按照我——” “是穆家要维持政局,还是你需要!” 姜弥打断他,眼泪齐声掉落,面颊上的烫意刺痛了心口,她不再犹豫,直接冷声宣泄,“我看是你这位太子,更需要朝政稳固吧?” 她收回那些多余的感情,面色逐渐淡下去。 “我……” 宇文长赢哑口无言,只能挤出一个字。 姜弥嗤笑,她越笑越开怀,抬手狠狠擦掉眼泪,仿佛怕再透出软弱,微微仰起头,沉声道:“你派兵围住王府,是怕我跑出去,坏了你的好事。” 她说得笃定,看穿了宇文长赢计划里的本质,轻轻蹙眉,“你在我面前,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现在,还要装出一幅无辜的模样。怎么,想向我讨甜头?要我满心相信,再夸你两句吗?” 她眉头下压,眼尾上挑,鼻子两侧因为厌恶的表情皱出小痕。 “宇文长赢,你不觉得你很可笑?” 安排完后手,堵住了她反抗的退路,还要跑到她眼前,佯装恩人,施舍她两三句安抚的话吗?多好笑啊。 在他心中,自己便是如此好骗。不过对着月亮发了个毒誓,便能哄得晕头转向,全心意地相信合盟顺利。 到了那样的地步,还非要邀他见一面,才可以彻底死心。 姜弥不知后悔,还是懊恼,她扯开嘴角,狠狠咬住口腔里的软肉,才将那股浓烈的恨意忍住。 “我没有想骗你。” 宇文长赢踟蹰跨步,整个人快要贴近姜弥,他微微垂下头,额心的那枚青金石晃动,一时间遮住了他眸底的痛苦,“姜弥,我在救你……” “救我?” 姜弥颔首,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好,既然太子殿下说是救我,那我们就好好算笔账。” 她倏忽坐回去,摆出公事公办的神情,只音调仍藏有怒意,“南晋使团抵达,北凉若在此合议,朝局动荡,所以你们想杀了我。若杀我不成,便像殿下现在做的,将我软禁在此——这是救人之法。可前因为何而起?” 她看向宇文长赢,字字诛心:“因为那封信,那封由殿下送出去的信。为何会有信,因为殿下许诺了我,可殿下又为何许诺我?” 她猛地拍了下桌案,茶盏跳动,水珠溢出来,“因为你强行把我掳来了上京!” 姜弥顾不了胸口沉闷,追问道:“殿下说救我?” 她笑得扭曲,带着破釜沉舟的怨恨,“我告诉你,什么是救我!真正的救我,是你就应该暗中路过边境,权当什么都没看见,清完你的流寇就麻溜滚开。而不是举着弓箭,威胁要我性命!” 她抓着玉佩,璎珞缠到腕间,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几分。 “那时候,难道你没有庆幸,抓到了南晋郡主,是大功一件?你们有为庞大利益动心?” 姜弥眼带讥诮,仿佛在剖析他的心灵,“现在你却装起好人,说上一大堆托词?是希望我傻乎乎再信你,对你感恩戴德,任由摆布。等到使臣离开,万事大吉。而我呢,孤零零在北凉等死……” 尾音收得极紧,那口气始终没咽下去。 这才是他原本的计划吧。 一如前世的十年,即使改变了曲折过程,也无法改变结局。 姜弥忽而敛眸,目光落在鹿纹玉佩上,指尖匆匆拂过,汲取某些支撑,“我有时候真的好奇,你算计来算计去,不累吗?” 姜弥呼吸微顿,话锋一转。 “还是说,如此反复无常的计划,一旦扯下遮羞布,就会戳破你那张伪善的面具?一国储君,毫无君子心性,那样的面目被人知晓,实在让你痛不欲生?” 宇文长赢听出其中讽刺,他很想大笑,可浓重的酸楚压在心头,让他说不出话。 指节逐渐用力,按住她的肩膀,他低声,试图组织语言,想要拿出从前的气势。 姜弥等着,一息、两息…… 她抬头,宇文长赢错开了眼神,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没有解释。 “咯”的一声,或许是错觉。 姜弥捂住了胸口,那里有一种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想不明白,索性笑着叹息,“旁人只道太子骁勇,宁王柔善,你们两兄弟,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其他人只会怜悯宁王,身患腿疾,空有富贵却享不全。可在我眼里,他比你,多了太多良心。” 那枚玉佩在掌心翻身,鹿角紧紧贴着掌纹,带来奇异的触感。 宁王保证的话言犹在耳,他说只要在王府,就不会让她有事。 宇文长赢也答应过她好多事,没有一件做到。 这就是他们从来都不一样的地方。 “或许我真的应该夸你。” 姜弥下了定论,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熟稔,像在和陌生人交谈般,清清淡淡,“先皇选你的时候,想着北凉的未来,想着这片大地,如果一个储君进退皆可,只在乎社稷利益,倒真能护住万里河山。” 她深吸口气,倏忽道:“可我只觉得恶心……” 她说得决绝,“你踩着他人的信任,踩着北凉子民的信仰,纵横谋划,一步步,达成如今的局面。” 姜弥眼前忽而浮现前世宁王提到他的语气,是尊敬? 还是无可奈何? 他对这个兄长,竟没有足够的亲近。 相似的两人,为什么会长出不同的心性。 她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你觉得痛快吗?” “姜弥。” 宇文长赢忽而沉声,努力掩盖喉咙间的颤抖,“你说恶心?” “是啊,我觉得你恶心。” 姜弥嗤笑,扬起嘴角,带着嘲讽,“比起宁王,你连做人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旁人,储君、太子?我看是阴险狡诈的小人才对——” “够了!” 宇文长赢猛地俯身,掐住姜弥脖颈,拇指下压,在瞬间收住了力道。 那句话像是触及了他的逆鳞,他愤愤低语:“你觉得阙霄是君子?” “难道不是吗?” 姜弥反诘,她身体未动,一双眼睛狠狠盯住宇文长赢,对他威胁的动作置若罔闻,那幅姿态,竟有求死之态。 宇文长赢默然,那股气凝聚在脑海,透过眼睛,成为汹涌的怨恨,“是啊,他是君子,因为他要保你,他替你中毒,在北凉的每一天,他都在帮你。” 他的指节落在颈部的经脉上,仿佛只要再用点力,就能掐断她的命脉。 “你很喜欢他。” 他说得笃定,声音淡淡的,仿佛那是一句从心底冒出来的鬼影。 话落,宇文长赢面色沉静,情绪消退,仿佛瞬间戴上了坚硬的面具,“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开门见山。你问我痛快吗?我告诉你,祭典下毒、东宫禁军、毁约拖延使臣,桩桩件件,看你被我耍得团团转,我怎么会不痛快?方才你不是也骂得很畅快?如果不是仗着南晋身份,你敢这样骂我吗?” 宇文长赢眉眼下压,戾色瞬间浮现,“到了现在,你以为你还是对北凉有用的郡主?” 他哑哑笑了一声,“不。” 宇文长赢凑近,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咬住了她。 “你只是来路不明的俘虏。我想要关你多久,就能关多久,想要你销声匿迹,就能让你销声匿迹,哪怕要你死在北凉的土地上,一辈子回不了家,你也只能听我的!明白吗!” 最后那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穿透姜弥的耳膜,扎根于脑海,他们曾经相处的画面,如同铜镜落地,碎成一片又一片,随着她的眼泪,逐渐消解。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生杀予夺,皆由他掌控。 “你终于,说出真心话了。” 姜弥叹了口气,像是接受这样不堪的面目。 她没有去看宇文长赢的面容,甚至不在乎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而是缓缓地挺直了背,理了理袖口。 脖颈处的压力瞬间退却,只剩下指节摩挲后的痒。 “原来……你就想听我说这些。” 声音很轻,飘忽难明。 宇文长赢卸了力道,指尖无意识在她脖子处抚摸,那动作如同一个猎人对猎物最后的善心,半晌后,他堪堪推开,肩膀重重垂了下去,就像刚才的那些话,耗尽了全部心气。 只是那双眼睛,仍旧目光灼灼盯着,仿佛要确认什么。 姜弥轻轻闭上眼睛,并不想再看到他。 宇文长赢一步一步往后挪,像是要留出足够的距离,以此抹去方才的歇斯底里的坦诚。 恍然间。 “砰”的一声响,如同突兀的亮光,划过夜色,也打破了屋内的对峙。 姜弥一怔,微微睁眼。 声音连续炸开,绚烂的火光照亮,斑驳光点透过窗棂映在脸侧。 堂屋内的炭盆爆发最后的火星,“噼啪”作响,旋即熄了火。 不间断的光跳跃消散,层层映出屋内的情形。 宇文长赢猝不及防转头,沉沉望着。 国丧刚过,城内都得了命令,没有哪个北凉子民会在此时燃放烟花,还是这么声势浩大的烟花。 那就只有…… 他旋即低头,警告道:“郡主若还有点理智,就好好待在王府。” 宇文长赢说得很快,仿佛刻意敷衍,他顾不及再多说,挥袖出门。 姜弥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门槛。 漫天烟花正在夜幕里绽放,流火坠落,像是点燃了上京半个天空。城墙白石隐隐绰绰,天然阻隔了雾气蔓延。 “是城郊,应当在西面。” 宁王清朗的声音从旁侧传来,他挪动轮椅,在长廊里的阴影显现。 他不知何时到了正堂,或许是怕她出事,一直守着。 姜弥松了口气,心头的痛楚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顺着宁王的视线回看——一颗色彩艳丽的小点窜到了最高处,猝然炸开,如同千军万马的流星,映在她的眼睛里。 城郊、西面。 这一场有违国丧的焰火,是南晋使臣给她的信号。 姜弥忽而笑了,笑得极为灿烂。 67. 第六十七章 距离那场烟火,已经过去好几日。 上京城并未因此发生什么动荡——宫里仍旧忙着筹备登基大典,街巷照常开市,巡骑日夜穿行于长街。 只是偶尔能听见下人议论,那晚究竟是谁胆大包天,敢在国丧刚尽时聚众享乐。 可比这些闲话来得更快的,是王府周围的人手。 或许是南晋使臣的做法,让宇文长赢感觉到了危机。 这两日,禁军走动得越来越多,连东宫负责送吃食的侍从,都要盘问好几遍。 即使通过宁王的判断,猜到使臣大概住在哪个方向,姜弥也没有动静。 刚和宇文长赢吵过一架,算是彻底撕破脸皮。 这种最风声鹤唳的时刻,并不适合逃跑。 何况,他将王府围得如铁桶一般,赤芍仅仅试探地提着篮子溜出小门,就被那些护卫提了回来,严词警告。 光靠自己,恐怕难以做到。 姜弥立在廊檐下,披着件浅色外衫,长发简单挽在脑后,安静望着院中雨景。 前夜又落了一场雨,不算大,连绵下了整整一晚上,直到天亮时分,才渐渐停歇。 积压许久的寒意被潮气冲散,风都放缓了速度,显得优柔寡断。 别院长廊的青石地被雨洗得发亮,水珠顺着屋檐坠落,在石阶下方溅起细小涟漪。 远处,池水边笼罩着薄雾,草木颜色仿佛瞬间加深。 院角的几株山杏,抽出些许花骨朵,浅白花瓣合拢,聚在深褐色的枝丫上头,顶着风浮浮沉沉。 往年这个时候,她会做什么? 如果在前世,她恐怕就躲在行宫,日日与书籍为伍。 北凉的春色,与她就像是画卷上的点缀,聊胜于无。 但要是往记忆深处挖掘,那她应该拿了纸鸢,喊上闺中好友,在满目绚烂的花草里,肆意奔跑。 一抬头,会有各式各样的风筝飞舞,你缠到我,我缠到你,交织着笑声惊呼,来来往往,整幕的草地,都是鲜活的、清新的气息。 那仿佛已经是非常久远的事了。 “春雨最是伤人。” 宁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雨急风冷,郡主站在檐下,容易受寒。” 雨丝斜倾,一点一点吹进长廊,沾湿了旁边的美人靠。 宁王单手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咳嗽两声,“如今的情况,郡主更应该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话落,又是两声咕哝堵在喉咙口。 姜弥稍稍往后挪了挪,人却还是对着风口,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被雨水打湿的山杏上,声音带了几分调笑,“殿下看起来,比我更需要保重。” 余毒已经解开,但留下的伤害,如同跗骨之蛆,在一声声咳嗽里反复。 宁王仿佛习以为常,并未介意她的话,反而顺着告诫道:“我这身子,每逢春季,总要犯懒生病。” 他垂眼,指尖碰到那枚物归原主的玉佩,“府里常年请了郎中,也不过是以防万一。” 外头雨声淅淅沥沥,好似又下了起来。 “至于喝药,左右也就是吊着精神,强撑一日算一日。” 他的神色里并无自怨自艾,反倒坦然面对生死。 只是在此处顿了顿,看向姜弥,语气缓和,“倒是郡主,前几日神思大恸,其间气血损耗,更应该叫郎中请脉。” “我?” 姜弥怔了怔。 “我没什么事。”她说得笃定,仍旧望着雨幕,“那日虽一时情绪失控,可其实……我早就做过最坏的打算。” 她确实设想过很多次宇文长赢毁约,但每一回,接近真相的时候,总是会自行否认。那日真正见到他的狠厉,其中的痛楚,怎么可能消除? 但她不想自寻烦恼了。 “这些日子,我吃得下,睡得好,身上并无不适,更没有生病的征兆。” 她拢了拢袖子,故意用细枝末节来反驳。 宁王静静听着,那双和宇文长赢相似的眸子,虚虚顶着她,里头情绪翻涌。半晌后,他抬起手,点了点心口的位置,“我说的,不是体表病症。” 他的声音依旧平缓,“郡主真正病了的地方,是这里。” 心病。 姜弥恍惚蹙眉,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的心脏在跳动,强硬有力,咚、咚、咚,一声盖过一声,可她清楚,宁王没错,那里是生病了,因为在每一次跳动背后,都有密密麻麻的酸爬上来,空落落的。 她哑然失笑,“那日在屋外,殿下都听见了吧?” 烟花绽放的时候,宁王来得相当及时,姜弥便知道,他一直都没有走。 宇文长赢和她的对峙,于她,是破除假相,于他,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真相。 前世的记忆里,宁王对宇文长赢始终有着兄弟间的尊重。 骤然得知自己的兄长,是那样的人,用过如此不堪的手段,他是怎么想的? 也和她一般,措手不及吗? 宁王默然,面色只有隐约的沉着,很快又堆起无波无澜的平静。 “兄长他……” 他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声音略有断续,“他是北凉储君,母后对他寄予厚望,偌大的朝局,都需要多思多虑,谨慎行事。或许是父皇走得太快了,才造成这样的局面。” 他在替宇文长赢找借口。 姜弥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到了如此地步,他对宇文长赢,仍旧抱有下意识地维护。 可倏忽,宁王握紧指节,隐秘地觑了一眼膝盖,仿佛那儿突然有了知觉,语气鲜有变调,“我知道,郡主对兄长失望,对北凉,大抵也没什么好印象。” 他声音很轻,“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其实与南晋并无不同。一样会畏惧战乱,会盼着来年草籽高长,祈愿一家老小平安活下来。兄长如今做的许多事,不过是为了百姓能安居乐业,有些选择,他未必情愿,却不得不做。” 他描绘了一个极其美好的画面,试图说服姜弥,让她的心喘口气。 但她眨了眨眼,努力忍住那股酸涩,低声反驳,“没有人想打仗,我也不想。” 从头到尾,她都在避免谈崩的结局。 “一开始,我就不该踏进北凉。” 姜弥望向别院的高墙,忽然想起刚到上京的情形,“那时候,我也是这样,明明知道回家的机会就在眼前,只隔着一道城墙……可我偏偏走不出去。” 她只是想要回家而已。 在北凉待了十年,等来了身死的结局。 重来一次,想要改变,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明明给了无数次机会,总是阴差阳错,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提着所有人的关节,一步步,要她走向重复的深渊。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理解他?” 姜弥哑声质问,不知是在问宁王,还是问自己,“我应该,恨他才对。”</ p>“你不用恨他。” 宁王接过她的话,像是看穿她心底深藏的恐慌,“因为恨意,于事无补。” 他深深望了一眼长廊,“这些日子,郡主站在此处看了几场雨,想来并非感慨旧事。你在想的,是以后,要如何离开。” 那句话胸有成竹。 姜弥呼吸微微一滞,忙不迭旋身问道:“你都知道?” 她以为东宫的禁军接手王府后,宁王诸事不管。 她让赤芍反复试探,刻意画下地形的举动,只不过是灯下黑的小动作。 为此,宁王蓦地笑了,他每次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聚在一起,像一道钩子,狡黠灵动,比平常多了几分少年气,“兄长围的是宁王府,府里的一举一动,我自然看得见。” “你告诉我这些……” 姜弥目光灼灼,此情此景,仿佛有一种暗流涌动。 她敏锐察觉到对方递过来的橄榄枝,“是想做什么?” 宁王的指节搭在玉佩上,摩挲着凸出的鹿角,“兄长与郡主的那笔交易,并未做成,算得上世事无常。” 他顿了顿,抬起眼,“现在,我也想和君主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姜弥心头发紧,恍若昨日重现。 宁王眉间宁静,仅有些许笑意没有散去,凝固在唇角,“这笔交易,极有可能失败。我至多给郡主一个自救的契机,无法保证最后一定能离开北凉。” 他直言不讳,将风险告知姜弥,和当初宇文长赢完全不同。 “可若成功,郡主便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就连谈判,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利益交换。 这反而让姜弥松了口气。 “我答应你。” 她甚至不需要听所谓的要求,似乎打心底里,就知道宁王不会提出过分的条件。 “郡主要想清楚。” 宁王再度提醒,语气是万分谨慎的建议,仿佛怕自己的要求过分,他压低声音,“若真出了王府,从这里到城郊,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穿过东市、王庭、长街,避开巡城禁军,还有穆家安插在各处的眼线。” 他略作停顿,斟酌道:“即使侥幸出了城门,后头也未必安全。兄长不会放你走,穆家也不会,到那时,一波又一波的人,都会阻止你。稍有差池——郡主就会死在北凉。” 宁王轻轻拨动腰间玉佩,“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姜弥并无意外,就算宁王不帮她,自己也会想办法溜出去,要面对的情况也是一样的,甚至,会有更多的障碍。 所以他毫不避讳地提出来,竟令人意外安心。 “我已经等了太久。” 她声音沙哑,像是久病之人见到药引,“你说的那些,我不怕。留在北凉,或许能苟延残喘,可就算活上百日千日,又有什么意义?殿下说我有心病,是啊。我当然心里难受,身处异乡,哪有不思念家乡的?” 对于姜弥来说,这早已不是豪赌,而是必须回家的执念。 “所以,我还要谢谢殿下,愿意成全。” 前世今生,愿意给她这个机会的,一直都是他。 但至少这一次,她不想让他亲涉险境。 “殿下只需将我送出王府。” 姜弥忽而展颜,语气轻盈,仿佛眼前不是北地的雨帘,而是南晋春色。 “后头的路,我自己能走。” 68. 第六十八章 三日后,雨过天晴。 长街积水未干,青石地面泛出冷光。 此次乃是官员聚集之地,不少衙役正拿着扫帚清理路面水污,整条路上,仅有“沙沙”的细小声响。 忽而传来刺耳的开门声——一直闭门谢客的宁王府,那两扇玄色高门大敞,一列车驾缓缓驶出。最前方是四五个亲卫,皆着劲装,腰间佩刀,行进间整肃静默。 主车以深色绸布遮挡,厚重帘子盖了一层又一层,将里面的情形挡了个严严实实。 空气中,偶尔溢出丝丝药香。 车驾刚至巷口,几名守在周围的禁军立时拦在前方。 他们虽只穿短打,但气势不减,如同规整的人墙般依次排开。 为首之人略作打量,超车驾拱手道:“奉东宫令,近日上京戒严,凡官员宗室车驾出行,都要例行检查。” “咳。”车帘后传来低低的咳嗽,带着久病后的沙哑,仿佛像听到笑话似的,反诘道,“什么时候连本王的车驾,也要搜了?” 这声音熟悉,确实是宁王本人。为首之人额角发紧,心思转了几道弯,微微躬身,“属下不敢,只是太子有令——” “兄长只吩咐看守王府,可没禁止本王出行。” 宁王打断他的话,像是懒得拖延废话,尾音稍有提高,佯装不满解释,“这几日春雨不断,京中湿寒,本王旧疾反复,咳得厉害,才想着去城郊别院静养。车里,至多有火盆药炉,你若执意搜查,掀了帘子,叫本王见了风,病情加重……” 他顿了顿,忽而轻笑。 “你可担得起?” 这便是绝不允许禁军查探冒犯了。 为首之人在军中熬上多年,岂能听不懂言下之意。 只是头顶悬着东宫的死命令,只能硬着头皮道:“属下自不敢冲撞殿下,可…太子吩咐,凡事来往巷子的车驾,皆要严谨搜查,若单单落下您,怕是无法服众。” “哦?” 宁王恍惚短促地叹了一句,猛地掀开帘子一角,里头的暖意冲面而来,药香更加浓郁。 为首之人忙不迭觑了一眼,只瞧见稍显宽敞的车座,火星四溅的炭盆。 宁王安坐其中,膝盖上盖着一条厚毯,似乎并无他人的迹象。 他正想侧身观察几番,宁王又放下了帘子,语气显然不快道:“看过了,可有不妥?” 他的速度很快,为首之人怔愣几息,一颗心不上不下的。 这要说没看清,让殿下重新撩起帘子,实在过于僭越,可要说看清了…… “既无不妥,本王便不耽搁了。天黑前还需赶到城郊别院,大人手下的这些禁军,可否给本王让出一条路?” 宁王声音平稳,甚而有两分商量的意思。 为首之人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眼下的处境,立刻回道:“自然。” 他侧身退开,向四周沉声喝道:“让路!” 禁军旋即错身,分散到各个巷口,仿佛恢复了盯梢的状态。 车驾畅通无阻,亲卫在前开路,不过片刻,就已经拐过街角。 车轮在地面拖出极深的痕迹,那禁军垂眼扫过,目光划过几分清明——如此重的痕迹,那辆车里绝不会只有宁王一人。 他沉吟半刻,朝最近的人招了招手,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对方领命,翻身上马,朝着东宫方向疾驰而去。 车舆出了长街,轮子挤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声响。 “郡主不必紧张。” 宁王的声音带着安心,冲破沉闷的暖意,提醒了姜弥。 她猛地倚靠车璧,指节逐渐松开。 方才宁王和禁军交涉时,她一直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身子缩成一团,就怕被看出来。 眼下真的离开,心里还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赤芍一双眼睛转来转去,惊恐感叹:“我们出来了?” 比起姜弥,她才是真的试探了好几次的人,每每踏出后巷,就会被禁军怒呵着吓回来。而这次,她们就坐在宁王的车舆里,光明正大地出门了? 那些禁军连拦都不敢拦? 看二人的神情,宁王低低笑了一声,“我既答应送你出来,就一定会做到。” 他说得笃定,仿佛是用这种笨拙的方法安慰姜弥。 “只是……” 他静默一瞬,眉宇间染上几分忧愁,“禁军虽表面放行,但背后一定猜到你就在车舆内,此刻,恐怕已有人向东宫禀报。你的行踪,藏不住的。” 姜弥苦笑点头,她当然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禁军听命行事,就算宁王强行压制,也就是争取些时间,要想真的离开上京城,还要穿过热闹的东市,王庭长街,以及最难应付的城门。 东宫一有动静,穆家的人也会听到消息,到时候,要追她的,就是两拨人。 她选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办法,但心里竟没有半点恐慌。 “我已经想好了。” 姜弥垂眸,语气平静,“车舆经过东市,殿下就放我下来,我会想办法混进人群里。至于之后的路线,我隐约还记得当初是如何进城的,原路返回便可。” 她在脑海里设想过千遍万遍,又让赤芍借王府的舆图仔细看过,绝不会记错一步。 宁王抬眸,轻轻打量她——今日她换了身素衣,外头罩着件灰青斗篷,长发束在身后,脸颊两侧特意扑过暗粉,将原先清丽的轮廓压了下去,看上去于寻常北地女子并无不同,倒是很适合混进街头的打扮。 他略作衬衣,指尖抚摸着玉佩,忽而建议道:“郡主不妨听我一言。” 姜弥怔愣,定定看向他。 宁王稍稍撩开车帘,示意她朝外看。 车子一路向东而行,两侧人声嘈杂,偶尔有零星喧哗,巡骑驱马呼喊百姓避让,间或夹杂着低沉悠长的鼓点,一声接一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 “这是……” 姜弥忍不住探出头去,只见长街中央,不知何时已立起数座高高的祭杆,白狼尾、鹰羽、彩绳,自顶端垂落,在风中翻卷。 数名身披兽皮的巫祝围着火堆,低声吟唱,声音沉沉,古老绵长,虽然听不清词句,但带着近乎荒凉的肃穆。 更远处,有人向火堆抛洒羊乳与松枝。 火焰猛地窜高,烟气直冲天空。 “今日是牧民为先皇举行的安魂礼。” 宁王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悲伤,只看了眼漫天的经幡,便继续道,“巫祝会在祭火前诵经引魂,以松枝白石祭天,替亡者向长生天引路,也替新君求来年无战无灾。王庭长街封道半日,各部牧民、车驾、祭队都会经过这里。” 他将目光投向姜弥,“我选此时出府,本就存了别的心思。人多眼杂,最容易出乱子,届时,郡主便可以混在其中,趁机离开。哪怕禁军和穆家人马追来,也得生耗上不少时间。” 姜弥怔了怔,循声再望。 街道两旁,果然如宁王所言,跪了许多百姓。 男女老少低着头,额前系有白绳。不少男子捧着白石与骨牌,口中念念有词。 巫祝速度很慢,献祭给先皇的牛羊兽骨堆在车上,孩童时不时举着白羽奔跑。 风一吹,彩索经幡齐飞,将将遮去半片天穹。 仿佛整个上京要出去的人,都堵在了此处。 宁王的车驾理所当然也跟在后头,不敢往前挤。 “你……”她突然哑了声音,竟不知该说什么。 习惯了万事自己考虑,忽然有人告诉你,我都帮你把一切安排好了,实在有些不习惯。 “这是上京舆图。” 宁王留意着外界动静,从袖口抽出小心安放的书卷,那里头是一张小型舆图,用朱砂圈出了几个地点。 “祭队大部分都要从东门出,巡骑一路跟着,对你来说不算安全。我让人打听过,有一支运送骨雕的小队,会绕道南门,那里守卫不严。你和你的侍女混在其中,多领两条哈达,尽量遮住脸。” 指尖在最上方的路线停下,重重点了点。 “你的身份无法公之于众,守城士兵并不知晓长相,恰逢人多,他们不会仔细查探。你假装祈福,学些牧民的话,什么都不用做,紧紧跟着人就能出去。城郊的路,都是些荒野小道,只要赶在东宫人马前抵达,顺着路走,定然能看到南晋使团下榻的客栈。” 他倏忽停顿,深深望了一眼姜弥,语重心长道:“只要踏进南晋旗帜后,北凉的人,就没法对你动手。所以,你一定要跑得够快,快过……东宫铁骑。” 姜弥接过舆图,目光灼灼,那上面连小道方向,能容几人通过都注明了,可见用心。 眼眶有些酸涩,她微微仰头,佯装无畏道:“这段时日,天天跟着队伍赶路,从折冲府到上京城,早就练出来。你放心,我跑得可快了。” 她声音低哑,喉咙口像是坠着石头,闷闷的。 宁王扯出一抹笑,只是嘴角微微颤抖,显得极其艰难,声音却要刻意上扬,“我见过郡主的本事,连典仪司都能混过去,只是出城,定然轻而易举。” 他顺着姜弥的话,故作轻松地夸赞。 姜弥干巴巴笑了一声,很快又沉了下来。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还是怕。 如果路上有任何一点差错,被东宫,或者穆家的人发现,等待她的,可不是软禁,而是当场格杀。 只要没踏到南晋使旗范围内,哪怕仅有一两步,哪怕北凉就此杀了她,使团仍旧不能发难。 北凉可以随意掩盖她的身份。 她深吸了口气,攥紧舆图,摸过放在旁边的帷幔,幽幽道:“殿下的情,我记下了。” “郡主不必记我的情。” 宁王低喃,像是想到什么,眼睫颤抖。 “你既然答应了我的要求,这就只是一场交易。” 他指了指外头那些诚心跪拜的人,压住语气里的不舍,“往后若有一日,郡主能记起,在这片土地上,也有希望安稳度日的百姓,能让南晋多几分善待,这便够了。” 姜弥深深望着他,试图透过他看到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但她知道,那只是徒劳。 宁王先前和她提起 的要求,只关乎百姓,干净得没有一丝私情。 她想起宇文长赢提过的要求,都是关于他的权势地位,那日凤凰山的豪言壮语,似乎只是梦里的虚假场景。 明明是亲兄弟,眼里的风景全然不同。 宁王能看到众生,也能为众生求,所以他才会愿意放她走?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 姜弥淡淡开口,神色里藏着溢出来的动容,“你大可以将我留在王府,就像之前说的,你可以保我性命无虞。两国或许会僵持不下,但长此以往,必然有一方会先行低头。只要熬到太子登基,说不定双方想起我这个郡主的存在,又会进行交涉谈判。” 她带了些许不解,却更像是抱着期待,“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我走?” 宁王抬起头,眸色深沉,那里头有姜弥看不明白的情绪,就像不久前,宇文长赢看她时的那一眼——隐忍,犹豫,强撑镇定,还有浓浓的倦容。 他忽而叹了口气,目光悠远。 “郡主要想听理由,我可以告诉你。南晋使团能忍一时之气,纵容北凉在国丧期间不理外交事宜,但时间久了,必定怀疑郡主的安危。他们既能因为一封家书就遣使北上,就能因担心郡主而刻意试探。郡主若是活着,终有暴露的一天。我先前说能保你安全,不过是螳臂当车自以为是。” 宁王自嘲,略略摇头,“那日听兄长对你说的话,我便知道,我保不住你。我不像兄长有雄才大略,能带兵打仗。我只看到中原腹地的强盛,不愿再起兵燮,劳民伤财。送郡主离开,至少存了交好的善意。希望将来有一日,这善意能给北凉换来平安罢了。” 姜弥微微敛眸,原来真是这般大义的说辞吗? 不知怎么,心底竟泛起失落。 “可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宁王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她身上,眸底滑过些许克制的欢欣,如同想起过往的记忆,“这些时日,郡主总在廊下看雨。” 他停住,语气温柔,“我也在看。看别院里的山杏,一茬又一茬的开,然后被风雨打落。那时候我忽而觉得,郡主其实很像它们。而这样的花,本该开在艳阳晴日,而不是困在墙下,苟且偷生。” 宁王握紧腰间玉佩,试探道:“郡主是否觉得,这是个很好笑的理由?” 好笑? 怎么会呢。 姜弥心头闷热,分不出是因为炭火烧得旺,还是眼眶红了,水雾模糊了视线。 她错开眼神,呢喃道,“一点都不好笑。” 宁王咳嗽起来,一阵急过一阵,但嘴角始终勾起,像是听到了想要的答案,满心雀跃。 他捂着胸口,朝外头撇了一眼,提醒道:“马上就到长街头,郡主该动身了。” 赤芍懵懵懂懂地拿好帷帽,看了看姜弥,又看了看宁王。 刚刚宁王说的逃命方法,她都记在脑子里了,也知道,两人正在告别。 她便先挪到马车边缘,仔细盯着外头挪动的人群,小声道:“姑娘,那些祭拜的百姓开始分头走了,我们应该往哪个方向?” 姜弥恍然回神,她将帷帽的纱帘缠在手上,试图让自己忍住酸涩。 “盯住那支举着骨雕的小队,我们跟着他们。” 她忙不迭吩咐一句,撩开帘子,准备等人群齐齐挪动时,再跳下去。 手边传来轻微拉扯,姜弥回头。 宁王微微俯身,那双眼眸猛地撞过来,如同一汪清泉,“姜姑娘……” 他欲言又止,几息后,再度开口,“你不会再回来了,对吗?” 姜弥愕然,接着意识到他的意思:不管能不能成功,她都不会再回来北凉。 是啊,要是回了南晋,这片土地,恐怕再也不会踏足。 她和宁王,隔着绵延山川,再无相见之日。 姜弥没有回答,帷帽被风吹得飘忽,白纱脱开手指,滑到了他们之间,像外头那些祭幡,猎猎翻涌。 巫祝高呼听不懂祭文,一句又一句,悠远而诡谲。 宁王静静看着她,终究笑了起来,“我知道了。” 他止不住咳了一声,硬生生把后头的声音吞下去,神色郑重,“姜姑娘,愿你此去归乡,往后岁月,万事和顺,再无风雪。” 他往后靠了靠,像是刻意留出了距离,声音柔得听不清。 “一路保重。” 姜弥呼吸重了一瞬,眼眶再也止不住酸楚。 她慌忙低下头,怕被人看见似的,猛地提起帷帽,紧紧按在胸口。 那里积压了太多的委屈、惶恐、不甘,在这一刻,全数溃散开来。 在北凉的时日,没有谁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祝福,前世今生,永远只有宁王。 她匆匆戴上帷帽,遮住汹涌的情绪。 “我记下了。” 姜弥掀开帘子,透过白纱看向人群,嘴唇翕动,像是说了什么。 她没有回头,提起衣摆,径直跳下了马车。 那一声“保重”,混在经文里,逐渐被风吹散。 69. 第六十九章 人群忽然流动,堵在后头的车驾找准机会,见缝插针挤进去。 原本十分拥挤的长街再次乱做一团,姜弥和赤芍趁机钻进缝隙里,顺着人流就到了骨雕车的后面。 离得近,姜弥才发现祭车上的白骨被打磨得像玉,串成兽形的图腾,在灰白天光下,显出毛骨悚然的庄重。 队伍和巫祝引领的主支逐渐分开,周围没有鼓乐,随行人员默默垂着头,腰间和手上的布条随风飘扬。 街边有人在分发哈达——说是分发,其实更像是随手抛出。 那条白色织物仓促地落在人群里,轻得毫无重量,却在空中细微地停滞,如同被风缓缓托起,慢慢坠落。 姜弥记得宁王的话,拉着赤芍,磨蹭到队伍边缘,从那些身穿祭袍的手里接过两三条哈达,双手合十,将哈达盖在臂弯处,微微抬高距离,刚巧和帷帽形成角度,遮蔽了视线。 赤芍亦步亦趋,一双眼睛时不时观察周围,担心有人发现她们不对劲。 队伍沿着向南的小路缓缓移动,穿过高桥,忽而开始唱起悠长的小调,像是一首献给长生天的歌谣。 姜弥听不懂,和赤芍对视一眼,默默张开嘴,跟随陌生的音节,小声模仿。 远处的城门轮廓,隐藏在一片雾蒙蒙的云里,她看不清,只能大概猜出间隙距离。 姜弥侧过头,低声道:“等我们接近南门,就看准时机,凑到最中间的位置。守城士兵忙着看领头人的路引,不会一一盘查,中央有骨雕遮掩,应该是视线盲区。到时候,我们只要不出声,没人会仔细观察。” “嗯。” 赤芍有些紧张,急切点头,又怕动作太大,赶紧抬了抬手,用哈达挡住面孔。 她稍作犹豫,碎步跟紧自家姑娘,又道,“姑娘别怕,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说不准,这次南晋使团,就是世子带头。有他在,只要出了城门,就不会有事的。” 明明是自己更为害怕,但还不忘安慰姜弥。 姜弥顿了顿,眼睫抖动。 兄长…… 如果是他,被北凉回绝,等在城郊的时间,一定很焦急吧? 她本是北上探亲,抱着极大的团聚期望,却意外发生这些变故,最终落到困守北凉的地步,家里人,恐怕都急得上火了。 母亲、父亲,还有舅舅。 有这么多人希望她平安,希望她能回到故乡。 哪怕冲动行事,影响朝纲,也拼了一口气派遣使团。 顶着如此重的祝愿,她怎么能退缩? 怎么能轻易放弃? 姜弥抬头望了望,白纱浮动,视线仿佛折叠成窄长的视角,那里没有别的,只有上京城墙,心里有个声音在祈求:穿过去……一定要穿过去…… 她猛地闭眼,再睁眼时,骨雕被风吹得稍稍摇晃,那兽骨空洞的一面,目光炯炯。 姜弥想起宇文长赢月下的誓言,鬼使神差,在心里念道:若长生天真的有灵,就保佑她能平安回家,这样,不仅对南晋好,对北凉土地上的所有子民,都好。 若你注视着万物生灵,也不希望起了兵戈,民不聊生吧。 她恍惚愣神,祭队走过最长的街道,拐进另一条巷口。 姜弥向后回首,石桥刚巧盖住了视线,只能看到一道浮光略过桥洞,洒在平静的河面。 在她身影彻底消失的瞬间,众多铁骑迅速穿过人群,马蹄踏破积水,硬生生划开了一条空道。 肃苍勒紧缰绳,向前挥了挥手。 后头两个铁骑催马上前,团团围住了宁王的车驾。 他们身披玄甲,腰间佩刀,马肚用的马鞍配了军中图腾,一见便知是东宫禁军。 王府亲卫立刻摆出迎战的架势,却碍于宁王未曾发令,迟迟不敢上前。 肃苍指挥马匹,慢悠悠踱到车驾前头,他轻轻俯身,公事公办道:“听闻宁王因春雨困顿,前往别院休养。太子殿下担心舟车劳顿,伤了心神,特意叮嘱在下备了些东宫后厨新试的吃食,趁热送来。” 他顿了顿,视线仿佛要穿透车帘,“殿下不宜见风,不如由在下代劳,送进马车,可好?” 听着是问句,宁王哑哑笑了一声,故意咳嗽道:“本王的马车内燃着暖炉,一股子药味。既然是吃食,送进来恐污了食物本味。不如就交给侍卫,等到了别院,本王自会品尝。” 他顺着肃苍的话堵了回去,并不给近身的机会。 肃苍面色微沉,不住想到看守禁军送来的消息:马车重量不对,姜弥或许就在其中。 他当时便告知了太子。 宇文长赢召回鹰隼,确认姜弥并不在王府,立刻派了两支小队,往不同方向寻人。 谁知碰上今日给先皇举行的安魂仪式,街上乱糟糟的,拖延了不少时间。 宁王这般,毕竟是宗室,不好过于生硬。 肃苍随意装了点心带出来,就是为找个借口。 眼下对方抗拒,并不愿意掀开帘子,更像“做贼心虚”,坐实了太子的猜测。 要真放他们离开,恐怕郡主就大摇大摆被送出城了,届时…… 他不敢再浪费时间,索性下马,提着食盒靠近,口中振振有词:“这点吃食,不过是太子的一片心意,若经侍卫的手,难免失了情分,还是由在下亲自送进去妥当些。” 肃苍逐步逼近,侍卫忙不迭拔刀,可铁骑的动作更快,“蹭”的一声,两把长刀就架在侍卫的脖颈处。 “正好。” 肃苍言辞平静,神色愈发冷冽,“替殿下散一散,满车的药气!” 他腾地向前,抓住车帘,登时掀开。暖意卷着辛辣香气袭来,直直撞上他的鼻尖,刺激得眯起眼睛,视线却锐利扫过车内空间——宁王端坐中间,手指把玩着毛毯,正幽幽盯着他,两侧并无旁人,唯有药炉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吃食既已送到……” 宁王挥了挥袖,淡淡药香再次弥漫,他往后靠了靠,闲适地指了指肃苍手中的食盒,“肃统领可以退下了。” 逐客令,并非极其不悦的说法,反而藏着几分戏耍人的快意。 糟了,中计了。 肃苍忽而明白过来,宁王在帮姜弥拖延时间,她定然早就乔装打扮,混进了人群。 他连收尾的礼仪都顾不上,重重搁下食盒,退身朝铁骑喝道:“快,分兵把守各城门,让守军逐一盘查,凡遇祭队一律截停,未持路引者,全部扣下,原地候审。” 铁骑应声散开,顾不得那些碍事的百姓,一边驱赶一边奔向各个方向的城门。 肃苍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夹紧马肚就朝东宫复命。 车驾的帘子终于彻底卷了上去,冷风呼啸,不住钻进来。 宁王剧烈咳嗽起来,他捂着胸口,深深朝石桥处望了一眼,情绪翻涌,眉目舒展,仿佛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一切就交予天意。 东宫铁骑训练有素,一得了准确的命令,便浩浩荡荡冲进祭队,喝退几个带头的,刀背微微做出威势,时不时俯身观察,有没有行色匆匆的女子。 巫祝被吓了一跳,口中的唱词断断续续,松枝白石扬天泼洒,细碎得砸在行人身上,一声高呼,几声惨叫,顿时嘈杂喧哗。 马匹受了惊,挣扎摇头,试图挣脱绳索。骨雕摇摇欲坠,分发哈达的人忽而喊了一句:“长生天显灵,兵灾要来了……” 便立刻慌了神,撞进人流里到处乱窜。 木板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白骨底部突然裂开,那些骨架仿佛没了支撑,轰然倒塌。 姜弥眼疾手快地拉住赤芍,瞥到对面街巷的情形,知晓宇文长赢已然得了消息,四处搜查,赶紧往后退。 街上动乱,到处都是兽类残骸,混着未干的积水,潮湿黏腻。 她对上京城并不熟悉,就 算靠着前几日研究舆图,也很难一时全部记住各个小巷口。 好在宁王方才塞了一幅过来,她攥紧哈达,沉声道:“那里——” 她指着一条被摊贩木架挡住的路口,弯着腰,绕过逆行的人流,半拖半拽着赤芍,猛地钻了进去。 小道狭窄,上方瓦片交叠,仅有一线天光落下。 可见此处,本就是建造之时,预留给房顶的间隙。 那些铁骑冲不过来,加上视线落差,不容易想到姜弥藏在这里。 “姑娘,那些铁骑……” 赤芍气喘吁吁,欲言又止。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真到了全城搜查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怕。 姜弥来不及考虑后果,只能摊开舆图,仔细检查。 “看起来,东宫的人已经见过宁王,知道我不在车驾的事实。祭队扎眼,他们肯定以为我们要混在其中出城,那几个显眼的城门已经不安全了。” “那怎么办?” 赤芍怔了怔,趴在墙边,凑过去和姜弥一起研究,她只能看懂那被刻意画出来的红线,其他的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有些模糊。 “宁王殿下不是给我们安排的路线,我们照着他的走,不行吗?” 那张舆图非常用心,旁侧注明了地形、城门守卫的轮次,再加上宁王提醒的办法,原本是有九成把握的。 可谁知道,铁骑手段强硬,引发骚乱,骨雕一散架,她们就没有混进祭队的理由了。 何况,城门严守,两人手头没有路引,一抓一个准。 若是被宇文长赢抓到,或许能存苟活的心思,但要是穆家,那就只有鱼死网破的可能了。 她是没关系,在王府看雨的那几日,本就存了孤注一掷的打算。 但赤芍呢? 她比自己还小上两岁,就因为她的冲动,死在北凉? 和前世一样的结局? 姜弥做不到,她要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她沉下心,揉了揉眼睛,再度留心舆图里的边角。 “我们现在应当在此处。” 姜弥指尖轻点,勾出了一个圈,“这条窄道是给住在两旁的人暗中通过的,往另一侧穿行,要经过三个拐口,分别通向不同的主路。东宫铁骑定然是冲着城门方向去的,我们反其道行之,或许能拖长时间。” 她停了一瞬,倏忽看向赤芍,“这是我离开北凉唯一的法子,要借天时地利,说难听些,便是看我的命够不够硬。但……” 她神色犹豫,仿佛不忍心后头的话,却不得不提醒,“你不用跟着我冒险。那些铁骑只认我,抓不抓你并无大碍。赤芍,你原路返回,找到宁王的车驾,就说是我让你回去,只求他庇护一时……” “我不要!” 赤芍朗声拒绝,音调提高,眼眶瞬间红了,像是被狠心抛下的可怜孩子,紧紧握住了姜弥的手腕。 “姑娘,你不能扔下我。这破北凉,天又冷菜又不好吃,他们那些习俗,野蛮诡异,我哪里过得惯。要是让我就这么活着,还不如早早死在半路呢!” “胡说。” 姜弥低喃,伸出手给她擦眼泪,“活着,重要多了。” 真的经历过死亡,才知道有多恐怖,执念在那一刻,疯狂涌上来,仿佛要吞噬一切。 “可我和姑娘自幼长在一起,独留我一个在北凉,眼睁睁看着姑娘……” 她吸了吸鼻子,将不吉利的话咽回去,脖子一梗,“我不管,说好我们一起逃,就算东宫的铁骑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跟姑娘分开。” 她仍旧带了孩童的脾性,既不松手,也不后退。 姜弥默默笑了,轻轻点头,“好。” 她反手握住赤芍的掌心,肌肤相贴,冷意泛成成片的湿暖。 “我们一起走。” 她不再犹豫,收好舆图,望着那条通往未知城门的小道,神色决然。 70. 第七十章 按照姜弥的计划,她和赤芍向前穿过长长的窄道,出了口子,正好就是另一处官员聚集的巷陌。 那里是穆家暂时的聚居地,皇后特意指了一座五进的大宅,用来安置定国公进京带来的穆家子弟。 眼下,定国公被派去看守南晋使团的动静,定然不再府内。 东宫得了她逃跑的消息,穆皇后自然会传讯给穆家,所有人手都在向城门口奔动,谁能想到,她居然反其道而行之,专门朝着穆家势力的地方去。 “姑娘,可就算我们借官员巷陌掩盖身形,又该怎么出城呢?” 赤芍听完姜弥的分析,略略发懵,虽说能甩掉铁骑追击,但最终要找到使团,还是得出城。 现在那些人防得严严实实,她们两个目标太大,想也知道,寻常办法是没用的。 姜弥目光未变,时不时关注着错综复杂的小道,生怕有人从里面窜出来。 脑海里却已经将之后的计划排兵布阵,仔细解释道:“我方才看了一眼,那张舆图是近几年新画的。宁王在上头标注了几个旧的排水口,有两个刚巧通往城郊。我们只能赌一把,这几年废弃下来,剩下淤泥堆积,无人关注。” 她顿了顿,升调不可抑制地抖了抖,“我们能挖开泥土,趁机钻出去。” 这个法子没什么体面可言,但对于现在的她们来说,已经是最可行的办法了。 只要能逃出去,管它脏不脏,好不好看。能留下性命,本就是最重要的。 赤芍点点头,显然听懂其中的风险,但她竟然没有害怕,反而攥紧手指,给自己打气道:“姑娘一路来的运气都很好,我们肯定能逃走的。” 她们从遇到流寇开始,就一直是姜弥主事,事实证明,即使到了北凉,她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那一定是长公主日日在佛堂祈福,有佛祖保佑,姑娘自然平安无恙,逢凶化吉。 姜弥默默低笑,明明是逃命的时候,这小丫头的天真总能感染她,让气氛没那般焦灼。 不少日光洒下来,灰白天色仿佛瞬间放晴,一束又一束,被黑瓦切碎。 巷口就在眼前——但那里,忽而被一道小轿堵住。 那是一顶四角玄布的轿子,毡帘厚重,皆以金线绣饰,侧边挂着众多璎珞彩索,在其间坠着白灯笼,上头写了大大的“凉”字。 敢用国号的轿子,是皇亲国戚? 姜弥猛地停驻脚步,拉住赤芍,缩了身子,紧紧贴在墙边边缘。 她不敢乱动,也摸不清这轿子出现的原因,是宇文长赢找到了她的下落? 还是穆家人得了信,连她灯下黑都预料到了? 亦或是,巧合? 她把各种理由都过了一遍,屏息凝神,分辨外头的脚步。 有人从旁侧的宅院走出来,脚步很轻,似乎十分规矩。 接着便是两三个重重的脚步,应当是对方的侍从,走得匆匆忙忙,甚而略急。 “太子下了令,要在城门口查问祭队路引,娘子何必这时候去凑热闹,反正已经晚了,索性就当忘了此事,免得被东宫的人瞧见,又要怪罪娘子多管闲事。” 一个直爽的女声冒出来,咬字清晰,尾音下落,确实是北凉宫廷里的人。 “无妨。” 另一个女声镇静,似乎并没将忠告放在眼里。 但那声音,姜弥顿时认出来。 穆婉君。 她……怎么会在这里? 念头刚起,穆婉君便发话道:“今日是归魂礼,万民祈福朝拜,我身位太子侧妃,若不出面,反倒叫人认为穆家不识大体。太子……” 她稍作停顿,声音放轻,“要事在身,我更应该替他行事。即使城门搜查,祭队也都是过了明路的,耗不了多少时间。我们此刻出行,刚好能赶上巫祝前去神山。” 她的侍女撇撇嘴,不情愿道:“好吧,那姑娘多披件斗篷。这几天接连的雨,今日刚有点放晴,风还大着呢。” 穆婉君没再说话,移步至轿子前。 姜弥利用余光瞥见她只带了两三个侍从,并未有侍卫护道,看着像是轻装简行。 那顶小轿,除了上头的“凉”字,并不扎眼。 她要去找巫祝,又想避开东宫的人马,必然会走向西的路。 姜弥也是朝那个方向的废弃水渠走,若能顺穆家的车驾,岂非节省力气? 而且铁骑认得穆婉君,知道是穆家的人,绝对想不到两家要抓的人,会乘这趟顺风车…… 这还真有可行之处。 姜弥将目光投向对面斜过去的岔路口,那里是某户人家的后巷,平常用来堆放柴火木料的。 结实的木桩一捆又一捆叠放,最下方则塞了许多稻草,错落垫着少许树枝。 她眸光一沉,迅速探手抽出两根,抵在膝盖上,用哈达盖住,狠狠掰成两节——顶端霎时成了锋利的缺口。 “拿着。” 她低声吩咐,塞一根给赤芍,“跟着我。” 姜弥将帷帽扔在一旁,猫着腰,脚步轻盈,像是故意收敛。 那顶小轿子就停在巷口的避风处,前头两名侍从,一个提着食盒,一个侧身和穆婉君说话,都没有注意被遮盖的后方。 她们二人蹑手蹑脚摸到两侧缝隙,姜弥先抬手稳住后帘,一点点摸到细绳,轻轻挑松半寸,让角落能容出一人侧身的空隙。 她低下头,一手扶住横木,先将半边肩探进去。这轿子本就是便携出行,相当狭窄,进去时只能微微蜷缩,膝盖几乎碰到轿子底部。 姜弥咬着牙,尽量不让身体摩擦发出动静,坐定后,又抵住车帘,让赤芍快些进来。 等她进来,后帘随即垂落,前头仍有几声说话传来,无人察觉到这座轿子里,悄无声息多了两个人。 姜弥微微倚靠车璧,紧紧握着那截树枝,盯着前头车帘。 忽而动了,一只素手挑开,穆婉君侧身进轿。 她本有些头疼,半眯着眼睛,未察觉里头的情形,刚要坐下,腰间沉沉,有人扣住了她,只几息功夫,脖颈掠过风,两截尖锐的树枝抵住了她。 四目相对,穆婉君怔愣不已。 “姜姑娘。” 半晌后,她哑哑开口,仿佛不敢确认眼前的人,视线逐次打量。 姜弥示意赤芍盯着外头的动静,自己则刻意贴近穆婉君,压着声音道:“你今日要去城郊的神山?” 穆婉君颔首,目光灼灼,原本波澜无惊的脸庞,倏忽换了面色,像是大梦初醒,试探道:“太子喊停祭队,严查路引,就是因为郡主?” “这件事,你应该很清楚。” 姜弥语气不善,先前的遭遇,让她对穆婉君充满敌意,心头泛起些许忐忑,索性顺着她的话问道,“先皇祭典,本就是你最先替穆家办事,送我到队伍里时,还假惺惺说什么‘小心’,怎么到了此刻,倒装作无辜的样子?” 她忍着一口气,“穆家要我的命,你难道猜不透?” 穆婉君恍惚展眉,神情里多了几分怜悯,那就像是高坐庙堂的菩萨,终于垂下眼帘,看着世人,流露出不合时宜的感叹,“我知道。” 她承认了。 姜弥蓦地舒了口气,证明她的直觉从来都是真的。 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就是穆家见先皇驾崩,朝局动荡,放弃和南晋以郡主谈判的利益,想要早些解决她。 “可我以为,太子能保住你。” 穆婉君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完全没料到般,劝解道,“姜姑娘,你既然已经躲进宁王府,为什么,还要跑出来?” 那日接到穆皇后的懿旨,她就猜到穆家要做什么。 不知出于何故,竟私下提醒了一句。 穆婉君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当时姜弥说的那番话吗? 她有的选? 后来得知她并未出事,反倒因祸得福,被宁王护在羽翼之下,心里意外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庆幸。 她居然在为姜弥高兴,为姜弥没有让穆家得逞而欢欣…… 这让穆婉君平生第一次有了莫大的勇气,尽管后来的事她并不清楚,但还是时时刻刻在意着姜弥的举动。 没想到,命运在此时,给了她们极其巧合的相遇。 她想问那个问题,她要问那个问题。 “你说得有的选,是指现在这般,不管不顾地逃命吗?” 姜弥忽而望着她的侧脸,眼神迷茫,似乎愣了一瞬,立刻明白过来,笃定道:“是。” 她毫不犹豫,“我的命,我决定怎么活,怎么死,就算失败,我也要试一试。” 她挑了挑手里的树枝,扯开笑,“穆娘子,我早就说给,我们不 是一类人。” 穆婉君垂眸,眉宇轻轻蹙起,仿佛被她的话触动。 她抬起手,指尖一点一点触碰到树枝的尖锐,任由指腹抵住,木刺划破皮肤。 这种疼痛是真实的。 她木然呢喃:“是啊,谁都有的选…偏偏我没有呢……” 声音轻飘飘,却像冰冷的雪花,让姜弥浑身发凉。 她准备做什么? 不管危险,喊侍从来抓她吗? “你最好别轻举妄动。” 姜弥冷声威胁,树枝探得更近,“这树枝锋利,我下手没轻没重,要是扎错地方,你可就没命了。” 赤芍也跟着姜弥一样,举着那根树枝,咬着腮帮子,一副要和穆婉君同归于尽的模样。 穆婉君像没听到似的,稍稍仰头,坦荡地将脖子凑近树枝,语气平和:“姜姑娘离开王府,东宫和穆家已然收到风。你走不了城门,只能躲在轿子里省些脚程,到了这一步,倒不必装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她低低笑了一声,像是看穿姜弥色厉内荏。 “眼下三处城门都有东宫的人,若急需出城,仅有西边废弃的官道可搏一搏。姜姑娘劫持我,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吧。” 姜弥面色瞬间白了一下,“我没打算瞒你。” 承认道,旋即话锋一转,“祭队暂且被扣押,三处城门皆是东宫兵马,穆娘子,应当不想和太子打照面?既如此,就照我说的做,去西边,到角门口停下,你就装作有东西忘了拿,吩咐其他人,原路返回,好好待在你穆家的地方,别管这件闲事。” 穆婉君静静听着,神色不见惧意,“姜姑娘还真聪明,急智也能想得井井有条。” 她眼带笑意,定定觑住姜弥,“不过,你若想走废弃的排水口,最好省些力气。北地河流贯通,水量极大,朝廷废弃,定然有其理由。沟渠里堆积的淤泥,就算找上三四个大汉,才能疏通少许。” 她看了眼赤芍,“你们两个,可没有时间浪费。” 姜弥挑眉,心头疑惑:这穆娘子怎么替她分析起计划的优劣? 她压在那点困惑,缓缓道:“以你所见,整个上京城,还有更好的出城路子?” “自然是有的。” 穆婉君开门见山,理了理衣袖,似笑非笑道,“姜姑娘泡在南晋的风雅里太久,不知北地冻土年年开裂,今年又逢春运,底下夯土早就塌空。废弃城门的老墙根,无人维护,碎砖后常有缝隙,身量轻些的人能钻过去。” 她佯装说得太多,摆正身姿,低声道:“外头连着一片盐碱荒地,马不好走,穿过去,就是镇子。” 姜弥直勾勾盯着她,如此秘密的事,她居然大大咧咧说出来,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可……穆婉君为什么这么做? 她不是早就替穆家办事? 放她走,能有什么好处? 气氛静默,赤芍瞪大眼睛,手里的树枝微微颤抖。 姜弥的指节蹭着树皮,粗糙的质感使她保持清醒,幽幽反问:“为什么帮我?” 她的动作稍有放松,穆婉君往后退了退,闲适地靠在车璧,目光淡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件好事,可下一瞬,眉宇绽开,柔和的神情爬上脸庞。 “你说过,我们不是一类人。” 她轻声,如同低语,“因为我没得选。” 穆婉君眨眨眼,手指搭在袖口,整个人如同端坐庙宇的观音,显得善良温和。 “现在,我选了——” 她莫名冲她勾唇,嘴唇翕动,“放你走。” 姜弥神色微滞,耳边仿佛泛起曾经的言谈,穆婉君对穆家的俯首称臣,与此刻的叛逆,逐渐重叠,融成眼前这个完完整整的人。 轿子颠簸,倏忽停下,外头的侍从禀告道:“娘子,城门到了。咱们这就出城?” 穆婉君错身,贴近姜弥耳朵,好心提醒,“姜姑娘,趁我后悔前,快些走。” 赤芍紧张地扯了扯姜弥袖子,她倏忽反应过来,反手收起树枝,抵住横木,掀开车帘,轻轻跳了下去。 那座小轿未做停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朝着显眼的城门而去。 带着“凉”字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曳,一如北凉军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远得嵌入灰白天色里,再也看不见。 71. 第七十一章 姜弥只花了少许时间,就找到了旧城门。 这处地方废弃多年,门洞由青灰砖封死,砖缝间生满暗黄苔痕,原先悬挂匾额的位置都只剩下风蚀后的印子。若非宁王给她的舆图上标记了,她根本想不到这一茬。 穆婉君倒没有在排水口上骗她,沟渠里皆是乱石淤泥,散发着难闻的土腥气。 她和赤芍要真指望从这里逃出去,只怕光是挖坑就累晕了,哪里还有力气躲铁骑。 “姑娘。”赤芍叫住她,微微凑到门洞,用手指在青砖上抹了一把,“这里真会有出口吗?”她嫌弃地摩擦着指腹,黏糊糊的,是雨后青苔的触感。 “会不会是穆娘子随口胡诌的,就想我们放她走?”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揣测,这处城门砌得十分平整,加上有点年头,从外表看不出里头的松动。 可按照穆婉君的意思,这下面的夯土极易塌陷,只要找准缝隙,狠狠踩下去,应当能找到出口。 这样小的细节,没必要哄骗她。 若说穆婉君偏帮穆家,故意引她到此,让她束手就擒?但方才,姜弥人都在轿子里了,穆婉君要真存邀功的心思,何必告诉她这么多事,直接喊人不就行了? 姜弥心里觉得蹊跷,却不能在此时露怯。 她上前一步,弯下腰,研究起底部的土地。门基下的泥土确实被顶得发酥,春雨浸过,脚踩上去,能听见“呼呼”的空响。 她抬手,撑住青砖,忽而提起小腿,重重踩下去,“砰”的一声,土块簌簌陷落。 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赤芍望见软下去的地方,诧异又欢欣道:“真的有!” 她等不及那些土块彻底碎裂,直接跳下去,两只手扒着软泥,哼哧哼哧地拔掉草根,一股脑抛到外头。 浅浅的亮光透出来,照在鞋面上,那里的纹路和脏污,都一清二楚。 她扬起脸,对姜弥挥了挥手,“姑娘,快下来,咱们爬出去。” 说完,赤芍再度弯下身,探出手试了试宽度,确保钻出去的时候不会突然卡住,便拍了拍袖子,跃跃欲试。 姜弥顾不及是否雅观,撩起裙角快速挪了下去。这块夯土并不扎实,就连凹陷的底部,还是湿嗒嗒的黄泥。 赤芍率先钻出去,她身量比姜弥还要小一些,扶着两侧的砖石,动作极快。 她学着赤芍的样子,借由力道,猫着腰钻了进去。 小洞狭窄,时不时有苔藓刮蹭,弄得额头眼睛湿漉漉的。 她索性深吸口气,闭上眼睛,绷紧身体,任由膝盖往前挪,反倒一路畅通无阻。 瞬息间,一股浓郁的干土味冲鼻,那味道微苦,隐约藏了点腥气,呛得姜弥睁开眼——宫墙外,是望不到边的蜀黍田。高杆压着风势,深红穗头不断起伏,像燃烧的火焰。 田垄后头夹杂着泛白的盐碱地,地皮遍布细纹,层层灰白,远远望去,如同霜降。 视线被遮盖,只能瞥见不远处镇子的轮廓。 最高处的客栈却格外显眼,楼檐高挑,南晋使团的旗帜正在北风里猎猎翻卷,仿佛是黑暗里的引魂灯。 “姑娘,我们……我们要回家了!” 赤芍指着那面旗帜,激动得脸颊泛红。 虽然设想过无数遍,但真的看到家乡的旗帜,那种心底的酸涩太过难捱。 姜弥点点头,等她们穿过蜀黍田,走过盐碱地,就能进入使团庇护的范围。 只差些许。 姜弥忽而生出勇气,恐慌、害怕、委屈,全都抛诸脑后,眼前仅有回家的痛快。 她刚踏出一步,四面八方好像猛地炸开喧哗,马蹄的律动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她恍惚侧头,较远的城门口已然聚集了十几个铁骑,为首之人正是肃苍。 他目光扫过,毫不意外发现了她们的身影,抬手指示,数人驾马奔来。 姜弥眼疾手快拽住了赤芍,想都没想,几乎本能地扎进了蜀黍田。 高杆坚硬,密密麻麻长了一大片,她们两人身形皆细,在里面穿梭腾挪,尽管叶片锋利,撞击着手臂,但一想到后头的铁骑,脚步更不敢停歇,愈跑愈快。 铁骑到了田垄,不得不勒紧缰绳。 此处是部落规划的稻田,牧民全指望着粮食过冬,马要是闯进去,踩折杆子,多年心血就彻底废了。 肃苍最先反应过来,腾不出手再吩咐铁骑,自己跳下马,扑进田里,抬手挡住粗粝的叶片,强行往前追。 他手里提着弓弩,只用三分力道,便找到了蜀黍生长的规律,专门冲着稀疏的地方跑。 姜弥没命地往前跑,不知喘气时吃了几口风,心头坠得生疼。 血腥气凝聚在喉咙,她狠狠咽了下去,一刻不敢放松。余光瞥见肃苍快要追上来,错了心思,兜头被大叶子挡了挡,嘴上吃痛,脚步也慢了慢,整个人踉跄着跌下去。 赤芍被拉了个趔趄,勉强靠手掌稳住了身子。 她还没分神去看自家姑娘,脑后腾地冒出凉意,她像是鬼使神差,旋身向后——肃苍果然到了跟前,她未有犹豫,张开手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 “姑娘,你快走!” 她鼓足气息,扬声高喊。 这一声惊醒了姜弥,她跌跌撞撞爬起来,回头望向赤芍。 肃苍像突然被定住,一只手按住赤芍的肩膀,试图拨开她,偏偏那丫头使出了吃奶的劲,两只脚都缠了上来,锁死他拔腿的动作。 另一只手的弓弩拿起来也不是,丢掉也不是。 他忍不住呵斥:“让开!” “你做梦!” 赤芍扯着嗓子,眼睛却时刻注意姜弥,见她停了停,忙不迭呐喊,“郡主,不要管我,快走!跑得越快越好!” 她仿佛怕人听不到,刻意对着风中的旗帜呼喊,“这里有人要杀南晋郡主——快来人!有人要杀嘉宁郡主!” 到了这个时刻,她终于叫出了姜弥的真实身份。 “赤芍……” 姜弥忍不住想往回走,可那些话,仿佛敲在脑海的警钟,她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回家的吗? 为什么留下了赤芍。 “姑娘,你一定要回家,听到没有!” 赤芍隔着翻涌的黍田,声音如同被那些火焰烤干了似的,顺着又干又硬的缝隙传过来,和匆匆而过的叶片一样呛人。 姜弥一边哭一边往前跑,她不敢回头,要是回头的话,她一定会心软。 可她更清楚这时候要是放弃,连赤芍也会看不起她的。 是啊,回家,一定要回家。 姜弥不断念叨,那声音像是某种鼓励,又像是对她警告。让脚下的每一步,都带上不可退却的速度。 然后……小腿猛地坠了坠,“咔”的作响,她低头,雪亮的光映在眼睛里。 她跑出来了,身后是“炙热”的红色黍田,身前是“冰冷”的盐碱地——如同冰火两重,人生冬夏,可那面旗帜,在眸子里,逐渐清晰,连边角的暗纹似乎都历历在目,那才是属于她的春季。 隔着浅浅距离,此处突如其来的动静,引起了客栈附近使团的注意。 左将一肚子闷气,本想着随便抓个守在门口的穆家兵吵一架,却听到那句隐约的叫喊:“有人要杀南晋郡主!” 声嘶力竭,断断续续。 老将眼力极好,没了黍田遮挡,那光景便一览无余。 左将不可置信地冲到桥边,探出身子去。 姜弥冲出来的那刻,脑子的弦登时崩断,他不假思索,立刻拉来一名使团精锐,动作急切,幅度重大地吩咐他骑马返程传信。 南晋使团的旗帜插在客栈旁边,虽然带着不少精锐,但在北凉土地上,仅仅有暂住权,要是动了手,就是国家大事。 可眼见嘉宁郡主有了着落,看起来身陷险境,什么都不能动,让他十分挫败。 他发泄似的拍了拍栏杆,朝着姜弥的方向高声道:“属下奉陛下之命,迎郡主归晋——镇北将军亦日夜挂念郡主安危,郡主不必顾忌,只管往此处来!” 那声音洪亮。 姜弥抬头,觑见左将的面庞。 她记得兄长得封“镇北将军”,那人面目略有熟悉,心头发紧,恍然突生力气,死死攥紧衣袍,忍着脚下抖动的触感,飞快奔跑。 左将这一声不仅给姜弥传了信,也提醒了看守的穆家军。 定国公迷迷糊糊睁开眼,打盹的困顿劲还没过去,手底下的兵竟都被南晋的精锐围住,两方全拔了刀,互相对峙。 他挺着肚子起身,猛然瞧见盐碱地后止步的铁骑,再瞪着姜弥的身影,顿时意识到什么,抽出佩刀跨出草棚。 定国公对南晋使团置若罔闻,也清楚知道,这些精锐也就只能威慑他的手下,却不能对他做什么。 早先穆皇后想用郡主换南晋利益,谁知道 那个病秧子突然死了,空留下朝政,宇文长赢又搅乱了棋局,搞清楚南晋极有可能因不满“和亲”打过来,穆家马上就歇了心思,只想快些解决郡主这么个大麻烦,偏偏妹妹心软,由着宇文长赢一句软禁瞎折腾。 看吧,惹出事端了。 他存了替穆家解决麻烦的心思,自觉仍在当打之年,翻身上马,直接冲下了田埂。 弯刀舞得虎虎生威,连带着那些被挡住的穆家兵都生出一股死志,不管不顾动起手来,兵戈相碰,不知谁突然踢翻了椅子,动静颇大,吓得南晋的精锐也接了招,底下乱作一团。 左将乘机上楼,将魏谦拉了下来。 他指着姜弥的身影,赶紧提醒:“我就看过将军手里的小相,你快确认,那是不是郡主,要真是,想个法子救她!” 魏谦顿了顿,神色凝重。 嘉宁郡主…… 在他的记忆里,应当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可眼前的女子,即使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热烈的外放的生命力,随着距离,容貌愈发清晰,和诗会上的样子重叠。 他像突然醒了过来,喃喃道:“东宫铁骑追来了。” 话落,黍田后不少人窜了出来,他们全都弃马穿行,盔甲挡去了高杆的坚硬,让他们步履轻快。 肃苍仍旧停在原处,艰难地拖着腿上的挂件挪步,赤芍仍是那副打死不妨的滚刀肉模样,他垂头,咬牙切齿道:“你放开!” 赤芍摇摇头,整个人缩紧胸腔。 “就算你不妨,她也跑不远。” 这句隐约带着警告。 “姑娘一定能回家。” 她充耳不闻,像是进入了禅意的境界,声音细小,却有着笃定的力量。 肃苍恨铁不成钢,愤愤又望了一眼。 姜弥仿佛若所所觉,如同冥冥之中有一股深刻的寒意,猛地钻进脑海。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侧了侧头,步伐虚弱,趔趄着往前扑。 就在刹那——冷光擦着她的脸颊骤然略过,箭矢撕开风声,快得只剩残影,带起的尖啸刺得她耳朵生疼,几缕碎发被当场削断。 一名穆家军身体僵直,直愣愣倒下去。她躲过的那箭,贯穿咽喉,射错了人。 姜弥呼吸滞了滞,不住回头。 黍田右侧的高坡上,宇文长赢单手持弩,黑色大氅被风吹得洋洋洒洒,他似乎也有些错愕,脸色微有变化,眉间掠过浅淡的恼怒。 他要杀她。 这回不会有错。 喉咙像堵着棉花,血腥气剧烈翻涌,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就在他再度抬起弓弩的时候,姜弥强撑着爬起来,管不了步子是否稳健,直直继续往前跑。 朝她奔来的穆家军缩成模糊的光点,耳边呼啸的声音,是风还是箭矢,她已经不想分辨。 眼前的景象,融化成洇湿的色彩,全都混在一起,看不清那个人是谁,但能让她停止胡思乱想,停止无意义的慌乱。 “他们竟然敢放箭!” 左将怒不可遏,一把抓住了魏谦的手臂。 力道使他蹙眉,心思转过千百回,他当机立断,甩开左将,三步并作两步,毅然决然拔出了旌杆。他动作之快,连左将都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走下田埂。 目光触及姜弥,他断然抬手,狠狠将旌旗插进田地。 飘扬的“晋”字乍然铺开,翻卷着放大,姜弥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到家了。” 她脚下发软,脸颊火辣辣的,身躯没了支撑,向前倒去。 魏谦顺着她的势头,俯身接住,臂弯刚巧垫好姜弥的背脊。 他单膝跪地,神色沉重,眉宇间拧起,虚虚拢了她一下,小心翼翼道:“郡主。” 是兄长吗? 姜弥隐约有个念头,视线朦胧,只轻轻扫了一眼,疲倦便涌了上来,吞掉了她全部的意识,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魏家三郎……” 魏谦猛地抬起头,隔着偌大的“白雪之地”,遥遥盯着高坡上的人,像是无声的挑衅。 宇文长赢垂下手,弓箭从机栝中滑落,折断在草丛里。 “她到家了。” 声音微不可闻,如同说给自己听的经文,缠绕着——分不清是不甘心,还是庆幸。 宇文长赢转过身,哑哑笑了。 那面象征南晋的旗帜,打着卷,旋即迎风大展,昭示着未知的胜利。 72. 第七十二章 鼻尖萦绕着清新淡雅的甜味,像是从前在南晋常熏的沉水香。 可北凉应该不产这样的香材,她怎么会闻到呢? 姜弥的思绪不断浮现,像是一个又一个问题凭空出现:她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眼前一片黑暗? 她试图抬起手,可怎么都动不了,偏偏意识开始动了起来,如同一种虚妄的概念,在往前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告诉她“到家了”。 转瞬间,早前的经历像走马灯一般呈现,箭矢划过,肌肤刺疼。 她猛然睁开了眼。 姜弥呼吸急促,喉咙像是灌了石子,只稍稍吞咽,便觉哽咽。视线聚集,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头顶是层层叠得的帐幔,像一朵花般堆在中间,形成了似是而非的图案。 看上去,倒像是南晋马车里会有的布置。 马车! 难道她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再次重生了? 这算什么老天跟她开的玩笑吗? 姜弥猝不及防坐了起来,顾不得身上酸疼,就想下床看看。可手刚碰到被子,便被周遭的环境震了一震。 此处,没有马车里的逼仄,也没有时不时的颠簸。 窗明几净,空间宽大。 案几上摆着矮脚铜炉,旁边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侧面用屏风隔开,乌木衣架上挂了几件女子衣物,对面靠墙的博古架上,更是错落放置着几件青瓷小器,最上头的花瓶中,斜插了两枝玉兰,花瓣露水未散,显然是新折下来的。 北地可不生玉兰这等花色。 姜弥垂眸,袖口并无任何缺口,反而顺滑柔软。 那日她为了逃跑,明明特地换了北地素衣,现下也不见了。 身上这件白色寝衣,她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捂着脑袋,一时间昏迷前的记忆都消失了。 越是努力回忆,后脑勺就越疼。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使得姜弥歇了心思,索性倚靠床栏。 脚边蓦地传来轻微声响。 她循声望去,床榻另一头,正趴着一个小丫鬟。 小姑酝酿年岁不大,可能是守了许久,困得直接伏在床沿睡着了。 额头轻轻抵着手臂,发髻松散,偶尔砸吧下嘴,不知梦到了什么。 姜弥顿了顿,倾身向前,准备喊醒她询问一番。 谁知手指刚戳到她的胳膊,对方仿佛受了惊吓,蹭地停止了身体,眼神都还未清明,就像是条件反射,起身跑向了门外。 那步子极快,嘴里高喊了一声:“郡主醒了!” 一肚子话堵在了嘴里,姜弥眨了眨眼睛,莫名有些发笑。 她磨蹭着下床,挪到斜对角的妆奁处。铜镜照出此刻的模样,眉眼倦怠,不施粉黛,右侧脸颊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块纱布,轻触刺痛。 这里的伤口,是之前箭矢划过留下的。 当时她只顾着逃命,穿过黍田后,在盐碱地上没命地跑。 要不是突如其来的直觉,或许宇文长赢射出的那一箭,扎穿的就是她的脖子。 一如前世那般。 可现在呢? 她逃了出来吗? 姜弥只记得南晋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视线飘飘茫茫,忽而沉了下去,抓不到任何线索。至于她是不是成功踏足使团范围,还是又被北凉抓了回去,她都记不清了。 虽说房间按照南晋的风俗布置,但或许,也是一种伪装? 下一刻,宇文长赢就会从门边进来,告诉她,几番折腾,都是白费力气。 姜弥缓缓抬眸,不自觉盯住那扇敞开的门扉。 外头传来脚步声,那小丫鬟拉着一个年长的老头走了进去。 她语气十分焦急,带了几分郑重,“快,劳烦您给郡主诊诊脉。我瞧着她好像迷迷瞪瞪的,是不是之前开错了药?可别是落下病根,到时候怪罪下来,就要说我家大人招待不周。” 她声音爽利,尾调自然黏糊,一听便是南晋惯常的说话方式。 姜弥下意识屏住呼吸,打量那位进门的怪老头——他年岁颇大,身形微胖,走起路来慢悠悠的,是不是摇晃上半身,要不是穿了件青色药袍,没人会把他当作郎中,只会以为是哪家来串门的富家翁。 他腰间还别着一串药囊,叮叮当当,随步履作响。 离得近了,姜弥才看清,老头的半边脸颊,生了一个圆鼓鼓的黑痦子,上头悬着几根白毛,这奇异的特征,倏忽唤醒了她的记忆。 “刘太医?” 姜弥低喃。 对方眼睛一亮,凑到她跟前,微微俯身,像是在观察她的体貌面色,“郡主还认得老夫,说明神志清醒,思维安康,没什么大事。” 他乐呵呵摸了把胡子,便放下药箱,作势要给她把脉。 姜弥略有恍惚,对于她来说,南晋的人和事,就如同前半生走马观花的傀儡戏,只在眼前匆匆滑过。 突然真的见到熟悉的脸,反而有些反应不过来。 从前母亲三天两头发晕,街上郎中开的药都不起作用,唯有太医院这位仗着痦子的刘太医开的药,最有效。 长此以往,姜弥总在府里见到他,少时还会扯着他的胡须打招呼。 “您怎么会在此处?” 姜弥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她记得,刘太医在医署德高望重,每月都要坐诊几日,平时休沐,也就躲在京郊的药田研究方子,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难道她只是睡了一觉,就回了建安? 不可能。 就算真回了建安,此处也不是公主府。 刘太医未着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拿出药枕,朝她拱手笑道:“圣上下令使团前去北凉谈判,老夫一听路上或许能见到众多稀有草药,便自告奋勇,请旨随行。后来使团接回郡主,老夫成了您的专属郎中,郡主刚醒,这小丫头就把我拉过来了,生怕您又有什么大碍,非要让我再看看病情。” 他说得随意,实际上里头颇有些弯弯绕绕。 当初使团初聚,长公主就特意吩咐了他,请他一定要跟着使团前往北凉,就是怕万一接回来的,不是完好无缺的郡主,有他在,方能仔细调理。 不过这些事,他不能直接告诉姜弥,于是编了个理由,委婉安抚她。 “所以,我现在就在使团之中?” 姜弥怔怔询问,原本日思夜想的事情突然达成,竟有些不真实。 刘太医点点头,眉眼间带着了然,施施然道:“郡主先前奔逃过急,身上又带着外伤,一时间气血逆行,当场昏厥。后头诸事,自然记不得。算算日子,如今已过去十日,使团早已离开北凉地界,暂住赤塘歇脚。此处……” 他稍稍指了指床榻,“乃是赤塘通判特意腾出的内院女眷居所,专供郡主调养。” 十天! 她居然睡了十天? 姜弥傻傻看着自己的手,白皙干净,没有任何因为钻洞留下的脏污。 她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快,睡了一觉,居然就抵达了南晋土地。 这和她先前设想的,也完全不一样。 原来回到家乡,竟如此简单?< /p>而且刘太医方才说“赤塘”? 那是她曾经北上前去探亲的目的地,兄长常年戍守边境,无召不得回京。 母亲怕她到成婚那日都见不到兄长一面,才大着胆子让她前去团聚。谁知道,落到如此境地,平白生出后头许多事。 兜兜转转,她终于回到了南晋,那岂非,兄长也在此处? 姜弥心头欣喜,忙不迭拉住刘太医的袖口问道:“此次使团出行,可是由我兄长牵头?他是不是就在这里,刘太医,我的病情如何?能不能出门了?我想、我想去找兄长。” 她一股脑问了好多问题,把刘太医砸得晕头转向,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他摆摆手,像个过来人似的安抚姜弥,“哎哎哎,郡主别急,你这一下混了好几件事,老夫都不知从何说起。” 刘太医缓了缓心神,一边把脉一边叙述:“原本世子是在赤塘驻守的,只是郡主失踪的消息一传回去,圣上便急召世子返回建安。如今赤塘的均无,暂且由他麾下左将代掌。郡主就算强撑病体出去,只怕也见不着人。” 姜弥恍惚有些失落,垂下眼帘。 她还以为马上就能见到兄长,毕竟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是为了亲人,孤注一掷地赌了一次。 刘太医见她表情落寞,故意扯出笑容,笑容里有着点为老不尊的调侃,“至于使团,则由魏家三郎持节统辖,上下事务皆由他安排。” 他仔细按了按姜弥的手腕,似乎在听脉,语气未停。 “按理来说,使团既然接回郡主,理当昼夜兼程返京才是,可魏大人顾念郡主伤势未稳,怕一路颠簸伤了根本,这才下令,暂歇赤塘,等郡主醒来,再另作安排。” 听到这个名字,姜弥脑海忽而刺痛,画面短促浮现,又瞬息消散。 晕倒前,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面容略有积分熟悉,可具体的样貌又想不起来。 这些人或事,旁人不知道,可对于她来说,实在过于久远。 姜弥刚要再追问两句,刘太医却收了手,摸着药囊站了起来。 他老神在在叮嘱道:“郡主这身子骨啊,在北地吹了太久冷风,又没一日真正静心调养过。现下风邪入体,病根已深,万不可再劳神多虑。” 他叹了口气,虚虚点了点姜弥鼻尖,“先前那些外伤,老夫都命人细细敷过玉颜膏,断不会留疤。只是这内里的亏损,还需慢慢静养。” 刘太医拿起药箱,心思已经开始琢磨药方,嘴上仍道:“待老夫再去添两副药,郡主按时服用,自能见效。等回了建安,也好叫府中亲眷安心。” “可我还有些问题想问您……” 姜弥小声补了一句,想要起身拉住刘太医。 一直在旁侧等着的小丫鬟,霎时反应过来,扶住姜弥,细心劝慰,“郡主不必着急,先让刘太医去开药。您醒来的事,我已经禀报通判,想来过一会,魏大人便知晓这桩喜事了。” 姜弥刚苏醒,还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她半拖半拽到了床边。 “您要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如等魏大人到了,再行询问。” 小丫鬟说得恭敬,忙不迭堆起满面笑容,似乎在请求姜弥可怜可怜她。 姜弥神情微滞,也知道下人的不容易,便不再言语,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或许过去了一炷香,迷糊间,听到“吱呀”一声,仿佛有人推门而入。 她下意识睁开眼,恍然瞥见一道月白身影,浅浅到了跟前。 虽还未看清脸,脑子里却突兀生出念头,她鬼使神差地知道了——来人正是魏家三郎,魏谦。 73. 第七十三章 姜弥对于魏谦的印象,似乎已经很淡了,但当他真的走近来的时候,那个及笄后春日午后的场景,腾地跳到了眼前。 她刚举行完及笄礼,正准备约上三五好友,去郊外踏青。 母亲却神神秘秘把她拉进了房间,案几上堆满了卷轴,好几个咕溜溜滚了下来。 姜弥好奇拿起,展开后,一幅又一幅画像,不打招呼便往她跟前凑。 这家公子年龄太大,那家正青春当年;这家清流人家,那家落魄勋贵;这家闹出了分家的糗事,嫁过去定然满脑门官司,那家家风清正,从未有过闲事,定然能和和美美。 东家长西家短,姜弥听得脑袋都到了,母亲还在如数家珍。 直到她翻到一幅干干净净的卷轴——上头只有颀长身影,面容团团生气,那双笑眼微微眯起,仿佛脾气极好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她不过停了几息,母亲便察觉出什么,凑过来打量,故意开口道:“此人出身蜀中魏家,家中三代做官,本支皆已迁到建安。他在家中行三,平日只爱诗书礼乐,难得是洁身自好,从不出入烟花之地。算算年纪,正是明年春闱。引娘是想先瞧一瞧,还是等来年高中,榜下捉婿?” “母亲说什么呢。” 姜弥羞红了脸,快速卷好画卷,仿佛烫手般往旁边一扔。 只是这种小女儿情态,哄哄自己可以,哄母亲这等长辈却没什么用。 过了清明,母亲便借着赏花宴的由头,顺道给魏家下了帖子。 隔着屏风,她头一次见到魏谦。 那日,他也是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束靛青丝绦,立于长廊之下。身形挺拔修长,如同覆雪青竹,端得是世家公子自幼习礼的端雅从容。 姜弥记得,她当时特意停下脚步,躲在廊檐拐角,看得十分仔细。 魏谦眉骨清秀,眉色却浓,像水墨画里的勾勒出来的远山,明明藏了几分清冷,偏生了一双笑眼,只消轻笑,整个人便像是猝然盛开。 廊外繁花灼灼,都不及他夺目耀眼。 那时候,她有动心吗? 姜弥想,应该是有的——还在什么都没有经历,青春年少,似乎人生的每个选择都是康庄大道,遇到魏谦这般君子,怎么会不动心呢。 母亲看出她的心思,刻意打听了魏家的事,亲自查问过魏谦的人品,才依依不舍地换了庚帖。 姜弥后来还在各种宴会上和他打过照面,只是男女七岁不同席,每次仅有三两句话的时间。 再之后,姻缘有了苗头,母亲便想着叫她北上探亲。 世事就此改变,前世终其一生,她都不太能想起这位交换过庚帖的“未婚夫”。 在北凉的日子,她自怨自怜,睁开眼是北地狂风呼啸,连半点春色都瞧不见,哪里还想得起那时人比花艳的少年。 等重头来过,姜弥又忙于筹谋计划,苦于和宇文长赢间的纠缠,竟没想到,此次持节而来的,会是魏谦。 “嘉宁?” 魏谦微微俯身,隐约察觉到她在出神,放低姿态,安抚般露出笑容。 姜弥猛然反应过来,视线聚焦。 魏谦看上去比记忆里更加稚嫩,那双眼睛一如往常,弯弯的,像高悬明月,又像春日花瓣,柔和得令人不敢直视。 她嘴唇翕动,一时间不知该唤他什么。 魏谦垂眸,像是明白她的犹豫,解围道:“郡主唤我三郎便可。” 姜弥哑了一瞬,心里先念了一遍,稍稍错开眼神,声音极小,“魏家哥哥……” 她总觉得那一句“三郎”过于亲密,若当初没有北上,这称呼或许成了寻常叫法,可放在现在,莫名隔了些距离,让她无法叫出口。 魏谦并未在意,搬过杌子,坐在她身侧。 小丫鬟眼观鼻鼻观心,脚步轻盈地退到门边,轻轻带开门,人守在廊下。 姜弥刚醒过来,还未彻底体会到回家的感受,总觉尴尬,忙不迭扯开话题:“方才刘太医来过,说我已经昏睡十日……” 她看向魏谦,语气带着探究,“其实,从上京城逃出来后的事,我都记不清了。后来,怎么样了?北凉有没有为难使团?” 东宫铁骑,穆家亲兵,每个人都想要她的命。 就算踏足旗帜范围,他们会轻而易举放南晋使团离开吗? 是不是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这些问题,她都没有说出口。 魏谦没有立刻回答,眉宇下压,仿佛在想要从何说起。 半晌后,他才抬眸望向姜弥,神色舒展,娓娓道来:“那日郡主跑到客栈前便支撑不住,昏了过去。有南晋旌旗庇护,北凉大约也不愿横生兵戈,没多久便自行退去。” 他说这事时,语气平静,似乎那些刀光剑影从未存在过。 “至于使团,左将顾虑久留易生变故,确认郡主并无大碍后,便一路疾驰,先行返回赤塘。途中虽有北凉增设路障盘查,但也只是表面阻拦,未曾行什么尾随暗杀的卑劣手段。” 姜弥默默听着,脑海中浮现回头的那一眼。 宇文长赢站在高坡上,手持弓弩,懊悔没射中她的样子。 或许再她昏迷后,他就知道,再追查下去,不过是黔驴技穷。 他已经改不了事实,便只能奋力一搏。 “对了。”魏谦忽而提高声音,他从袖口取出一卷轻飘飘的纸卷,“这是赤塘通判留存的名录,皆是郡主失踪后,清点出来的阵亡人名。我已经让人给他们举行厚葬,家中亲人,也一应发放银钱抚恤。” 他动作仔细,将纸张平整展开,放在姜弥手边,话锋一转道:“不过,有几个人名对不上号,还需郡主辨认。” 姜弥扫过上头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有些是探亲仪仗行至城镇后,各地州府送来的亲卫。 大家都以为这是个好差事,跟着郡主北上,一路上好吃好喝,跑完这一趟回家后,还能领不少赏银。 若是贫苦人家,或许足够攒上几年口粮。 谁能想到,这是一场来而无回的死局。 姜弥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纸张左侧,用朱砂圈出了大段名字,旁注“失踪”二字,她便知晓,这些是被流寇掳走的女眷。自从到了上京城,她便不知宇文长赢把人安排到哪里去了。 最上头留有赤芍的名字,姜弥心里蓦地一沉,仿佛再也看不下去,忍着颤抖问道:“那日在上京城外,除了我,魏家哥哥可有看到其他人?” 魏谦怔了怔,轻轻摇头。情况紧急,他拔出旌旗另改位置,本就触了禁忌,自然全身心防着北凉反扑,可等来的,却是铁骑急流勇退。 不过几息之间,全都撤得干干净净,其中蹊跷,连左将都有些不明所以。 若还有旁人,使团的精锐不至于毫无发现。 姜弥那颗心逐渐沉下去——在北凉的日子里,全靠赤芍相依为命,那些无法诉说的愤懑委屈,只有她能倾诉。 自己答应过要带她一起回去,最终的结局,却是天各一方。 她拦住肃苍,故意高喊吸引使团注意,存着一定要让她逃走的心思,可她要怎么办? 留在北凉,宇文长赢会不会对她做什么? 是和那些俘虏一样处理吗? “我……” 姜弥喉咙里有无数的解释,赤芍有多重要,她们经历了什么,可到了嘴边,只化为轻颤,“我有个婢女,她和我一起、一起在逃跑,你能不能帮我打听她的消息。我知道此事强人所难,只是她从小伺候我,在北凉的时候……” “等回到建安,我便派人查探。” 魏谦没有等她说完,一口答应。 他甚至不用听完那长长的理由,仿佛就懂了姜弥的心情。 姜弥呆呆望着他,略有些吃惊。 她以为,对于魏谦来说,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毕竟隔着边境,要打探一个婢女的消息,实在浪费人手。 南晋使团刚和北凉对上,此时多生事端,反而对两国有害。 但他答应了,毫不犹豫。 “郡主如今身子尚未养好,不该为此费神。只需吩咐我一句,待回了建安,我自会替郡主一一安排妥当。” 他神色和缓,眼尾弯弯,带着贴心的语气,仿佛真担心她为此劳心劳力。 姜弥点点头,终于从赤芍的事情上暂时移开心神。 刘太医、魏谦,每个人都在说等回到建安,她静静算了下脚程,赤塘到建安,拖着一整个使团,估摸也要半月有余,才能见到兄长母亲。 在北凉时,她总在设想,只要逃出上京,便有机会回家。 眼下真的抵达赤塘,忽然发觉,回程的路,竟然还很长。 那些思念,化成一条长长的——缠绵不断的——丝线,连到她心间,母亲的一颦一笑,恍惚都翻在眼前。 她忍不住询问:“我失踪后,母亲他们,可还好?” 姜弥的父亲在她及笄前一年因病去世,从那以后,偌大的公主府,只有她和母亲两人。 郡主仪 仗遭遇流寇,这等消息传回去,母亲定然心焦。 就算舅舅召回兄长,恐怕也劝不住母亲。使团能前往北凉,里头一定有母亲的手笔。 魏谦略有迟疑,挑了些不算坏的消息,细细说道,“前些时日,长公主身子确实有些虚弱,圣上特意遣了太医常驻府中,日日请脉调理。” 姜弥攥紧被角,身子下意识挺直,满目关切。 魏谦赶紧又道:“不过世子返京后,殿下气色渐渐好了许多。此次我等赴北凉前,长公主还专程来信,嘱咐我务必要照看好郡主。那日左将一见着郡主身影,就已命人快马赶往建安报信,想来,如今府中得知郡主平安脱险,长公主宽慰欢喜,病也该好上大半了。” 这些话里头,有几句安慰之言,姜弥听出来了。 她敷衍地笑了笑,但嘴角仍控制不住往下,心头愁绪万千。 母亲因为她失踪生了病,兄长也不得不赶回建安,就连舅舅,恐怕也是焦头烂额。 她这一个人,牵起多少人的悲苦。 姜弥声音沙哑,仿佛无助的小兽,低声道:“都是因为我……” 语调很轻,瞬间飘进魏谦心里,他愣了愣,有些手足无措。 他并不擅长应付旁人的眼泪,只能摸出袖中手帕,却又不知该不该递过去。 那方素白软帕捏在指间,不尴不尬,仿佛再多做一步都是唐突了姜弥。 魏谦索性咳了咳,放缓声音道:“此事怎会怪郡主。你又不是钦天监里能窥天机的神算子,如何料到这些遭遇。” 他微微凑近,低于姜弥视线,仿佛哄她似的,“何况,此事本就是北凉步步相逼,郡主不过是在那等境遇下,尽力做了自己能做的事罢了。依我看,非但怪不得郡主,反倒该夸一句足智多谋才是。”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双眼睛又眯成好看的形状,“长公主之所以伤神,不过是心疼郡主。我接到出行的消息时,圣上送了口谕——要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得将郡主带回南晋。” 姜弥神色微滞,如同那句话彻底定住了她。 不论什么代价吗? 她心头一跳,猜到过兄长会为她着急,母亲会使出浑身解数想办法,也猜到满朝文武会顾忌国事,不敢妄下定论。 舅舅身为皇帝,要顾着大统,恐怕被逼得左右为难。却没猜到,原来舅舅早就决定不管如何,都要把她换回来。 姜弥喉咙发痒,酸意顺着鼻子一路冲到额头。 她慌忙侧头,不想让魏谦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 对方并未察觉,自顾自继续安慰道:“好不容易得了平安结果,郡主又何必困着自己。倒不如想想,回了建安之后,该如何把这些时日在北地受的闲气养回来,把挨过的饿、吃过的苦,都补回来。再安安稳稳与家人团聚,好生过日子。” 听起来,姜弥倒像是在北凉饥寒交迫,食不果腹似的。 她蓦地笑出声,仿佛被这一句逗笑,“你还是第一个和我说这些话的。” 宇文长赢喜好和她斗嘴,两人之间总是阴阳怪气、你来我往,鲜少有好好对谈的时候。 宁王……对于他,自己总带着一种无法诉说的歉疚,这些想家的话,包裹在坚硬的外壳里,从未透出脆弱。 只有魏谦,好像一眼就看穿了她。 她快速靠近,伸手从他手里抽走了帕子,胡乱擦了擦脸。 魏谦忽而一怔。 “没见过人哭啊?” 姜弥急匆匆补了一句。 魏谦忍俊不禁,又怕她面皮薄,起身转过头,低低道:“既如此,我去看看刘太医的要煎得如何了。” 他退后一步,又叮嘱道:“郡主好生歇着,过两日,使团便启程回建安。” 姜弥哑哑点头,抱着膝盖靠在床边。 魏谦轻手轻脚退出去,将门带上。 他瞥了一眼门口的丫鬟,朝她使了个手势,两人都躲到院落外。 他隔着门扉,望着窗户上清浅的影子,心头舒了口气:这趟北凉之行,总算有了个好的收尾。只是等回到建安,南晋和北凉之间,关于郡主被掳的事,总是要算个总账。 “嘉宁郡主深陷北凉,险些被害”,光这一条,足以引起动荡,更遑论姜弥在北凉的几个月里,是否遭遇了更大的折磨。若朝堂真觉得受辱,还不知将来要如何处理。 而他和姜弥的婚约……会顺利进行吗? 魏谦带着愁绪,静默不语。 半晌后,他在满庭春色里,挥袖离去。 74. 第七十四章 诚如魏谦所说,姜弥苏醒后,使团不必再顾忌脚程太快,路途颠簸,影响她的身体。 一下子赶得极快,不出半月,他们一行人便在淮安换走水路——官船上头插着旌旗,江面平稳,微风拂动。 所过之处,两岸商船都认出了旗号,纷纷靠后避让。 回程无波无澜,姜弥反而有些不习惯。 从重生开始,她的命运就不受控制:想躲开流寇,却遇到了宇文长赢,不得已前往上京,后来又惴惴不安,每天担心自己的处境,想着该如何逃跑……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得太急太赶,快到她根本没有好好静下来想过,真正回到南晋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 一开始,她忐忑不安。 使团的其他人住在船尾,中央宽敞的客舱留给她使用,里面处处精致,铺满绫罗绸缎,不用她操心任何事。 一日三餐,皆按照她的口味炮制。哪怕她尝过一口,皱了下眉头,丫鬟就会撤下那道菜,换上新的。 如此的日子,姜弥应当默默享受,可她心里,总像是悬着一柄看不见的剑,吊住精神,让她无法完全放松。 夜里,她不断梦到在盐碱地奔跑的那一幕,如同暗处阴霾,叫嚣着要吞噬她。 姜弥不想让魏谦再多费心,白日里,便装作无所事事的悠闲模样,搬张小凳子,坐在甲板上,任由正午的日头洒下来,晒得脸颊发红。 那种明亮光晕下,混着一股暖烘烘的味道,她曾经在北凉驿馆的时候感受过。 只不过,北地的风太干,眯起眼睛吹一会儿脸颊发疼。 南晋的光不一样,就连风吹在脸上,也是润的。 空气里偶尔飘过说不出的花香,两岸柳树抽条,各色花卉竞相绽放。 姜弥扫一眼,顿觉心头都是热闹的,好像那些花,会互相依靠说话,这个说天气好,那个抱怨雨水少。 使团的随行人员皆是宫中出身,纪律严格,鲜少有聚众嬉闹的时候。 反倒是刘太医这个“编外人员”,成了一大活宝。 到了夜晚,他就靠在船头,举起自制的简易鱼竿,捆了后厨剩下的馒头片,架在栏杆上钓鱼。 姜弥闲着也是闲着,跟在他身边,歪头看了好几日。 没想到,还真被他钓上了大鱼。 她粗略估算了一下,足足有十斤重。那尾鲫鱼在水桶里游了两圈,就成了船上加餐。 她虽不爱吃鱼,但每天守着刘太医的“战利品”,居然生出点闲心逸致,能静心听他讲些药理。 就这么插科打诨,官船终于在傍晚靠岸。 水面被夕阳照出一层碎金,船身破水而行,两侧波纹缓慢荡开。 旌旗高悬在桅杆之上,随着江风翻卷,在暮色中,呈现沉静庄重的气势。 使团刚到淮安时,魏谦就让府衙给京中报过信。 此时,渡口已被彻底清空。 长长的一段堤岸,不见寻常商贩百姓,只余重甲护卫肃立。 他们沿岸排开,神色肃穆。不远处,停着数辆车驾,檐角挂有皇家字眼的灯笼。几位内侍分布在栈桥两侧,皆绯红宫服,表情恭谨,时不时抬头注视着船影。 船身发出一声闷响,缆绳迅速下抛,甲板上,侍从来回奔走,搬出一个个小箱子——那是魏谦带回的北凉风物。 刘太医特意跑到客舱门外,悄悄提醒道:“郡主,咱们到了。” 他年纪渐长,对游子归家的心情最了解不过,见里面没什么动静,乐呵呵安慰一句,“近乡情怯,人之常情。栈桥上都是郡主最亲近之人,使团归京,圣上遣退诸人,怕是给郡主腾地方,随你哭也没关系。” 他“哈哈”低笑,摇头晃脑道:“老夫行医多年,难得说句不好听的。这心结郁气,吃再多的药,都不如好好哭一场。郡主要是担心闹笑话,不如先在屋子里练一练,老夫保证不笑你。” 姜弥蓦地笑出来,原本积攒的忐忑倏忽消散。 刘太医说得没错,她迟迟不肯出门,最大理由便是怯于相见。 对于她来说,那是十多年的时光,并非短短的四五个月。 母亲和兄长,已经成为梦境里的符号,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动力。 但乡思难言,他们会是记忆里的样子吗? 见到她的时候,是否觉得自己和几个月前全然不同? 她这一场失踪,平白惹母亲兄长忧思,他们真的不怪她? 诸如此类的问题,总是钻进脑海,使得她瞻前顾后。 半晌后,她理了理衣衫,确保衣冠平整,看不上那些伤口的痕迹,才小心翼翼探出头。 几息工夫,侍从退离甲板,魏谦持节跨过栈桥,立在另一边,目光沉沉望着。 他特意避开了显眼的位置,识趣地将团聚的场合留给她。 姜弥却没有看他,视线牢牢锁在最前方——那里站着一位身披月白斗篷的妇人,她身形略有清减,比姜弥记忆里的多了几分愁容,但又年轻许多。 轮廓舒朗,五官细致,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窥见年轻时的光彩夺目。 那是她的娘亲。 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她快快上前,姜弥强迫自己冷静,只微微挪动脚步。 仿佛晃了晃神,渡口旁的柳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随风舞动枝条,满绿的树叶划过视线,荡来荡去,猛地荡出一道人影,从长公主身后跨出来。 他动作利落,抬手扶住了长公主的肩膀。 姜弥几乎瞬间就认出来。 兄长! 姜璨生得好,眉骨高挺,眼尾狭长,却又不至于过分锐利,和长公主站在一起,明眼人顿时就能瞧出两人之间的轮廓有多想象。 不知是为了见她,还是别的什么。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色银纹长袍,华贵得近乎花团锦簇。衣料泛着细细冷光,冲淡常年戍边的肃杀之气,但又显出一种无法言说的违和。 如同横刀塞进了玉匣里。 姜弥记忆里的哥哥,总是脏兮兮的,那几件轻甲劲装,她都看厌了。 少时她得了新衣裳,特意跑到他跟前炫耀,央求他带自己出去放风筝、捉蝴蝶,结果最后都是在草地打滚,两人泥猴子似的回家,迎接父亲母亲的痛斥。 当然,多数是姜璨在前头顶包。 如今骤然得见规规矩矩的兄长,姜弥想笑,可那笑声堵在喉咙,随着脚步走近,蓦地化成一声呜咽。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刷地流下来,不讲道理地氤氲视线,让她分不清家人的方向。 “引娘!” 长公主高呼,那一声蕴含着浓厚的思念。 她索性掀开兜帽,快步走到桥边,握住了姜弥的手。 刹那间,姜弥扎进她的怀里,像找到依靠的孩童,不管不顾搂住她,两只手缠着腰,死死不肯放开。 她声音嘶哑,呢喃好几句,才能发出具体的音节。 “母亲。” 她颤颤巍巍地说,“我…我好想你……好想家……” 泪水酸涩,粘在唇角,引出了一路上的委屈,断断续续的抽噎,混着听不清的呓语。 长公主都听清楚了,她知道自己孩子的痛,如同亲身所受。 她捧着姜弥的脸,就像小时候那般,轻轻擦着眼泪,动作极其小心,一点一点将泪水揩去,低声道,“好孩子,我的引娘,回来、回来就好。” 姜弥攥紧手指,嗅了嗅鼻尖,眼眶通红。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幼稚,只是回家而已。 在北凉,她没落下软弱的眼泪,想着要全须全尾健健康康地回去,万不能让母亲担心。 在船上,她在心里告诫了无数遍,你是郡主,使团回京乃是喜事,怎好哭哭啼啼的,让宫里人瞧见,还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那些克制,在看到家人后,顿时化为齑粉。 什么礼仪、国事,统统抛诸脑后,只有汹涌的情绪。 姜璨强忍着眼酸,微微撑住长公主的身子,郑重其事地探出手,轻轻拍了拍姜弥肩膀。那动作仿佛用了一分力道,像是蹑手蹑手,生怕多使些力气,眼前的人便会突然消失。 “小妹。”他语气发涩,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又仿佛早在心间徘徊了许多遍,“若我能早些督促边关,加强巡防,你便不会遇上流寇,更不该……流落北凉。那些日子,你、你可有——” 说到此处,喉间像是被什么狠狠扯住,再也发不出半个字。 他问的都是什么破问题? 问小妹有没有受委屈?身处异乡,差点死于北凉人的箭下,怎么可能不受委屈? 明明是团聚的好日子,小妹好不容易回来,忘了那些过往,他偏偏要揭人伤疤,还算什么兄长! 姜璨忙不迭撇过头去,像是平复情绪。 姜弥岂能猜不出他后半句话,心头发热,顾不得泪水,胡乱擦了擦,柔声安慰道:“兄长浑说什么呢?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日就是运气不好,出门没看黄历,怎么能怪你?” 她一幅少时口吻,半像撒 娇半像抱怨,拉住姜璨的袖子,晃了晃,“何况,我身份尊贵,北凉想要拿我换好处,哪里敢欺负我?除了气候略有不同,吃食住所,和我在家里时,没有什么不同。使团又来的这么快,他们只会震慑于大国威势,更不敢对我做什么。” “胡说。” 长公主率先打断她,抚摸脸颊的手更抖了。 “北地那般蛮荒之地,风俗粗鄙,听闻人人都像未开化似的,便是好吃好喝供着你,又哪里能懂得什么精细周全?怎及得上家里半分。” 她越说越心疼,“你一个娇养大的姑娘,待在那里,怎么可能不受委屈。” 姜弥顿了顿,心里的坚强颇为动摇。 她知道母亲关心则乱,对北凉并不了解,以为真如同话本里的野人模样,实际上,他们和南晋没有分别,都是活生生的人。 宇文长赢除了在信任上做过文章,衣食住行,倒真没有少过她。 可眼下,说多错多,倒不如转移话题。 “母亲。” 姜弥稍作休整,她理了理松散发髻,发觉旁侧的内侍正笑眯眯望着她,正色道,“我已经回来,就算受苦,也是苦难结束。往后啊,我只陪在母亲身边,哪里都不去。只愿母亲不要烦我才好。” 长公主连声道:“好,好,不去,再也不去了。” 她半哭半笑,点了点姜弥的鼻尖,见那里泛红,突然意识到天色,替她拢好衣襟,蹙眉道,“江边风大,天色也晚了,我们还站在此处吹什么冷风?快些回家,让母亲好好看看你。” 长公主说着便拉着她要走。 姜弥微微停顿,侧头打量方才的栈桥边缘。 魏谦正向内侍示意,准备先行带着使团众人退去。 他像是看出此时长公主满心都是团聚,顾及不到使团处境,便也不想留着碍眼。 姜弥忍不住提醒道:“此次使团承蒙圣恩,如今回了建安,按理,应先入宫谢恩。” 那内侍闻言,快速对魏谦应付了几句,便向前一步,躬身堆笑:“郡主不必着急。陛下最是知晓长公主疼爱您,也知这一趟奔波辛苦。这些时日来,长公主夜夜惦念,好不容易一家团聚,自然该先叙旧才是。” 他特意转向长公主,恭敬道:“陛下吩咐了,让郡主先安心回府养好身子,待得空闲,再进宫谢恩便可。” 这话,一半说给姜弥听,一半则是提醒魏谦:嘉宁郡主有圣恩眷顾,可使团回京,必须按礼制前去述职。 魏谦怔了怔,向姜璨颔首,算作打过招呼,低声吩咐了副使,结伴穿过渡口,向皇宫方向而去。 姜弥收回眼神,心头缠着叹息。舅舅还真是了解母亲,更是疼爱她。连谢恩的事都弗了礼数,只管她先好好安顿。 既然如此,她也不好再坚持,微微倾身,道了一句:“那就多谢陛下体恤恩典,圣恩深重,嘉宁铭感于心。” 话落,长公主忽而稀奇地盯着她。 姜弥被看得莫名,眨了眨眼,视线投向姜璨,连他也是一幅见鬼的表情。 “小妹何时变得……如此懂事?” 他低喃,仿佛听到不得了的话,语气里带了几分松弛的调笑。 “你从前可是敢骑在陛下肩上闹着嬉戏的人,如今倒满口‘皇恩浩荡’。只怕今日不让你好好歇着,明儿你便要进宫指着舅舅告状了。” 这话让姜弥一怔,她突然定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瞬间呆滞,像是心里的某一点猛地被触动。 朦朦胧胧间,她忽而意识到:是啊,她什么时候变得小心翼翼的? 就连自己的舅舅,都不能随便说些小性的花,还要在家人跟前,顾及皇家颜面。 姜璨无心的话,就像一根刺,扎得她发疼。 原来,回不回来,她都已经变了。 “怎么不走了?”姜璨停下脚步,转头打量她,见她神色古怪,还以为是哪里不舒服,急切问道:“可是风吹得头疼?” 姜弥恍然回神,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摇了摇头,倏忽露出笑容。如同少时那般,搂住他的手臂,脚步轻盈向前走,“没事,只是路上赶,有些饿了。” “你啊。” 姜璨无奈,顺着她的话细数,“放心吧,知道你要回来,厨房都备着你爱吃的菜,就等你到家呢。” 姜弥哑哑咕哝了一声,心头逐渐清明。 管她有没有变,只要回了家,多重的心思,都能养回去。 毕竟,这是两世以来,她第一次成功从北凉回家啊。 75. 第七十五章 离开渡口,马车一路向城门行驶。 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微声响。 南晋以水网立国,建安更是占尽南北水路之利。城郊的路修得极好,姜弥坐在其中,半点颠簸都察觉不到。 过了瓮城,独属京城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虽是日薄西山,街上却不见萧条。两侧的宽阔道路,灰瓦白墙的铺子鳞次栉比排开。 此时恰逢家家户户起灶,饭菜的香气,不管不顾地飘过来。 街角卖糖藕的摊贩高声吆喝,他旁边支起大铁锅,里头油花翻滚,滋滋炸着麻花。 看得姜弥莫名有些发馋——南人喜食水产甜羹,风味和北凉相去甚远。 她在北地待的日子,总是吃些面片肉干,鲜少有甜蜜蜜的糖水。那种舀上一小口,汁水滑进喉咙,甜意顺着滚进心坎的滋味,实在令人口舌生津。 偏偏马车走得路,还是建安最热闹的坊市。沿街挑担叫卖的,多是去壳菱角、新鲜鸡头米,或是竹筒装着的冰镇梅子汤。 光是想一想,姜弥就忍不住咽口水。 马车蓦地停下,姜弥还没反应过来,姜璨就已经撑着木板跳下去。 他步履轻快,三步就到了摊贩跟前,几个梳着双环髻的少女被他挤到一旁,不满地瞪着他。 姜璨浑然未觉,只管捞出竹筒,扔下银子就跑回来。 他护着竹筒,麻溜钻进马车,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喏。不就是一碗酸梅汤,至于看得眼睛都直了?” 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嫌弃。 姜弥怔了怔,立刻接过去,打开盖子闻了闻。 梅子的清香冲进口鼻,顿时就酸甜开胃,她抿了一口,眼睛眯起来,享受感叹道:“兄长回了建安,天天都能喝到这些,自然就不稀奇了。” 她倚靠在车璧,两只手都捧着竹筒,像是偷油的小老鼠,因为喝到想喝的,嘴角上翘,整个人看着十分闲适。 语气也自然亲近:“北方天气冷,五六月刚有点春天的苗头。我就是想喝冰的都喝不掉,要不就是油酥茶,喝上一口,人是暖和了,嘴巴里却都是咸味,品了半天都油腻腻的,哪有酸梅汤爽口。” 气氛猛地静了静。 姜璨要说的话堵在嘴边,在他眼里,小妹还和从前一样,仍旧是个小孩子。 喜欢吃甜的,喜好玩闹,要是没得到什么,就会耍脾气。 所以,他只是看出姜弥咽口水,便猜到她一定是嘴馋了,下意识就给她买回来。 可他忘了,姜弥失踪的日子里,过得是怎样具体的生活。 南北差异大,她又寄人篱下,生活定然不如在家中自在。 “你……” 姜璨翕动嘴唇,目光柔和,藏着化不开的疼惜,“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只要是时令糕点,哥哥都给你买。” 他像是想到什么,微微提高声调,“对了,东市的陈家铺子新出了一种果脯,吃起来牙酸,偏回味生甜,你一定喜欢。等回了府,我就差小厮去买,他家东西紧俏,没点本事还买不到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是要把近段建安的风物都说个清楚,“噢,还有秦楼的酥山,这时节刚开始卖。你从前最喜欢这些冰食,什么梅子酪、樱桃乳、蜜瓜甜,喜欢哪个口味,或者,我都叫人备下?” “我又不是饕餮,哪能一下子都吃下。” 姜弥咕哝了一句,那碗酸梅汤快要见底,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再者,下船前,刘太医嘱咐过,要我多食温补之物,切忌辛辣生冷。这么多酥山都吃了,岂不是要闹肚子。” 姜璨挠了挠额头,身上那股傻气冒出来,转而道:“要不,我请秦楼的大厨来家里,给你做油封烤鸭?那会儿你才七岁,总吵着要吃,母亲怕你吃多积食,三次有两次不同意。你就抱着我胳膊闹,非要我带你下馆子。” 他说得,已经像是隔世经年的事了。 兄长前去戍边,离开的时候,姜弥也就那么大。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喜欢的东西,依旧是那么几样。 其实,她早就长大了,少时想要的东西,也都一一试过,长年累月,知晓酥山尝多了冰牙,烤鸭吃多了反胃的道理,岂能继续热衷? 只是眼下,兄长掏空心思哄她,这样完整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让她心头发热。 她垂眸,任由姜璨滔滔不绝,重重眨眼,想把那股委屈压下去。 长公主先前一言不发,默默看着两个孩子亲近斗嘴,享受着难得的天伦之乐。 此时,敏锐捕捉到姜弥的情绪。 她侧过头,仔细打量姜弥。 即使换了一身华贵衣裳,母亲对孩子的直觉,向来准得可怕。 从码头她就发现了,姜弥如同一夜之间成熟,这种“成熟”并非身量年纪,而是骨子里的为人处世。 几个月前,她还会在身边撒娇,抱着她的胳膊,要母亲帮忙梳头。 现在,她心中有怨,明明想哭,却还顾及着姜璨的面子,强行遮掩。 这哪里还像她娇养的女儿,分明被北凉人折磨惨了,养成事事都要看人脸色的习惯,就算回到家里,一时之间,还改不过来。 长公主心痛难耐,终于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像是丈量她有没有消瘦,语气慈爱,“引娘,你自小懂事。幼时去学堂,受了委屈也总报喜不报忧。这次遭逢大难,还怕我担心,连北凉的日子都说得轻描淡写。可娘亲知道,你心里难受,对不对?” 她声音柔和,像是温水,萦绕在姜弥耳边。 “马车里坐着的都是自家人,没有使团,也没有宫中内侍,你不必强撑,想哭便哭。” 长公主红着眼眶,妆容自眉尾晕开,“若觉得璨儿说话不中听,你就骂他,娘亲替你撑腰。” 姜璨愣了愣,肩膀猛地缩了缩,手臂撑在膝盖上,倾身向前,仿佛不明白说错话了,忙不迭观察姜弥的表情,“我…我惹小妹伤心了?” 那话磕磕绊绊,语气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姜弥反而笑了出来,心头深处的一丝顾忌也被冲散,作势把竹筒扔到他手里,昂首道:“我当然伤心,兄长一味让我吃这个吃那个的,我好歹待嫁闺中,正是在意容貌的年纪,哪里能胡吃海喝,万一胖了不好看怎么办。” 她凑到长公主身边,朝他做了个鬼脸,一幅古灵精怪的模样。 姜璨松了口气,竟觉得那几句怼回来的话十分动听,仿佛希望小妹越没心没肺越好。 “母亲,你瞧……” 姜弥将下巴嗑在长公主肩膀处,努了努下巴,“哥哥哪里都不敢还嘴,这还是开疆拓土的大将军呢。我看嘛,他这脾气,将来娶了嫂嫂,也是个耳根子软的。” “你啊你。” 长公主点她的鼻尖,嗔道,“又打趣你哥哥。” 她没有因姜弥的三言两句,就把话题揭过去,反而趁热打铁,掰正她的身子,贴得极近,眼神灼灼,在她的脸颊上停留几息,顿时沉声问道,“既然说女儿家在意容貌,你这又是怎么弄的?” 她的指尖擦过脸颊那道看不清的伤痕,“我好端端的女儿,去了一趟北凉,脸上竟还留了疤?” 声调恍惚突变,那股养尊处优的气势冒出来,末尾又带上心疼,“到底是谁伤了你?不许瞒着母亲。” 姜弥没想到母亲的眼睛这么尖。 其实那道箭矢划过的疤痕,在船上,天天被刘太医用玉颜膏养着,早就看不出什么了。就连她自己,对着铜镜都没察觉。 可即使是再微小的细节,落在一个思念女儿的母亲眼里,便是天大的事。< /p>她就能从细小疤痕里,猜想到那些日子过得如何,甚至延伸到姜弥是不是被软禁,刑讯逼供。 “你告诉母亲,北凉是不是……” 她哑了哑,不忍道,“对你用刑了?” 姜弥呆了一瞬,匆忙解释,她随意擦了擦脸颊,像是疤痕无足轻重,“母亲别乱想。我好歹是南晋郡主,他们岂敢对我用刑。” “那这伤呢?” 长公主追问,为了显得更有说服力,她翻开姜弥的手,细细看着肌肤。 她出身尊贵,府中常年养着调香娘子,姜弥从三四岁,每夜都要涂护手的香粉药膏,早就养得如珠似玉。 可那双手,居然略有粗糙,手指擦过指腹,还能摸到些许断续的痕迹,像是新肉刚生出来,还没完全长好。 叫她这个当娘的如何不害怕? 姜弥沉默,她本想简单敷衍过去,不愿让母亲再多忧心。 前头的苦难,对于她来说,都不算什么——那是因为她早已经历过更凄惨的结局,但对于母亲,一点的小磕小绊,都算是磨难。 等使团向圣上述职,北凉对她做的事,也是瞒不住的,倒不如说个干净。 她捡了几件不算曲折的事来说,又隐去在折冲府和皇城的挣扎,只笼统叙述自己遇见宇文长赢后的事。 “可惜北凉皇帝旧疾复发,突然崩逝,我们之间的盟约自然做不得数。不过先前说好的送信,他倒没有骗我……” 姜弥如同在念一件无关的小事,曾经遭受欺骗后的痛心仿佛藏到深渊,不再翻涌。 “使团抵达后,北凉怕引起朝局动荡,便将我软禁起来。” 她目光暗了暗,手指无意识抠着,宁王的面庞倏忽跳进脑海,语气逐渐轻快,“我无计可施,以为自己回不来了。后来,使团燃放烟花,我根据方向猜到他们守在城郊,才大着胆子逃出来。至于这伤——” 姜弥指了指脸颊,佯装无奈,尽量一语带过,“只是我跑的时候,后头追兵射出的箭擦过,不小心划伤的。” 她晃了晃脑袋,“太医早给我上过药,要不是母亲提起,我自个都要忘了。” “你还说。” 长公主气急,又骂不出难听的污言秽语。 倒是姜璨猛地握紧竹筒,痛斥道:“这群阴险小人!” 他怒目低视,竹筒都快被捏变形,“追杀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有魄力的话,就该堂堂正正和南晋打上一场。” 长公主蹙眉,颇为嫌弃道:“少在你妹妹面前喊打喊杀的。她好不容易回家,可不能再吓着了。” 姜璨忽而抬头,察觉手里力道太大,匆匆忙忙丢开竹筒,“小妹别怕,我不是冲你说的。” 他实在是气不过,自从姜弥失踪,无一日他不在想,索性带兵杀进北凉,把妹妹带出来。 如今听到姜弥的遭遇,更觉先前过于软弱,瞻前顾后,便有些情绪上头。 “不过……” 姜璨骤然挑眉,大展双臂,往后一靠,仿佛像是替姜弥出气般,炫耀道,“小妹也不必委屈。使团一接到你,立刻就把消息送回了建安。那群平日畏首畏尾的酸儒,得知堂堂郡主被逼的逃命,当朝拍案炸锅,一个个痛骂北凉无礼失德。” 他仿佛又想起那日朝堂的情形,略有些幸灾乐祸,“北凉也够蠢的,两国尚在对峙,他们竟先在玉泉边镇纵火烧粮,倒像是自己把把柄送到咱们手里。” 姜璨摸了摸下巴,“听闻此事,朝中上下群情激奋,我军已接连推进十余里。再过半月,恐怕北凉就该低头求和。” 他定定看向姜弥,语气刻意发冷。 “到了那时,你想提什么条件,他们也只有低头应下的份。便是要北凉举国请罪,送太子来建安为质,他们也不敢多说半个不字!” 76. 第七十六章 姜璨说得笃定,仿佛已经瞧见大仇得报。 他抱着胳膊,神气毕现,仿佛等着姜弥得知后的欣喜反应。 可姜弥神色沉沉,面色煞白,像在瞬间听到了恐怖的事,呆呆呢喃:“我朝和北凉……” 她如梦初醒,声音猛地拔高,“打起来了?” 姜璨和长公主都吓了一跳,表情仍带有困惑,语气却都放低了。 长公主生怕是姜弥在北凉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被姜璨这句话勾起了回忆,略带指责地瞪了他一眼。 “早让你收收行伍脾气,人都被陛下召回来了,还念着那些边关兵戈的事。” 长公主语气不悦,她嫁给姜璨父亲时,便最烦父子俩一脉相承的直脾气,没点风雅情调,平时嘴笨拙舌的,一提起行军打仗,倒像是能言会道了。 这段时日,姜璨醉心于姜弥的事,鲜少在意军务,眼下妹妹救回来,他的本性也冒了出来,也不知看场合说话。 姜璨撇撇嘴,眼睛睁得大大的,耍赖般耸了耸肩,“我这不是担心小妹有心结,才告诉她好消息嘛。” 见他还嘴,长公主还想教训两句。 姜弥忽而起身,一把撩开帘子,直视着驾车小厮,口吻强硬:“先不回府了,调头进宫,我要见舅舅。” 命令清晰,说一不二。 刹那间,长公主神情微滞,像是没明白姜弥突然的变化,将她拉了回来,小声询问:“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又要进宫?” 她上下扫视姜弥,见她脸色并不好看,眉目收敛,手指下意识绞着,心下猛地咯噔一声。 “圣上特意准你回府休养,你又何必着急此时进宫?” 长公主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微微蹙眉,“眼下天都黑了,只怕陛下也准备歇息。你一路奔波至今,连口气都没喘匀,不若先随母亲回府,等明日精神好些,再进宫商议不迟?” 姜弥摇摇头,目光盯着那小厮,亲眼瞧他换了方向,朝更宽敞的宫道驶去,才终于坐回来。 她随使团回程,路上并未听说后续事宜,只当两国之间留有余地,要等她抵达建安后,才决定如何处理“北凉掠走郡主”。 谁能猜到,北凉竟如此按耐不住。 可她答应过宁王,要护牧民安稳,北凉虽有弱点,但并不像兄长说得那般积贫积弱,两方一旦准备耗下去,不管是哪个国家,皆为劳民伤财的战况。 别说牧民得不到宁静,就连南晋,也会被拖入深渊。 她还记得,前世嫁入北凉的原因,便是南晋疲于西魏反扑的兵燮,难以腾出手处理北凉,只好暂时答应和亲。 今生虽事有变化,但局势并无改变,也就是说——一年后,西魏仍旧会像从前那般偷袭南晋边境。若还陷在北凉的纠缠里,南晋毫无胜算。 不管是哪个方面,她都做不到眼睁睁看大好局面倾覆。 “母亲。” 姜弥语气坚定,目光灼灼,视线落在越来越近的宫墙一角,“我得见舅舅,有一件事,必须告诉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干系甚大。” 她收回眼神,正襟危坐,“今夜,就该决定章程。” 不能拖延…… 姜弥在心里补了一句。 如此信誓旦旦,连姜璨都怔了怔。 他戍边多年,直觉炼得敏感,知晓小妹不会信口雌黄,她所言之事,或许真的极为重要。 他留给长公主安抚的眼神,示意静观其变。 马车外,夜色沉沉。长街覆上了夜霜,朱红宫墙绵延如山,禁军披甲执戟,肃立在宫墙两侧。 远远望去,寒光连成一线,衬出森严气势。 后头的皇宫,灯火通明。 递过牌子,马车一路向里。 重重宫阙次第展开,高廊间,宫灯摇晃,灯火拖出一片昏黄流光。偶尔有内侍提灯疾步,也都低眉敛目,匆匆而去。 整座宫城井然有序,规矩严明。 过了内廷,马车不可再行。姜弥跟在长公主和姜璨后面,一步步向皇帝议事的内殿而去。 她少时便在宫闱长大,对于宫中的规矩,相当熟悉。等穿过太液池,便有内侍提前引路。 一见是长公主,内侍也不敢拦,小声提醒道:“回长公主,使团回京,魏大人正在殿内述职。陛下听闻郡主入宫谢恩,留了口谕,说自家人之间,不必拘礼。左右不过是朝中章程,郡主听见也无妨,还请长公主、世子、郡主,随奴婢入殿便是。” 长公主微微颔首,略带忧虑地觑了眼姜弥。 她毫无犹豫,面目平静,肩背却慢慢挺直,像是在心里决定了一桩大事。 殿内,九龙铜灯燃着沉香,烟气袅袅。烛火透过雕龙屏风,隐约照出两个人影,一道颀长,一道略略放低,偶尔窜高,显然是坐于书案之后。 见皇帝并未出声阻拦,长公主绕过屏风,正要开口,萧景迁便已灿然笑道:“不是让你好好歇着,怎么进宫来了?” 他语气熟稔,带着长辈对小辈的纵容。 姜弥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虚虚瞥了一眼魏谦。 他仍旧是渡口那身官袍,应当是直接进的宫,那双笑眼难得露出些许疲倦,眼睑微微垂着,嘴边也冒出了点青茬,借着烛火,竟有几分脆弱。 听不到回应,长公主疑惑回头,嘴上却先替姜弥解释:“这丫头啊,先前就想进宫谢恩,听完口谕,还颇为懂事,感念陛下体恤。本来马车都要到内城了,她突然就不愿归家了,非要来宫里瞧瞧……” 她语气无奈,把深夜进宫的事,说成了家常小事,“我瞧着,是太久没见陛下,小丫头想舅舅了?” 萧景迁怔了怔,倒没怀疑长公主的说法。 姜弥自小就在他身边长大,这满宫她哪里没去过,就是现下的寝殿,幼时也都是她玩闹场所。 萧景迁膝下无子,一直将她当作女儿看,什么事都纵着她,一听想他,哪里顾得上计较有违礼制,先起身走到姜弥跟前,语气轻柔。 “可是在北凉受了委屈,想舅舅替你做主?” 他率先能猜到的,便是这理由。 姜弥自小受宠,阖宫上下,谁不知道他宝贝这个外甥女,谁敢给她气受? 骤然落到人生地不熟的北凉,还被逼着前去上京,光是山地路途,她一个只在富贵乡养着的姑娘,定然吃尽了苦头。 何况,魏谦送回的消息,明明白白写着郡主只身面对铁骑追杀,身陷囹吾。 如此便能预想到,她心头藏着气,加上直来直去的性子,一个念头硬生生浮现:先前她在北凉无人撑腰,只能忍着,如今回来,是一刻都不相等,非要进宫倾诉衷肠。 让他这个舅舅评评理,也好泄掉些怨气。 萧景迁未曾怪罪,反而享受被外甥女依赖。 听到关切的话,姜弥知晓萧景迁误会了,但她没有时间多作解释,索性开门见山道:“舅舅,我方才在路上,听到哥哥说,两国因边关纵火,兵戈相向,战火烧到西南腹地,已然势不可挡?” 她言辞委婉,可里面的打探,顿时让在场所有人警觉。 姜璨敏锐地按住姜弥的手腕,故作责怪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 ,问这些做什么?” 他偷偷觑着萧景迁,生怕陛下因此生气。 萧景迁确有些奇怪,可姜弥神色坦荡,并无什么刻意试探的模样,他就耐着性子点了点头,应道,“使团送回的消息里,你身陷险境,满朝文武对北凉的做法不满。吾本意只愿先行对峙,其余的事,留待使团回京再议。若两国能以文互商,自然是上上之策,但……” 他停了停,仿佛十分苦恼,“玉泉重镇有损,朕不能容忍北凉作威作福,便下了令,命镇守的将领率先推进。” 他扫了眼姜璨,“你也真是的,这么大人,嘴上没把门。嘉宁刚回来,还用这些琐事烦她。” 姜璨半笑半打岔,低声咕哝:“我这不是替妹妹抱不平么。” 气氛瞬间松解,长公主悄悄拉了拉姜弥的袖子,似乎暗中警告她至此便可,不好再继续问。 姜弥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静静向前一步,略有僭越道:“嘉宁从前听父兄提过,我朝军需虽丰,粮草也足,便是久战,亦有支撑之力。可西魏方退,边关尚在休养生息。再与北凉开战,纵然眼下推进顺利,也绝非轻而易举就能赢下。” 她说到此处,略微停顿,抬眼直视萧景迁。 “舅舅,嘉宁说得……对么?” “引娘!” 长公主先一步呵住她,仿佛急匆匆想打断,忙轻声告诫,“你何时学来的这些,打听军情,妄议国政,哪里像大家闺秀的做派,快,赶紧向陛下赔罪。” 她压下吃惊,第一时间担心姜弥惹来非议,就算萧景迁平日再疼她,一旦涉及到战事,哪里是一个小丫头能指指点点的? 两国交战,连她作为长公主,都无非插手,怎么去了趟北凉,胆子比熊还大。 萧景迁眸色微沉,看不上什么反应,心里的好奇近一步被勾出来。 “此话倒也没错。” 他承认姜弥对局势的推测,隐约有了欣赏,顺势透露道,“今日急着召魏三郎进宫,也是因为战事吃紧。” 魏谦挪移一步,低眉敛目,作出不敢多言的恭敬姿态。 萧景迁毫不避忌,抽出玉泉传来的战报,摩挲把玩。 “玉泉守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两军对垒,我军暂时占据上风,胜算极大,却只能速战速决,一旦拖得久了,雨季一到,道路泥泞,后勤粮草难以为继,反倒容易被北凉拖住。” 他说着,缓缓看向魏谦,“恰好使团回京,朕便想着召魏三郎入宫,问问此行的所见所闻。北凉既已被逼到这一步,后头如何反扑,总该提前有所防备。” 萧景迁能说出这些,已然倾囊相告。 姜弥思绪清明,迅速从中找出对应。玉泉靠近穆家镇守的西南,宇文长赢先前和她做交易,要的就是玉泉的兵权相帮,可见此番从那里动手,他一定和穆家达成了同盟。 宇文长赢并非坐等南晋出招的庸人,能强行对峙良久,定然是做好拖延的准备。 或许,两厢联手下,他早就算到南晋只有靠速战才有胜算。 但她不能赌,未来西魏蠢蠢欲动,若再陷入持久战,她就成了南晋的罪人。 姜弥脑中闪过宁王的话,灵光一闪,像是找到了破局的方法。 既然优势在我,当然要物尽其用。 她忽略母亲和兄长关切谨慎的眼神,蓦地交叠双手,向萧景迁行了极为标准的大礼,神色郑重,掷地有声。 “陛下忧思,嘉宁身位宗室,自当分忧解难。” 她愈发沉静,一字一顿道:“今夜冒昧入宫,正是想为陛下——献上一计。” 77. 第七十七章 嘉宁要给陛下献计? 姜璨脑海里嗡嗡作响,仿佛常年练就的耳力,在瞬间失效,甚至怀疑出了点问题,那几个字组合起来,或许有其他含义。 长公主虚虚望着,眼眸中的担心化成了震惊。 心头念头四起,从前驸马还在,她虽会凑到父兄跟前,摇头晃脑听他们将行军打仗的事,但都是听过就算。 如今连朝政大事,都敢随意插手置喙! 她猛地惊出冷汗,忙不迭紧紧握住姜弥的手,动作幅度太大,扯得姜弥的身体歪了歪。 见女儿神色笃定,仿佛毫无顾忌,便微微颔首,先替她找补道:“这、这使团回程,路途波折,嘉宁定是吹了冷风,神智…神智迷糊了,还望陛下赎罪,万不要怪她妄议朝政。都是孩子心性……” 长公主断断续续,绞尽脑汁。 萧景迁蹙眉,眉眼下压,不怒自威。 可他并未打断姜弥,也未以皇帝之姿呵斥治罪,反而带了几分好奇。 他稍作停顿,思忖道:“哦?你去了一趟北凉,竟成了军师?说说吧,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舅舅可是要治罪的。” 语气轻悦,尾音听起来,纯粹是哄小孩的语气。 长公主顿时舒了一口气,朝姜璨使着眼色,那神情如同再说:你仔细看着点,要是妹妹说错话,你就接上去,一定要把这事圆过去。 姜璨恍然回神,微不可察地眨眼,眼睫缓慢颤动,算作应承。 姜弥眼观鼻鼻观心,早就把场上的局势琢磨得一清二楚。 母亲担心她行为冲动,兄长显然不习惯她的表现,至于魏谦,他倒最会静观其变,先前还退去半步,给她留出回话空间。 此时一听献计,倒有了兴趣,那双笑眼,忽而垂了下来,里头光芒未减,亮得惊人。 她挺直脊背,跨出半步,卖关子道:“使团快马加鞭传回的消息,恐怕只说了我被北凉铁骑追杀吧?” 萧景迁怔了怔,听出话里的蹊跷,“消息有误?” 姜弥摇头,半垂着眼帘,神思在几息间,飘远到遥远的距离,那场因昏迷模糊的前事猛然浮现——宁王府里听雨,和宇文阙霄的交谈,宇文长赢未成的诺言,交织成无数的碎片。 她从里面抽出一条线索,施施然开口:“这消息本没错,但真要说起来,其实,只是嘉宁在北凉的冰山一角。” 她刻意停顿,视线掠过魏谦,心头隐隐犹豫,指甲划过指腹,提醒着理智。 “早在使团入上京前,北凉的皇后、太子就想要我的命。” 她一锤定音,落下来,令在场诸人颇为惊诧。 “为何?”姜璨沉不住气,声音压着怒气和不解,“你送出的信里,不是说北凉希望用你谈判,他们竟然敢害你?” 姜弥原本不想母亲兄长为此忧心,之前在马车里,特意隐去不少凶险,但到了关键时刻,她也顾不得这些话传出去,会不会影响名声,而是如实道:“那封信,是在北凉先皇未崩逝前写的。北凉希望以此和亲,要我留在上京,嫁给穆家或太子……” 她哑了哑,提到“太子”时的迟疑,被极快掩盖过去。 “可先皇一死,什么都变了。朝政未定,若卷入两国谈判,极易生变。” 姜弥声音下意思放低,仿佛有些后怕,“所以,他们趁着先皇奠仪暗中动手,意外、下毒,各种手段都试过,或许是我运气好,这些手段,都没成功。” 萧景迁面上并无变化,手指攥紧奏报,沉声道:“既如此,更应该让朕给玉泉边将下令,速战速决,打赢此仗,让北凉举国赔罪!” “他们欺辱郡主至此,岂能放过?” 姜璨横眉倒竖,光是想想小妹遭遇的人祸,便觉身心酸痛,根本顾不得谨言慎行。 长公主悄悄擦去眼泪,忽而柔声拍了拍姜弥肩膀,引导道:“若真如你所言,方才听到两国交战,自该欣喜。你却着急进宫,可是里头还有什么转机?” 姜弥神色柔和,像是想到舒心的事,连语气都和缓不少。 “母亲猜得没错。北凉未能暗中处置我,使团便到了城郊。他们借势将我软禁在宁王府,对外宣称从未见过南晋郡主,意图拖延时间。” “宁王?”萧景迁略有疑虑,觑了眼魏谦,“此人是北凉宗室?” 他对北凉并不算太过了解,毕竟当初,北凉只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小国,和南晋通商也都是约定俗成。这些年来,除开偶尔边境摩擦,鲜少成为威胁。 后来嘉宁失踪,流落北凉,他也只能想起军情上记载的十几年前的宫变,以及后来在摄政皇后手下的幼主——宇文长赢。 这个宁王,是何许人也? 魏谦静默半晌,神色沉沉,时不时晃过姜弥,终究解释道:“臣一路上听过牧民议论,郡主口中的宁王,应当是北凉太子一母同胞的弟弟。他身患腿疾,不利于行,极少现身人前。领着外交典仪的闲职。看起来,北凉百姓对他也不甚了解。” 萧景迁挑眉,“不利于行?朕还以为,北地人高壮威猛,各个都是骑射好手,皇室中倒还有可怜之人……” 他对上姜弥,微微歪了下头,眼睑浅浅跳了一下,像是试探,“这北凉软禁我朝郡主,放着行宫天牢不用,为何独独选一个闲散王爷的府邸?” 姜弥被问得一愣,面色稍红,错开眼神,“我……” “引娘。” 长公主低低唤了一声,目光瞥过书案旁静立的魏谦,似乎在告诫姜弥,只消一眼,她便看出女儿话里的情愫。 可这正牌的未婚夫还在呢,真要被听了去,魏谦有了疙瘩,日后怎么办? 姜弥明白母亲的意思,但她只有说清楚,才能打动舅舅。 她答应过宁王,也不愿像宇文长赢那般,把诺言当做笑话,过河拆桥。 “是我选的。” 姜弥正色道,她并未回避,反而直截了当道,“他替我挡下了毒药,我过意不去,便跟着他回了王府。使团驻扎城郊,北凉用何借口回避,还有魏大人燃放烟花的方向,都是他告诉我的。” 她定定望着魏谦,那双眼眸,坦荡里带有一丝微不可及的歉疚。 “宁王虽与北凉太子一母同胞,性情却截然不同。他为人温和,心性良善。嘉宁在北凉的时日,多亏他处处回护,才未曾受太多折辱。” 她缓声叙述,“后来,我能逃出上京,寻到使团,也是因他违逆皇后之命,强行将我带出王府。” 她深吸口气,先向长公主行了一礼,“母亲自幼教导嘉宁,受人之恩,当思回报。宁王于我,有救命之恩。” 姜弥转向萧景迁,语气极为坚定:“这份恩情,嘉宁不得不报。” “小妹……” 姜璨呢喃,一时间说不出话。 那段话,听着是知恩图报,可里面藏着的迂回曲折,连他这个不解风情的人都听出来 了。 萧景迁神情略有犹疑,下意识探问:“嘉宁对这宁王,还真是…情深义重?” 末尾四个字咬得很轻,藏着掖着,像是怕谁听到似的。 姜弥背脊忽而窜上凉意,吃不准萧景迁的话外之音,索性顺势跪下,将话题扯回正事上,“陛下既已知晓前情,嘉宁便斗胆直言。” 她抬起眼,口齿清晰,“如今两国对垒,各有利弊。可我朝威名在外,北凉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天子之位悬而未决,朝局也未归太子掌控。” 她顿了顿,眸光锐利:“若由嘉宁修书一封,送往宁王处,言明我朝已知北凉内政之争,又念及宁王曾对郡主爱护,只要他愿意从中转圜,劝北凉向南晋纳岁朝见,我朝便同意趁势议和,收兵止战。” 姜弥观察着萧景迁的神情,又补了一句:“如此一来,兵不血刃,便得实利,更能免去边关久战之耗。即便北凉不肯应下,于我朝而言,也不过是多试一次罢了。届时,大军仍可继续北进,并无损失。” 萧景迁目光灼灼,细细盯着姜弥。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计谋,是以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利益,作为帝王,直觉就像春雨后的竹子,猛地窜出来。 他眸色清亮,一扫忧愁之感,“此举,嘉宁有把握?” 成了! 姜弥心头直跳,忙不迭点头,仿佛怕舅舅不信,赶忙道:“离开上京前,正逢牧民给先皇举行安魂礼,嘉宁跟着看了一路,这些牧民,和我朝子民并无差别。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他们不知国家大事,只想安居乐业,平安生活。这一仗,即使我朝胜利,牺牲的,也是玉泉边镇的生息,于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 她声音颤抖,整个人都柔了下来,扯住萧景迁的袖口,如同幼童依靠家人般,小声求情道,“舅舅,你心系社稷,定然不愿百姓受苦,就让嘉宁试一试,好不好?” 此话一出,萧景迁也不免软了心肠。 只是天子威仪仍在,他眸中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颔首应道:“既有你作保,这办法,试上一试也无妨。” 他沉吟片刻,忽而笑了一声,又道,“不过,只让北凉纳岁,未免太便宜他们。欺辱我朝郡主,又在边镇纵火烧粮,若只赔上几年岁币,岂非轻拿轻放?” 姜弥怔愣,呆呆望着萧景迁。 “要赌,就该给更大的筹码。” 萧景迁俯身,眼底藏着说不出的兴奋,他倏忽斜睨魏谦,语气生冷,“魏三郎,取纸笔来,给嘉宁修书。” 他稍稍退后一步,“告诉宁王——若他当真能让北凉俯首称臣,送太子入建安为质,我朝,不仅即刻退兵,还可暗中供应粮草军需,助他掌权。” 萧景迁唇角微挑,流露出一分讥诮。 “谁说不良于行之人,坐不得那个位置?当了这么多年闲散王爷,也该叫他尝尝,一人之下的滋味了。” 他再度垂眸,仿佛散去帝王的筹谋,像亲切的长辈,慢慢扶起姜弥,“嘉宁觉得,这人情,送得值不值?” 他哑哑地笑了一声,慈爱般点了点她鼻尖:“你瞧,舅舅可都答应你了。这信啊,该多用点心,好好写。” 姜弥手心全是凉意,顺着肌肤爬上心间。 恍惚之间,她有些恐慌,像是窥见了某个极深的秘密。 只几息,她佯装笑脸,噙起嘴角,深深向萧景迁谢恩。 “嘉宁——定不负陛下所托。” 78. 第七十八章 天色阴沉,灰白云层齐聚,堆在琉璃瓦上,宫墙仿佛笼罩在雾气里。 寒风卷着细雨,自宫道间呼啸而过。 一骑快马从宫门外疾驰而入。 马蹄踏过御道,惊起侍从高呼。那传令兵身披玄甲,背后插着八百里加急的赤羽令旗,沿途无人敢拦,他一路纵马穿过重重宫门,高声喝道:“西南军报——让道!” 巡防禁军反应极快,早早移开关隘放行。 自南晋出兵以来,这样的情形,每十天会有一次,阖宫上下,从风声鹤唳到了习以为常。 无人清楚这场战役打成什么样了,在百姓印象中,西南向来是穆家镇守,从未发生过倾覆动荡之难。 他们想当然道,既然西南有定国公坐镇,就算南晋神兵天降,最多也就是打过边境,双方对峙摩擦,等时间久了,穆家最终,都会像往常一样,狠狠打回去。 只要战火不烧到上京,宫里的日子,照常能过。 即使涉及到一个国家的未来,身处其中的百姓,都很少能立刻感受到愈发接近的危机。 只有宇文长赢知道,每次送来的军报,节节败退,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东宫再无半分储君居所的气象——陈设玉器屏风的大殿,尽数撤空,取而代之的,是铺满整座宫殿的军情舆图和沙盘推演。 山川河道被一寸寸绘在大幅地图上,玉泉、黑水河、雁门关等地,皆以朱笔圈点,密密麻麻的小旗插满沙盘,连粮道与驻军位置,都标得分毫不差。 几座长案拼接,上头堆满了尚未整理的军报调令。 谋臣武将来回穿行,其间不断有人低声议论战局,笔墨茶水气混在一起,带着说不出的压抑。 殿门被猛地推开,肃苍手里捏着传令兵新送的军报,急匆匆穿过那几个愁容满面的臣子,向内寻到了宇文长赢。 “殿下,前线急报……” 话未说完,宇文长赢从书案堆里抬头,面色沉稳,仿佛那封军报的内容,早在预料之中,只懒懒问道:“城破了?” 肃苍一怔,手僵在半空中,微微摇头,“这倒没有。” 他方才扫了一眼,穆家军士的字跟狗爬似的,琢磨半天才看出里头的意思,他便顺势道,“今日送来的,只说南晋云泉统将在河道外扎营,暂无动作。可定国公担心南晋会趁夜偷袭,已经沿河部署,准备决一死战。” “死战?”宇文长赢搁下舆图,蓦地冷笑,“他还真能想。” 姜弥逃走后,穆皇后震怒,忧心南晋会以此动手,急命定国公回了西南。 宇文长赢本该前去折冲,守着陪都,防止南晋两边出兵。 但他了解姜弥,先前三番四次的谈判,底色便是不愿两国再起兵戈。她回了南晋,绝不会借题发作,南晋使臣的狂放言辞,最多是对峙前的喊话。 等事情尘埃落地,双方都要评估一番,才能确定这仗要不要打。 可谁知道,穆家那群蠢货,居然有人醉酒放火烧粮,硬生生把引火索点了。 南晋刚赢了西魏,士气大振,碰到这般折辱,再喊着替郡主讨公道的口号,一路高歌猛进,杀到西南腹地,若非定国公还有些御敌经验,恐怕第一次的军报,便是城池陷落的消息。 “传令下去,没有东宫兵符,穆家军上下,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兵。” 宇文长赢缓缓抬眸,目光仿佛透过肃苍看到了什么。 定国公高坐云端太久,那些对战事的敏锐早就消磨殆尽,他又是个莽夫,若不说清楚,只会把他的军令当做耳旁风。 他耐着性子,又道:“南晋如今占尽名义上的道德与大势,断不会用偷袭的手段,自毁名声。既然他们大军忽然停了……那便说明,玉泉军中,多半也出了问题。” 肃苍眉目一凛,快步走至宇文长赢身前,压低声音道:“殿下可是打算用计拖延?按我们原先商量的办法?” 两镇战事刚起,宇文长赢下的第一道军令,就是让穆家守住河道关隘,尽量用兵谨慎,清点粮草,不可快速推进。 北地天气易变,南晋将领打得越深,越容易迷路,届时他们反扑,反而能扭转局面。 宇文长赢侧头,眼睫颤动,胸有成竹道:“拖得越久越好,比粮草军需,我们撑不过南晋,但我们有地理优势,等他们过了西南黑河,有山脉做阻碍,再多的粮草也运不进来,光是拖,我们也能拖赢。” 手指下意识摩挲虎口,宇文长赢低头,这段时日,那里的肌肤像是犯了病,时不时发红。 可只要他看过去,姜弥在盐碱地里的眼神,如同挥之不去的梦,狠狠缠着她。 他凝神继续道:“等两国都坚持不下去,南晋派遣使臣议和,北凉便可直言,此战并非本意,而是不得已为之,提出常年岁贡,自可揭过去。” 肃苍将军报放在桌案边缘,直觉告诉他,太子殿下的决定,是上上之策,但穆家,不一定能明白其中门道,反而会因为偏见,不尊军令,强行行事。 何况……他欲言又止,眼睛觑着宇文长赢,又觉没必要在此刻提起。 “怎么了?” 宇文长赢敏锐捕捉到他的为难,出声询问。 肃苍在自己面前没大没小惯了,他性子又大大咧咧,藏不住话,鲜少有这般犹豫的时刻。 他沉吟猜测:“担心穆家违抗军令?” 肃苍点点头,忽而又摇头,他猛地往后退了一个,单手叉腰,似乎在研究要怎么说这些话。 半晌后,他叹了口气,认命道,“定国公是个草包,他不听东宫吩咐,倒霉也就是倒霉西南地界。可宫里,还有皇后娘娘,殿下思虑万全,连之后的退路都预料到。这本为好事,但用一时掣肘,来赌后续用兵,太过大胆……属下就是觉得,皇后娘娘和您,会是一条心吗?” 宇文长赢蓦地愣了愣,肃苍平日不见这般机智,今日倒是一针见血。 他提出软禁姜弥,是为了给她留一条命。 那时,母亲便十分不满,她始终觉着留下南晋郡主,是个祸患。 果然, 眼下的情况证实了她的想法,母子之间的嫌隙,就更加大了。 他对于军事的计策,知情人,皆会觉得是领将之谋,可真身处其间的人呢? 定国公恐怕会设想万般,以为他只是想借机除掉他这个碍事的舅舅,再向南晋议和,一举两得,还能换来朝政稳定。 牺牲穆家亲族,成功登基。 这大抵也是母亲猜想的。 宇文长赢眯起眼睛,心头浮现母亲那时的话,她说“长赢,你没有让母亲失望”、“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样子”,现在呢,她还会如此想吗? 他明明再行储君之职啊,可这座压在肩上的大山,已经面目全非。 母亲要得储君,是将穆家利益放在第一位的。 他忽而起身,单手背后,扫了一眼那封皱巴巴的军报。 “与其在这里猜她到底要做什么,自己和自己打哑谜,不如我亲自进宫一趟,把决定明明白白告诉母亲。” 宇文长赢说到此处,竟轻轻笑了一声,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 “左右不过挨她几句训斥罢了。南晋大军压境,她再不甘心,也拿局势没有办法。” 父皇去世后,他和母亲本就隔着巨大的银河,心里的裂痕粗得无法修补,再怎么扮演母慈子孝,都是假的。 “至于穆家军究竟听不听命,我也懒得再管。” 宇文长赢面色冷淡,言语里,藏着嫌恶,像是一提到定国公,就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肃苍静静望着他,心里突而生出难以言喻的酸楚,像是感同身受。 从西南传来交战消息,宇文长赢就把自己困在了这座东宫,没日没夜排兵布阵,调兵遣将,他连早年的舆图都一一翻阅,不断推演,又命手下人冒着性命之危潜入玉泉,刺探军情。 做了这么多,不过是想要在穆家和朝政上,找到一个万全之策。 可穆皇后呢? 她端坐后宫,享受着荣耀富贵,催问的都是军情,从未有那么一刻,软下心,问一问太子殿下的身体。 东宫里有数不清的眼线,难道没有人告诉她太子的情况,没有人告诉她,宇文长赢熬穿了长夜,滴水未进? 想来,她都知道,却毫不关心。 仿佛太子做得再好,也都是他的本分,是他应该做到的。 什么母子? 在他看来,君臣都算不上。 “殿下。” 肃苍绞尽脑汁,想要找些话安慰,此时他终于怨起这张笨嘴,怎么就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呢。原来姜弥在的时候,她和殿下说起话,可十分利落,他就没学到一两招? 宇文长赢像是猜到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再说。 午后的光晕透过门扉照进来,却被重重沙盘阻挡,只能在砖面拖出长长的阴影。 宇文长赢索性自嘲承认:“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储君’而已。” 那两个字咬得很轻。 他勾起唇角,神情淡漠,眸色里的光,逐渐汹涌。 79. 第七十九章 皇后宫中,常年燃有檀香。穆皇后信奉长生天,每逢早起,必要诚心祭拜一场。 最近这段时日,边关战事吃紧,穆皇后心系朝政,担忧战事变数,日日上供跪拜,只为神灵保佑穆家亲眷平安无事。 就连后厨送来的菜色里,混有肉食,都会被她狠狠训斥一顿。 高压之下,整个后宫人人自危,生怕惹来祸事。 这些事,自然有人报给宇文长赢,可他光是应对军政,便费去不少心神,加上和母亲的嫌隙,没有天大的军情,他根本不会踏足此处。 思虑间,宇文长赢跨过门槛,任由云珂将他引过长廊。 内殿大门紧闭,明明是白日,几盏鎏金宫灯却点了烛火,平白增些热气。 云珂似乎没料到他会在此时进宫,接迎时神色微变,几息又压了下去,毕恭毕敬地替他推开门。 屋内寂静,穆皇后不知何时屏退了伺候的宫人,独坐暖阁。 她身旁的长案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书信,边角略微发翘,字迹却异常清晰。 宇文长赢只掠一眼,便猜到那信是姜弥的字迹。可她现在并不在北凉,穆皇后又是从何收来的信? 莫非是从前那封寄去南晋的信,通过各种手段,被送了回来? 带着疑惑,他迈开步伐,绕过屏风。视线稍有停顿,余光便瞥到另一侧的位置——宁王正襟危坐,手捧着茶盏,低低吹拂着茶水。 他今日穿得素净,霜色圆领袍,肩膀处绣着一条垂落的竹叶,衬得整个人面目沉静,置身事外。 他抬眸,眼神和宇文长赢打了个照面,缓缓颔首,道:“见过太子殿下。” 穆皇后恍然回神,连头都未动,只是敷衍地打了个手势,“坐吧。” 宇文长赢心头一跳,隐约察觉到暗潮涌动,不住仔细瞧了瞧那封信。 纸张留有三折痕迹,短短一页,寥寥数语,最上方的“见信如唔”,像是一根针,戳破了他原先的猜想。 不是姜弥写给南晋的,而是……写给专人的。 可整个北凉,能收到她回信的,在这座殿宇里,恐怕也只有一个人了。 “看来,你身子骨大好了,今日竟有精神进宫?” 宇文长赢撩开衣袍,坐于宁王身旁,神色看不出喜怒,“先前听说,你去了京郊别苑休养?” 这本是一个谁都知道真相的借口。 放走姜弥,有宁王的收笔,但在事成后,无人怪罪,无人提起,仿佛宁王做的决定,并不算什么过错。 母后疼他,顾念他的腿疾,就连放走异国郡主,也从未迁怒分毫。 他刻意提起,就是为了引起穆皇后的不满,先行直言那封信的来历。 宁王淡淡扯了扯嘴角,搁下茶盏,抢先开口解释:“上京的雨未曾停过,臣弟的身子骨,自然也就同前头那般,偶要咳上几分。郎中看过,都只说要安思静养,诊来诊去,皆是一样的结果,索性不管,照常出入,顶着冷风,反倒好上许多。” 他顿了顿,视线望着书案,“至于今日进宫,却有一桩要事。那封信……是三日前,由南晋商队,送到臣弟府上的。事关重大,本想给殿下过目,可东宫戒备森严,军务频繁,再用此事去打搅兄长,实在过意不去。” 他抬手,指节成拳抵在嘴巴,低低咳嗽一声,“是以,才送来母亲处,由她先行定夺。” 尾音轻飘飘的,显得气血不同。 宁王面色发白,虚虚指了指那封信。 穆皇后一言不发,在宁王提到信时,迅速地按住了信纸,神色蓦地锋利,目光射向宇文长赢,公事公办质问道:“这两日,军情如何?南晋大军可有跨过黑河?” 宇文长赢眉目微敛,指尖在虎口滑过,心下打鼓,那种说不出的寒凉,似乎顺着背脊爬上脑后。 他凝神回答:“南晋并未再有推进,玉泉将领驻扎在河道外侧,应当是在等待时机,再行反攻。” 穆皇后轻轻“嗯”了一声,又道:“这场仗,双方对峙长久,不过数日,玉泉就打到了黑河附近。即使他们暂停行军,也不可放松警惕。一时的喘息,或许是敌人迷惑我军的假象。之后,你有什么章程?” “拖。” 宇文长赢开门见山,重重吐出一个字,他定定望向穆皇后,仿佛是在打量她的表情,从而猜测这个计划是否合她心意。 “过了黑河,便是万千山脉,路途曲折复杂,南晋军队在其中极易迷路,我朝骑兵身手灵敏,大可以等南晋粮草耗尽,再行反扑。只要能熬过前期对垒,不露马脚惹南晋怀疑,便能在最后,反败为胜。” 反扑? 穆皇后长久没说话,视线虚虚对着宇文长赢,神情却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焦点迷糊,心里叹息的声音倏忽冒出来,她很想问问这个儿子,光是熬过前期的对垒,就要耗上多少时间,而西南,又要折进去多少人? 穆家的子弟,是否要为了填他放走郡主的失误,赔上性命? 他坐在上京城,手握军令,嘴皮上下一翻,倒是能跳脱世外,指点江山,若真赢了,换来江山社稷的好名声。 而穆家呢,自此荣退,连她这个母亲,也只能躲在后宫,抱着先前的荣耀,惶惶终生。 借力打力,一下子坐稳皇位。 还真是她教出的好儿子。 “你年纪尚轻,看事情,只能看到眼前的那点意气。” 穆皇后轻蔑地觑着宇文长赢,语气高高在上,像是在教训他,“南晋地处中原,粮仓丰足,军需源源不断,可我们呢?如今才刚开春,草原连新绿都未长出,各部牧场尚未恢复元气,拿什么同南晋耗?” 她目光沉沉,不自觉提高音调,“便是穆家军当真守住关隘,没让南晋踏足上京,又如何?这里头要赔上的,是北凉这些年囤积下来的全部粮草,是无数牧民一整年的生计!” 穆皇后指尖颤抖,忍不住扣住桌案边缘,整个人身子前倾,如同逼问般,“你告诉我,军中的口粮要不要顾?百姓要不要活?难不成,就为了争这一口气,你便要亲手赔上你父亲留下 的基业?” 到了最后,问题已饱含厉色。 果然啊…… 宇文长赢不知为何,竟然有种不出所料的松弛。仿佛母亲的想法,和自己隐约幻想的结果重叠,让他身处一种极为安全的境地。 因为每次面对这样的场合,他都有熟悉的解法。 “依母亲所看,要如何应对呢?” 他声音沙哑,无波无澜,如同这句话说过无数遍。 所有困惑质问,语重心长,不过都是打压回绝他的意思。 父亲的基业? 呵,父亲早就躺在神山陵寝中,他还管身后洪水滔天? 他巴不得把穆家都拖下去陪葬,怎么会指着他说意气用事? 父亲只会说,叱罗,你做得对,你是个好孩子…… 宇文长赢仰头,恍然眨了眨眼睛,试图压住胸腔里的钝痛。 穆皇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拿起那张信纸,屈尊降贵起身,递到了宇文长赢面前,“这是那位嘉宁郡主,亲笔手书。” 她将姜弥的名号咬得很重,仿佛带着恨意,灼灼道,“你看一看。” 宇文长赢接过,指尖紧紧捏住一角,眼睫微动。 视线略有犹豫,匆匆扫过,最上方的几行寒暄全都略过,唯独几个词句刻意地冒出来,“转圜”“称臣”“质子”——刺眼得他只好眯起眼睛,才能缓和那股强烈的冲击。 心口像被人狠狠剜去一块,空落落的,近乎木然。 他缓缓搁下信纸,目光在宁王脸上停留,像是质问般,语气冷厉道:“她写给你的?” 宁王不动声色,抬手挪了挪膝盖上的毛毯,身体向后斜靠,那双清亮眼睛,闪过欲言又止的怜悯,轻轻点了点头。 “是。正如臣弟先前所言,这封信,三日前,由南晋商队送来,直言是嘉宁郡主手书,上面每一句话,只要能实现,皆可作数。” 他默默凑近,低喃反诘道:“兄长,应当最熟悉姜姑娘的字迹才对。” 他在讽刺,姜弥在宁王府的那段时日,定然把以前的过往都告诉了他,从折冲府到上京城,宇文长赢看过她写的两封家书,怎么可能认不出这封信的真假。 此刻的质问,不过是不肯死心,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用细枝末节反驳罢了。 宁王看穿了他的软弱,那副强硬盔甲后,其实装着死不承认的嘴硬。 信中涉及他的储君之位,寻常人,自然要刨根问底。 可宇文长赢再度望向穆皇后。 他翕动嘴唇,几个气音冒出,却没练成句子,像是无声试探。 那声音是砸在心里的,越痛越清晰,如同耳边也有声音在告诫:别挣扎了,问出来吧,把你最想问的都说干净! 宇文长赢腾地站起来,死死抓住信纸,居高临下地盯着穆皇后。 “母后的意思,是准备依信中所言——” 他声音喑哑,像泣血般提起声调。 “向南晋俯首称臣,缴纳岁贡,废了储君,送我为质吗?” 80. 第八十章 这一声质问落地,屋内静不可闻。 穆皇后像是被定在当场,没有抬眸,没有眼神,她如同一尊被架上高堂的佛像,悲悯中有着决绝。 其实,宇文长赢不该问的,她给他亲自看信,就是不愿亲口说出那样的命令,她自认为,她的做法,是在给北凉曾经的储君留面子。 如果眼睁睁看着他被废,狼狈离场,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始终会留有疙瘩。 可她忘了,自家的儿子,从来就是刨根问底的性子。 他非要问个一清二楚,把虚假的——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全都撕碎。她怀胎十月,在宫变危险下拉扯长大的儿子,非要把她伪善的假面摘下来…… 好!她成全他! 念头恍然占据理智,穆皇后不再犹豫,向前一步,对上宇文长赢,她面目平静,可眼角眉梢下,青筋凸起,拉扯着每个音节,“是。” 她说得笃定,不容质疑,“我打算同意南晋的条件,用一个废掉的储君,换北凉的和平。” 呵。 宇文长赢冷冷笑了,踉跄退开,遥遥朝她讽刺,“原来在母亲眼里,我已经是废太子?你将信递给我之前,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想过无数次了吧?” 他压下眉头,那种强烈的宣泄欲望,仿佛提到了嗓子眼,但他能说吗?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逼问吗? 他的母亲只会轻飘飘回答,那是为了江山社稷,那是你应该为了北凉做的。 目光默默游移到宁王身上,他坐在那里,置身事外,手指搭在扶手上,仿佛他们的争吵,像是过多的杂音。 宇文长赢想:少时被推上太子之位,本就是因为阙霄患了腿疾,这么多年,如果不是外力,他的位子,早就坐不稳了。 南晋的提议,不过是正中母亲心怀,给出了一个迂回万分的机会。 所以,他又在挣扎什么?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穆皇后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痛哭流涕,求他为了北凉舍弃身份吗? 那样的幻想,是童年时幼稚的美梦罢了。 他早就长大,为什么还要抱有不必要的希冀……就算实现,对现在的他来说,无关痛痒,经历的忽视和痛苦,并不会有任何改变。 宇文长赢猛然明白过来,他甚至没有听穆皇后的回答,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事物瞬间远离,他陷在长久的震颤中,难以脱身。 而穆皇后转过身,硬起心肠,语调平直,就像把藏了多年的心绪,全都捧了出来。 “长赢,你知道母亲后悔什么吗?” 她挺直脊背,阖上双目,记忆长河里的一幕幕翻涌,刚出生的孩子,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纠缠的孩子,举着草叶编织的蚱蜢来炫耀的孩子,画面慢慢叠在一起,却和现在的宇文长赢相去甚远。 “是什么?” 宇文长赢低喃,他垂着眼睑,仿佛在等最后的稻草落下来。 穆皇后睁开眼睛,指尖搅在一块,肩膀微不可及地抖了抖,她喉咙口发出“吭”的一声,像是疲惫至极,半晌后,又沉声道,“我后悔,把你带回穆家了。草原上的生存法则,狠厉、野蛮,你学得太多,也学得太好了,已经不像我记忆里的样子。” 她顿了顿,侧头,目光掠过宁王,“若当初,把你留下……” 话不必说完,宇文长赢哑哑笑出声。 把他留下? 宫变之时,将他留下,陪着父皇一起度过吗? 是啊,如果这样,他或许连活到今日的机会都没有,而没有拼命赶路的意外,阙霄的腿也不会有事。 多好啊,轻轻拨动命运的一角,所有事,都会吻合她的心意。 “有时候,我也想问……” 恍然间,宇文长赢叹了口气,“你是我的母亲吗?” 后半句说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不需要任何答案了。 宇文长赢垂眸,指尖搭在腰间。 进宫走得急,躞蹀带上只挂着玉佩和金印,那玉佩正是少时穆皇后送给兄弟俩的,鹿形金纹,出自同一人之手,连细节打磨都是一样的。而金印,则是父亲当年给他的册宝,以示太子威仪。 在此刻,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荒谬。 他毅然扯下两样物件,搁在案几上,一点一点站直了身体。 穆皇后沉默,目光落下,玉佩因常年佩戴,早已盘出莹润质感。而那枚金印,宇文长赢保护得极好,就连外壳都看不出一丝划痕损坏。 他素来珍惜先皇送的东西,就像当初,先皇只有话留给他,而不是她这个枕边人。 宇文长赢脚步缓慢,轻轻挪移至殿宇正中。 殿门未关,夕阳西沉,越过重重宫阙,斜照入内。 昏黄金色像罩子般,笼罩在他面庞,也将身影拖得极长。 刹那间,他撩开衣袍,重重跪了下去。膝骨撞上金砖,发出轻响。 满殿仿佛陷入死寂,穆皇后怔怔望着他。 宇文长赢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幕,像是透过宫墙,追寻更远的方向。 “长生天在上。” 声音清晰,字字如刀。 “宇文长赢无能,守不住父亲留下的基业,也做不到两全之法。今日之后,我不再是北凉太子,也无法于父母膝前尽孝。是我辜负先皇遗愿,让北凉子民失望。一切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 夕阳映进眼底,照不出半分暖意。他缓缓俯身,叩首朝拜。 “若有来世,我愿以身相换,只求父母身体安康,平安顺遂,不再为家国所困,不被亲子所累。这一拜,便算我,将今生恩情,全都还尽了。” 殿内的青砖滚烫,仿佛烧穿了肌肤,可他还是浑身发冷。 宇文长赢起身,他连头都没回,向宁王叮嘱道:“以后北凉交给你,好好待那些牧民,也好好守着百姓。这个位置,或许本来就该是你的。” 宁王未曾接话,手指刮过腰间玉佩,目光定定落在案几的金印上,不知在想什么。 笃、笃、笃……宇文长赢耳边响起不合时宜的声音,分不清是心跳,还是自己的脚步声。 他跨出 门槛,蓦地回身,隔着那一扇门扉,他看见了母亲单薄的身影,永远背对着他,仿佛化不开的冰。 胸中生出控制不住的冲动,他忽而高呼:“母亲!” 穆皇后背脊一僵。 宇文长赢扯开笑容,那双眼睛被挤成月牙,嘴角却轻轻抽动,他问:“你满意了吗?” 音调无法忽视,穆皇后仿佛有所感应,踉跄着错了一步,可她撑在案几上,动作缓慢,维持住了一个皇后该有的姿态。 她没有回头。 只有细微的动作,像是掩面落泪,又像是颔首肯定。 “满意就好。” 宇文长赢呢喃,笑得像个孩子,眼尾晕了一块,浸湿了那条细疤。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长廊,绕过影壁,跨出琉璃碧瓦的宫门。 肃苍等在一旁,方才里头的动静明显,他耳力极好,早已听得一清二楚。瞧见宇文长赢,二话不说就扶住他身形,急切不满道,“殿下,你…你不该答应的。” 他滞了滞,仿佛感同身受,忙不迭怒骂道:“南晋提出这些条件,分明是看出我们不敢赌时间,以权势利诱宁王,您为什么不解释?明明有打赢的法子,皇后娘娘就眼睁睁送您去受苦吗?” 宇文长赢置若罔闻,他抽出胳膊,理了理衣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向肃苍,面庞带着茫然,虚虚叹道:“其实这些条件,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母亲说得对,用我一人,便能换来整个王朝的休养生息。当初,我们抓嘉宁郡主,不就是有利可图?怎么,到了我身上,就不可接受?” 他并不怕入南晋为质,相反,在拜别母亲后,肩上的重担猛地卸了下来。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轻松,是人生命运都未知的自由。 “我……”肃苍欲言又止,“您想过到南晋后的日子吗?” 他书得不多,但只是随便设想,都知道质子的生活,和坐牢没什么两样,“万一郡主还恨着您,想尽办法折辱你呢?皇后娘娘不会为您出头的,北凉也不再是靠山……” “肃苍。” 宇文长赢打断他,目光清明,这些细节,乍然猜想确实带着无尽的恐慌,可他并无害怕,他笑了笑,释然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需要靠山,也不用担心这些。” 晚霞如血,红艳艳地吞噬了天穹。 宇文长赢微微仰头,眼前冒出姜弥在盐碱地上奔跑的身影,忽而粲然笑道:“我答应过她,若有违誓言,要以命相偿,不得善终……” 他挑眉,望着那抹越来越红的云朵,自嘲道:“你瞧,长生天都看着呢。” 宇文长赢朝肃苍耸肩,“等到了南晋,她要杀我,我绝不还手,她要是想折辱我,那也是我活该。往后的日子,就当是——” 他蹙眉,从记忆深处找到了一个字。 “就当是……报应吧。” 话落,他颇为洒脱地笑了笑,大步走向宫道。 北凉皇城的甬道,窄长得看不到边际,两侧的琉璃瓦,在余晖里烨烨生辉,而宇文长赢,逐渐隐没天色里,仿佛从没来过。 81. 第八十一章 距离那封信寄出,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建安入了梅雨时节,天总像浸在一层热潮里。五月中旬,屋子里就需要用上冰鉴。 有关两国战事的消息,不知为何,无人再提起。 长公主请来刘太医,每天都要给姜弥请一遍平安脉,一听什么风邪入体、需要静养就如临大敌,天不亮,就坐在她的床头,亲自盯着她喝完药才肯离开。 那日在皇帝舅舅面前的出谋划策,仿佛吓坏了母亲。 长公主只当自家女儿去了一趟北凉,受了极大委屈,连计策谋略都硬生生被逼着学会,满眼只有心疼,生怕她忧思过度,哪里还敢再让她听到相关之言。 阖府上下,小到后院倒夜香的小厮,都被下了死命令——谁都不准提到任何“郡主失踪”“北凉遭遇”的字眼,要是说漏嘴,就领了身契,自行出府。 因此,姜弥终于回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只是这日子,着实有些太快活,让她颇为陌生。 从前她偷懒不想去学堂,赖在床上装病,都要被母亲半拖半拽起来,梳头的时候,还要听上几句唠叨。 可如今呢,日头高悬,细雨连绵,檐角的水珠沿着乌瓦不断滴落,整个院子都还是静悄悄的,没人敢来打扰她。 公主府里载着大片翠竹,被雨水浇灌后,颜色愈发青绿,风一吹,满院皆是潮湿清苦的草木香气。 姜弥叹了口气,拢好披风,走到窗边。 远处的水榭半隐半泄,府中婢女提着裙摆,蹑手蹑脚穿行,鞋底踏过石阶,几乎听不见声响。偶尔有几只燕子贴着屋檐飞过,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 这样的景色,是她在北凉看不到的。 她以为,隔着许多年没回来,再度过上平静的生活,应该高兴享受。 可她只要一闭上眼,沉入梦境,那些追杀奔逃的过往,历历在目,如同化成了一道黑影,藏在深处,时不时缠上来,要想祛除,恐怕得花上漫长的时间,且只有不管不顾的做梦惊醒,靠长期的习惯,来逐渐忘却。 她心有苦恼,却无法和家人诉说。 光是软禁在宁王府的事,就让兄长忧虑生气,为了补偿她,这段时日,姜璨是变着法逗她开心。 什么秦楼的烤鸭、新出的糕点果脯、外头流行的话本,全都一股脑送过来。 他本就不怎么会哄人,下意识觉得,姜弥只要想着吃喝玩乐,就没时间沉浸在那些过往,心情自然也就好起来了。 昨儿,姜璨甚至还捉来了一只奶猫,给她养着玩。 若换作以前,姜弥定然开心,可现下,她的心思,全都系在那封信的结果上。 宁王收到了吗? 他会怎么做? 她原本只想用这个计划,让两国停战,却没想到,舅舅直接抓紧了更大的机会,借此要北凉俯首称臣。 皇位……确是极大的诱惑,可对于宁王,他真的想要吗? 他是否会觉着,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强求? 姜弥反复告诉自己:尽人事听天命,她已经到家了,不该再去纠结那些无法更改的未来,她已经尽力做了最大努力,可长年养成的习惯,潜移默化影响着,使得思绪无法停止。 门突然被推开,“吱呀”一声再度关上。 风趁着空档,卷着雨水吹进来,将书案上的纸张吹得乱舞,鎏金小炉里的安神香,摇摇晃晃,扭曲出一道新奇的痕迹。 “这外头的雨也太大了,郡主站在那儿做什么?” 脆嫩的女声,尾音爽利,像是雨后春笋,清新得让人心颤。 这是母亲身边的连翘,她和赤芍年岁相仿,两人是一块进的府,不过她抽条极快,做事麻利,母亲专门要过去,教她看账管事,显然是给姜弥预留的管家好手。 她和赤芍很是要好,得知赤芍没能回来,还偷偷哭过一阵。 当初北上探亲,母亲想着只是去一段时间,用不着太多人,便让她留下,选了赤芍贴身伺候。 如今赤芍下落不明,姜弥身边缺人,母亲便派她过来,负责一应物事。 “屋子里太闷,我吹吹风。” 姜弥低低回了一句。 建安的天气就是如此,别看外头风雷交加,该热还是热,那些热气,像是从底下来的,源源不断发出来,纵使放着冰,还是一股子黏腻。 连翘一听,连忙又跑到窗棂旁,将两边的窗都打开通气。 姜弥坐回书案前,伸手压住了那些乱飞的纸张,抽出一本书籍,将习的废字稿压进去。 她稀奇地打量连翘,平日这个时辰,连翘会端着一碗药,跟在母亲后面,像个老学究似的,盯着她喝完,怎么刚才出去一趟,竟没端东西回来? 她哑哑开口:“小厨房的药还没熬好?” 语气轻松,仿佛带着一点打趣。 连翘笑嘻嘻望了一眼姜弥,凑过来替她整理字稿,努嘴道:“后厨这会儿正乱着呢。吴娘子忙着备小宴的菜,几个炉子都占满了。您的药只得挪到小炉上慢慢煎着,怕是还得等上一阵子。” 她略有不满,无可奈何摊手:“她还特意叮嘱奴婢,说等您的药好了,她亲自送来,就算补偿奴婢白跑这一趟。” 姜弥怔了怔,侧目道:“小宴?” 她扫过外头缠绵的雨幕,轻轻蹙眉。 “如今并非节气,外头还下着雨,这种日子,各家官眷轻易不出门,府里是要请谁?” 公主府门第高,素来走动的只有皇亲国戚,何况姜弥回京的事,没有瞒着谁,建安百姓全都知晓,那些官宦人精,谁会在这个时候,上门触霉头? 连翘笑得意味深长,俯身小声道:“姑娘还不知道呢?” 她稍稍往门口看了一眼,鬼机灵似的,凑到姜弥跟前,“今晨魏家老太君带着魏家三哥登门,说是听闻姑娘刚回来,一路受了不少苦,特意送些上好药材给您补身子。” 她将字稿归整好,又摸了摸额头,露出调笑的神情,“依奴婢看啊,哪有送药需劳动老太君亲自上门的?随便差个小厮递帖子不就成了。说到底啊……” 她拖长尾音,神秘兮兮道,”多半是为了姑娘和魏家三哥的婚事来的。” 连翘越说越真,旋即直白推测:“怕是要商量纳征请期的日子呢。” 姜弥顿了顿,猛地看向连翘,眨巴着眼睛。 自从内殿议事后,她没再见过魏谦,后来又被噩梦缠身,早年换过庚帖的事,早被她抛诸脑后。 她以为,那日的话,足够直白,便是她兄长,或许都听出了其中的情意,魏谦…… 定会介意吧? 她脱口而出的时候,就做好了这份姻缘悄无声息结束的准备。 魏谦惊艳过她的岁月,但那是很久远的事了。 姜弥经历了惊心动魄的逃亡,根本没心思再去经营一段感情。 其实,在船上她就想过,要是这门亲事突然告吹,她会如何? 设想的结果,是心里十分轻松,觉得那样正好,她能暂时喘息,适应在家的生活后,再去考虑将来的退路。 可魏家并未如她猜想的,闭口不提,反而连老太君都亲自出动,还送了许多贺礼 。 要是奔着退婚,何必如此呢? 若这场婚约继续进行,她能接受吗? 姜弥扪心自问,喉咙口莫名堵住了,她说不出什么感觉,心下一片茫然。 “姑娘?” 连翘见姜弥不回答,还以为她是害羞了,喜滋滋探问道,“奴婢觉得,魏家三哥是个好归宿,您瞧呀,先前他一听姑娘的消息,就帮着世子忙前忙后,后来使团出行,也是他最先统领持节,现下您刚回来,他就迫不及待上门,心里啊,定然是放不下您的。” 她的声音萦绕姜弥耳边,每一个字都丝丝入骨。 “你觉得他很好吗?” 她喃喃问道。 连翘点点头,微微思索:“姑娘从前不是说,魏家三郎文采极好,长得又一团和气,您又有公主府撑腰,想必没人敢欺负,到时候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那些账本人情的,全都丢给管家,你只管关起门来玩就是?” 姜弥愣了愣,蓦然失笑。 “我还说过这些?”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可置信。 原来那时候,她真的充满了少女心性,从不知苦恼是何物。 以为整个世界,只有建安这么大,母亲、兄长、舅舅,谁都能当她的靠山,不管是嫁给谁,她都是去享福的。 人生会一直无忧无虑,顺风顺水。 魏谦看着就是好欺负的,平日总堆着那双笑眼,偶尔说上两句话,也都和和气气。 家中人口简单,满门清流,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 这是门极好的亲事。 姜弥心里清楚,只是…… 脑海里总是闪过那些在北凉的日子,凤凰山上,背着她下山的少年,长街马车里,祝她日后鹏程万里的宁王…… 停下。 一个声音制止了无序的思念。 姜弥站起来,无视连翘惊讶的眼神,猛然打开了门。 她急促呼吸着潮湿的空气,仿佛这样能够镇定心神,她到底在想什么? 姜弥啊姜弥,你要时刻记着,你已经回家了,什么北凉、什么宇文长赢、什么宁王,都是前程往事,不该再念起,也不该因此而放弃未来平静的日子。 雨气入喉,那股烦躁的情绪稍显安静。 姜弥捂住胸口,任由雨丝拂面,倏忽间,几声脚步自旁侧传来。 “引娘?” 长公主略有诧异地望着她,视线下移,忽而向前一步,微微挡住了身后的人,语气无奈,“这么大的雨,你站在廊下做什么?也不怕过了冷气伤风。快进去暖暖身子,等换好衣裳,再出来见客。” 这话说得急,姜弥神情微滞,余光蓦地瞥到母亲身后的人。 魏家老太君被嬷嬷搀扶着,虽已上了年纪,精神却十分坚毅。 她穿着一身深褐织金的褙子,鬓发梳得一丝不苟,没带过于浮夸的首饰,眉眼弯弯,正慈爱地朝她颔首。 而她旁侧,魏谦拿着一柄青竹伞,雨丝顺着伞骨不断坠落,砸在长廊上。 葱青长袍湿了半边,衣襟处的云纹愈发明显,衬得整个人清雅温润。 仿佛是察觉到姜弥的视线,魏谦抬眸,隔着些许距离,隐约落在她的发丝上。 姜弥突然垂眸,恍然意识到,自己只着一件素白的披风,连头发都没梳齐,甚而有几根青丝缠成团,粘在袖口。 她怔了几息,忙不迭回身,速度极快地躲了进去,顾不得礼数,像落荒而逃似的。 “砰——” 门被她关得震天响,一行人全被扔在外头,进退不得。 82. 第八十二章 随着那一声,长公主和魏太君怔了怔,随后四目相对,莞尔一笑。 仿佛是过来人般猜到了姜弥的心思,齐齐将目光转向魏谦,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魏谦仍旧握着那柄伞,面颊微红,窘迫地避开眼神,心里有些尴尬。 按理来说,他不该跟着祖母到后宅,只是想着有些事要告知姜弥。 外头刚巧下着雨,长公主也不好让他一直等在外头,有长辈作陪,两人搁着长廊说几句话,倒也没什么。 可这么突然的遇见,倒像是他轻薄了姜弥似的。 屋内,姜弥靠在门边,匆匆喘了口气,就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光顾着透气,想来只是自己的院子,近日又静悄悄的,总不能有不长眼的随便经过吧…… 母亲也是,怎么不提前差人说一声。 她无奈抱怨了一句,便立刻起身,向连翘招手道:“快些梳妆,衣裳、就穿前阵新裁的那套。本就是小辈耽误时间,不好叫老太君等着的。” 连翘捂嘴偷笑,姜弥的动作太急,她连喊都没来得及出声。 眼瞧姜弥在魏家公子面前害羞,反倒证实了她先前的想法。 看来她家姑娘心里,还是有魏家公子的,这偌大的公主府,要是能有场喜事,热闹一番,也算能驱除掉郡主失踪的阴霾了。 思及此,连翘梳妆的手法愈发麻利,配着衣裳,用建安最时兴的胭脂,给姜弥添上些许气色,又选了精巧的珍珠簪子,衬得她整个人容光焕发,一扫早起的憔悴。 等她再度开门,长公主和老太君已经去了不远处的水榭稍座。 两人在亭子观雨,有说有笑,时不时瞄一眼底下的情形。 长廊处,唯有魏谦背对等候。 姜弥缓缓走到他背后,小声咳嗽提醒。 魏谦猛地转身,下意识退开一步,双手交拢便要行礼。 “魏家哥哥。” 姜弥喊住他,先虚虚福身,并不在乎那些礼制,倒是指了指他半边肩膀道,“虽说春雨不大,但衣裳沾了潮气,总归难受。我让小厮取块面巾,给你擦一擦吧?” 魏谦顺着方向瞄了一眼,雪青外跑本就色浅,如今被雨水无故淌湿,就更加明显。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仍道,“无妨。” 似乎怕姜弥担心,又温和解释,“祖母听闻郡主身体不适,特意命人备了几箱药材送来。只是那些东西太娇贵,见不得水,我便只能一路盯着,方才进府走得急,倒顾不上自己了。” 姜弥神情滞了滞,想到连翘的话,魏老太君年事已高,因着两家的亲事,还兴师动众地跑了一趟,她心有不安,连忙谢道:“劳烦魏家哥哥与老太君费心。” 她稍稍打量着魏谦,见他脚下靴子沾了不少黄泥,略有疑惑,低声问道:“今日可是休沐?” 换作往常,这个时辰,朝议刚刚结束,各家小厮在神武门外接引自家大人,还要再回家换衣,身上总是带着点疲惫气的。 可魏谦一身素衣,眉目除了雨水氤氲的燥气,不见任何倦怠,显然是不受朝政困扰,好好休息了一番。 魏谦点点头,嘴唇翕动,仿佛有些话要说。 “其实……” 姜弥垂眸,想到近来的身体状况,过意不去道,“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母亲太过担忧,才弄得府里紧张万分。按理说,该是我亲自上门拜见老太君才是,如今反倒劳烦你们冒雨跑这一趟。” 魏谦望着她,语气停顿,忽而又缓了口气,轻声道:“郡主不必自责,我来这一趟,送药只是其一,还有别的缘故。” 姜弥抬头,神色闪过一丝困惑,等着他的下文。 魏谦微微站直身体,目光掠过水榭处的长公主和老太君,她们仍在听雨,偶尔冒出细碎笑声。 他稍稍凑近,压低声音道:“在赤塘的时候,郡主忧心贴身婢女,我答应过,等回了建安,就着手探查。” 赤芍! 姜弥眼眸清亮,出乎意料地提高了音调,追问道:“有她消息了?” 她没想到魏谦说到做到,短短半个月,居然能隔着河山,替她查到赤芍的下落。 魏谦颔首,眼尾莫名扬起来,带着一股纵容的平和。 “昨日商队来信,言明北凉的使团已经从折冲府出发,途径赤塘、泉州,此番既是送废太子入建安为质,那些曾经被抓去滞留在北凉的南晋子民,自然会一起跟随南下。到时候,郡主可吩咐驿馆衙役,让他们支会赤芍姑娘。” 他语气渐缓,夹杂着一两声柔调,“圣上下旨,凡是南晋户籍,抵达建安后,都可自行离去,不必再听北凉驱使。想来,郡主身边的那位姑娘,听得消息,就能欢欢喜喜回来了。” 短短两段话,姜弥彻底定在原地。 耳边略有杂音,像是再把那些话抽丝剥茧,一层层散开理解。 先不管旁的,魏谦的意思,是指南晋和北凉的谈判,早就达成,北凉真的按照信中所言,送宇文长赢为质? 他竟然愿意? 姜弥咬住嘴唇,仿佛尽力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思绪却不受控制——宁王是如何说服穆皇后的? 宇文长赢被废,又要前来南晋,这般的风水轮流转,他真能接受吗? 再者,既然一切尘埃落定,岂不是说,她彻底改变了未来的走向……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这是一场梦了? 没有十年后的纠缠,没有孤寂无边的荒漠。 她赌赢了。 在那句“来世求神拜佛”的诅咒中,她成了赢家。 日后,只有北凉俯首称臣的份。 蓦地,姜弥忍不住笑出声,可那笑很快又僵在嘴边,眼前腾地浮现宇文长赢的身影,他一定很生气。 堂堂北凉太子,居然折在这上面。 当初骗她、杀她,都是为了保住储君之位,现在呢,一切化为乌有,还要来人生地不熟的异国生活。 他们二人若再见面,恐怕又要大吵一场? 姜弥心中隐有期待,顿觉不合时宜,赶忙收敛心神,就此询问道:“如此说来,北凉的降书递到中书省,真的对我朝俯首称臣?宁王……” 她语气轻飘,错开魏谦的眼神,“宁王可登基了?没有留别的话吗?” 魏谦略作沉吟。 姜弥这话问得已然有些僭越,虽这个计划由她提出,书信也是她亲手写下,但事成后再度提起,又十分关注宁王的一举一动,更显得两人之间,留有私情。 可她神色平静,眉眼低垂,并无任何心虚的情绪,反而显得魏谦那些小心思,如同嫉妒之火,不值一提。 他握紧指节,尽量平稳道:“国书早已过了明路,比起圣上要求,北凉还自愿献上将来十年的岁贡,保证边关再无摩擦。既然他们遵守条约,我朝也该如信中所言,全力支持宁王掌权。” 他声音抖了一下,喉咙口像是刻意放轻,藏着试探,“至于其他的,或许等北凉使团抵达,才能知晓。郡主……” 他拖长尾音,笑眼倏忽下压,“郡主对北凉的宁王殿下,可有…… ” 魏谦说不出那个词,就像心底有个声音,告诫他,一旦脱口而出,这门婚事就告吹了。 不管得到什么答案,对于姜弥,都是一种质疑,就好像她身处险境,自己竟然还要猜想别的问题,实在不像个君子。 姜弥微微看了他一眼,仿佛知道他在介意什么,索性往旁边的廊柱一靠,“魏家哥哥是不是也好奇,我和宁王有什么过往?” 魏谦愣了愣,面色瞬间发红,像是突然被常戳破,他犹豫着辩解:“我并非有意怀疑郡主,那日殿中,听你提起宁王有恩,眼下再次念起,一时间,便想岔了。” 他眸色歉疚,自觉失礼,“若郡主觉得冒犯,就当我从未问过。” 姜弥默然,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摇了摇头,语气淡然:“问出口的话,哪还能当作没说过?” 她侧过视线,盯住淅淅沥沥的雨帘,“魏家哥哥心有疑虑,实属正常。我们两家既已交换庚帖,若这般不明不白地推进下去,不仅你有顾忌,我也不会高兴。” 说到这里,她伸出手,接住了一捧雨水,湿意萦绕指尖,压制着心头的烦躁。 “魏家三郎——”姜弥换了语气,“若我说,在北凉那些日子里,我对宁王……确实生过情意呢?” 她说得清楚,并未藏着掖着,倒像是完全开门见山。 魏谦并不知晓前世的那些离奇经历,或许在他眼里,自己身在北凉的时日,就像是永远也不能碰的高山。 可看不清的东西,总会引人遐思。 偏偏,那还是和另外一个男人的故事。 落在他心里,姜弥越不说,就显得越神秘,时间久了,就算碍于身份,相敬如宾,也会在午夜梦回间,不断变成硕大的疙瘩。 在某个时刻,突然爆发。 然后姜弥就成了罪魁祸首。 魏谦心里的她,会面目全非,就好像在那个幻境里,她已经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其实这门婚事,也不过是在两家长辈之间转了一圈,尚未真正定下。” 姜弥率先继续说着,给足魏谦松口的契机,“你若不愿,尚来得及暗中退还庚帖,我也会亲自向母亲说明。”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魏谦半边肩膀上,“明面上,只当此事并未提过。既不会伤了魏家颜面,也不用叫你为难。” 姜弥声音愈发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劝解,“更何况,发生过那些事,你心有芥蒂,也是人之常情。我母亲那里,你不必担心——” “郡主。” 静默良久的魏谦,倏忽开口。 他站在檐下,眉眼仍沾着未干的雨气,眼睛里的愁绪仿佛刹那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毅然决然的心气。 “我不会拒绝这门亲事。” 他说得郑重,向她拱手躬身,语气沉稳得如同发誓:“《论语》有言,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君子立身,本就不该轻信流言,妄断他人。我方才心生迟疑,已是犯了一诫,更该自省,而不是让郡主惶惑。” 魏谦正视着她,“你说我心有芥蒂,可我既不能替郡主承受北凉的苦楚,又凭什么站在安稳之地,指责你动过的情意?” 他神情认真,带着一股执拗。 “南晋与北凉相隔万里,那不过是一场萍水相逢的缘分罢了。可我们不同,庚帖既换,便是告过天地、定下婚约。郡主是认定的妻子,这件事——” 魏谦隐约停顿,小心翼翼牵过姜弥的手,语气笃定。 “我绝不后悔。” 83. 第八十三章 魏谦那日的豪言壮语,始终回荡在姜弥脑海。 她原以为,经过开门见山的坦白后,他会顺水推舟,解除婚约,悄无声息地做回那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可她低估了魏谦的品性,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正好堵住了她所有的质疑。 何况,姿态放得极低,态度笃定,就连在水榭的长公主,闻言都笑得合不拢嘴。 姜弥一时间未曾回应,她该说什么? 话都摊开到这个份上,要是再纠缠逼问,倒显得她不识好歹。 再者,自从她回到南晋后,母亲处处风声鹤唳,担心她日后的名声未来,突然得了魏谦的承诺,定是喜不自胜。 她有些累了,经历过北凉那遭,心气低迷,实在不想在这上头过多折腾。想来,魏谦也是清流出身的公子,文采好,长相出众,脾气又十分温和,嫁过去,有母亲舅舅在,谁能给她气受呢。 或许,这样也不错。 姜弥心中不止一次划过这种想法,她知道前方摆着一条看得清的道路,平静安稳,不用操心。 所以,她的内心应该更为安宁。 可事实上,魏谦的模样和口吻,总是冒出来,在脑海中盘旋。 “哎。” 她忽而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搁下茶盏。 “好不容易带你出来一趟,你不感激也就算了,怎么还叹上气了?” 姜璨大咧咧的声音传过来,他大马金刀地靠住椅背,稀奇地打量姜弥。 这段时间,她总闷在府里,早先有刘太医金口玉言,说要静养,如今药也喝完了,可以出来放放风。 他特意央求母亲,保证不让姜弥受风,绝不会有磕磕碰碰,才把她带出门。 没成想,她一点欢喜之情都没有,反而唉声叹气。 姜弥心里藏着事,可都是少女情思,哪里能光明正大告诉兄长。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盯着茶水,岔开话题道:“哥哥还说呢,出门前,有人可是拍着胸口同我保证,今日定有个天大的惊喜等着我?” 她偏过头,看着楼下熙攘的街市——雨后初晴,砖石被洗得发亮,秦楼毗邻御街,旁侧的酒肆茶坊早早支起幌子,各色招旗翻动。 卖蒸饼的、糖水的、花果的,沿街叫卖不停,楼下偶尔还有说书人的声音,一阵阵传上来,吵得人耳根不清净。 姜弥收回眼神,没好气道:“怎么,你说得惊喜,就是拉着我在秦楼雅间里大眼瞪小眼?” 她把一只手搁在窗边,微微探出去,“这外头有什么好看的。雨刚停,日头就晒得厉害。你还把窗子开这么大,满街酒气烟气全飘过来,熏得我头疼。” 南晋的天气就是如此多变,梅雨季一过,太阳卷着热气,毫无阻挡地浮在地面。 只消晒上一会儿,就有些汗流浃背。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御街看着比往常热闹,两侧站了不少百姓,就这么堵在铺子门前,那些东家竟然也不赶人,混在其中,三言两句说着话。 卖果子的妇人垫脚张望,几个少年郎更是直接挤到秦楼下方,兴奋得指指点点。 难不成真有什么事? 姜璨没把她的调笑放心上,挑眉勾唇,一副卖关子的模样。 他索性站起来,整个人靠在窗棂处,时不时张望外头的情形。 秦楼建得高,轻易便能眺望远处的风景。 淮河水面浮光晃动,往来的乌篷船接连靠岸,脚夫赤着膀子搬货,挑担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起来和平时别无二致。 直到巡守的禁军忽然从府衙窜出来,一路朝着码头而去,沿街列阵。 他们仔细维持着秩序,却并未驱赶百姓。 一列悬着苍鹰旗帜的官船,缓缓靠上了建安渡口。 铁锚入水,发出沉重声响。 渡口已经被禁军清出道路,围观的百姓乌压压占满两侧,无数目光齐齐望向那艘大船。 姜璨眸子一亮,胸有成竹地回过头,示意姜弥观赏,“瞧,惊喜来了。” 姜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渡口上,数人下船,动作极为默然,他们穿着北地服饰,腰佩弯刀,神色木然,仿佛接受命运般无可奈何。 为首官员下船后,主动向礼部官员行了半礼,这才往后做了个手势,几名内侍快步将一顶玄黑描金的轿撵迎至岸边。 随着轿子,船尾还下来一批女眷。 她们发髻散乱,面容憔悴,但身上的南晋侍女服极其显眼,不少人刚踏上岸,就腿软倒地,红着眼眶捂嘴大哭。 “这是……” “北凉使团。” 姜璨立刻回话,他眉目舒展,仿佛扬眉吐气般,痛快解释道,“小妹先前说在北凉受了气,我想着质子入京的场面,着实难再遇见。特地央求了母亲,就为带你亲眼见证这一幕。” 他只要一想到姜弥流落北凉,被那所谓的太子骗了几回,心头就攒着一团火气。 如今南晋占了上风,北凉甚至连殊死搏斗都没尝试,就灰溜溜废太子送人质来了。 这番操作,任谁听了,都觉着解气。 可光听听不行,小妹受了大罪,回来后成天躲在家中,必然是在北凉留下阴影。 只有亲眼让她出了这口气,心情才能好起来。 思及此,姜璨微微凑过去,语气轻快:“此番北凉来人,是向我朝俯首称臣的,陛下没让兵马司清场,特意留了百姓。待会儿,他们还要推着那废太子的轿撵,经过御街,到时候,等经过秦楼,你觉得难受,就把满桌的瓜果都扔下去,专门朝那轿子砸,哥哥替你兜着。” 他连消气的法子都替姜弥想好了。 姜弥却怔在原地。 她并非毫无波澜,早在魏谦说北凉同意条件时,她便心有疑惑。 在她的印象里,宇文长赢可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他能有耐心布局欺骗自己,也能在情势不同时像泥鳅一样的摇摆,选出最有利自己的立场,为什么会同意来当质子? 总不能是穆皇后拿刀逼他的吧? 原先她还觉着里头有蹊跷,说不准过阵子北凉就变卦了。 可眼下,是她亲眼所见,北凉真的把宇文长赢送来了。 她下意识往前一步,手搭在窗沿,目不转睛盯着。 姜璨说的话,只匆匆过了一遍。 在没有真切见到宇文长赢那张脸时,那股滔天的恨意和落寞,还只是盘踞在胸口,没有涌上来。 当城楼钟声敲响,正午时分,随行使臣和护卫依次前行,那座轿撵慢慢悠悠经过瓮城,出了关隘,驶上御街,她才终于透过层层叠叠的帷幔,看清端坐其中的人。 宇文长赢仍旧穿着北地惯有的翻领袍,一身玄黑 ,长发未束,只用一根宽窄适中的额带压住碎发。 他浑身都不见什么装饰,没有玉佩,没有骨雕,连象征身份的纹章都摘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坐在这顶轿撵里,没有人会把他和“废太子”联系到一块。 他就这么支起一条腿,吊儿郎当地斜靠着,手搭在膝盖上,淡漠地扫过街边百姓的脸。 只观其貌,简直要怀疑,北凉是不是随手从路边捡了个游侠,来冒充太子。 可姜弥认得,经过两世,她怎么也不会忘记宇文长赢的模样。何况他这幅万事无畏的姿态,更像是一把刀,刺穿了姜弥的伪装。 那些欺骗、逃亡、质问,全都冲破桎梏,一股脑地闪现在脑海。情绪炙热,仿佛火焰烧了起来。 姜弥差点就要按照姜璨说的,把满盆瓜果都不管不顾扔出去,最好能砸穿他那装腔作势的淡定样子,他现在是个废太子,还装什么高高在上? 手指触到青瓷边缘,捏得发白,她又生生忍住。 临走前,宇文阙霄的祝福再度浮现——“姜姑娘,愿你此去归乡,往后岁月,万事和顺,再无风雪。” 那是极好的愿望,她应该朝前看……和宇文长赢的过往,随着他丢弃身份,调转立场,都该顺着时间随风而逝。 南晋郡主的心神不能被他牵制,也不能当街做出泄愤的事。 她早就不是那个要在北凉惴惴不安、苟且偷生的筹码,而是南晋唯一的嘉宁郡主,有皇帝舅舅撑腰,有母亲兄长疼爱,在她的地盘上,日后再有什么,都是她说了算。 区区一个北凉的废太子,值得她花上时间劳心思索吗? 不值得。 姜弥深吸口气,她本就下定决心,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既然如此,趁这个机会做个了断,或许更好。 “小妹?” 姜璨见那使团已经走到秦楼附近,焦急提醒一句。 姜弥蓦地往后推开,衣袖勾住夹角,被划出一道口子。 她置若罔闻,视线扫过桌案上的东西,茶水、瓜果、香炉、古琴…… 目光停了,直勾勾盯着古琴,这琴当做摆件,放在里侧的长案上,算是平时给客人附庸风雅之用。 现在,却成了姜弥唯一能找到的平复心情的东西。 她忽视姜璨的古怪眼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长案后头,猛然落座,少时学过的指法仅仅在心头晃了晃,她就懒得再管弹起来是否好听,立刻搭上手,拨动琴弦。 琴音生涩,略有刺耳。 姜璨忍不住捂住耳朵,只当她是心有愤慨,又碍于礼仪,只能借此发泄。 姜弥指腹狠狠压着琴弦,一声高过一声,泛音四起,倏忽间,隐约听出几分旋律,宽广而苍凉,不是南晋常有的悠扬曲调,而像是茫茫草原上,从天穹传来的咒文似的。 这是她逃出上京城时,北凉牧民给先皇念的安魂祭。 歌谣悲凉,被她用古琴奏出,更显得兔死狐悲。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弹这首曲子,只是觉得,即使自己回到了南晋,宇文长赢成了废太子,前世悲剧已被改变,似乎都无法缓解隐秘的伤痛。 这首曲子,不仅是弹给宇文长赢听的示威,更像是哀悼——用此刻的结果,祭奠那个死在荒凉沙漠里,连魂魄都回不来的嘉宁郡主。 告诉她,终于可以安心了。 84. 第八十四章 琴音悠扬,刚开始还有些刺耳,不过几息,便弹得愈发顺畅,小调连绵成南晋从未有过的曲风。 满大街都是围观的百姓,北凉使团进京,谁不是想着看小国落魄的模样,无人会在此时以曲相送。 因此这声音一冒出来,窃窃私语皆平复下去,不少人循声遥望。 秦楼建得高,正对街道的雅座大剌剌开着窗。姜璨并未离去,就这么站在那。 他身姿挺拔,单手搭在窗棂,眉目沉稳,只略带不屑,居高临下地盯着那顶轿撵。通身气度,一见便知不是寻常的平头百姓。 如果是南晋皇帝站在此处,大家或许还认不出来,但姜璨,可是曾经打了胜仗巡过街的少年将军,眼尖的人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那是不是姜世子?” 另有一人立刻接话,“我看着像。” “姜世子?他怎么回来?莫不是……”清脆的一声,是那几个读书人发出来的。 他们最是嗓门大,引得其他货郎都驻足偷看,人群里爆发出各色推测,全都在猜姜璨是不是替妹妹来看北凉废太子的下场。 要知道,两国之所以结下恩怨,还得从嘉宁郡主说起。原先类似此等的皇室秘辛,极难传播。可这次嘉宁郡主失踪太久,兵马司天天都在向外搜查,宫中早有风声。 等派出使团,则坐实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玉泉的战况一传回来,全天下的读书人仿佛团结起来,也不说国本为重,只觉得被小国偷袭,实无颜面。 市井巷陌充满着怒叱北凉阴狠无状的骂言,更是编出几首酸词传唱,路边三岁小童都能念上两句。 说书的直接编出跌宕起伏的“郡主逃难记”,把嘉宁郡主编排得极为凄惨,面对异国粗俗的蛮人,不屈不挠,还能想尽办法逃出来,最后由南晋使团拯救。 里头的丑角,就是北凉这位废太子,只是那些酸秀才的通病没改,暗地还多加了一些英雄救美、情郎负心的戏码,惹来许多小娘子的眼泪。 若不是南晋鲜少以文治罪,这些话本子,两天都活不下去。 这段时日,姜弥一直被拘着,不知道外头已经传成什么样。 姜璨又不愿她再和北凉扯上关系,听过也只当耳旁风,猜想等北凉事了,时间一长,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可百姓八卦的心,就跟春雨后的竹笋,逮到些蛛丝马迹就开始疯涨。 譬如眼下,已然有小娘子偷偷探问,“姜世子在窗边,那琴是谁弹的?该不会是郡主。” 末尾两个字咬得轻,生怕引来不必要麻烦。 旁人赶紧接口,着急发表看法:“郡主好不容易从北凉回来,怎么可能跑到秦楼,专门等着这废太子。北地蛮荒,个个粗俗不堪,她经历一遭,巴不得这些人都死绝了,多看一眼都嫌恶心。你们一个个的,少在那儿随意猜测,小心惹祸上身。” 此人仗义执言,连连激起他人反驳,“呵,你又不是郡主,谁说得准。那戏文里说得真切,我朝本可以打他们个落花流水,非要提前议和,说得好听是向我朝称臣,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蹊跷……” “哎!”有人立刻打断,和稀泥道,“慎言,慎言。我朝以理服人,最忌打打杀杀的。今日是北凉议和的好日子,可不能妄议。” “哼,你们这群读书人,每天倒是之乎者也,怎么半点书上的礼仪道德都没学到?” 女声强势地插进来,横着眼睛觑他们,“郡主身陷险境,没有自怜自艾,还能从北凉全身而退,本就是忍常人之不能忍,你们倒编排起她来了。有本事,你们也去北凉,和那些野蛮人过过招啊?” 她这一嗓子发出来,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各个退后了一步。 只有两个少年郎,仿佛受到感染,附和道:“这位娘子说得好,北凉欺我国威,这闲言碎语,竟落到一个女子身上,当真是不可理喻。要我说,就该冲着那废太子去!陛下仁慈,还准许他们坐轿进城,要我说,就该一辆囚车,直接拉着游街!” 说到兴头上,群情激奋,那少年郎忍不住抽出手头的东西,一股脑抛上去——篮子在空中划出圆弧,金黄的小果猛地飞出去。 “北凉狗贼!” 果子狠狠撞上轿壁,骨碌碌滚落。 这一下,像是发号施令,整条街嘈杂起来。 有人抓起刚买的青梅往前扔,还有货郎直接把甜瓜、李子不要钱的乱砸。 北凉使团好歹是领了陛下旨意进城,他们不敢真的拿些臭鸡蛋烂菜叶,好在这季节正是新鲜瓜果上市的时候,手头上,什么枇杷、青梅的最多,家家户户门口都种了一两棵,扔起来也不心疼。 “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来做质子了?” 人群里,时不时响起几声幸灾乐祸的质问。 瓜果接连飞过来,肃苍实在忍不住抬手阻挡,几颗撞到车辕,汁水四溅,染到帷幔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禁军倒想制止,可他们心里也憋着气,人数众多,索性就冷眼旁观。 几颗枇杷顺着帷幔滚进来,那果子圆润饱满,沾了点水汽,安安静静躺在宇文长赢脚边。 他伸出手,捡起一颗,仔细观察起来。 肃苍被果子砸烦了,缩了缩身子,躲进他的轿撵,随口抱怨道:“书上说南晋书香传世,建安更是文人风骨,他们的‘风骨’,就是当街砸人?我们是来当质子的,不是来当靶子的!” 宇文长赢看都没看,一心观察小果子,甚至置若罔闻地安慰。 “在他们眼里,北凉已然战败,我这个废太子,本就是送来当靶子的。只不过,进了宫是被皇帝欺负,出了宫是被百姓看不起的分别罢了。” “殿下,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肃苍不可置信,有些烦躁地朝琴音来处望了一眼,不安道,“您没听到吗?这南晋百姓说那上头站着的,是姜世子。” 他蹲下来,凑到宇文长赢跟前,仿佛怕他没听清似的。 “他是姜姑娘的兄长,谁知道是不是来找你麻烦?还有这曲子,你没觉得调子耳熟吗?” 宇文长赢挑眉,把果子捏在掌心,随手搓了搓,语气平淡,“我听到了。” 他瞥了瞥秦楼,透过帷幔,隐约能看到窗边的人影,模糊的一片颜色,却透出说不出的厌恶。 “他要是真找我麻烦,就不会只站在楼上了。” 宇文长赢轻轻摇头,他巡视折冲府的时候,早就听过姜璨的名号,当初轻装简行,就是不想碰到这个烦人的边关将军。 这些上过战场的,真要报仇,都是真刀真枪捅人的。 姜璨离得那么远,又是在大街上,哪里是寻仇,分明就是来看一看他这个废太子到底什么路数。 至于那曲调…… 他顿了顿,忽而看向肃苍,语气带着几分欣喜,“安魂祭礼上,那些巫祝唱的就是这曲子吧?” 肃苍点头。 宇文长赢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往后靠了靠。 “那就对了。这曲子少见,就连我,也只有牧民举行祭礼才听过,千里之外的南晋,能精准弹出这曲子的,也只有姜弥。” 他像是想到什么,忙不迭勾起嘴角,露出淡淡笑容,“她挺有闲情逸致,回家不好好歇着,还专程跑来看我。” 肃苍无奈地揉着脑袋,仿佛听到惊天动地的言论,“殿下,姜姑娘那是来看你吗?她分明是看你的笑话啊!” 他两手一拍,摊开道:“这曲子是巫祝送魂魄归天用的,她弹给你听,难道不是在说,让您好好等着,她迟早要你的命吗?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真想问问,穆皇后废太子的时候,是不是把殿下的脑子也废掉了。 还是这南晋的风土有什么奇特之处,怎么殿下一来,整个人都傻了。 宇文长赢嗤笑一声,反诘道:“你放心,她没那么小气。” 那几声琴音,尖锐到婉转,没带多少怨气,反而有种释然的洒脱。 听着听着,他仿佛看到姜弥穿着南晋服饰,端坐里屋弹琴的模样,或许比在北凉,更添几分从容。 早前在北凉,就敢凭着一腔热血折腾出许多事来,回到南晋,那脾气,应该更大了吧? 不然,也不会跑到雅间,刻意等他经过弹琴了。 宇文长赢恍惚设想,真要面对面,她会说什么话? 像之前把他骂 一顿? 还是索性装作没看见? 思绪仍旧翻飞,心头泛起些兴致。 肃苍不以为然,“您怎么知道?” 他只当自家殿下想得太好,随后剖析道:“郡主从前在北凉,经常同您斗嘴,现在我们在她的地盘上,她肯定想了各种法子折磨您,说不准啊……” “你这话被她听到,才会倒霉。” 宇文长赢嫌弃地把果子扔给肃苍,自己又挑了个个头大的,“我好歹奉命为质,她再怎么讨厌我,都不会罔顾两国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何况,姜弥心肠软,当初发现我骗了她,都没有做什么,在她那里,根本没藏什么报复的手段。” 他说得笃定,肃苍莫名听出几分骄傲,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夸赞还是自负。 “再说了,我如今不是太子,没心思再去想什么阴谋诡计,江山社稷的,南晋不至于容不下一个闲散的质子。” 宇文长赢抬手,擦了擦果子的外皮,神思似乎都在上面。 “你说,这南晋的果子,看着就比北凉种类多呢。” 北地寒凉,年年长得都是些沙果甜枣,翻来覆去,总共就那么几样。 哪里像江南,光是百姓拿来砸他的瓜果,就有好几种花样,大大小小的,装满了一车子。 肃苍觑了一眼,没好气解释道:“这好像是枇杷,果子娇嫩,不易存放,又喜温暖湿润的气候,江南人家随处可见,可一到北地,就种不活了。” 宇文长赢默默追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来之前,还特意研究过?” 先前,一听要来南晋为质,肃苍就十分焦躁,靠着风物志上的只言片语,就怕遇到南晋的酸儒,张嘴都是诗文,到时候,他一句都答不上,更加显得北凉都是粗犷大汉,一点底蕴都没有。 难不成,他真把那些书籍看完了? 肃苍撇撇嘴,窘迫里带着一丝嫌弃。 “还不是赤芍,知道北凉称臣,要把俘虏都送回来,就一直在我耳边念叨,说建安哪里好,有什么好吃的,被北凉数落得跟什么不毛之地似的。我耳朵听得起茧,难免记住了几句。” 宇文长赢眉眼微动,姜弥身边的那个侍女,虽然挡住了肃苍的脚步,以至于没能追上姜弥,但他什么都没做,反而好吃好喝供着。 事情已成定局,他向来只认成败,一个小婢女,没必要为难。 他盯着手头的果子,明明只是一种瓜果,在南晋沃土里,居然能长得皮薄个大,也不知尝起来什么滋味。 耳边的琴音蓦地断了。 他抬眸,轿撵擦过秦楼的招牌,雅座的窗户仍旧开着,姜璨侧过些许距离,像是特意挪了身位。 “把帘子掀上去。” 宇文长赢心头一紧,如同察觉到什么,冷声吩咐。 肃苍不明所以,手上却是照做。 薄薄的帷幔倏忽全卷了上去,宇文长赢的视线毫无阻挡,他和姜璨匆匆对视,便立刻错开目光,向旁侧投去,窗边露出一闪而过的手,指骨分明,白皙修长,连带着清浅的衣影。 虎口处又在发痒。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宇文长赢忽而轻笑,盯着那处,不自觉咬了口枇杷。 汁水溢在唇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钻到心里,念头猛地冒出来——她在看,也看到了,却要躲着他。 是这场热闹取悦了她,还是想瞧一瞧他的落魄呢? 宇文长赢不知为何,竟在意起姜弥的心思来。 肃苍猜她会折磨自己,他只当无稽之谈。一路和姜弥相处下来,他清楚知道这位嘉宁郡主,是个菩萨心肠。 两国交战,还记得从中转圜,这样的人,回到可以依靠的家乡,怎么会再多看他一眼? 可如今,他忽然觉得,哪怕为难也好,至少,别真的像这长长的路一样,用戛然而止的曲调,斩断将来的相处。 毕竟,他可能要在南晋待上一辈子。 当一辈子陌生人? 那不是他的作风。 宇文长赢施施然收回眼神,再度咬了口果子,低声评判了一句,如同呢喃。 “这果子,可真够甜的。” 85. 第八十五章 “你们手脚都轻点,哎……轻拿轻放,那东西是瓷器,小心点。” 赤芍叉着腰,站在使馆后门,面露烦色地指挥着。小厮皆穿着北凉皮革,在建安五月的天气里,汗流浃背。 门槛外,堆着两三个敞开的木箱。 小厮们根据赤芍的指挥,将那些瓶罐、布料、珠钗都小心翼翼放进去,时不时还要低声问一句,如此摆着会不会弄坏东西,神情里藏着些许讨好。 一朝被选来伺候废太子,自然是没什么机会再回家乡,寄人篱下,即使是算不上主子的俘虏,也不能露出什么鄙夷之色。 毕竟日后,谁知道南晋会怎么对待北凉使团。 使团内都传,穆皇后送宇文长赢来当质子,就是明摆着告诉南晋,这人我交过来,想怎么报复都行,千万别迁怒到朝政上。 太子已经成了弃子,他们这些下人,更应该为自己着想,各个都夹起尾巴做人。 赤芍扬了扬下巴,仔细检查那些箱笼,勉为其难点头,让他们封好。又掏出藏在腰带处的银两,让他们去车马行租一驾便宜的驴车。 等过了正午,她就要回公主府了。 在北凉受气的时日,终于要结束了。 赤芍心情极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尾音上扬,就差走得飘飘然。 “呦。” 肃苍倚靠门栏,微微朝她瞥着,目光扫过地上的箱子,“收拾细软,准备跑路呢?” 赤芍回头,瞧见是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指着箱子,严词勒令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才跑路呢。” 她嘴巴利索,歪了歪头,“你看清楚了,这本来就是我家郡主的东西,当初不小心被流寇抢了去。现在回了南晋,我一并拿走有什么问题?怎么,你们北凉给我朝交了岁币,使团连这点银钱也要贪吗?” 那三大箱的行李,宇文长赢从来没想过留下,姜弥还在北凉时,就原封不动还回去了。 后来,两国合议,上京为质都记得差人带过来。 这小丫头倒好,还真以为是她看得牢,所以才没忘在北凉。 肃苍嗤笑道:“三箱破烂而已,又换不来粮草军需,留着有什么用。” 他抬手挥了挥,像赶苍蝇似的,“你要是收拾好,就趁早走吧,每天在使馆颐指气使的,不知道,还以为你才是使团统领呢。” 赤芍鼓着腮帮子,狠狠剜了他一眼,喉咙口刻意“哼”道:“不用你催。” 她望了下天色,阳光正好,暖烘烘地洒下来,使馆离公主府有些远,要是赶过去,还不知道有多狼狈。 “等日头下去我就走。” 她赶紧反诘,想堵上肃苍那张嘴。 在黍地里,赤芍以为他们没抓到姜弥,会反过来折磨泄愤。 没想到,这个北凉的太子,还真像郡主曾经说的那样,略讲些道义,并未迁怒,而是把她扔到驿馆的破屋子,一日三餐都有专人送饭,就这么看守着,直到两国议定,北凉俯首称臣,她才获得自由。 除了饭菜有些难吃,她倒没受什么苦。 可回建安的路上,肃苍实在太吵了,明明是宇文长赢的护卫,平时不在轿撵等着,就满队伍乱跑,甚至拉下脸去问那些被俘的女眷,南晋到底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和风物志里写的一模一样? “听说你们五六月就暑气当头?那日子得怎么过?早早就用冰吗?” “听说南晋雨水众多,天晴时走在外头,不知何时就会倾盆大雨,兜头而下?” “听说你们吃食与众不同,鲜少食肉,多为时令瓜果,这果子怎么做菜?” “听说……” 诸如此类,在赤芍听来,都是些傻问题。 路上她实在没忍住,朝肃苍发了一通火,揪着他的领口,禁止他随处给南晋造谣,好好分辨了一番,南北的不同,也让他别像个没见识的乞丐似的,到处发问。 他这样的,要是放在建安,妥妥是一个登徒子,要被应天府抓进大牢的。 结果,肃苍仿佛找到最了解南晋,还愿意和他说话的人,直接冲着她追问。 赤芍听得心烦,只能耐着性子,掰开揉碎和他讲解,虽然这里头,三句话里总要夹杂两句斗嘴。 肃苍又是嘴快的,常常接过话,就要分个高低,但总算是打发了赶路的时间。 如今尘埃落定,圣上下过口谕,凡是意外流落北凉的女眷,都可恢复原籍,自行离开。 她自然也不想等,不过惦记着那三大箱东西,非要理明白才肯走。 清早她就爬起来,使唤小厮分门别类。 肃苍看了一上午,从坐在台阶上,到靠在门边,眼光逐渐热烈,他实在待不下去,才出声制止。 谁知道,居然又被呛了回来。 “你最好真的会走。” 他顺着赤芍的话,忙不迭刺一句,“叮铃哐啷的,小心吵着殿下休憩。你们南晋也真是的,使馆建得也不算大,里头弯弯绕绕的,走两步路恨不得数着砖,才知道走没走错。” 他随口抱怨,落在赤芍耳朵里,引得她翻白眼。 “就说你没见识,这叫亭台阁楼,错落有致。” 赤芍扯着嗓子回嘴,手指点了点屋檐,自傲地讲解道,“我朝使馆皆有专门的形制,从大门的颜色到院落的大小,位置,都是有讲究的,你以为和你们北凉一样,一拍脑袋想建多大就建多大啊。” 她嫌弃地转过身,摊开手比划着距离,又道:“北凉使团入京,是附属国朝拜,给你们分三进的宅子,已经是大国气度了。这会同馆靠近皇城,又临主街,推开门就是热闹街市,若是寻常人家租赁,万贯都不止。” 她耸了耸肩,望见北凉的小厮牵着驴靠墙走过来,半个身子探出去,向肃苍半安慰半劝诫道,“你家殿下都来当质子,就别挑了。” 赤芍回头挑眉,给他留下一声欢快的善语:“我走了,你好好待着吧,也别多嚷嚷,小心接风宴上闪了舌头,得罪贵人。” 她走得轻快,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肃苍猛地站起来,刚想回两句话,忽而又憋了回去。 说了有什么用,好像和一个丫头斗嘴赢了能有嘉奖似的。 他丧气地摇头,回身躲进屋子。 宇文长赢仍是一幅漫不经心的模样,他并未去看那张写得冠冕堂皇的接风贴,而是颇为好奇地观赏着厅堂里的书画。 肃苍遥遥望着,蓦地叹了口气。 既然殿下都不担心,他跟着操心做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南晋的鸿门宴,他们是非去不可的。 午后日头偏移,长街晒成白花花的一大块。 公主府靠近皇城,高高的院墙挡住了喧闹,只偶尔有货郎经过,声音远远传来,又消散在风里。 后门半掩,屋檐上的仙人指路在光晕下闪烁。 姜弥站在廊阴里,连翘站在她身后,频频往巷口张望。 从秦楼回来后,她让公主府的小厮去打听了,赤芍说等收拾好细软就回来。 这一收拾,就花了两天功夫。 她生怕北凉那边忽然又反悔,不肯放她走,每天都要在后门等上些时辰。 她当时在盐碱地晕倒,并不知晓赤芍的遭遇。 魏谦的消息,只说赦免被俘女眷,却没有提到在北凉的时日。 赤芍对于宇文长赢来说,没什么太大的作用,既然不用供着,那些士兵,会不会对她用刑? 是不是把她关在天牢? 那地方阴暗潮湿,她一个小丫头,肯定吓到了。 想到前世赤芍不明不白病死在路上,那股恐慌腾地冒出来,攫取姜弥的心神。 她睡也睡不好,大清早就坐在后门的廊檐上。 可看来看去,也没见有旁人靠近。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慢悠悠的铃铛声。 连翘赶忙跨出去——一辆灰扑扑的小驴车,摇摇晃晃拐进后巷。拉车的毛驴脖子系着旧铜铃,一边走一边低头甩耳朵。 赤芍坐在前头,还戴着顶遮阳的旧斗笠,瞧着不像是回家的俘虏,倒像是满载而归的 土匪。 连翘“噗嗤”笑出声,泪水顺着眼眶挤出来,止不住抹了一把脸,骂道:“这没心没肺的丫头。” 驴车刚靠近门,赤芍就飞快地跳下来,一把摘掉斗笠,扬起笑容:“连翘姐姐。” 她像个孩子似的,扑进连翘怀里,撒娇道,“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回来?姑娘呢,是在前厅赏花吗?” 在她印象里,姜弥又当回尊贵的嘉宁郡主,整个公主府,她是被捧着的掌上明珠,不会再有苦难,也就该回到早先的生活。 每逢五六月,前厅种着满排的芍药花,姑娘总要待上一个时辰,就为描摹那些花瓣随风而舞的情态。 风雅诗书,自得其乐。 那才是赤芍记忆里的姜弥。 所以,当连翘握住她的胳膊,悄悄指着廊檐下时,赤芍瞪大了眼睛。 姜弥两只手撑着下颌,眼皮低垂,头时不时坠下去,强行被她带回来。 那副模样,一看就是等得发困了。 赤芍顿时红了眼,三步并作两步,像只蝴蝶,飘到姜弥面前,低声唤道:“姑娘。” 姜弥恍然惊醒,眨了眨眼,欣喜道:“赤芍!” 她猛地起身,气血上涌,一时间眼前发白,扶着廊柱,才稍作缓和。 “姑娘不用着急,我又不会跑。”赤芍拉住她,笑眯眯打趣。 她在北凉的时候,一直在想姑娘过得怎么样,回到长公主身边,有整个南晋撑腰,肯定都是好日子,可眼下,姜弥眼底略有乌青,即使盖着粉,也能看出一二。 她有些心疼,“都怪我没说清时辰,让姑娘等了许久。” “无妨。” 姜弥听不得赤芍自责,赶紧打断,手掌覆上她的脸颊,仔细端详道,“我离开后,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有没有逼迫你?不是说马上回来,怎么多花了两天,是不是……” “没有,没有,我好得很。” 赤芍握住姜弥的手,故意让她多摸了两下,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毫发无伤,“要不是姑娘你当机立断,逃进使团,我可就回不来了。他们一看抓不到您,哪里还有心情管我。就把我扔在一边,反正三餐也没少过。” 她转了个圈,比划着腰,“姑娘你看,我还长胖了。” 姜弥哑然失笑,偷偷擦掉眼尾的泪,朝门外的驴车望了一眼。 上头堆着三个木箱,略有些眼熟,那头毛驴无所事事,靠在墙根吃草。 她好奇道:“你回来还带了行李?” 赤芍捂着嘴,神神秘秘道:“这本就是姑娘的东西,北凉如今是我朝的手下败将,这些锦缎瓷器,当然要还回来,难道留在那,便宜他们吗?” 姜弥目光停留在上头,朦胧间,想起在北凉驿馆的日子。 她只住了些许时日,就因为庆功宴的事,被迫搬去了行宫。 那些箱笼,一直没空管。 谁承想,赤芍居然把它们搬了回来。 这一路颠沛流离,蜿蜒曲折,兜兜转转,居然是这三个箱子和她重逢,不知为何,竟有种荒诞的好笑。 “你呀。”姜弥呢喃,点了点赤芍的鼻尖,“这些东西,无关紧要。只要你人回来就行,何必废功夫整理。” 赤芍眉眼上挑,骄傲道:“这里头,一砖一瓦,都是我们南晋的,管它紧要不紧要,只要是郡主的,就不能留给北凉。” 姜弥无奈摇头,嘱咐连翘让人收拾妥当,再行安置。 赤芍却往四周瞧了瞧,凑到姜弥身边,从袖口摸出一封信,迅速塞给她,嗫喏道:“其实,一并回来的,还有这个。” 她故意压低声音,“离开上京前,宁王府的小厮送来的,叮嘱我,一定要带给姑娘。” 姜弥心头一顿,怔怔看向赤芍,仿佛要从她的神色里辨别真假。 她默默垂眸,指尖划过信封——这是一封规制完整的信,外头特意封了一层函套,上头并无字迹,只有触目的红,如同一双眼睛,沉沉望向她。 念头跳出来,姜弥恍然知晓:这便是宁王给的回信。 86. 第八十六章 信函有些重量,在手中就像被太阳晒得滚烫般,黏在姜弥的掌心,一直到进了屋,冰鉴冷风吹佛,她才回了神。 赤芍将门带上,谨慎地压低声音。 “姑娘要看吗?” 其实,姜弥已经回了南晋,答应宁王的事也算做到了,看不看这封信都无所谓。 赤芍犹豫过几次,到底要不要给姑娘,在她看来,前尘往事,再起波澜,也只是自寻烦恼。 她忍不住劝道:“要不,咱们别看吧。” 姜弥怔愣半刻,下意识掂了掂信封,似乎摸到里面有个重物。 她端坐在杌子上,小心翼翼拆开信封,那些灵巧的文字猛地跳进脑海—— “见字如晤。 建安路远,想来郡主早已平安归府。江南梅雨潮湿,不比北地风寒,郡主旧伤初愈,应当多加休养,莫再为两国议和劳神。先前你我约定之事,并不急于一时。两国战局尚算平稳,边关也暂未起大的冲突。能有如今局面,北凉上下,皆该多谢郡主从中转圜。 称臣纳贡,于北凉而言,终究不是光彩之事。 只是比起兵燮粮灾,此举,能给北凉牧民留下一条生路。” 字迹在此处,略略深了不少,仿佛是他在思考。 姜弥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至于兄长之事,废储来得突然,他自幼被当做储君养大,此番一朝失势,心中难免有气。待到建安后,若有人因旧事轻慢于他,还望郡主照拂一二。并非替他求什么体面,只是我知他性情。外人越是相逼,他越困顿于心,不肯低头。你与他之间,虽有恩怨,但终归已有决断。即使看在我的份上,也求郡主,不再迁怒,留他安度余生。” 最后几行字,另外写在一张信纸上。 “此前分别仓促,许多话来不及细说。思来想去,也只能借由俗物,遥祝郡主平安顺遂,随谁无忧。信中另附的玉佩,是我多年随身之物。北凉风俗,鹿为吉兆,可引福避祸,便当作,我送给郡主的祝愿。” 姜弥呆愣着,指尖落在末尾,那句话仿佛跨越万里,一下子把她拉回了马车上。 他当时坐在里头,知道他们再无相见之日,深重地祝愿她。 现下,即使收到要北凉俯首称臣的信笺,还是回了这样一封处处温柔的信。 或许,只有宁王,才知道她已经尽力了。 她颤巍巍倾斜信封,玉佩猛地滑下,落在掌心。 温润触感,鹿角处特意打磨过,并未伤到肌肤,原本的璎珞已被换掉,只在下方缠了一条红带,上面用小楷写着“岁岁无忧”四字。 字迹清晰,笔锋平和,一如宇文阙霄的秉性。 姜弥哑哑笑了一声,心头那股攥紧的失落倏忽消失,一直以来缠着她的忐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言的释然。 她把信纸叠好,重新放回信函。 “赤芍。” 她小声吩咐,“去取个火折子来。” 赤芍顿了顿,目光飘到信封上,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十分好奇地问道:“姑娘,这里面,是不是写了……” 她嘴唇翕张,好不容易想到一个词,“重大消息?” 眼下两国战事虽歇,但毕竟没彻底打起来,要是北凉还存了反击的心思,该不会是宁王殿下专门给郡主透露的吧? 她钻进阴谋诡计的猜想里,越想越害怕。 姜弥摇摇头,没和她卖关子,本就是家常信,若不是宁王身份特殊,也没什么好藏的。 她耐心解释:“信中只让我好好养病,不必忧心局势。还有,就是提到宇文长赢入京为质的事。” 她语气停顿,想到前几日街上的见面——宇文长赢坐在轿撵里,她在高楼睥睨,并未照面,却存着谁都知道的心思。 他向来敏锐,那首曲子一弹,他肯定猜出是她。 姜弥曾经发过誓,若有朝一日,身份调换,也要让他尝尝寄人篱下的滋味。 可那是前世濒死时的诳语,到了现在,她竟分不清自己的心思了。 要他痛苦吗? 有那么几分吧。 要他性命吗? 她从未想过。 归根到底,姜弥始终恨不到实处,她可以指着宇文长赢,大骂他是阴险小人,但真要看他因未实现的诺言,在南晋郁郁而亡,她做不到。 “你说……” 姜弥恍然开口,带着摇摆的困苦,“我该怎么对宇文长赢?” 赤芍从五斗橱里摸出火折子,听到自家姑娘的低语,心头发紧,忍不住抱怨道:“圣山不都下了旨意,要他当个质子吗?姑娘是郡主,他是异国质子,如今也就顶着‘信王’的名号,要是见面,最多给个眼神,反而是他,还要给姑娘行礼呢。” 信王是北凉废太子后,重新给宇文长赢的封号,“信”本是重诺守约,冠于他,带着极为嘲讽的意思,仿佛是在同南晋示好。 赤芍记得宇文长赢曾经拿着弓箭要杀姜弥,对他并无好印象。 “姑娘要是觉得不解气,那我去马厩,拿两条鞭子,我们偷偷溜进使馆,一人一下,抽他个皮开肉绽,就算北凉告到圣上面前,也有长公主撑腰。” 她随口幻想着办法,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也知道不切实际。 姜弥敷衍地扯了扯唇角,连赤芍,都只能想到这等皮肉之苦,似乎到了南晋,她的滔天恨意瞬间封进壳子,找不到出口。 其实,怪罪宇文长赢又有什么用,他吃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她也有将来的平安年岁。 谁都没赢,谁都没输。 姜弥取出茶碟,放在面前,就着火折子点燃信函。 火光寥寥,青而发红的雾沾上边缘,如同遇到救命稻草,迅速地烧了上去。 “他说得对,一切已有决断。” 姜弥喃喃,忽而定了神。 赤芍静静望着,没有听清那句话。 待得信封化为灰烬,打着旋沉在水底,她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端着碟子开门。 连翘捧着托盘拐到门口,一脸不悦,差点撞上赤芍。瞥见她这副模样,呆呆立了几息,才道:“做什么去?” 赤芍讪讪笑了两声,趁她不注意,一只手当着碟子,飞快地泼在旁边的竹林,像个没事人似道:“哎呀,我太久没伺候姑娘,把泡好的茶水倒错碟子,这不是想偷个懒吗?” 这一趟北凉之行,别的没学会,睁眼说瞎话是越来越面不改色。 连翘心有怀疑,但见姜弥都没发话,便觉是赤芍自作主张,体谅她从虎狼窝脱身,心不在焉也是正常,便没追问。 她跨进门,略有火气地将托盘往案几一搁,叉着腰赌气。 赤芍赶忙钻回来,大大咧咧打量起托盘里的东西——那是一套朝宴礼服。 外衫用绛红织金锻,宽袖曳地, 其上花纹以团云纹样,里面配着雪青色交领长裙,裙襕处缝着细密银纹。 另有一件霞帔,乃郡主品阶可用的窄幅样式,石青作底,金边云纹,两端垂着玉珠流苏。最特别的,在中间点缀了一枚赤金点翠的纹扣。 旁边放着整套头面,赤金东珠步摇一对、簪花两支、一顶小巧花冠。 除此之外,还有玉佩、禁步、香囊,连腰间该配什么颜色的丝绦,都已由尚衣局一并搭好。 “这料子,可真好。” 赤芍赞叹了一句。 连翘横着衣裳,语气不快道:“宫里赏的,能不好吗?” 她仿佛气不过,指着那堆头面,朝姜弥告状,“这群内侍,也够没眼力见的。咱们府上,公主早吩咐过,不准外人提及北凉的事,他们倒好,明晃晃送了礼服来,给姑娘递帖子……” 她抖了抖肩膀,学着内侍的语气,清嗓道:“陛下说了,今夜的接风宴,郡主是主宾之一,不可失了我朝宗室体面。故而特命尚衣局连夜赶制,叫郡主瞧瞧,可还合心意。” 她学完,重重冷哼了一声。 “什么破接风宴,不就是请北凉的质子吃一顿吗?彰显我朝国威,世子去了不就好了,还非要把郡主喊去。” 连翘听府内小厮议论过外头的流言,十分讨厌北凉那位废太子,只觉得郡主遭难都是因为他,一听人来了,还要办什么接风宴,更加生气。 忙不迭推了一把托盘,“我理都没理,拿了东西就回来了。” 姜弥视线落在那堆服饰上,她轻轻拿起步摇,指尖晃了晃,流苏便摇曳起来。 她忽而抬眸,顺着话问道:“传话的内侍呢?” 连翘略有窘迫,梗着脖子道:“晾在外头呗。” 她赶忙补充一句,“我和他说,咱们姑娘身体不适,午睡还没醒,让他先等着。” 姜弥浅笑,对连翘的急中生智十分佩服,“还好你记得找个借口。” 连翘得了夸赞,顿时喜笑颜开,握住托盘就要出去,她冷声道:“姑娘既不打算去,我这就把衣服送走,和他们说您头疼发晕,出不了门。反正只是一个接风宴,圣上岂会因这点小事怪罪您。” 姜弥顿了顿,按住那件霞帔,给连翘使了个眼色。 “放着吧。”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笃定。 连翘一怔,默然地望了望姜弥的神色,忽而试探道:“姑娘该不会打算……赴宴?” 她没忘了长公主发的话,谁要是提到北凉之词,让郡主不高兴了,就自行出府。 如今小心防着,这接风宴上,是要直面北凉的废太子,姑娘她,受得了? “姑娘,你真要去啊?” 赤芍忍不住跟着问,她刚看姜弥烧了信,还以为她打算对北凉的事,一概不问,怎么一会儿功夫,又要去见宇文长赢。 姜弥没看她们,而是举起步摇,借着阳光观赏。 金色流转,在手背晃出斑驳影子,她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镇定,“一场接风宴而已,我若不去,倒显得南晋小气。” 她眯起眼睛,像是被奢华的工艺闪到了,微微往后靠了靠。 “何况,我和信王,怎么说,都是‘故交’,这宴上,也该敬他一杯——” 姜弥猛地收回手,步摇摇摇欲坠,尖处划过掌心肌肤,隐约刺痛。 “谢他,给了我回家的机会。” 87. 第八十七章 凌晨时分,天仅蒙蒙亮,上京城外的祭天金帐,却像点燃了漫天大火。 草原上的风,阵阵卷过王庭,数十面鹰纹大旗在高台四周翻飞。 北凉各部的首领依次站在长帐之外,人人身披狼裘,佩刀垂首,静静等候着即将坐上王座的储君。 按照礼制,北凉的登基大典,储君要踏过九层石阶,向长生天酬谢神明,方可彻底得到生灵承认,掌管这片苍茫大地。 可此番,祭坛前高垒的石阶已被拆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金毡,自地面铺向高台,上头绣着苍鹰与日月图腾,在升起的日光中,如同盛放的火焰。 那条缓坡修得很长,横贯了半座祭场。 这是北凉头一次,为一个人改了登基仪式。 因为这次的储君,并非众首领早已习惯的太子殿下,而是那位多年困于腿疾、不良于行的宁王。 在北地牧民里,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是刻在骨子里的思想。 他们认可宇文长赢,是因为他骁勇善战,从少年时便过了明路,堂堂正正占据了储君的位置。 谁都以为先皇逝世,他必然能顺从礼制登基,再度掌管北凉,给社稷带来安宁平稳。 可谁都没想到,南晋的战火烧过来,昔日储君换了人选,他们竟然要拥护一个“病秧子”当这大地的皇帝。 部落统领心思各异,傲首而立。 风声里,号角长鸣,王庭骑兵将长枪顿地,穆家军旗晃过缓道,子弟在先头开路。 不知是谁先低下了头,随后便是异口同声地高呼。 “恭迎新君——” 宇文阙霄一身玄金王袍,端坐轮椅之上。 他今日未戴冠,只束了黑金额带,长发被风吹起,袍角垂落,盖住了膝上薄毯,远远望去,整个人,比往日还清瘦些。 云珂站在他身后,轻轻推动轮椅。 木轮碾过毡毯,四周寂静,唯有号角渐低渐高。 宇文阙霄抬眸,眸色未动,余光一一扫过长旗下的人,神情带着说不出的漠视,仿佛同他们并不熟识。 这些人,曾经在无数的言语里,表达过“可惜”“怜悯”“不屑”,他们从来没认为,宁王和宇文长赢有可比之处。 可如今借着南晋这道东风,居然扶摇而起,一举成了非他不可的新君。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轮椅,一寸寸驶向王座。 停在长生天脚下。 快到祭坛尽头时,宇文阙霄抬起手,示意云珂退开。 以前宁王腿脚不便,穆皇后鲜少让他露面。 这专门用作礼制的祭坛,只有童年时,才看过几次。这次登基,顾及储君颜面,更是特意拆了台阶,建造缓道。 遵照穆皇后的吩咐,应该由云珂一路推行,辅助他完成最后的祭礼。 可宇文阙霄叫停了,他扶住轮椅两侧,缓缓转动,独自朝最后那段御道前行。 风声更大了些,高台之上,祭火轰然腾飞。 象征着长生天认可新君的歌谣响起,缓缓地,罩住整个祭场,混在长燃的烛火里,逐渐飘远。 数里外的边关鹰台,系着金铃的海东青振翅而起,掠过雪山荒原。 它带着北凉新君正式登基的消息,一路向南。 翅影翻飞,星移斗转。 北凉大局已定,而远在山脉外的南晋,仍筹划着欢迎北凉使团的接风宴,仿佛是配着那道国书,定死了这位质子的命运。 不管是曾经的故乡,还是如今的栖身地,似乎都藏着冰冷的打量,等待机会,看一看北凉的废太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即使摘下了高冠,他依旧代表北凉。 接风宴设在金明苑,此处本是皇家春日观猎、赏景的地方,半临湖水,半接御苑。 姜弥少时最喜欢在这里放风筝,不用宫人带领,她凭着记忆,穿过重重朱廊,打眼便瞧见大片水光,在夜色下铺展开来。 湖面停着雕栏画舫,丝竹声隐隐传来,风里带着几分酒香。 梅雨停歇,天穹上的云层逐渐散开,漫天星子闪烁。 御苑里新柳初盛,两侧搭起高高猎帐,顶部悬挂南晋的玄鸟旗。 更远处,则圈着一大片空旷地,用作猎场。 禁军牵着马匹来回巡视,姜璨正在边缘陪同圣上观赏风景,时不时低声耳语几句。 显然,这场所谓的“接风宴”,并非南晋寻常举办的饮宴。 “连翘姐姐,原来使臣朝拜,要办得这么隆重啊?” 赤芍稍稍探出头,又缩回来,向连翘小声议论,她也算跟着郡主参加过不少皇家宴会,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规格,连皇家御苑都拿来用了。 连翘微微蹙眉,只给赤芍一个噤声的眼神,便凑到姜弥身边,谨慎担心道:“姑娘,你看那边……” 她指着宴席处,那双眼睛带着几分思忖,“三省六部,宗室勋贵,全都叫上了。以前蜀地小国上供献礼,也没见过这等排场。陛下还特意将您叫来,实在不像是轻视北凉的意思,要不,咱们和长公主说一声,先行告罪?” 她还记得姜弥来之前的话,那句“敬酒”听着就有些奇怪。 自家郡主和北凉过往颇深,过去大半个月,也不见得能洗刷心头的委屈怨恨。 眼下,宴会办得隆重,万一陛下有特殊用意,郡主一时不察,情绪上头,搅和了怎么办? 何况,要是换了她,看到那个罪人的脸,肯定管不住理智,索性上去骂他几句才能解气。 可朝中重臣都在,郡主要真这么做了,北凉难免不会借机生事。 连翘忍不住多劝几句,“北凉称臣献礼,也就是些草原活物,没什么好看的。有长公主,世子在此坐镇,我们点卯露面即可,向陛下说一声,想必不会有事,郡主,你身体刚好,夜风大,就别在此处干熬了,好不好?” 姜弥并未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上首。 金漆御座提前摆了出来,宫婢们捧着玉盘穿行其间,桌案上摆满时鲜瓜果,酒器换成赤金兽纹盏,里头倒满梅子饮,看起来,竟有种血液缓缓流动的错觉。 湖岸另一头,放着巨大鹰架,空荡荡的,仿佛等着鹰隼落地。 姜弥倏忽明白,这是专门给北凉献礼安排的,到处都迎合北地风俗,彰显着南晋对其重视。可她想起那日在内殿,舅舅一闪而过的神情,绝非真的将北凉视作威胁。 那么,此举,是否藏了别的深意? 她下意识动了心思,又收回目光,对上连翘关切的眼睛,轻轻摇头,安抚道:“哪有人已至,却告罪撤离的做法。既然答应赴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只能在席位坐着。” 她拉着连翘的手,低笑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这事过去也有半个月了,他如今只能对南晋俯首称臣,见我都得行礼,我何必再和他过不去?” 姜弥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摩挲着连翘手指,像是承诺:“你放心,我不会做僭越之事的。” 穿上这身霞帔,她就不再是姜弥,而是圣上亲封的嘉宁郡主,代表着宗室的体面。 连翘虽还有些犹豫,但看姜弥坚定,也就不再言语,回身拉着赤芍,伺候姜弥落座。 作为宗室,姜弥的位置离御座不远,压过了许多朝臣。她微微坐正,朝对面望了一眼。 那里还空着,黑漆长案上酒盏未动,座后却提前设好了高背胡椅,旁侧侍女正在上酒,没有拿江南常喝的果酒,而是大坛封好的烈酒。 姜弥顿了顿,她曾经见兄长喝过——军营里,素来需要这等烈酒放松心神。因此,她恍然知道那位置,便是给宇文长赢准备的。 她下意识收紧指节,盯着那儿看得认真。 “引娘。” 长公主的声音蓦地响起,她顺着姜弥的眼神看去,喉咙发紧,忙不迭按住姜弥的手,把她身子掰过来,“可是哪里不舒服?” 姜弥收敛神思,扯出笑容,浑不在意道:“女儿许久未曾出门,一时间看到满苑华贵,有些不习惯。母亲不必担忧,刘太医开的药很有用,风寒早就好了。今日宴上,我就只喝两杯梅子饮,绝不贪杯。” 她如同孩子般,搂住长公主的胳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毫无异常。 长公主神色微滞,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却没有直言,而是拍了拍她的手,替她整理发髻簪子,柔声叮嘱道:“我晓得你心里不痛快,参加宴会便罢了,礼官还将信王的位置排在对面,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犯忌。你若难受,待会儿,我把你哥哥喊过来,同你换个位置,有他挡着,就算对上信王,你也权当没看见。” 方才刚到金明苑,她就发现席位安排,耐着性子召了礼官,询问他能否改换座位。 谁知礼官也面露难色,说这座位是姜世子特意吩咐的,当时还振振有词,说有场大戏,一定要郡主亲自看看。 长公主一听,还能不知道自家儿子的小九九。 他素来脾气大,主意定,什么大戏,不就是想借着宴会给姜弥出口气么? 可他们男子哪里能理解女儿家的心思,姜弥身子大好,心里可不见得能放下。 刘太医都说了,药物只治外症,救不了心神。 她这段时日,一直不让人提到北凉,就是担心姜弥心里有着疙瘩,轻易就能被字眼勾起。 他们还非要搞一出泄愤,那有什么用。 她做母亲的,总不至于把姜璨喊过来,好好教训一顿,毕竟也是兄长的心意,连陛下都默许了,她要真大张旗鼓地阻止,反倒显得她不为姜弥着想。 “母亲。” 姜弥靠在长公主肩头,余光轻轻注视着对面的空座位,语气释然,“你们别把我当做瓷娃娃好不好?只是被迫去北凉待了几个月,抛开家国立场,信王……” 她沉了沉,佯装大度,“信王也是替北凉筹谋,他并没虐待女儿,就算再见面,我坦坦荡荡,何必避之唯恐不及。要是被朝臣见了,还真当我们之间有什么呢?” “呸呸呸。” 长公主赶紧捂住她的嘴,嗔道,“胡说什么呢。那些市井之言都是乱传的,信王一个质子,你能他有什么?陛下能留他一条命,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这满苑的朝臣,皆是读书人,岂会听信流言。” “读书人才最会瞎说呢。” 姜弥嘀咕了一句,笑眯眯地捻了颗枇杷吃。 长公主见她并未受影响,面色如常,妆容齐全后,还带出几分女儿家的骄纵,心头稍稍放松,又透露道:“待会儿,北凉使臣觐见,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出声,让你哥哥折腾去,记住没有?” 姜弥怔了怔,果肉在舌尖翻腾,甜意浸到喉咙,她却觉得发涩,迟疑道:“母亲再说什么?兄长打算在宴上——” 话音未落,远处忽而传来内侍高声通传:“北凉使团到!” 声音越过重重宫廊,穿透御苑,大臣们一一起身,望向长道。 姜弥蓦地咬到舌头,痛得闭了眼。 88. 第八十八章 随着内侍的宣召,湖岸丝竹渐歇。 金明苑外传来零碎的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御苑长道尽头,一队北凉骑兵缓缓而来,那些人身着劲装,肩披狼纹短氅,腰缀兽纹骨雕,在五月的建安,显得格格不入。 身上那股草原摸出来的肃杀气,伴随步伐,愈发明显。 在他们身后,有专人牵着十余匹北地贡马,通体漆黑,骨架高大,鬃毛浓密。 马蹄踏过时,震得长道隐隐发颤。 最前头的黑马额间一点白星,鼻息灼热,路过宴席,忽然不耐烦扬起前蹄,逼得旁侧禁军握紧兵刃,堪堪后退。 “胡闹,这哪是来献礼的,分明来耀武扬威的。” 有大臣低声不满,和同僚随口抱怨。 “一个废了的质子,也就这点能耐了。我朝堂堂国威,还经得住此等小风小浪。” 另有官员顺势大度,望向北凉使团的神色,难免露出几分不屑。 他仿佛说中了满朝文武的心思,原本紧张的气氛,倏忽放松下来。 多数文臣都侧过身,向同僚议论着什么,仿佛带了一股看小丑的架势。 姜弥怔愣,取过小碟子,将咬碎的果肉吐出来。 舌头仍在发疼,几丝血迹混杂在唾液中。 她把碟子往摆放瓜果的盘子后头藏了藏,生怕母亲瞧见,又要以为她心头不快。 使团停在中段,为首之人绕到后头,掀开了一团黑布。 那里头养着许多鹰隼,其中身形最大的海东青,猛地振翅,铁链紧绷,发出“铮”的脆响,惊得席间不少勋贵子弟垂头变色。 就在此时,有人骑着一匹白马,缓缓穿过人群。 姜弥余光稍旋,便认出了那匹马。当初在行宫,宇文长赢就是骑着它,一路奔向了北凉的神山。 那时候的记忆,恍然隔世。 她在凤凰山上,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宇文长赢,他站在草地里,讲的都是无法诉诸于口的心事。 可讽刺的是,直到此刻,她已经分不清他说的那些痛苦,是真还是假了。 尽管接风宴是为迎接北凉使团而设,宇文长赢依旧没穿那些繁复的华丽衣裳,只着一件玄色窄袖长袍,肩头绣着银纹,腰间束着躞蹀带。 除此之外,长发高束,马尾轻轻落至腰间,额头系着惯常的小绳,朴素得近乎清冷。 若非周遭景致衬托,他就如同恰巧闯入盛宴的草原游侠。 这并非赴宴礼数,可他神情自若,眉宇间,藏有专属北地的压迫感。 马蹄停在宴席前列,宇文长赢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背脊笔直。 他轻轻扫过四周,神色淡漠,目光落在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仿佛这些人都无足轻重。 直到视线侧移,那一抹红,像是突然入侵脑海的光,刺得他极快转头。 姜弥也在。 她穿着郡主冠冕,仅仅匆忙一瞥,便能察觉出光彩照人。 同在北凉的时候,似乎变了许多。 不用在惴惴不安,隐藏身份,也不用疑心世事易变,性命之危,整个人透着夺目的绚丽,仿佛静静待在那,都能窥见通身气度。 这场宴会,她会看自己吗? 还是装作并不认识? 宇文长赢只敢冒出两个念头,便立刻强迫自己收敛心神。 他迈出步伐,朝高座上的南晋皇帝拱手行礼。 “北凉宇文长赢,奉新君之命,携贡马十二匹、海东青五只、金帐狐裘二十张,前来朝见。” 声音洪亮,仿佛有草原粗犷之气,穿透御苑。 他并未下跪,只微微俯身,姿态平等,这场宫宴,在他眼里,好像真的就是一场寻常的献礼。 朝臣见他如此,略有不满,满身傲骨的文人忍不住要开口指责。 可宇文长赢下一句立刻接上,“先前两国交战,边关多有死伤,亦惊扰了贵朝郡主。北凉既已奉书称臣,自会谨守盟约。” 他缓缓垂眸,语气真诚,“今日我站在这里,便是愿此后边境止戈,百姓得安。” 话落,金明苑内静了一瞬。 北凉偏安一隅多年,南晋对其的印象,大多是粗鲁野蛮,茹毛饮血,即使碍于大国体面,不至于当面嘲讽,但也没想过,这个小国的质子,竟然能说出此等交好之词。 那些拿腔作调的话,只能吞回去。 文臣面露难堪,萧景迁置若罔闻,只浅浅觑了他们一眼,浅笑抬手道:“信王入建安,我朝当以宾礼待之。两国虽有摩擦,但如今你们愿止兵称臣,朕亦非穷兵黩武之人。” 他声音平静,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满朝文武听清。 既为追究宇文长赢礼制,也未多提两国交战的原因,而是宽和对待。 萧景迁的目光扫过贡马鹰架,神情略显满意,“北凉舍得让信王亲自入京,足见议和诚意。到了建安,便安心住下,若有什么不惯之处,只管禀明鸿胪寺,不必拘束。” 言外之意,便是提醒北凉,事情已成定数,你们这位质子,未来恐怕是回不去家乡了。 以后的日子,都得看南晋的意思,是好是坏,全靠自己掂量。 软刀子扎人,总是一针见血。 宇文长赢敷衍的扯了扯嘴角,眉目微垂。 果然,南晋底蕴十足,就连说话,也要绕着弯子,上来就给了他下马威。 萧景迁轻轻颔首,抬手示意道:“来,给使团赐座。” 内侍即刻动起来,先将宇文长赢的白马牵走,又引导他至坐席,确保桌案上一应俱全,才默默退到一旁。 这位置离御案极近,身后是湖水涛涛,夜风散着凉意,吹走几分热气。 他甫一落座,视线毫无阻挡,硬生生落在对面的姜弥身上。 他心下发紧,免不得呆了几息。 或许是藏着别的心思,他没想到,南晋竟然直接把座位安置在郡主对面。 可姜弥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双手捧好那枚咬了一口的枇杷,果肉边缘发黄,已然有些氧化。 就这么盯着,仿佛只要一动,就会猝不及防撞见那双眸子。 她要怎么面对宇文长赢? 该笑?该面无表情? 还是端出冷淡的模样,就像陌生人般,纵使相逢应不识? 母亲教了她人世间的道理,却没教她,怎么应对自己内心的情感。 她想恨,又怕恨得虚张声势。 她想原谅,内心却不能轻易消解。 拉扯来拉扯去,居然只能想到暂时回避的办法。 不去想,不去看,是不是就能度过这场宴会。 将来,就算有机会,她也待在公主府里,听到北凉信王的名号,就转身不理。 如此,一生就过去了。 “引娘别怕。” 长公主挪了挪位置,探手拿走那枚果子,将茶盏推到她面前,语气慈爱。 她知道女儿的难处,有些事总归难以放下,便尽量转移她的注意力。 “宫宴上的梅子饮,选用的都是最新鲜的。你回来的时候,不是说没喝够?今儿不拘着你,想喝几杯就喝几杯。” 长 公主刻意提高音量,使得神情轻松,抬眸瞬间,却横了宇文长赢一眼,仿佛在说:你这登徒子,还敢看?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睛。 宇文长赢蓦地收回目光,心虚的刮了刮鼻子。 肃苍施施然喝光了酒,趁着侍女倒酒的空当,悄声道:“这南晋的酒,味太淡了,不如草原上的烧刀子。倒是那果子,清甜可口,待会朝臣巡礼,肯定要灌酒,趁势作弄。殿下多垫些东西,免得应付不及,有失身份。” 宇文长赢挑眉,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酒,蹙眉嫌弃。 “酒确实不行,但巡礼,恐怕等不到了。不若我们打个赌,一炷香、不,半炷香后,他们就该坐不住,找我的麻烦了。接风宴,就是鸿门宴,既然来了,我就没打算能安稳度过。” 他随手拿起脆枣,狠狠咬下,耸了耸肩道:“趁此机会,先把没吃过的都尝一遍算了。” 肃苍微微怔愣,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对面已有官员起身,遥遥举杯。 “早前听闻,北地擅长养鹰驯隼,海东青更是万金难求。此番献礼,北凉就拿出五只,倒是诚意之举。” 他先恭维着,酒杯朝着鹰架方向点了点,那几只海东青仿佛听懂了,几次振翅扑索,银钩似的爪子磨得铁架作响,竟升腾出一股野性。 “礼部尚书有所不知。” 姜璨大马金刀跨坐着,单边肩膀塌了塌,显得散漫,目光却十分锐利,直直投向宇文长赢,“真正上等的海东青,只认一个主人,旁人莫说驱使,连近身都难。本将驻守赤塘多年,整个军营,也就熬下来一只。平日里,仅有负责吃食的小兵能够靠近,其他人,光是踏足半里,这海东青便振翅欲飞。北凉的礼……” 他微微向后仰着,似笑非笑,“贵重,也狂悖啊。” 此词一出,那引出话题的尚书,瞬间茫然,旋即领会了姜璨的意思,连忙笑着圆场,“姜世子说笑。既是献礼,岂能尽用野性之物。想来,这几只海东青,早就驯养过了。北凉王庭自幼便驯鹰骑射,信王贵为昔日储君,定是其中高手。” 表面称赞,实则点明他废太子的身份。 众人不免再度望去,姜弥下意识绞紧手指,仰头看向姜璨。 他神情了然,就像方才这一出,是早就安排好的。 宇文长赢并未接话,他眉目舒展,目光落在另一侧的梅子饮上,端起来,小口品味。 那架势,倒是置若罔闻,把一干等人不放在眼里。 肃苍眼眶微红,搭在膝盖上的手攥成拳,粗俗如他,都听出那几句话里的羞辱。 可碍于北凉名声,无法发作,只能平白忍耐。 姜璨眼尾下压,不给宇文长赢逃避的机会,直接开口道:“大人这话倒提醒本将了。” 他虚虚瞥了眼海东青,懒洋洋笑了起来,“军中虽也养鹰,可终究不如北地懂这些野东西,北凉送来此等生灵,总不好只让我们远远看个架子吧?” 他撩起袍子,微微绕开席位,身姿挺拔,尽显行伍之人的步态,极为尊重地朝宇文长赢拱手,仿佛真心实意请教。 “听闻信王殿下当年在草原,一人能驯三鹰。北凉王庭更以此为傲。今日机会难得,不如便借接风宴,也叫我等长长见识——北地这些年传颂的本领,是否名副其实?” 他错开眼神,向着御案建议,笑意更深。 “自然,我等也不好太过为难殿下。金明苑不比草原,难免施展不开,旁的也就算了,只让这鹰落个肩……” 姜璨拖长尾音,气定神闲向前一步。 “应当不算什么难事吧?” 89. 第八十九章 话音刚落,金明苑安静了一瞬。 “哥哥!” 姜弥压低声音,拽住姜璨的衣袖,仿佛有些恼怒,“你做什么呢?” 她不敢太过明显,连拉扯的动作都是藏在衣物下的。 好好的一场宴会,那些大臣碍于颜面,特意提起驯鹰折辱北凉粗俗,怎么他也跟着凑热闹? 耳边闪过方才母亲的忠告,她眨了眨眼,偷偷朝御座瞥了一眼。 萧景迁端坐其上,缀着酒盏,半阖眼观赏着朝臣间的交锋,那神态,没有半点要插手的意思,更是另外的默许,似乎早就同意了姜璨提出的要求。 这哪里是兄长胡闹,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打压。 她终于忍不住看向对面的席位——宇文长赢仍旧松散,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甜枣,漠然听着面前的围剿。 他身上一丝戾气都不见了,没有储君的锋芒,也没有皇室该有的克制,反而像一个蹭吃蹭喝的闲杂人等。 不管南晋说了什么,他都漫不经心,绝不往心里去。 可只是稍稍的错觉,宇文长赢便抬眼,对上了姜弥的视线。 目光相遇的瞬间,他的眉眼顿时舒展,猝不及防地挑了挑眉,极其微小的喜色从嘴角蔓延到眼尾,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平复了情绪,像是刻意告知似的。 他松开甜枣,任由果核滚落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往后靠了靠,闲适地活动着脊骨,缓缓起身道:“驯鹰骑射,与南晋的诗书风骨相比,皆是小道。不过世子盛情相邀,就算是为了北凉的传闻名声,我也该展示一番,免得史官记载里,将北凉牧民吃饭的本事,当作笑话。” 此话说得直白通透,刹那间扭转了局面。 原本是南晋占着上风,对他多有相比,强行要一个皇子下场给朝臣表演,实在是过分了些。 但北凉一开始便不占理,既然选择了俯首称臣,那上首国怎么羞辱,只要不戳穿,两国就还有体面可言。 偏偏宇文长赢嘴上不饶人,当着满朝文武,巧言令色,就将折辱转圜成“邀请”,反倒顶着个通情达理的名头,衬得南晋有些得寸进尺。 姜璨心头一凛,未曾预料到北凉的废太子,居然能言善辩。 从前在军中,只听过他少年英豪,骁勇善战的名号,想着习武之人,必然只能看些兵书军略,对于朝政上的机锋,偏远小国,在中原底蕴前,恐怕难以企及。 倒是他小看了对手。 姜弥神色未明,指尖却悄悄松开。 她还以为宇文长赢经此一役,心气都随着废储消散,没承想,刚才那些话,打消了她的疑虑。 这家伙,身份再怎么变,都改不了那张嘴,向来是要比个高低的。 她刻意忽略宇文长赢灼热的眼神,偏过头,向母亲露出询问的神色。 长公主早已静默观察,注意到对面那位废太子看自家女儿的热络,心中百转千回,面色依旧平静,只拍了拍姜弥的手背,安抚道:“场面上,有你哥哥撑着,接下去的事,万不要出声,看着就是。” “可……” 姜弥刚吐出一个音节,面前又被推了一杯梅子饮。 姜璨不知何时俯身,测过脸,朝她飞快地做了个鬼脸,仿佛打了胜仗般,语气欢快道:“小妹就别瞎操心了。”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席位,在御案上掠了掠,“这好戏啊,就应该配着美酒瓜果,才能品到痛快。” 姜弥顿了顿,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半晌,才端起茶盏,狠狠喝了一口。 清甜果汁凝在舌尖,腻到泛起一股浓郁的酸。 她哑口无言,直觉里带来的恐慌,猛地爬上背脊,逼迫她不得不仔细观察眼前的情况。 湖风略过长案,宇文长赢行至鹰架前,衣摆微微扬起,身姿去挺拔如松。 他背着一只手,扫过上头的五只海东青。 有一只身躯庞大的,原本正伏在铁架上,金瞳森冷,沉沉凝视周遭的动静。 见有人靠近,立刻烦躁振翅,爪子不安地动了动,扯出一连串的声响。 宇文长赢抬手,轻轻覆上海东青的颈侧。 神色顿时柔和几分,指尖微微蜷曲,以安抚的节奏,梳理着它的羽翼。 桀骜的鹰,在这慢条斯理的动作中,逐渐安静下来。 姜弥遥遥望去,一时间记忆翻涌。 那时候在凤凰山,他说着山神的故事,又在草丛里放生了虫豸,展露的,也是同样的神色。 仿佛靠近了生灵,周遭就变得干净,天地间,唯有月光,他站在那里,如同站在茫茫草原上,自由、安宁、平缓,风声也停滞了。 目光下意识落在鹰爪的脚铐,姜弥猛地冒出念头:他是不是也和这鹰一样,被绑在某个看不见的牢笼里,无法挣脱? 只有靠片刻的喘息,才能从桎梏里分出一丝真心? “真正的驯养,实在一朝一夕。” 宇文长赢打破了沉默,他说得平淡,仿佛真的在讲解驯养的法子,“北地熬鹰,往往需要数月不眠不休,与鹰同耗。直到它认主、低头,才算成功驯服。” 他定定看向姜璨,又一一横过几位仰颈而观的大臣,委婉道:“送来南晋的这些,是专门挑出的野鹰,性子未退,未必全然听命。” 或许是怕南晋未曾见过马上要呈现的场面,特意又补了一句。 “我也只能尽力一试。若中途有什么意外,还望诸位大人,多担待些。” 言辞恳切,真有些文人墨客的修养。 可惜场上已无人认真探听那些话,各个抻着脖子,想要一观北地驯鹰的奇特之处。 宇文长赢解开了那只硕大海东青的脚链,众人只觉眼前一闪而过,鹰架发出剧烈的震颤,那黑影骤然冲天而起——巨大羽翼擦着席间飞掠而过,带起凌厉破空声。 那鹰飞得极高,转瞬便掠到湖面长空,盘旋时,连月光都像被割碎了,散落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不少人下意思抬头。 宇文长赢神色未变,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银哨,低头吹奏。 哨音很轻,尾音短促上扬,并非中原常见的曲调,反倒带着荒原里常有的苍凉。 高中的海东青突而折返,俯身下冲,快得只剩残影,靠近地面时,身体腾空旋转,如同一个武艺高手,轻而易举便借着滞空力道,下压速度,缓缓从案几旁飞过。 几个年迈的文臣措手不及,被那扑面风声惊得后退,手中酒盏“啪”地跌翻在地。 那海东青仿佛对自己的表演很是满意,故意戏弄人般,在两道席位间来回腾挪。 宗室勋贵的女眷,脸色微白,一味地用衣袖遮面。 宇文长赢立于湖风之中,银哨的调子时高时低。 他就像真正的主人,用不同音调,让海东青在金明苑内自由腾飞。 黑金般的羽翼、凌冽的兽眼,都是中原未曾见过的野性,可当这鹰隼滑过姜弥眼前,她没有躲,而是直直对视…… 她看到了,金色的竖瞳在几息间微微敛动,一种生猛而冷酷的气息涌动,砸在她的身上。 也许她早就见过这只鹰隼,在一次次的逃亡时,在她刻意遮掩气息时,在即将走向穆皇后的暗杀棋局时。 鹰唳都同她擦肩而过。 在建安的富贵乡里呆久了,她差点忘却,宇文长赢其实很早就给她展示过,鹰隼立肩的把戏,他就是用这样隐秘的办法,得知她所有的影踪,将每次的计划扼杀在最后一刻。 那逃命的时候呢? 她逃出上京城,宇文长赢有没有用鹰隼搜查? 所以他才能准确找到她的下落,追到盐碱地,站在高坡上,想用一把弓弩,结果了她吗? 可他箭术精湛,又有苍鹰配合,擦过她脸颊的那一箭,是真的射偏了吗? “他真的是失手吗?” 微不可及的声音,伴随着怀疑语气。 姜弥蓦地抬头,动作过大,发髻上的步摇晃了晃,称着月光,反射出一道明亮的弧光,落在鹰隼眼里,仿佛是巨大的响动。 海东青忽然发出一声尖锐长鸣,那声音近乎凶历,颤动心弦。 宇文长赢脸色骤变。 不好! 他最清楚鹰隼习性,这一声变调,必然是遭受惊吓,天性爆发。 若让它真的落下来,还不知谁要遭殃。 可海东青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无人来得及。 它收拢双翼,朝着左侧坐席俯冲而来。 席间响起惊呼,几个离得近的女眷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那鹰隼飞过时,翅风猛烈,带得烛火摇曳。 步摇的冷光更为明显,鹰隼找到了方向—— 赫然便是姜弥!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一道黑影越来越近,海东青的瞳孔在夜色里亮得骇人,利爪张开,冷光森森,锋锐得马上就要割开人的皮肉。 好近。 姜弥竟然冒出了这种想法,不是躲避,不是尖叫,身体仿佛不听使唤,只能呆愣在那。耳边嗡嗡作响,母亲的叫喊已经成为了迷糊的低语。 就像沉进水里,周遭都是朦胧的、迷茫的碎片。 “郡主!” “快躲开!” 每个人都跨出步子,似乎要解救她,但姜弥听不见,余光只能瞥到翕动的嘴唇。 她好像被定住了,眸子里仅有鹰爪尖端泛出的寒意。 呼吸停滞,铺天盖地的惊诧攫取心神。 尖锐的哨声撕开虚空,急切,刺耳,令人耳膜生疼。 姜弥猛然眨了眨眼,视线聚集。 宇文长赢失态地朝她冲了过来,带翻了案几,近在咫尺的神情,竟染上难以控制的焦急。 “姜弥!” 脱口而出的嗓音,仿若嘶哑。 这是今晚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喊出了她的名字。 90. 第九十章 姜弥听到了呼唤,朦朦胧胧的,如利箭破空。 她瞬间回到了金明苑内,海东青的羽翼在眼前划过一道痕迹,随后是一双触不可及的手,在呼吸之间,有人比宇文长赢更快。 姜璨猛地按住海东青的脖颈,虎口掐牢,那鹰隼挣扎剧烈,抬高利爪,借着惯性就要攻击。 他腾出手推开姜弥,跃过小案,手掌翻转间,还不忘吩咐。 “连翘,扶好郡主!” 姜璨毫不迟疑,捏住结实的翅膀,将鹰隼朝地面狠狠掼下,嘶哑唳声炸开,惊得席面众人连忙退开。 酒盏、瓜果、案几乱成一团。 宇文长赢稍有踉跄,下意识抬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姜璨眉目凛然,骤然转身,一拳朝他砸了过去。 拳风凌厉,没留半点余地。 “宇文长赢!” 姜璨咬牙切齿,仿佛把鹰隼失控的事怪在他头上,速度极快地拉近了距离。 宇文长赢瞳孔微缩,本能抬臂格挡,撞击沉闷,他硬生生受了一拳,小臂处刺痛泛滥。 他退开小步,眼神根本没迎着姜璨,而是瞥向姜弥的方向,海东青已然受了伤,躺在地上,扑棱着翅膀,却飞不起来。 姜璨蹙眉,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心头火气大作,反手抽过旁边禁军立着的长杆,借力一扫,直逼宇文长赢下盘。 席间骤然打乱,接连有声音响起。 “世子!” 这是宗室勋贵。 “殿下!” 这是北凉使团,肃苍的音色清晰,一出来,就带着急切的怒气。 宇文长赢凝眸敛神,侧身避过。 长杆擦着席面扫倒一大片,酒盏玉盘碎了一地,连两侧摆放的旗帜的架子都震得嗡嗡作响。 姜璨踏上翻到的案几,狠狠跃起,再次逼近。 宇文长赢退伍可退,旋身错开,向着更为广阔的地段游移。 两人身形同时撞开旁候的内侍,猎猎风声里,原本整齐的宴席被一路掀翻,凌乱不堪。 “兄长!” 姜弥刚稳住身子,见如此场面,顾不上郡主礼仪,登时站了起来。 连翘死死抓住她的手臂,面上恐慌不安,生怕波及到自家姑娘,忙不迭道:“太危险了,姑娘别去。” 赤芍也跟着来安慰姜弥,指尖绞着霞帔,目光却匆匆和肃苍相逢,只一瞬,她露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姜弥哪里听得下这些,她知道鹰隼不会平白无故失控,定然是受了惊,方才宇文长赢全然奔走,就是想要救她。 可兄长怎么,就同他打起来了? “别……” 话未出口,长公主硬生生拉住她,神色镇静,眉眼间,全然都是不容置喙的气势。 她甚至没和姜弥解释,朝连翘使了眼色,两人一起将她按回了座椅。 “你准备去做什么?” 长公主面沉如水,仿佛猜到姜弥的答案,立刻疾言厉色道,“不是说了,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声。你是郡主,宫宴上,就该有郡主之仪,不就是场面骚动,需要你丢了教养吗?” 姜弥怔了怔,母亲鲜少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更别说言辞中,充斥着满满的恨铁不成钢。她迟疑几息,仍旧试探道:“可是,这是接风宴,哥哥和信王打起来,陛下若是追究,岂不是……” “这不用你操心。” 长公主声音急了些,悄悄觑着四周,众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打斗吸引过去,并未在意此处。 她终于缓和语气,耐心敲打,“你以为璨儿为何出手,傻丫头,可别毁了你兄长的良苦用心。” 用心? 姜弥面露难色,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兄长不是因为怀疑宇文长赢故意使坏,才替她出气的吗? 怎么就成了帮她? 长公主看她木然的模样,便知道她还没品出味来,无奈地点了点她的眉心,用轻飘飘的声音说道:“南晋上下,皆知你是嘉宁郡主。他倒好,脱口而出你的闺名。那些酸腐文人,就靠着旧事编排了一段风流,若此次再惹人注意,你的名声要怎么办?就算皇室有权,能压着不让百姓谣传,可人言可畏,谁知道会不会激得大家更想议论,难道你要和他绑一辈子?” 她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余光不满地横了一眼北凉使团。 “我的女儿,就算是捕风捉影,也半点委屈不能受。” 姜弥心头一凛,她方才陷入茫然境地,只顾着盯好鹰隼,连宇文长赢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他喊了“姜弥”吗? 经过两世,她早就不在乎所谓的名声,在北凉的时候,她一旦气极,也会叫宇文长赢的名字,自然而然,被他叫上两声全名,也不算什么。 可落在旁人眼里,那便是纠缠颇深的证据。 兄长故意把事情闹大,是想借着打架泄愤,把话题引到他头上,就无人会在意那猝然的一声叫喊。 胸口泛起阵阵酸涩,姜弥不得不微微躬身,压着那块地方,可凉意仍旧不断冒出来。 她遥遥望去,满朝文武都站了起来,挡住了视线。 一个是将门长大的南晋世子,一个是草原养出来的北凉宗室,此刻动起手来,定然是谁都压不住谁。 转瞬间,姜璨拉扯着宇文长赢,越过湖岸,“砰”地落进那片特意圈出的皇家猎场。 黄沙扬起,吹得不少人连连后退。 趁着周遭空当,姜璨一记肘击逼过去,连招之下,不给人喘息机会。 宇文长赢继续格挡,可他赤手空拳,肩背被震得发麻,只能一味避让。 姜璨探手揪住宇文长赢衣领,面露愠色,质问道:“这就是所谓的一人驯三鹰?” 声音冷得厉害,却刻意放低了语调。 “连只畜生都管不好,也敢带到御前来?” 姜璨猛地松开他,握紧长杆,立时扫过去。 宇文长赢仰身避开,眉头紧蹙,沉声解释:“海东青本就野性未除,方才只是意外,我已尽力拦下——” “放屁!” 一听推脱的借口,姜璨连军营中的口癖都被逼出来,像是听见笑话似的,眸底闪过戾气,他顺势扔了长杆,一拳迎面冲向宇文长赢胸口。 这一拳力道不轻,胸腔猛然震动,喉间顿时泛起血气,呼吸沉了几分。 姜璨步步紧逼,一把攥住宇文长赢抬起的手腕,神情坚毅,怫然道:“你口中的阻拦,就是大庭广众喊我妹妹的闺名?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拳法出得更快,宇文长赢动作一滞,侧头旋身,立刻到了姜璨身后,但他没有还手,反而因这话,后知后觉意识到,情急之下,他直接喊了姜弥,而不是郡主。 宇文长赢知道南晋礼数周全,女子闺名极为敏感,她在北凉的几个月,本就是无法说清的过往,若真有人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大作文章,必然 有损姜弥的名声。 他是废太子,南晋早看不起他,可姜弥代表了宗室体面,牵连进去…… “我……” 胸口闷痛未散,宇文长赢差点说不出话,挤出几个字,“是我失礼。” 姜璨冷笑,没空听他的解释,索性脚踢长杆,尘土飞溅时,一把握住再向他侵来。 “你们北凉人说话倒是利索,出了事,一句意外,一句失礼,便算过去了?” 长杆擦着额见细绳过去,宇文长赢被迫俯身。 姜璨最烦他空有一身功夫,还要做出被迫的样子,倒显得他咄咄相逼,“你我都是习武之人,嘴上功夫有什么意思。” 他忽而扯送腕间护臂,眼底红了一片,显然是要用真本事了。 “不如,真过上几招。” 话音落下,姜璨再次掀开长杆。 宇文长赢侧身抓起黄沙,狠狠杨开,视线模糊之际,他退去好几步,余光观察着周围地形。 姜璨打算借题发难,替姜弥、南晋,把先前所有压着气,一并讨回来。 他要是真的动怒,和他斗个你死我活,那就真是半只脚踏进棺材了。 可要是硬受这些闲气,也不是他的作风。 思及此,宇文长赢刻意抵挡姜璨,利用身法堪堪卸去力道。 他一边向湖岸柳树边游移,一边注视着姜璨的步伐。 沙砾卷过靴底,夹杂着几簇青草,他瞥见正在低头吃草的白马,心头猛跳。 机会来了。 宇文长赢不再躲避,蹭住长杆横扫的瞬间,向着姜璨面门抓去。 另一只手压住他的手腕,力道生猛,姜璨只得侧头,指节划过鼻尖,他愣了一刻。 “吁——” 一声清脆的口哨,白马像是得到指引,自顾自挣脱缰绳,向宇文长赢的方向跑来。 姜璨仿佛意识到对方的做法,猛地将长杆翻转,双手同时握紧,杆尾擦着地面划出一道长长沙痕。 风声尖厉,长杆高举过顶,是将门中正统的压枪势,借全身力道,自上而下,力压千钧。 还未真正落下,地面黄沙已被劲风震得翻卷。 远处不少武将变了颜色,朗声议论:“世子动真格了!” 姜弥挣脱长公主的手,急切地往前靠了靠,借着衣摆交错时露出的一线光,终于看清局势。 宇文长赢被逼到边缘,额间黑带随着发丝飞扬,几乎同时,白马的嘶鸣声打破了那压抑的起手,他整个人半旋而起,快得惊人,衣袂在空中恍惚拂过。 刹那间,他探出手,自飞掠而过的白马身边,一把抽出了悬挂在马鞍上的反曲长弓。 姜璨那一杆,也重重砸落。 宇文长赢落地的瞬间,反手横弓挡住。 “铮!” 那柄反曲弓竟被压得弯出下陷的弧度,弓身不断发出“咯吱”声,刺得众人捂住双耳。 可偏偏,那弯弯绕绕的曲度,直接将长杆的恐怖力道,一寸寸卸了开来。 前端被反震后,狠狠钉进了地面。 姜璨眼神微变,下意识回抽,却发觉长杆已然卡进土地深处,拔不出来了。 “姜世子。” 宇文长赢丢开反曲弓,端正身姿,学着南晋礼仪,向他拱手作揖。 “承让。” 两个字,掷地有声。 换来整个金明苑,一片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