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女,但锻工模拟器[六零]》 1. 第 1 章 在系统找上来前,怀瑾正谋求如何让未婚夫回心转意。 【叮咚!恭喜宿主,你的人生模拟器外挂已经送达!】 【无论是绝色美人、商业奇才、恐x分子……你的模拟器,都将为你实现!】 怀瑾:…… 怀瑾试探,“那么,你可以让赵志远回心转意吗?” “不能。” “那你可以让六级锻工的儿子娶我吗?” “不能。” “哦,那你和我很像,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系统却说:“那么为什么你不自己尝试成为比赵志远、六级锻工儿子更风光的人呢?” “不不不,不仅仅是他们,是所有人为你折服,为你仰慕,将你送上云顶之上。” “宿主,你准备开始书写属于你的传奇锻工人生了吗?” * 怀瑾没有准备好,或者说,她根本不相信系统的胡言乱语。 这是1958年! 别管墙上贴什么“男女都一样”、“男女平等”宣传语,但实际上在农村,没有男人的女人就是活不下去! 更别提女人去当锻工了,简直是笑话。 大概是赵志远退婚,她太害怕了,脑子出现癔症了。 怀瑾打定主意是要赖上赵志远的。他可是高中生,以后能当老师! 恰巧怀瑾母亲怀瑾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大舅妈二舅妈同样也是如此想。 他们决定半夜三更把赵志远绑了,然后往怀瑾房间里一塞,门一锁,这事儿不就成了嘛。 系统问:“他要死活不认呢?” 怀瑾颤唇,一个伤风败俗的姑娘,在农村能有什么好下场?索性吊死在门前一了百了。 也好,怀瑾心想,活着太累了,死了就能隔断所有痛苦、悲伤和绝望。 系统不太看好他们的计划,表示来都来了,“要不抽个新手大礼包,当薅羊毛了。” 怀瑾想着应该是占便宜的意思,欣然应诺。 【叮咚!恭喜宿主,体验版模拟人生正式开始!】 【现在开始属性评测,属性评测如下。】 【容貌:平平无奇。身材:平平无奇。智商:文盲。】 怀瑾:…… 更难过了,她的人生竟如此不堪,无半点可以称道的地方吗? 要不也别玷污赵志远了,她现在找根绳子算了。 下一秒,整个系统界面剧烈颤抖—— 【不可思议!宿主,你的力量数值竟然达到了120,你是天生的大力士,不可思议的锻工天才!天不生你怀瑾,锻造万古如长夜!】 怀瑾:“……谢谢,脑子,但其实你不用安慰我。” 尤其是作为一个文盲,她也听不懂。 系统却痛心疾首表示你天赋如此之高,如果不当锻工,那就是社会的损失,是国家的遗憾,是全世界的切肤之痛! 于是为了不让人类文明倒退—— 【人生模拟器诚挚为你规划美好人生!请问宿主,是否开启天才锻工的凤傲天人生?】 怀瑾:?啥玩意儿 【没错,宿主。作为一个废柴逆袭流的凤傲天,你的未婚夫会抛弃你,你的亲朋好友会背叛你,你全家都会被满门灭门。你的人生,一无所有。】 【从今天开始,你必须与全世界为敌,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现在,就来抽取你的新手大礼包,开启凤傲天传奇人生!】 怀瑾彻底懵了:“可,可我不姓凤啊。” 【我管你姓什么?抽!】 怀瑾含泪转动转盘,转盘倏地飞旋,像她这条烂命,滑向神秘不可知的方向。 【Unbelievable!宿主,你竟然抽到了整个商城最珍贵的天幕光环!】 【佩戴此光环,你将成为绝对的主角,所有人向你臣服、顶礼膜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宿主,赶紧拿起锤子,开始你的传奇锻工人生吧!】 怀瑾沉默了。 完了,这脑子坏得更彻底了,天上会无缘无故掉馅饼吗? “好了脑子,你乖一点,”怀瑾背上镰刀,顶着毒日头,“我得去干活了。” 她一个拖油瓶能在怀家村活到今天,全靠一把子力气,拿的是整劳力工分。缺勤一天,少一天工分,老怀家就能随机饿死一口人。 日头毒得像下火。 怀瑾埋着头往地里走,蝉叫得撕心裂肺,村口大喇叭正动员——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跨黄河,过长江,保证每亩千斤粮!” 怀瑾想,不知人死了还要干活不? 一路上,人三五成群蹲在墙根底下纳凉,唾沫星子能逼人跳河。 “哟!瞧见没?老怀家那拖油瓶,被人退亲了!搁旧社会,浸猪笼都活该!” “啧啧,一脸倒霉相,谁沾上谁晦气。” “听说人家找了个六级锻工的女儿,正儿八经的城里户口!她一个农村丫头,拿啥跟人家比?” “我早说了嘛,农村人就该找农村人,肖想嫁到城里去?笑话!” “可不是?她娘当年就是生了孩子得病被赶回来的,拖油瓶的拖油瓶,能有什么好下场?” 怀瑾低着头,含泪,她就是这样一个垃圾、废物、没人要的女人。 下一秒—— 【叮!检测到打脸情节,主角光环正式上线。技能描述:在这一刻,全世界都将为你瞩目!】 天空一声巨响,天幕轰隆登场! 怀家村的人茫然抬起头,然后,瞳孔骤缩。 万里无云的蓝天上,一块巨大的、金灿灿的幕布正从正中央缓缓铺开,像神明把整个天穹当成了银幕。日光被遮,大地晦暗,仿佛末日降临。 “这……这是什么?!”墙根底下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田家老婆子,手里的鞋底子啪嗒掉在地上。 “老天显灵了!老天显了啊!” “菩萨息怒!菩萨息怒!” 扑通扑通的磕头声此起彼伏,反封建破迷信运动搞了这么多年,可山里人骨子里还是信这些东西的,生产队长他娘直接吓晕了过去。 村长正蹲在晒谷场卷旱烟,烟叶撒了一裤子,“这、这……这是老美打过来了?逃命啊!大家伙赶紧逃命啊!” 就在这时,那块幕布竟然传出了声音。 是一道女声,透露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活泼—— “Hello,各位观众朋友们,下午好!大家都知道,咱们建国以来经历过许多困难时期,可短短几十年,咱们吃饱了、穿暖了,还一举跻身世界强国之列。这一切,都离不开先辈们的努力……” 跪在地上的人们愣住了。 这口音,这话头,怎么听着不像是神啊鬼啊的? “这……这是在说以后的事?”计分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是村里唯一念过初中的后生,平时就爱看个闲书,脑子转得比别人快半拍。 村长猛地站起来,旱烟杆子都顾不得,眼眶一下就红了:“几十年后?几十年后咱们真能超英赶美?那时候当真不挨饿了?” 生产队长怀德富也顾不上磕头了,仰着脖子朝天幕喊:“同志!再说点,再说点,共同富裕了吗?咱们实现共同富裕了吗?” 天幕果然继续往下说,从粮食亩产讲到工业建设,从工业建设讲到科技突破,一串串数字、一个个名词,听得怀家村人亢奋激动。 “我的个亲娘诶,五十年后咱们顿顿能吃白面?” “那不就跟神仙日子似的?” “我还听说以后家家都有电视机,跟这玩意似的,想看啥看啥!” 人们不再跪了,纷纷站起来,脖子仰得酸疼也不肯低头,眼里全是闪烁泪光的希冀。 怀瑾也松了一口气,她刚才真以为这天幕是冲自己来的,吓得心都快蹦出来。 可听听,讲的是国家大事,讲的是几十年后的成就,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的人生马上就要结束了。 “在之前的环节里,我们已经介绍了政治、经济、文化领域最出名的名人。那么现在,提到重工行业、科技行业、军工领域,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怀瑾!” “没错,就是所有人尽皆知的女锻工,怀瑾!” 众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怀瑾浑身一激灵。 计分员迟疑着开口:“这……这说的怀瑾,是咱想的那个怀瑾?” “哈哈,不可能吧?她可是个女的,女的咋能当锻工?” “就是就是,就算她能当锻工,她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咋可能那么厉害?天幕肯定是搞错了!” “同名同姓!一定是同名同姓!” 怀瑾疯狂点头,对,对,不是我!绝对不是我! 可天幕压根没给她这个机会—— “没错,就是你们现在想的这个怀瑾!她不仅打破了世人对性别的偏见,成为真正引领女性进入重工行业的先驱者,更重新定义了‘锻工’这个职业,从打造镰刀农具,到精密军工零件,到航天核心部件,她手中那把锤子,敲出了一个时代!” “观众朋友们,请翻开你们手中的《锻工导论》,作者就是怀瑾。至于从未学过锻工的观众,请抬起头,睁开双眼:你所乘坐的列车,你所跨越的大桥,你所仰望的万架机群……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一九四三年怀瑾之手!” “为这位千古锻工奇才,怀瑾,欢呼吧!” 2. 第 2 章 怀家村,鸦雀无声。 蝉不叫了,风不吹了,连大喇叭里动员口号都激不起众人半点波澜。 良久,村长颤抖着开口,“老怀家的,你们家怀瑾,哪年生的?” 怀瑾她大舅已经彻底傻了,嘴巴张张合合:“四……四三年。” 一九四三年,女锻工,还恰巧叫怀瑾! “那不就是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射向怀瑾。 这一次,目光不再是鄙夷,不再是嫌弃,而是惊骇、震撼、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恐惧。 是你! 传说中的千古奇才,是你! 对国家建设有重大贡献的人,是你! 被后世所有人崇拜、敬仰、纪念的人,是你! 一个怀家村的拖油瓶? 一个刚被未婚夫退婚的农村丫头? 一个活不下去就只能吊死门前的废物? 怎么可能! 生产队长疯狂摇头,“疯了,肯定是疯了!假的,都是假的!这一定是敌特搞的鬼!□□的阴谋!” “对对对,”田家老婆子也拼命附和,“出幻觉了,咱们肯定是一块儿吃了毒蘑菇,那山上的野蘑菇有毒!” 就连老怀家的人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怀瑾在他们家住了十五年,就是小妹带来的拖油瓶,除了力气大、能干活,其余平平无奇。 不,甚至还不如平平无奇。她胆小,爱哭,窝囊,每天蹲在墙根下当蘑菇,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这样的人,是千古奇才? 闹呢? 怀瑾默默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别看了,求求你们,怀瑾很害怕,不要这样看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文盲啊!怎么可能出书?她连自己都名字都不会写! 天幕的声音竟然还可以更加激昂—— “是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怀瑾,却拥有一个悲惨又无助的童年。七岁,她被父亲抛弃,成为老怀家的拖油瓶;十五岁,被娃娃亲退婚,被所有人指责残花败柳、伤风败俗。整个怀家村的人都视她为垃圾、废物,将她踩入泥淖,赶她出村。” “谁都没想到,这样天残开局的人生,怀瑾却隐忍不发、坚毅不屈,当场撂下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硬生生活成了一个时代的传奇。” “而与此同时,曾经欺辱她的怀家村,则受到了命运的报应,饿殍遍野,十室九空,不得善终。” “以上是本期全部内容。观众朋友们,一键三连,下期我们将讲述,怀瑾是如何从六级锻工张工手中拿到钢厂推荐表,正式开启她传奇锻工人生的!” 怀瑾已经肯定了,这说得绝对不可能是她! 毕竟,怀家村四面环山,哪里来的河?更别提河东河西了。 那天她被退婚了,也只是蹲在墙根哭了一下午,哭完了就擦干眼泪继续去割麦子,哪来的什么隐忍不发、坚毅不屈? 这种唱大戏的人生,绝对不可能是她的人生。 系统骄傲:【你不懂,傲天版本的人生,就是如此跌宕起伏、荡气回肠。可惜你怎么没有父母双亡呢?这才是傲天的标配模式。】 怀瑾惊恐地摇头,她娘对她还挺好的! 此时的怀家村,集体精神崩溃了。 天菩萨诶! 七岁被父亲抛弃——怀瑾那死鬼爹确实跑了。 十五岁被退婚——就昨天的事儿。 被所有人骂拖油瓶、克星、晦气——这不就是他们每天挂在嘴边的话吗? 天幕说的除了怀瑾,还有谁? “完了完了完了,”田家老婆子第一个绷不住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我们都要不得好死了,饿殍遍野,十室九空,老天爷要收我们了!” 一嗓子,直接捅了马蜂窝。 “可,可我们也没把她咋样啊!不就是说了几句闲话吗?” “说几句闲话就要遭报应?那这报应也太重了吧!” “是谁?到底是谁要把她逐出村子?”村长愤怒转过头,挨个扫过去,“谁说要赶怀瑾走的?给我站出来!” 所有人疯狂摇头,左右互看。 没有,没有,谁也没说过。 他们虽然确实觉得怀瑾晦气,可到底是村里长大的娃,也姓怀,不就是被退个婚嘛,大不了嘴上念叨两句,至于赶出村子?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可天幕说他们会啊!还说他们会饿殍遍野、十室九空、不得善终! 生产队长他媳妇刚醒,又快晕了,“嗷”一嗓子哭出来:“我不想死啊,我才二十八,我还没活够啊!” 一时间,哭声、骂声此起彼伏。 尤其是村口八卦小能手的叔婶伯娘们,充分发挥了丰富的想象力,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自己活不过今年冬天。 田家老婆子第一个冲过来,“啪啪”扇自己嘴巴子,一边扇一边嚎:“怀瑾啊,我错了,我不该说你坏话!不该说你是拖油瓶!不该说你是克星才被退婚!你大人大量,原谅我!你千万别报复我们啊!” 她下手是真狠,两巴掌下去,脸上就起了红印子。 其他人一看,这法子好! 于是—— “怀瑾啊!我昨天还说你一脸倒霉相,我不是人!” “我不该说你娘闲话,我该死!” “我不该让你多干半亩地的活还不给你记工分,我混蛋!”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巴掌扇得比城里过年放鞭炮还热闹。 怀瑾艰难地开口:“叔、婶、伯、娘们……这说的真不是我。你们看我像那块料吗?你们知道的,我从小连鸡都没杀过!” “那是因为你们老怀家穷到连只鸡都养不起!”不知道谁接了一句。 怀瑾:…… 村长皱着眉,半晌,迟疑道:“可这说的,确实跟咱家怀瑾不像啊。” 什么隐忍不发,什么果断坚毅,什么莫欺少年穷,这里面每一个字,跟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眼圈红红、一脸惶恐的小丫头片子沾边吗? 这小拖油瓶除了力气大,就跟他娘一样,整天哭,哭哭哭,福分都哭没了。 计分员忽然颤抖着声音开口:“村长,有没有一种可能,正因为咱们苛待了怀瑾,她后来才性情大变,从而开始……” 所有人:!!! 等等,好有道理。 如果不对她好一点,她将来就会变成那个隐忍不发、坚毅不屈的凤傲天,然后反过来报复他们,让他们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通了,逻辑通了! 那如果从现在开始对怀瑾好呢?是不是就能改命? 大家充满希望地看向怀瑾。 “怀瑾啊,”田家老婆子赔着笑脸凑上来,“以后你就是我亲孙女!我家的鸡蛋,一半都给你!” “怀瑾啊,你以后不用下地了,工分照记,记满工分!” “怀瑾啊,我把我家那床新棉被给你铺上!” 怀瑾眼泪都要出来了:“叔、婶、伯、娘们,我真的不是!这就是我脑子里的想象的!假的!全都是假的!” 怀家村人脸色骤变。 坏了,这已经是心生怨念了! 说不定已经发展到隐忍阶段了,马上就要寻思如何报复他们了! 田家老婆子当场眼泪就下来了,又开始了新一轮扇嘴巴子。 怀瑾绝望地闭上眼。 系统在她脑子里笑得打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宿主你看,这就是主角光环的威力!你什么都不用说,他们自己就把自己吓死了!】 “ ……你能不能闭嘴。” 怀瑾深吸一口气,真诚地看着怀家村所有人,“我怀瑾对天发誓,我绝对不会含恨报复,更不会让怀家村饿殍遍野、十室九空。如果我撒谎,就让我,我这辈子嫁不到一个好人家。” 怀家村人将信将疑地停下来。 有人小声嘀咕:“这誓是不是发得太狠了?” “对对对,那咱们没事了?” 在农村人心中,干得再好不如嫁得好。 大家抹干净眼泪,心有余悸地站起来。 日头已经偏西了,大喇叭响起了下工的号角。 可今儿因为这天幕耽误了一下午,地里的庄稼又等着锄草,指标一年比一年高,半点空闲都偷懒不得。 否则不用等到五十年后遭报应,今年冬天就得饿死人,于是大家三三两两就往地里走。 不过今天,所有人都格外有干劲。 锄头挥得虎虎生风,汗水甩得噼里啪啦,嘴里还时不时嘀咕几句。 “哎呦,婶子,你说五十年后真能顿顿吃白面?” “那可不?天幕说的还能有假?” “嘿,就是太可惜了,我怕是活不到那时候了。” “你活不到,你小儿子能活到啊!他才多大?” “也是!那小子赶上了好时候啊!” 大家美滋滋讨论着,不敢想象六十年后的世界到底有多美好。 说着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地头那个埋头干活的身影。 怀瑾正挥着锄头,动作又稳又狠,一个人顶两个人的进度。阳光把她晒得黝黑,破布褂子湿透了一大片。 怎么看都不像千古奇才,可天幕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难道以后他们过上幸福的生活,也有怀瑾一份功劳? 就在这时,脑子终于转明白的村长把旱烟杆子往地上一磕,“都别干了!” 地里锄草的人们愣愣地抬起头,“这是咋了?” “咋了?收拾东西!干他丫的!”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锄头举在半空中:“干……干谁?” “还能干谁?你们忘啦?”村长冷哼,“天幕上可是说了,怀瑾那传奇的锻工人生的起点,是从一张推荐表开始!” 计分员一拍大腿:“还真是,要不然怀瑾哪能去当锻工呢?” “你们想想,这推荐表从哪里拿?” “是张工,”生产队长猛地反应过来,“不就是赵志远新攀上的老丈人?” “亲娘哎,那可是六级锻工!怀瑾这是咋干到的?” 怀家村人的目光,“刷”地再次砸向怀瑾。 怀瑾:……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们想干什么?我害怕。” “怀瑾你怕啥?”田家老婆子一把拽住她胳膊,“那推荐表,咱们得给你弄来!” “对对对,”大舅也撸起了袖子,“凭啥让他们白欺负了?退婚不说,那推荐表本来就应该归咱们怀瑾!” “我、我不要推荐表啊,”怀瑾拼命摇头,眼泪都快甩出来了,“我不想当锻工!我真不行!我就是力气大一点,实际上啥也不是。” 可怀家村人已经听不进去了。 万一怀瑾拿不到推荐表,将来记恨上他们,那可就是饿殍遍野、十室九空啊! 村长大手一挥:“抄家伙!” 整个怀家村瞬间沸腾了。 男人们抄起扁担、锄头、铁锹,女人们揣上剪刀、擀面杖,几个老头老太连拐杖都举起来了。有人负责探路,有人负责断后,有人负责哭丧造势,那阵仗,比当年打鬼子还利索。 整条村,男女老少,浩浩荡荡,集体向赵家村进军! 充分展示了啥叫抗日根据地的优良素质。 今天,他们要为怀瑾讨一个公道! 3. 第 3 章 怀瑾被夹在人群中间,两只胳膊被田家老婆子和她娘一边一个架着,脚都快离地了。 她泪眼婆娑地挣扎:“我不行的,我真的不行的,我不姓凤,我就是个拖油瓶,你们放开我啊!” “不行,”田家老婆子斩钉截铁,“万一拿不到推荐表,你记恨上我们,我们晚年凄凉咋办?” “我不会记恨你们,我发誓!” “谁信啊?” 怀瑾:…… 怀家村浩浩荡荡杀到赵家村的时候,天刚擦黑。 赵家村正在收工,远远看见一条黑压压的人龙从山道上涌下来,锄头扁担在夕阳下闪着寒光,气势汹汹,当场就把整条村子吓醒了。 “我的娘亲哎,怀家村的人来了!” “快,快关上门!” 赵家村的青壮年们脸色煞白地冲到村口,“你、你们想干什么?械斗吗?我们、我们可不怕你们!” 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不怪他们怂,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怀家村那地方穷山恶水,地薄人刁,为了争一口水都能打得头破血流,是出了名的团结、好斗。 好家伙,现在整条村抄着家伙杀过来,谁能不怕? 赵家村村长硬着头皮站出来,“怀老哥,有、有话好好说,这是咋的了?” 村长心想,这到底是老怀家的事,他们也好名正言顺嘛,然后就看向怀瑾,想让她开口。 就看见怀瑾被架在中间,脸上全是泪,抽抽噎噎的,像个被架上火堆的可怜兔子。 村长:“……” 这是来讨公道的还是来哭丧的? 又转头看向老怀家,好家伙,怀瑾她娘哭得比怀瑾还厉害,“我女儿一定要出息,她爹要是知道,准得把她认回去!” 村长嘴角抽了抽,得,这个指望不上。 再看向大舅,大舅总算反应过来,挺胸而出,大喊一声:“我们找赵志远算账!” 赵家村人如临大敌,听完这话,愣了好半天。 “就这?就为了退婚那事儿?” 不可思议。 “你们怀家村是不是脑子有病?退个婚至于抄家伙?” 但到底是他们村理亏,这几年,怀瑾天天来赵家村给赵志远家干活,赵家村村长也是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出村路。 怀家村人二话不说,直接杀入腹地,直奔赵志远家。 赵志远家,院门紧闭。 大舅一脚踹在门板上,“咣”地一声震天响:“赵志远!你给我出来!” 窗户缝哆哆嗦嗦传出一个声音:“志、志远不在家,去镇上了……” “去镇上了?”大舅又一脚,“去哪家了?” 没人敢答。 但老怀家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除了那六级锻工张工家里,还能去哪? “走!上镇上!” 老怀家转头就往镇上赶,不过想想,那他们不是白来了吗? 于是冲进老赵家,看确实是孤儿寡母,于是把赵志远他弟揍得鬼哭狼嚎,这才潇洒离去。 赵家村的人这才发现,怀家村真不是来打村架的,那还等啥?看热闹去啊! 大家伙奔走相告—— “快去看!怀家村抄家伙来讨咱村了!” “咋回事?抢水源?” “抢啥水源?是赵志远攀高枝,不要娃娃亲了,怀家村要去找那六级锻工算账!” “我的娘亲哎!这么炸裂?” “可不嘛!听说那六级锻工的闺女还怀孕了,这一对狗男女,够不要脸的。” 一群人呼朋引伴,锄头都顾不上放,扛着就往镇上跑。这年头请不起戏班子,这不就是现成的大戏吗? 六级锻工张家的院子,在红旗镇东头。 青砖砌的院墙,比人高出一个头,门口两个石墩子,门楣上还挂着“光荣之家”的牌子。光是这院墙,就让他们这些黄土地打滚的心里打颤。 怀家村人到了地头,回头一看,好家伙!身后乌泱泱跟了几百号人,不仅有赵家村的,连隔壁几个村的都闻风赶来了,大人叫孩子哭,比赶集还热闹。 这倒是给他们壮胆了,村长朝几个老娘们使了个眼色。 几个婶子立刻往地上一躺,翻身一滚,眼泪一流,嗓音一扯—— “天菩萨嘞!那不要脸的小娼妇,仗着她爹是六级锻工,就抢人家男人啊!” “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啦!咱村怀瑾伺候赵志远这负心汉八年啊!从七岁到十五岁,洗衣做饭砍柴喂猪,啥活儿不是她干的?现在这小畜生当了老师,嫌贫爱富,攀高枝去了!” “乡亲们给评评理啊!”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 “哎哟喂!还有这种事?” “咱红旗公社这么淳朴的地方,也能出这种陈世美?” “啧啧啧,人家六级锻工的女儿,那能一样吗?这丫头也是可怜……” 乡亲们那叫一个激动,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张家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人干脆把皮孩子架在脖子上往里看,这戏,精彩得很呢! 田家婶子见火候差不多了,赶紧在怀瑾腰上掐了一把。 怀瑾“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瀑布往下甩。 她婶子暗暗点头,这丫头,演技真好。 可怀瑾是真的悲从中来。 八年,她从七岁跑到十五岁,一个人干了赵志远和他娘两个人的活儿。 冬天溪水冰出满手冻疮,夏日灶火烤得脸层层脱皮,她以为这就是命,是她该吃的苦。 现在被天幕那么一说,她才知道,—原来她这种人生,叫做“悲惨至极”。 【宿主,你伺候他八年有什么用?那是你上赶着的,人家又没求你。】 系统在她脑子补刀。 怀瑾眼泪连珠成串:“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没有第二条路啊……” 【怎么会没有呢?】系统循循善诱,【你也可以当六级锻工。让赵志远跪着求你,让那个姑娘仰望你,让全村全公社的人都 尊你一声怀工。】 怀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不可能的,脑子你不要骗我了。” 她知道,那天幕是假的,主角光环是假的,什么璀璨辉煌的人生,都是假的!不过是她,这个苦命人的幻想罢了。 这世上,就没有女人当锻工的道理!何况,她还如此普通、平庸,怀瑾人生没有任何可以值得称道的事情! 【多的是,】系统却说,【宿主,你应该远离群山,越过浩瀚的海,扎入钢铁森林中。你就会明白,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事。】 怀瑾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细想,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那负心汉呢?出来!”大舅一脚踹开了院门。 门“咣”地撞在墙上,人群跟着往里涌。可还没涌两步,就齐刷刷地刹住了脚步。 一个,两个,三个…… 壮汉们从院子里鱼贯而出,黑压压地排成了一排。 膀大腰圆,虎背熊腰。尤其是领头那个,胳膊比怀瑾的大腿还粗,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 一直数到三十八个,三十八个壮汉,堵在门口,把半个院子塞得水泄不通。 全场死寂,连皮猴子们都不哭了。 大舅本来冲在最前面,这会儿退得最快。他一边往后退一边赔笑脸:“误、误会,咱来错地方了。” 领头的壮汉一把将他拎了起来,“误会?跑咱们张工家找麻烦来了?” 大舅的腿在空中乱蹬:“好汉!不是我找麻烦!是,是怀瑾!对,是怀瑾那丫头认死理,非要找赵志远说清楚!” 三十八个壮汉齐刷刷地看向怀瑾,怀家村其他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亲娘哎!不是他们怂,是这三十八个壮汉,随便一拳砸下来,全村就得一起过头七。 怪不得赵志远不要怀瑾呢,这年头男人就是劳动力,就是资产。六级锻工随便就能招呼出几十个徒弟,这谁能比? 怀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挨个儿打量那些壮汉,黑红的脸,粗壮的颈,蒲扇大的手。 三十八个,没有一个是女人。 她的人生,原来还是死水一潭,只会在烂泥沟里发烂发臭。 “脑子,你骗人。” 系统:【宿主,既然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成为第一个?】 怀瑾失神,她吗?她真的可以吗? 怀家村人深刻对比了战斗力差距,认为这时候就该敌进我退了,然而这时,村长咳嗽一声。 “三十八个,好大的阵仗。可咱们怀家村三代贫农,根正苗红,你们张工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平白欺负人吧?” 壮汉们皱起了眉,若只是怀瑾一个人闹事,打发了就是。可怀家村一整个村都在这儿,男女老少好几百口子,真要闹起来,即便他们是锻工厂的,也得掂量掂量。 僵持间,院子里传来一个女声—— “师兄,让他们进来吧。索性说个清楚明白。” 壮汉们往两边一分,让出一条道。 4. 第 4 章 可怀家村人实在太多了,还有抱小孩的、牵羊的,你们到底是来讨公道还是来赶集的?往里挤了好半天,才把怀瑾挤进去。 怀瑾一抬头,就看见院子中间站着两个人。 女的圆脸盘,扎两条麻花辫,穿一件列宁装,料子一看就不是供销社的普通货。 男的中山装,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白净,斯文,跟村里那些晒得黝黑的汉子完全不一样。 哦,是赵志远。 他旁边那个,自然就是张兰儿了。 乡亲们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娘诶,真俊啊!” “怪不得怀瑾比不过,这,这确实没法比。” “你看人家那衣裳,那皮鞋……” “啧啧,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怀瑾听见这些话,眼泪默默涌出。 她是不是确实不该阻止他过更好的生活? 赵志远皱眉:“怀瑾,我不会娶你的,死了这条心吧。根据婚姻法,我有自由跟我爱的人在一起。” 怀瑾连婚姻法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爱的人往前走了半步,态度诚恳极了:“怀瑾同志,这件事说来是我不对。但我和志远是真心相爱,望你成全。”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票,“我们会补偿你的,十张粮票,你看行吗?” 十张粮票! 就跟把盐撒进海滩,一堆蛏子全冒了头。 “十张,那可是十张粮票!” “亲娘哎,十张能换多少东西啊?” “白面粮票!你们看见没有?是白面粮票!” “不愧是六级锻工的女儿,真大方啊!” 几个舅舅舅妈眼睛都直了,怀瑾她娘也不哭了,从地上爬起来,灰都没顾上拍:“十张粮票!怀瑾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快答应啊!” 什么推荐表不推荐表,哪里有粮票重要?这可是能活命的! 张兰儿微微一笑,把那沓粮票又往前递了递:“怀瑾同志,你意下如何?” 怀瑾的喉头动了一下。 她太饿了,肚子发慌,胃在拧,就连心脏似乎都跳不动了。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 【宿主,】系统不可思议,【你可是天命之女,你怎么能被十张粮票打动?这是侮辱!赤裸裸的侮辱!】 【来,把粮票甩她脸上,大喊一声,士可杀不可辱,三十年河东……】 怀瑾低头,看着自己那只伸出去的手,黑,糙,全是冻疮留下的疤,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泥。 “可是脑子,”她忽然笑了,“我这一辈子,被人当牛使、当狗骂,什么时候不被侮辱?” 十张白面粮票,够她一家人活半年了。 她有什么资格,拥有尊严? 那只手,又往前伸了一寸。 张兰儿的笑容深了,赵志远的眉头也松下,呵,果然是地里来的,就是好糊弄。 【不行!】系统暴躁,【你可以被侮辱,但本系统的宿主绝不可以,管你男的女的,本系统的宿主没有一个是怂货!】 怀瑾:? 下一秒—— 【叮!恭喜宿主被强制绑定天才锻工模拟系统,触发新手任务一:获取红旗钢厂推荐表!】 【恭喜宿主被系统强制爱,获得模拟人物卡一张。】 【恭喜宿主被强行抽中人物卡:依萍!技能:今天的雨好大已激活!使用该技能后,宿主将在短时间内获得该人物的核心性格特质,勇敢、决绝、不回头。】 怀瑾还没来得及反应,热气从头顶灌下,如醍醐灌顶。 那一瞬间,所有的害怕、自卑、怯懦、犹豫,像被大风吹散的蒲公英,呼啦一下全没了。 她抬头,“今天的雨好大,比我去找我爹取钱的雨还大。” 全场安静。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天,大太阳,万里无云。 “这女娃……疯了吧?” “怕是受刺激太大了,脑子不清楚了。” “怪可怜的,被退婚了,真有那几张粮票,下辈子也没指望了。” 怀家村人有点害怕,不是,这,这是真被刺激到了?难道她的黑化之路就从这开始? 怀瑾收回手,今天,不论是风、雨、太阳,还是人和她做对,这张钢厂推荐表她必拿。 张兰儿还举着那沓粮票,自信等着。 没有人能拒绝粮票,十张不行,那就二十张,三十张,她爹是六级锻工,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怀瑾越过张兰儿和壮汉们,落在青砖正房门口。 “张工,”她说,“能否出来一见?” 张兰儿举着粮票的手悬在半空,那三十八个壮汉先是一愣,然后大笑。 “你算什么东西?我师傅是全省唯一的六级锻工,是你说见就见的?” “就是!一个黄毛丫头,口气倒不小!” “赶紧拿了粮票走人,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嘲讽的话一句接一句,放在往常,怀瑾早就红了眼眶、低了头、缩了肩,说对不起。 但今天—— “我要见张工,因为我不要粮票,我要他手上的红旗钢厂锻工推荐表。” 张兰儿不可思议:“就凭你?” 怀瑾,“就凭我。” 张兰儿笑出了声,前仰后合。 “怀瑾,你想当锻工?一个女人?” “女人就不能进钢厂当锻工吗?” “从古到今,全国就没有一个女锻工。” “我管他有的没的,”怀瑾说,“反正我就是要。” “没有,那就从我开始。”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一静。 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那几个壮汉,笑得最响。 “不可能的,你别做梦了,”张兰儿一字一句地说,“就你还想开先河?你一个农村女人,别太高看自己了。” 这么多年来,就怀瑾一个女性想当锻工吗?谁不馋锻工的高工资高地位? 女人就是不如男!没男人力气大,没男人聪明,怎么可能抢男人的活? 怀瑾,“你试过?” 张兰儿是六级锻工的女儿,不可能不想接她爹的班,然而每次都失败了。她爹倒是肯教,可她自己熬不住,既熬不住炉前的高温,也熬不住铁砧前站一天,更别提钢厂男人们戏谑的眼神,令她羞耻、自卑。 张兰儿不敢看父亲一次又一次失望的眼神。 “怀瑾,你知道钢厂的锻工房是什么地方吗?” “是极致的高温,是嘈杂的噪音,是满眼烧得通红的炉子。人要是掉进去,捞上来就只剩零星白骨!” 张兰儿看着怀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豆芽菜,倒是跟她一样可怜,从娘胎里就被判了“不行”的人。 谁让她们没出息呢?生来就没那玩意。 张兰儿又掏出了一摞票子,不仅粮票,还有工业票,看得赵志远都心疼。 “拿着。”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实在喜欢志远,这些票子,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全场:!!! 这年月,一张工业票就能换一捆白面。这么厚一摞,能救一家人一年的 命! “天呐!” 老怀家人眼睛都直了,却见怀瑾看也不看,“张工,当真不出来一见吗?” “你不见我,难道也不为你女婿想想吗?你也不想他被扣上耍流氓的帽子吧?” 张兰儿猛地看向赵志远。 赵志远一张俊脸成了茄子,“你胡说八道,我可没碰过你,你别血口喷人!” 在这年月,说别人耍流氓可不是小事。就算告不成,名声也坏了。一个老师,要是名声臭了,还能教书吗? 怀瑾站在那里,任凭那些戏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当然知道,告别人流氓,这一招,自损八百。但名声有什么用?好处才是实在的! 怀家村一激灵,赶紧说,“没有的事,咱们怀瑾那叫一个冰清玉洁,人品贵重,善良大方,你们不要胡说八道!” 其他村人:? 今儿这怀家村怎么回事?咋一直维护一个女娃,脑子坏了? “兰儿,让他们进来吧。” 人群激动了。 来了来了!这就是他们市里唯一的六级锻工,传奇一样的人物! 据说部里早就想调他去北京,是他不肯去呢。 怀瑾迈步走了进去,怀家村人也跟着一拥而入,张工早在正房坐着了。 众人一见,却都怔住了。 那个皮猴子从人群缝隙里探出头,扯了扯他娘的衣角,“娘,你说谎。你刚才说六级锻工威风凛凛,可他好吓人……” 他娘脸色骤变,一把捂住娃娃的嘴。 张工挥了挥手,笑着说:“不碍事,都是职业病,是骇人了点。” 他这一笑,脸上的伤疤跟着扭曲,更吓人了。有人悄悄别过脸去,没忍住呕吐,“当锻工这么危险?” 怀瑾打量着这个老人。 左腿瘸了,右手皮肉翻卷,粉红新肉,暗红旧疤,最骇人的是那张脸,烧伤伤疤从左眉斜掠,燃至右嘴角,如蜈蚣蜿蜒。 张工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说,“也就几年前的事了。厂子要搬,机器来不及拆,上面下了死命令,十天之内,把三台大型锻压机全部拆完装箱。” “拆到第三台的时候,锻压机炸了。大夫说能捡回一条命,是我上辈子积了德。” “所以,旁人的敬佩不能当饭吃,伤在自己身上,才觉得疼。” “女娃娃,我很欣赏你想当锻工的勇气。可是,你一个花一样的女孩,真能接受后半辈子变成我这样?” 怀瑾:“能。” 张工怔了怔。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是真不怕,这份气魄,倒比有些男娃强多了。 可事情也更难办了。 “不是我不肯给你推荐表,”张工沉吟,“一来,没有女人当锻工的先例;二来,这推荐表也不是随便就能给的。” “我这有三十八个徒弟,还有几位亲友家的子弟,满打满算四十多个人,可手里只有九张推荐表。他们当中,有的出身锻工世家,有的跟我学艺多年,还有的是烈士子女,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拿到。” “丫头,我不是看不起你农村出身,也不是看不起你是女娃娃,可这表真给了你,没人会服气。” 这话一出,人群纷纷点头。 推荐表在这年月有多金贵,谁不知道?当上工人就是吃公家粮,一人当工,全家不饿。 而锻工又是重工里头最高薪的行当,一级锻工的工资加上补贴,比普通工人高出小一半,六级锻工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别说农村人,就是城里人,打破脑袋也挤不进去。 张工句句在理。 5. 第 5 章 怀瑾却没有退缩,“这四十多个人里头选九个,你既然公正,就不会只看他们出身、地位、成分,对吧?” 张工点头:“自然,为社会主义选拔人才,当然是公平公正公开。” “那就简单了,你给他们安排比试,我加进去,凭本事争一张。” 张工:“……你觉得,只要比试,你就一定能拿到一张推荐表?” 他几乎想笑。 这四十几个候选人,哪个不是练了三年五载的?一个从没摸过锻锤的农村丫头,敢说这种话? 可怀瑾没有半分犹豫。 “是的,”她说,“只要是比赛,我必赢。” 张工真的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姑娘,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颧骨高,嘴唇干,身上的衣服补丁叠补丁,这样一个人哪来的自信?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干部子弟,见过工人子弟,可从没见过哪个女娃娃像怀瑾这样—— 狂。 太狂了。 狂到仿佛她就是天生赢家,狂到这天下没什么能难倒她。 “好,”张工索性点了头,这女娃娃是没尝过苦头呢,“我给你一次比试的资格。但你和赵志远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怀瑾偏过头,看了赵志远一眼,这男人可真好命。 “一言为定。” 赵志远当然能听出张工的不满,今天怀瑾这一出,可算是让张家丢大脸了。要不是张兰儿怀孕了,只怕他未必能吃上张家这碗饭。 只是,赵志远实在想不通,一向懦弱的怀瑾,怎么会有胆子上门闹事?在他设想里,怀瑾,就该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嫁个庄稼汉,生几个泥腿子,走不出农村,世世代代看不到希望才对。 若早知她有这份胆量,赵志远咋会做这么绝?不过,赵志远对怀瑾很了解,他确信她绝无锻工天赋,这场比赛,必输无疑! 他们二人说定,旁人反倒不服了。 尤其是那四十几个争名额的候选人,他们送过张工粮票、酒、肉,怀瑾有吗? “不行,我不同意!”领头壮汉王大锤第一个站出来,“咱们跟师傅学了三五年,个个能独立干活。这一个从没摸过锻锤的农村丫头,凭啥跟咱们比?” “就是!”其他人也赶紧接话,“怀瑾,锻工头一门就要求力气,你一个小娘们回家等着喂奶去吧!” 这话一出,几十个人纷纷附和。 “就是,男女力气天差地别,你根本不是对手!” “我们学了好几年都不敢说一定能拿到推荐表,你凭啥?” 涉及到切身利益,一个个都急了。 怀瑾疑惑,“所以,学了三五年,力气又大,还懂经验、懂技巧的你们,在比赛中要是输给我,那不更证明你们应该退出吗?” 几十个人同时哽住了。 “好!” “好!”人群中骤然响起喝声,是怀瑾的大表哥,他机灵,没跟老怀家站一起,混在人群中,振臂高呼,“咱怀家村的女娃,就是有气魄!” 这一嗓子喊醒了怀家村的乡亲们。 虽然他们也觉得张工说得在理,这女娃娃咋就去掺和男人的事呢?但问题是,要推荐表的人是怀瑾啊!一言不合,就屠戮整条村的什么莫欺少年穷的傲天啊! 系统:??? 剧本有这一折吗?你们不要擅自加工啊! 村长一激灵,“怀瑾说得对!男女都一样,男锻工能干的,女锻工自然也能干!” “对对对,怀瑾加油!” “怀家村的女娃,好样的!” “一群男人老狗,还不敢跟女娃娃比赛,丢人不丢人?” 农村人最不怕的就是嗓门,一个比一个洪亮,一个比一个激情澎湃。 旁边看热闹的乡亲们人都傻了,有熟悉的偷偷问生产队长,“你们今儿个咋了?吃毒蘑菇了?” 生产队长反咬一口,“公社妇女干部下村宣传男女平等你们没听吗?” “这,这谁会放在心上?” “呵,那只能说明你们思想落后、封建、不先进!” 乡亲们:…… 乡亲们低头羞愧,然后一想,不对啊!你这怀家村装什么呢?大家邻里邻居处了几百年,你们什么货色他们不知道? 生产队长假装没看到,振臂呐喊,把那四十几个候选人脸一阵红一阵白。 怀家村这一闹,他们不管赢还是输,脸面都丢定了。大老爷们赢个小丫头,有什么好得意的?输了就更不用说了,一辈子抬不起头。 “行!”领头的王大锤咬了咬牙,“那就比一场,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其他人对视一眼,纷纷冷笑。 真当锻工是个人就能当?他们跟着师傅学这么多年都没有把握,怀瑾连锻锤都没摸过的人,也敢痴心妄想? 行啊,来呗。 正好让大伙儿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锻工! 张工乐得看热闹,“行,谁有本事谁拿推荐表,我绝不偏袒。” 众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张工让人在院子中央支起一张工作台,台上摆着铁砧,中间是一把令人望之生畏的铁锤。 “看到案板上那重型大锤了?这是车间常用的锻造工具,比赛规则很简单,只需要拿这锤子全力锤击铁砧,且每锤都砸在同一个点位,那么……” “锤击50次及格,80次优秀,100次……这推荐表,就是你的了。”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嘀咕:“就这?拿锤子锤击就行?这不有手都会吗?!” 那四十几个候选人齐齐冷笑。 简单?怕是不晓得这重型铁锤有多重!别说100次,就是50次,也得使出吃奶的劲儿,没几年功夫想都别想。 他们这些跟着师傅学过好几年的,能锤击到100次的寥寥无几。 没想到怀瑾往前迈了一步,“行,那我第一个来。” 众人一愣。 张工收敛了笑容,“怀瑾,不如先让我的徒弟给你示范一下,也好叫你晓得怎么用力。” 怀瑾:“用力还需要示范吗?” 满院子的人同时沉默了。 “狂!太狂了!” “一个从没摸过锻锤的农村丫头片子,也敢说这种大话?” “行行行,让她先来!让她吃吃苦头,也好叫她知道锻工不是那么好当的!” 三十几个壮汉起哄最凶,一个个抱着胳膊,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怀家村也懵了,心想,不是,怀瑾,你这不是明摆着丢人吗? 没人相信怀瑾能成功,系统也不例外,毕竟现在的怀瑾,除了人物卡赋予的性格外,可没有任何系统辅助,依旧是那个一事无成的怀瑾。 张工没再拦,往后退了两步,把场子让出来。 怀瑾走到工作台前,伸手拿起那把重型铁锤。 锤子一入手,人群里就有人笑出了声。 果然是 外行。 那站姿,那握法,哪儿都不对。 正经使锤得扎马步,拧腰沉肩,以腿带腰、以腰带臂,把全身力气都使到一处去。 她倒好,站得松松垮垮的,跟拎锄头似的。 “哈哈,她以为,这锻工跟耕田一样?” “滚回去种地吧,一辈子泥腿子的命!” “行了行了,能挥起来就算她赢,我赌她连锤子都举不稳!” 怀瑾跟没听见一样,握着锤,随手把锤往上一扬—— 然后一砸。 “砰!” 一声闷响,却见铁砧纹丝不动。 “哈哈哈!我就说她不会使锤!” “力气全使岔了,能砸出个坑来就算她厉害!” “别说100次,怕是连锤都挥不明白……” 怀瑾思索片刻后,调整挥锤方向,下一秒,力道千钧“砰”声响起,震得不少人痛苦掩耳。 系统想起来了,哦,这个可怜的宿主,还有上天赠予她的唯一礼物——无与伦比的力量天赋。 所有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铁砧,在他们三十几个壮汉敲打了不知多少回、费尽力气也只能敲出一点点痕迹的铁砧,在怀瑾这一锤之下…… 中间赫然出现了一个凹陷! 不可思议,这才两锤而已,仅仅两锤!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从那两截铁砧,慢慢移到怀瑾脸上,跟见了鬼似的。 怀瑾沉吟,把锤往肩上一扛,“确实有点难度,竟然没有打穿。” 众人:…… 冷汗瞬间就窜了上来,这可是铁砧!铁做的!你要把它打穿?! 尤其是三十几个壮汉,想起刚才自己嘴贱说的那些话,惊恐后退,如果怀瑾打的不是铁砧,而是人呢? 张工干了几十年锻工,见过多少有天赋的年轻人?可从来没见过如怀瑾这般,随手一锤,就能敲出凹陷。 这,这还是人类的力气吗? 他扭头看向人群里的赵志远。 就发现人躲在他女儿身后,瑟瑟发抖,怕人姑娘直接一锤子抡过去呢。 张工摇头,蠢货,天大的蠢货。 跟怀瑾订了十几年亲,愣把金子当土坷垃,还巴巴地退婚,非要当他家赘婿? 简直是瞎了眼!这姑娘,前程远大得很! 张工:“继续吧。” 力气大并不代表就能赢,这项比赛,更多考验的是耐力。 怀瑾:“行,那就让你们输个清楚明白。” 众人:…… 好,好霸气。 原本还对天幕半信半疑的怀家村人泪目了,天杀的,怀瑾果然是那个残忍冷酷的屠村狂啊! 没多少人能相信怀瑾能坚持到最后,所以他们都在等,等怀瑾力道涣散,等她锤点偏移,可是…… “第三次,落点正确!” “第四次,落点正确!”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落点正确!” “第五十次第六十次第七十次……落点正确!” 所有人都震撼了,壮汉们平日里挥个二三十锤就手臂发颤,身体发麻,动作变形,但怀瑾就跟根本没使劲一般,面不改色,气息平稳,苍天呐!这,这合理吗? 第八十次,第九十次,第一百次…… 当第一百次重锤落下,铁砧发出惊人悲鸣,有人不可思议大喊,“穿了,打穿了,铁砧被打穿了!” 6. 第 6 章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惊骇看向怀瑾,谁都没想到这个农村姑娘竟然当真有打穿铁砧的本事! “好,愿赌服输,”张工压下心头震撼,利落掏出推荐表,摊开,拿笔,龙飞凤舞。 “这张表,是你的了。” 怀瑾低头一看,推荐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张大牛。 倒是被推荐人一栏,却是空着。 张工说:“这名字要跟你户口本上的一致,要是写错了,钢厂那边不认。你回去照着户口本上的写,别写错了。” 怀瑾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笑。 张兰儿酸成一团,忍不住刺了一句:“你以为拿了推荐表就万事大吉了?三天后就是钢厂招工考试。你如果过不了考核,照样也当不了锻工!” 怀瑾转过头,“考核?那不是更好吗?” 张兰儿一愣:“好在哪里?” “好在可以让全市人民见识到我的风范。” 张兰儿:…… 天啊!这种人凭什么能赢了她?就凭她不要脸吗? 与此同时。 闻讯赶来调解的红旗公社妇女主任李蔚,飞快掏出笔记本,拧开钢笔帽—— “1958年x月x日,红旗公社,开出第一张女性锻工推荐表。” 而她不知道,这一行字,日后会写进多少本书,刻进多少块碑,被多少人反反复复提起。 她只知道,眼前平平无奇的姑娘,为红旗公社其他女工人,推开了一扇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来被锁上的门。 院子里的比试还要继续,壮汉们沉闷着抡锤,再无半点方才嚣张气焰。 想不通啊,咋会输给一个女娃娃?真丢人! 没想到有些机灵的也混进了他们中。 领头壮汉眉毛拧成麻花:“你谁?” 那人讪笑着,“张工,怀瑾能参加,那我们也能试试吧?万一咱们里头也藏着锻工天才呢?” “对对对!我们也想试试!” “凭什么光他们能比?” “就是!怀瑾一个女娃娃都能把铁砧敲穿,我们这些大老爷们还能比她差?” 越来越多的乡亲附和,个个跃跃欲试,两眼放光。 原本他们还觉得锻工这行高不可攀,门槛比天还高,可怀瑾一个未成年女娃娃都能一锤敲断钢管,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 壮汉们气笑了。 这群人真以为这比赛简单?要真这么容易,他们何须天天捧着张工,年年送粮送酒?难道他们是受虐狂吗? 领头壮汉直接让出,冷笑,“行,你来。” 头一个就是怀家村三叔公。五十来岁,种地一把好手。他捋起袖子,吐了口唾沫在掌心,一锤抡下去。 “啊!” 惨叫穿透了整个院子。三叔公扔了锤子,捂着腰,旁边的人扶都扶不住,整个人哀嚎着像烂泥往下滑。 “快来人!三叔公扭伤腰了!” 还没等人把三叔公抬走,第二个又出事了。 “完了!田家小子的锤子脱手了,砸着自己腿了!” 第三个人倒没惨叫。一声没吭,直挺挺地往后一仰。 “快来人!李家村的石头被反震吐血了!” 惨叫连连,哀嚎遍野。 院子里横九竖八地躺了一地,有捂着腰的,有抱着腿的,个个龇牙咧嘴,鬼哭狼嚎。 壮汉们抱膊冷笑。 呵,这群人还真以为锻工好当? 他们天天练、月月练、年年练,练出了一身的伤,才换来今天这点本事。一个从没摸过锻锤的外行人,也敢上来比划? 至于怀瑾,壮汉们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正细细研究推荐表的姑娘。 这就是个怪物,根本不能用人来衡量! 等怀家村人终于离开,张兰儿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垮塌,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比起自己的脸面受损,比起自己父亲错失一张推荐信,更没办法让她接受的是,她原以为千百般不如她的怀瑾,怎么会成功? 张兰儿自问,她父亲是六级锻工,她自小跟着师兄师弟一起学艺、一同上学,样样不输旁人,凭什么会赢不了一个怀瑾。 这让她不禁思考,难道错的不是怀瑾,而是她? 赵志远温柔地将她扶起,轻声安慰:“没关系,兰兰,他们不过是为了报复我,怀瑾不过是运气好拿到了推荐表,未必能通过钢厂的招生考试。” 赵志远暗自松了一口气,如今怀瑾有了出路,总不会再来掺和他和张兰儿的婚事。 可谁都没想到,张兰儿紧紧攥住他的手臂,认真开口:“志远,你说我也去当锻工怎么样?” 赵志远的脸色瞬间阴沉。 若是张兰儿真去当了锻工,家里谁来照料?更关键的是,倘若张工有了能令他骄傲的独生女,那他这个未来女婿,还有什么用处? 此事对他百害而无一利,可当着一众师兄、张工的面,赵志远非但没有反对,反倒温柔安抚:“兰兰,我知道你样样都好,我全力支持你,你肯定可比怀瑾更好。” 随即他话锋一转,柔声劝导:“只是兰兰,你要清楚,你现在怀了我们的孩子,眼下没有什么比你和孩子更重要。” 张兰儿乖乖点头。 “所以我们先成婚,安稳生下孩子,之后你再刻苦练习、潜心积累,刚好能赶上明年的招生考试。到时候你再去应试,凭你的本事,一定可以顺利考上。” “对对对!” 张兰儿被他彻底说动,脸上露出憧憬又梦幻的笑意。 赵志远说得对,既然怀瑾能当锻工,她也一定能,她美好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不止这些,兰兰,”赵志远轻声许诺,“我会帮你,帮你把原本属于你的一切,全部拿回来。” * “老怀家的怀瑾拿到钢厂锻工推荐表,要去当工人了!” 这消息半天工夫就刮遍了整个红旗公社。 上工的社员撂了锄头,生火的妇人跑出灶房,一群脑袋从门框里、窗户里、院墙后面探出来,张望着,不明所以。 “啥玩意?真的假的?” “前些日子不还说她被退婚了吗?” 这才几天功夫,风向咋全变了? 那些跟着怀瑾去了六级锻工张工家的乡亲,一下子成了整个公社最风光的人。 在回村的路上,就被沿路乡亲们拽着胳膊、扯着袖子,哀求着问个究竟。 “这消息还能有假?咱们这个县 一共就九张推荐表,咱怀瑾就拿了一张!” 沿路王家村、李家村、陈家村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牛? “哎呦,叔婶伯爷们,别卖关子了,赶紧说说,咋回事?” “你们是没见着,怀瑾那丫头,直接找上门,张口就要推荐表,还说张工那三十八个徒弟,没一个比得上她!” 听的人倒抽一口冷气:“恁狂?” “那可不!张工当时脸都黑了,说徒弟们跟着他学艺多年,哪是一个农村丫头能比的?当场就定了比试!” 各条村的人急了,“那咋办?你们村怀瑾就没学过,哪能比得过?” “豁!那可不,满院子人,没一个看好她。就咱们怀家村去的那些人,振臂高呼,咋样也得支持怀瑾,毕竟咱村的人,可不能叫外村人欺负了去!” 一旁的婶子听得心急,连连拍他胳膊:“别扯这些没用的!快说,比试咋样了?” 那乡亲收了声,长长叹气。 “还能咋样?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他两只手圈成一个大圆:“那么粗的铁砧,怀瑾一锤子下去,穿了!竟然从中间穿了一个大孔!” “满院子的人,全傻了。张工那几个徒弟,有人当场哭了,说还拜什么六级锻工,不如直接拜怀瑾当师傅!” 至于他们自不量力也跑上去比赛、差点没造成团灭的事情,那是绝口不提的。 “我的天!” 围观的乡亲炸了锅。 “怀瑾这是给咱红旗公社长脸了,这丫头太有出息了!” “咱公社多少年了,连个普通重工都没出过,这丫头竟然要去当锻工!” 也有明白人提醒:“别高兴太早。这只是拿到推荐表,还得去钢厂参加正式考试。考过了,才是真工人。” 可这话浇不灭大伙儿的热情。 这年月,能拿到钢厂考试资格,已经难如登天。真要考上了,那就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一辈子不愁吃喝,全家都能跟着沾光! 整个红旗公社都沸腾了。 之前那些说怀瑾是拖油瓶的话,被风一吹、雨一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都是夸她有出息,说老怀家没白养这闺女,还有人说他老早就看出怀瑾有出息了,否则一个女娃娃咋会比男人力气还大? 那铁定是要压到男人头上去的! 也不是没人问为啥怀家村竟然能为怀瑾一个女娃子出头,怀家村人直接就把天幕的事说了,结果发现红旗公社的人鄙夷看他们。 “咋了?恁大的天幕,你们没看到?” “啥天幕不天幕,我们怎么没看见?你们村吹得也太夸张了吧!” “就是,知道你们村怀瑾厉害了,耍弄咱们就过分了。” 听完八卦的红旗公社社员们呼啦啦全散了,至于怀家村言之凿凿说什么天幕,呵,谁信啊! 新时代陈胜吴广? 有几个公社干部,更是摇头,这怀家村到底是穷乡僻壤,思想不进步,还是要让宣传部下乡教育。 这番传言,很快惊动了当地公安。 他们倒是没怀疑有什么超自然力量,他们是怕xj!又或者是敌特设局,那就完了,于是赶紧组织人手前往怀家村。 7. 第 7 章 红旗公社对怀家村出了个怀瑾有多羡慕,对村民们所谓的天幕就有多讥讽。 呵呵,他们可是思想坚定的唯物主义! 被嘲笑的怀家村人:…… 一时之间,竟怀疑自己,难道当真是幻觉? 但不管如何,怀瑾切切实实拿了推荐表!还是跟人比赛拿下来的! 于是,村民们心思活泛起来。 “哎呦喂,别管咋样,老怀家眼看着就要起来了?” “对对,若是那天幕是真的,那怀瑾,当真了不得,是要当传奇锻工的!” 现在不讨好,还等何时?等着十室九空那一天吗? 一个个咬着牙,忍着心疼,拎着家里舍不得吃的东西,一把腌菜、两条咸鱼、小半袋粗面、几个鸡蛋,争先恐后往老怀家赶。 这锦上添花容易,可雪中送炭才能让人记着你好。 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全冒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于是,等老怀家一群人回到家,院子里、屋子里早已满了人,跟赶大集似的。 “他大舅!这是家里酿的豆瓣酱,您收下!” “二舅,你们家可真是出息了,养出怀瑾这么好的闺女” “怀瑾她娘,我早就说,怀瑾这孩子面相不凡,将来必有大出息,瞧瞧,应验了吧?” “大舅娘,当初你肯收留怀瑾,真是太明智了,往后你们家可就享福咯!” 老怀家人被捧得晕晕乎乎。 他们家在村里向来没什么地位,穷,又横,没人看得起。可就因为怀瑾,短短一天工夫,他们就被捧到了天上。 手里塞满了各种吃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可在这饥荒年月,一口吃的就是一条命! 一家人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等怀瑾从里屋走出来,满屋子人立刻围了上去。谄媚的夸赞,肉麻的奉承,一句接一句往外蹦。前些日子对她冷嘲热讽的嘴脸,如今全堆满了笑,极尽恭维。 “怀瑾这孩子,打小我就看出你不一般!” “可不是嘛!那一身力气,哪个男娃比得上?” “往后当了工人,可别忘了咱这些乡亲啊!” 怀瑾站在人群中间,被那些热切的目光包裹着,竟觉得—— 理所当然。 她本就是如此勇敢、天才、聪明、善良的人,被表扬、被赞赏,应当的。 【叮!警告!人物模拟卡用时耗尽!】 怀瑾正要欢喜,忽然像是有人猛地抽走了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 那种从依萍身上借来的、铺天盖地的勇敢和倔强,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她站在人群中间,被一张张热切的脸围着,却像是被人从大太阳底下猛地拽进了深渊。 她惶恐地看着那些人。那些面孔,如此和蔼、可亲、热切,此刻在她眼里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印象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这样的。 说不上刻薄,但一定是挑剔的、冷漠的、嫌弃的。 “吃白饭的。” “拖油瓶。” “赔钱货。” 那些词像千万条虫子一样从记忆深处爬出来,密密麻麻地爬满她的后背。 怀瑾的呼吸急促,这是梦吗?一切都是假的吗?她根本不配。 “宿主,你笨啊,你就是天才!” 系统恨铁不成钢,“那一锤是你自己砸下去的,铁砧是你自己砸穿的,你就是靠自己拿到了推荐表。” 怀瑾怔住了,这一刻,她前所未有觉得,这脑子坏得可真好了。 “是因为那张人物模拟卡吗?”她的声音发颤,如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我还能再用吗?” 怀瑾是如此厌恶自己的无能、软弱,她希望,一辈子都如那位女士一样,勇敢、决绝、坚定,面对任何困难都不后退。 那种感觉太令人快乐了。 快乐到,怀瑾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推荐表,仍觉恍惚,她怎么敢的?怎么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六级锻工叫板?怎么敢说出“我必赢”那种话? 那个站在张家院子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怀瑾,真的是她自己吗? 系统有些心虚,作为一个盗版系统,它在人物模拟上确实出了点岔子。说是依萍,可模拟出来的效果,怎么有点过于狂妄? 咳咳,这当然不能告诉宿主,要不然宿主不就该举报它了? “当然可以!”系统昂扬,“只要你不断完成系统任务,那么无论你想成为谁都可以!” “无论是历史人物,动漫名著,又或者是现代科学家、商人、甚至是政治家,我们都有所涉猎。” 系统骄傲,那些正版系统,局限于版权,只能模拟空间,很难模拟人物。但他们不一样,他们是盗版嘛,法外狂徒来的! 怀瑾怔怔地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真的吗?” “那种美好的人生,我真的可以拥有吗?” 她将能够完完全全成为别人,对吗? 乡亲们见怀瑾笑了,夸得更起劲儿了。那真是绞尽脑汁,连唱大戏的词儿也用上了,什么天降奇才、什么女中豪杰、什么未来的八级锻工,什么好听说什么,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好不容易人都散了,老怀家人面面相觑,一个个满脸兴奋。 大舅搓着手:“咱家这是要起来了?” 二舅眼睛发亮:“往后咱们就是工人家属了?” 大舅娘已经开始盘算:“等怀瑾进了城,咱能不能跟着去?城里可是吃商品粮的!” “不仅如此,按天幕所说,怀瑾是被记在书里当大人物的!” 一家人正热血沸腾,大表哥颤着声音说,“可是,那天幕也说了,怀瑾家破人亡,孤门独户,那,那咱们去哪了?” 老怀家人:!!! 对啊!他们呢?他们怎么不在书上? 该不会在怀瑾发迹前,他们就已经饿死了吧?还是说,他们当初也赞同把怀瑾驱逐出村? 正惶恐不安时,就听怀瑾她娘忽然开口了。 “马上要考试了,”她颤着声说,害怕老怀家训斥,却坚持说,“怀瑾,怀瑾得补营养。” 怀瑾连忙摆手,“我不用,不用。” 老怀家人愣了愣,换在以前,肉、蛋、面这些好东西,是轮不到怀瑾沾边的。这年月艰难,就连家里金贵的男娃也吃不上几回。 可如今,她是怀瑾啊!她是书里记载的劳动模范怀瑾啊! 万一耽误了她的营养,影响考试,那不就是国家的损失?最重要的是,若是怀瑾当真能当上锻工,全家的指望不就有了? 大舅妈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对对对,得补,得大补!”转身就往灶房跑。二舅妈赶紧跟上。 叮叮当当一阵,最好的吃食全端了出来。 村长的那一捧白面,蒸成了馒头,大队长家的腌肉,切成细丁,瘦多肥少,肉特有的香味却叫所有人眼睛发直,自家攒的鸡蛋,挑了最大的两个,蒸成蛋羹,金黄金黄,上面还滴了几滴香油! 竟然还有一小碟炒得喷香的花生米,那是过年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可见老怀家是真下了血本! 怀瑾被推着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的吃食,愣了。 她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多好吃的。以往吃饭,她是站在灶台边上的那个,端着碗红薯稀粥,就着一块咸菜疙瘩,三口两口喝完,赶紧去干活。那是一筷子菜都不敢夹。 “愣着干啥?快吃啊!”大舅妈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怀瑾接过筷子,手在抖,夹了一筷子蛋羹,塞进嘴里,嫩,滑,香,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赶紧低下头,拼命往嘴里扒。白面馒头掰成两 半,夹上腌肉,一口咬下去,满嘴的油香。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满桌的吃食,被她一个人吃得干干净净。 怀瑾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眼泪还在流。 “系统,”她哽咽着,“原来吃饱是这种感觉。” 真好啊,十五年来,她好像头一回有了活着的感觉。 大表哥、二表哥站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满桌好东西全进了怀瑾肚子,那叫一个心疼。 二表哥偷偷跟大表哥嘀咕:“咱家咋把好东西全给她吃了?以往都是咱吃的,她一个外人,凭什么?” 大表哥拼命咽口水,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蠢货!那是咱妹,什么外人不外人?她只要姓怀,就是咱怀家人!再说,她要是考上钢厂,成了正式锻工,咱家往后想吃什么没有?” 二表哥不服气,小声嘟囔:“那万一她考不上呢?万一天幕根本就不存在呢?听说钢厂考试不光看力气,还要考实操,难着呢!” 这话把老怀家人的热情浇灭了大半。 大舅沉默半晌,闷声说:“考不上?那她吃进去多少,就得给我吐出来多少。家里的活,她加倍干!” 老怀家人齐齐叹了口气。 说是这么说,可谁心里都清楚,以怀瑾的饭量,家里真是把藏着的粮食全给她糟蹋了。 她要是考不上,那也别说什么狠话了,一家子人集体跳江吧。到下面,也算有个整整齐齐。 这份忐忑,不只老怀家人有。 事实上,第二天,公安局就来了,调查天幕一事。 听完来龙去脉,公安就在村里守着了,看那天幕什么时候出现,结果一周过去,什么都没有! 怀家村人都懵了:“难道那事儿是假的?可咱们明明看见了。” 年轻些的公安正要教育他们不要封建迷信,被年长的公安拦住了。 “各位叔伯婶子,”周公安笑眯眯地开口,“你们最近是不是吃菌子了?” 这话一出,人群兴奋点头。 “吃了吃了!前几天下了场大雨,林子里菌子多得跟不要钱似的!” “那可不,我们家连吃了三天!炒着吃,煮汤吃,晒干了留着冬天吃!” “今年的菌子特别肥,我老婆子一口气采了两篮子……” 周公安一拍手,恍然大悟状:“这就对了!就是吃菌子中毒了。” 人群静了一瞬。 “不对啊!”记分员跳出来,“周公安,我们也不是所有人都吃了菌子,咋能集体看见幻象呢?” 周公安不慌不忙,“你们是不是把这些菌子拿回家里存放了?” “那自然啊,不拿回家放哪儿?” “这就对了,”周公安一本正经地解释,“菌子里头有一种叫孢子的东西,你们看不见摸不着,可它熟了就会往外飘。你们把菌子堆在屋里,孢子满屋子飘,大家吸进去,可不就集体中毒了嘛!” 村民们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还有这种事?” “那可不!”年轻公安在旁边帮腔,“我们局里去年就有个案子,一家人吃了毒蘑菇,看见满屋子的蝴蝶在飞,大的跟脸盆似的!” “我的娘诶!” 村民们面面相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可不是嘛!好端端的天上,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天幕来?还专门讲怀瑾的事儿?这不就跟做梦一样吗? 原来如此,一切都是菌子惹的祸。 所以—— 天幕是假的! 怀瑾是假的! 什么千古奇才,什么锻工传奇,什么三十年后超英赶美,全是假的! 他们之前又是扇嘴巴子、又是磕头求饶、又是抄家伙去赵家村闹腾…… 岂不是全都白忙活了? 8. 第 8 章 公安说根本没有天幕,是他们吃菌子中毒了!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怪异,如夏日暴雨将至,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先开口的是田家老婆子,她“啧”了一声,上下打量怀瑾,“我就说嘛,一个拖油瓶,能有啥出息?” 三叔公跟着接腔,“可不是嘛,咱这脸皮还疼着!” 村长脸面上挂不住,“公安还在呢,胡说八道什么?” 怀瑾站在原地,眼泪无助往下掉。 果然如此,前些日子的友善、心疼、热络,都是假的。 那些端到她面前的白面、递到她手里的鸡蛋、拍着她肩膀喊千古奇才的声音,全都随着一句菌子中毒散了。 这才是她熟悉的日常,被嫌弃、被嘲讽、被当成晦气的拖油瓶。 怀瑾早该习惯的。 可她竟然还抱有幻想,前几天晚上,她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虫鸣,躲在被窝笑,万一呢?万一那个天幕是真的呢?万一她真的能当锻工呢? “都散了吧!”生产队长催促,“该干嘛干嘛去,地里的草都快比人高了。” 人群退潮。 怀瑾低着头,转身往老怀家走去。 “你就是怀瑾吧?”年轻公安大步走过来,脸上挂着笑,“我们可是听李主任提起过你!” 怀瑾茫然地抬起头。 李主任?哪个李主任? “你可是咱们红旗公社第一个拿到钢厂推荐表的女锻工,”年轻公安竖起一个大拇指,“后天就是红旗钢厂招生的日子,好好干,替咱们红旗公社的女同志争一口气!” 怀瑾愣住了,“可……可我是女的,他们都说没有女锻工。” “你管他们怎么说,”年轻公安把帽子摘下来,擦了把汗,“现在时代不同了,你没看见墙上的标语吗?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们公安局今年就考进来三个女同志,一个比一个能干!” 周公安也走过来,语重心长地说:“小同志,我干了二十年公安,见过的事儿多了。男的女的,能干不能干,不在有没有那玩意,在手上有没有活儿,心里有没有志气。”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还没散尽的、带着嘲讽神情的村民,“别人说什么,不顶用。你可是拿锤子的人,自然就要靠锤子说话!” 怀瑾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是吗?她当真有美梦成真的一天吗? 系统:…… 人类身体怎么能流出如此多的泪水! * 乡亲们回去之后就犯嘀咕。 没有天幕的怀瑾,还有什么巴结的需要吗? 田家婶子她男人说:“怀瑾一个女的,农村出身,没背景没资源,还是个文盲,连字都不认识。她拿什么跟人比?” 一切又回到了大家“愉快”的嚼舌根环节。 她男人啧啧,“没听张工说嘛?那推荐考试只是最基础的,钢厂正式考试,要把钢坯锻造成特定形状,比砸穿铁砧难十倍!她肯定不行!” “就是!那张推荐表多金贵,卖给别人能换多少粮票?落她手里,真是糟践了!” “那老怀家一家都是文盲吧,指不定那推荐表上还没写名字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村里几个地痞流氓眼睛一亮,要是能撺掇怀瑾把推荐表卖了,他们从中牵线,还能捞一笔好处呢! 几个人私下说定,不谋而合,摩拳擦掌。 “那她要是不愿意卖呢?” 老大冷笑一声:“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刚好,我也不想分她钱。” 当天就有人来老怀家问,这推荐表能不能买给他们? 大舅娘、二舅娘举着扫把,唾沫横飞地把人打了出去。 两个舅舅回来一合计,心里一沉。没有天幕,他们自然就是闹市抱金。 这年头,大家伙为了一口吃的,啥事都干得出来。 反正距离考试就三天,索性两个人轮流蹲守在怀瑾窗户边,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就怕有贼人闯进来,把怀瑾给偷了!那可就全完了! 怀瑾讲一切看在眼里。 这一晚上,怀瑾第一次主动与系统对话,“系统,我应该怎么做?” 她想赢,活了十五年,怀瑾第一次生出野心。 在见过那些仰慕的、称赞的目光后,怀瑾妄想永远被人所热爱所崇拜。 【叮,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务一,获得抽卡机会一次,是否抽卡?】 “抽。” 【恭喜宿主,运气爆发!奖励:一级锻工经验+LV1!】 【恭喜宿主正式踏入锻造大门,快拿起大锤,开始你的传奇锻工人生吧!】 暖流涌遍全身。 怀瑾睁开眼,神情古怪。 这双手,明明是她的,可又好像不是她的了。怀瑾这辈子几乎没碰过锻锤,可这会儿,她觉着自己跟锤子很亲,恨不得立刻抄起来狠狠捶几下。 【叮!恭喜宿主触发新手任务二:成功考入钢铁工厂!奖励:开启正式模拟人生版本。】 怀瑾微妙,这系统怎么是千层糕吗?先是体验版本,然后是新手版本,紧接着还有个正式版本? 若怀瑾是现代人,估计就大喊一声,这不就是拼夕夕的砍一刀吗? 系统心虚,咳咳,它们盗版系统,bug比较多,自然就三天五天更新一次。 怀瑾没放在心上,事实上,她迫不及待想借助系统,成为另一个人,这样不就可以彻底摆脱赵志远所说的,这具平庸、无聊、乏味、懦弱的灵魂了吗? 如果是另一个人,她就可以被所有人永久热爱着了。 一人一统都很激动,然后,问题来了。 “咦,系统,我应该怎么练习?” 马上就考试了,老怀家这家徒四壁,哪里来铁锤或钢坯供怀瑾练习? 一时之间,就连系统也沉默了 。 它就没打过如此天残的开局!反复计算,最终论证,如果没有足够联系机会,仅仅就这lv1水平,怀瑾通过考试几率几乎为0。 系统忍痛说,“亲亲,你可以提前体验正式版本的功能哦。” 呜呜呜又要用到它的小金库了。 【叮咚!恭喜宿主,你的系统向你赠送模拟空间功能,是否接收?】 “接收。” 瞬间,系统界面翻天覆地变化,出现两个选项—— 【是否模拟红旗钢厂考试?是,或者否。】 “看到没有,我们的功能相当强大,不仅能模拟古今中外不同的人,还能直接模拟各种考试,等你等级高了,还可以解锁更多的模拟功能哦!” 他们盗版模拟人生系统,为了在市场上活下去,那可是集百家之所长! 系统:骄傲! 怀瑾眨眨眼睛,“可是,系统,我是文盲。” 换言之,她根本看不懂系统界面写的什么。 系统:………… “行吧,宿主,那咱们就一边认字一边学锻造。” 怀瑾突然说,“系统,你可以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当然可以。” 怀瑾比照着系统界面那复杂无比的怀瑾两个字,一笔一画描下。 然后,再端端正正描到了那张推荐表上。 看着自己亲手写出了怀瑾两个字,怀瑾没忍住抿出小梨涡。 她竟然会写自己的名字!她不是文盲了。 【叮咚!宿主是否开启钢厂招工模拟考试?】 怀瑾毫不犹豫:“开启!” “预测钢厂考试实操题目为:将钢坯锻造为正方体。是否正式开始模拟训练?” 怀瑾一脸茫然:“正方体?那是啥东西?” 系统沉默了,是了,宿主连字都不会写,何况是正方体? 半晌,它近乎悲壮地说:“是否开启视频演示?” “开!” 下一秒,系统空间里凭空浮现出一个立体图形,六条边规规整整,棱角分明,板正得很。 怀瑾怔怔地看着,恍然大悟,原来这东西叫正方体。 她一天学没上过,老怀家,甚至整个怀家村,都不觉得当个文盲有什么问题。 只要有一把子力气,有一块土地,总能活下去不是? 可此刻,怀瑾看着那个规规矩矩的图形,忽然觉得,自己面前好像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未知的,惊人目眩神摇的世界。 怀瑾没有急着上手,而是对着那个虚影,笨拙地一遍遍地过动作,怎么发力,怎么控锤,怎么把钢坯捶出棱角。 明明没练过,可凭着lv1锻工基础,她本能地知道该咋弄。 在脑子里过了上百遍,怀瑾觉着火候差不多了,“开启模拟空间。” 【钢厂实操考试模拟空间,正式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9. 第 9 章 【红旗钢厂模拟考试,正式开始!】 大门轰然打开! 工厂凭空出现,规模大得吓人,高炉一座挨一座,火光隐隐,烈焰阵阵。 怀瑾看呆了。这就是她以后要待的地方?红旗钢厂能这么气派? 她下意识迈步走了进去,下一秒,热浪扑面而来。 几十座高炉喷涌着热气,要把人烤化。皮肤火燎似的疼,钻心刺骨,轰鸣声震耳欲聋,铁锈烟火呛得人喘不上气。 这不是人待的地方! 怀瑾脸色煞白。她终于明白,张兰儿那天为什么那么笃定她当不了锻工,也明白那群壮汉,戏谑的眼神。 锻工不单要力气,要控力,更要紧的,是能扛住火,扛住这炼狱一样的地方。 人天生怕火,怕烫,更怕巍巍高炉。可锻工偏要逆天而行,一辈子都在与火斗争! 每一次战斗还都必须赢,但凡输一次,就如同张工一般,所有技艺都毫无用处,只剩一具被火焰、高温肆虐过的身体。 怀瑾的本能疯狂地叫嚣,“跑!快跑!” 她根本没法在这儿多待一秒,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冲出空间,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像是终于活了过来。 “好可怕,系统,好可怕。” 怀瑾盯着那扇门,脸色煞白,浑身都在抖。 理智告诉她,不进去练,考试必败。可本能死命拽着她,不让她往前迈一步。她怕那高温,怕那噪音,怕那炼狱一样的鬼地方,她连走到工作台前的勇气都没有。 她一次次鼓起勇气推门,又一次次被热浪逼退。短短半小时,进出了五六回,回回狼狈地跌出来,浑身汗透,眼里全是绝望。 “宿主,是否还要尝试?” 怀瑾蜷在地上,抱住自己,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来了。 她不敢想失败。 要是连这个门都进不去,钢厂考试肯定没戏。到时候,一切光环尽皆碎裂,乡亲们会说,看,我就说天幕是假的,女人当不了锻工。她就是个疯子,废物,烂泥都扶不上壁的垃圾。 那个年轻公安呢?他会失望吗?会觉得他看错人了吗? 怀瑾会重新被打回原形,困在那个泥坑里,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借由系统勉强筑起来的、些许的自信骄傲,一并破碎。剩下的,还是那个懦弱、无能、任人欺负的怀瑾。 “宿主,你要放弃吗?” 怀瑾擦了一把脸。想想,如果是那个依萍呢?她会怎么做? 她哑着嗓子开口:“系统,你再跟我说一遍那句话。” “哪句话?” “天幕夸我的那句,说我是天命之子的那句。” 系统激昂—— “宿主,请相信,你是天命之子,天生的锻工奇才,这世间无人比你更适合锻工之路。” “你是女性锻工的开拓者,是打破世俗桎梏的先行者。” “你的存在,终将推动时代向前一步。万古长夜,因你而亮!” 系统骄傲,咱们人工智夸起人类来,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可对怀瑾来说,这就是救命的金科玉律。 她活了十几年,听到的从来都是—— “丫头片子!” “赔钱货!” “拖油瓶!” 没人夸过她,没人正眼看过她。可这会儿,天幕告诉她,系统告诉她,她是天才,是开拓者,是能打破规矩的人。 系统肯定比那些村人、比她的家人更聪明、更厉害吧? 所以,怀瑾信了。 她不是废物,也不是垃圾,她是天才。 她擦干眼泪,慢慢站起来,“你说得对,我是天才。所以,天才怎么会被难住呢?” 所有的难关,都是给天才垫脚的。十次不行就一百次,一百次不行就一千次。总有一天,她会于烈焰前举起锤子。 怀瑾推开门,又进去了。 这次,怀瑾没有退。 热浪还是烫,噪音还是震,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工作台那边挪。汗糊了眼,皮肤烧得疼,可她就是不退。 “我不能退,我是天才啊!” 怀瑾哽咽着,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 “怀瑾,你是天才啊,你有用啊。” 不知跌倒多少次,被严重烧伤,疼痛折磨,她终于在工作台前站稳了。颤颤巍巍拿起锻锤,高高举起—— 猛地砸下。 “哐当!” 第一锤,落在钢坯上! 整个系统空间都像是在为她轰动,怀瑾当真砸下了第一锤! 然而,不等怀瑾开心,就发现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比之前更难。 那钢坯烧得通红,烫得吓人,钳子根本夹不稳,稍不留神就滑脱。 可又必须得趁它还热的时候捶,凉了就捶不动了。力道也是关键,轻了,钢坯纹丝不动。重了,不仅砸变形,火花四溅,溅到手上就是一燎泡。 好不容易摸到一点门道,又要捶成正方体,六个面一样大,棱是棱、角是角,差一点都不行。 怀瑾在火海中熬干了力气,练了一回又一回。 那钢坯从歪歪扭扭的不规则块,慢慢被她捶出几个面,可总归不是这边凸一块,就是那边凹一块,离正方体,差得老远。 但怀瑾不急,她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种稻子,要从育秧开始,一茬一茬地等;锄头挥下去,要挥成千上万才能把地翻熟。” 七岁的怀瑾能当种地的能手,十五岁的怀瑾自然也能当锻造的能手。 汗水糊了眼,手上烫了好几个泡,灵魂像是被灼了个透,可怀瑾咬着牙没停。 一下,一下,又一下。 “哐当,哐当!”

那块无规则的钢坯,正在慢慢成型。 怀瑾熬到神志不清、麻木地只知道一次又一次挥锤时,系统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叮,检测到宿主体力耗尽,生命垂危,触及系统红线,宿主强制下线。” 怀瑾被弹出空间,人还是懵的,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晕眩、痛苦、恶心。 她几乎本能地就要晕过去。 “不行,不能晕!” 距离考试只有两天了,怀瑾还是只能锻造出歪歪扭扭的正方形,她承受不起失败的代价。 她是天才,天才就该一直赢! 怀瑾咬紧牙关,扇了自己一巴掌,火辣辣的疼,把意识拉了回来,她深呼吸,踉跄着冲到堂屋。 堂屋的饭桌上,早摆满了吃的。 老怀家是觉得无论天幕是真是假,但现在怀瑾总归是拿到推荐表了,那就说明,她有机会! 既然有机会,那他们就要不顾一切往上供。万一怀瑾成了呢?只要能飞出一个,或许他们全家人都能鸡犬升天,一起飞出这重重大山。 于是,老怀家把乡亲们送来的好东西全留给了她,也不是没有乡亲要把东西拿回去,但老怀家就是厚着脸皮不给。 白面用完了,就糙面馒头,腌肉吃完了,就咸鸭蛋,唯独是蛋羹是管够的!就连要给三舅结婚攒下来的那几篮子鸡蛋,全给怀瑾留着。 老怀家勒紧裤腰带众志成城,谁都知道,现在就是最关键时候了! 怀瑾坐下来,面无表情,狼吞虎咽。她根本尝不出这些好东西有多美味,一心只记着,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回到系统空间。 她吃得又快又猛,满桌的吃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大表哥、二表哥,还有两个年幼的小表妹,全眼巴巴地站在灶房门口盯着桌上的吃食。喉结一下一下滚动,口水咽了又咽,眼睛都馋绿了,可愣是没人吭一声。 这年月,家家户户口粮都是定死的,精打细算才能勉强糊口。 怀瑾多吃一口、吃好一口,剩下的人就得少吃一口,甚至饿肚子。几个小表妹年纪小,不用下地干活,往日里每天还能舔几口稀粥垫垫肚子。如今粥水全省给了怀瑾,她们只能饿着肚子,咬着手指头干看着。 可她们懂事,一句讨要的话都没说。眼里、心里满是憧憬,爹娘说了,怀瑾姐要去考钢厂工人了! 只要考上,全家就能出头,往后就能天天吃馒头,再也不用挨饿了。 怀瑾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放下筷子,站起来。 她不敢看妹妹们眼巴巴的目光,她怕自己心软,把吃食分出去。 怀瑾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哐当!” 锤声再次响起。 怀瑾心想,现在所有人都说天幕是假的,那如果,她把这块假的天幕,变成真的呢? 10. 第 10 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哥嫂,我回来了!” 怀瑾她娘怀秀兰正在灶房里烧火,听见这声音,手里拨火棍一扔,快跑着去开门。 门一开,三舅站在门口,背着个军旅挎包。 “小弟,你回来了!” 三舅还没成家,年纪比几个哥哥小不少,在红旗公社粮站当保管员。虽是临时工,可在村里人眼里,那也可了不得了。 他一听说怀瑾拿到了钢厂锻工推荐表,第一反应是不信,那个闷葫芦一样的外甥女,见人就躲,咋可能做出这种惊天动地的事? 可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连粮站里都有人托关系找到他,拐弯抹角地打听怀瑾,还有人想高价买她手里的推荐表。 三舅这才彻底信了,兴奋得一宿没睡着,老怀家,要兴旺了! 本打算连夜往回赶,可转念一想,怀瑾光有推荐表还不够,还得过钢厂考试那道关。他们家三代贫农,要门路没门路,要背景没背景,要是两眼一抹黑去考,那不是送菜吗? 三舅当即跟单位请了假,在县城跑了两天,辗转打听,才摸清了钢厂招工考试的规矩。 三舅一进院子,“春儿呢?春儿在哪儿?” 怀瑾在春天出生,家里人便就随口喊她春儿。 怀秀兰朝里屋努了努嘴:“还睡着呢,这几天累坏了。” 三舅快步走到里屋门口,怀瑾脸埋在被褥,露出一蓬乱糟糟的头发。 他看了两眼,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包着的是一小把水果糖,几个表哥表妹当场就瞪大了眼。 “是糖!” “怀瑾,快看,小舅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这可是他领导儿子结婚了,送的礼糖,三舅一直藏着不舍得吃呢。 怀瑾被推醒,看见三舅那把花花绿绿的糖,就忍不住笑了。 在所有家人里,她跟这个小舅最亲。三舅就大她七八岁,小时候经常带她上山捉蚂蚱,用草茎串了,架在火上烤得焦黄,她一口,他一口。 怀瑾接过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谢谢舅!” 这是怀瑾第一次吃糖,真甜啊,能甜到心坎里。 三舅蹲下来,歪着头打量她。 从前的怀瑾,见人就躲,一声不吭低头落泪,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可眼前这个姑娘,浑身透着一股向上的劲儿,像地里刚冒头的麦苗,拼了命地要窜高。 三舅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好,这样子好!” 女孩子就得大胆、泼辣、敢往前闯,不然就算进了钢厂,也得叫人扒皮吞了骨头,连渣都不剩。 三舅又把带来的东西分给家里人,粗粮饼、盐巴、几块肥皂头,都是从粮站、供销社淘换来的次品,不值几个钱,但在农村是稀罕物。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用,全记着给家里人捎回来。 全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听着三舅讲考试的事。 “三舅,别卖关子了,赶紧跟咱说说,这考试到底咋回事?” 三舅喝了口水,“我先说个不好的,今年的考试,参加的人不是一般的多。” “多少?”大舅猛地坐直了身子。 “上百号人。” “啥?”大舅娘不可置信“上百个人?不是说六级锻工手里只有九张推荐表吗?” “推荐表是只有九张,”三舅叹了口气,“可参加招工考试的不光有推荐生啊!” “拿推荐表的算是走了捷径,能直接进最终实操考试。可方圆百里就咱这个县有红旗钢厂,连市里的人想当工人,也得来这儿考。” “所以除了怀瑾这种推荐生,还有大批有学历的考生,最低要求都是初中毕业。还有钢厂干部子女、烈士子女,林林总总加起来,上百号人争几个名额,再正常不过。” 众人到脸又白了一层。 “而且考试分三轮。笔试、面试,最后才是锻造实操。笔试要考识字,考算术。咱们春儿……” 他没说完,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怀瑾大字不识一个。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说不出话。 怀秀兰的眼泪先掉了下来,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女儿能走出农村,翻身改命,让她男人瞧瞧,她怀秀兰生的女儿,有多出息。 本以为终于等到了机会,没想到卡在识字上。 大舅娘急得直跺脚:“这可咋办啊!春儿就力气大,字都不认识,咋跟那些读过书的比?” 大舅二舅也是一脸灰败,“都怪咱们!当年家里穷,连饭都吃不上,压根没能力送她念一天书……” 事实上,就算当时有条件,以怀瑾这个拖油瓶的身份,也轮不到她读书。 二舅娘慌得没了主意,拉着 三舅的胳膊:“小弟,你门路广,有没有办法打听到考题?让春儿提前练练,就算死记硬背也行啊!” 三舅从挎包里掏出一沓纸,“去年笔试试题我倒是求人给我抄了。” 众人探头一看,密密麻麻的鬼画符扑面而来,让人想吐。 “这都是啥啊?” “这谁看得懂?” “春儿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咋可能考过?” 全家人像霜打的茄子,枯败不已。 最小的表妹都瘪着嘴,“那以后是不是吃不上白馒头了……” “还有没有别的路子?”大表哥脑子转得比大人快,“咱怀瑾力气这么大,要是实操考试考了第一,钢厂总不能不要吧?” 三舅摇头,“要是实操能拿第一,钢厂肯定抢着要。可问题是,这钢厂不光要求力气大,每年实操考题都不一样。去年是锻造球体,前年是三角形,还有一年是棱锥形。这些形状咱们农村人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动手锻造了。” “三角形是啥?”大舅挠着头,“棱锥形又是啥玩意儿?” 二舅:“球体我懂,就是圆的。可那铁疙瘩圆的,咋捶出来的?” 一家人光是听这些名字就头疼。屋里阴云密布,人心沉重。 就在全家人唉声叹气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咕咚,咕咚,咕咚。 有人在喝汤。 大舅心里窝火,“家里都急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吃饭?” 谁啊?没长心眼吗? 他张嘴就要骂,然后就愣住了。 喝汤的不是别人,正是怀瑾。 怀秀兰忧心忡忡:“春儿,你,你是不是放弃了?” 女儿要是彻底认了命,这个家就真的没盼头了。 三舅也叹了口气,“春儿,没事。就算这次考不上也不丢人。大不了咱家托人,送你去拜个锻工师傅当学徒,学个一年半载,总有机会考进去。咱们全家都支持你。” 全家人跟着点头。就算心里再不舍,再滴血,可只要能改变家族命运也认了。 怀瑾把碗放下,“不需要。” “啥?” 怀瑾抬起头,“我一定会是第一。” 即便怀瑾知道这是个谎言,那她也要努力欺骗自己。 系统说了,她是天才。既然是天才,那就不应该有人能在她擅长的领域打败她。 11. 第 11 章 屋里静了。 老怀家所有人怔怔地看着怀瑾,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姑娘。 从前的怀瑾,懦弱,木讷,闷葫芦一个。可眼前这个姑娘,浑身上下透着令所有人都陌生的自信。 那份气场,竟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盲目相信,或许,怀瑾真的可以。或许,那块天幕,当真存在。 “春儿,你去哪儿?” “睡觉。” “睡觉?!”大舅声音劈了,“明天就考试了!你还睡觉?赶紧起来练啊!” 三舅苦笑着摇头:“咋练?咱家连个正经锻锤都没有,更别说炼钢的炉子了,想练也没那条件。” 那些干部子弟有家里铺路,有设备练,他们咋比得了? 全家人再次泄了气,满心焦虑,却无计可施。 二舅把烟杆子磕了磕,“咱要做两手准备。要是春儿进了钢厂,那当然好,可要是进不了……” 大舅咬牙:“那也得送她去上学,砸锅卖铁也得让她识字!” 大舅娘哭着说:“哪来的钱啊?” 他们家三代贫农,就算攒了点家底,也不够供一个女娃娃读书的。 “没有钱,就去借!” 说这话的竟然是二舅娘,她比几个男人都果断,“怀瑾现在就是咱家唯一的出路,我不想让我儿子也一辈子窝在红旗公社刨土!” 一家人沉默半晌,点了点头,“那就去借!咋也能借几个钱回来。” * 怀瑾关上门,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一天一夜,她一分一秒都舍不得浪费。 这身子骨常年干重活,忍饥挨饿是家常便饭,一天不吃不睡,扛得住。 她扎进空间里,顶着能把人烤化的高温,忍着震得脑仁疼的噪音,一遍一遍挥锤。失败了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胳膊酸得没了知觉,火花溅到手上烫起泡,她眼皮都不眨一下。现在怀瑾倒感谢自己以前过得苦了,忍受着忍受着倒也习惯了。 不知练了多少回,突然有那么一刻,麻木的脑子里灵光一闪! 系统给的锻造经验,跟她自己这一身蛮力,还有反复锤炼中磨出来的手感,一下子融到了一处。 那一刻,怀瑾觉得自己不像个刚摸锤的农村丫头,倒像个干了半辈子的老锻工。 “砰!” 正方体,第一面成了。 “砰砰!” 第二面成了。 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 最后一锤落下。 一个端端正正的正方体,稳稳地立在铁砧上。 【叮!恭喜宿主锻造合格正方体。实操打分:65分!】 怀瑾愣愣地看着那个铁疙瘩,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扔了锤子,放声大笑。 胜利女神,竟然就是在如此普通的一次挥锤中,来到了她的身边。 “系统,你没骗我,我真的是天才,我真的能做到!” 怀瑾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老怀家人急得团团转。 大舅吸了一口旱烟,“我去请假。” 这是破天荒头一遭,怀瑾从七岁起就干重活,拿整劳力的工分,从没歇过一天。 记分员听了都稀奇,“老怀家的,你们真打定主意让个女娃去考钢厂锻工?公安都说天幕是假的,这自古以来就没出过女锻工,你们可不要鬼迷心窍。” 大舅就说:“孩子有这天赋,总得试试。不试咋知道不行?万一她就是第一个呢。” 可心里虚得厉害,半点底都没有。 事实上,老怀家也不是没人打起那张推荐表主意,真能卖出去也是一条生路。 可怀瑾她娘直接说了,谁敢抢怀瑾推荐表,她就直接一头吊死在老怀。 回到家里,大舅愣住了,老爷子、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再看怀瑾她娘低着头,哪还能不明白? 老两口年纪大了,早几年就分出去单过,平日里连口热水都舍不得多烧,就等着哪天两腿一蹬、不拖累儿女。可听说怀瑾有出息了,身子骨也不疼了,人生也有盼头了。老两口从山上的破屋里搬下来,扛着锄头就要下地了。 老爷子闷声说:“不管成不成,咱总要试一试。” 那是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觉着有盼头。 这盼头,能把全家从泥坑里拉出去。只要怀瑾考上城里工人,全家的命就改了。不管她是闺女还是外孙女,只要她姓怀,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这下子是彻底定了基调,全家人拼了老命,也得把怀瑾拱出去。 大舅娘、二舅娘厚着脸皮回娘家借粮换肉。娘家人嘴碎,说她们嫁出去还惦记娘家的粮食,说女娃当锻工是天方夜谭,说她们菌子中毒太深脑子彻底坏掉了。 可她们一遍一遍地重复:“娘,你听我说,怀瑾不一样,她一定能出人头地!” 娘家人说她们穷疯了。 她们不反驳,只是把借来的粮食紧紧抱在怀里,走夜路赶回家。 万一就差这一口呢?万一怀瑾就成了工人呢? 那他们也能去城里了,大龙、小虎也能娶上媳妇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考试前一天,怀瑾还是没醒。 全家人是真的慌了。 “不行!得送卫生所!”怀秀兰哭出了声。 就在全家人手忙脚乱要抬怀瑾的时候,怀瑾睁开眼。 全家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有几个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大舅忍不住埋怨:“你咋睡这么死?马上就考试了!” 怀瑾坐起来,就一句话,“我要吃饭。” 老怀家全家人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好嘞!你等着,马上就做好!” 大舅娘、二舅娘满面红光,钻进灶房,烧火做饭。攒下的白面、肉、鸡蛋,全拿出来。面是头天晚上发的,蛋是刚摸出来的。 灶房里热气腾腾,两妯娌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是火热的。 “我看这事,说不定真能成。”大舅娘压低声音。 二舅娘重重点头,“要是成了,咱家就真的出头了。” 她不想饿死,更不想她的孩子一辈子窝在怀家村。 怀瑾吃完这顿饭,又躺下了。 这次,是真的睡了,彻彻底底,安安稳稳,沉入了梦乡。 梦中,她似乎当真成了天幕里的传奇锻工,还有人争着抢着要当她徒弟呢,当真威风,怀瑾情不自禁抿出一个笑来。 红旗钢厂招工考试那天,天还没亮。 怀家村距离钢厂足有三个钟头的路。凌晨四点,老怀家就全起来了。 最后定下,由小舅、大舅、二舅三个壮劳力,加上怀瑾她娘怀秀兰,一起护送怀瑾进城。哪怕扣光全天工分,也认了。城里路杂,人多,他们怕出事。 怀瑾现在是全家的命根子。 天刚蒙蒙亮,怀瑾一行人就出了门。 推荐信被怀瑾贴身揣着,就怕不见了。 刚一出村,就看到嚯,黑压压一群人!怀瑾瞬间就紧张了,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的推 荐表。 前些日子那些嘲讽的话,一股脑全涌了上来。他们是不是要来抢推荐表?是不是觉得她不配,要把推荐表给哪个男娃? 可下一秒,她愣住了。 这些人,在村口的晨风罚站了半个小时,竟是为了把自家舍不得吃的、留着过年用的、攒了大半年的好东西,一股脑儿地往她怀里塞! 最先走上来的是王家婆子,塞给怀瑾两个杂面馒头,还是热的。紧接着,是村长,掏出一个军用水壶,“灌的羊奶,早上现煮的,路上喝。” 生产队长递过来一截腊肠,记分员给了一小罐咸菜,还有三叔公四叔五叔公四婆六婶七奶奶……怀瑾揣了满怀的煮鸡蛋、炒黄豆、红薯面饼子。 怀瑾张了张嘴,是在不明白,“……为什么呢?” 前天,就在前天,他们还用那种你骗了我们的眼神看她,恨不得把送出去的东西全抢回来,为什么今天却愿意来给她壮行? 村长被她这么直愣愣地盯着,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干咳一声,“前天那啥,大伙儿也是一时气上头了,叔给你道个歉。” 你说,一群人让个天幕耍得团团转,又跪又磕头的,事后想起来,谁脸上挂得住? 回家躺炕上那是越想越窝火,一门心思想着要把推荐表抢过来,可回家和家里媳妇一抱怨,一说,脑子也清醒了。 不管那天幕的传言是真是假,怀瑾可是凭真本事拿到这张推荐表!足以证明她能力出众! 即便怀瑾成不了什么千古锻工奇才,能成为钢铁厂锻工,那也是有大出息! 人明摆着前途远大,不提前讨好,他们傻吗? 当然,更重要的是,大部分乡亲们都是处于薛定谔的迷信状态。这回去,越琢磨越不对劲,这天幕可能是假的,但也可能是真的啊!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哇。 大舅、二舅、小舅一个个红着眼眶,对着来了半个村的乡亲们拱手:“放心!怀瑾一定尽力,不辜负大家伙的期望!” 怀瑾慢了半拍道谢,承他们这份情,心里却想—— 原来,不需要成为天幕所说的大人物,只要她表露出足够的天赋,就可以得到尊重、爱护,对吗? 村长说:“行了行了,别说谢了,赶紧走吧。一会儿太阳出来了,路更不好走。” “就是就是,快走快走!” “路上小心,一路平安,咱怀家村老祖宗一定会保佑你考试顺利!” “可咱老怀家就没出过大人物,说不定咱老祖宗也是文盲,咋保佑?” “那……那就文曲星!文曲星保佑咱怀瑾顺顺利利!” “怀瑾,考不上也没事,回来咱也好找男人。” “说什么丧气话呢,肯定能考上!” 怀瑾觉得她像戏文里的出征的将军,当真威风。 系统却很遗憾,【咋这村里人还能有脑子呢?】 怀瑾:??? 你这个统是不是歧视我们农村人? 【按照逆袭流的傲天剧本,此刻他们应该对你冷眼相待、百般轻视,恨不得把你踩进泥里。】 【而你,独自上路,备受欺凌,历经磨难,三年后大放异彩,成为八级锻工,大喊一句‘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归位!’】 怀瑾:…… 继怀家村多了河东河西,她三年之后又要去当龙王了吗? 但怀瑾确实更紧张了,她不敢想,万一考不上红旗钢厂呢?她要如何面对怀家村人失望的目光? 怀瑾感到畏惧。 12. 第 12 章 刚出村没多远,大舅心疼怀瑾走路累,把身子一蹲。 “春儿,上来。大舅背你。省点力气考试。” 怀瑾也不推辞,趴上大舅的背。大舅的背宽厚滚烫,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可才走了一百来米,迎面就被人拦住了。 是田家婶子。 她搓着手,满脸堆笑,“老怀家的,我给你们说一门好买卖!有人愿意出大价钱,买怀瑾手里那张锻工推荐表,那钱,够你们全家吃好几年,一辈子不用愁了!” 大舅脸色一沉:“田家婆子,我们忙着考试,没空谈这个。让开!” “等回来就来不及了!”田家婶子急得直拍大腿,张嘴说出了一个数。 几个舅舅:!!! 当场眼睛就直了,这个数,够全家吃喝不愁好几年。 田家婶子一看有戏,赶紧趁热打铁:“你们想想,女娃能考上钢厂?自古就没那事!就算考上了,她能立住脚?不如换钱实在,全家跟着享福!” 一家人被那笔钱晃得心旌摇动。 怀秀兰一急,正要躺下来哀嚎,就听怀瑾绷着声音,“我不会同意的。你们要是敢卖了我的推荐表,我就去闹。去妇女联合会闹,去钢厂闹,去公社闹,闹到所有人都知道。” 几个舅舅这才从幻想中回过神来。 是了,眼前这个怀瑾,早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性子也烈了,主意也正了,这张推荐表是她的命,谁打这表的主意,就是跟她玩命。 “不卖不卖!这表是春儿的,谁也别想打主意!” 二舅也赶紧摆手:“我们就是听听,没当真!” 田家婶子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老怀家的,你们别不知好歹!尤其是怀瑾,我告诉你,你根本考不上钢厂。女娃就不配当锻工,就算拿到推荐表,最后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哭都来不及!” 怀瑾却说,“那你等着。” 老怀家快步甩开田家婶子,往县城而去。 怀瑾心脏跳得飞快,她不敢相信刚才那番话竟然是她说出来。 然而,在发现自己竟然真的保住了这张推荐表后,怀瑾情不自禁感到兴奋了。 她看向前方,通向县城的路在晨光中弯弯曲曲地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怀瑾是如此渴望这场考试,不不,应该说,是渴望一场胜利。 一场能送她上青云的胜利! 从怀家村到县城,整整三个钟头的土路。 大家伙脚底板快磨出了泡,可一进城,脚上的疼就全忘了。 满大街都是人!老的少的,拖家带口,呼呼啦啦往一个方向涌! 敲锣打鼓,鞭炮噼里啪啦,扯着嗓子喊的,踮着脚尖看的,热闹得跟赶大集一样。怀瑾他们几个农村来的,哪儿见过这阵仗? 地广人稀的村子待惯了,冷不丁被人流一裹,就跟被卷入台风似的,身不由己地被推着走。 大舅死死拽着怀瑾,二舅和她娘护着后头,三舅在前头开路,一家子跟打仗似的,被人潮卷着往前涌。 等终于站稳了脚,一抬头,嚯!好气派一座大门! 上头挂着亮铮牌匾,“红旗公社钢铁厂”几个字龙飞凤舞。 大门两边拉着红绸横幅,“欢迎各位考生参加钢铁厂招工考试”。 门口竟然还有舞龙舞狮的,怪不得全县城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这就是红旗钢铁厂啊!”大舅眼睛都直了。 不怪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方圆几百里独一份,谁家要是出个在钢厂上班的,那比中状元还风光。 可等他们回过神来,往人群里一瞅,又傻了。 乌泱泱一片,黑压压全是人头,挤得密不透风,少说也得一两千人。 大舅一把揪住三舅:“小弟!你不是说来考试的只有上百人吗?这看着咋也不止啊?” 三舅也懵了,“这,这不应该啊!上千号人,最后才招三十个?这咋考得上?” 旁边一个老头“噗嗤”笑出声,摆着手说:“哎呀,年轻人,你们想啥呢?这可是红旗钢铁厂!全省都排得上号的,你以为谁都能进去考?” 他指了指周围,“这些人九成九都是来看热闹的,真正能进去考试的,得是过了初选、有推荐表的,那都是人中龙凤!” 大舅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二舅脑子活,眼珠子一转,看见老头身边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后生,便凑过去问:“老伯,那你这是来干啥的?总不能是光看热闹吧?” 老头挺了挺腰板:“我带我家小子来的!初中毕业,考了几轮没考上,可我不死心。今儿个厂里的师傅们全都在,二级锻工、三级锻工,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些大人物!带他过来看看,万一哪个师傅眼缘好,收他当个学徒呢?” 老怀家对视一眼,这倒是条后路啊!万一怀瑾考不上,能被哪个师傅收去当学徒……这么一想,一家人立刻热络起来,围着老头问东问西。 老头也乐意显摆,可说着说着,他瞅了瞅怀瑾,又瞅了瞅大舅他们:“你们家这闺女,是来相女婿的吧?” 大舅一愣:“啥?” 老头指了指周围那些姑娘:“你看,那些年轻姑娘,都是来相女婿的。一会儿考试结束,那些考上的年轻后生一出来,那就是香饽饽,谁抢到是谁的。” 他上下打量着怀瑾,摇了摇头,“不过你们家这闺女嘛,得好好拾掇拾掇。养白一点,搽点粉,辫子扎起来,换身鲜亮衣裳。这灰扑扑的,哪个后生看得上?” 大舅脸腾地红了。 他知道自家亏待了怀瑾,这丫头身上穿的,还是她娘秀兰的旧衣裳改的,补丁套着补丁,灰不溜秋的。 可家里穷,能有件囫囵衣裳穿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好不好看? 怀瑾她娘臊得慌,“老伯,你误会了!我们家怀瑾不是来相女婿的,是来考试的!” “啥玩意儿?”老头愣了。 旁边几个人也怔住了。 紧接着,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轰”地笑开了。 “哎呦喂!我没听错吧?这丫头来考锻工?” “老张,快来看!这几个农村来的,说他们闺女要考钢厂!” 老头笑得直拍大腿:“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年年来看招工,从来没见过女娃考试,你们这是做啥白日梦呢?” 一个中年妇女接茬:“就是,要是钢厂招女的,还能轮到你?我闺女可是高中毕业,识文断字的,不比你们农村丫头强?” 又一个汉子说:“我隔壁老李家,闺女还是钢厂职工家属呢,就因为是个女的,亲爹的工作都接不了班,只能让外人顶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笑得前仰后合。 老怀家脸涨得通红,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梗着脖子颠来倒去喊咱家怀瑾不一样,你们等着,等着。 在这一片嘲笑声里,怀瑾始终没吭声。 这副沉稳的样子,反倒让老头他们心里犯了嘀咕,这丫头,咋这么稳当?难不成真有点门道?可又一想,不可能啊!从来就没这先例! 正嘀咕着,“铛!”一声铜锣震天响。 鞭炮炸开,人群骚动,看热闹的纷纷往两边退,让出中间一条大路。 “考生要进去了!”老头一把拽住儿子往旁边闪,“赶紧让路。” 可就在这时,他们看见,那几个农村人,非但没退,反而迎着人群,直直往大门口走去。 老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是干啥? 他儿子也傻眼了:“爹,那女的她真要进去考试?” 老头半天憋出一句话:“不能吧?” 女的能当锻工?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 13. 第 13 章 在一片瞠目结舌中,怀瑾倒是明白为啥非得几个壮劳力一起护送。 这会儿就显出好处了,三个大男人把怀瑾和她娘夹在中间,硬生生在人堆里挤出一条道。 前头的大舅用肩膀顶开挡路的,后头的二舅护着别让人挤着,三舅在旁边挡道。 好不容易挤到报名处,几个人满头大汗、气喘如牛,怀瑾除了头发有点乱,却没被挤着。 报名处摆着张长桌,坐着个蓝布工作服的工人,头也不抬,伸手:“推荐表,名字,登记。” 一只手把推荐表递过去。 那工人接过来,正要往本子上写,余光瞥见递表的手,怔了。 细,瘦,干,像秋后枯败的秸秆,不像男人的手。 他抬起头,眼前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又干又瘦,脸黄蜡蜡的,要是田里的庄稼,就该让人拔起来,省得妨着旁的稻苗。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 这地方,男的都少见,更别说女的。打从招工以来,他就没见过一个女的站这儿。 他往后一仰,看见姑娘身后站着三个大男人,顿时来了气,嗓门也大了:“哎哎哎,你们仨大男人咋回事?躲在孩子后头干啥?谁报名?赶紧过来,别耽误工夫!” 大舅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同、同志,报名的是她,我外甥女,怀瑾……” 那同志惊了:“女的来报名?!”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可嘴刚咧开,就看见那张推荐表上写着推荐人是张工、被推荐人是怀瑾,喉咙里的笑声就卡住了。 但他那一嗓子,倒是把周围人的目光全吸引过来了。之前跟怀瑾他们搭话的那几个老头,本来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这会儿一听“有女的报名”,顿时来了精神,拼了命往这边挤。 等挤到跟前,伸长脖子一看,果然是那个灰黄的丫头! “哎呀!我就说这丫头不对劲!” “女的报啥名?走错地方了吧?” “你们赶紧把她领走,别耽误正经考生!” 七嘴八舌,全是落井下石的。 “闭嘴,别堵着报名处!”报名处的同志呵斥。 众人觉察出不对劲来,这同志咋不是让怀瑾滚蛋,而是让他们闭嘴? 那同志还在看推荐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看看怀瑾,再看看表。 “我想起来了!”他双眼都亮了,“你是怀瑾,对吧?” 钢厂都听说了,六级锻工张工家出了档子事,有人打上家门,把他三十八个徒弟全揍了,硬生生从张工手里抢了一张推荐表,听说那人还是个女的!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干巴巴的黄毛丫头,瘦,干瘪,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就这能把张工弟子全打趴下?可越是如此,他反而越是不敢怠慢,万一天才就喜欢低调行事呢?何况,张工那脾气,不是真有本事,他能给? 他不再多话,三下五除二就帮怀瑾做好登记表,“行了,进去吧。” 把号牌递给怀瑾,加了一句:“好好考,大家伙都等着看呢。” 怀瑾接过号牌,笑了:“我会的。” 她等这个机会,等的太久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进去了?她真进去了?” “不是,凭啥啊?一个女的?” “是不是有啥门路?” “有啥门路也不能这样啊!这可是锻工!” “会不会是招别的工种?扫地打杂啥的?” “你瞎啊?那是推荐生,推荐生懂不懂?直接进复试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人群里,那几个老头面面相觑。 刚才还笑人家做白日梦呢,这会儿人家真进去了。他们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老怀家这会儿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有人凑过来问:“哎,老哥,你们家这闺女,咋拿到推荐表的?” “是啊,说说呗,咋回事?” “听说把张工徒弟打败了?真的假的?” 几个人被围得水泄不通,心里头那个美呀,可嘴上死死咬着,一个字不漏。 谁知道这些人里头有没有别的考生的家属?万一给怀瑾使绊子呢? 倒是二舅趁这机会跟那几个老头攀谈起来:“老伯,你刚才说的那几个锻工师傅,哪个脾气好点?收学徒有啥条件?” 老头一看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就算考不上,能被师傅看中当个学徒,那也是条好出路。 这会儿也顾不上笑话了,压低声音跟他嘀咕起来。 这怀瑾就算考不上,那也是前途不可限量,没必要得罪人。 正说着,里头又是一声锣响。 “考生入场完毕,请家属移步观赛区!” 人群被组织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一进观赛区,几个人全看呆了,好大的场地! 后方一排排高大的厂房,烟囱直戳云里,浓滚的烟扑人。厂房能看到几十个锻打工作台,铁砧、锻锤、火钳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四面红旗招展,墙上则是刷着大红标语。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超英赶美,大干快上!”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还有黑板报,画着工人挥锤的画像,写着“向钢铁进军”几个大字。 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向上劲儿,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大舅喃喃道:“我的个天呐……” 其他人说不出话,只会一个劲儿点头,真是见世面了! 怀瑾站在考生队伍里,抬头看着那些标语,心里头那股子劲儿,也跟着往上拱。 欲与天公试比高! 她想起系统评价她的话,想起自己一锤子砸断钢棒的那一下,怀瑾,现在就是你的证明自己时刻。 “一百个考生,分两拨。”考官拿 着大喇叭喊,“二十个推荐生左边,八十个非推荐生右边,站好!” 虽然没人明说,可大家都懂,推荐生是过了初筛的,意味着资源更好、背景更硬、胜算更大。所以当怀瑾往左边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那目光有惊诧,有疑惑,有不信,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那人谁啊?走错了吧?” “女的?怎么有个女的?” “是不是工作人员?下去下去!” 直到怀瑾在推荐生的队伍里站定,坦然地接受点名,众人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窃窃私语蔓延。 “凭什么一个女娃能当推荐生?” “我当初就是推荐生那轮被刷下来的,只好从学校那头重新考。凭什么她一个女的,能拿到推荐名额?” “就是!她哪来的推荐表?” “该不会是走后门吧?” “走后门也不能走成这样啊,女的进锻工考场,这不是瞎胡闹吗?” 所有目光压向怀瑾,却发现这女娃娃竟然不怕! 有个年轻人主动凑过来,语气热络:“同志,你好,我叫赵红兵,你叫啥名儿?” 怀瑾看了他一眼:“怀瑾。” “你家是哪儿的?” “农村。” “农村?!” 赵红兵紧接着问她咋拿到推荐表的、家里有啥背景,怀瑾状若未闻。 赵红兵脸色沉了沉:“好歹大家一起考试,不如聊聊?” 却听怀瑾说:“要是考不过,问这些有啥用?” 赵红兵脸一僵。 旁边几个人也听见了,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也忒不好相处! 正要指责,却见有人大步走过来,热切招呼,“怀瑾,早啊。” 众人一看,愣了,是王大锤,六级锻工张工的大徒弟,在这群推荐生里头那是数得上号的人物。紧接着,孙小勇也过来了:“怀瑾,准备得咋样?” 又有人跟着打招呼:“早啊,考完试要不要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顿饭?”一个接一个,都是张工的徒弟。 那些刚才还对怀瑾指指点点的考生,这会儿全闭了嘴。 怀瑾只是点了点头,并不多言。可那几个壮汉非但不恼,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下子,再迟钝的人也觉出不对劲了。 “这,这谁啊?” “张工的徒弟咋都对她这么客气?” “听说前几天张工家出了档子事,有个女的把他三十八个徒弟全揍了,硬生生拿走一张推荐表……” “不会就是她吧?” “天呐!我原以为是开玩笑,竟然是真的?” 这回,大家语气全变了。 刺人的话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忌惮,还有敬畏。这一刻,他们才彻底把怀瑾当做是对手。 他们倒要看看,这格格不入的女锻工,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徒有虚名。 14. 第 14 章 消息传到观众席,大家不敢置信。 之前嘲笑过怀瑾的老头们,这会儿面面相觑。 那老头心眼活,凑到大舅跟前,满脸堆笑:“老哥,你们家这闺女,订亲了没?我家那小子,今年十八,初中毕业,在供销社上班……” 大舅还没开口,二舅就不软不硬地顶回去:“老伯,现在说这个早了点。等考完试,咱家有的是人排着队来。” 老头讪讪地笑了笑,倒也没恼,人家说得对,这丫头要真考上钢厂,那门槛还不得被媒人踩破了? 正说着,台上响起一声锣。中山装二分头的中年人走到台前,“各位考生,各位同志,我是红旗钢厂的厂长,姓朱。欢迎大家来参加今年的招工考试。” 全场安静下来,正头戏来了! “考试分两场。第一场笔试,第二场实操。笔试和实操的成绩按比例计算,从高到低录取前二十名。”他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录取之后,就是钢厂的正式工人,有工分,有补贴,有工资,干满三年,厂里给分房子!”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紧接着,轰然炸开。 “我的亲娘哎,三年就能分房子!” 这年月,多少人一家老小挤在一间破屋里,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刻就大展身手。 朱厂长很满意这个效果,等声音渐渐平息,才继续说:“话不多说,第一场笔试开始,各位用实力说话。” 每人发一张试卷,一支笔,就地坐下,把试卷垫在膝盖上写。 没有桌子,可没人有怨言,不用他们抄试卷,已经是钢厂有钱了! 怀瑾被安排在正中央的位置,前后左右就她这地方凹下去,想不被注意都难。 在万众瞩目中,怀瑾那叫一个淡定模样,倒是让许多明里暗里瞧她的人连连点头,果然不是个简单的娃娃。 一看就不简单的怀瑾,翻开试卷,从头看到尾,再从东看到西。 哦豁,完蛋,一道题都不会。 不对,系统纠正,“你是题目都看不懂。” 即便怀瑾临时抱佛脚,努力学习,但最多不过就是学会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以及系统空间各种网络流行语,至于试卷题目嘛…… 怀瑾…… 一人一统长叹,悲伤的想,当个文盲可真难。 那叫一个如坐针毡,煎熬至极! 怀瑾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端正写好自己的名字后,就直接放下笔,闭目养神。 现在,还能绝地翻盘的只有接下来的实操考试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刷刷刷写起来了,她一动不动。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她还是没动! 这回,就连主席台的评委们也忍不住把目光投下来。 “这就是老张看好的女娃娃?” “她咋不动?” “是不是在思考?” “思考啥啊?这都二十分钟了!” 观众席上更是议论纷纷:“那丫头咋还不写?” “人家天才,肯定是留到最后才发力!” “对对对,说不定是在心里打腹稿呢,想在最后一鸣惊人呢。” 老怀家人脸那叫一个白。 别人不知道,他们能不知道?怀瑾会写的字,统共就两个,自己的名字。 这还是这几天突击练的,练了上百遍,才勉强写得能看。 大舅手心全是汗,嘴里发苦,可还得强撑着笑,应付旁边人的恭维。 “你们家闺女真是稳。” “有本事的人就是不着急。” 一家子人只能呵呵呵地干笑,哎呦!当初咋就没送怀瑾学个一字半解呢? 但那时也没瞅出怀瑾能有这本事! 直到五十分钟过去,开始有人举手交卷了。 六十分钟过去,王大锤、孙小勇他们也交了。 七十分钟……八十分钟…… 最后一声锣响! “时间到,请考生停止答卷,依次交卷!” 收卷的老师走到怀瑾跟前,看见那张空白的试卷,愣了愣:“你咋不写?” 怀瑾站起身,把试卷递过去:“写完了。” 那老师接过试卷,不可思议翻看,当真是除了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全场哗然!真有人敢在钢厂招工考试中交白卷? “一个字没写?这女娃娃来干啥?出洋相?” “不是说她是天才吗?天才就这?” “呵呵,果然,我就知道,女人就是靠不住!” 刚才还在恭维的人,这会儿全变了脸。 嘲讽的,讥笑的,摇头叹气的,什么表情都有。 那老头更是啧啧出声:“我还当你家闺女多厉害呢,原来是装的!” 老怀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丢人,是真丢人啊!一万次后悔当初为啥就没让怀瑾去扫盲呢? 但偏偏,处于风暴中心的怀瑾,竟然还稳得住。 似乎周围大喊“黑幕!”“退赛”根本不存在。 朱厂长只得站起身,双手往下压了压:“安静!都安静!” 等声音稍稍平息,他才继续道:“现在开始阅卷。当场考试,当场改卷,当场出分。分数出来之后,按排名确定进入实操的人选。” 他意有所指地扫向怀瑾,“排名靠后的,可以自己放弃实操考试,每年都有人自愿退出,没必要在台上丢那个人。” 怀瑾眨眨眼,丢人?那肯定说的不是她。 朱厂长:……你在看谁?说的就是你! 阅卷需要一个钟头。 这期间所有考生不许离场,就地休息,厂里提供伙食,一人一碗粥。 怀瑾端着碗低头一看,愣住了。白米粥!这粥里还漂着肉末! 娘哎!她活了十几年,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 白面馒头还是最近能尝尝鲜,可白米粥是头一回。怀瑾小心地抿了一口,热腾腾的粥涌进嘴里,米香裹着肉香,在舌尖上蔓延。怀瑾下意识吞咽,于是那股子鲜味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得她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系统,这也太美味了!” 系统表示碳基生命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最美味的是绿色能源! 怀瑾没听懂,但习惯了系统的胡言乱语,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抿,实在舍不得大口喝。 旁边的人三两口扒完,抹抹嘴,开始交头接耳,那些目光时不时往 她这边飘。 怀瑾的笔试一个字没写,咋能不让人好奇呢? 王大锤和孙小勇端着碗凑过来:“怀瑾,你真没写?” “写了。” 两人眼睛一亮:“写了啥?” “名字。” “就名字?” “嗯。” 两人都惊了,不是,你这么千辛万苦抢了我们推荐表,结果字都不认识,这不是存心捣乱吗? 王大锤不敢相信,试探着问:“那为啥别的没写?” 怀瑾看了他一眼,为啥?因为她不识字! 可这话能说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是个文盲?怀瑾觉得非常有损她天才的名号。 于是挺直腰板,面无表情地说:“不需要。” 两人对视一眼,不说话了,对此有别的解释。 难道是怀瑾觉得跟他们同时参加这场比赛,有辱她的名声,于是选择放弃,最后实操比赛定鼎? 不可能吧?这么狂啊! 当然,有实力那就是自信。没实力,呵,那就是丢人现眼了,就是不知道怀瑾是属于哪一类。赵红兵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还装呢?等会儿成绩出来,看她怎么收场。” 整个观众席、选手区域、甚至评委席都在讨论怀瑾。 可再一看怀瑾,她竟然就那么坦然地闭目养神,当真是稳如泰山。 三舅喃喃道:“咱家这怀瑾,将来准是大人物。” “咋说?” “你瞅瞅,这么多人骂她,她愣是眼皮都不抬一下。换成咱们,心态早崩了。” 大舅点点头,心想,要是他们,现在早就拔腿狂奔了,那里还敢厚着脸皮待在台上? 一个钟头过去,“现在公布笔试成绩!” 全场安静,屏息。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推荐生们几乎全在榜首,拿的都是高分,从学校考上来的也大多在及格线以上,大家都忍不住称兄道弟互相恭喜,并且表示实操比赛再一决高低。 一直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念分的老师明显停顿了一下。 “第一百名,怀瑾……零分。” 全场静了一瞬,紧接着,像是寒冰遭遇爆炸,轰然炸开。 “零分!真的是零分!” “我就说嘛,女的能考啥试?就该待在家乖乖嫁人。” “凭什么她拿推荐表?这不是浪费名额吗?” “黑幕,肯定有黑幕!” “把她赶出去!” “对!赶出去!”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凶,怒斥着要取消她的资格。 朱厂长站起身,眉头紧锁。 说实话,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让怀瑾参加考试。可这张推荐表是六级锻工张工开的,有规矩在先,他不得不认。 再加上公社里妇女主任李蔚专门找过他,说怀瑾这是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典范,要支持,他才勉强点头。 现在倒好,这丫头竟然笔试交白卷,给他闹出这么大乱子,简直是胡来! 他压着脾气,沉声道:“鉴于考生怀瑾笔试成绩为零,按照规则,她已经不可能进入最终录取名单。因此,我宣布,取消怀瑾参加实操考试的资格!” “怀瑾同学,你可以退场了。” 15. 第 15 章 在怀瑾被迫退赛后,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 “就应该这样!” “女的就该回家做饭,凑啥热闹?”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锻工就不是女人干的活!” 那些男人一个个拍着巴掌,脸上笑开了花。 明明怀瑾跟他们无冤无仇,可眼看怀瑾被赶出去,那股子兴奋劲儿,比自家孩子考上了还高兴。 怀瑾她娘脸色煞白,下意识就要往前冲,想跪下求厂长开恩,可二舅一把拽住她。 “小妹,等等!” “等啥?再等就来不及了!” 二舅没说话,只是往怀瑾那边努了努嘴,怀瑾她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怀瑾竟然就那么站着!站在无数的骂声、嘲笑、鄙夷的目光里,一动不动!甚至竟然还在笑! 于是,那些喧嚣,那些骂声,竟然下意识就弱了下去。 渐渐的,全场安静下来。 连那几个工作人员,本来已经走上前想请她离场,也不知为何,被怀瑾气势所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万籁俱寂中,怀瑾抬起头,“朱厂长,我不赞同你的决定。” “你不赞同?”朱厂长几乎要笑出声来。这丫头当真是他见过最犟、最狂的一个,就不像个女娃!她都给他惹了多大麻烦了? “你有什么资格不赞同?”他冷声说,“你考了零分,拿什么赢?不如早早回去,省得浪费时间。” “为什么不可能?”怀瑾抬起头,“我记得厂里的规矩,只要实操考了第一名,就一定能被录取。对不对?” “对是对,可你以为你能在实操胜过所有人?” “不是以为,是一定。” 朱厂长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干巴巴的黄毛丫头。这丫头,真是每分每秒都在刷新他的认知! 全场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哄笑。 “哈哈哈哈!这女娃娃说什么?她要那拿实操第一?” “我耳朵没出毛病吧?一个笔试零分的,说要拿第一?” “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是谁吗?王大锤,六级锻工张工的大徒弟,学了五年!赵红兵,人家爹就是三级锻工,从小在炉子边长大的!” “还有那边那个,去年咱县青年锻工比赛第十!” “她拿什么比?就因为她是个女的?所有人就得让着她?” “哎!小娃娃,赶紧回家喝奶吧,别耽误男人的事了。” 赵红兵笑得最响,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怀瑾,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得罪了多少人吗?实在太自以为是了!” 在所有人肆无忌惮喷洒毒液时,怀瑾低下头。 不得不说,怀瑾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这具身体在本能发颤、畏惧。 怀瑾心脏越跳越快,手脚冰冷,脸颊失温,“系统,我有点害怕……” 她刚想问,会不会影响到实操考试,系统却根本没给她机会说完后半句,暴躁地说,“我宿主怎么能被人如此侮辱?” 这跟打本系统的脸有什么区别? 【叮咚!你的系统向你赠送人物模拟卡+1,是否接受?】 怀瑾下意识,“接受!” 【恭喜宿主,抽中断水流大师兄人物模拟卡,你将获得自信+999!】 怀瑾还在疑惑,这是谁,却陡然发现原本的怯弱、害怕、畏惧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 怀瑾轻笑,特意放慢了声音:“各位,不要误会,我不是针对谁,而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 p>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像被掐住了喉咙,不可思议:“你是说,我,我们是垃圾?” 怀瑾反问:“否则,为什么你们畏惧与我一同比赛?” 众人:……苍天啊!这丫头,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知道这是在跟谁叫板吗? 可偏偏,他们还当真拿她没办法! 因为怀瑾说的是事实,规则上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拿了推荐表,就有资格参加全部考试。 笔试零分又怎样?规则没说不让零分的参加实操。不让她考,那到时被这丫头片子传出去,不都说他们这群汉子害怕一个女娃娃使些下三滥手段? 朱厂长青筋乱跳,这怀瑾,可是真会为难他! 旁边的副厂长凑过来,压低声音:“厂长,不能让她考,这种刺头招进来也是个祸害。” 另一个也附和:“就是,这女人就不该靠近炉子,实在是晦气。” 朱厂长瞪他们一眼:“那怎么办?不让她考?” “本来就不该让她考!” 他冷笑一声:“你们俩忘了妇女主任是谁了?” 两人一愣,脸色变了。 妇女主任李蔚,早年当过兵,打过鬼子,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性子。 这些年一门心思搞妇女运动,谁要是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欺负女同志,她能堵着门骂三天! 要是让她知道,钢厂因为怀瑾是女的就不让她考试,能直接提枪上门指着他们脑袋让他们全部上黄泉路去! 几人打了个寒噤。 要是那老娘们儿再天天带人来钢厂调研,可劲往上级那儿递材料,煽动厂里那些工人家属闹腾…… 到时候,整个钢厂别想有一天安生日子。 朱厂长咬了咬牙:“让她考。” 16. 第 16 章 在得知怀瑾笔试零分,竟然还能继续考试时,全场哗然。 “啥?让她考?” “凭啥啊?她零分!” “就是!这不是瞎胡闹吗?” 可不管他们怎么嚷嚷,这一局,怀瑾还是赢了,她拿下了实操考试的资格。 实操考试正式开始。 “考生入场,无关人员止步!”工作人员一声令下,考生们排着队鱼贯而入。看台上的人只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瞧,瞧着那道大门张开血盆大口,将人吞进去,就再也看不见了。 怀秀兰攥着大舅的袖子,声音发颤:“哥,你说……她能行吗?” 大舅没吭声。 他们比谁都清楚怀瑾的底细,没上过学,不认字,更别提锻造了,唯一会的,就是力气大。 可这会儿,看着怀瑾走进去时那个挺直的背影,老怀家人竟生出几分盲目的期待,万一呢?万一这丫头真能行呢? 实操考试按笔试成绩分组,一百个考生分成十个小组,依次进入考场。怀瑾笔试倒数第一,毫无疑问被分在第十组,也是最后一组。 “第一组考生,准备入场。” 赵红兵几人特意回头看了怀瑾一眼,毫不掩饰的轻蔑,耀武扬威地进去了。 紧接着是第二组、第三组…… 候场的选手们起初还镇定,可随着时间推移,那扇紧闭的门里隐隐约约传来惨叫和哀嚎,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有人吞了口唾沫:“天呐,这到底是炼钢,还是炼人啊?”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通报:“第一组淘汰一人,第二组淘汰三人,第三组淘汰五人……”每通报一次,候场区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那些还没进场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白,“这不还没开始比赛,咋就开始淘汰了?” 大家惊慌失措,到底怎么回事? 终于,喇叭响了:“第十组进场!” 怀瑾深吸一口气,来了。 第十组十个考生依次往操作间走。 到了门边,一个流里流气的考生转了转眼珠子,主动让出位置,冲怀瑾假笑:“这不是咱们号称要拿第一、打败所有人的怀瑾吗?你请,女士优先,倒是让我们看看,这女士炼钢,能炼出啥玩意儿!” 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怀瑾没看他们,也不在意这些小把戏。她凝视着那扇半开的门,门里头,隐约传来炉火的轰鸣和热浪。她知道那些人在等什么,等她被热浪逼退,等她狼狈地逃出来,等她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但是,怀瑾笑了,不好意思了,你们等不到了。 因为姐是开挂的! 怀瑾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一步踏了进去。 铺天盖地的热浪迎面扑来! 嚯!当真是能把人烤化了去!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刺鼻铁锈味混着煤烟,呛得人喘不上气。 那种无处不在的、窒息的灼烧感,像是要把人的皮肤从骨头上剥离,鲜血淋漓。是个人第一次进来,本能地就要尖叫着逃离。 然而,众人惊疑地发现,怀瑾就站在那儿,闭着眼睛。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眼神古怪。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钢厂?比系统空间,差远了! 那灼烧感,那窒息感,那让人本能想逃的恐惧……跟系统空间里那个炼狱比起来,简直是大巫见小巫。 在系统空间里,她连滚带爬进出过几十次,被烫过、被吓过、被逼疯过。 现在这个?呵,实在不值一提。 怀瑾迈开步子往里走,一步,两步,三步……你要说她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们也相信! 操作间里那些已经进来的考生全傻了。 “这是怀瑾?” “怎么可能!她咋一点感觉都没有?” 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怀瑾转过身来,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脸,微笑。 怀瑾心想,她可真有礼貌。 被扫过地几人:…… 脸上火辣辣的,他们这是被一个丫头片子嘲笑了?真可恶啊! 观察窗外,副厂长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她就这么进去了?” 朱厂长也等大了眼睛。 他是老锻工出身,在炉子边待了几十年,比谁都清楚第一次进操作间是什么感觉。 就算是壮小伙子,也得哆嗦几下,身体弱的当场就倒下。前面几组,好几个选手连工作台都进不去,直接在这一关被淘汰。 这丫头,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有意思。”他喃喃道。 操作间里,赵红兵脸都绿了。 他刚才还在门口笑话人家,结果自己进来的时候,被热浪冲得踉跄了一步,差点叫出声。要不是死要面子,他真想退出去喘口气。 可那个怀瑾,那个农村来的土包子,咋就能走得那么稳?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装作毫不费力。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尖叫声,“啊!好可怕!” 他欣喜地往后看,该不会是怀瑾不行了吧?却只见那个流里流气的考生走到一半,实在受不了,被热浪逼得连退好几步,撞翻了身后的工具架,稀里哗啦一阵响! “第十组简直是个废物!” 除了怀瑾,竟然没一个人能一次成功走到工作台! 赵红兵脸色发黑,简直是丢他们男人的脸! 仅仅这一段路,就淘汰了整整三十人。剩下的不到七十人,开始准备比赛。 朱厂长站起身,拿起话筒,“红旗钢厂招工考试,锻造实操,现在开始!” “题目很简单,要求将钢坯锻造成正方体。每条边等长,棱角规整,误差不得超过规定范围。” “具体评分分为两部分:一是用火钳把钢坯从炉里取出来;二是把它锻造成正方体。” 消息一宣布,考生里一片哀嚎。 “正方体?去年是三棱锥,前年是长方体,今年怎么又变难了?” “每条边等长?这谁能做到?” “完了完了……” 王大锤孙小勇他们也皱起眉头。正方体看着简单,可真正锻起来,难度比长方体高出一大截,要保证六个面一样大,差一点都不行。 人群里,怀瑾闭上了眼睛。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弯了起来。 她就知道,系统给的题目不会是白给的,实操题目跟模拟空间里练的一模一样! 怀瑾差点没忍住仰天大笑,果然,系统没说错,她就是天命之子。 可很快,她的笑容又收敛了。即便有系统空间,也无法掩饰一个事实,她接触锻工以来,仅仅只有三天。 这三天,真的可以让她逆风翻盘吗? 模拟空间最后一次演练,怀瑾拼尽全力,也只拿到六十分。六十分,能拿第一吗?她抬头,看向那些从小在炉子边长大的人,那些跟着锻工师傅学了五年的人,那些参加过全省比赛拿过名次的人,他们能拿多少分?八十?九十?或者是一百? 怀瑾不敢想。 她更不敢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心虚。 要不是模拟人物卡借来的那股狂劲儿,她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模拟人物卡失效了,怀瑾又变回了自己,心跳失衡,手脚发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不行,你逃吧,你一辈子就是个垃圾。 “系统,”怀瑾问,“我可以做到吗?” 她一次又一次祈求怜悯,让她可以再赢一次。 系统却说,【宿主,你这辈子,有没有成功干成过什么事?】 怀瑾愣住了,有吗? 或许是有的,她想起小时候饿得受不了,一个人上山追野兔的情景。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屏住呼吸,盯着猎物,一动不动。等它松懈的那一刻,扑上去,直接咬断兔子喉咙! 原来,她平凡一文不值的人生里,也曾经有过成功的时候。 怀瑾恍惚,那个对明天有过希望、努力活下去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系统蛊惑:【那么,宿主,为自己献上一场盛大的俗世意义的成功吧!】 17. 第 17 章 怀瑾闭眼,“对,最后的胜利者会是我。” 这一刻,系统让她知道,她和那些年轻的对手差距在哪里。不仅仅是体力天然差距,或者是家庭教育差异,而是心气。 她是如此疲惫,麻木,以至于根本不相信自己有创造胜利的能力。 心,手,眼到位,怀瑾睁开眼。 这一次,不是模拟空间,而是真正的比赛,真正可以改变怀瑾命运、人格的比赛。 十个小组同时开考,上百考生各就各位。 为了杜绝作弊,工作台用木板隔成十个独立区域,谁也看不见谁。 评委席上,所有人的目光却都在寻找同一个身影。 “第十组,那个女娃娃在第十组!” “哪儿呢哪儿呢?” “最左边那个!看见没?” “我倒要看看,她有啥能耐说出那种大话。” 考场内,怀瑾对所有人的视线视若无睹,只是站在自己的工位前,静静思考。 面前是一座敞开的锻工炉,炉膛里,一块钢坯烧得通红透亮,像凝固的夕阳。 而锻工,就是要把这轮夕阳打下来。 怀瑾盯着那块钢,一动不动。渐渐地,她忘记了自己是在比赛,脑海里不断演绎着、模拟着捶打的流程。 一遍……两遍……十遍…… 急匆匆赶来的妇女主任李蔚没看懂这比赛在干啥,立刻问朱厂长。厂长无奈,只能解释,“这看上去简单,实则困难。” 李蔚:“……你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少来故弄玄虚!” 事实上,这事情就跟把大象关进冰箱一样,打开,塞进去,再关上门。 可越简单的事,越要命! 朱厂长说,“这个比赛分为两个步骤,一是要取胚体,二是要锻造钢胚。” “有人就是折在第一步。那炉温有多高?一千度往上,人站近一点,眉毛都能烤焦。取钢坯的时候,火钳稍有不稳,钢坯一滑砸在脚面上,这辈子就别想走路了!” “就算稳住了,热浪扑面而来,没经验的人本能就会往后缩,一缩手,钢坯就掉进炉里,得重新烧。光是这一步,就能刷掉一半人。” 李主任脸色凝重,开始为怀瑾担忧。 “更何况第二步,要求正方体,那么,六个面,十二条边,八个角都必须精确。每一条边都要一样长,每一个角都要是直角。有经验的老师傅也得全神贯注打个把钟头,可考试时间,一旦分心,就无法挽回。” 李主任开始沉思,如何走后门将怀瑾塞进钢厂?总归是他们公社第一个女锻工,尽可能争取机会。 旁边几个工位,已经叮叮当当响起来了。 开考十分钟—— “第五组七号,取钢坯失败,淘汰!” “第六组二号,钢坯温度过低,淘汰!” “第七组九号,火钳脱手砸伤脚面,淘汰!” 越来越多人被淘汰,哀求声、哭泣声不绝于耳,不知多少人恳求考官再给一次机会,然而迎接他们的只有无情的驱逐。 与此同时,大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怀瑾呢?那个女娃娃呢!” 那几个被淘汰的考生不肯走,梗着脖子往里面瞧,发现怀瑾竟然还站着!她盯着炉膛里那块通红的钢坯,一动不动。那模样,跟笔试时一模一样。 “怪不得她还没淘汰呢,原来是根本没动!” “她又在装模作样,这次还能装多久?” “太恶心了,凭什么这种人留下来的时间都比我们长?” 有人跑去报告考官,要求务必让怀瑾淘汰。这动静大得,就连剩下的考生也听到了。 赵红兵站在自己的工位前,回头瞟了怀瑾一眼,心里冷笑,装吧,等会儿到了炉子跟前,有你哭的。王大锤孙小勇对视一眼,难道这怀瑾当真是面子货? 评委席上,朱厂长眉头紧锁。 旁边的副厂长凑过来压低声音:“厂长,那丫头一动不动,该不会是吓傻了吧?” 说实话,朱厂长也看不懂了,你说她 装模作样吧,可她那份镇定不像是装的,你说她有真本事吧,笔试零分又是实打实的。这丫头,到底什么来路? 开考二十分钟,很快就能看出谁到底是能手。 赵红兵、王大锤几人表现最好。他们同时抄起火钳探进炉膛,夹出烧得通红的钢坯,稳稳当当搁在工作台上。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评委席上几位锻工暗暗点头,这几个选手,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夫的。 “这赵红兵,最是出彩。”副厂长点评。 朱厂长也同意。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钢坯已经在他锤下显出一个方正的模样。虽然还粗糙,可棱是棱,角是角。只要控制好力度,最后得分不会低。 赵红兵自然能察觉到旁人赞赏的目光,很是骄傲。 他压根看不上当工人,可他爹得了消息说往后形势要变,硬逼着他来考钢厂。 为了这场考试,他熬了多少个日夜,拜师学艺,把手掌磨穿,把一身细皮嫩肉折腾得跟下里巴人似的。图的什么?不就是进了钢厂之后,凭他家里的关系一路青云直上? 所以从进考场第一天起,他就打定主意要压过所有人,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本来一切都很顺,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怀瑾!就因为这个农村丫头,他所有的计划全乱了。赵红兵憋着一股火,锤子砸得又狠又快,像是要把情绪发泄进铁里。 但让他奇怪的是—— “这都快半小时了,淘汰了这么多人,怎么还没轮到怀瑾?” 赵红兵一边锤一边竖着耳朵听,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怀瑾还站在工位前,闭目养神。 赵红兵冷笑,果然是装的,指不定压根就不会,搁那儿摆架势呢!估摸着是想让哪个师傅看中,收她当学徒。好深的心计,不愧是女人,只会耍些小手段。 他放心了,转过头继续锤。 直到比赛第三十分钟。 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怀瑾动了!” 18. 第 18 章 怀瑾竟然有所动作了?不是说她放弃了吗? 就这一声,操作间里“叮叮当当”的锤声顿时乱了。 不少人手一抖,锤子砸偏了,钢坯上多出不该有的坑。 他们慌慌张张地往怀瑾那边看,咋?这怀瑾还真能大发神威不可? 怀瑾拿起火钳,探进炉膛,夹出钢坯。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的手,这一看,不少人松了口气。 “这夹钢坯的架势,一看就是外行。” “就是,没有章法,没有传承,跟乡下灶膛里夹柴火似的,她当还是村里种田呢?” “快看,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往工作台上一搁,这姑娘咋啥都不懂?” 钢坯落下去的时候明显弹了一下,磕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哈!”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就这?” “连夹都不会夹,还指望她抡锤?” “刚才还说要把我们都赢了,开玩笑吧?” “她能落下第一锤,我算她有本事!” 选手区哄笑成一片。 评委席上,也有人忍不住摇头。 几个锻工把烟点上,腾云驾雾,懒得再看。 “这女娃娃,该不会是来招笑的吧?” “我早说了不该让怀瑾进来,自古以来就没有女人当锻工的道理。” “这女人碰到熔炉都是晦气!我可说好了,她碰过的火钳全都得扔!” 李主任脸色凝重。 朱厂长自然知道她这是来给怀瑾撑腰,很是担心,“李同志,你该不会是要替她出头吧?” “出什么头?” “让其他人安静,别笑她。” 李蔚看了他一眼:“我替她出这个头,明天谁替她出?后天呢?大后天呢?” 朱厂长一愣。 李蔚继续说:“她只要在这个钢厂一天,今天这种嘲笑,就是她这辈子最轻的一回。往后只会更难。” 朱厂长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头生出几分佩服。 这女人,是真狠心,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娃,她愣是要把她扔进火里炼。 这熬过来,自然就是涅槃凤凰;可要是熬不过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些淘汰选手扔下的钢坯,歪歪扭扭,黑不溜秋,就是一废铁疙瘩。“你就不怕你那宝贝女同志,就跟这废铁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李蔚才接话:“可要是炼出来了呢?” 朱厂长笑了:“李同志,你们女同志就是喜欢异想天开。” “你们钢厂,往上推几百年,谁能想到人类竟然能锻造出钢?所以,人也是如此,”李蔚说,“说不定经过高温高压,经过千锤百炼,就能变成最紧要的材料,用在最紧要的地方。” 朱厂长摇了摇头,觉得她想得太简单了,男人都没几个熬得住,何况是脸皮薄的女娃娃? 李蔚却说:“不是因为怀瑾是女娃我才相信她,而是因为她是怀瑾,所以我愿意期待一个奇迹。” 这么多年来,她不是没想过为女工人争取更多岗位,但正如朱厂长所说,都失败了。而怀瑾,是她极力促进妇女解放运动计划中的神来一笔。 朱厂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操作间里,怀瑾正站在工作台前,她夹钢坯的动作确实粗糙,可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等钢坯搁稳了,她也没有急着抡锤,而是站在那里,盯着那块通红的铁,像是在掂量什么。 一秒,两秒…… 她拎起锤子,那握锤的姿势跟刚才夹钢坯一样,看着随随便便,没有章法。 然后,落锤—— “砰!” 一声闷响。不同于选手们脆生生的敲击声,怀瑾的锤响,更显醇厚、浑圆,如晨钟暮鼓,于操作间里回荡,半天不散。 评委席上,所有锻工几乎同时坐直了身子,不可思议张望着。 “这是……” 话没说完,第二锤落下。 “砰!” 还是那种声音!沉稳,从容,不急不躁,如此游刃有余,却透着十足的火候。 朱厂长的烟从手指缝里滑下去,“怎么可能?!” 李蔚看出不对了,压低声音问:“咋了?为啥都看怀瑾?她这一锤有啥门道?” 朱厂长无瑕回答,死死盯着操作间。 直到第三锤—— “砰!” 这下子,好几个老锻工直接站起来了。 “不可能!”有人脱口而出。 “这锤声,”另一个喃喃道,“我咋会是初学者的锤声?” 李蔚急了,一把拽住朱厂长的袖子:“到底咋回事?你倒是说啊!” 朱厂长猛地转过头,眼神亮得吓人:“你没听出来?她的锤声跟别人的不一样!” 李蔚硬是静下心来,努力竖起耳朵听,竟似乎当真听出点不同。 旁边工位上,一个考生正挥锤猛砸,“叮叮当当”的,听着发虚,像绷紧的弦,稍不留神就要断。 可怀瑾的锤声不一样,沉,厚,稳,一下是一下,不紧不慢,如昆山玉碎,又似凤凰长鸣!在一片嘈杂、间断的脆响当中,如此扎眼,叫人不得不注意。 “这不可能是她这个水平能打出来的声音,”朱厂长一字一句地说,“绝不可能。”“那她是怎么做到的?” “除非,”朱厂长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使的不是蛮力,是巧劲。” 李蔚彻底懵了:“啥意思?这锻造,不就是用力就行了吗?这力难道还分巧劲?干劲?怎么听着这么玄乎?” 朱厂长已经顾不得她了,双眼失神喃喃自语:“怀瑾怎么会巧劲呢?连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都未必能悟透巧劲!” “到底啥是巧劲,你说啊!” “巧劲,即力从地起,腰马合一,需要把全身的劲儿攒到一处落到锤上。六级锻工张工这辈子最得意的本事就是这个,可他教了三十八个徒弟,没一个学会,只能靠自己悟……” “难道,”李蔚听懂了,“你是说怀瑾第一次锻造,便就悟出了巧劲?” 这是何等的天才! “倒也不是,”朱厂长想通了,摇头,“要真是巧劲,这锤声还不够格。她估计是早年在田里干活,懂得腰马合一,这才走了捷径……等等!” 朱厂长表情倏地风云变幻,惊骇看向怀瑾。 操作间里,怀瑾浑然不觉。 她整个人沉浸在锻造中,眼里只有那块渐渐成形的铁。外界的声音、目光,全被隔绝在外。 锤子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每一次都砸在她所想的位置。 就在第三锤落下的那一刻,系统激动,【叮!恭喜宿主自行领悟巧劲,一级锻工经验+lv2!】 系统真没想到,宿主竟然还能自主升级,她当真是个天才! 怀瑾没听见,此时的她身心完全合一,耳边只有锤子砸在铁上的声音。 “砰,砰,砰!”锤声与她的心跳声合二为一,渐渐地,像是整个操作间里只有这一道声音。什么嘲笑,什么讽刺,什么笔试零分的耻辱,全被那一锤一锤干脆利落地砸得粉碎! 于是怀瑾彻底忘记了这是考试,全身心投入到这一锤又一锤中。 第四锤,第五锤,第六锤…… 声音开始变了,变得更沉稳,更笃定,更准确! 她甚至觉得,自己不仅是在锤钢坯,还在锤这具躯壳。反震的力道顺着锤柄传上来,穿过掌心,穿过手腕,穿过胳膊,一直震到心脏,震得她浑身发麻,震得她灵魂出窍! 系统给她的那些锻造经验,那些在模拟空间里只吃透皮肉的东西,此刻正在一锤一锤地往她双手里砸,砸进去,生根,发芽,然后蓬勃生长,化为己有。 第九锤落下的瞬间,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系统通报声再次响起。 【叮!恭喜宿主熟练运用巧劲,一级锻工经验+lv3,成功升级为一级锻工!】 19. 第 19 章 怀瑾神情一震,她竟然成为一级锻工了,仅仅是一场考试而已! 而之前怎么都摸不着边的那层窗户纸,被这一锤捅了个对穿! 她终于明白,在模拟空间里死活够不到八十分,既不是力气不够,也不是技巧不对,而是她根本没有吃透系统的经验! 第十锤,第十一锤,第十二锤…… 怀瑾几乎以肉眼可见速度进步,实在惊人! “砰!” 这一声落下,操作间里好几个老锻工同时站了起来。比前面几锤更沉厚、浑圆,轻而易举地覆盖了在场所有的声音。 “巧劲!”有人喃喃道,“是真正的巧劲,绝不可能有错!” “比前面几锤更熟练了,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人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能进步?” “我的亲娘哎,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我干了三十年,巧劲都没怀瑾用得娴熟!” “这丫头,她才多大?十五?十六?” “我十五岁的时候,锤子都拿不稳!” 评委席彻底疯了。 几个锻工交头接耳,满脸不可思议。一个年轻的锻工师傅急匆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了,“赶紧把李工叫来!还有王工、赵工,把能叫的都叫来!” “叫他们来干啥?” “来抢人啊!”年轻师傅眼睛放光,“咱们钢厂今年要进个不得了的新人,要是没抢到咱们项目组,那就太吃亏了!” 旁边有人扯他袖子:“小陈,你小声点,还在考试呢。” 小陈这才压低了声音,然后就发现别的锻工也在加紧叫人,那叫一个恨啊!要是怀瑾被抢走,那他这辈子死都不瞑目! 有人注意到怀瑾的握锤姿势,“她这姿势,看着跟谁都不像啊?” 确实不像,一般初学者,都会模仿老师的姿势,进行用力。 譬如,赵红兵王大锤他们的姿势就很漂亮,一看就是名师指点过的,有板有眼,规规矩矩。 可怀瑾的姿势,随随便便,松松垮垮,看着不像打铁,倒像在田里锄地。 可问题是,她每一锤都砸在点子上,力道、角度、落点,分毫不差,这就叫人惊叹了。 “姿势是假的,”朱厂长一针见血,“能正确发力才是真的。至于好看不好看,那都是给外人看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理是这个理,可问题是,这怀瑾,年纪小小,不仅有如此大的力气,竟然还能运用得如此娴熟? 难道她祖上是什么大力士不成? 第二十锤落下的时候,已经没人再怀疑这块钢坯能不能成。就算怀瑾最后锻不出正方体,就凭这一手巧劲,也够让她在钢厂站稳脚跟了。 李蔚坐在评委席上,眼睛漾开笑意。她想起了自己当年在部队的岁月,那会儿她还是个小姑娘,枪都端不稳,可愣是跟着队伍打了一场又一场仗。 没人信她一个女兵能跟上大部队,可她就是行了,还成功活下来了! 现在,她在这个叫怀瑾的丫头身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甭管男的女的,就是要闯出一片天来! “朱厂长。” 朱厂长正看得入神,被她一嗓子喊回了神:“嗯?” “怀瑾这是有天赋吧?” 朱厂长看了李蔚一眼,“她要是真没师承、没练过,全是自己悟出来的,那就不只是天赋了。” 李蔚的眼睛更亮了,一把抓住朱厂长的胳膊:“那你会把她收进厂里吧?” “当然,她参加了招工考试,我们……” “不能让她进厂。” 朱厂长愣住了:“啥?” “你这个年纪让她进厂,是耽误她。”李蔚语速加快,“你们厂不是有省冶金学校推荐名额吗?你把这个名额给她。” 朱厂长的脸色变了。省冶金,是所有锻工做梦都想去的地方!从那儿毕业的学生,起步就是三级锻工,分配的是最好的单位,前途不可限量。 每年分给红旗钢厂的名额就一个,多少人盯着,咋能给怀瑾? “那个名额已经定下来了,不可能给怀瑾。” “定给谁了?是不是又是那群干部子弟?” 朱厂长没吭声,更确切来说,就是赵红兵。 这场考核原本就是走过过场,只要赵红兵拿下第一,那么拿下这个推荐名额,也是顺理成章。 李蔚还要再说,操作间里忽然响起一道迫不及待的声音— — “考官,我完成了!” 是赵红兵!他站在自己的工位前,面前的钢坯已经变成了规整正方体,棱角分明,六面平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嘴角挂着笑,等着评委来打分。想来是怀瑾的刺激,他觉得自己这一次锻造相当出色,超出了平常状态。 几位评委师傅恋恋不舍地从怀瑾那边收回目光,只得走过去看他的作品。 “嗯,不错。” 那个年轻师傅拿起正方体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个水平在学徒里算顶尖的。” 另一个师傅点头:“九分。” 几个评委打完分,取平均分,九点五分! 赵红兵心里巨石落地。 他笔试第一,实操九点五,这个成绩基本稳拿第一,那么很快,他就能成为省冶金学生,以后前程不可限量。 他抬起下巴,迎接评委的夸奖和所有人歆羡的目光。 可评委们打完分,转身又回了原来的位置,踮着脚往同一个方向看,好像他这个高分选手,根本不值一提。 赵红兵的笑容僵在脸上,怎么回事? 顺着评委们的目光看过去,竟然是怀瑾!可怀瑾只不过在挥锤,有什么好值得观察?难道就因为她是女的,所以仅仅只是挥几下锤子,就能赢得所有人赞许? 根本不公平!这世界怎么能偏袒弱者呢? 旁边工位上,好几个考生已经完成了,一个个拿着自己的作品等打分。 可没人去看他们,所有人的目光,全在怀瑾身上。明明都是一样的动作,可偏偏评委在看怀瑾,选手在看怀瑾,连操作间外面那些伸着脖子往里瞧的观众,也在看怀瑾,就连他也在看怀瑾! 这到底怎么回事?赵红兵涌起一阵烦躁,一个连钢坯都夹不稳的乡下丫头,凭什么抢了所有人注意力? 至于评委偶尔漏出来的几句什么“声音不一样”,他更是不明白,这锻造,咋还得看声音了?没听说评分还有声音的分! 何况,他咋就没听出怀瑾的锤声跟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别是故意为了捧个臭丫头胡说八道吧? 赵红兵脸色阴沉,决定挤进去看看,这怀瑾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20. 第 20 章 距离考试只剩下三十分钟,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完成了。大家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那女的咋还在打?” “倒是小看她了,我还以为她第一锤都砸不了。” 有人就受不了,“一个女孩子,力气这么大,哪个男人要她?” “为啥那些评委眼睛都长在她身上了?” “呵呵,反正时间马上就到了,我敢打赌,这怀瑾考不完!” 有人看了看墙上的钟,小声说:“还有五分钟。” 话音刚落,操作间里那锤声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伸长脖子往里看。 怀瑾站在工作台前,手里还握着锤子,盯着面前那块钢胚。 钢胚现在已经是一个成形的正方体,比场上绝大多数考生作品都要好。 但怀瑾不满意,正如同系统所说,既然是参加考试,那当然就要考个第一名! 最后十分钟。 怀瑾深吸一口气,把锤子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肩。 然后—— “砰。” 锤声再次响起。 不少人脸色逐渐凝重,不管他们如何看不起怀瑾,都无法掩盖,怀瑾竟然持续不间断地捶打了一个多小时的事实。 即便是一个成年男人也不可能做到,难道怀瑾不会累吗? 瞟了眼墙上的钟,不断踮脚试图偷看的赵红兵一个激灵,下意识大喊,“超时了,这女的超时了,取消她成绩!” 朱厂长皱着眉头,这确实不好交代,但无论如何,怀瑾,他们肯定是要定了,就是如何敷衍过去…… 然而,下一秒,“砰!” 最后一锤,猛地砸下,然后钟声响起。 在叮当当结束铃声中,众人听到怀瑾锐气十足的声音,“第十组,怀瑾,完赛!” 朱厂长在心里猛喝一声好,这女娃娃,争气!竟然真撑下来了! 就凭怀瑾这种耐力、韧性,以及自行领悟了巧劲,不论最终成品如何,红旗钢厂的大门一定会为她而敞开。 操作间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评委席上年轻师傅,第一个鼓起掌来。 “一个女娃娃能撑下来,可真不容易。”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 赵红军站在人群里,没有鼓掌。 他的脸色发白,忽然想起怀瑾之前说的那句话,“在场的各位,跟我比,都是垃圾。” 他当时觉得这是笑话,但现在…… 不不,绝无可能! 老王师傅第一个挤到跟前,凑到怀瑾的工作台上,眼珠子都快贴到铁疙瘩上了。 翻来覆去地看那个正方体,嘴里念念有词:“啧啧,这棱……这角……这纹路……” 后面的人急得直推他:“老王,你让开点,让我也看看!” “急什么急什么,”老王头也不回,“我还没看完呢!” “有那么好看吗?” 然而,好不容易越过老王,终于看到那正方体后,人却都傻了,瞠目结舌。 规规整整的六条棱,线条笔直,拐角利落。六个面光滑平整,没有一道多余的锤痕。最要命的是那纹路…… 用手一模,细密,均匀,一道压一道,从头到尾,不偏不倚,当真漂亮! “这……”另一个师傅凑上来,声音发飘,“这是新手能打出来的?” 老王没理他,扭头冲外面喊:“拿尺子来,快拿尺子来!”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醒了。 “拿尺子?为什么要拿尺子?” “那当然是因为肉眼已经看不出毛病了,得上手量!” “等等,你们说的是那女娃娃的作品吗?这是在开玩笑吗?” 选手们面面相觑,满是不可置信。 赵红军站在人群外面,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在听见拿尺子的时候,脸色唰地白了。 不可能的,绝不可能,一个农村女人,一个从未学过锻造的农村女人,咋可能会赢过他?如果他拿不到第一,那么推荐名额…… 他冷着一张脸,凶猛地挤开人群,钻到最前面,然后就看见了—— 那竟然是一个正方体,一个真正的正方体! 那个正方体正被老王师傅小心翼翼托在掌心里,旁边有人拿钢尺在量,量棱长,量对角线,量角度。 “左棱三十点二厘米。” “右棱二十九点七厘米。” “前棱三十点零厘米。” “后棱也是三十点三厘米!” 报数的人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不敢相信。他把钢尺翻来覆去对了三遍,跟见了鬼一样。 “十二条棱,误差全部小于三毫米。” 全场死寂。 “哐当”一声,有人锤子砸在地上,激起众人回神。 “误差几近为三毫米,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概念? 在场的考生,能把误差控制在一厘米以内的,不超过三个。 能把误差控制在五毫米以内的,只有赵红军一个。 可怀瑾竟然能做到将近三毫米?这就不是学徒工该有的水平! 这连厂里干了十年的老锻工,都不敢说每一锤都能做到。 “这不可能,”不知道多少人听到自己不可置信的声音。 “对角线呢?” “对对还有对角线,不可能有人做到完美。” 老王师傅被催促着把正方体翻了个面,又开始量对角线的误差。量着量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老王,快说啊,怎么了!” “对角线误差为多少!” “角度误差为多少?” 等老王师傅报出数据后,众人失神,久久不能言语。 “怎么可能?精度怎么会如此之高!” “就连表面也格外平整,”他抬起头,“我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种正方形!” 他不敢想象,若是这种精确度,应用在大型机械中,该是多么令人沉迷的美。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评委不信,伸手就要去拿:“让我看看!” 老王一把护住: “别碰,这是我先看见的。” “什么你先看见的?我是怀瑾这组的评委,该我先看!” “你是评委怎么了?我资格比你老!” 两个人你推我搡,谁也不让谁。旁边几个老锻工一看,也急了,纷纷挤上来。 “让我也看看!” “排队排队!” “排什么队?我先来的!” 几个平日里稳重的老师傅,跟小孩子抢糖似的,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推推搡搡。 “砰”的一声,不知道谁先动了手。 “哎呦!谁踩我脚?” “你推我干啥?” “别挤,别挤,都别挤!” 怀瑾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懵了。 她刚才还沉浸在锻造的状态里,心神手眼全在那块铁上,压根没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会儿回过神来,就看见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围着她的正方体,抢得头破血流。 她眨了眨眼,“系统。” 【在。】 “我是不是真的挺厉害的?” 【毫无疑问,宿主,你是天才。】 怀瑾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她是天才,她真的是天才 怀瑾想起在模拟空间里练得死去活来,想起被热浪逼得连滚带爬,想起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 除了那只兔子,她的人生,有了第二件成功的事情。 怀瑾长长叹气,情不自禁带出笑意来。 好像,她的人生真的从此不同了。怀瑾挺胸抬头,直面迎对所有对手的眼光,无一例外,他们全都低下头、避过脸去。 越是如此,她心情越是激昂。 怀瑾,她对自己说,你看,你真的可以赢! 而这场胜利,不过是是你人生中无数胜利的一个,未来,将会有更多胜利,为你铺就通往王座的台阶。 系统第一次看到宿主如此意气风发,忍不住笑了,或许这个评分最低宿主,能带给它惊喜也不一定。 在场众人中,却有几人,与怀瑾对视不落下风。 怀瑾顺着视线看去,赵红军站在人群外面,面目狰狞看着她。 旁边还站着几个同样脸色难看的干部子弟。 他们看着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怀瑾,满是不甘,嫉妒,愤怒,以及……恐惧。 换作以前,看见这些城里来的、有背景的、穿得体面衣裳的人,怀瑾早就低下头躲到一边去了。 可现在,她只觉得心里头有一股火,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灵魂发热。 她冲赵红军挑了挑眉毛,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赵红军看懂了,“垃圾,还要比吗?”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要不是周围人多,他真想冲上去跟这个乡下丫头拼了。 可不行,钢厂所有大师傅都在,他不能给丢人现眼! 怀瑾成绩还没出,他们两人谁高分谁低分还不一定呢? 就算是情况再糟糕,赵红军冷笑,他的前程也远比怀瑾远大!他是要去省冶金的人! 35-40 第36章 怀瑾羞涩地站起来, 一脸惭愧地念完了自己的答案。 这一念,就连平时最不学无术的同学也听出了门道,她这版答案, 跟课本上的传统答案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传统答案,是按得分点来踩的,写到点子上就给分, 规规矩矩, 不出错,也不出彩。 可怀瑾的答案不一样。它不按得分点走,而是重新设计了一整套工艺流程。一来要有创新性, 二来要保证整个工艺没有逻辑缺陷、没有设计漏洞, 两个条件同时满足,才能拿到她这个分数。 老师讲得慷慨激昂,整整一节课都没分析试卷,全在拆解怀瑾那个答案到底有多精妙。衍生出来的知识点一个接一个, 黑板擦了写、写了擦, 跟开讲座似的。 原本就是学渣的七班同学们,心态彻底崩塌了。 因为他们发现, 好家伙, 听不懂。 明明说的都是中文, 明明都是锻工基础课上讲过的内容, 可组合在一起,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家开始互相问同桌:“你听懂了吗?” 同桌茫然地摇摇头:“没有。” “你呢?” “也没有。” “那老师到底在讲什么?” “不知道, 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讲台上的老师越讲越兴奋,浑然不觉台下已经是一片绝望的海洋。 只有怀瑾,托着腮帮子坐在第一排, 时不时点一下头。 那模样,简直是在全班同学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这是课本上的内容吗?”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啊!” 军师痛苦地捂住脸,压低声音说:“别偷偷说话了。这确实是课本上的,甚至课本上都没有,是课外拓展的知识。” “那怀瑾是怎么知道的?”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怀瑾。 锻工基础课不像普通高中课本,它没有配套的课外练习册,也没有参考书可买。就算你腆着脸去问那些老师傅,人家也没空跟你细讲,就算讲了,那也是家传的手艺,外人想听都听不着。 这种知识,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一时间,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就连七班的同学们也顾不上悲伤了,一个个竖起耳朵,眼巴巴地望着怀瑾。 怀瑾眨了眨眼睛,不是吧?这种知识点,你们六十年代也没有吗? 幸亏她是从六十年后的课本里反推出来的,确认过没有超越这个时代,这才放下心来。她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我自己想出来的。” 老师手里的粉笔差点掉了:“你是说,这些知识点、这些创新的工艺、这些新的方法,全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怀瑾歪了歪头,表情真诚极了:“很难吗?”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系统的提示音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 【来自李老师的崩溃值+999】 【来自军师……】 这一刻,连老师也被凡尔赛到了,抱着他那叠教案,游魂似的离开了教室。 脑海里不断回荡着怀瑾那句“很难吗”,越想越觉得心口疼,呜呜呜,怎么办?他被自己的学生打击了。 那道实验题的答案很快传遍了整个年级。 一班在看,二班在看,三班也在看。所有人一边咬牙切齿地骂怀瑾骄傲自得,一边又不得不承认,这些知识点太宝贵了。 如果不是怀瑾写出来,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还有这种解法。 伴随着答案传遍全校的,还有那句话,“很难吗?” 怀瑾晚上躺在宿舍床上,耳边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来自一班的崩溃值+999】 【来自二班的崩溃值+999】 【来自三班……】 怀瑾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成为全校公敌的生活,实在是太快乐了。看我不爽?那就继续看我爽呗。 座谈会的事,是被家长们和学生们一起催出来的。 “凭什么她能考第一?”这是所有人的疑问。怀瑾没有傲人的家庭背景,没有勤勉到变态的苦读记录,更没有力大无穷的男性优势,那她凭什么? 校长被催得焦头烂额,终于松了口。 怀瑾一听座谈会三个字,第一反应是拒绝,她要练习,要备战百校联考。到现在还没人通知她参加,她心里正打鼓呢,是不是自己展现的实力还不够? 怀瑾打算先把一二三班全打趴下,剩下她一个,那就该轮到她了吧? 可老莫紧接着补了一句:“可以给你午饭加一顿肉。” 怀瑾立马支棱起来了,她毫不犹豫,掷地有声:“老师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绝对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她最近真是饿疯了。村里攒了半年的鸡蛋咸鸭蛋统统吃光,怀瑾还是觉得身体像个无底洞,疯狂地渴求着各种营养和能量。说白了,这身子骨亏空太久了,是真馋啊! 老莫看着怀瑾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慌。不是,什么叫给你了?怀瑾你到底想干什么? * 第二天中午,座谈会开得轰轰烈烈。 操场上黑压压全是人。除了锻工专业的,化工的、冶金的、机械的,全都来了。工业这东西,一通百通。 更何况怀瑾太传奇了,一个农村来的女娃娃,来了短短半年,就拿下了全校双第一,这谁能不好奇? 校长站在台上往下一看,眼角直抽抽,好家伙,好多根本不是他们学校的,有的翻墙进来的,有的穿着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校服混进来的。你装也装像一点行不行?哪有三十多岁还在读读书的? 他眼不见为净,清了清嗓子,升旗、唱国歌、喊口号,努力学习,好好向上,为社会主义事业奋斗, 一套流程走完,终于到了重头戏。 先是宣布怀瑾同学在本次理论与操作双项考试中勇夺第一,然后表示,因为这次是学校建校以来首次有女同学取得如此佳绩,实在意义重大,经过校委会研究,特给予怀瑾同学物质奖励! 在大家的好奇与羡慕中,校长的神秘奖励,揭晓了, 竟然一柄锤子! 一柄乌沉沉的,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锻造锤!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吁”的一声,大家齐齐泄了气。 不就锤子吗?” “咱实训车间啥锤子没有?” “想用新的用新的,” “学校这也太抠了吧?” “看来怀瑾也没有多厉害嘛。” 有人眼尖,突然大叫一声:“不对,你们看锤子上的那个印,沈大师手铸。” “啥玩意儿?沈大师手铸?” “就是那个沈大师?八级锻工的那个沈大师?” 全校瞬间炸了。人浪一浪接着一浪地往外推,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凭什么这把锤子给怀瑾?” “早知道考第一能拿这个,我拼了命也要考啊,” “这锤子能卖不?我出高价!” 整个操场彻底沸腾了,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校长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他要的效果。他们学校缺钱吗?不缺。缺的就是这份轰动。 他微笑着看向怀瑾:“怀瑾,来领奖。” 怀瑾站在猛地惊醒过来,难得露出了几分急切,快步走上台去。 锤子静静地躺在红布上。 “这柄锤,是沈大师,在他三十一岁那年,亲手为自己锻造的。他一生铸锤无数,唯此两柄最特殊,一柄伴他一生,铸就传奇;而这最后一柄,他留赠母校,珍藏在校工坊深处已十余载。” “大师当年说过,此锤,要留给能刷新他历史,打破他记录的后生。” 操场上安静极了。 “今天,全校老师一致认为,你就是那个打破常规、创造奇迹的人!” 校长双手托起锤子,递到怀瑾面前。 “怀瑾,你愿意用这锤子,去击碎人生路上的艰难困苦,去砸烂他人为你预设的种种不可能,去打破一个又一个世人眼中的极限,一路昂扬向上,创造奇迹,成为像沈大师一样伟大的传奇吗?” 风吹过操场,旗帜猎猎作响。 无数道目光,震惊的、羡慕的、嫉妒的、难以置信的,此刻都聚焦在怀瑾身上。 怀瑾心脏蓬勃,仿佛要撞出胸膛。 与此同时,脑海中响起系统声音。 【触发新里程碑任务:成为华国历史上最有名的锻造大师之一!进度:0%】 怀瑾微微闭了闭眼睛,不知是对系统说,还是对台上殷切注视她的校长。 “我愿意。” 她伸出手,郑重地握住了那截冰凉乌沉的锤柄,入手瞬间,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直透心脾,令人头脑一震。 怀瑾指尖收紧,这把锤子,她说不清具体用了什么钢,什么碳比,什么锻造工艺。但那手感,那恰到好处的平衡感,只能让人感叹一句,握感太好了! 她随手一挥,锤子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线,手腕几乎没用什么力,锤头却稳稳地落在预想的位置上,不偏不倚,分毫不差。 用力更少,回馈更准,像是这把锤子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怀瑾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用它锻造自己的第一个作品了。 “好,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雷动,震耳欲聋。怀瑾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羡慕的、嫉妒的、怨恨的、审视的,她微微一笑。 怎么?不服?那就继续恨她吧! 下一次,她只会给他们拉开更大的差距。 校长迫不及待地询问怀瑾的学习方法,台下所有人立刻竖起了耳朵。经过了那把锤子的洗礼,已经没有人敢再因为她的性别和年龄而轻视她了。 学校的这次赠予,本身就是一份最有力的证明,证明这个女娃娃身上的潜力,值得他们押上沈大师的馈赠。 怀瑾笑眯眯地开了口:“没错,我知道很多同学都在疑惑,我为什么能创造这么多奇迹,拿下这么多成绩。所以今天,我就把我的学习方法告诉大家。”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下去,“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二点才睡。中午从来不休息,连饭都顾不上吃,全用来泡在实操室里。你们看我瘦,那是因为我废寝忘食。我回村的那段时间,也一天都没有放松过,每天天不亮就开始练习。” 台下的同学们听得昏昏欲睡。原来如此,不过如此嘛。跟其他学霸的说辞一模一样,说到底,不还是要靠勤奋? 有人小声嘀咕:“我就说嘛,怀瑾肯定也是苦出来的。那些说她一回去就睡觉的,肯定是骗人的。” 附和声一片。 就连老师们也有些失望。他们原本以为怀瑾会有什么独门秘诀,没想到还是老生常谈的那一套,“勤”字当头。 却没想到,怀瑾话锋一转:“以上的那些经验,同学们可以别听,因为我是骗你们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负面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来。 “什么?” “你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听你讲完,你告诉我们别听?还骗我们?” 轰然大噪,议论纷纷。 “她是不是在耍我们?” “果然是女人,小心思就是多,” “可恶,你到底想干什么?” 连老师们也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几分不满。 怀瑾等声音渐渐平息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们,以上那些言论,是你们希望从我口中听到的东西。你们希望为我的成功找一个借口、一个理由、一条可以复制的途径,这样你们就可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复刻出另一条成功的路径。” 她目光扫过全场,“但那是错的。” 台下一片寂静。 “别人或许会骗你们,但我没必要。”怀瑾笑着说,“所以接下来我说的,才是真正的秘籍。” 短短几句话,像一根无形的线,把所有人涣散的精神猛地拽了回来。 这一瞬间,没人骂人了,所有人,包括门外的、爬树的、翻墙头的家长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屏住了呼吸。 怀瑾丢出了第一个炸弹。 “没错,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是天才。” …… 全场崩溃了,有没有人能管管她? 怀瑾面不改色,又微微一笑:“不,或许应该说,我不是普通的天才,而是天才中的天才。” 台下的情绪值已经快把系统撑爆了。 “所以你们之前听到的传闻是真的,我确实一回去就睡觉,从来不在实操室加班,也不认真学习,没有傲人的家世。我回村的那段时间,一天都没有练过,全在给村民修农具。” 一班的金明浩率先站了出来,“怀瑾,你到底什么意思?耍我们很好玩吗?你是天才?我告诉你,咱们学校缺的从来不是天才!” “就是,不过一场考试而已,你凭什么这么狂?” “咱们在座的谁没考过几次第一?但从没见过你这么狂妄自大!” 就连差班同学们也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他们原本因为怀瑾出身七班而对她有好感,可现在,她跟一二三班那些眼高于顶的天才有什么区别? 场面几乎要失控了,老师们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出来阻止。 却见怀瑾突然收敛了笑意,语气沉了下来。 “不。我的意思,并不是要否认勤勉。” 所有人一愣。 “相反,我告诉你们我没有认真学习、轻而易举就能拿第一,是想让你们知道,”她抬起头,目光灼灼,“你们有没有想过,一旦我努力学习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全场鸦雀无声。 “现在的我都追不上,你们凭什么这么轻松?”怀瑾痛心疾首,“我都不想说了,有些同学,你们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你们有看过四点钟的省冶金吗有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实操?没有把每一本参考书都翻到烂?” 她一桩一桩地数,语气越来越严厉,把所有人的脸皮都骂得生疼。 “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我现在只靠那百分之一的天才走到这里,”她一字一顿,“而你们,连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都没有滴过一滴,凭什么在这里跟我讨论天才这回事?” 这段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好有道理! 天哪,原来我这么懒惰吗? 怀瑾说得对,我真该死! 有人猛地醒悟过来,等等,她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些? “这都是为你们好,”怀瑾的语气忽然温和下来,如春风拂面,“同学们,我们马上就要进入一个大争的时代了。军工业飞速发展,我们要赶超英美,要成为工业强国。” “而成为工业强国最大的贡献者是谁?毫无疑问,是我们这群锻工,是我们这群重工。没有我们,谁来撑起祖国的桥梁?谁来锻造共和国的脊梁?” 她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可我没想到的是,即便如此,你们竟然还如此懒惰,还在纠结什么性别、什么年龄、什么出身。” “我告诉你们,那些都是虚的。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学校里的,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出身之分。有的只有实力,有的只有共和国的脊梁。” “我希望你们跟我一起努力,每天勤勤奋奋地学习,扎扎实实地操练,撑起我们华国的一片天!” 全场寂静,如此震撼的寂静。 这是他们自出生以来,听过的最震撼人心的一段话。 下一秒,“好!!!” 掌声像炸雷一样爆发开来,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无数人站起来大喊:“怀瑾,怀瑾,怀瑾!” 一声又一声的“怀瑾”,将会场的气氛推到了巅峰。老师们也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大力鼓掌,热泪盈眶。 “好,怀瑾说得太好了,让我们给怀瑾鼓掌!” 不知多少学生猛地红了眼眶,拼命地拍着手。 就连门外的家长们也眼含热泪,回去之后发誓一定要把自家那个懒惰的兔崽子打一顿,看看人家怀瑾,克服了性别、年龄、出身带来的一切障碍,蓬勃向上地活着。 共和国崛起就在当下,怎么还能偷懒? 这一天,怀瑾收获了无数来自被父母揍的小孩的怨念值。 但更让她开心的是,从这一天起,整个省冶金学校,截然不同了。 所有的实操教室全部爆满,宿舍的灯火通明到后半夜。 无数人咬着牙在心里发誓,怀瑾说得对,她是天才,那我们就要用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来补上那百分之一的差距,我们一定要趁怀瑾睡懒觉的时候,把成绩追上去。 “共和国的脊梁,应该由咱们男人来撑!” “对,怎么能被一个女娃娃嘲笑?” “兄弟们,加油!” 口号声回荡在每一间宿舍、每一间教室。省冶金学校,像被重新点燃的熔炉,轰轰烈烈地运转起来。 校长热泪盈眶,拉着怀瑾老莫的手说:“好孩子,怀瑾真是个好孩子,看看这一番话,多有觉悟,多有水平!” 老莫默默抹汗,只有他被怀瑾耍了太多次,以至于内心深处冒出一个不太善良的念头。 这真的是怀瑾的实话吗?怎么觉得她只是想看其他人痛苦努力的样子? 这一天晚上,怀瑾美美地沉入模拟空间,再次拿起锤子,一锤一锤地捶打那把镰刀。 系统冷酷无情地告诉她:“不到八十分,重来。” 怀瑾抑郁,她悲愤,她咬牙切齿。 但只要一想到,此刻在整个学校里,有无数个学生正陪着她一起努力、一起痛苦,她就忍不住哼起了小歌,继续开始下一把镰刀的锻造。 怀瑾可以痛苦,可以努力,但只要想着有人比她更痛苦,她就忍不住喜从中来。 第二天实操课,熬了一个通宵、身心俱疲的众人,顶着硕大的黑眼圈,摇摇欲坠地走进教室。然后一抬头—— 嚯,怀瑾正精神奕奕地从大门走进来,面色红润,两眼放光,好像刚睡了十个小时。 等等,可能不是好像,而是就是! “嗨,”怀瑾热情地跟大家打招呼,“昨晚没睡觉吗?” 她盯着同学们眼底那两团浓重的青黑色,真情实意地感慨了一句,“你们该不会,觉也没睡?学习也没进步吧?” 同学们的心态,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怀瑾!!!” “你这个王八蛋!!!” “昨天晚上睡不着是因为谁,你心里没点数吗??” 最重要的是,这时候你竟然还刺我们一刀呜呜呜。 负面情绪值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来。 怀瑾快乐地拿起一本书,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上,然后舒舒服服地趴下去,闭上了眼睛。 嘻嘻,虽然她的灵魂不能睡觉,但她的身体在睡觉啊。 等着吧,她一定会长得比你们都高,比你们都壮,然后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大魔王。 系统:…… 不,不太对劲,怎么觉得他把宿主养歪了? 嘴角噙着笑意,怀瑾沉入了梦乡。不,是沉入了模拟空间。 的人已经被怀瑾打击得够惨了,直到正式实操课那天,五六七班三个班一起上,打击更大了。 讲台上,老师正在讲解锻工的基本知识。讲台下,学生们叮叮当当地胡乱敲击,整个实操室像沸腾的水,让人头疼。 可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有一个声音格外不同。 沉着,冷静,如金玉碰撞,鹤立鸡群。 很难不往那个方向看过去,更别提人家手里拿的那把锤子,一看就和他们普通货色不一样,锤头泛着暗沉的光,握柄处温润妥帖。 线条流畅,尺寸规整,那完成度,比老师拿来做范例的教具还要标准! “畜生啊,太可恶了,怎么能打得这么好?” “这丫头片子到底啥来头?” 有人酸了:“她工件漂亮不是明摆着嘛?人家可是一年级头名!” 可五班有几个眼尖的,越看越不对劲:“不对啊,她之前拔长是厉害,但没厉害到这种程度吧?我咋觉得她放了个假回来,又进步了?” “怎么可能?!” 这话一出,五六七班的同学们集体破防了。本来怀瑾就已经够厉害了,已经是大魔王了,这怎么还能进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本来就被她压得喘不过气了,还让不让人活?” “没听说她家有祖传的手艺啊?” “一没师父二没门路的,我打死不信!” 一群人疯狂摇头,要把这个可怕的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 直到怀瑾交了今天的作品。不仅比他们快了十几分钟,而且那拔长的质量,让台上的老师夸奖之词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同学们看看!这才是拔长该有的样子!你们看看这个弧面,这个平整度,这个淬火的均匀度,完美!” 同学们:…… 最后一点心气儿也被碾碎了! 与此同时,正在巡查的程老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不成啊,这位小祖宗再待下去,五、六、七班这群小子的心志,怕是要彻底给废咯!” 老李头表示认可。 于是,怀瑾正快乐地收割着五六七班一波又一波的负面情绪值,意犹未尽的时候,被程老师提溜了出来。 “老师,咱们去哪?”怀瑾一脸疑惑,“今天不是实操课吗?” 程老师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还回去?你还嫌那班小子压力不够大?再待上半天,保不齐就有想不开跳楼的了!” 怀瑾摸了摸脑袋,有点心虚:“没那么夸张吧?” 程老师心想,没这么夸张?他都觉得该给他们请心理医生了。 “那咱们去哪?”怀瑾好奇地问。 “自然是把你丢到一二三班去。” 也该让前三那群眼睛长脑门上的骄兵悍将们尝尝挫败滋味了。 “哦。”怀瑾乖乖地跟在后头,脚步轻快。 嘻嘻,可以祸害新的人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二三班的同学们惊恐地发现,那个以一己之力卷得他们天天加班加点、恨得咬牙切齿的大魔王,出现了。 偏偏这大魔王还十分体贴地挥了挥手:“嗨,同志们,我来了。” 一二三班的同学们集体崩溃。 “怎么是她?!” “怀瑾不是在后面那仨受难班吗?” “就是!五六七那几个倒霉蛋不是在群里哭诉被她折腾得死去活来?” “听说怀瑾的锤工都练出花儿了,根本不是人能比!” “得意个屁!不就仗着上次考试只考拔长占了便宜?咱们现在练的可是展薄、镦粗,就不信她样样都能!” “可不是嘛,看这女人细胳膊细腿,哪能比得上咱们汉子?” 程老师刚说明来意,台上的王老师先不乐意了:“程老师,怀瑾同学锤工过硬我是知道的,可问题是,我们班进度快,这拔长、展薄、镦粗都开始了。她能跟上吗?” 话音一落,班上的同学们顿时叫嚣起来。 “对,我们承认她锤工厉害,但也别小瞧了我们。” “指不定她上次能赢,就是钻了我们没在那上头死磕的空子!” “她现在来了,未必行!” 王老师心中暗赞学生懂事,转头故意问怀瑾:“怀瑾同学啊,这些技能,展薄啊,镦粗啊,你提前学过吗?有私下弄过没有?” 怀瑾摇头:“没有。” 王老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本就不想班上插个女生。甭管这女生本事多大,一群大小伙子中间来个姑娘,麻烦! 他立马顺着杆儿往下爬,“你看,这基础都不一样,硬跟多难受?要不还是回原班吧?免得跟不上,打击积极性。” 程老师刚想发作,这不明摆着撵人嘛!就听见怀瑾轻笑一声:“王老师,你担心我跟不上?大可不必。” 王老师一愣:“不必?你不是没练过么?” “是没练过。”怀瑾气定神闲,“可这些东西很难吗?” 班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不可思议看向大放厥词的怀瑾。 “这些技能,我看过书,大概知道理论知识怎么做,”怀瑾歪了歪头,语气真诚极了,“只要知道理论知识,再去做实操,不就是照猫画虎吗?” 简简单单的一个反问,就让大家绷不住了。 “我去!牲口啊!她到底在说什么?” “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放屁,实操要这么简单,我们还练个鬼啊?” “去他大爷的,欺人太甚!!” 一二三班的男同学们本就因她的空降憋着火,一个垫底班来的女生,凭什么在他们尖子班趾高气扬?怀瑾还来了个群嘲,把所有人的技术、努力和智商按在地上反复摩擦,这简直是骑脸输出! 群情激愤,王老师的脸色也很难看。 却没想到怀瑾话锋一转,笑盈盈地对王老师说:“老师,你知道同学们这些话,我听过多少次吗?” 王老师彻底懵了,下意识地问:“听过多少次?” “这些话,”怀瑾笑着说,“在我第一次参加推荐考试的时候,我听过。在我第一次参加咱们学校招工考试的时候,我听过。在我第一次参加期末考试测试的时候,也听过。” “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质疑我。但是你知道,质疑我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吗?” 王老师终究没有像老莫那样,被怀瑾打击过无数次,下意识地问:“都怎么了?” 怀瑾微微一笑。 “都成了我的手下败将。跟个失败的野狗似的,不服气地嗷嗷乱叫唤,怪烦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这话指桑骂槐得不能再明显, 满屋子热血方刚的男同志哪受过这等羞辱? “你大爷,你骂谁野狗?!”几个脾气暴的撸着袖子就冲上来,脸红脖子粗, “是不是想干一架?” “老子忍你半天了,今天非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小娘皮,给脸不要脸!” 程老师面色大变, 一步跨到怀瑾面前, 大喝一声:“干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好不容易把气势压下去,就听怀瑾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 “程老师, 你别拦着他们啊。他们急眼、骂街、嚷嚷着要动手, 不就证明了我戳中了他们的死穴、点破了他们自己都不愿意认的事实吗?” 她探出半个脑袋,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 “你想啊,要真是个大帅哥,别人骂他丑, 他会生气吗?不会因为他知道人家胡说八道嘛。可这些人反应这么大, 啧啧,还不是因为我说得对, 戳心窝子上了?” “我的祖宗!”程老师心中只剩怒吼, 一把拽住怀瑾的胳膊, 二话不说, 撒腿就跑! 果然,身后如山呼海啸。 “怀瑾!!你给老子站住!!!” “今天不砸扁你我跟你姓!” “狗东西,有种别跑!” 刚还秩序井然的车间瞬间大乱!一群被怒火烧毁了理智的男生, 抄起钳子、锉刀、冷錾、扳手……甚至真有个操着大号开口扳手的,咆哮着追了出来。 好好一堂严肃的锻工实操课,硬生生被怀瑾主导成了教学大楼绝地求生。 最终, 惊动了路过的校长。校长一看这兵荒马乱的场景,脸色铁青,大喝一声。 “都给我停下,一群小兔崽子,想拆学校吗?还有你,怀瑾!跑什么?” 他凌厉扫过所有人,“放下手里的家伙事儿,像什么话?哪学来的流氓作风?” 一二三班的学生憋屈得满脸通红,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武器,又气又臊又懵,天知道刚才怎么会热血上头成了这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怀瑾坦然承认错误,“校长,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因为他们说我不行、看不起我、觉得我基础差跟不上,我就委屈,忍不住跟他们讲道理,把那些他们最不愿意听的大实话给,给秃噜出来。”她哽咽着恳求,“校长,你罚我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千万别怪责一、二、三班的同志们啊,他们都是被我气糊涂!” 系统默默给怀瑾点赞,表示她确实继承到了老怀家一秒钟落泪的技能。 众人:…… 此刻,整个一二三班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简直比被怀瑾当面扇几个大耳刮子还膈应、憋屈一万倍!他们怒瞪着那个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的大魔王,生平第一次,无师自通了什么叫做六月飞霜。 负面情绪值,爆了! 一连串的提示音,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 怀瑾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回想当初刚绑定系统时,她还担心自己能力不足,不敢随便挑衅别人。 现在看来,她简直是这一行的天才,把人气得半死,人家还拿她没办法,顺带还能增进自己实力。 怀瑾只觉得全身每个毛孔都在欢唱,爽!太爽了! “看看,还得是怀瑾同志觉悟高,”老校长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面红耳赤的大小伙子,“成绩跟不上,理论差一截,实操也让人家姑娘甩身后八里地!现在倒好,连点爷们儿的胸怀、大气都没啦?羞不羞臊?” 男生们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一头扎进校门外那条臭水沟清醒清醒。王老师更坚定了立场,他不想让怀瑾进他们班了,这简直是个祸害。 “校长,展薄、扩孔,镦粗这些技能,怀瑾压根没沾过手,这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跟不上,强塞进来耽误大家学习进度啊!” 谁承想,校长背着手,居然点了点头:“嗯,困难是客观存在的,” 就在王老师刚要松口气,校长话锋突转,“不过嘛,怀瑾同学不是说了嘛,她看理论就能懂了,那就让怀瑾试试?” 王老师眼前一黑,这个世界已经彻底疯了吗?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实操教室。 虽然已经是下课时间,教室里却人满为患。短短半小时,怀瑾单挑一二三班男丁、校长震怒、现场追加比试的消息已传遍全校! 能放下手里活计的老师都涌了过来,连窗台上都扒满了猴急的学生。 一二三班的同学们嘴角抽搐,这群王八蛋就是在看热闹! 一个个举着胳膊摇旗呐喊:“金明浩,打败怀瑾,给咱们男生争一口气!” “对,小李子,你们不是提前学了多少东西吗?该不会全是骗人的吧?” “老王啊,你就甘心让个七班的女娃把你们前三的脸摁在砧板上锤?” 那阵仗,比大比武还刺激。所有人都在摇旗呐喊,跟过大年有什么区别。王老师脸黑得能滴水,这是上课?分明唱大戏呢!他还成了个被起哄逼上梁山的角儿! 行,那就来吧。 他倒要看看,这怀瑾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仗着自己是女孩,别人都让着她,招摇撞骗。 他直接点了怀瑾的名:“你不是说学了理论知识吗?那你来说说,展薄,是什么意思?”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全场提起了心弦。 “嚯!老王够阴!” “上来就考书本?老家伙不讲武德!” “背定义?谁上课背这个?不得考试前才临时抱佛脚?” 就在所有人都为怀瑾捏把汗的瞬间,她笑了,开口就是一串行云流水的专业论述。 “展薄,是为增大金属坯料表面积,均匀减薄……” 从展薄的定义、原理、适用场景,到操作要点、常见误区,再到她自己总结的经验心得,滔滔不绝,一气呵成。 不仅仅从课本上背下来的定义,还融入了大量现代锻造知识的系统讲解,角度、力度、温度、节奏,每一个细节都到位,听得在场的老师都频频点头。 校长大喝一声:“好!” 其他人也是目光神采连连,谁都清楚,一个学生能悟出这些东西,说明她不仅掌握了这部分知识,而且绝对是个天才。 王老师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他真没想到,自己突如其来的一招,被怀瑾三言两语就化解了。 行,既然堵不住你的嘴,那就让你现原形! “怀瑾,你上来,”王老师沉声道,“协助我一起完成一段展薄。” 全场尖叫! 谁都听明白了,王老师要让怀瑾在他主导的锻造节奏下出丑! 一个新手,怎么可能配合上老技师的速度与力量?稍一犹豫,打乱节奏,整块坯料就废了。 王老师开始讲解示范:“看着,第一步,找准中心线,力道贯透!像这样……” 话音未落,他手臂肌肉虬结,铁锤挟着风声,砰! 一锤落下,正中赤热坯料中轴。火花迸溅,坯料肉眼可见地向两侧均匀延展,相当漂亮的一锤。 “接下来,”他扫向怀瑾,“该你了,第二锤要落在哪里?力道多大?照我刚才说的打,听懂没有?” 怀瑾乖乖点头,一步上前。 王老师松了口气,看来搞掂怀瑾,也不是很难嘛。 只见她不疾不徐地站定,手中的锤子似快实稳地扬起—— “砰!” 第二声锤音响起,清越浑厚,与王老师那声势大力沉的“砰”截然不同,却正好卡在第一锤引发的金属震荡波尾上! 王老师整个人怔住了。 他听过怀瑾的传闻,看过怀瑾的成绩,但传闻终究是传闻,他总觉得里头有水分。直到这一锤,他才知道,那些传闻不但没有夸大,反而说得太保守了。 “老师?”怀瑾歪头,一脸求知若渴,“还继续吗?” “继续!”王老师再顾不得讲解,所有注意力凝聚在眼前的坯料上。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带学生,而是被拖入了一场无声的角斗,稍有分心,就会跟不上节奏,暴露疲态。 砰,王老师第三锤。 砰,怀瑾第四锤。 砰,第五锤。 砰,第六锤。 …… 一锤接一锤,“砰、砰、砰”,像心跳,像鼓点,把所有人的心脏都吊到了嗓子眼。 观的人群大气不敢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外行看热闹,内行,却冷汗涔涔,心惊肉跳。 他们看懂了,王老师的锤速、落点在不断提升,试图用经验压倒怀瑾。可怀瑾,她的锤竟如跗骨之蛆。 每一次落下,时机完美,利用王老师前一锤制造出的震荡余波,力道衔接圆融无缺,不徐不疾。 短短几十息之间,每一锤都是无声的较量。 钢坯在两人手中交替承受着锤击,谁都不敢松劲,谁都不敢失误,一旦有一方撑不住、实力跟不上,整段钢坯就会彻底废掉。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一切都在锤声之中。 第七锤,第八锤,第九锤…… 钢坯不但没有断裂,反而向两边展开,呈现出漂亮的弧度。 明明是一段完美的展薄,所有人的注意力却越发紧绷,因为谁都知道,最后一锤,才是真正的胜负。 第九锤,是王老师的。 赤红的坯料如水波般向两侧舒展成薄片,砰!怀瑾最后一锤便紧随而至,精准压住他力道散尽的节点。 一锤定音,收锤! 光华内蕴,厚度均匀惊人的展薄件,正卧在铁砧上。 教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王老师盯着那块钢坯,沉默着。怀瑾的表情也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得意。 直到校长猛地一声喝彩:“好!锤得好!” 所有人这才像被惊醒了一样,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大家激动得不停跟旁边的人说:“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掌声经久不息。 “好锤子,还得是王老师!” “对对对,都赖王老师带得好,这怀瑾才跟得上。” “哎呀,真神了王老师!大伙儿夸得一点儿没错!” 怀瑾也站在旁边,眉眼弯弯地跟着奉承:“王老师这锤打得是真地道!” 王老师猛然被惊醒了。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麻木地鼓着掌,心想,太可怕了。 是的,可怕。 旁人或许看不清楚,但只有他亲身参与其中,才能感受到那根本不是他在带着怀瑾。 恰恰相反,从某一锤开始,他就已经被迫跟在怀瑾身后,被她推着、赶着,不得不跟上她的节奏。 是哪一锤呢?对,是第三锤! 仅仅从第三锤开始,怀瑾就已经彻底掌握了主动权。在那段配合里,他更像是一个傀儡,一个被怀瑾的节奏牵着走的提线木偶。 王老师骇然地看向怀瑾,可这怎么可能?怀瑾才多少岁?这真的是她第一次打展薄?为什么她能迫使他一个老锻工跟着她的节奏走? 那锤法、那气势、那对节奏的掌控,分明是打了上千万次铁的人才能积累出来的威势和压力。怀瑾她凭什么?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你的展薄是跟谁学的?你打过多少次铁?” 他敢肯定,这绝对不是怀瑾的第一次打铁。 怀瑾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极了:“老师,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我之前从来没有学过展薄啊。”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厉害?” “因为你不是正在教我嘛。” “我教了,你就会了?” 怀瑾的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当然,你教了,我还不会,那你为什么要当老师呢?学校相信你教了学生就会,所以才让你当老师的呀。” 异常寂静。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怀瑾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是的,就是胡说八道,如果老师一讲大家就都会,那还要学生拼命练习干什么? 可偏偏没有人能站出来反驳她,因为他们对怀瑾太熟悉了,那些传奇故事在校园里疯传,他们确实知道,怀瑾放假回家,根本没有条件练习展薄。 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了,怀瑾天赋异禀,万年才能一遇的锻工奇才。 所有人都被这个念头镇住了。 “我不信!” 第一个发出抗议的,是一班的尖子生金明浩。 他父亲是省冶金厅的处长,从小耳濡目染,十六岁就能独立打出合格的镰刀,是公认的天才。 此刻他涨红了脸,“怀瑾,你少在这里蛊惑众人,你肯定是提前就学会了,现在不过是在装模作样。” “对,就是,”另一个尖子生林晓紧随其后,语气冰冷,“一个从没学过展薄的人,不可能第一次就打这么好,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她肯定提前练过!” “说不定她家里有人在锻工上教过她!” 指责声此起彼伏。他们没办法接受,作为天才的他们,竟然被一个更恐怖的天才碾压。更可怕的是,那个人还是个女生。 还有一些话,他们这些尖子生没说出口,一旦怀瑾被确认为真正的天才,那么即便她目前的整体实力可能还比不上他们,校长也一定会把她推进那个百校联考的比赛里。 一个名额被抢走,他们怎么办?他们怎么跟这个传说中的天才争? 面对蜂拥而至的指责,怀瑾根本不在意。 她只是耸了耸肩,语气懒洋洋的:“看吧,我就说类似的话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你们不腻,我也腻了。” 众人:…… 该死啊,怎么听着他们像是无理取闹的混蛋? “这金子在火里一过,真不真、假不假,早晚能知道。你们非要硬着头皮说我不是这块料,那就走着瞧呗?”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就这一句话,把所有人拉入了一个可怕的梦魇。 难道在以后无数的考核里,期中、期末、甚至毕业考,她都要像今天这样,如影随形,将他们一遍遍碾进泥地里? 他们夜以继日流的汗,耗干的力气,咬牙的坚持,在她这个怪物面前,就只剩下可怜可叹这几个轻飘飘的字? 所有人都崩溃了。 尤其是那些天之骄子,他们曾经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碾压过别人,如今被怀瑾反过来碾压,那种痛苦,比普通人更强烈百倍。 “继续吧,”校长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怀瑾说什么都能学会,那除了展薄,继续往下讲。” 王老师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那行,接下来我们讲,镦粗。” 噩梦再现。 怀瑾照例完美复刻,甚至有些细节处理得比王老师还要漂亮。 当最后一件作品摆在砧子上时,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事实胜于雄辩。 或许怀瑾就是一个超出他们常理认知的、难以想象的天才怪物。 这一天,无数个天之骄子的骄傲彻底幻灭了。 因为他们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接下来的每一天里,只要他们和怀瑾在同一所学校,来自怀瑾的碾压就会无处不在。 更有人呼吸急促地想到,“不对,是只要怀瑾一天还干锻工,那么只要我们继续在这个行业里,就必须永远活在她的阴影下!” “亲娘啊,这一定是噩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当天晚上,锻造学校出奇地安静。往日常见的熬夜比划、敲敲打打的动静,几乎绝迹。 绝望弥漫。 几个一班的小青年瘫在通铺上,眼神空洞。 “兄弟们,还练个啥劲儿,” “那娘们儿太邪门了,咱这九十九分的汗水,顶不过人家那一分的天才。” “可我不信!” 金明浩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孬货,这就怕了?认熊了?咱是爷们儿!” “是,我承认,她是聪明,是天才,咱这汗水可能真流不过她那脑袋,可要是不流?那就只能活活被她骑在脖梗子上拉屎!你们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对,不能认输!”林晓第一个抬起头,“怀瑾基础活儿确实厉害,可当锻工就光会这些?那炉火温度、那选料辨材、那看图纸下料、那使巧劲儿的窍门,她学得过来吗?咱们还没输,咱们跟她拼别的功夫!” 几个垂头丧气的家伙眼神里烧起光。 “对,林晓说得对,我们还没输。” “练,学,往死里学!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年!” 众人咬牙切齿地重新拿起了书本和锤子,拼了!咋也不能叫一个小娘们骑在他们头上。 当天晚上,整个学校弥漫着近乎悲壮的奋发。 系统突兀地在怀瑾脑海响起,【警告,宿主百校大联考综合夺冠概率下降1个百分点。】 怀瑾本来正在模拟空间里悠哉悠哉地打镰刀,一听这话,手里的锤子差点飞出去。 “怎么回事?!她猛地跳起来,“这怎么可能?之前不是说成功率提高了吗?” 系统回复:“请宿主反思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怀瑾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想了想。 她干了什么?也就是挑战了下老师、刺激了下校长,顺便还把这群昔日散漫的同学们全打击得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挑灯夜战、悬梁刺股。 怀瑾仰天长叹,自作孽,不可活。 她怎么就非得多那张嘴呢?好了,现在人家奋起直追了,怎么办? 本来还在悠哉悠哉打镰刀的怀瑾,彻底发了狠。 不行,她之前把牛皮吹得那么大,还立下了一个旷世天才的人设,万一要是跟不上,轻轻松松被人打败,那她还要不要脸了? 拼了! 模拟空间里,怀瑾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那些漫长、枯燥、煎熬的锻造过程,忍受着灼人的高温和刺耳的噪声,汗水一茬接一茬地湿透衣服,又很快被炉火烤干。 既然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当一个天才,那怀瑾就只能永远地当下去。 接下来的实操课上,怀瑾在一二三班迅速碾压全场。 她照样是十点准时到,五点准时走,绝不多留一分钟,更不会像其他学霸那样提前占位、课后加练。 就真的像那些放弃了前途的学生一样,只在上课时间意思意思。 金明浩等人,越发坚毅,确信他们一定能赢过怀瑾,这是时间问题。 怀瑾越是懒散,他们就越是开心,恨不得她天天睡大觉才好。 * 一周后,全国正式宣布进入“钢铁会战”! 所有人都确信,钢铁时代正式到来!一切都是百废待兴。 “超英赶美,建设社会主义!”的口号响彻云霄。全国人民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建设激情中,敲锣打鼓,斗志昂扬,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炼钢运动在全国铺展开来。 各级锻工,无疑成了这场宏伟战役中最被寄予厚望的工种之一。 街头上,工人们振臂高呼:“加足马力,增产钢铁,挺起共和国的脊梁!” 而身处这股洪流中的省冶金学校,更是接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生产订单。 这是国家前所未有的巨大需求,也是对他们培养人才能力的最严苛的检验! 校长却开始焦虑了。 大变革的时代浪潮已至,稍纵即逝! 校长却嗅到了更不寻常的气息,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不敢明说,只隐隐有种直觉,必须趁着这短暂的窗口期,把这批好苗子尽快送出去,送到各地急需人才的钢厂、军工企业一线去! 留在学校……校长不敢深想,只怕日后会被卷入更深漩涡,他必须为学生们争! “同学们,” 校长在全校师生大会上,“今年百校大联考,不再是过去那种走过场的小打小闹! 我们学校,不仅要争省第一,更要冲进全国前五。” “只有这样,我们的学生才能在国家的用人名单上,排在最重要的位置,为国效力,正当其时!” 犹如巨石砸入水面,省冶金学校正式宣布,组建全校“钢铁尖兵特训队”! 消息席卷校园。 “特训队?什么特训队?” “啥?以前不都是校长老师偷偷摸摸选几个人就完事了吗?” “快看,告示上说了,不分年级、不论年纪、不看资历、更甭管男女,只论手上真功夫!” “哗!” 人群沸腾了。 不分男女?不看资历?只论真功夫?这不明摆着是为那个人量身定制的登天梯吗? “同学们,” 老莫在教室里也红光满面,慷慨激昂,“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往年没有特训队,选人只在极小范围。今年不一样,国家急需栋梁,学校、省里都下了血本。只要能入围特训队,代表学校参赛——” 他故意停顿,满意地看着下面一张张烧起来的脸: “首先!免!学!费!”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学费可是不少家庭的沉重负担。 “另外,” 老莫继续扔炸弹,“我们每赢一场百校联考的比赛,学校额外重奖,参赛队员每人十块钱!” “十块!” 所有人呼吸急促,十块钱!在这年月能买多少东西? “这还没完,” 老莫的声音拔得更高,“要是拿了全省第一?额外每人再加二十块!粮票五十斤!” 全班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恨不得立刻加入特训队,代表学校出战。 怀瑾也眼皮直跳,呼吸变促,省冶金学校在锻工领域的霸主地位他们是知道的。 这奖励听着,简直像白送钱上门。 “不仅如此,” 老莫彻底点燃了火药桶,“冲出本省,代表参加全国技能大赛还有机会代表咱们国家出国比赛!” “什么?” “还能出国比赛?!” “怎么以前没听说过?跟谁比?跟苏联老大哥比吗?” “答对了,” 老莫掷地有声,“今年形势特殊,国家就是要选拔顶尖苗子,参加社会主义阵营的联合技术大比武。跟苏联的同志们,跟咱们的兄弟国家的同志们,同场竞技,为国争光!” “同志们,同学们!就问你们一句,有没有信心打进这特训队?争这份光,夺这份彩?” “有!!!” 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钱!荣誉!前途!为国效力的大义名分!所有的诱惑叠加在一起,足以点燃最冷静的灵魂,整个教室所有人都散发着狂热的荷尔蒙。 怀瑾踌躇满志,属于她的时代,或许终于踏着这钢铁洪流来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事实上,怀瑾有个猜测,越是天才的人,碾压他们所收获的负面值就越多。 下课铃一响,怀瑾正要走,老莫叫住了她:“怀瑾,有人要见你。” 怀瑾疑惑地跟着老莫来到办公室,推门一看,嚯,忍不住笑了。 是李主任,妇女联合会的李主任。 当初她入学的时候,李主任给了她很多支持和帮助,怀瑾一直记在心里。 李主任一看见怀瑾就笑了,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怎么还瘦了?你们校长是不是骗我?他不是说每顿都有肉吗?怎么反而还瘦了?” 怀瑾连忙解释:“只是太努力,太辛苦了。” 李主任感叹:“哎呀,确实是太辛苦了。” 旁边的老莫假装没听见,怀瑾每天早睡早起,还午餐一顿肉,这还叫辛苦?那其他人岂不是不要活了? 李主任不知道这些。她觉得怀瑾肯定受苦了,一个女孩子丢到一群男人堆里打铁,那是什么好差事? 更别提她后来还听说,怀瑾回家的时候,还特别善良地给全村人修了农具,一分钱没收,全修好了。 越是如此,李主任越是觉得怀瑾是一个多么善良,乐于助人的人。那眼神慈爱得,简直快给怀瑾镀上圣光了。 怀瑾倒是有些疑惑,李主任怎么突然来找她? 李主任开门见山:“怀瑾,这次的特训队,你要努力争取参加。” 怀瑾点点头,她本来就打算参加的,这对她百利而无一害。 李主任知道这要求有点为难人,但还是开了口:“怀瑾,我希望你,不仅仅是加入到这次的代表名单里,我希望你成为学校代表队的正式队员。” 怀瑾这下彻底怔住了。 按照她的计划,她确实打算参加代表队,甚至出国比赛。 但怀瑾给自己的定位一直是候补队员、备选队员,她太清楚各年级之间的差距了。她现在可以碾压一年级,可她掌握的技能,说到底就是一年级的水平。让她和二年级比?怎么比?她根本没学过。 怀瑾连忙拒绝。 可没想到李主任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恳切:“我知道,这确实是强人所难。” 怀瑾下意识接了一句:“你也知道?” 李主任:…… 怀瑾连忙补救:“李主任,你继续说,你继续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李主任深吸一口气, 终于明白为什么老莫特意提醒她怀瑾非常不会说话,你多担待了。 这岂止是不会说话,这是要把人气死。 “怀瑾, 你这次如果能选上特训队,对我们妇女运动的意义非常重大。” “你是第一个突破这个专业性别壁垒的女学生。就因为你,咱们学校今年招的女学生比往年翻了三倍。你入学这件事本身, 就已经改变了很多人。” 怀瑾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但这还不够, ”李主任的目光灼灼,“如果你能直接代表省冶金学校参加全国的锻工比赛,登上正式的舞台, 我相信, 全国的女性都会备受鼓舞。” “我们就有理由、有底气,去跟其他的钢铁学校、钢铁厂打交道,迫使他们向女性开放更多的名额。” “这一切,都在你一个人的行动上。” 李主任当然明白, 把如此重担压在一个年轻女孩肩头, 的确太过分了。可不得不承认,偌大这一大片地界, 有这潜能和这股闯劲的年轻女性, 还真就只有怀瑾一个。 更打动她的是后来听到的消息, 怀瑾竟然用之前得的奖金, 资助村里好几个女娃上了学、参加了考试! 怀瑾…… 不是,主任,你可太看得起她了。 怀瑾表示自己也很希望能出一份力, 然后她痛心疾首地说:“李主任,不是我不帮忙,问题是, 我也想参加,但这实力不够啊,没办法。” 她出了个主意:“要不,你跟校长说说,让他徇私枉法,把我塞进名单里?” 老莫…… 他还在这呢! 李主任决定还是说点实在的。她开出了一串条件,如果怀瑾能进去,她个人给补贴,每天中午再给怀瑾加一个肉! 怀瑾:??? 现在的人都这么大方了吗? *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怀瑾的午餐就成了两份肉。 那叫一个豪爽,那叫一个奢侈。无数人盯着怀瑾的餐盘,恨不得扑上去抢。 “怀瑾,你一个女娃家,打这么多肉能吃得完?” “就是,咱们村里人都说,女孩子不需要吃那么多。” 怀瑾把所有的饭菜一口不剩地吃完,然后认真地抬起头:“我怎么觉得,是你们男孩子吃饭不需要太多?要不以后你的饭分我一半?” 那个男孩子夺路狂奔。因为怀瑾跟饿疯似地,很有一种扑上来夺食的癫狂。 一天两顿肉后,怀瑾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疯狂地滋养着。 洗脸时对着水盆,她发现自己似乎长高了,脸颊也丰润些许。攥紧拳头,臂膊间的力量感更是前所未有地充沛。 只是,怀瑾依旧很为难。 代表全省参加全国大赛?成为所有妇女同志的希望和榜样?为大家闯出一片新天地吗? 她,她吗? 这个担子,太重了,怀瑾没有一点信心。 夜深了,怀瑾沉入系统空间。 但凡是个明白人,都不会接下李主任这份期望。 她要付出的将是远超常人的艰难努力,到头来还很可能是一场空,换来的,不过几句口头慰藉罢了。不值,太不值了! 可偏偏,怀瑾对系统说:“系统,你给我开个新任务吧。” “什么任务?” “成为正式队员的任务。” 系统认为宿主实在太不理智了:“你确定吗?完不成任务,将你的锻造技能将掉到lv2。” 怀瑾说:“开。” 很多个绝望挣扎的夜晚,怀瑾曾那样无声地祈祷过:“求求你们,有没有人能来救我?” 彼时,无人应声。 此时此刻,谁又知道,在遥远或近处的某个角落,是否有同样年幼无助的女孩子们,含着泪默念着同样的求救? 幼年的怀瑾没等来救星,这一次,怀瑾,想成为别人的启明星。 哪怕她知道这想法显得庸人自扰、不自量力,可万一呢? 怀瑾想争一争这个万一! 于是大家发现怀瑾更过分了。 先前多少还装个样子,眯会儿半堂,现在是正大光明从头睡到尾!同学们心态几乎要崩坏。 可当讲台的老师实在看不过眼把她叫起来提问,她却一五一十地把正确答案说出来。 这一下,老师看向其他同学的眼神,就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你们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天天学吗?早上学,晚上学,中午也学,怎么还比不过一个在课堂上睡觉的同学呢?” 同学们:…… 他们起初还觉得怀瑾说“我太聪明了所以不用学,主要是为了照顾你们自尊心”的说辞纯粹搞笑,现在看,人家可能真就是实话实说! 苍天呐,大地啊,把这妖孽收走吧! 这一段时间,怀瑾疯狂地收割着负面情绪值。 更夸张的是,等周六日学生们一回家,还能收到来自父母的负面情绪值,毕竟自己的孩子一回家就哇哇大哭,哭的还是同一个名字,当父母的能不对那个名字产生怨念吗? 短短几个月,怀瑾就成了整个学校公认的大魔王。 不知道多少人在喊,赶紧让怀瑾进特训队吧!听说特训队是另外上课的,赶紧把这个大魔王踢出去。 这一天,学校正式发布了组建特训队的通知。 特训队分为两队,一队是正式队伍,共计七人,将近六人都是三年级,分别是三年级的方野,三年级的林赶英…… 比较突出的是二年级的雷闯。 有人一语道破,“这不全都自治会的成员吗?” 众人那叫一个酸涩,果然,进自治会果然好处多多。 另一队则是后备队伍,三年级三十人,二年级二十人,一年级则仅仅十人,分别是一班的金明浩,一班的林晓、周大海,以及…… 相当显眼突出的七班怀瑾!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全校一片哀鸿:“果然,学校还是死认成绩,太不公平了!”悲伤尚未散尽,学校紧接着发布了挑战规则—— “没入选的学生,可自由挑战备选队同学。若挑战者在专业技能上胜出被挑战者,即可取而代之。同理,备选队也可挑战正式队伍!” 此话一出,全校疯狂!此所有饿狼般的眼睛,都死死盯上了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人人有机会! 特训队正式成立! 预备队的带队老师,正是程老师。 男人往台上一站,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咧嘴笑了。 “看来你们这三十来号人,就是学校第一批抽出来的苗子。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不想参加特训队的,可以率先退出,没人会笑话你。” 没有人动。 开什么玩笑?能入选特训队,不仅有名气,还有钱财。如果打出成绩,将来被单位录取也算是一段佳绩,谁会傻到退出? 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在某个又闭上眼睛开始睡觉的身影上停住了。 他额角青筋一跳,他是知道怀瑾睡神的名号的,但没想到这人能夸张到站着也能睡着。 “怀瑾!”程老师大喝一声。 怀瑾猛地惊醒,眨眨眼睛,“程老师,怎么了?” 程老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着?这头一站下就困得不行了?我看你这精神头儿,真能跟紧特训队的节奏?” “训练那可是争分夺秒,没日没夜,你到时可不一定有睡觉的时间,确定要参加?” “我知道会耽误我睡觉的时间,”怀瑾慷慨激昂,“但是为了学校,为了国家,为了社会主义事业,我辈义不容辞!我愿意为之牺牲!” 全场沉默。 不是,谁让你牺牲了?你牺牲什么了? “来自特训队全员的负面情绪值+999” 不过,怀瑾如此深明大义,不就把他们显出来了? 于是,金明浩跟着举手:“我也是,我也愿意为了学校、为了国家牺牲我的个人休息时间!” “对,我也是!” “我也愿意牺牲!” “为了国家,为了学校,小小休息何足挂齿!” 一群人跟着怀瑾表起态来。 程老师:…… 他现在开始怀疑,把怀瑾弄进特训队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总感觉她会把整个特训队彻底带歪。 “行了行了,把你们的手放下!”程老师拍了拍桌子,“接下来,预备队每一周都会进行一次考试,每次考试淘汰一定人数。” “我可以告诉你们,下周的考核项目就是展薄。如果还有同学没掌握这项技能,建议你们赶紧回去多加练习。如果你们觉得自己展薄掌握得不错,那就赶紧去学习下下周的考核项目,镦粗。” 怀瑾听出了门道:“老师,你的意思是,咱们特训队接下来每周考核一次,只要有一次失败就会被淘汰?” “没错,”程老师赞赏地看了怀瑾一眼,“特训队要的是精英,而且还是全能的精英。所以接下来,你们不仅要每个项目做到最好,还要做到最快。如果学有余力,那就继续往下学,特训队非常鼓励天才。” 他特意看了某个“天才”一眼。 怀瑾眨眨眼睛,怎么了,本天才一向很努力。 “老师,我们可以提前知道每周考试题目吗?” “当然可以,特训队非常鼓励各位提前练习。” 只是,不要因小失大,万一信心十足备考下一个考核项目,结果上一个项目就被淘汰,那可就丢人了。 他的好搭档,老周走到黑板前,直接写出来接下来每一周的考核项目。 所有人都紧张地凝神屏息,前三周还好,都是他们学过的,拔长、展薄、镦粗等等。但从第四周开始,难度明显攀升了。 “第四周考核的是错位焊接。” “第五周是异形件锻打。” “第六周是多材料复合锻造。” 怀瑾:…… 完蛋了,全都是二三年级内容,她都不会怎么办? 系统,救命啊! 系统:“亲亲,模拟空间兑换吗?” 怀瑾含泪,“兑!” 她如狼似虎看向特训班,同志们,你们牺牲的时间到了! 金明浩等人:……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发冷? 等到最后一周,考核项目赫然写着—— “独立锻打一把完整的镰刀,要求刃口硬度达标,弧面平整度达标,淬火均匀度达标。” 有人失声喊道:“这不是三年级毕业才考核的内容吗?! 程老师微微一笑:“毕竟咱们这是百校大联考,可不会分什么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有的只有全国各地的高手一起同台竞技。” “既然学校破格把你们这些一年级的苗子都搜罗进了预备队,你们就得拿出超越一年级认知的实力,跟所有层级的对手,站在同一个平台上较量!” 所有人都沉默了,气氛骤然紧张。 就连那几个尖子生等人,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倒是金明浩和林晓稍微放松些,他们都是钢铁工人子弟,寒假就知道具体考核题目,提前做了不少准备。 不少人看向打着哈欠的怀瑾,目光是不加掩饰的嘲弄,他们就等着看这牛皮吹破天的天才,如何在接踵而来的硬核考试中原形毕露! 说什么看一眼就会?简直放屁! 这次考核,一周换一个新项目,他们倒要看看,怀瑾这天天睡觉混子能扛下几个第一? “为了让大家更有奔头,”程老师笑着说,“每次淘汰赛的最终胜者,也就是拿下当周考核第一名的学员,学校准备了一份额外奖励。” 所有人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这份奖励是,”程老师清晰有力地吐出两个字:“肉菜!” 众人:!!! 真的吗?! 要知道,肉,在这个年代,对绝大多数家庭来说都是奢侈品。即便他们是家庭全力支持的锻工学员,想吃上一顿像样的肉,那也屈指可数。 食堂闻着怀瑾这混蛋餐盘里的肉味,都能把人馋死! 现在,学校居然把肉菜作为第一名奖励?无数人的眼睛都绿了,不为荣誉,也为了那口肉! 教室里争胜之心逼得人都无法呼吸了。 “接下来选队长,”程老师扫视全场,“想竞争队长的,站出来。” 怀瑾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众人惊了,不是,你还真站啊? 一班的金明浩,脸色难看至极。 在这之前,他们一班的同学早就商量好了,推举原来的班长金明浩担任特训队队长。现在怀瑾这么一站,就成了唯二的两个候选人。 金明浩率先开口:“我是一班班长,特招预备队成员里绝大部分也都是一班的同学。我领导经验丰富,当队长是最稳妥。” 程老师笑眯眯地听着,转头看向怀瑾:“你呢?” 怀瑾理直气壮地说:“我当队长的理由很简单,我怕我到时候每次考核都拿第一,那这不是让队长尴尬吗?我这也是为了金明浩同学的心理健康着想,才勉为其难地站出来竞选队长的。” 整个训练室陷入诡异的窒息。 所有人心里疯狂刷屏,怀瑾这张嘴是淬了毒吧?你确定是为了他好?你分明是要把他活活气炸吧! 金明浩果然大怒:“你就确定你一定能拿到每次考核的第一?” 怀瑾眨眨眼睛,“我想不到第二个可能。” “那我呢?我难道不是你的竞争对手?” 怀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格外残忍:“你确定?我看不到任何你能赢我的可能性。” “来自金明浩的愤怒值+999!” 全班同学目瞪口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起来!打起来!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今天是特训队的第一课,这气氛就已经彻底燃炸了。 金明浩脖颈上的青筋,都快爆了! 如果此时此刻没有老师在现场,怀瑾和金明浩能当场打起来。 虽然打女人很没品,但如果对象是怀瑾,不少人手都痒了。就怀瑾那张嘴,是真的很有揍她的冲动。 当然,也有人表示怀疑,会不会被怀瑾反揍?听说怀瑾打遍天下无敌手。 程老师被他们吵得头疼,直接拍板:“行了,我来点名。” 他点出了几个在他看来相当有能力的人,第一个就是怀瑾,第二个是金明浩,然后是二年级周海、三年纪吴亮,还有几个平时成绩拔尖的学生。站成一排,预备班长候选人。 程老师本来想说让他们投票选举,票多者当选。结果怀瑾来了一句:“老师,难道以后咱们比赛也是大伙儿举手投票,票多的算赢?” 全场沉默。 天呐,怀瑾这张嘴,是真的毒啊! 那自然不是,程老师反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定?” 怀瑾理所当然地说:“比赛是什么规则,队长竞选就什么规则呗。” 大家听懂了,言下之意,打一场,谁赢了谁当。 “那第一次考核也别等下周了,就现在开始。”怀瑾的目光落在金明浩身上。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脸色大变,之前的实操考试里,怀瑾的展薄那是一骑绝尘,连王老师都为之震撼。他们能赢吗? 可大家看向金明浩时,却发现他同样平静。 “行。”他说,“那就现在。” 所有人神色大动,“好家伙!难道金明浩真留了什么绝活?”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众人围成一圈,高炉点火,钢坯就位,气氛绷紧。 “规则很简单,”程老师扬声,“光拼质量难以服众,这次,我们还比数量!” 怀瑾心下了然,这是冲着她来的。在锻工质量上,连严厉的王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在场的没一个能跟她叫板。 其他预备选手闻言,脸色稍稍放松,感激地看向程老师,好人啊! 程老师笑眯眯补上下一句:“当然,是在符合标准的前提下,谁打出的合格钢坯最多,谁就是赢家!不限时间!” “不限时间?这是要人命啊!” 大家脸色骤变,谁都知道,拔长和展薄都是力气活,如果只比质量,可以慢慢打、精雕细琢。 可要是不限时间比数量,光是想想那挥汗如雨、筋肉酸痛的情形,就让人腿肚子打颤! 众人心头悲鸣,程老师!你这是要把咱往死里整啊! 程老师那叫一个如沐春风:“强调一点,质量一定不能马虎。你们加工完的这些钢坯,会直接送到附属钢厂。若他们那边拒收,成绩当场作废!” 众人一愣。 “附属钢厂?那是什么?” 金明浩鄙夷地看了怀瑾一眼:“你连附属钢厂都不知道?” 怀瑾炸眨巴眼睛,真诚求教。 金明浩:…… 好恶心的眼神。 “这钢厂就是咱们学校实训基地,经常和合作社打制农具农械了,攥着不少生产项目。送到钢厂钢坯若能过关,就有幸被锻打成各种实用铁器,最终交付合作社。” 这是实打实的荣誉背书! 连一向自视甚高的金明浩也很紧张。他之前因任务繁重被临时抽调帮过工,但也仅仅是打打下锤、夹夹钢坯的零活。亲手完成基础抜长、展薄,那可太难得了! “事不宜迟,开始!”一声令下,炉火熊熊,参赛者各就各位,握着锤柄的手无不透着踌躇凝重。 唯有怀瑾,慢条斯理地取出她的铁锤,那乌沉沉的锤头,一看就与他们手里那些便宜款天差地别! 她还深情款款地摸着锤子说:“锤子啊锤子,接下来就你跟我一起战斗了。” “来自金明浩的负面情绪值+999!” …… 大家集体崩溃了。 “天杀的!沈大师为什么把这么好的锤子给了怀瑾?” “可恶,她就是来显摆的!” 金明浩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别受怀瑾影响,她肯定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扰乱咱们的视线,别被她牵着走!” 大家猛地警醒。 “对,稳住心神,别上当!” 怀瑾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哎呀,现在大家的心理素质越来越好了,情绪值也越来越难赚了。 不过没关系,既然不能用言语挑动,那就用实力说话。还有什么比在你最引以为傲的领域,被无情击溃更能动摇心智的呢? “第一次特训队考核,正式开始!” * “砰!” 怀瑾的第一锤砸下去,如战鼓,吹响了这场钢坯大战的号角。 原本还在给金明浩鼓劲的同学们,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怀瑾那边飘。 太突出了! 每一次挥臂,每一次落锤,都像是一场专属于怀瑾的个人独秀。矫健、果决、充斥行云流水般的力量之美! 就连金明浩的铁杆拥趸都看傻了眼,眼珠子黏在翻飞锤影上,这真是一个学生能达到的水准?! 仅仅三分钟。 “好,”程老师高声示意,“第一块钢坯,10分钟!怀瑾,完成一件,合格!” 围观学生一阵骚动,旋即强迫自己冷静,快不代表好,长跑还讲究后程发力呢!咱走着瞧! 第十五分钟,金明浩的第二件完成。 第十七分钟,林晓的第二件完成。 然而,第十八分钟! “铛!” “第二件,怀瑾,完成!” 她竟然还可以更快? “砰!”金明浩心神巨震,落锤失准。 紧接着,仿佛热身结束,进入状态,怀瑾的时间开始跳崖式缩短!第一件十分钟,第二件八分钟,第三件,七分钟。 然后稳定得令人发指,第五件,第六件,第七件……用时竟相差无几! 当记分黑板上代表怀瑾的名字下划上第二个“正”字时,时间才堪堪过去一个多点小时。 全场鸦雀无声。 连以见多识广的两个老师也忍不住面面相觑,咂舌不已。 他们故意加大了考核难度,想看看怀瑾到底是不是真材实料,结果这丫头不仅完成了比赛要求,甚至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 “老周,不是我说,”程老师压低声音,“怀瑾都可以升上二年级了。” “难道关于怀瑾是个天才的传说,是真的?”老周啧啧称奇。 程老师感慨万千:“不服不行啊,谁说女子不如男?这女娃动起锤子来,比十个精壮汉子都狠准快!” 说话间,炉火依然炙热。 “铛铛铛” 怀瑾,终于慢了下来。鏖战整一个多小时,就算她是铁打的,双臂也感到了沉重的酸胀。 “她没停!” 然而,令人绝望的是,纵使手臂酸痛难当,怀瑾依然在坚持挥锤。记分板上她的数字,一锤一顿、缓慢却无比坚定地增加着。 反观金明浩,打到第五件时,已是脸色苍白、气喘如牛、双臂颤抖。当他眼角余光瞥见怀瑾刺眼的三个正,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差距怎会如此不可逾越?! 绝望,像瘟疫般传染开来。 “砰!”先是甲班第六扔下了铁锤,抱头蹲地,“我,我不比了,” “呜,”甲班第五紧随其后,锤子脱手,捂着脸蹲下啜泣。 就连林晓也嘴唇哆嗦着,强行撑着。 “我怎么连怀瑾都比不过?”林晓咬牙,绝不能放弃,否则太丢人了! 此起彼伏的呜咽和放弃声中,怀瑾依旧伫立于炉火前。 汗水浸湿,肌肉酸胀,身体到达极限,然而,紧握铁锤的手却是稳如泰山。 系统说过,在绝境中,意志力会带她冲出重围。 怀瑾对此深以为然。 因为除了意志力,她一无所有。 不约而同,甲班一个接一个学生,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全场死寂。 没有嘲笑,更没有轻视,所有围观者都深深明白,那些放下铁锤的学员们,绝非懦夫。 眼前的比赛不是普通的纸笔考试,而是要在灼人的高炉烈焰前,在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中,用血肉之躯驱动沉重的铁锤,一锤、又一锤,硬生生砸出标准规格! 这意味着什么? 每一锤,都需要调用全身的力量,腰马发力,带动肩臂,贯穿手腕,务求落点精准,力道饱满! 为了追求速度和效率,几乎每一次挥舞都全力以赴。这对体能、耐力、意志,都是极端恐怖的考验。 坚持不下去,实在太正常了。 他们平时的训练强度,能一天完成三件合格的初锻坯就足够艰难了。而此刻,仅仅过去一个多小时,每人面前竟已堆了三到五件!这简直是酷刑式的煎熬。 然而,众人不解的是—— 甲班学生失声,“体力最差的怀瑾,为什么,凭什么,怎么可能还在坚持?” 场上只剩下三个人,怀瑾,金明浩,林晓。但状态最差反而是是金明浩和林晓。 谁都能看到,他们两人额头上瀑布的汗滴,不断颤抖的手臂,以及一次又一次被退回来的,质量越来越糟糕的钢坯,每个人都是强弩之末。 有人看哭了,大声喊:“别撑了,放弃吧!怀瑾已经砸到二十多件了,你们比不过的!” 林晓心神剧震,锤头一歪砸在钢坯边缘,火星乱溅中,整件坯料彻底报废! 他下意识还要挣扎着换坯重来,“够了!”程老师厉声喝道,“下来,再打也是浪费公家材料!” 林晓瘫坐在地,死死捂住脸,双肩剧烈耸动,“为什么我坚持不下去,为什么?” 他不断地捶地,不断地质问。但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答案,因为就连旁观者也在问,为什么呢?为什么怀瑾还能支撑? 金明浩的状态更糟。 他其实远远超出了自己平时的体能极限,以前他还为自己的耐力沾沾自喜,认为没有人能在这方面赢过他。 正是凭此,才特意去请求程老师在规则中加入了数量考核项目,这本该是他的擂台! 然而,偏偏,出了一个怀瑾,一个怀瑾! 即便他还在咬着牙一锤一锤地砸,但他的呼吸如拉破风箱,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眼睛已经红了,他的锤子每落一次,都要比上一次更慢、更歪。 但他不能输,他不能!他怎么能承认,在引以为傲的体能储备上,竟也败给了怀瑾?那岂不是输得彻头彻尾? 程老师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金明浩,够了!” 金明浩没理他,又是一锤。 “砰!”锤子落偏了,砸在砧板边上,溅起一串火星。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淌,可他还是不肯停。 “够了,”程老师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这手不要了?” 金明浩甩开他的手,又举起了锤子,可这一次,锤子举到一半,就悬在那里,怎么也砸不下去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绝望地,一滴一滴地,砸在钢坯上,“嗤”地化作怨气,不甘蒸发了。 整个实操室安静得可怕,只有炉火噼啪作响,和怀瑾那不紧不慢的锤声。 “砰。” 又一个。 “砰。” 再一个。 金明浩站在那里,看着怀瑾手起锤落、手起锤落,似乎感受不到任何来自□□的痛苦。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刚进学校时,站在荣誉墙前,看着那些优秀毕业生的照片,信誓旦旦地说:“总有一天,我会追上他们,我的照片也会挂在这里。” 现在他才知道,只要怀瑾在,他或许永远挂不上荣誉墙。 真令人绝望。 金明浩嘶哑着嗓子问:“怀瑾打了多少件?” 没有人回答,或者说,是不敢回答。 高炉之下,那个女人的身影还在。她还在打,一锤,又一锤,越发逼近临界线,像沉默巍巍的山。 林晓安慰,“没事,她打得多有什么用呢,我们勤学苦练,肯定能追上她。” “真的可以吗?”金明浩失神。 这一次比赛,真正打掉了金明浩的心气。 确实,林晓说得对,知道怀瑾打了多少件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他已经输了,不仅输在数量上,还输在那股气上。那股从第一锤开始就没有断过的、一直燃烧到现在的气! 怀瑾收到了至今最高单人负面情绪值,但她却根本听不见。 此刻的怀瑾,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故意挑衅、放言无忌的轻佻模样? 她完全屏蔽了外界,程老师宣布她胜出的声音也好,金明浩和林晓的崩溃也罢,甚至其他同学的议论和惊叹,全都如耳边风。 在□□达到极限,精神反而来到了新的境界。 怀瑾恍惚着,似乎觉得自己正站在模拟空间,眼前是一排又一排跳动的数字,无数个指标在告诉她,这一锤重了,那一锤轻了,这一锤方向偏了三度,那一锤的时机慢了零点几秒。 于是,就像在玩一场大型游戏,根据提示,不断纠正错误,不断刷新分数。 越到后来,身体越疲惫,肾上腺素的分泌反而越旺盛。怀瑾完全沉浸了进去,一锤又一锤,像是在敲一扇怎么也敲不开的门。 那扇门,她之前在模拟空间里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铩羽而归。可现在,随着现实世界中的一锤又一锤,那扇门上开始出现了裂纹。 程老师皱着眉头,对老周说:“去阻止怀瑾吧,她已经赢了,让她当队长就行了。没必要再打下去了,我怕这孩子的身体受不了。” 老周没有动,神情异常严肃。 “别阻止她。” “为什么?”老周急了,“你没看出来她已经到了极限吗?她的锤声已经乱了。” “你仔细听。” 程老师一愣,凝神去听。这一听,他终于听出了不对劲,与其说怀瑾的锤声是乱,不如说是在变! 每一锤都比上一锤更沉、更稳、更有穿透力,像宝剑出鞘前,正在不断嗡鸣! 他骇然地看向老周。 老周缓缓点头,“没错。我认为,怀瑾现在正在突破。” 程老师怔住了。 他觉得自己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一个一年级的学生,从来没有正经摸过钢锤的农村丫头,不仅在此役中摧枯拉朽碾压了所有天骄钢厂子弟,现在竟然还告诉他们,她边打边升级? 可事实就摆在他眼前。 当怀瑾身体都已经到了极限,当所有人都认为这具身体不可能再打出下一锤的时候,怀瑾偏偏顶着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负面情绪,砸出了最后一锤。 “砰!” 那一锤落下去,不仅在砸钢坯,更在砸一堵横贯于她人生的瓶颈。 现在,这个瓶颈碎了。 系统播报声响起。 “恭喜宿主,检测到本体极限突破,升级为二级锻工lv1!” “恭喜宿主,基础锻造技能全系列升级至LV3!拔长LV3!展薄LV3!镦粗LV3!错位焊接……” 怀瑾猛地睁开眼睛。 狂放不羁的,穿透全场的长笑,悍然爆发。 那笑声狂妄极了,放肆极了,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质疑,全部一口吐出去,吐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被这笑声吓住了。 可没有人反驳,没有人骂她狂妄自大。所有人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在炉火中仰天长笑的模样,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可怕。 真的是可怕,这就是天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金明浩最后看了一眼场中如烈日耀眼的怀瑾, 失魂落魄、佝偻着背,一步步蹒跚着向外挪去。 程老师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知道,金明浩如果这次走不出来,那这一辈子就彻底废了。 因为在他人生的坐标系里, 永远会有一道阴影如附骨之疽, 无论他跑得多快、多努力,都甩不掉。 那道阴影叫怀瑾。 当天,怀瑾拿下备训队队长的消息, 如飓风, 席卷整个学校。 “听说了么,特训队名单出炉了!” “最夸张的是怀瑾竟然是队长!” “她上次考试不就是考了第一名吗?拿队长也不奇怪吧?” “我的个老天!你们还不知道?她不止考了理论第一,是抜长、展薄,她全第一!” “嘶, 全项?真全拿下了?太狠了!”可那些真正在目睹全程的原候选队员们, 听着这些议论,只能报以无声的苦笑。 怀瑾所展现的, 根本不仅仅只是比他们多考了几个满分, 而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碾压。 那种碾压还不仅仅是分数上的, 而是意志上的、是气势上的、是灵魂上的! 没有一个人在看完那场比赛之后, 不为怀瑾的意志和毅力所折服,不为她那狂野的气魄所震撼。 从那天起,特训队里再也没有一个人, 会升起一丝一毫能战胜怀瑾的念头。 可怕,当真可怕。 于是,当实操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曾经不受人重视的怀瑾,被所有人注视着。 怀瑾从里面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手里提着那把沈大师的锤子,不紧不慢地地穿过操场。 明明没有半点传闻中的侵略性,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给她让开了路。 怀瑾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就这么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光明的前路里。 * 这次比赛,彻底逼出了怀瑾的极限。 一回到宿舍,怀瑾倒下床便陷入昏睡,身体透支到了极致。 睡了整晚,清晨却被剧烈的酸痛刺醒。她试图起身,“哎哟喂!”的一声惨叫,差点滚落床下。 “活该!” 睡在旁边铺的林英姿掩嘴笑,“谁叫你打了三个时辰的铁?浑身筋骨不拧成麻花才怪!” 怀瑾呲着牙,哭丧着脸,一步一挪地想去校医室。 “去什么校医室?”林英姿指指桌上,“喏,你们班主任送来的好东西!” 哦,是老莫啊。 “什么好东西?” “药酒。” 怀瑾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直冲天灵盖,还真是好东西。 她立刻堆起笑脸:“好姐妹,帮我揉一下呗?求你了。” “就等着你呢。”林英姿挽起袖子。 下一秒,怀瑾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不巧,林英姿家当真是杀猪的,手法那叫一个经验老到,揉搓推按一气呵成。怀瑾痛得眼泪哗哗的,林英姿却面不改色:“就是要痛才好,不痛怎么能把那些乳酸消掉?” 怀瑾一听这专业名词,对林英姿的实力肃然起敬,硬生生扛了下来。 等涂完药,怀瑾大摇大摆上课,很像成精了的药酒祸害人间。 这一路上,学生们都惊了:“老莫不是给你批假了吗?” 怀瑾义正辞严地一挥手:“我一个特训队队长,怎么能请假呢?” 大家纷纷为怀瑾这身残志坚精神所感动。实际上,怀瑾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好不容易当上队长,赶紧去收一波负面情绪值啊! 第一站,七班。 七班的同学们一看见怀瑾,都惊了:“等等,你不是去特训队了吗?怎么回来了?” 怀瑾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对呀,我现在可是特训队的人了。那为什么还会来七班呢?为什么呢?” 军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都说了不要接她的话。 怀瑾笑眯眯地继续说:“作为一个班长,肯定要关心大家的学习成绩。否则,我这个班长岂不是太不尽责任了?” 她笑容可掬地问:“所以,是谁呢?是哪颗老鼠屎,继续在败坏咱们班的成绩呢?” 七班的同学们瑟瑟发抖,怎么了?他们抗议,人怎么就不能有当老鼠屎的自由了? 怀瑾慢悠悠地按手指。 那骨节“咔咔”作响的声音,配上她满身的药酒味,再联想到她连续打了三个小时的铁,直接把一班那帮天之骄子都打断傲骨的传说,大家开始惶恐了。 这拳头砸在他们身上,那还得了? 于是大家纷纷举起手,热泪盈眶地表态:“我们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怀瑾满意地点点头:“等到期末考试成绩出来,我可是不会接受自己当一个倒数第一班级的班长的。” 七班的同学:…… 呜呜呜好可怕。 有人小声问:“锤王,他什么时候回来?” “对呀,他要是回来,咱是不是就不用过上被怀瑾奴役的生活了?” “闭嘴!”军师咬牙切齿,“锤王回来不是更拉低咱们的平均分吗?她现在在特训队,咱们班的平均分好歹还能往上走一走!” 大家纷纷表示,有道理!有道理! 亲爱的锤王,你的小弟们非常想念你,但如果可以,请一定要在他们考完试之后再回来啊! 怀瑾听着负面情绪值进账声,心情好极了,哎呀,她简直是太厉害了。 第二站,特训队。 特训队的同学们一看见怀瑾,全都惊呆了:“不是,你怎么还来?” 昨天参加考试的那些人,林晓、金明浩、周大海全都不行了,一个个请假回家休养。可怀瑾偏偏来了,而且看起来精神抖擞,除了走路慢一点、浑身药味浓一点之外,简直跟没事人一样。 怀瑾疑惑地扫了一圈教室:“我是来上课的啊。”她像是才发现少了人似的,“咦?金明浩呢?林晓呢?怎么都不在?” 有人赶紧替自家班长说话:“他们昨天考试考了两三个小时,全身心都累垮了,实在来不了。” “什么?”怀瑾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才打了一两个小时就不行了?我说你们男人怎么这么不经造啊?我对你们实在太失望了。” 这简直扫射了所有人! 一片死寂。 然后,负面情绪值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来。 “来自特训队全员的崩溃值+999!” 苍天呐!大地呐!能不能有人管管怀瑾?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一群人悲愤交加,心理彻底崩溃。而怀瑾站在那里,听着耳边噼里啪啦的进账声,心满意足。 这就是她为什么一定要来上课的原因之一,爽啊! 特训队的同学们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们的队长,是个大魔王。 可怕的、张嘴就能气死人的、打完三小时铁还能活蹦乱跳来上课的大魔王。 有人小声嘀咕:“我现在特别理解七班同学的心情。” 旁边的人默默点头。 深有同感。 周六,当其他学生享受难得的假期时,这支从三个年级大浪淘沙选出的数十人齐聚大课室,开始了首轮集训。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们还进行了挑战赛。 不过,没人敢挑战怀瑾就是了,明知道怀瑾都打遍特训班无敌手,他们是脑中有疾吗? 结果没有半点意外,学校老师眼光非常毒辣,所有挑战全部失败。 一时之间,整个省冶金那叫一个凄风苦雨。 原来,学生与学生之间差距竟然能有如此之大!基本没有越级挑战,当然,这就更显得七班的怀瑾,实在太不符合常理,太奇葩了! 集训当天。 怀瑾照例踩着钟点,踱向课室,很有大佬风范,却在走廊上被一堵人墙拦住了去路。她挑了挑眉,胆子大了,还敢拦她了? 走近了才看清,是以金明浩为首的十来个一年级生,一个个表情严肃,如临大敌。 “你可算来了,”金明浩忍不住抱怨,“等你半天了。” 怀瑾:?等我? “对对对,赶紧赶紧。”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催着,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怀瑾在前。一群人跟在后面的队形。 怀瑾瞟了他们一眼:“你们不敢进去?” 金明浩和林晓对视一眼,这两个一向不服她的人,竟然理所当然地开口:“你现在是咱们队长,你不走,我们怎么走?” 怀瑾惊了:“你们这就服输了?” 两人恼羞成怒,服就服,你没必要说出来,太可恶了! 怀瑾嘴角微微上扬,转身朝课室走去。可走了几步,她就明白为什么这群天之骄子甘愿臣服了。 推开特训队大门的一瞬间, 嚯。 浓烈到实质的“男人味”,裹挟着汗气、皮革和体味,热浪般直扑面门。 怀瑾:…… 救命! 课室内,二三年级的学生已到齐,坐满了大半课室。门轴转动声引得几十道目光看来,竟都是些身形高大,体格健硕的八尺大汉,或虎背熊腰,或筋肉虬结。 一道道视线居高临下,满是审视与压迫感,如同在打量误入猛兽领地的兔子。 怀瑾的脚步一顿,能感觉到身后的同学们开始瑟瑟发抖。 金明浩和林晓最多脸色发白,后面那几个更是不堪,嘴里呜咽。 怀瑾冷哼:“没用的东西。” 然后一脚踹开门,坦然自若地走了进去。 课室里安静了一瞬。二年级那边站起一个人,长脸细眼,笑起来像只狐狸。 他慢悠悠地开口:“哟,这不是怀瑾同志吗?不好意思啊,你可能是走错门了。这是老爷们儿扎堆儿的地方,咱们的半边天嘛,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自从怀瑾在省冶金学校大出风头后,半边天便成了男生对她的谑称。 话音一落,周围哄笑声四起。 怀瑾当真停住了脚步。不仅如此,她还缓缓退了两步,重新退回了门口。 金明浩心头一紧,她这就怂了? 却见怀瑾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我还当是进了教室呢,敢情是个发酵池啊。这味儿,扑面而来的汗酸臭、脚丫子臭、胳肢窝味儿,啧啧,该不会是哪儿的烂泥塘大中午泄了气儿呢?” 金明浩和林晓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怀瑾,你是真不怕死啊, 然而怀瑾压根没打算刹车,扫过二三年级学生目瞪口呆的表情,真诚地添了一把火。 “怎么?这味儿难道不是哥儿几个身上的?急着撵我走人,莫不是几位爷在这儿偷偷鼓捣啥有机基肥呢?” 嚯! 这一句话劈得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那狐狸脸男生猛地蹿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个小娘皮放什么屁,” “瞎了你的眼,这叫男人味儿,懂不懂?” “锻工就该是实打实的汗珠子摔八瓣的味儿,没这些味儿,还能叫爷们儿?” “你个小娘皮受不了趁早滚,别脏了我们的地!” “所以,”怀瑾不疾不徐地打断了他,歪着脑袋,“哥几位打了那么点儿铁,就酿出这么一大池子的味道来了?” “看来为了混进这特训班,各位是把吃奶的心气和力气都榨干了?” 二三年级的人还以为夸他们呢,挺起胸膛,“那可不,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们跟你身后那群小鸡崽儿可不一样!” “咱二三年级哪个不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谁家没点硬底子?” 一年级的众人敢怒不敢言,你们干架,凭啥又捎上我们当垫背的? 却听怀瑾说,“是吗?那就好。原本我还担心,进了特训班跟不上各位的步伐。可这么看来,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自然是因为各位光是挤进这个班,就把自己榨干了呢。但我到现在,还没真大动干戈。”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你们拼尽全力才摸到门槛,对我而言不过是抬脚就进的事。 全场:!!! “你们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诸位实在不足为惧啊。” 所有人静静地看着怀瑾,不敢置信,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失灵了。 “你,你说什么?” “看来各位不仅天赋太差。”怀瑾叹了口气,一脸同情,“现在看来还年纪轻轻,耳朵就不行了呢。” 狐狸脸男瞬间暴跳如雷:“我操,小娘皮你找死!” “老子警告你别太狂,别以为你是个娘们儿就不敢动真格的。” “把招子给老子放亮点,老子们跟你身后那群狗腿子不一样,你敢再放一个屁试试?” 一年级的同学们也紧张起来,二三年级这帮人虽然只高他们一两年,但个个膀大腰圆,腱子肉贲张,绝非善茬。 但怀瑾不仅不怕,反而笑了,懒洋洋地玩转着手中那把锻工锤,那铁疙瘩在她手里像是没了分量,不过点了一下旁边的桌角。 “嗡!”整张桌子猛地往下一沉,四条腿齐齐折断。 方才还叫嚣着的众人表情一滞。 那些高举起来准备拍桌子示威的手臂,全都僵在半空。 接着,不约而同地,收了回去。 整个二三年级,像被按了倒带键,从最前排开始,小心翼翼地、谨慎无比地往后缩。 直到此刻,那些关于怀瑾的恐怖传说,才猛然浮现在他们脑海中。 “老大,好汉不吃眼前亏!” “哥几个咱,先看看再说。” “对,都听过没有?传说她一姑娘家,跟几个汉子轮番抡大锤,整整三个时辰没歇口气!” 越是私下嘀咕,人群后退的幅度就越大。 怀瑾微笑着问:“各位,可以让开了吗?” 二三年级的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看向各自的老大,同时也是自治会成员。 二年级的老大,叫雷闯,人如其名,虎背熊腰,声如洪钟,家里三代铁匠,据说三岁就能抡大锤。 三年级的老大,叫方野,身形精瘦,但一双眼睛又沉又亮,是公认的全校第一,拿过全省技能大赛的金奖。 两人对视一眼,雷闯率先站起来,哈哈一笑,大步走过来:“欢迎欢迎,说什么让与不让?说到底,怀瑾你是咱们师妹,都是同一个省冶金学校的,按道理应该互帮互助才对。” 方野也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对对对,给怀瑾小师妹把空间让出来。” “师妹想坐哪随便挑,师兄们这就给你安排,”三年级那边也立刻有人接腔,墙头草倒得快。 怀瑾眼皮都懒得抬,踩着满室惊疑不定的目光,穿过自动分开的人潮,走向最后排一个靠窗的角落。 就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里,这位刚刚把二三年级骂得狗血淋头,震慑全场的彪悍师妹,身子一歪,额头一埋,睡了?!! 这下连二三年级的人都懵了,这可是特训班,谁不是恨不得占最前最正中的位置抢着表现?她就这么放弃了? 金明浩和林晓简直急疯了眼,恨不得一把按住她肩膀:“怀瑾,你疯了?快起来,往前坐啊!” “对啊,坐最后一排怎么听课?老师都看不见你,” 他们之所以在后面等怀瑾、推怀瑾出头,不就是希望借助她的力量,给自己争到前排的位置吗? 一年级的人对二三年级的底细清楚得很,里面有好几个硬茬子,谁都不想拼命,所以才把怀瑾推出去当枪使。 结果怀瑾根本没上当。 “哦?”怀瑾连眼皮都没抬,“听课?我需要吗?” 金明浩:…… 林晓:…… “来自金明浩的负面情绪值+199” “来自林晓的负面情绪值+199” 苍天呐,他们怎么忘了?眼前的可是怀瑾! 二三年级的领头人雷闯和方野对视一眼,神色缓和了几分。不管怎么样,虽然他们看不起怀瑾的年纪和她的性别,但关于她的传闻太多了,多到他们不得不谨慎处理与她的关系。 现在这尊煞神自己选择龟缩在后排,不搞事,不争位,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雷闯转过头,阴恻恻地看向金明浩和林晓:“怎么?你们几个小家伙,想坐到前头?来,跟师兄比划比划?” 这浓厚威胁谁听不出来?金明浩和林晓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不敢,师兄,你坐,你请坐!” 说完,像被霜打的茄子,夹着尾巴,垂头丧气地在后排角落找了位置坐下。 只是经过怀瑾位置时,眼神里的怨念几乎实质化。 林晓:“她竟然不上套,亏她还是咱们老大,这就认怂了?” 金明浩同样面沉如水。 还算清醒的周大海小声叹道:“有没有可能,认怂的不是怀瑾?” 指了指坦然入睡的怀瑾,“人家根本就没在乎这点位置,认怂,憋屈的,是我们自个儿啊!” 林小和金明浩齐齐怒瞪过来,他们当然心知肚明,用得着你说? “那,现在怎么办?”有人低声问。 “能怎么办?”金明浩咬着牙,“咱们本来抢的就是正式队员之外那寥寥几个备选名额,现在为了这点座位直接跟二三年级的正面冲突?还想不想进备选了?都忍着!” 所有人悲伤达成了共识。 教室里的气氛又恢复和睦,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存在过。 * 特训队的第一堂课开始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第一堂课既不是实操课,也是讲解联赛规则,而是走进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女教师。 在他们这锻工学校,女人堪比大熊猫。 一群人都蒙了,交头接耳地议论,这是学校的锻工?他们咋没见过? 连怀瑾都从半梦半醒中清醒过来,诧异地看向这位女教师。 女教师笑眯眯地自我介绍:“我是燕京大学物理系的教授,姓燕。你们学校特意请我来给你们讲理论知识。” “物理?这不是平常上的科学课里的东西吗?” “是啊,咱们现在要备战的是全国锻工大赛啊,学这玩意儿?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吧?” “就是,有这功夫不如多打几块铁!”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狗屁不通、鼠目寸光的思想,”燕教授的笑容猛地一收,你们这个省冶金学校的排名才会连年垫底,省队的苗子才会一年比一年孬!” 这突如其来的痛骂,让个个都懵了。 他们下意识望向一旁的程老师,却见程老师眼观鼻,鼻观心,嘴皮子闭得比河蚌还紧。 开玩笑,这位燕教授是学校花了多大的力气和人脉才请来的神仙?他自己当年在培训时都被训得狗血淋头,哪里敢去触这霉头? 从程老师那副如丧考妣,噤若寒蝉的模样,二三年级的老油子们也瞬间明白了,这女人,惹不得。 见众人低眉顺眼,燕教授稍缓了语气:“你们可能很多人觉得,锻工靠打铁吃饭,学那劳什子高深物理有何用?” 不少人下意识地点头。 “大错特错,”燕教授又是一声断喝,“恰恰相反,这关系到你们这锻工,是继续趴在山沟里当土锤,还是真正能有一番大造化!” “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全国锻工大赛办得这么大?为什么国家把这么多资源倾斜到你们这些学生身上?” 众人面面相觑,这确实也是他们所疑惑的。 “原因很简单。”燕教授的声音沉了下来,“咱们现在一切都依赖老大哥,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老大哥跟咱们国家彻底撕破了脸,单方面撕毁了所有的援建协议、技术合作合同,撤走了几乎所有技术专家,图纸、关键数据、工艺标准!那我们怎么办?” 怀瑾一震,惊愕看向燕教授。 这教授当真厉害!现在中苏依旧蜜月期,不过有些许分歧,她竟然能想到几年后彻底决裂? “若是一夜之间,彻底背向,你们告诉我,就靠你们那几下抡铁锤的本事,顶得住吗?” 教室里安静了。 方野皱着眉头,“老师,你这是恶意揣测,现在我们和老大哥频繁开展合作,怎么会有那一天呢?” 事实上,但凡有点抱负的学生都想着去苏留学! “我以为你们应该明白,世事并无百日好。就问你们一句话咱们国家的工业,若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燕教授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能不能替国家挺起脊梁?” 众人不禁低下了头。 “哼,”燕教授一声嗤笑,“看看你们这副样子,懵了吧?怕了吧?”她声音陡然拔高,“我刚才骂错了吗?就你们这脑袋,只配打打镰刀、开个匕首、修修锄头,这些活儿,外面随便找几个学徒工不能干?非要你们这帮所谓的尖子?你们的价值在哪?就练这点手艺,你们太容易被取代了!”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不少年轻学员,脸上满是不服,这简直是对他们的侮辱! “怎么?不服气?”燕教授毫不退让,“那你们告诉我,你们能打什么?能造什么?除了那几样老祖宗传下来的锄头铁耙,能打点眼下图纸上的零件,还不知道能不能合格,你们还会个屁?” 偌大的教室被训得鸦雀无声。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涨红,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令人极度压抑的沉默中,燕教授落向了后排角落,那唯一脸上还保持着平静的同学身上。 是怀瑾。 这与传闻中那个骄傲自负,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形象简直大相径庭,反倒让她心头一动。 “你,”燕教授的手指向了怀瑾,“一年级的,新来的?叫怀瑾是吧,”她干脆利落地点名,“你不是挺能折腾,挺有想法吗?那你来说说看,我这话说得对不对,服不服气?” 这一下,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怀瑾身上。 怀瑾竟然毫不犹豫,“服气。” 众人惊愕,她竟然真赞同这老学究? “为什么?” “正如你所说,这关系到一个锻工能不能创造性地发展、成长。成长为不仅仅只会打造农器具、更能打造飞机潜艇核心引擎的锻工,成长为能弥补苏撤走专家后一切空缺的锻工,成长为在工业竞赛中能顶上去的锻工。” 燕教授等几个老师投来了惊讶的目光,他们没想到,一个农村来的女孩子,竟然能够说出这番话。 燕教授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不错。看来你们班上,还是有明白人的。” 班上的其他同学:…… 怎么能让一个女娃抢尽了风头, 倒是一年级的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来了,又来了,之前的噩梦再次重现,他们就知道,只要跟怀瑾待在一起,被碾压痛苦就会不断地重演。在怀瑾作为主角的戏剧里,他们永远只能是小丑般的存在。 但也有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对啊,原来我的未来竟然如此璀璨!” “我之前还以为当锻工就是帮农民打打镰刀呢。” “咱们可是八大重工之一,我们的作用远不止如此。” 不少学生握紧拳头,开始幻想未来那种蓬勃的、璀璨的生活,站在高炉前,手执巨锤,为国家锻造出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错,大错特错!” 燕教授猛地一拍桌子,把所有人从幻想中震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怀揣着这个想法,但我只能告诉你们所有人,把这个幻想,全部给我扼杀掉!” 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所有人都震惊了。大家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在怀瑾和燕教授之间来回弹跳。 燕教授这是,明摆着说怀瑾错了? 虽然他们莫名其妙,而且幻想被打破很是狼狈,但看到怀瑾出丑,大家那叫一个幸灾乐祸了。 “哈哈哈,怀瑾也有今天。” “让她狂,让她拽,这下被教授当众打脸了吧?” “我就说嘛,一个一年级的小丫头,懂什么国际大势?” “还造火箭、造飞船呢,做梦去吧!” 金明浩和林晓对视一眼,说实话,他们虽然讨厌怀瑾,但怀瑾刚才那番话,他们是真觉得说得挺好的。 何况,难道教授要推翻她自己刚才那番慷慨陈词? 怀瑾站在最后一排,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等着燕教授的下文。 燕教授缓缓开口:“怀瑾,你以为,造火箭、造飞船,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的?”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这群废物连最基本的物理知识都不学,连材料力学、热力学、流体力都不懂,凭什么去造那些东西?凭你会打镰刀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认为燕教授是在训斥怀瑾,窃笑声更大了。 有人小声说:“就是,怀瑾你就别做梦了。” “造火箭?下辈子吧。” “回去好好打你的镰刀吧,小丫头。” 笑声一浪接一浪。可怀瑾依然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燕教授。 燕教授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可让众人意外的是,在她的压力之下,那个按理来说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怀瑾,竟然没有一丝害怕。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这么说吗?”燕教授收回目光,转向全班,“因为若你们这般寻常之人,还存了不切实际的妄念,那对你们漫长的一生,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折磨。” “人生最怕被那根本不可企及的幻想搅得坐卧不宁,即便你们日后挣得了满把工分,分到了宽敞的住房,自以为家庭和美、人生圆满,但迟早有一天,你们会回想起今日这堂课,怀瑾空口描绘的那副图景,会像恶鬼一样搅扰你们后半辈子安宁!”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我让你们丢弃幻想,是为保全你们下半辈子的幸福!” “燕教授,你觉得我们这一教室的人都是庸才?” “不,除了怀瑾。”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 怀瑾眨眨眼睛,听着耳边暴涨的怨念值入账,惊叹看向燕教授。 这教授,拉起了仇恨值来,当真是惊天动地。 三年级班长方野第一个举手,不服:“老师,你凭什么用怀瑾来轻贱我们?能站在这间教室里的,谁不是凭真本事考进来的?就凭她一个一年级的新生就能把我们比下去?我们或许不是天才,但也绝非凡俗庸才!” 二年级的雷闯也站了起来,“我们的志向不会局限于只打造一把镰刀,我们会从现在出发,从打造农具开始,一步步通过比赛锻炼,去打造军工器材、航天器材,直至成为全国有名的锻工,我们不比任何人差!” “就是,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需要你来告诉我们什么能想,什么不能想!” 一时间群情激愤,每个人都红着脸、拍着桌子,争先恐后地表达自己的志向,仿佛说得更大声、更响亮,就能证明自己不是庸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燕教授笑眯眯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你看,我就说吧,怀瑾你刚才就不应该把这番话说完。这样他们就不会知道, 原来自己的人生还可以有波澜壮阔的选择,你这是害了一屋子的人。” 众人:…… 更让他们窒息的是,燕教授赤裸裸的偏爱, 凭什么?她就这样轻易地抹杀了所有人, 独独将怀瑾高高捧起? 雷闯目眦欲裂,“燕教授,这不公平, 你没看过我们的实操演练, 没考校过我们的理论基础,凭什么就一句话断定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怀瑾?难道在你眼里,这满堂桃李,就她一个是金玉?” “对, 不公平!” “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教室声浪掀翻屋顶。 连旁听的程老师也皱紧了眉头, 他知道怀瑾聪慧,但燕教授这种横扫式的否定过于武断, 全然无凭无据啊。 面对沸腾的质疑, 燕教授神色却笑了, 看着眼前的女孩, 像是在看一棵怎么压也压不弯的小树苗:“怀瑾,你觉得你担得起吗?” “有什么担不起?”怀瑾理所当然,“我本来就是天才。” 这番话, 口气当真大得没边了! 在这一刻,班上的同学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教授为什么看中怀瑾。 可他们还是不愿意承认,都认为她是偏袒女生。 于是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大喊:“教授, 你等着,我们不会认输。” “你看不起我们?三十年之后,让你看看谁更有出息!” “对,她连正式队员都不是,凭什么跟我们比?” “我们可是从几百个人里杀出来的!”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燕教授好整以暇地看着,并没有接话。相反,她把话扔给了怀瑾:“怀瑾,你怎么说?” 特训队所有人齐齐看向怀瑾,没有人能承受得了这份压力。 怀瑾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甚至根本不需认输,只需要承认自己不如在场的其他人,承认燕教授说得不对,自己并不是天才。 可她为什么要呢? 怀瑾笑了:“哦,还要三年后才有出息?我还以为那时候你们都入土为安了。” 金明浩和林晓…… 默默退后,惊恐看向怀瑾,你是真不怕死啊! 当场就有三年级的掀了课桌,要和怀瑾一决死战。 怀瑾却说,打打杀杀不是文明人所为。 众人…… 全场就你没资格说这句话吧! 紧接着,就听怀瑾话锋一转,“打个赌吧。” “赌什么?” “就赌这次特训队,我能不能成为正式成员。” 三年级班长方野率先站起来,冷冷地看着怀瑾。 如果说刚进门时他们给的下马威不过是逗弄小女孩,没想到他们的纵容,竟然让怀瑾傲慢到在一年级就敢向三年级发出挑战? “好,我应你。”方野说。 雷闯也站了起来,虎背熊腰地往那一杵:“你要是输了,以后见着我们三年级的人,叫一声爹,绕道走!” “而且你的那把沈大师锤子,得借我们用一个月。” “还有,以后特训队的所有理论课,你坐在最后一排,不许往前挪一步。” “还有……” 这一群对赌的人,只有之前和怀瑾合作过的林赶英没参加。 他怜悯看向其他人,呵,你们真是对怀瑾一无所知。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往上加条件,越说越过分,越说越离谱。 怀瑾干脆利落,“行,赌约对等。谁输,谁就当着全校冶金系师生大会的面,对着赢家,鞠躬大喊,输得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二三年级…… 实在太羞辱人了,但为了给怀瑾一个教训,他们应了! “半边天,这个赌,你是光替你自己应了,还是身边那几个刚刚跟着你进门的一年级精英,也要算一份儿啊?” “等等,”金明浩疯狂摆手,“我们跟怀瑾不是一伙的。” 林晓也赶紧附和。 雷闯冷笑一声:“不是一伙的?刚进来我可听得清楚,你们俩在后面嘀咕嘀咕,要让怀瑾出头来着?当我聋的吗?” 金明浩和林晓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自作自受。 没想到怀瑾一脸正气地站出来:“你们不要波及到金明浩和林晓他们,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我的赌约,不关他们的事。” 金明浩惊喜点头:“对对对。” 然后他就发现,二三年级的人看他的眼神更可怕了。 两人:…… 怀瑾啊怀瑾,你这不是帮我们,你是把我们架到火上烤,这些人现在怕是连我们一起恨透了! 果然,方野冷哼一声:“那就索性划下道来,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你们这乳臭未干的雏儿胆子肥,还是我们打了几年铁的手里有硬活儿!” “呸,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毛还没长齐就敢龇牙?” “等着被轰出特训队吧!” “到时候跪下来叫爷爷都嫌你们脏。” 一句接一句的嘲讽,四面八方扎过来。 金明浩和林晓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往常他们谁见了不客客气气?就算是二三年级的师兄,碍于利害也维持着师友的表象。现在倒好,这副仁义的皮囊全撕下来了。 “比就比!” 金明浩猛地站起来,“这个赌约,我们一年级接下了。” “我林晓也接下了。” “我也接!” “怕你们的就是孙子!” 一个接一个,一年级的男生们全站起来了,但没一个人退缩。 他们是被架上去的,可此刻,既然怀瑾都不认输,那他们咋可能输给一个女人? 何况,咳咳,怀瑾给他们的阴影太大了,以至于让他们实在恐惧现在她的对立面。 与此同时。 “行,我就等着看你们怎么输。” 就这一句话,就把教室点爆了,三个年级各种挑衅,狠话层出不穷,也就老师在场,否则恨不能立刻掏出锤子一较高下! 程老师人都傻了,这是学校的特训队啊!初衷是要让一二三年级拧成一股绳,齐头并进,将来扛起振兴学校的担子啊,现在这叫什么?窝里斗?还不死不休那种! “停下,”程老师急得额头冒汗,“你们这是干什么,成何体统!” “程老师,”始作俑者优哉游哉地摆摆手,“我看争出个高低才好,有竞争才有进步,没点血性气儿,叫什么特训?” 程老师哑然,你老管这快抄家伙直接上手的架势叫竞争?不过他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燕教授,你真的觉得怀瑾能赢?” “赢?”燕教授竟然摇了摇头,“说实话,这满屋子人里,就数怀瑾这丫头,前途最差。” 程老师完全想不到:“为什么?” “她是个女娃娃。” “可是主席说了,男女是平等的!” “你说的没错,”燕教授叹气,“但你无法否认,男女在社会地位和生理要素上,就是不平等的。何况,你想过没有,三年后呢,十年后呢?” 程老师沉默了。 “她现在没拖累,凭着一股心气儿冲得猛,可她终究是个女人。” “等她大了,要不要成家?成家之后呢?谁管灶头洗涮?有了孩子呢?娃娃谁带?夜里哭闹哪有力气抡捶?重工业锻工这行,不仅要自身有本事,更要家里另一半肯牺牲,她丈夫是撑她飞?还是把她拽回热炕头?” “所以,我不是看低她,而是这世道就没让女人成。”燕教授自己就是女人,怎么能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那你刚刚为什么又鼓励她?” 程老师恍然大悟,“我懂了,是要拿她激一激二三年级这帮臭小子!这群臭小子仗着有几分天赋,净偷懒了。” 程老师自认为已经看透燕教授把戏,恐怕从一开始,她真正看重的,就是那几个看似被贬低,实则根基扎实的二三年级好苗子,怀瑾就是来当磨刀石的! 燕教授笑笑不说话。 事实上,这群学生,她都看不上。 但或许是私心作祟,燕教授希望让怀瑾在尚算纯粹的求学岁月里,相信自己拥有无所不能的勇气。 然后,在心底积蓄足够强大的力量,去面对日后必将接踵而至的轻视、质疑、束缚,乃至整个社会对她性别,成就的严苛审判。 往后的路,对一个女锻工而言,只会越走越难,直至步履维艰,彻底掉队。 燕教授叹气,那时的怀瑾,还能坚持下去吗? 怀瑾并不知道这位老师善意的谎言。又或者说,她即便知道了,也不重要。 燕教授是不是真的看重她?还是只是把她当磨刀石?系统是不是真的外挂?她是不是真的天才?这些真真假假,重要吗?怀瑾根本不在乎! 怀瑾唯一要知道的是,这么多人都认为她是天才,系统也认为她是天才,那她怎么能不认为自己是天才? 她要做的,就是要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捍卫这顶天才的冠冕,直到它彻底属于她,成为不争的事实! * 燕教授这一堂课,看似啥也没讲,效果却惊天动地。 整个特训队被彻底引爆,个个化身拼命三郎。 教室里整日哐当哐当的敲打声就没停过,下课铃成了摆设,天黑也不见有人离开。 “看什么看,再打十遍这零件!” “图纸呢?这么式推一遍!” 各个年级,结对帮扶,那种拼命的劲头,看得程老师都咋舌。 如此景象,让闻讯赶来的校长激动无比。 老校长看着满教室拼了命的红眼兔子,甚是欣慰,“这些孩子,从小就顶着第一名的光环长大,难免骄气。如今出来个能压制他们,让他们见识山外有山的丫头,也是好事!” “倒是怀瑾,一年级就敢夸下海口?怕是不知道厉害。凭她那点底子,能赢几回?还得脚踏实地……” 正感慨着,老校长的目光倏地定住。 墙角那个位子上,一个少女正伏在堆满图纸的书桌上,睡觉?! 老校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瑾,你在干啥?” 被敲醒的少女揉揉眼,“校长?我在睡觉啊。” 老校长眼珠子快瞪出来了:“我当然知道你在睡觉,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睡觉?” “因为,困呀,”怀瑾坐直,回答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有那么一瞬,老校长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和这丫头之间,是不是隔了五十年不可跨越的代沟?怎么沟通这么费劲?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不担心吗?你刚立下那么大的赌约?” 怀瑾打了个哈欠,那种漫不经心的劲儿又上来了:“对啊,我立了。” “那你还不努力?你不怕输?” “我要是怕输,为什么还要立赌约?” “所以你的意思是……” “当然是因为我有万全的、必赢的把握,所以才设下赌局啊。” 校长目瞪口呆地看着怀瑾。 这一刻,他真切地意识到,传闻中所有关于怀瑾的事,全都是真的。 这小丫头片子,当真是狂上天了! 怀瑾微笑着听着耳边传来的系统提示音:“来自校长的负面情绪值+999。” 心想,没想到校长一把年纪了,这情绪波动还挺值钱的。 校长彻底没了脾气,摆摆手走了。 程老师看到这一幕,笑着对校长说:“校长,算啦。跟个小姑娘置啥气?” 不过是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打击,死要面子罢了。 就像燕教授说的那样,让她开心一段时间又怎么样?等真的栽个大跟头,自然就明白什么叫天高地厚。真到那时,只怕就不好受了。 校长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不知为何,竟莫名觉得怀瑾可能真的不会输。 但想想怎么可能?怀瑾一个刚上学半年的,凭什么赢过人家打了三年铁的汉子? 绝无可能!可惜了啊,再天才,一旦懒惰,也只会坠于云顶之下,泯然众人。 怀瑾趴下去,继续疯狂地补课。 模拟空间里,系统化身为甩皮鞭的变态老师。 “热力学第二定律的三种表述,背。” “背不出来,啪啪啪!” 怀瑾…… 这是体罚啊!有没有人能管管系统? “背出来了,现在证明。” “证明不出来,啪啪啪!” 怀瑾…… “克劳修斯不等式,应用。” “应用错了,再做一遍。” “再做一遍……” “再做一遍……” 怀瑾觉得自己不是在学习,是在被凌迟。那些公式疯狂挤进她的脑子里,疼得她想尖叫,可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下一秒,新的公式又砸过来了。最可怕的是,系统的鞭子带电啊! 她认真表示,“我应该从军的。” 就凭在系统空间遭受的虐待,她以后被俘虏了,肯定不会叛变! 系统冷笑表示,“还没当上兵就想着怎么输了?垃圾!” 怀瑾…… 怀瑾继续和系统相爱相杀去了,这物理还是可以好好学的,要不然怎么把系统揪出来?! 同学们很快发现,怀瑾明明是每堂课都在睡觉,不仅挂上了黑眼圈,而且精神特别疲惫,沧桑,忧郁,像一朵被霜打过的小白菜。 “装,可劲装,天天上课睡觉,还能比咱们天天挑灯夜读的人还憔悴?” “我说怀瑾,你该不是夜里偷金子去了?” 也有人自以为聪明地分析:“你们懂什么?这肯定是心里头有鬼,愁的!” “为啥愁?还用猜么?肯定是发现自己咋都赢不了咱们,彻底自暴自弃啦!” “对嘛,认输就认输呗,还装什么装?” 冷嘲热讽声此起彼伏。 怀瑾趴在桌上,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满脑子都是热力学公式和微分方程。 物理课。 燕教授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看着这群如临大敌的学生,直接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力”字。 “你们知道,你们打铁的时候,用的力是什么力吗?” 是肌肉的力?是骨骼的力?是你们那一身蛮力?” 她转过身,“不,那是你们身体的力,而你们的身体,不过是力的一个传递介质。” “真正让你们把一块钢坯变成一把镰刀的,是力学。是你们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力学。” 怀瑾感兴趣抬起头。 这老师很厉害,并不直接讲概念、公式或者定义。 相反,直接从锻工出发,从锤子落下的角度讲起,讲力的分解与合成,讲锤头与钢坯接触那一瞬间的应力分布,讲不同的材料在不同的温度下对力的不同响应。 怀瑾直接听入了神。 她突然发现,那些在模拟空间里被反复灌输的公式,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计算,在这一刻,全部活了过来。不再是枯燥的符号,而是她手中那柄锤子的延伸。每一锤落下去,都有无数个公式在同时运转,每一块钢坯变形的那一瞬间,都是热力学和材料学的自然协作。 怀瑾能清晰感受到她在进步!这教授真厉害。 这一节物理课上完,就是实操课。 这是怀瑾最擅长的领域,在模拟空间里被虐得死去活来之后,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锻打来治愈自己。 基础的锻造动作要领讲解后,老师大手一挥:“咱特训队都是个顶个的好苗子,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循序渐进了,直接带你们去真正的好地方,开开眼,练练手!” 特训队那群傻子那叫一个高兴,嘿嘿,老师夸他们了。 倒是怀瑾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这特训队,有哪一个老师是好对付?! 他把一群人带到了学校下属的钢厂。 推开车间大门的瞬间,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巨大的厂房像钢铁巨兽,高炉林立,机器轰鸣,钢花四溅,热浪扑面。 传送带上的钢坯从这头流到那头,被锻压、被切割、被淬火,最终变成一块块规整的钢材。 当真是钢铁森林,呼吸的巨兽! 金明浩:“之前咱们比赛打的钢坯,就是送到这里,由这里的工人师傅加工之后再送到合作社。” 怀瑾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亮了,这才是她想要待的地方。 程老师把学生们带到专属车间,“每人去领十块钢坯,按照操作墙上的规范图示,完成拔长、展薄等一系列工序,锻造成符合标准的板材级钢坯。” 怀瑾正要跟着人群而去,就见程老师恶趣味笑了,“以上要求,是给普通学员定的,对于几个别人嘛……” 很有自知之明的怀瑾:…… “三年级的方野、二年级的雷闯、一年级的怀瑾,还有你们几个,”程老师一连点了五个人,“你们几位可是精英种子,那标准嘛,自然不一样。” 众人…… 不妙,非常不妙! 站前排的怀瑾等人心头一跳,对这程老师防备到了极点。 程老师笑得越发和蔼可亲:“别紧张嘛。规则其实很简单,看见没有?”他朝一旁努努嘴,五个穿着工装看着就稳如山岳的老师傅已经站定。 “你们五位呢,直接和这几位师傅来个切磋。一对一,限时完成同样规格标准的一件成品,最后我来评判。” “如果,”他故意制造悬念,“如,你们幸运地胜过了师傅,那么恭喜,你们这周剩下的实作课,通通免上,我放你们自由活动。” “哇!!!”天籁之音,自从进了特训队,众人早就忘了什么叫休息,实操课简直是天堂,被点名的几个人血脉偾张,恨不得现在就抡起大锤。 怀瑾警觉,“那如果输了呢?” “那就是你们技不如人,原本只需要完成一件标准钢坯,那就要做十件!” “什么?” “老师你想我们死啊?” “一件都要了命,何况十件?” 哀嚎声此起彼伏。 程老师不紧不慢地摆摆手:“别急,我又没要求你们今天之内做完。” “大清早五、六点趁凉快来干可以,夜里头十点、十一点熄灯前来干也行。车间钥匙给你们,啥时候攒够数,啥时候算完事儿。怎么样?够意思吧?” 够意思?众人眼前一黑,心态当场崩了。 怀瑾问出核心问题:“那如果一直输呢?” 程老师赞赏地看着她,“那惩罚自然就是要累计。别说做正式队员了,你们就留在学校,给学校还完债再走吧。” “苍天呐,大地呐!” “我们可以抗议吗?” “抗议无效。” 被镇压了。 普通学生们原本还在嫉妒那五个人被特殊对待,现在一看这阵仗,差点笑出声来,哈哈,一比十,他们得做到死, “老天开眼,这下是真不敢想象他们几时能毕业喽。” “幸好我懂得藏拙,这长处谁爱要谁要。” “去你的,你这叫藏拙?你这是纯粹没被老师瞅上!” 被点名的五人听着议论,脸上表情更臭了。 怀瑾…… 不行,怎么能只有她几个人惨? 怀瑾送上致命一击, “程老师高瞻远瞩,这比赛设得非常好!我认为,为了不辜负学校的栽培和老师的殷切期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班上剩下的天才也加进来吧?刚好凑够十个人,这才配得上咱精英训练的份量,你说是不是?” 被怀瑾扫到的所谓精英瞬间炸毛,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怀瑾大姐,我们不行!” “对对对,我们不是精英,我们承认自己实在是太菜了。” “程老师千万别听她的,我们是纯纯的渣渣。” 程老师想了想,居然真的点了头:“有道理。那就再加五个吧。” 他环顾一圈,“金明浩,你过来,你可不能坠了你家的名头,这机会难得,好好表现。” 金明浩的脸绿了:“怀瑾,我跟你不共戴天,你肯定是故意的。” 怀瑾听着耳边一连串的负面情绪收割声,舒服了,要死一起死,黄泉路上好作伴啊。 十人名单终于敲定,程老师正准备宣布计时开始。怀瑾却又一次,在这令众人心脏停跳的关头,举起了手。 “程老师慢着,我突然又想到一个更能促进大家潜能的方案,” 嘈杂车间针落可闻,只能听到怀瑾恶魔般的声音。 “我觉得,惩罚的尺度还是太保守了,配不上我们这群天才,不如直接翻一倍,改为失败一件,罚做二十件。” 这一次,连另外九个被点名的同学都坐不住了。 “怀瑾,你疯了吧?二十件?”金明浩声音直接劈了叉。 “你想咱们直接死在这这车间里头是吧?”雷闯脸都绿了。 连对面稳坐钓鱼台的老师傅都瞪圆了眼睛。这丫头片子啥意思?直接喊到赔二十件?不是赤裸裸地看不起人吗?挑衅,绝对是挑衅!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在九双绝望目光中,程老师被这富有建设性的提议打动了:“也不是不可以……” “不!!老师,不行,绝对不行!”金明浩扑上去抱程老师大腿不发了。 其他人立刻跟上,眼泪说来就来。 “老师,十件已经很极限了,二十件骨头架子都散了。” “我们还得上课学习啊老师,你看理论作业都还没做完呢!” “怀瑾是胡说八道,老师你明鉴啊!!!” 九个人齐上阵哭爹喊娘,终于把程老师危险的想法暂时镇压。 “这第一节 课,就还是按之前的规矩,失败的罚十件,”众人心脏还没回来,就听到程老师紧接着补充:“至于后面几节课,要是大家适应了,再翻倍也来得及。” 晴天霹雳啊!怀瑾我恨你! …… 被杀气锁定的怀瑾,竟然还在笑,“同志们,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这都是为了大家好,请务必要理解我这份用心良苦!” 众人…… 怨念值彻底发疯。 程老师赶紧吹哨子,他怕再晚一点,怀瑾就要被人当场打死了。 “行了,废话少说,特训精英队,分组,准备!” “开始”二字尚未落定,怀瑾的声音又一次幽幽响起:“不如我们……” “你闭嘴!” “可以了,不要再说话了!” “怀瑾,闭嘴,赶紧开始!” 连唯恐天下不乱的程老师,都异口同声地大喊。 他们真是被怀瑾这接二连三的关键时刻打断搞怕了,程老师假装没听见她那开了半截的话,把嗓门提到了最高:“特训精英队,比赛正式开始。” 怀瑾遗憾地咂咂嘴,“可是我想说,我前面那台高炉里面用的木炭,怕纯度不够哇。” 程老师假装没听到,“这丫头片子,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比赛如火如荼地进行,年轻人们卯足了劲,手臂肌肉贲张,铁锤敲击在烧红的钢坯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火星四溅。 好一派热火朝天的模样! 然而,就在这时,“轰隆!”一声沉闷猛然从怀瑾先前指过的那台高炉方向传来,炉膛火焰骤然不稳,赤金火舌猛烈地抖动。 “不好,炉子不对!” 一声惊叫划破了车间的喧嚣,所有人,参赛的,观战的,指导的,目光惊恐地聚焦到那台高炉。 只见那处炉子剧烈颤抖,红光闪烁,炉壁缝隙间竟然开始泄露白烟并伴有无规律的爆鸣! “停火,快停火!”程老师脸上的悠然自得荡然无存,“离那边炉子远点,都退后!” 整个车间一片兵荒马乱。 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们冲上去,强行关闭了给风,又迅速隔绝燃料源,将将控制住高炉。 车间内的安全员、当班的领班以及整个钢厂的值班负责人连滚爬地冲了过来,个个惨白如纸,冷汗浸透。 紧急检查后,发现怀瑾一语成谶,那台高炉使用的木炭纯度严重不达标,含有过高的硫、磷等,再加上学生操作不当,骤然加热下,立刻就导致炉内压力骤增,差点就引起炉渣爆炸。 而一旦炸开,近在咫尺的特训精英学生,和周围的设备…… “查,立刻给我查,所有高炉、炒炉,全部彻底检查木炭来源和品质,”值班负责人咆哮下令。 “这要是晚一步,咱们集体得见马克思了!” 被劈头盖脸痛骂的炉子责任工人,瘫软在地,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劲儿地道歉:“是我们的错,马虎了,验收时,真没留意这批炭的问题!” 这时,惊魂未定的负责人才想起来,忙不迭抓住同样一身冷汗的程老师:“程老师,听说是你们那边一位女同学最先发现的隐患?这可是救了大家的命。” 负责人立刻察觉到众人目光聚集点。 那位负责人紧紧握住怀瑾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同学,太谢谢你那句提醒了,这简直是救了咱们一车间的命啊,你是怎么发现的?你真是咱车间英雄!” 怀瑾笑眯眯,“这是我应该做的。” 而此时,其他同学,看向怀瑾的眼神彻底变了。 “亲娘哎!真让她说中了!” “就那么瞟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之前还笑话她磨蹭怕输,结果人家是救了咱们的命,” 即使有人心里还在嘀咕这祸精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差点吓死人,但更多的却是后怕。 怀瑾惹事是惹事,但人家也有本事! 出问题的高炉被排除了,但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大家在做完排查后,又要继续上工。 比赛自然也是继续,但负责人说会为怀瑾争取一个表彰。 表彰啊!别说同学们,就连老师傅们的眼睛都红了。 这年头,能拿表彰,就等着升迁吧! “咳咳,”程老师清了清嗓子,复杂地看向怀瑾。现在,谁还敢说她多嘴没用? “怀瑾同学啊,来来,站前边来。刚才,是我心急了,没让你把话说完。现在,你看,这安全隐患问题,解决得也差不多了。比赛还得继续,你还有没有什么顾虑,说出来,大家伙儿都听着!” 整个车间安静下来,连几位老师傅都肃然看着她。 怀瑾眨眨眼睛,“说?说什么啊?老师,咱们还不比赛吗?耽误很长时间了吧?” 程老师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到底是谁在耽误时间啊! 在一片诡异的静默中,比赛总算重新开始。 “哐!”方野的第一锤裹挟着怒火砸下,势大力沉,气势十足。 “砰!”雷闯紧随其后。 “当!”一年级学员也不甘示弱。 对面观战的几个老师傅眼神一缩。 说实话,他们刚开始觉得那位老师的提议太天真,就这些小崽子,怎么跟他们这些在钢厂干了几十年的老工人比? 然而这一锤落下去,脸上的轻视就淡去了。 “确实好。” “这一届比前几届进步很多。” “不错,这届苗子确实比往年硬气,尤其一年级几个,能出这把好手的更少见。” “倒是这名气甚大的小女孩,看上去平平无奇啊!” 作者有话说: 无 40-45 第41章 不过, 大家倒是普遍认同,今年一年级实力不错。 程老师嘴角抽搐,钢厂的人不知道, 他还能不知道吗? 一年级之所以实力这么强劲,完全是因为他们这一级出了一个大魔王! 尤其金明浩,几个老师非常担心他, 还以为从此道心破碎, 再也干不了锻工。 结果,人家现在是不敢站在怀瑾对面,不敢和怀瑾比赛, 但只要是和怀瑾当队友, 好家伙,那丫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这不抗造的都活不到今天。 “有那么邪乎?就那个女娃娃?看不出来有多厉害啊。” 确实看不出来。在其他人都已经开始锻造的时候,怀瑾还在翻来覆去地看那块坯料。有人摇头,“这不行啊, 别人都开始了, 她还在观察,耽误了多少时间?” 话音未落。 “砰!” 怀瑾开始了第一锤, 并没有开模拟系统的金手指, 而是凭借自己的实力, 砸下了第一锤。 只是第一锤, 也让不少人顿住,有没有真家伙,第一锤就能听出来。韵律、节奏、力量, 全在那一声“砰”里。 第二锤,凝神的人更多了,第二锤是定位, 这一锤下去,基本上就决定了这个标准坯件的成败。 不过短短三四锤,怀瑾就迅速追上了进度。 原本还在各自忙碌的老工头们,见状都忍不住围了过来。 “有点意思,比我想象中的厉害。” “这个女娃娃手感很好。” “还有她那柄锤子,就是之前校长说的沈大师那把吧?放在她手上,倒是不辱没威名。” “但与沈大师相比,肯定是比不过的,还说什么创造奇迹?” “毕竟是女孩,体力耐力上还是吃亏。” 倒是程老师摇了摇头,“你们等着吧。” “等什么?” “等她真正发挥实力。” “什么意思?” 程老师想了想:“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怀瑾有点邪。” “怎么个邪法?” 短短三十分钟,所有人陆续停手。第一个钢坯打造完毕,当场开始筛选,一等品、二等品、三等品。 三年级几个选手,全部被评为了一等品。二年级有两个二等品。而怀瑾,是唯一一个被评为一等品的一年级学生。 确实很厉害,但让三年级的人放心的是,怀瑾出来的作品虽然好,与他们相比,还是有些许差距。 “就这?” “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一年级就是一年级,别以为考了个第一就能跟我们比。” “实操和理论是两码事。” “刚才还大放厥词要惩罚翻倍?这下现原形了吧?” 三年级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嘲讽的语气四面八方刮过来。 可怀瑾没有任何反应。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在上面画来画去。 众人都愣了,她在做什么?他们是锻工,又不是学生,为什么需要用笔来画? “装模作样。” “故弄玄虚。” “算了,不用管她。” 大家不再多费心思,都以为怀瑾是没事找事。 然而就在他们自鸣得意的时候,程老师笑眯眯地开口了:“行,分好一二三等品了。现在来宣布你们和老工人比赛的结果。” “方野,对老张,输!” “雷闯,对老李,输!” “林赶英,对老王,输!” “金明浩,对老赵,输!” 一个接一个的“输”字,特训队的成员们只能麻木地听着,这在他们的人生当中可谓是头一遭。他们哪一个人不是一路碾压同龄人上来的?偏偏到了这里,等待他们的只有一个又一个“输”字。 可他们反驳不了。 对面的老工人,没有上过省冶金学校,没有上过什么物理化学课。他们的一辈子都在这个钢厂里,一辈子就打这一种标准钢坯。他们的手法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打出来的钢坯,就是比他们的好。 方野盯着自己那件钢坯,又看了看对面老工人的,不发一言。 雷闯则是把锤子往砧板上一扔,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整个车间安静得可怕。 唯有怀瑾还有心情在画画。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宿主,你在干什么?” 怀瑾没有抬头,“我在找问题。” “找到了吗?” “快了。” “行,这一局我认。”三年级的方野第一个放下锤子,“十件钢坯,我打。” “我也认。”雷闯闷声跟了一句。 一个接一个,被点到名的十个人陆续认了输。唯独怀瑾,还在那里勾勾画画。 有人忍不住嘲讽:“怀瑾,你之前不是说要直接升到二十件吗?怎么?这话还算数不?” 没有反应。 “怀瑾!” 还是没有反应。 “怀瑾,你是不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程老师险些没绷住,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好,大家静一静,刚才比赛输了的同学,自觉受罚哈。” 众人应下,正要去领钢坯开打,程老师略显惊讶的声音再次响起:“哎?你怎么现在就开始了?” 同学们错愕地停下动作。 “老师?”有人不解,“我们输了,不是该打钢坯了吗?” “罚,当然要罚。”程老师还在笑,只是这次的笑容让所有人心头发紧,“可谁说你们只需要比赛一场的?” “什么?”全场大惊,惊恐看向程老师,希望他下一秒收回这可怕的决定。 然而,期待落空。 只见程老师笑容更盛,“是的。接下来,你们十位重点培养对象,每人给我再比十场,一天之内,十场比赛里,你们但凡能赢一次,所有的惩罚,一笔勾销。” “但是,如果十场比赛,你们一次都没赢,”他扫过学生们煞白的脸,“那么,所有累积的惩罚钢坯,全数兑现!” “换句话说,”他甚至好心地解释,“要是你们在打标准钢坯这个项目上,一直赢不了对面的老师傅,十场全败,那意味着你们每人今天,就得交出一百件标准钢坯来。” “一百个?!” “开什么玩笑,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天一百件标准钢坯?天方夜谭,把他们骨头敲碎了也打不出来! 程老师欣赏着学生们崩溃的表情,慢悠悠给了致命一击:“今天做不完?没关系,明天继续。明天也做不完?那就后天。要是后天还不行嘛,” 他拖长了调子,“你们也不用惦记什么分配单位了,直接留在咱们学校还债,干到干不动为止。” 所有人的心都碎了,这老师是真想他们死啊, 旁边的普通学生原本还在为自己没有被点到名而庆幸,现在一个个拍着胸口:“哎呀,还是老师好啊,没点我们。” “对,要是点了我们,那就完蛋了。” 程老师轻描淡写又丢下炸弹:“没被点到名字的同学们,也别急着侥幸。我现在明确通知你们,这十位同学,就是本届正式成员初始名单。” “什么?!!” “凭什么?我不同意,” “对,凭什么想都不想就是他们?” “这名单怎么定的?太不公平了!” 质疑声掀翻屋顶。 他们这些人,谁不是经历了一场场艰难的小考才摸进来?不是都说进入预备队核心后每周还要考核、排位吗?怎么现在直接定了? 程老师抬起手,压下喧哗:“不服气?简单,拿出你们的真本事。” “你们也可以参与到这场比赛中,先赢一次预定选手对面压阵的老师傅,哪怕只赢一次,”他指向旁边气定神闲的老锻工们,“那就算你们赢,赢了他的人,直接取代这个预定选手,成为新的预备队员。” 普通学生的心态崩了。 “老师,你对我们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那我们要是跟老工人比赛输了,也罚十个吗?” “当然不是。”程老师慈祥地笑了,“你们怎么能跟那十个人比?那十个人可是预选名单。你们不是。所以你们输了的话,罚二十个。” 金明浩脸色古怪,没想到因为怀瑾,他们竟然蹭了一个正式队员名额。 虽然迟早被打下去,但能开心一天是一天嘛。 以后说出去也是能吹一吹的。 “老师,你这根本就是不顾我们死活。” “我们要抗议!” 这时,看好戏的变成了原先的九个学生。 还有人直接拍桌子:“老师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来教我们?” “对,是不是学校故意的?就是希望把我们留在这里?” “哪里有一天做一百个钢坯的?” 就在这一片格格不入的喧嚣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老师,什么时候再比一次?” 所有人愣住了,愕然地看向怀瑾,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笔了,眼睛亮得惊人。 “时间不多,直接来第二场吧。” 怀瑾迫不及待通过比赛检验成果。 “怀瑾,你疯了吗啊?”有人脱口而出。 怀瑾:“不,我可太清醒了。” 众人:…… 事实上,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在比赛结束的那一刻,系统界面激活了。 【检测到宿主需求,是否使用模拟人物卡?模拟三级锻工视角,进行赛后复盘?】 怀瑾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怔:“啥玩意儿?人物卡还可以模拟三级锻工?”那还等什么,立刻确认:“模拟,” 下一瞬,怀瑾的视野猛地一震,仿佛被骤然拔升到了云端,周遭一切虚化,唯有眼前的钢坯被无限放大、拆解。 那件在她看来毫无瑕疵的作品,此刻竟暴露出无数缺点。 “这里用力过猛,流线方向紊乱,应该是落锤早了半秒。” “那边面应力点集中,应该是回火温度差了两节。” “还有那个棱角衔接不对,角度偏斜三度。” 这个对怀瑾而言,完美的作品,在三级锻工的视角下,竟然满是败笔! 怀瑾目瞪口呆,心胆具震,不敢想象这竟然只是三级锻工视角,那四级的呢?五级的呢? 妈妈,我金手指开大了!!! 【模拟三级锻工视角即将结束!】 “别,等等,”怀瑾再也顾不得周围的纷争,猛地掏出笔记本,奋笔疾书。 记录完的那一刻,所有的模拟感觉全部消退。 怀瑾再次看向自己那块钢坯,它又变回了那个完美无缺的样子,她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可当她低头看向笔记本时,那些问题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 那一瞬间,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怀瑾知道了,知道这场比赛该怎么赢了。 可怀瑾不知道的是,这一句话给现场准备要闹事的学生们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冲击。 负面情绪值直接爆棚。 雷闯皱眉,“怀瑾,你在搞什么名堂?咱们现在难道不是应该团结一致、共同争取利益吗?就非得在这关口去舔老师是吧?就指望这么表现两句,他就特批你进名单?” “就是,显着你了是吧?” “叛徒!” 一群人愤愤不平地骂着。 “好哈哈哈,没想到一个女娃比一群男人都有种,”他用力一拍巴掌,“各位,想继续比赛的,留下。不想比、或者觉得委屈不公平的,大门在那边,直接放弃退出,本校绝不勉强任何一个人留下干他不乐意的事!” 同学们的心态彻底崩了,骂谁没种呢? 如果大家团结一致、没有叛徒,那自然可以跟学校讨价还价。可现在多了一个怀瑾,怎么办?她第一个站出来说要继续比,那他们这些团结起来的人,不就成笑话了吗? 三年级的方野第一个站出来,“行,比就比。我倒是要看看,这一场场比赛下来,赢的人是谁?” 他不信邪,论实力,他自信是学生里最接近老工人水平的,那可是堪堪摸到了三级锻工的门槛! 方野憋着股狠劲儿,等他一路赢下去,看怀瑾还有什么脸面继续留在这破学校! “我也是。” “算我一个!” 陆续有人应声。 可他们的声音里没有兴奋,只有愤怒,看向怀瑾的眼神跟看叛徒没什么差别。 就连金明浩和林晓也不想搭理她,怀瑾啊怀瑾,你这节骨眼上非要出这个头做什么? 不约而同地,所有人一致决定,孤立怀瑾,排挤怀瑾。 怀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孤立?排挤?呵,他们什么时候正眼瞧过她? 一个女的,混在这堆男人堆里,本就天然带着隔阂,无时无刻不被有意无意地忽视,排斥着。 怀瑾,心知肚明。 “来,比。” * 第二场比赛正式开始。 十分钟后,噩梦再现。 “方野,输。” “雷闯,输。” “怀瑾,输。” 一轮全输,钢坯惩罚累计到二十件。 “还要不要再来?” “来!” 第三轮,照样全输。 第四轮,照样全输。 第五轮,还是全输。 他们只是学生,上午的理论课早耗掉大半精神,下午的实操本就是一个体力、技巧与耐力的三重考验。要在一个接一个的标准钢坯上反复消耗,且毫无赢面希望,这无异于酷刑。 一个、两个……陆续有人放弃。 “我退出。” “我也退出。” “打不了了。” 主动认输比被打败更加惨痛,这是对他们最大的羞辱。不少男生的眼眶发红,积蓄已久的屈辱冲垮了堤坝。 而毫无疑问,这股情绪,立刻冲向在场唯一的异类,怀瑾。 “都是她,本来咱们不用比这么多轮!” “就是,怀瑾一轮一轮地加码,到底是怎么回事?” “惹祸精,她就是看不得我们安生。” 不少人直接大骂。 三年级的也开始抱怨。 “这简直是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去好好练单项技巧。” “毫无意义,就是一场又一场地消耗我们的体力。” 就在这片怨声载道中,程老师看向怀瑾,“第六轮,要不要来?” “来。” “怀瑾,你到底要做什么?就是让咱们过得不好是吧?” “我告诉你,我不会再跟你了,我放弃。” “对,我全都放弃。” “怀瑾,你刺激不了我们了!” 一群人高高在上地藐视着怀瑾,表示再也不会受她的蒙骗。 可怀瑾对面的那个老工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啧,这女娃娃,偷师呢。 下一瞬,第六轮比赛继续。 这一次,只有怀瑾一个人站在了工位前。 三年级班长方野率先离开,头也不回。二年级班长雷闯紧随其后,扔下一句“浪费时间”。 其他人也陆续走了,临走前还不忘丢下几句嘲讽:“不会吧?你们一年级不会还对怀瑾有什么想法吧?人家就是把你当猴子耍,你还在这里陪她玩?” “哼,你是真的想卖身给学校是吧?” 原本几个对怀瑾还有些许恻隐的一年级学生,脸上挣扎也消散了。 是啊,他们也快榨干了。与其在这里陪着怀瑾自取其辱,不如去学点别的,积蓄实力,总有反超的一天! 带着这种悲壮决心,一年级的学生们也咬咬牙,低着头匆匆离去。 金明浩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注意到了异常,那些围观的老工人一个没走,甚至几位带课老师也都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场中央那孤零零的身影身上。 那目光,绝非是看一个哗众取宠小丑该有的。 那,会是看什么的目光呢? “金明浩,走啊,”林晓催促。 金明浩握紧拳头,看了看怀瑾孤独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催促他的同学。 他没有勇气成为少数,更不敢成为那被万众唾弃的叛徒的一员。于是,金明浩硬着头皮,转过了身,汇入了离开的人流。 这本就是人类的本能。 于是,整个钢厂只剩下一个学生。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让钢厂的人不断地聚集过来。工人们从各个车间涌来,站在远处,交头接耳。 “你注意到了吗?” “当然。” 一个老锻工眯着眼睛,缓缓开口:“这女娃娃,了不得。” “刚开始她那锤法,对学生来说可能很娴熟,但对咱们来说,简直是生疏得可怕。” “但是仅仅几轮之后,她进步了。” “不对,”一直站在怀瑾对面的那个老工人突然开口,“她不是从第五轮、第六轮才开始进步的。从第二轮就开始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每一轮都能迅速找出上一轮的错误,然后迅速地改正。一锤一锤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正确的方向掰。” “不可能,”有人脱口而出,“你在开什么玩笑?这是一个学生该有的实力?” “我不想承认。”那个老工人苦笑了一声,“可只要你们不带偏见去看,真的看不出她的进步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向那个还在炉火前挥汗如雨的女孩。她的动作已经不像是刚开始那样生涩了,每一锤都在向正确的方向靠近,虽然还差得很远,但方向是对的。 而这,才是最可怕的。 怎么会有人无时无刻都在进步呢?这不科学! “如果一个人能知道自己的错误在哪里,并且还有改正错误的能力,那她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的锤声,一声接一声,像他们不可遏止的心跳。 “砰。” “砰。” “砰。” 炉火映在她脸上,汗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滚烫的钢坯上,谁都看出她非常疲惫。 然而,怀瑾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没有人不会为她而动容。 结局似乎如所有人所料,怀瑾留在现场,等待她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羞辱。 第七次比赛,怀瑾输。 第八次比赛,怀瑾输。 第九次比赛,怀瑾输。 围观的人群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人们窃窃私语:“多久了?” “三个小时。” …… “现在呢?” “四个小时了。” “她还没停。” “对,她还没停。” 钢铁厂厂长走到程老师面前,啧啧称赞:“你们这届可真是找了个好苗子。” 程老师也笑着:“我现在倒是明白,为什么李主任非得坚持把那些女生送进钢厂这么危险的地方了。” 钢厂厂长原本觉得李主任那是冥顽不灵,女人和男人早就有了分工,说男女平等,又不是要女的来抢男的工作。 可如今,怀瑾倒是让他改变了主意。 “哟?”程老师挑眉打趣,“就一个怀瑾,叫你把全天下的女同志都看顺眼了?” “不不,是发现长处了,”钢厂厂长也笑了,“你说力气?她们单个可能比不上。但那份死磕的劲儿确实比男同志强,光一次两次比,可能不够看,可要是几十次、上百次的拉长来比呢?” 到头来,还真不好说谁胜谁负。 程老师点头,这确实是。 第十次比赛,怀瑾输。 第十一次比赛,怀瑾输。 第十二次比赛,依然是怀瑾落了下风。 近乎疯狂的较量中,怀瑾还在咬牙苦撑。 到了第三十多次,连她对手那位经验丰富的老工头张工都顶不住了,喘息着:“丫头,算了吧?别比了!” 第二天,怀瑾只回了一句:“怎么?你要认输?” 张工硬撑着冷笑,“爷爷我干了几十年钢铁,认输这俩字我字典里就没写过!何况输给你个小丫头片子?来!接着来!” 第三十、四十、五十次…… 周遭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或嘲弄或揣测的目光,此刻都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沉默。 众人心头悄然爬上了敬畏,对一个女人,不不不,或者说是对一个人类,如此惊人的意志力的敬畏。 若她是个普通人,怕是早在那些失败的耻辱中拂袖而去,如同先前恼怒退场的二、三年级男生一般。 但怀瑾撑住了! 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发颤的手臂,额头的涔涔冷汗,听着她粗重急促的喘息……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很多时候,意志力并不能决定胜负。 “最多再撑一个小时,她准得趴下,这都大半夜了!” “对,这都半夜三更了,除了咱们这些必须赶工的工人,早该回去了。” “那可不,咱们钢铁厂的工人虽然工资高,但也累啊。平时那些单位哪里需要加班?” 大家很是自豪回到岗位。 眼下国家正急需用钢,所有人都在拼命打铁。 等到半夜彻底下了晚班,一群人说说笑笑地从各自的厂区走出来,却依旧听到叮叮当当的锤击声。 众人大惊:“怎么回事?” 赶紧去看,却发现,嚯,地上倒了一个人,正在呼呼大睡。 大家心想,怀瑾累到直接睡着了。然而走过去一看,好家伙,那个唯一还在打铁的身影,才是怀瑾! 女性的身形,颤抖的小臂,却没有一丝变形的动作,一锤又一锤。她在高温下早已浑身湿透,人却依旧清醒。 “倒下的那个,是张工。” “啥玩意?张工竟然被怀瑾给干倒了?” 问起怀瑾,她却一脸的无辜:“我们还没比完呢,张工就太累睡过去了。” 一片死寂。 众人沉默了,震撼了,看向怀瑾的眼神跟看怪物一样。 “这都快天亮了……” “对,但是程老师不是说了吗?只要选手不喊停,就不能停。” 程老师顿时四面八方要把他生吞活剥的凶光,连连摆手:“玩笑,我就开个玩笑!” 偏偏怀瑾较真的声音又响起来:“大家帮帮忙,把张工喊起来吧?我怎么叫他都叫不醒。” 众人一愣,目光落到睡着的张工身上。都是干力气活的,谁看不出门道?那副姿态,分明就是实在扛不住了却又要脸不肯认输,装睡! “丢人哪!”有人捂脸。 “老张你太丢咱们爷们儿的脸了!” 可再扭头看看两人身边那几乎堆成小山的合格锻件,众人又默默吞回了后半句。一晚上干的量,快抵他们一星期的活儿了! 也难怪老张撑不住要装死,大家又默默看向引发这祸事的程老师,并撸起了袖子。 程老师搞了这么多次比赛,头一回遇到怀瑾这样的刺头,赶紧对怀瑾说:“行行行,算你赢行不行?你赶紧回去。” “怎么能算我赢?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没有算赢之说。” 怀瑾像是明白了什么,语气反倒认真起来:“哦,我知道了。是老师们上了年纪,熬不住了吧?确实,这也不容易,别硬撑着了,张工也是,都累成这样躺地下了,都赶紧回去歇着吧。”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你们这些男同志……” 幽幽叹息,刺进所有男工心里。 【叮!来自张工的负面值+999!】 【叮!来自程老师的负面值+999!】 …… 众人崩溃了,不是,等等,你一个女娃这么说话,他们怎么能接受? “我刚刚想起来,我活儿好像还没干利索。对,我得回去再瞅瞅!” “对!咱们国家正需要钢铁的时候,怎么能临阵脱逃?” “国家建设正等钢用呢,我怎么能光想着收工?我留下!” “算我一个,今晚我也不走了!” 就连张工也从地板上跳起来,强挤出笑容:“哈哈,怀瑾,我醒了!我刚刚就是看你太累,给你时间休息。既然你都不睡,咱怎么能睡?咱们继续再来!” 怀瑾眼睛一亮:“真的吗,张工?那咱们继续今天的六十次比赛。”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你们都比了六十次?天呐,他们一周也打不出六十个标准配件! 眼睁睁看着怀瑾抡起了第一锤,张工只得悲愤地举起了铁锤,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在火光映照下又沧桑了好几岁。 众人打了个寒颤,十分感同身受,作鸟兽散,唯恐躲之不及。 “菩萨哎,这小丫头片子太吓人了。” “怪不得人家都说行走江湖的女人和孩子不能小看。” 你看看这位怀瑾就是最好的例子。 “对对对,惹不起,咱躲得起!” 程老师还被人拉着当裁判,就这么苦熬到了黎明。 * 等到第二天,钢铁厂白班的工人来上工,就看到尸横遍野。 “天呐,张工你怎么了?” “李工你怎么了?怎么倒了一片?” 工地上,或趴或仰、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大片壮汉,个个形容枯槁,如同刚从战场上溃退下来。 再往旁边的合格品堆放区一看,嚯,整整齐齐小山高的标准锻件,那数量,抵得上半个车间的月产量了! 早班工人们全傻了,震撼得无以复加,对躺尸的同事们无比敬佩。 “天呐,张工、李工,你们这是为了国家的钢铁事业,豁出去命了呀!” “这才是咱们工人同志的楷模!” “学习,必须向同志们学习!” 张工等人仰天长叹,泪流满面。 “你们根本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就一个小女娃,把咱们卷到半条命没有了。” 白班的同事们听完来龙去脉,只是笑笑:“昨天晚上打了一个晚上的铁,她肯定受不了了吧?” “哎呀,这回去肯定要睡一整天。” “那咱们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直到当天下午实操课,所有人再次看到了怀瑾。 一群人像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怎么是你?你怎么又来了?” 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呼喊:“快跑,大家赶紧跑!” 呼啦一下,人全没了。 正准备和这群老工人们比试一轮就收工休息的同学们都惊呆了。 不是,这咋回事?为啥一见到怀瑾就跑?不是说昨天怀瑾肯定被打惨了。 “对呀,据说整个钢铁厂就她被留到最后,想走也走不了。” “怪不得我听到钢铁厂一片鬼哭狼嚎,估计就是怀瑾被打哭了。” “我就说嘛,她没有跟人民群众站在一起,能是什么好人?” 大家那叫一个沾沾自喜,自认为自己做出了最了不得的成就。 然而,现在,看到怀瑾成了鬼见愁,同学们大感不妙。 不不不,还有更奇怪的。 本该是由他们几个学生挑选对手,结果根本不用挑,那帮工人师傅生怕自己跑慢了,手忙脚乱地冲上来抢学生,一对一强行组好了队。 唯有刚刚因为人到中年、去厕所解决一下人生问题的莫师傅留到了最后。 莫师傅踱进场地,谈笑风生:“咋样,娃娃们?挑对手没?有没有人愿意跟我老莫切磋?” 话未说完,他就发现同伴们悲悯地瞅着他。 莫师傅心头一震,没来得及细想,一个足以让他头皮发炸的女声就从背后传来。 “莫师傅,我选你。” 莫师傅转头看向怀瑾,差点尖叫一声“鬼啊!”然后夺命狂逃。但他硬是记着自己到底是一个成熟的师傅,绝对不能在这里丢脸,才生生忍住。 可眼泪还是瞬间就下来了。 “怀瑾,你怎么不休息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这下不光工人在跑, 学生们也彻底惊了,啥?这位以火爆骂祖宗十八代著称的莫师傅,啥时候说话变得这么温柔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怀瑾却像是没听懂对方的劝阻, 一脸诚恳:“莫师傅,昨天跟各位师傅打擂,我学到太多了, 感觉浑身是劲, 这么好的进步机会,咋能偷懒呢?” 又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再说, 我之前还欠了不少标准件定额没打呢!” “哎哟我的小祖宗, ”莫师傅真想嚎一嗓子,“你不用!” 没看老张今天都没来上班吗?据说太累了拉到肌肉了躺床上休息了! 莫师傅可不希望下一个躺床上的是他。 “没事,我乐意,”怀瑾干脆利落地截断他的话, “为学校做贡献, 我光荣,莫师傅, 咱们开始吧?” 一个说你真不用, 一个说我偏就要。 这情形, 让旁边的同学看傻了眼。 方野眉头紧锁, 低声问雷闯:“怎么回事?你打听到啥没有?” 雷闯也是一脸茫然:“没啥啊,就说昨天熬到很晚打钢。” “那怎么变这样了?”方野无法理解。 “啧,”雷闯撇撇嘴, 小声猜测,“还能为啥?肯定是怀瑾技术太烂,连累师傅们不得不陪她一遍遍重打, 把师傅们都打怕了呗?” 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迅速得到了其他忐忑同学的共鸣。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 “看她把人师傅烦的!” 好不容易找到合理解释的一群人,又恢复了自以为是的窃喜,气氛再次轻松起来。 直到他们看见姗姗来迟的程老师。 程老师脚步虚浮,一脸被压榨殆尽,生无可恋的憔悴模样,仿佛饱受蹂躏。 同学们面面相觑,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压倒了刚才的自以为是。 “今晚,”方野咬了咬牙,“不论如何,都要留下来看清楚。” 雷闯立刻表示同意,林赶英等人也默默点头。 他们对这次冶金联赛特训队的名额志在必得,钢厂工作的长辈早就透露过,这次省赛非同小可,夺魁者前途一片光明。任何不确定因素,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 接下来仿佛就是昨天的情形重现。 第一次比赛,方野输,雷闯输,怀瑾输。 一排的“输”字。 二三年级的人松了一口气,看来昨天真的是虚惊一场。 “对,没见怀瑾打了一天有什么变化,不还是输了?” 唯有三年级的方野,拧起眉头。 五轮比赛后,他和其他人一样,明智地选择了停手。比一次,欠十个标准钢胚,谁扛得住? 很快,整个场地又只剩下那单调的砰砰砰声,怀瑾不知疲倦地独自锤炼着。 每次挥臂,砸落,再举起,再砸落。 方野目光锁在怀瑾身上,神情凝重。 方野问雷闯:“你有没有觉得怀瑾挥锤的感觉不太一样?” “啥样子?不就那样,”雷闯不屑地嗤笑,“女娃娃的力气,轻飘飘。她就算在女人里算把好手,那点力道,在咱们面前算啥?” 他根本看不上眼。 方野懒得再跟这个莽夫解释。他可不是雷闯这种没有脑子的蠢货,轻而易举就能看出,怀瑾的挥锤更加流利,像是符合着某种韵律。 “不行,我要去看看她的配件。” 他快步上去,刚巧看到程老师正在评判怀瑾和莫师傅的配件。这一眼看下去,方野猛地瞪大了眼睛。 怎会如此? 他失控地抢过那个配件细细打量。作为公认的全校第一,他对校内所有尖子生的实力水平烂熟于心,深信无人可出其右。但眼前这件东西…… 雷闯也跟了过来,凑近一看,脸色微变:“嗯?是比之前强了点?”旋即又放松下来,“但离咱俩还差得远呢。” 方野沉默地放下配件,深深地看了怀瑾一眼。 是,雷闯说得没错,确实跟他们有差距。 但是,差距被拉小了。 最重要的是,这才一个晚上,为什么进步这么大?为什么差距变得这么小? 方野不敢深思,寒意却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去找林晓那俩小子。” “找他们干啥?他们不是跟怀瑾不熟吗?” “我就不信林晓那俩小子没查过怀瑾。” 面对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金明浩和林晓很识时务地把所有对怀瑾的打探全部倒了出来。 “你是说,她家里是农村出身的?” “千真万确。” “从来没有一个人当过锻工?” “确实如此。” “也没有什么武林秘籍?” 金明浩和林晓看神经病一样看了雷闯一眼:“雷哥你看武侠话本看魔怔了?就这乡下丫头,能有啥门路?” 信息全对出来了,怀瑾确实就是一个草根,甚至草根都不如。 一个女人,农村出生的,家里不能给她任何助力,也没有贵人相看。 哪来的助力? 雷闯听完,彻底放了心,觉得方野真是没事找事…… “你到底忧心啥?”雷闯不耐烦了,“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刨干净了!” “感觉,”方野声音低沉,“感觉不对劲。” “哈,感觉?”雷闯夸张地大笑起来,“方工,啥时候变得娘们唧唧,还感觉上了?” 下课。 其他人陆续走了,只有怀瑾还在继续比赛,莫师傅叫苦连天。 令人惊奇的是,不仅只有怀瑾留下来,方野、雷闯、林赶英、金明浩、林晓这几个人也都留下了。 其他人好奇询问:“你们不走?还要练?” 得到的回答含糊不清:“听说怀瑾进步奇快,盯着看看。” “啥?一晚上能进步多大哈?”有人嗤之以鼻,低声嘲笑,“几个尖子生,硬是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吓住了?丢人!” 整个厂间只剩下这几个人。 终于有机会留下的金明浩,死死盯着怀瑾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瞬间,想从中找出端倪。 然而令他困惑的是,怀瑾依旧是重复的捶打,不断的比赛,没有任何变化。 跟上课的表现一模一样啊! 他跟林晓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方野到底是领头人,眼光毒辣。 渐渐察觉了异常,怀瑾并非在蛮干,而是在学习! 通过对莫师傅动作的参考,不断矫正自己的挥锤角度、落点力度,让自己的锻件肉眼可见地变得更贴合标准。 旁边的雷闯还在那咋咋呼呼:“切,不就耗时间嘛,有啥好看头的?赶紧收工吧,方野,马上就是选拔赛了,还得复习呢!” 方野看白痴的眼神瞟了他一眼,这憨货,都看不出来?怀瑾这是在偷师呢。 平日里,他们这些学生去向老师傅讨教核心技巧,哪个不是碰一鼻子灰? 想想也明白,他们毕业后凭学历就能评三级工,直接威胁到老师傅们的地位,厂里老师傅心里能没点想法? 可现在,怀瑾却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持续比赛,逼得老师们傅在精疲力竭、胜负欲作祟下,不得不拿出真本事,那些细微的发力技巧、独到的经验调整,都在一次次的极限对抗中暴露出来了。 高明,太高明了! 方野不再理会雷闯。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旁边一位正收拾东西的老师傅:“师傅,我跟你也比比。” “……行。”那师傅悲伤挑了挑眉,这是又来一个怀瑾? 第十轮比赛、第十一轮比赛……直接打到第二十轮。 方野绷不住了。 他根本抬不起手,整个人累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怎么会?才二十轮,他就完全到了极限,为什么怀瑾可以? 对面的师傅乐了:“行,同学,你撑不住就不比了,我得回家吃饭了。” 他看了怀瑾一眼,笑着走了。 呵呵,看来,怀瑾就这一个。 这些小年轻还真以为一个个能翻身当老大了,结果照样是手下败将。他们这些老头还是能撑得住的。 唯有老莫,默默含泪。 苍天啊,我昨天是嘴欠嘲讽了张工两句啊,怎么就遭这份罪? 这女孩简直是个魔鬼。不不,简直是个怪物。 他看怀瑾的眼神里多了恐惧。 任谁看到一个人如同机器一样永不知疲倦地不断捶打,并且一次比一次会纠正上一次的问题,甚至一次又一次地吸取你的优点,你都会觉得恐怖的。 他能察觉到,随着自己的体力疯狂下降,锻造过程中不可避免出现失误。但怀瑾没有,一次也没有。老莫实在受不了,吞了吞口水,正想结束。 就看怀瑾抬起头,笑着说:“老师,你该不会不行了吧?” 老莫:“……谁说不行?继续来!” 那就来。 怀瑾暗笑,她已经找准了和锻工打交道的办法。 躺在地上喘气的方野终于忍不住,问她:“怀瑾,你不累吗?” 怀瑾看弱智一样看他:“打铁能不累吗?” “那你怎么还能坚持?” “那证明我是个有毅力的天才。”怀瑾很是自豪地说。 方野差点被气吐血。还是雷闯走过来说:“赶紧走,跟这疯子耗什么劲?你明天不上课了?” 方野只能含恨离去,林晓和金明浩自然也不会留下。 偌大的车间,再次只剩下了怀瑾和对面的莫师傅。 “莫师傅,继续?” 莫师傅心如死灰:“来。” 造孽啊! 怀瑾满足地闭上眼睛。 视野里,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界面亮起。 【三级锻工模拟人物卡激发!】 【本次需修正的问题包括:第一,落点偏移X度;第二,回锤力度不均;第三,节奏波动超限;第四……】 怀瑾睁开眼睛,砰的一声捶打下去。 她一边捶打,一边不断念叨着需要修正的问题,这里需要力道大一点,那里需要怎么怎么样,这里又需要翻转一下…… 与程老师只是单调判定胜负不同,人物卡列出了各类问题数据。 同时,还会不断判断她是有所改进, 怀瑾:!!! 看这自己一点点进步,真爽啊! 二级锻工 LV1 经验条已接近满值,仅需一个契机即可突破 LV2。 这一天,怀瑾已经等待许久。 她再次闭眼,确保自己把所有错误都吸收完毕。然后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眼神涣散、手臂都在发抖的莫师傅,微微一笑。 “莫老师,再来。” 莫老师:…… 后悔,现在就是后悔,早知道就该离这魔鬼远远的。 唯一能支撑他继续举锤的,就是因为他也看出怀瑾每次都在进步。 他大爷的,老子还能比不上一个小丫头片不成? “来就来!” 第三十次、三十一次、三十二次……如同昨日重现。 怀瑾全输。 第三天,怀瑾依旧是最后一个到达的。 但这一回,再也没有任何同学说她不勤快了。谁都知道,昨天晚上,怀瑾打到了通宵,所以即便她一整天的理论课都在睡觉,也没有人有资格批评她。 燕教授摇了摇头。 太短视了,这般疯狂地扑在实操上,固然当下能砸出个名头,却是真正断了自己的登天梯! 燕教授始终坚信,物理、化学这些基础理论,才是一个锻工蜕变为大师关键。 决定一个锻工是只会依葫芦画瓢的工人,还是能理解图纸精髓,创新设计的真正人才。现在的怀瑾,让她很是失望。 但程老师也说了一句实话:“这对怀瑾来说是件好事,有这手好的捶打技艺,即便将来,回归家庭生儿育女,做个缝缝补补、帮帮农活啥的,也够用了,用不着那些高深的学问。” 燕教授摇头,“对于怀瑾来说,太可惜了。” 第四天实操课。 围观者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班上的同学听说怀瑾不断失败,纷纷跑来看热闹。 嘻嘻大魔王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一进门,就看到贴在厂门口的那张巨大无比的“欠件统计表”时,所有人集体石化。 【怀瑾:失败次数200,欠标准配件总额2000件】 抽气声此起彼伏。 “老天,两千多件?!” “她疯了?这是人能打出来的数字?” “欠这么多,还不上,就得给学校白打工多少年啊?” 人群响起自以为是的分析。 “说不定她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那可不,我可是听说很多钢厂根本不愿意要女工人,她这也是给自己找个容身之所。” 一群人议论纷纷。 唯有方野一次比一次沉默。 留下来陪练过的人,都亲身体验过那种地狱般的滋味,那是意志力被反复磨碾的绝望。 撇开性别、年龄这些外在标签,哪怕他们与怀瑾不对付,单是这份非人的忍耐与坚持本身,就足以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敬畏。 第五天、第六天……第十天一切照旧。 怀瑾所欠的标准配件已经超过了六千件,意味着怀瑾未来的命运,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履行完劳务合同,终身绑在学校下属钢厂。 全校震撼。 纵使方野他们,在坚持到第四、第五天后,也彻底放弃了头。 即便怀瑾当真能从一次次的打击中汲取养分,进步神速,那又如何? 一个注定要耗尽青春为这六千多件锻件还债的人,有什么资格,再来跟他们这些天之骄子,抢联赛特训队名额?不过是浪费。 于是工厂再一次冷落下来,只有怀瑾,以及倒霉催的老莫还在坚持。 “这女娃倒真是厉害,还真的撑下来了。”校长啧啧称奇。 程老师笑着说:“校长,你不是很生她的气吗?怎么也特意来看?” “我哪里是生她气?”校长摆了摆手,“我只是从来没有见过怀瑾这种人,所以吃惊罢了。” 他原本以为程老师在骗他,毕竟他们可是亲眼看到怀瑾如何在课堂上睡觉,现在说她如何勤奋,根本不相信。结果一来,好家伙!他就看到怀瑾如何挥汗如雨。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姑娘天赋极高,要是她能留下,进入学校下属的钢铁厂,那对他们整个厂子,是桩大好事! 这几年,不止学校排名连连下滑,连带着下属钢厂也在退步。怀瑾的天赋,或许就能救一救下属钢厂。 “好事啊,好事。” 只是瞅着怀瑾那瘦得肋条骨分明的身子,校长拧眉:“哎?不是天天中午都给大伙儿加餐加肉的么?怎么还这么瘦?” 程师傅欲言又止。 心想,怀瑾瘦是瘦,可那都是腱子肉啊!尤其是怀瑾现在越来越会用力了,不仅仅是大力,而且能把力集中起来用。那一锤砸下去,砰的一声,看得他都心惊肉跳。 偏偏校长已经被怀瑾会留在学校这个消息给砸晕了,直接说:“那行,中午再给怀瑾加一个肉,就从我的伙食里给她拨过去。” 毕竟这可是要留在学校未来的天才学生,那可不能耽误。 于是从今天开始,在李主任、朱厂长和校长投喂下,怀瑾成为了全校最幸福的人——她一天能吃三顿肉!三顿! 程老师笑着应承:“好嘞,我替这孩子谢谢你了。这丫头倔,光顾着傻干,。” “对呀,身体才是本钱嘛。”几个大老爷们儿围着怀瑾,那叫一个开心。哎呀,这目光一变,怀瑾以后就是他们的人了,那得好好爱护。 校长沉吟,以前被李主任催着招女学生,他是满心不乐意。现在怀瑾却用实打实的硬本事说服了他。 女同学虽有些不足,单凭这份耐力、这种韧性,就胜过不少男的,只要她不撂挑子,坚持干,将来准有大出息。 看来,招生计划确实可以改改。 日子一天天过去。 实操课的比赛越来越不被重视。 到后来,许多人偷懒的心思占了上风,几场比试都成了走过场,草草结束就下了课。就连方野和雷闯等人,也在怀瑾明显表露出颓势之后,也跟着松懈下来。 一时间,学校里风平浪静。 怀瑾察觉,许多人看她的眼神都带有了和善的的意味。 系统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怀瑾摇了摇头。 “比起他们对我善意的微笑,我更想看到的是他们惧怕的、惊恐的、畏惧的眼神。” 系统沉默了一瞬,情不自禁地感叹:【你是变态。】 怀瑾想想,没有反驳。 或许早在她被抛弃在怀家村的时候,就已经是了。 没人知道,她内心深处对锻工这种膀大腰圆的汉子充满恐惧。每次和他们说话,她都控制不住地浑身微微发颤。 只是她更知道,决不能把这些懦弱表现出来,否则,把她当成对手的家伙,必定会变本加厉地利用她的弱点。 而现在,怀瑾勾起嘴角,她似乎找到了克服这个弱点的方法。 以前她畏惧雷闯这种高大壮汉,是因为本能觉得他会伤害她。 但是,如果她赢了他一次呢? 赢了他十次、赢了他百次、赢了他千万次呢?那么那时候,就不是不是就该轮到他们用畏惧眼神来看她了? 怀瑾非常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走在前头的雷闯,后脖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回头一看不是,这女娃子咋回事儿?看人怎么突然这么瘆得慌。 方野瞟他一眼:“干啥?身上有虱子?” “不知道,怀瑾咋一直看我。” 旁边他的小跟班笑出声:“看上雷哥你了呗。咱们雷哥身形健壮、高大威猛,多讨女孩子喜欢。” 雷闯一听,心头寒意散了,得意地摆摆手:“瞎说什么?我可看不上她那样的,她就没个娘们儿样,喜欢我的女孩多着呢,不稀奇!” 一群人就当着怀瑾面嬉皮笑脸过去了。 * 期末考终于到了。 特训队的队员们收到了令他们无比痛苦的噩耗。 他们除了要和其他普通学生一起参加期末考,也就是理论课语文、数学、政治三门文考以及实操考试之外,还要额外参加特训队的理论考试,物理、化学两门。 这话一出,整个教室都是绝望的哀鸣。 “不要啊老师!” “又多考?咱们为什么要考这么多门?” “对,物理化学不是说不考吗?咱们只是简单地学学?” 刚开始他们被燕教授和怀瑾的对话吓住了,以为物理很重要,但这时间越久,他们就越觉得这两人简直是在放屁。 起码他们可不觉得,自己在捶打的时候当真能用得上什么物理化学。 有人念念叨叨:“总不能一边抡大锤,一边琢磨着这个力的角度该怎么分析吧?” 怀瑾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更不可能一边打铁,一边想着这个铁胚的化学分子式是啥玩意儿?” 怀瑾:…… 又中了一箭。 眼看着大家还要继续说下去,为了避免成为可怜草船,怀瑾清了清嗓音。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都学了一个多月的物理和化学,还怕考试吧?” 什么玩意? 大家惊奇地回头一看,发现是怀瑾说的话,人都傻了。 “不是,怀瑾你啥情况?你怎么又要叛变啦?” “对,咋又是你,学一个月咋了?学一个月就必须会啊?” “咱们就是耍大锤的,又不是进学堂考状元,凭啥非要会考这玩意儿?” “就是,这里最没脸说这话的人就是你怀瑾!” 一时间,所有同学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鄙视。 在他们看来,怀瑾才是队里最该怕考试的人,根底薄,还天天在实操场里,没见她理论课上过几节,她凭啥说这句话? 怀瑾笑眯眯地开口:“对呀,我从来没有学过物理化学,都不怕考试。你们这一群天天勤奋学习、又天资聪明的人,却害怕考试……” 怀瑾拉长语调:“这是为什么?该不会,其实你们的智商比我低太多,所以才会害怕吧?” 我去! 整个教室都不干了。特训队的人那叫一个愤怒,一个个指着怀瑾大叫。 “怀瑾,不要以为你去参加特训队就怎么怎么!” “对,我们不是你可以戏弄的对象!” “可恶,考就考啊,咱来比一场。” “对呀,到时候咱要看看你物理化学能考多少分!” 大家再一次认定,怀瑾就是个叛徒。不是她的性别,你看这行事作风也非常人。 “我就说这娘们不正常!。” “可不是,她就不是咱们一路人。” 这些话,怀瑾全都笑纳了。 “咱们在特训队那会儿不是都立过赌局么?”怀瑾慢悠悠地开口,“要不这回理论考,咱也赌一个?” 众人一愣:“什么?还要赌?” 怀瑾环顾四周:“你们不敢?” “不知死活!有什么不敢?” 众人这下彻底明白了,怀瑾就是个炸不软的刺儿头,不把她摁死在这赌局里,这个女人怕是能爬到他们头顶作妖! “成,你说咋比?” “很简单,就比物理化学,你们要考多少分?” “多少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无论你们考多少分,我必赢。” “什么?太可恶了!” “太嚣张了,给她一个教训。” “行,咱们就应了这回。”金明浩和林晓两人赶紧表态,说他们一年级跟怀瑾不是一伙的,也很鄙视怀瑾这个行为。 方野笑眯眯,“怀瑾,看来,你这是孤军奋战了。” 怀瑾鼓掌大笑:“太好了,又少了几个拖后腿。” 金明浩、林晓…… 脸颊涨红,差点当场和怀瑾拼命。 怀瑾笑着,似乎根本不为在场所有人愤怒的目光而感到惧怕,“反正你们也就那样,一群大男人,一加一加到一百也是小于我,没什么好怕的。” 哇!这地图炮直接扫射所有人。 讲台上的燕教授叹为观止。她原本还想再次强调大家要认真学习物理, 谁承想,怀瑾连嘴皮子都不用她多磨,直接把这群刺头全点炸了,教室里骂声冲顶。 “可恶的小娘皮!” “怀瑾你给我记住!这次一定给你眼神瞧瞧。” 怀瑾闲闲地瞟过去,不过哦了一声,那骂声如同往烈火上泼油,彻底引爆。 【来自特训队愤怒值+999】 怀瑾听着这一连串的负面情绪提示,只有一个字,爽。 期末考临近,缺口巨大的负面情绪值终于到位,她急需各种模拟人物卡和模拟空间。 这一天过后,怀瑾再次凭借她的嘴炮功能,从原本学校里一个无害的、被放弃的人,逆袭成为全校的头号公敌。 不知多少人摩拳擦掌,叫嚣着要“打倒怀瑾”、“煞煞这小娘们的狂气”、“叫她知道爷们儿不是面团捏的”…… 期末考来临前的第三天,怀瑾终于不再继续去实操比赛、一天到晚跟老师傅较劲了。 这一天她站起来,直接笑着说:“莫师傅,不比了。” “什么?”老莫还没反应过来,“你转性了?” “马上就要考试了。” “那你以后不会来了?” “不,只是这几天。” 然后人潇洒地走了,临走还让莫师傅好好休息,等着她下次再来。 老莫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整个人一下软倒在地,大口倒着气:“哎哟我的亲娘,可算得救了!” 这女娃娃,真真要了他的命…… 他缓了会儿,撑着腿想站起来,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铁架。 那是怀瑾刚刚打出来的胚件。连日来大家都默认了是莫工赢了,没人细看。 可这次,老莫一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抄起钢胚,凑在眼前,反复摩挲、敲击、掂量,又眯起眼对着灯细瞧表面纹理…… 越看,倒吸的凉气就越长。 “不可能,这胚子的成色咋会这么好!” 和开头怀瑾打出来的玩意儿相比,简直天上地下。 不仅仅是力的收发由心,更是落点、角度的神乎其技,就凭他这三四十年工底来的眼光,也算得上完美。 “怀瑾你,” 老莫猛然抬头望向她消失的门口,眼底满是惊涛骇浪。 是不是最多再给怀瑾一两个月,这小丫头片子就真能赢他了? 可她不过是个刚入校的新生蛋子!而他老莫,可是打了几十年铁了! 老莫急火火想追上去问个究竟。却只打听到,怀瑾请了三天假,猫在宿舍休息去了,说是期中考临头,得回血蓄力。 许多关心战局的同学们辗转问到她室友。 “怀瑾?回了宿舍就睡死了。” “对啊,沾枕头就睡着了。” “看书?熬夜?打小灯?你们以为她是你们啊?怀瑾不干那事儿!” 怀瑾舍友直接愤怒了,纷纷表态,让他们不要用小人之心揣测怀瑾。 众人…… 所以,怀瑾就当真这么狂?狂妄到可以置他们所有人的赌约于不顾?狂妄到认为光靠睡觉就能赢过他们? 就连几个老师傅也有些失望。他们是一路看着怀瑾走来的,自然知道她在实操教室是怎么努力的,怎么一次又一次地锻炼,怎么现在临门一脚反而放松了呢? 程老师叹息了一声:“到底是女娃啊。” 倒是燕教授说了一句好话:“之前实操比赛实在是太辛苦了,肌肉也跟不上,她现在想着休息,好好为期中考准备,情有可原。” 说是这么说,但不少老师傅嗤之以鼻地摇头:“她现在能休息,以后的锻打难道也能休息吗?” 闻听消息的老校长摇头:“终究是高看她一筹,只当她真有大毅力,毕竟姑娘家嘛,吃不了这个苦,也好,能留在校里便算不错,得过且过吧。” 若是怀瑾知道,只怕会大喊,冤枉啊! 没人料到,此刻蜷缩在宿舍单人床上的怀瑾,正经历着何等的炼狱。 “系统,开启期中考模拟空间。” 【期中考模拟空间开启条件:消耗一千点负面值。】 【闭关条件:标准配件达到九十分,物理、化学、数学达到满分,否则不能出去。】 怀瑾脸色大变:“啥玩意?完不成任务就不让我出去?” 【对。】 “那怎么考试?” 【缺考。】 “那如果一直完不成呢?” 【就一直困在系统空间。】 “那我的身体呢?” 【死掉。】 怀瑾连问三个问题,人都快气笑了:“不是,你这系统正经吗?” 系统很认真地说:【我们本来就是盗版的。我们是复制了别人的正规产品,然后衍生出来的。】 怀瑾…… 真相大白了。 她就说这系统不像是什么正经系统,有哪个系统是人家学习不好就直接鞭打的? 【宿主,你是否确定开启模拟空间?】 “开启。” 怀瑾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她心里,丢脸比死亡更可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模拟空间正式开启, 】 怀瑾再一次来到了模拟空间。这里的一切远比现实空间更加严峻。 高炉如林,高温轰鸣,现代化的钢铁巨兽猛然出现在面前, 带着天塌地陷般的压迫感。 【任务一:锻造标准钢胚。规格要求,长度标准±0.1mm,中心密度……】 【限时:30分钟。】 【计时开始, 宿主, 祝你成功!】 怀瑾定了定神,砰的一声砸了下去。 沉闷的撞击声拉开了无休止炼狱的序幕。 一下,两下, 十下, 百下,眼前的钢胚在捶打下反复变形、延伸…… 模拟空间里的钢胚要求远比莫师傅的标准更高、更恐怖。打到后来,她打一场吐一场,整个身体急剧反胃。 时间拉得越久, 怀瑾越崩溃, 像是被反复地肆虐,极度的恶心、痛苦、头疼, 轮番袭来。 30分钟后。 【第一轮, 不及格。】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锻造, 停止,失败,再锻造…… 灵魂被反复折磨, 几乎要被这无尽的锻造碾碎,怀瑾恍惚间,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 像是要死了。 终于,在不知第几轮之后。 【警告,灵魂耐受度阈值已接近临界点,当前状态不适合继续锻造,强制中断!】 还没等她高兴,眼前景象天旋地转。 【物理考试正式开始!】 怀瑾:…… 所有这就是你们系统的休息模式吗?打铁打累了,就去做物理,这样培养出来还是正常人类吗? 怀瑾面无人色地开始第一次考试。 “第一次模考的成绩,70分。” 怀瑾脸色一变,滋啦! 像是有亿万根钢针向她刺来,穿透了她的身体,比锻造的灵魂耗尽更为尖锐直接。 “啊!!” 怀瑾痉挛着无声尖叫,感觉自己正被高压电流反复熔毁,然而痛苦根本来不及缓解—— 【第二门:化学,计时开始!】 新的试卷覆盖了物理考卷,题目超纲得离谱,远超教科书的范围, “这书上根本没教过!” 【没教过就不会了吗?那你还算什么天才?】 三十分钟过后,怀瑾只拿了60分。 接续而来的是更惨烈的电击。 怀瑾挣扎着发出最后悲鸣。 “对不起,我错了。” 她真诚地向之前的同学们道歉,她不应该蔑视他们,物理化学天杀的真的很难。 【道歉也没用,起来,继续考。】 最后是数学,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看着那些鬼画符般的符号,复杂的积分公式、几何空间推导……怀瑾真诚询问:“这是给人做的吗?” 【这是附加题。】 “附加题?那我不做。” 【不做就没有分。】 “那这跟正常题目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附加题是给天才做的。你是天才吗?】 怀瑾含泪选择做,这就是当天才的代价吗? 整整三个小时,三门课轮番轰炸,分数在七十几分间徘徊。 每一次失败,紧随其后的必定是一轮比一轮狂暴的电击。 怀瑾表示,现在可以发表一篇关于关爱避雷针人人有责的感想了。 鞭打到最后,她的灵魂甚至都凝练了,当再次被丢回巨大的锻台前,她竟然感受到一种诡异的安心。 呜呜呜她爱锻造,她要抡一辈子大锤! 抡起巨锤,砰砰砰…… 爽啊!是真爽啊! 分数一次次逼近九十分,然后再一次被投入到理论考试, 怀瑾脸都白了,有没有人救救我?快死了。 在这生不如死的循环中,怀瑾记不清自己被电了多少次。 灵魂在反复的极致痛苦中被极限压缩、淬炼,终于,某一次再被丢回锻台,砰! 咦? 那种灵魂耗尽的恶心感竟然消失了?! “家人们,我升级了,我真是天才了!” 怀瑾在无尽的折磨中,彻底变态了。 * 距离考试还有一天。 同学们直接放假,迎接明天的考试。而这三天里,所有人都无比证实,怀瑾除了下楼吃饭,就是躺在床上,从未动过。 甚至有人曾经怀疑她是不是出事了,但偏偏人脸颊红润、呼吸平和,跟她们熬夜学习一对比,那叫一个健康。 舍友们原本还怕她考不好,现在都嫉妒了,看看这小脸蛋红扑扑的! “装模作样,” 舍长说,“她这副做派,要是最后考砸了,丢的可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脸,咱们以后在男生面前别想抬起头!” 那确实是。 因为怀瑾的到来,男女同胞之间的隔阂变大了。 以前大家都是默认女的就是不如男的,甚至她们女生在各种各样的考试当中都是默认低一等的。 谁知道今年冒出来个怀瑾,她偏偏要争第一,就把大家默认的潜规则给打破了。 潜规则一被打破,原本所谓的美好的和谐关系自然就没了。 舍长尤其不甘,她本来跟几个男生干部关系不错,上次评议就差几票,这次就因为怀瑾成了靶子,她连一点指望都没了。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倒也不好说什么。 倒是长辫子直接说:“你为什么总想着怀瑾输?那万一她赢了呢?” “她怎么可能赢?” “为什么不能赢?” “就算她赢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你说错了,她赢了跟我们关系才大。”林英姿双眼满是兴奋,“以前所有人都觉得咱们的成绩就该低人一等,现在呢?现在怀瑾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咱们也能跟他们争,这才是真正的挺起腰杆做人!” “你简直是痴心妄想!” “怎么就是妄想?” 整个宿舍吵了起来。 直到王喜桃大喊一声:“怀瑾在睡觉,别说了!” 大家一愣,本能地闭嘴,再往床上一看, 好家伙! 却发现怀瑾瞪大双眼也在看着她们。 一群人全都怔住了,尤其是舍长,整个人脸色变了:“你……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她虽然总是说怀瑾的坏话,但都是背着她说的,可不敢在人正主面前说,怀瑾有多凶举世皆知。 虽然她没有凶过女同志,但万一呢? 怀瑾理所当然地说:“从你们一开始吵架我就在了。” 等等,一开始吵架?那是什么时候? 大家突然想到,中途有一个人说了一句“万一怀瑾会赢呢?” 然后面面相觑,脸色一对。 不对劲。 那句话该不会就是你说的吧? 众人无言以对地看向怀瑾,发现她还在笑:“对,就是我说的。” 不是,怀瑾你也太不要脸了吧? 但没想到怀瑾理所当然地说:“我只是在说实话而已。” 舍长忍不住质问:“你就这么坚定你能赢?” “在我的人生字典里,没有‘输’这个字。” “如果你输了呢?” “那我就去死。” 众人都被惊住了。 李秋红瞪着她,满腔的刻薄突然哽在喉头。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抓起书本,冷冷甩下一句:“谁要你死,你活着当祸害吧!” 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宿舍。 另外几个舍友要去安慰她,怀瑾却摆摆手:“不用。” 还是有人关心地问:“你输了怎么办?听说男生那边准备整蛊你,一旦你输了,下场会很惨。” “多过分?” 怀瑾感兴趣地支起身子,“把你知道的都说说。” “怀瑾,你要干什么?”王喜桃急了,“你不会想现在就去讨好他们吧?” “讨好?” 怀瑾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我会去在意一群即将成为我手下败将的人?” “那你要……” “我是要把他们精心准备的惩罚,一条不落地收集好。” “然后呢?” “然后?” 怀瑾笑容放大,“当然是等我赢了,他们就对照这份清单,一条一条地、当众表演啊,想必,自己定下的规则,含着泪玩起来才更有滋味吧?” 舍友等人:!!! 脑海里瞬间闪过打听到的那些流言,什么“围着操场学母狗爬”、“当众大喊我这辈子都不如男人”、“强吻方野一口”,几个姑娘脸色发白,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哆嗦。 但也就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兴奋突然点燃了她们的眼睛。 对啊,是他们先想着那么欺负怀瑾的,怀瑾不过是原样奉还,有什么错? “好!” “等着,我们这就去打听!” 一群姑娘们眼神发亮,彼此对视,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期待,对考试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现在,她们只恨时间过得太慢,恨不得明天立刻结束考试,恨不得马上就看到那些傲慢的男人们,在自己亲手制定的节目单下,当众出丑。 期末考倒计时前六个小时。 怀瑾在实操模拟空间中再一次大喊:“实操模拟考试,开始!” 【第111次实操模拟考试正式开始。请宿主在规定时间内打造一块标准钢坯,综合展示各项基础锻造技艺。】 怀瑾深吸一口气,没有像以前那样迅速开始,而是凝神屏息。 然后猛地睁开眼。 砰,第一锤下去。 砰砰,第二锤,第三锤。 空气在灼热的锻造台前扭曲变形。时间失去了意义,锤声代替了心跳。 不知经历多少次的模拟考试,怀瑾完全沉浸在这锻造当中,直到系统的声音如同天籁般传来—— 【恭喜宿主完成锻造考试!】 【标准钢坯评定:硬度合格,厚度合格,宽度合格,中心密度合格!】 【本次标准钢坯评定:合格。恭喜宿主通过模拟考试!】 怀瑾猛地一震,被弹出了实操模拟空间。忍不住酣畅淋漓,扔开锤子放声大笑:“我过了!我终于通过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现实中挥锤只是筋骨疲惫,而模拟空间里的折磨却直抵灵魂深处,榨干了每一分心力。 狂喜褪去,刻进骨髓的疲惫、痛苦瞬间将她淹没。 怀瑾整个身体都在哀鸣,摇摇欲坠,几乎要被拽入彻底虚无的黑暗。 但,不能睡! 她用尽全力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尖锐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 还有理论考试,还有即将到来的期中考,她绝不能倒下。 “系统,”她咬紧牙关,“开启理论模拟考!” “理论考试模拟开始。第一科物理!” 折磨再次开始。 距离期中考仅剩6小时。 化学模拟评分艰难地跳上90分。 期中考前3小时。 物理、化学,双90。 只有最后一座挡路高山,依旧横亘眼前。 仅仅是瞥见数学密密麻麻的公式符号,怀瑾就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但这点恶心,比得上小时候的自己经历的万分之一吗? 一旦失败,嘲讽的脸孔、刻薄的讥笑声、被驱逐回怀家村的绝望,那些记忆瞬间将她吞没。 她仿佛又变回那个懵懂无助的小女孩,在怀家村尘土飞扬的路上,望着一个个高高在上的大人仰头哭泣:“妈妈,妈妈在哪儿?” 回应她的只有冷漠的闪躲和嫌恶的驱赶。 “嘿,谁家孩子乱跑?” “啧,这不是怀秀兰从外面带回来的拖油瓶吗?” “这咋扔这儿了?要我是她亲娘就随便往弃婴塔那边一扔,也落了个干净。” 小小的怀瑾吓得哇哇大哭:“不会,妈妈不会不要我,不会,” “不要你?你妈被你拖累得都嫁不出去,你就是小祸害!” 铺天盖地的指责里,在无数晃动的大腿缝隙间,怀瑾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只有那些冷漠的、毫无表情的剪影。 直到最后,是母亲狂奔而来的身影:“怀瑾,妈带你回家,” 扑进母亲湿透的怀抱,她嚎啕大哭,语无伦次地哀求:“妈,我听话,我好好干活,不给你添麻烦,我能赚自己工分的,你别不要我。” 母亲只是抱着她,声音嘶哑:“好,好!” 带她回了那个残破却依旧能为她遮风挡雨的老怀家。 怀瑾从不敢问那天为何被独自遗弃在村头,为何只有母亲和三舅追来。 从那以后,她像变了个人,力气大得惊人,赶得上同龄的男孩,甚至更强。她就靠着这股子蛮力和倔强,活了下来。 此刻,怀瑾闭上眼,紧握双拳,“再让我赢一次,就像从前那样。” 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灿烂,活得精彩,活得比这天底下任何人都要好! 眼神骤然睁开,锐不可当。 “系统,继续。” “数学模拟考试,开始!” *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 距离考试仅剩一小时。 宿舍里早已空了大半,众人已洗漱完毕准备前往考场。唯独怀瑾的床铺纹丝不动。 王喜桃急得团团转,用力推搡着怀瑾:“怀瑾?怀瑾醒醒,考试要迟到了。” 可被褥里的人却双眸紧闭,面颊苍白,挂满冷汗,甚至在睡梦中低低啜泣。 “怎么办?我去喊校医,”林英姿急道。 “还管她?”舍长皱眉呵斥,“马上开考了,你们在这儿磨蹭,是真想迟到被取消考试资格?费了多大劲才考进钢厂、考上省冶校,前途都不要了?就为一个怀瑾?” 两人面面相觑,看着迟迟不醒的怀瑾,又看看脸色不善的舍长和被窝里毫无反应的怀瑾,一咬牙,还是松开了手。 “快走,”舍长催促道。 匆匆出门前,林英姿到底不放心,还是跑去校医室喊了一声。 舍长嘴上抱怨着“麻烦”,却在锁门时顿住,对宿管工喊了句:“我们铺头有人,先别锁门!” 另一边,特训班。 关于怀瑾缺席的消息,点燃了所有人的兴奋。 “听说了吗?怀瑾还没来!” “真的?那她人呢?” “听说在宿舍睡得死死的,怎么都叫不醒!” “哈,唬谁呢?装睡吧,肯定是怕输给咱们,躲了。” “啧啧,这小娘皮可真没种。” “哈哈,你们没看到那份清单吗?听说她输了,得在操场上装母狗爬三圈呢!” “当真?那热闹可不能错过,算我一个。” 哄笑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众人摩拳擦掌,上完早读后,各自涌入考场,准备三门理论基础课考试,再去特训场地进行实操部分的考核。 与此同时,一年级七班本来正翘首以盼怀瑾,却没想到马上要开始考试了,监考老师都进场了,怀瑾还没到。 “怀瑾咋了?怎么还没回来?” “怎么回事?开考十分钟之后就不能进场了,怎么办?” “有没有人去喊一下?怀瑾舍友呢?” “咱们男生不能进宿舍楼吧?” “哎呦,这可咋办?” “军师,你觉得呢?” “我听说咱们班长在特训班里可是受尽了欺负。” “哎呀,那群人真坏啊。” 倒是军师欲言又止,不是,你们说的受欺负的当真是怀瑾吗?我怎么听说怀瑾都快把那些人给欺负疯了? 终于销假回到班级的锤王,感兴趣地问:“这就是你说的咱们班的唯一一个女同学?” 军师连忙点头:“对呀。” 锤王笑了:“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有担当的人。” “不是的,怀瑾不是那样子的,她很聪明的。” “对呀,那为什么不来考试?肯定是被耽误了。” 七嘴八舌的维护声瞬间响起,反倒让锤王脸上的笑渐渐沉了下去。 “哦?”他慢悠悠地开口,“听起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跟她处得,挺融洽啊?” 空气凝结。 众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冷汗一下子流了下来。他们怎么忘记了,他们老大可是锤王!现在怎么能在老大面前一个劲儿地夸别人呢? 连忙说:“老大,不是那么一回事,咱们那是鄙视怀瑾!” “对呀,咱们怎么会夸她呢?哎呀,这小娘们真的不行。” “对呀,怎么能比得上咱大哥锤王的英俊威武、风度翩翩?” “锤王大哥你一回来,咱们可就开心了。” “哦?是吗?”锤王笑眯眯地说,“当初你们还要让我去教训一下怀瑾是吧?” 一群人当时眼泪都快下来了,“老大,那都是误会!” “对,对都是误会!” 话说当初,锤王因为受伤住了院。 那段时间,小弟们每天去探望他,自然要把怀瑾刚到来时那股骄狂的劲头说给他听,还要让他给大家报仇。 可后来呢? 后来他们确实跟怀瑾相处了一段时间,就觉得,哎呀,这姑娘真好啊!学习成绩是真好啊,人也真好啊,各方面都好啊! 而且还把一二三班打得落花流水,那可让他们走路都带风。 还有一些单位企业,听说他们跟怀瑾是一个班的,也不纠结他们是后三班这种落后班的成绩了,一个劲地认为怀瑾在的班级怎么可能是差班,还给他们发了合同。 同学们那叫一个泪流满面。 原来跟怀瑾做同学的好处有这么多! 人都是有慕强心态的,自然对怀瑾的想法就改观了。只是后来谁也没想起来去跟锤王说,这个误会,就这么一直搁着。 于是此刻,众人连忙发誓,表示他们绝对没有倾慕怀瑾,更加不会因为怀瑾就放弃他们的大哥。 “我们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看着小弟们瑟瑟发抖表忠心的模样,锤王这才冷哼一声,怒火稍息,勉强算是满意了。 他早就对这个传闻中踩着自己兄弟上位的怀瑾不满,一个女人,也敢在他地盘上撒野? 他已经盘算好,找个机会口头警告一下对方就得了,毕竟他锤王虽然混,可从不打女人,那种下作事他不屑干! 考试的预备铃响了。 监考老师:“各回各位,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军师着急:“可是老师,咱们班还有人没来。” “谁还没来?这个时候还不来,就是不关心考试,那就不用考了。”监考老师冷哼一声。 立刻有学生噤了声,不禁为怀瑾担忧,可快点出现吧。 当然,也有人开始幸灾乐祸。别管什么慕强不慕强,有些人本质上就喜欢看人倒霉,尤其是看厉害的人倒霉。 即将发放试卷的当口,传来敲门声。 “老师,报告。” 众人一看,嚯,竟然是怀瑾! 就在即将截止入场的最后一刻,怀瑾出现了。 “是怀瑾!” “天呐,怀瑾你可算来了!” 立刻有人给她拉开座位:“怀瑾快来,我们已经给你打好水了,草稿纸也给你领了!你快坐好,快休息,马上就要开始考试了,你可得调整好状态!” 锤王:??? 你们不是说最看不惯怀瑾吗?现在这前赴后继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他眯着眼睛,冷笑一声:“哦?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怀瑾?” 小弟们的冷汗下来了,完了,怎么又情不自禁地当上怀瑾狗腿子了?要被锤王打了。 没想到,怀瑾竟然格外有礼貌! 仅仅只是瞟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毕竟,长久地凝视一个丑人是对自己的伤害。 她平生就没见过这么丑的人,简直是上天把所有的丑的元素都加给了他。 明明锤王也该是个让她害怕的对象,可他实在是太丑了,以至于她生不起任何惧怕的心理,只有怜悯的心情。 于是,她前所未有地和蔼说:“同学,马上就要考试了,有什么话咱们下课之后再说,好吗?” 锤王一愣:“……嗯?什么?” 她叫我“同学”?这么礼貌?等等,她是不是也被他锤王的名号震慑了?这是在讨好他? 同学们也愣了,怀瑾,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你难道不是应该轻蔑地蔑视他,然后大喊一声“咱们就通过这一场考试作为赌约一决高下”吗? 就因为这认知的误差,两人达成了相当友好的共识。 监考老师也愣了,随即,监考老师十分愤怒:“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久才来考试?” 怀瑾很认真地说:“老师,你再说几句,就真的要错过发试卷的时间了。” 监考老师被堵得够呛,但也不敢再说,毕竟如果真的发迟了,少了考试时间,他也是要担责的。 他一边发试卷,一边意有所指地说:“有些人,不会写就赶紧走,别耽误考场纪律。” 怀瑾假装没听到。 因为就在她拿到试卷的一瞬间,系统播报了任务, 【恭喜宿主激发新任务:在本次期中考中,拿下理论考试第一名、实操考试全年级第一名。】 【获得奖励:抽卡次数+1!】 怀瑾大喜,终于又可以抽卡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功能呢? 再也顾不上其他,她立刻俯身看试卷。填好名字之后,开始做第一道题。 先考的是数学,从头到尾翻了一下试卷,然后,怀瑾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热泪盈眶!怎么这么简单? 这道题她会,这道题她也会,这道题她竟然全部会,选择题会,填空题会,应用解答题会,甚至就连后面莫名其妙被加上去的最难的两道附加题,她竟然也会! 监考老师还特意提醒了一句:“最后两道附加题,只有特训队的同学需要做,其他人可以不做。” 正说着,他就看见怀瑾眼泪下来了。 他惊了。 犹豫了一下,监考老师忍不住走过去:“怀瑾,你哭什么?”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刚才是不是语气不太好,又想了想,自己确实是觉得考试都迟到的同学不好,但也没怎么训斥她,毕竟还是个女同学,脸皮薄。 他忍了忍,刚想要道歉,就听到怀瑾抬起头,含泪说了一句:“没关系的,老师。我只是觉得这试卷太简单了,所以很感动,忍不住就落泪了。” 监考老师:??? 啥玩意?你说什么? 他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而下面那些第一道选择题都不会做的同学,差点没把笔给折断了。 不是,怀瑾你疯了?这道题简单? 他们可是听说了,这次期中考老师们加大了难度,为了对接省里面的学校,全市难度都提升了,不知道多少人不会做。你现在说一个简单? 就这么一句话,差点没把整个教室的气氛给点燃。 “太过分了!怀瑾这是在干什么?” “荒谬,实在太荒谬了!她肯定是在搞我们心态!” “怀瑾,那你就过分了!咱们七班的心态你搞什么?你就算不说,咱们也不会啊!” 一些人十分愤怒。 而与此同时,因为怀瑾跟锤王竟然没当场打起来感到格外奇怪的军师,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就说嘛,这才是怀瑾嘛,感觉对了。 监考老师忍不住了,这一群学生怎么都跟入了魔一样?赶紧大喝一声:“别说了!赶紧各自做自己的试卷,不许说话,再这样扰乱考场秩序,把你们扔出去!” * 考试终于可以正常开始了。 而怀瑾第一次发现,做试卷,竟然能用“爽”这个字来形容。 第一大题是选择题,她连草稿纸都不用,刷刷刷,几个答案就全写上去了。 等到填空题,好家伙!更简单了。似乎是生怕学生们不会,那简直是直接把答案数字出得十分简单,她连口算都算出来了。 “爽,实在是太爽了!” 等到第三题应用题,只是略一思考,答案就出来了。如果不是因为要写步骤,怀瑾甚至觉得五分钟之内就能做完。 她实在是高兴疯了,一边写一边忍不住笑。她现在开始感谢系统了! 等到察觉到监考官频频投过来的疑惑目光,她才告诫自己不能太过分。 但还是没忍住,还是单手捂住脸,边写边笑,整个人都在抖。 上方的监考老师只有一个想法:疯了。怀瑾果然是疯了。 甚至在想要不要报告校长,转念一想,还是不要给学生太大压力吧,你看,好端端的人就不行了。 再一想有关怀瑾的各种传闻,更是忍不住肯定,咱们这省冶金学校,还是不应该把女生招进来。 这根本就熬不过去,一个学期不到人就不行了,哪里有人会一边做数学题一边笑出来的? 直到怀瑾翻到了最后两道附加题。 监考老师摇头,彻底失望,这人不会写,还在疯狂地翻试卷,看来是没找到一道题会写的。 也不想想,前面的题你都不会,后面怎么可能?浪费时间。 而此时,怀瑾终于稍稍正了正神色。 稍微难了一点点,但还是没有超纲,知识点还是书本里的。 她泪流满面:“系统,你看看,学学人家!人家考试就该这么考,考的全是书本上的内容,你那都是乱考!” 系统:【呵,这就是你们人类不能进步的原因。哪里有考试只考课本上的?那不是白考了吗?】 “好可恶的系统!” 唯一有点难度的,就是这题目写得不像是人能看懂的,全都是六十年代的数学术语。 怀瑾的脑子还是转了几个弯。 数字一列出来,她做了上千套数学试卷的敏感性一下子就表现出来了,双眼亮了。 第一步先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第三步是什么……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她迅速把整个步骤理清楚,然后提笔就写。 第一道,不难,真的不难。 怀瑾忍不住狂笑:“哈哈哈哈!” 教室里的同学们:??? 怎么了?惊恐地看向怀瑾,不是,这真疯了?他大爷的大魔王该不会压力太大人崩溃了吧? 又一想,怀瑾是不是忘记当初咱们约定好的,不要当老鼠屎拖累班级的分数?该不会现在反而是怀瑾拖累了班级分数吧? 这倒是让七班的同学们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努力考试,要不然被怀瑾拖累了怎么办?不对,大家还要看一下前方锤王的位置,更悲伤了。 现在多了一个锤王,为了不当最后一名,难度更高了! 于是大家奋发图强,一时之间整个七班的氛围那叫一个好。 监考老师忍不住点了点头,虽然怀瑾好像疯了,但其他同学更努力了,也算是负负得正。 倒是龙王归来的锤王很是不自在,怎么感觉他的小弟哪里都不一样了? 而此时,怀瑾已经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道题。 这一对比就发现,竟然比第一道题还简单,只是计算量稍微大了一点。 但怀瑾怕计算吗?她做了几百份数学题,那些数字大到不敢想象,。 偏偏这张试卷的老师是真善良,怀瑾感慨,竟然还给她凑整,这给的数字全是好算的。 系统:【这种偷懒的行为只会拖慢人类的进步,是不值得提倡的。】 怀瑾充耳不闻,大笔一挥。 不过短短五分钟,整道附加题全部做完。怀瑾那叫一个开心,要不是监考老师频频警告她,她现在已经要放声大笑了。 她哼着歌从第一题开始,从头到尾检查。 第一题对,第二题对,第三题对……最后一题全对。 “系统,我是满分啊!” 怀瑾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从刚开始她为了那张破推荐表开始,她就是一个文盲。但现在不过整整一年,她竟然能考出整张数学试卷满分,她对自己的聪明才智表示深深的叹服。 怀瑾举手:“老师,交卷!”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而来,惊讶的、不敢置信的、不可思议的。 而怀瑾沐浴在这种目光里,再次微笑。 就在这一刻,她仿佛踏碎了过去十几年的泥泞与黑暗,一条与她母亲、与无数乡村女孩截然不同的、光芒万丈的未来之路,已然在脚下铺开, 妈妈,我不仅会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你、比所有人都要好。 “交卷?你竟然提前交卷?你疯了吧?” “不是,怀瑾,你这就有点过分了,你是在搞我们心态吧?” “怀瑾,就算不会做,你也撑一会儿啊!” 监考老师一脸黑线地看着这群年纪吊车尾,竟然在这里疯狂说什么“交卷也要努力一下,不要自暴自弃”之类的话,额头抽动,赶紧说:“行了,别说话!考试的继续考试,交卷的继续交卷。” 七班同学们痛心疾首:“班长啊,你还是忘了我们的誓约吗?” 但他们不一样,他们还记着,他们说好要让七班不再是倒数第一。 怀瑾可看不到他们所谓的雄心壮志。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离开考场,然后疯狂回去继续模拟。她现在觉得,只是拿个年级第一不够,还要全满分,这才能诠释她天才的身份。 监考老师看着怀瑾潇洒离去的背影,完了,校长,就该说不能给人太大压力吧?看看,多么可怕的精神状态。 他正准备把试卷放好,神情就呆滞了。 不可置信地看着满满当当的一张试卷。 不,怎么会是满的?等等,可能是乱写,对对,可能是乱写。 他按捺住心慌,坐在讲台上,从第一题开始看。 第一题对,第二题对,第三题对……他到底不是数学老师,所以下意识拿出草稿纸开始验算。一遍一遍地验,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大。 怎么还是对的? 第四题对,第五题对……第二十题对,第三十题对…… 全对。 全对! 他不可思议地放下笔,整个人失神地靠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怎么会是全对?怎么会是全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刚才用了多少时间? 监考员猛地扑过去, 拿起时钟一看,时间才过去三十分钟。 一场一百二十分钟的考试,怀瑾仅仅用了三十分钟就拿到了满分。 这怎么可能?她不是文盲吗?她入学考试笔试甚至只考了零分吗?这怎么可能进步这么快? 七班的数学老师是谁?怎么以前没听过这么厉害?他甚至在想要不自己的孩子明年入学, 就不去前三班了,直接去七班,有这样的神奇魔力, 教什么教不会? 一个小时后, 七班的人开始陆续交卷。 一边交卷一边感叹:“咱们班长不行了,这就认输了。” “对呀,反倒是咱们老大锤王还坚持到了最后。” “对呀, 锤王即使是老鼠屎, 也是认真的老鼠屎。” 锤王:???老鼠屎?够了啊你们这群人。发什么疯?怎么开始光明正大地议论他了? 但他想想,竟然有些骄傲,不对,有什么好骄傲的?当一个比缺点更好的老鼠屎就骄傲了吗?不还是老鼠屎。 而就在这时, 军师注意到了老师脸上怜悯的表情, 心头一跳。 这老师什么表情?为什么要怜悯他们? 他想起了方才老师闹出的大动静,似乎手上拿的是怀瑾的试卷, 怀瑾那张数学试卷上到底写了什么? 消息不胫而走。 “号外号外, 怀瑾完了!” “哈哈哈, 自暴自弃提前90分钟交白卷, 该不会考0分吧?” “呵,女人嘛,抗压能力就这样, 早说不该招女的!” 兴奋、恶意的议论在食堂、走廊、宿舍楼疯狂发酵。 王喜桃几个姑娘被外面那些刻薄的话气得脸发白,忍不住冲到几个大声嘲笑的男生面前理论。 “你们嘴巴放干净点,怀瑾今天身体不舒服, 差点没醒过来,你们有点同情心好不好?” “同情心?” 对方阴阳怪气地笑起来,眼神轻蔑,“我们对小娘皮可没那玩意儿,你们女生自己都管不好,还跟疯狗似的冲过来乱咬什么?” “你!” 林英姿气得发抖,丢下一句:“你们等着吧,怀瑾还不一定输!” “哦?这还没输呢?难道还想着她赢?” “怎么就不能赢了?万一呢?” 掷地有声的话语让整个走道安静了一瞬。那几个男生一时被震住,脸上挂不住还想说什么,被身后几个室友硬生生拽了回去。 关上宿舍门,惊魂未定的王喜桃忍不住抱怨。 “你疯啦?跟那些人吵什么?” “就是,都这样了,败局基本定了啊!” “你干嘛非要说会赢?给他们留更多笑柄?” 林英姿却直接说:“反正最终结果还没有出来,还可以再等。” “等什么?你就这么相信怀瑾?” “难道她不值得我相信吗?起码我知道,从怀瑾是一个文盲开始,她就没有输过一场比赛。” “那你也说她是文盲,那又怎么样?文盲就不能进步吗?” “她能进步这么快,她是天才!” “你就这么笃信她是天才?” “对,我就是这么笃信。” 几句话说完,所有人都怔住了。整间宿舍呼吸凝滞,彼此对视。 最终还是舍长直接说:“行了,别在外面人面前闹笑话。她怀瑾到底是好是坏,由不得我们评价,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 “就是。” 怀瑾根本不知道所有人关于她的各种争执。 她只知道,第二场考试要开始了。 才考完一门数学,怀瑾就咂摸出味儿来了,这考试,也太简单了!不过她没掉以轻心,回模拟空间又刷了一套题才踏实。 * 半小时后,语文考试正式开始。 怀瑾只觉得浑身舒坦,下笔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简单,实在太简单了!比起模拟空间里那些绞尽脑汁的难题,眼前这考卷简直像小孩过家家。 她甚至有点纳闷儿,就这几十年光景,后来的考题咋就能一路狂奔成那种德性?挖坑,不讲人话,绕得人晕头转向,恨不得把学生都难趴下才好? 她含泪考完了语文考试。写作文时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完全是真切地抒发了她的感性。作文题目是《我的祖国》,怀瑾写得激情澎湃。 “我的祖国,是一片曾经饱经沧桑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土地。从乡村的泥泞小路到工厂的轰鸣机器……我每一天都在感受着这个国家的脉搏。” “有人说,女孩子不该读书,不该进钢厂,可我的祖国告诉我:人人平等,劳动光荣……” 一个小时后,她再次提前交卷。 这一下,所有的监考老师都注意到了怀瑾。其一位好心肠的监考老师忍不住提醒:“怀瑾同学,真不再检查检查?” “不用。”怀瑾回答得干脆利落,转身就走,留下那位老师在原地目瞪口呆。 真就走了啊? 旁边的监考老师却停下来说:“人走了就把试卷收好就行了。” “我只是担心她,咱们学校唯一一个女学生。” “担心她?”那老师压低声音,“你难道没听早上监考老师说吗?” “说什么?” “他说,怀瑾那张数学试卷,全对。” “怎么可能?全对!”监考老师不可思议地大喊。 坏了!他刚反应过来,底下学生们的脑袋早已齐刷刷抬起来,嗡嗡的议论绕满教室。 “老师?啥全对?谁全对?” “怀瑾语文全对?不可能吧?” “不是语文,是数学!说怀瑾数学全对!” “数学?三十分钟写完了还满分?吹破天也没人信!” 一时间,教室里沸反盈天。 “吵吵啥?再吵都给我出去!还想不想考试了!”监考老师拍桌怒吼。 七班的喧嚣这才勉强压下去。可怀瑾数学全对这消息却炸得每个学生晕头转向。 以至于最后一门考政治。怀瑾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激动的同学围了个水泄不通。 “班长!” “怀瑾!他们说你数学考了满分!” “对,老师亲口说的!” “怀瑾,你高兴坏了吧?” 却见怀瑾一脸波澜不惊,“高兴?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好高兴的?” 众人:…… 他们眼睁睁看着怀瑾从容不迫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心里齐齐蹦出个大字,姐,你是真高手! 等怀瑾再次提前交卷走出政治考场,七班同学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看见没?这就是咱班长!硬气!太硬气了!” “我早说过班长不是寻常人,人家说能拿满分,那一定是胸有成竹!” “嚯,这么一说,跟特训班那个赌约,岂不是……” 所有人眼神都亮起来,充满了期待。 唯独锤王看着原本对他忠心耿耿的手下,现在全都为怀瑾欢呼雀跃,忍不住捶了捶桌子:“你们还没有把我这个老大放在眼里!” 众人静默了一下,然后立刻拍马屁。 “老大,你才是咱永远的老大,我们对你的敬仰那是滔滔江水……” “对对对,怀瑾她是厉害,数学满分、技工活儿好、胆识过人,咱才敬佩她!可老大你不一样,你就凭你是老大,我们就服!” 锤王 起初听得飘飘然,正想“就是,怀瑾算哪根葱?” 可咂摸咂摸味儿,脸唰地黑了:“等等!你们的意思是说,老子理论不如她,实操不如她,连人格魅力都比不上怀瑾?” 七班的同学们眨巴着眼,老大,这话你自个儿说出来多伤和气啊! 眼看锤王就要火山爆发,一群人瞬间缩起脖子,作鸟兽散:“老大发飙啦,快撤!” 怀瑾疑似数学满分的事情,传遍了全校。 “准是怀瑾那小娘们放出的风声,” “没错,我就说她鬼点子多,没想到使这么下作的招,” “哈,数学满分?她做啥春秋大梦呢?别忘了她插班进来那会儿还是个挂零鸭蛋。” 几乎没人信。 除了特训班的学生们,他们是真知道怀瑾进步有多快。 雷闯同样心里慌得厉害,嘴上却硬挺着撑:“我不信,她怀瑾哪来那么神?谁教她的?” “这成绩肯定有猫腻,打死咱也不信,” “再说,光考这三门顶啥用?咱还有物理、化学两座大山呢,”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打气,可依旧难藏不安。 于是,整个特训班破天荒地团结。看见怀瑾迈进教室,一个个脸上可热情了。 “哎呀,怀瑾同学来啦,来来来,椅子给你擦亮了,” “对,座位都给你备好,就等着你大展身手呢。” 怀瑾眉梢一挑,“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殷勤?是知道赌约输定了,提前来卖好?” “怀瑾你胡说八道什么,”立刻有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拍桌子站起来,“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是吧?别给脸不要脸!” “早上我们考的也不赖,”倒是有人还记得初衷,赶紧岔开话题,“咳咳,那个,怀瑾啊,听说你上午考的数学拿了满分?” 怀瑾闻言,唇角微微一弯:“这话,不对。” 众人:!!! “我就说嘛,她怎么可能满分?” “就是,卷子还没批呢,哪来的满分!”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却听见怀瑾把后半句接上:“怎么可能只有数学满分呢?” 她环视一圈,真诚地说:“我的政治肯定也是满分,语文的基础题那也得全对,才配得上我这块天生的学习苗子啊。” 全场皆震。 所有人瞠目结舌,一个女孩子,咋能这么不要脸? “听见没?大白天的就开始说梦话了!” 这么一来二去,大家反而觉得之前听到的满分消息是假的了。单科满分还有丁点可能,所有基础题全满分?没人信! 特训班里瞬间又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氛围。 怀瑾看着作鸟兽散的背景板,摇头晃脑,哼起了系统空间听过的小曲:“无敌,是多么,多么的,寂寞……” 魔音灌耳的调调,生生把整个特训班的心态崩了。 一屋子的人努力闭紧双眼,收拢心神,全当听不见,决意一定要在物理和化学上把怀瑾的分数拉出一个大截,总不可能他们整个特训队对一个人,还被人家追上来吧? 那简直是他们一辈子的耻辱! * 等到物理考试正式开始。 一群人聚精会神,脸色凝重。 “看来大家都算是认识到了物理的重要性。”燕教授表示很开心。 同学们…… 他们都紧张到上吊了,老师! 燕教授也不以为意,还特意点了点:“提醒一句,你们之间可是都打了赌约的。这个赌约咱们学校的师生都知道了,大家可要好好考。” “毕竟到时候,咱们全校师生要一起来见证你们这个赌约的履行情况。” 心态崩了:“怎么全校人都知道了?” “不是,雷哥,不是你说让咱们特意把这情况宣扬出去的吗?” “我让你宣扬出去?我是让你起码也要等到考试尘埃落定吧?怎么能没考之前就宣扬出去?这不是傻子吗?” “对,你们本来就是傻子。” 雷闯一口气没上来,非常愤怒地转头看去,是哪个手下敢这么跟我说话? 然后就看到怀瑾笑眯眯的一张脸。 雷闯深呼吸。 呵呵,他就不应该对怀瑾抱有任何期待。这是个正常人?这只是个疯子。 好,我看不见。 他假装看不到,扭头转回自己的桌面。 怀瑾还有些失望。 紧接着就听到系统的播报声, 【叮!来自雷闯的愤怒值+1000!】 天呐!怀瑾瞪大眼睛,她就知道,还是薅这些天才的羊毛比较好。你看,连情绪值都比别人给的多。 怀瑾那叫一个心旷神怡。 试卷终于发下来了。 物理试卷率先发到手中,翻到最后面,果不其然,她就猜到,学校今天早上在数学试卷上出了附加题,那么特训队的特制试卷只会比数学试卷更难。 足足出了三道附加题,而且难度相当变态。 怀瑾虽然没有上过几堂物理课,但对于课本,她是直接翻了个透的,自然能察觉到,这三道物理题绝对是书上没有的超纲内容。 她顺便瞟了一眼台上洋洋自得的燕教授,心忒黑。 但她笑得比台上的燕教授还要灿烂,哈哈她可是开挂的!这三道题对她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怀瑾开始解题,那叫一个龙飞凤舞、酣畅淋漓。从思路到解答过程,再到整个计算,一气呵成。 不过短短十分钟,三道最难的附加题全部做完。 她忍不住仰天长叹,生平头一次,对系统空间里的折磨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她在系统空间被虐千万遍,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 紧接着再翻回第一面开始做题,那就更简单了。 她想起了之前在宿主空间里,系统曾经说过他们那个最佳宿主,遇到考试题目就开始兴奋,之前她还骂人家变态,现在等她自己从系统空间闯了一圈之后,非常赞同那个宿主的做法,这确实很爽。 怀瑾是爽了,但她不知道,她这副模样可吓坏了其他人,尤其是燕教授。 燕教授这一次特意出这么难的物理题,就是为了打击一下特训班嚣张的气焰,相当欣赏这一试卷发下去后,整个教室一片鬼哭狼嚎。 “燕教授的试卷太难了!” “可恶啊,根本就超纲!” “我怎么会连第一道选择题都不会做呢?” 看着学生们愁眉苦脸,抓耳挠腮的样子,燕教授暗自得意,却冷不丁被考场正中央那张灿烂无比的笑脸给震住了, 燕教授:??? 竟然还有学生敢笑?对她精心炮制的地狱级卷子笑?这简直是对她出题水平的终极挑战! 燕教授恼怒地望去,傻眼了,怎么会是怀瑾? 她心里想过方野、想过雷闯,甚至想过金明浩,却万万没想到会是怀瑾,这个从农村来,家里三代都没摸过书本的姑娘? 更离奇的是,她的笑容还越来越大,而且上来就直奔最难的最后三道题,燕教授这下真坐不住了。 更别提怀瑾刚开考,笔尖就没有任何停顿,行云流水般在附加题的空白处写下密密麻麻的答案。 燕教授顾不上监考规矩了,走下讲台,心里想着好歹提醒她严肃点、收敛笑容。 刚走近,恰好看见怀瑾落下附加题最后一笔,然后将试卷轻松翻回第一页。 燕教授瞳孔骤然紧缩! 她视力极好,那几道附加题最终的答案,竟然和她自己备课时写下的标准答案一丝不差! “什么?”震惊之下,燕教授的手下意识撑在了怀瑾的课桌上,整个头低下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行字。 盯着盯着,她才一个激灵回过神,自己这是在干嘛?学生还在考试呢。 愧疚涌上,燕教授正想站直身子道歉退开,没想到怀瑾却主动地将刚做完的第二页试卷往她面前一推, 燕教授一愣,目光下意识追过去,心头再次剧震,这才猛然发觉,怀瑾竟然连第一页也做完了? 那厚厚一页基础题加三道附加题,才用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 这下,什么考场规矩、监考职责,都被燕教授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几乎是抢一般拿起桌上的第一页试卷,扫向那三道附加题的解答过程。 怀瑾这一手字是在惨不忍睹,但问题是…… 步骤清晰,逻辑严谨,答案一致! 燕教授脚下都飘了,这些题,夹杂着几道中考级别的难题啊,就这么,被一个农村姑娘,十分钟内砍瓜切菜做完了? “怎么可能,”燕教授失魂落魄地看着怀瑾,甚至没控制住音量,在安静的考场里显得异常突兀。 “不应该啊!” 这动静立刻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林晓皱着眉看过来,燕老师怎么一直停在怀瑾那儿不走?不会是怀瑾答得太差,老师当场训她吧? 不少人也都这么猜:“肯定是怀瑾做错了,燕老师看不下去!” “唉,赌约看来稳了。” 这种猜测缓解了考场的窒息感。 唯独紧挨着怀瑾的金明浩,整个人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别人可能没注意到,但金明浩,他物理基础本就薄弱,前面选择题就做得磕磕绊绊,从怀瑾旁边传过来的那种行云流水的书写节奏,直接影响了他。 更别提,能让一向严厉的燕教授露出这种表情,答案只有一个…… 金明浩痛苦地闭上眼。完了,怀瑾,恐怕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恐怖。 就在这时,“老师!” 怀瑾声音再次响彻考场。 “交卷。” 不少特训班学生松了口气,脸上甚至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哈哈,怀瑾果然交卷了。” “输了吧,看她这次怎么收场。” “让她狂,物理可没法靠运气。” 金明浩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汗珠往下滚。 他的好哥们林晓注意到了,低声问:“金明浩,你咋了?” 金明浩扭头,给了林晓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林晓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恐怖的猜想瞬间击中了他,难道,怀瑾提前交卷不是因为吓傻了不会做,而是因为,她全写完了! 讲台上,燕教授平复了激荡的心情,“咳,可以提前交卷。其他同学都给我专心答题,脑袋低下去,别东张西望!” 等怀瑾走上前,燕教授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行,去吧,怀瑾同学。好好,准备下一门的化学考试啊。” 她忍不住嘱咐了一句。 哎呀,她是真的在看到一个很好的苗子不断茁壮生长,所以她希望怀瑾不仅仅是考好这场物理考试,还要把后面的化学考试也考好。 校长,你看到了吗?你们学校出了个真正天才! * 化学考试,怀瑾一回到座位上,就听到金明浩问,“怀瑾,今天考得好吗?” 怀瑾微微一笑:“你觉得呢?” “我觉得很好。” 金明浩深深叹息,他或许真的要服输了。 没想到怀瑾微笑地否认:“你说错了,不是很好。” 金明浩一喜:“真的吗?” 然后就听到怀瑾微笑着说:“是非常好。” 金明浩:…… 他就知道,不应该指望从怀瑾那张嘴里收获到什么好话。 看着金明浩愤怒离去的背影,怀瑾笑了,对,就是这种难以置信又饱受打击的眼神,她十分受用。 而此时,监考老师过来跟他们说:“赶紧各归各位,准备考试。” 考试刚一开始,监考老师就直接坐到了怀瑾的座位上。 怀瑾都惊了,抬眼看他。她知道老师很关注她,但这也太夸张了吧?两人大眼瞪小眼,你眨一下,我眨一下。 监考老师还先开口了:“怎么?不会做了?哪道题卡住了?”他凑近了些,语气认真,“还是题目表述有歧义?哪题出的有问题?你大胆说!” 这位老师和其他人私下已经分析过了,怀瑾在数学和物理上全满分! 那数学物理能拿满分的,化学咋可能差?所以怀瑾若有什么疑问,最可能的原因就是题目本身有毛病。 怀瑾震惊了。 怎么,她现在已经是成长到可以质疑题目的人了吗? 那叫一个欣喜若狂。 她很有大将风度地说:“没有,老师,没有问题。” 监考老师有些失望地点点头。 但紧接着,30分钟之后,怀瑾说:“交卷。” 化学老师一脸恍惚:“哦哦,好好好,你交完卷就可以走了。” 燕教授真的没说错,怀瑾当真是个天才。 就在刚才,他站在怀瑾面前,整整30分钟,从头到尾看着怀瑾做题,然后一道道地验证,就发现全对,真的全对。怎么可能? 最夸张的是,大概自己站在面前,怀瑾仿佛炫技一般,在后面几道计算题上同时用了多种方法去做。 多种方法都是课本上所没有的,或者说他从未在教学中讲过的方法。 换言之,这是怀瑾自己创新性地想出来的方法。 天呐,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天才可言了。 化学老师再也顾不得去查看全场有没有学生在作弊,反正都是特训队的学生,再怎么样也不会太过分。 他只是一个劲地来回踱步,疯狂地分析怀瑾那几种创新性的方法,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 他甚至觉得让怀瑾来当锻工都太委屈她了,像这种人才应该去考高中,然后进入工农兵大学。 考了一整天的理论考试,怀瑾算是彻底出名了。 作为锻工学校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学生,她又创下一项前无古人的纪录,所有理论科目,统统提前交卷。 全校轰动。 “听说了吗?怀瑾连化学都提前交了!” “可不,听说化学老师当场就气得大骂,骂她太过分了!” “啧啧,这种刺头,早该开除了。” “开除多没意思?”有人挤眉弄眼,“忘了吗?她跟特训班还有个赌约呢,输家要任凭处置。” “哦,对对对,这下有好戏看了,” “嘿嘿,等着瞧吧,理论输得这么惨,下午实操她怕不是没脸来了吧?” 几乎全校学生都兴奋地奔走相告,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半边天”会栽多大的跟头。 * 第二天,实操考试,如期而至。 这是锻工学校的年度大考。 早上考三年级,中午二年级,一年级则被排在下午。目的很明确,让低年级学生有机会观摩高年级学长的手艺,好好学习。因此,早上三年级的锻造操作考试,场边早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这次锻造的是打造比镰刀更艰难的斧头。 打一把好斧头,锤头落点、锻打节律、回火淬火、最终定型,每一步都见功夫,一、二年级的学生全都伸长脖子,踮着脚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三年级依次上场,技艺娴熟,引来阵阵由衷的赞叹。 “快看方野,那锤子挥的叫一个稳。” “还得是林赶英学长,你看他打的斧头背多薄、弧度多流畅!” 围观老师也频频点头,掩饰不住的赞赏。方野的手艺,确实是一等一的好苗子。 唯独校长和燕教授等人,脸色却不轻松。 “是好,确实好。”燕教授低声对身旁的程老师道,“可够得上咱们省大联考的头把交椅吗?” “不够,”程老师摇头,“跟其他省份那些顶尖的比,差得还是有点远。让方野领头带队,悬啊。” “那让谁领?雷闯?他技术不差,但有勇无谋!”另一个老师插话。 “金明浩?林晓?他们家里是有些背景,但现在就推出来太早,也压不住人。” 众人一时沉默。 燕教授脑海里鬼使神差地浮现出一个瘦弱身影,如果说技术最好、理论知识最强,甚至能天赋卓越到让所有人服气的,她脑海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怀瑾。 这念头刚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无比,她才一年级,正式接触锻造才几个月?让她代表整个省去参加大联考?说出去怕不被同行笑掉大牙,终究把这话咽了回去。 三年级锻造考试正式结束,分数当场宣布。 三年级方野、林接英、周大海等等,全部满分。 除此之外,三年级所有特训队成员均超过九十,大家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要说他们是特训队的成员,倒也不算名不副实。 方野一下来,雷闯立刻就向他恭喜:“哥,你不愧是咱们特训队的老大,没丢咱们特训队的名号!” “对,咱们对你是心服口服。” 一群小弟立刻拍起马屁。方野也舒展了眉头。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答应父母说继续往沈阳锻造学校去就读,宁当鸡头,不当凤尾。 他在省冶金学校,那就是所有人欢呼的对象。但去到沈阳,那还能算什么呢? 只是他巡视了一圈,“怀瑾呢?她没来?” 雷闯一愣,这才发现,对呀,怀瑾竟然没来,不应该呀。 他们看向林晓和金明浩,两人摇头:“我们确实没有看到她。” “嚯,这怀瑾实在是太狂妄了吧?连三年级的考试都不来看?” “太搞笑了,全校学生几乎都要挤过来看,就她怀瑾没来?” “怀瑾这是没把你放在眼里啊,哥。” 方野冷哼一声。他当然知道这群人是在煽风点火,但还真的说到他心里去了。这怀瑾实在是太狂了,一个女孩,有什么狂的资本? 他冷笑几声:“好,我倒是要看看,我的比赛她都不来看,她会去看谁的比赛。” 等到二年级考试,巡视一圈,雷闯笑着说:“怀瑾还是没来。” “对,还是没来。” 听到这,就连一年级的金明浩和林晓都有些冷汗下来了。 像锻工这种比较老式的工种,是很在乎辈分排列的问题的。前辈的两场考试,怀瑾都没有去,这怎能不让大家冷嘲热讽? “行,那既然咱们这位半边天不愿意来看我们的比赛,认为我们没什么值得她学习的,那我倒是要去一年级她的考试看看,她这半边天到底有什么牛的。” “对,我也去看!” “我也去!” 林晓和金明浩吞了吞口水,惊恐地看向对方,知道这两位大佬不高兴了。 忍不住哀怨,怀瑾啊怀瑾,你自己得罪两位大佬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连累我们? 等到下午,一年级锻造场地挤满了围观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原本这种低年级的考试, 至多几个任课老师和班主任到场。 可今天,放眼望去,人山人海, 水泄不通,雷闯、方野领着大批特训班堵在最佳观摩位置,后面还跟着无数伸长脖子要看热闹的其他学生。 整个一年级的考生都感觉后背发凉, 压力山大。 林晓和金明浩手心全是冷汗, 怀瑾啊怀瑾,你自己捅的篓子,为什么要连累我们集体陪葬啊! 而此时, 还在路上的怀瑾, 正沉浸在模拟考试后的盘点中呢。她本来还在盘算自己的负面情绪值够不够开一次外挂,然后就发现,一大波愤怒值涌来了。 …… 怀瑾惊了,万万没想到, 她老老实实地走路, 都能有人给她送负面情绪值,天降横财啊! 此刻的实操考场外, 早已是山雨欲来。 二三年级学长们目光不善, 一个个抱着胳膊, 居高临下地点评着。 “啧, 就是这群准师弟妹要抢咱们的风头?呵,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狂得很呐!我倒要瞧瞧,他们一年级的狂资本在哪?” “看这群毛还没长齐的, 待会儿怎么应战!” 一年级的考生们…… 救命啊!好可怕! 姗姗来迟的怀瑾终于露面。 “来了!” 所有人目光钉在她身上,只见这传说中的“半边天”果真名不虚传,一路走来, 竟对眼前这群师兄视若无睹。 既没称呼,更别提点头,那姿态,目中无人,仿佛整条大道都是她家开的,昂首挺胸,步履生风,全然不似这年头常见的温顺姑娘模样! 瞬间,不满的情绪如同火药桶被点燃。 “哼!” “嘁!” 一个接一个的冷哼响起。 偏偏怀瑾置若罔闻。 “哥,那怀瑾好像没瞅见你?”有人低声挑拨。 方野脸色阴沉。 “好家伙!”旁边的人咋舌,“咱们这二位老大,人家是丁点没放在眼里。” 方野和雷闯两人,还真头一遭被人如此彻彻底底地无视,心头那点火气腾腾直冒。 他倒要看看怀瑾今天能考出什么花样! 金明浩和林晓对视一眼,完了,这姐是真把人得罪狠了。 紧接着,就看到这位一向狂傲过头的怀瑾突然走到他们面前,心情很好地打招呼:“早上好啊,准备好,下午好好考。” 金明浩、林晓:…… 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简直要把他们凌迟处死! 完了完了,怀瑾跟我们熟吗?这招呼打得!那些人怕是把我们当成怀瑾一路的了! 监考程老师乐呵呵地看着,打趣道:“不错不错,大家伙儿都挺有劲儿头的嘛!那咱们就开考。” 学生们咆哮,你老人家真觉得这叫活力?这天杀的叫怨气冲天好吗?! 在确认所有考生到齐后,考试按学号顺序进行,十人一组。最先考的是一、二、三班,毫无疑问,作为后进生的怀瑾,被排在了最后。 这个安排让方野等人立刻不干了。 “啧!对对!差点忘了她是吊车尾七班了!”雷闯撇嘴,“那怎么行?难道要咱们等到最后?” “就是,一堆一年级菜鸟的考试,有啥看头?” 一年级的同学拳头都攥紧了。 高年级这些王八蛋!但偏偏碍于辈分和实力差距,敢怒不敢言,只能用眼神表示抗议。 二三年级的才不管这些,直接向程老师提议:“程老师,能不能把怀瑾的学号调前?你也知道,”说话的人特意提高了音量,朝人群里的方向瞥了一眼,“咱们可是特意要欣赏欣赏这位号称理论和实操都要碾压老生的半边天风采!” “对!看看她凭啥开这么大的口!” “行吧。”程老师想了想便同意了。不止是学生们好奇,身为老师,他和几个同僚也对怀瑾到底是什么水平充满兴趣。 倒是现场督考的教导主任,神色一动,立刻暗中派人去通知校长,他记得校长对怀瑾很感兴趣。 程老师直接把怀瑾的考号放在了一班的最后一位,正巧能很快轮到她,也能让校长几人赶过来。 “一年级锻工实操考试,现在开始!” * 随着程老师一声令下,考试车间大门洞开。一股混合着热浪、汗酸以及铁锈味的浊气瞬间扑面而来! “呕!” “好难闻!” “咳,咳,热!” 不少学生刚进门就被这热浪和气味熏得倒退,甚至有嗅觉格外灵敏的当场就干呕起来。 十几台蒸汽锤、高炉并排轰鸣运转,热辐射烤得车间屋顶铁皮瓦滋滋作响,温度高得惊人。 踏入车间不过一秒,热汗就疯狂地从毛孔里往外渗。 “怎么回事?”程老师厉声喝道,“中午考完二年级怎么没开天窗通风?!” 立刻有负责管理的二年级学生道歉:“啊对不住程老师,考完太仓促,给忙忘了这就去,这就去!” 程老师的脸色依然难看。 一年级的学生们心知肚明,同一个高负荷运转的车间,一天之内三个年级接力考试,高温高压是常态。 上一场考完必须开窗通风降温是默认的规矩,怎么可能忘了?这摆明了就是给一年下马威! 想通此节,所有一年级学生的目光下意识聚焦在站在车间中央的那个人,怀瑾。 这场下马威,显然是冲着谁来的,不言而喻。 在全场或幸灾乐祸、或担忧、或愤怒的目光注视下,怀瑾神态自若。 她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步、第二步,径直迈向前方,最终稳稳站定在自己指定的工位上。 那席卷全身的热浪、震耳欲聋的噪音、扑鼻的浊气,竟不能阻她分毫。 甚至还气定神闲地,冲着僵在门口的同学们微微一笑:“怎么?不进来?考试不开始了?” 门口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一咬牙,硬着头皮往里迈进—— “嘶!” “天,更热了!” “这气味,这响声,要命了!” “二三年级这帮人太毒了。” 惊呼、咒骂此起彼伏,却又无可奈何。 金明浩和林晓也是互相看了又看,忍不住想问候某些人的祖宗,顶着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考试,状态必然大受影响! 两人下意识偷瞄怀瑾,却见她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嘴角似乎还噙着笑? “不会吧?这就受不了了?我还以为在打铁这事儿上,你们怎么也该比我强一丢丢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来自同学们的负面情绪值+999! …… 是人否?太拉仇恨了!一点同窗爱都没有的吗?! 一旁的方野,眉头却越锁越紧。 关天窗这一手,正是他授意的,目的就是给怀瑾制造困难,探探她的实际底细,压压她的气焰。 可怀瑾竟然能在热浪中纹丝不动的姑娘! 这姑娘确实有点门道,他之前多少有点轻视,觉得女子本弱,现在看来,怕是有些狭隘了。 程老师将学生间无声的暗战看在眼里,心下了然,但并不打算干预。这车间里的意外状况,本也是计谋一部分,不是吗? 等他们真的去了钢厂就会明白,关闭天窗也只是小意思,多的是偷你的工具,换你的材料,前几年乱的时候还有工匠手直接被打断的。 “第一组,”程老师声音洪亮压下噪音,“一班林晓、一班金明浩……” 十个名字喊罢,“被点到名字入场!” 一年级的第一轮实操考核正式拉开大幕。 “咱们一年级的考试非常简单,主要就是考几个基础技能的展示。第一轮考的是拔长等基础技能,考题非常简单,粗胚打长、打细。主要就三件事:踩锤、送料、翻转。”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最基本的基础项目,立刻就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 “赵俊,”开考才一分钟,监考程老师就厉声大喝,“锻打轨迹歪斜,不及格!” “钱爱军!控温不准,表面过氧化严重,不及格!” “孙大树!动作变形,出现折叠纹,不及格!” 开场便是如此干脆利落的不及格三连击! 自诩精英的一班学生,在期中大考的第一项就遭此当头棒喝,当场就有男生眼圈一红,心理防线崩塌。 他们能进一班,哪个不是尖子?谁曾想,竟连基础技能也过不了程老师的眼。 “提示,考试时间还剩三分钟!” 现场氛围越发高压! 金明浩和林晓此时也在拼命操控手中的锻锤,心里早把设计这环境的高年级学生们骂翻了天。 环境异常恶劣远超平日练习,连他们这样的尖子也大受影响。 在最后十几秒的叮当乱响和汗水飞溅中,两人几乎是同时吼出, “金明浩,完成!” “林晓,完成!” 两人气喘吁吁,将打制成指定尺寸的铁条放下。 程老师踱步过去,仔细查看。越看,他的眉头拧得越紧。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悦,“你们两个,可是一年级重点班的尖子,就打成这样?!” 周围的学徒工探头一看,只见二人打出的铁条虽勉强达标,但表面粗糙不平,延展度也不够均匀,显然火候未到。二人登时羞惭地低下头。 程老师重重哼了一声:“林晓,80分!金明浩,85分!” 两人臊得满脸通红,几乎是逃下了场。这成绩在他们自己看来也是远远不够,作为尖子,出这种岔子,实在丢人。 接着,第二组、第三组,一组组学生轮番上阵。然而,成绩非但没有起色,反而像那被捶打过度失了韧性的粗铁一样,一路下滑。 “一号不及格!” “二号60分!” “三号最高50分!” 到最后,程老师懒得喊姓名了,直接喊号码。 一年级学生心想,完了,当真是钝刀割肉。 程老师脸色青黑,吼声响彻车间。 “瞧瞧你们这打的什么东西,一个学期的基础技术就这水准?越学越回去了!” “就这样还腆着脸说是省冶金学校的学生?我都替你们臊得慌!有点志气的,就该自己投河去洗洗这份羞!” 劈头盖脸的训斥毫不留情。低年级学生们被骂得无地自容,一个个面红耳赤地垂着脑袋。 更刺耳的是旁边二三年级学生旁若无人的嗤笑和窃窃私语。 “嘻,当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最终,一班,这理论上最尖子的一年级集体,结束了他们的锻造基础项目考核。 而他们所能拿出的最高分纪录,竟也只是金明浩和林晓那尴的80多分。 整个一年级的气氛,格外沉重。 前六组的全军覆没,让场内气氛降至冰点。 终于,轮到了第七组! * 在万众瞩目之下,怀瑾,锻造专业有史以来唯一的女生,神色坦然,步履从容地走向她的工位。 前方如摩西分海般自动裂开一条窄路,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是混杂着挑剔、轻视、乃至赤裸裸恶意的目光。 高温高压的环境将这些负面情绪蒸腾得更加浓烈浮躁。 “瞧!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怀瑾?” “啧,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哪有半点女人样?” “听说了没?狂得很!一个人要单挑整个特训班,夸口理论和实操都要拿第一!” “哈!狂得没边了!理论课倒是知羞,提前交卷跑没影。怎么还有脸面实操?” “嗤,可不是?浪费咱们大家伙宝贵时间在这儿看她?” 刻薄的讥讽、不加掩饰的嘲笑平地而起,铺天盖地将怀瑾牢牢笼罩。 没有一人为她发声,一年级同学刚刚受过屈辱,此刻竟也选择了明哲保身,目光中甚至夹杂着幸灾乐祸。 仿佛只要怀瑾考得更糟,自己那点可怜的分数就显得不那么难堪了。 要死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你们少来侮辱人!怀瑾怎么就一定会输了?” 众人一愣,嚯,有人替怀瑾说话? 一抬头,愣了。 怎么是个女娃娃? “怎么这么多女孩子?不是说咱们锻造专业只有怀瑾一个女同学吗?” “咱们锻造专业是只有怀瑾一个,但并不代表咱们省冶金学校只有一个女同学!” “就是,咱们女同志也能顶半边天,不会任由怀瑾被你们嘲笑!” “对,你们不是喊怀瑾半边天吗?那更多的半边天来了!” 二三年级的同学们全都怔住了。他们是万万没想到,原本只有锻造专业的同学观看的考试,竟然被一个又一个的女孩推开大门走了进来。 很明显,那些女孩对高温高压环境非常不适应,有几个体质偏弱的脸色煞白,干呕起来。 但她们没有停下,更没有退缩。 她们用力抓住彼此的手,肩膀挨着肩膀,身体紧贴着身体,如同抵挡风暴洪流的人墙,艰难地、却义无反顾地朝着被孤立、被嘲讽的怀瑾,挺进! “怀瑾!” 走在最前的林英姿涨红了脸,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声,“我们支持你,加油!” 她身后的姑娘们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憋着的勇气瞬间爆发。 “加油怀瑾!” “别怕他们,不就是仗着人多欺负人吗?” “怀瑾加油,给咱们女同志争光!” “怀瑾加油,怀瑾加油,怀瑾加油!!!” 震耳欲聋的声浪,轰然席卷了整个嘈杂的锻工车间! 原本沉浸在模拟空间,为开启金手指做最后盘算的怀瑾猛地被这排山倒海的声浪拉了出来。 怀瑾愕然抬头,站在前面的,赫然是她的那几个舍友。 不仅是林英姿,王喜桃、竟然就连舍长也不情不愿地来了。察觉到怀瑾的注视,舍长别扭地扭过头去哼了一声,但她的脚步一刻也没有停顿。 再后面,是更多更多张她完全不认识的、年轻的脸。 现在,这些人,仅仅因为她是第一女锻工,就不惧这炼炉般的环境,不惧众人的侧目与非议,无视可能的嘲笑与诋毁,就这么无所畏惧地冲进来,只为替她,一个素昧平生的同学声援!为她高喊加油! 怀瑾怔在原地。 可以说,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场景。现在,就站在这个学校里,她的人生再一次被改变了。 怀瑾迎着那一双双明明陌生、却依旧饱含支持的、赞赏的、紧张的双眸,她笑了。 她原本觉得,这一场比赛是她一个人的孤军奋战,是她必须要通过实操比赛去证明那些基础技能,比如拔长、墩粗、展薄。 但现在,有这么多人支持她。 怀瑾扬声笑道:“好,我必拿第一。” 这一刻,不仅仅是因为系统要拿第一,也不仅仅是因为她自己想拿第一,而是因为她要证明,证明这么多女孩漫长而热切的等待,值得! “哈!!!”短暂的沉寂之后,被惊呆又被激怒的其他同学们爆发出夸张到扭曲的哄笑! “我的天,你们女同志以为喊两句加油、打打气就能变出第一来?” “痴人说梦!” “笑死人了,靠几个女的吼几嗓子就想赢?做梦去吧!咱们爷们可不答应!” “就是!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嘲笑声浪越发狂暴汹涌,裹挟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兜头泼向那些挺身而出的女生们! 许多女孩们,被这前所未有的恶意击中,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眼中蒙上了怯弱的水光。 没有人能在这种赤裸裸的、充满敌意的审视下坚持太久。 几个姑娘下意识地想挣脱身边的人手,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然而,当她们想要抽回的手稍微一动—— 紧握着她们手掌的、旁边那只更坚定的手,却猛地收紧了力道! 她们愕然侧目,看到的是同伴同样煞白却毫无退缩之意的脸! 她们就这么直挺挺站着,脸颊涨红了,身体在颤抖,却依旧顶在第一线。 怀瑾的舍友一个都没有退。 再抬头看上去,被所有人攻击的中心,怀瑾,没有面红耳赤,没有羞愤欲绝,就这么高昂着头,坦然地迎接众人的嘲讽。 那一刻,所有的女孩心中一震。 那一瞬间,她们把后退的脚步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原本试图抽回的手,反而更紧、更坚定地回握住了身边同样颤抖的手掌! “怀瑾!!” 刚才被打断的加油声,如同不屈的号角,再度顽强地从她们的喉咙里奋力涌出,“怀瑾,加油! “怀瑾,加油,怀瑾,加油!” 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响起来。她们并没有同男生去争辩那些无谓的叫骂,而是只是高升呐喊着怀瑾的名字,支持她。 哪怕这一次怀瑾真的赢不了,那又怎么样?这一次赢不了,还有下一次;下一次赢不了,还有下下一次。 只要她们还敢站出来声援,还在不断呐喊,还在坚持证明自己也有在车间工作的权利与能力,希望就永不熄灭!胜利终会到来! 震耳的呐喊中,许多男生脸上的嘲弄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带着慌乱的茫然。 这种不顾一切、寸步不让的对峙场面,让习惯了在性别上占据优势的他们,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方野和雷闯紧锁着眉头,脸上更是阴晴不定。 “好!” 只见一位留着齐耳短发、身着中山装的中年女性,越过一众校领导地走进来! 众人一看,是妇女主任李主任! 怀瑾震惊,不是说她最近很忙,还要去下乡搞什么妇女扫盲活动吗?这次考试,李主任竟然来了。 她看着怀瑾还有那群女生,眼神中满是赞赏,不断地鼓掌:“好,女同志们说得对!咱们就是要做半边天,咱们就是要撑起钢厂的未来!男人能干的活,我们也能干,甚至能干得更好!” “对,干得更好!”女学生们激动得眼眶泛红,异口同声地应和道,高高举起的手臂挥舞得更加有力,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在激荡! 她们恍然大悟,她们不是脆弱的,不是孤单的,有人在撑着她们。 有怀瑾在冲锋陷阵,有李主任给她们撑腰站台,她们不怕! 校长忍不住摇了摇头,看着脸颊涨红的男同学们,笑了。 傻孩子们,也是该让你们警醒一下了,现在能跟你们竞争的,可不就只有你们那几个男同学喽,这新时代的姑娘,可真了不得。 “各组准备!各就各位!” 第七组考试正式开始。 校长和老师们走到前面,台下是男女观众。怀瑾这一组的比赛,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瞩目。 跟她同一组的其他同学面露苦涩,难啊,是真难。 这么多人看着,他们腿都软了,更何况是考试?但有什么办法?谁让他们这组有一个怀瑾,那就注定是万众瞩目。 在万众期待当中,程老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第七组,锻工基础考试,正式开始!” 刹那间,议论声、加油声、紧张的呼吸声再次交织涌动。 然而,怀瑾却闭上了眼睛。 怀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滚烫浑浊的空气涌入肺腑,再睁眼! 眸中一切犹豫、杂念、顾虑全都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想赢的决心! “模拟空间开启!” “是否确定开启?” 这本是她留到更关键挑战时才打算动用的的底牌!面对一年级的考核,她自信仅凭实力也能力压全场。 但是,视线再次扫过那群为她声嘶力竭的女同学,扫过李主任那写满关怀的脸…… 怀瑾坚定,“启动!” 既然要赢,就要赢得毫无争议!赢得石破天惊!赢一个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的第一! 各位对手,不好意思,她要开挂了! 怀瑾睁开双眼。 瞬间,这世界一切都不一样了。什么高温、高压、嘈杂的环境远她而去,所有的炉火、机械全部隐匿,取而代之的是系统模拟空间的模样。 她看向那块正在钢炉中燃烧的铁胚,与之相关的数据直接传来。 【铁胚材质:45号中碳钢】 【当前核心温度:1180℃……】 在这一瞬间,她在实操课上、模拟空间疯狂锻打的所有经验、一同涌来。 各种各样的错误在她脑海中浮现,各种各样的技巧在她脑海中交织。所有的经验将会送她前往锻造的更高层次。 一分钟已经过去了,怀瑾一动未动。 这一组已经有人直接因为打造出问题而被淘汰出局。 程老师紧紧地盯着怀瑾,想提醒她。 与此同时,各种各样的议论声越发嚣张。 “哈!连动都不敢动,肯定是怕了!” “笑死,就这还能当你们女同胞的半边天?看你们这半边天怕是要塌了!” 各种讥讽、嘲笑不绝于耳。 就连女孩子们也有一些慌了,怎么还不动? 众人疑惑地看下去。 下一秒,怀瑾动了。 巨大的火钳闪电般探入炉膛,滚烫的、亮黄色的钢胚被她稳稳夹出炉火!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仅仅这一个动作,便让场边响起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原本嘈杂的议论瞬间低落。之前还有学员因为紧张,刚夹出钢胚就失手落地,当场出局! 但让大家诧异的是接下来的动作。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怀瑾没有急着去锤。” 众人一愣,这才发现,在配料刚从炉膛里夹出来、整体还是亮黄色的时候,怀瑾并没有下锤,而是先用钳子夹着配料在砧角上轻轻磕了一两下。 顿时,氧化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下面均匀的金属色。 当场就有老师傅赞叹一声:“嚯!这女娃娃可不一样,这是跟老莫学的吧?还真让她学到东西了。” 一些老师傅忍不住笑了。 倒是学生们有些疑惑,“这是在干什么?老师没教过啊。” 程老师和校长听到下面那些小娃娃们的讨论,心想,教科书上当然不会教这些东西,因为这都是细节,一一教下来,哪能教得完? 这就是为什么程老师坚持要让同学们去跟钢厂的老工头们比赛,就是希望他们学学这些细节,学怎么让钢胚打得更好,怎么不断完善自己的技能体系。 而现在他发现,三年级的那些人当中没看到的,竟然一个才入学半年的女学生就做到了。 当真是天才。 立刻就有学生开始嘲笑:“看看这群人,就是丑人多作怪,尽干这些书上没介绍过的事。” 方野大吼一声:“别吵!” 他实在看不得这些人丢脸,忍不住说:“她这是为了提高精度。氧化皮一旦不提前打掉,砸进锻件表面就会有麻点。虽然不会影响分数,但技术精湛的人会要求臻至完美。” 众人顿时噤声。 那个学生的脸色很难看,这意思不就是说,他们就不是那个追求技术精湛的人吗?但雷闯和方野已经顾不上他们的脸色了,所有特训班的人脸色都郑重起来。 怀瑾这一手意思很明确,她从刚开始就要做到最完美,要把整个钢胚打到最完美。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不过就是一场考试而已。 紧接着,剩下的操作几乎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而来。 没有一个人再出声了,什么窃窃私语,全都没有了。 怀瑾把配料放平,脚踏杆轻踩了一下,瞬间锤头落下, 砰! 众人目光一凝。 程师傅立刻就发现了不对之处,这跟以前怀瑾的锤法不一样。 对,众人还记得怀瑾之前锤法,每一锤都势大力沉,砸下去干脆利落、毫不犹豫。然而这一锤打得相当轻、相当薄,非常轻柔,完全不像是鱼鳞锤。 那是什么? “咦?”许多学生惊疑。 第一锤,势大力沉的锻锤落到钢胎上,却只如同蜻蜓点水!整个胚料仅仅被压扁了微不足道的5毫米。 “哈!”几个二年的学生差点笑出来,“就这点力气,” “闭嘴,”方野的脸色却更加凝重,语气急促地解说,“她在控压,你看那送料!” 话音未落。 咚!咚!咚! 第二锤、第三锤、第四锤……连续五锤! 每一次打击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律动,力道轻盈却坚决。每一次锤落的间隙,怀瑾的手腕轻巧地旋转,同时向前稳定地推送胚料。 每一次送料的距离、每一次锤击的压下量,竟都严丝合缝、毫厘不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汗流浃背的狼狈。 此时的怀瑾,不像抡大锤的,更像是控制钢铁脉搏的演奏家! 脚下操作杆的踩动,手腕钳子的推送,呼吸的节奏,锻锤的起落……所有动作融汇一体,汇就成动人乐曲。 校长忍不住点评,“好。” 李主任急切,“好在哪里?” “好在,柔韧如柳枝,发力如虎豹!” 李主任:…… 什么乱七八糟,没听懂。 但不明觉厉,这评价,一听就不简单! 如果说前几锤的轻盈还让一二年级的人有些许不屑挂在脸上,那么从第六锤开始,当怀瑾以持续不变的操作重复冲击时,所有三年级学生都忍不住身长了脖子。 他们都是老手,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种节奏感,这种均匀到不可思议的压下量,这种完全同步的手脚协调性,这绝不是靠蛮力能达到的境界。 而需要对材料、锻造过程有着入骨的了解,以及对自身肢体控制恐怖协调力! “算,算出来了吗?!”有人忍不住回头,紧张地问向后排。 林晓和金明浩冷汗浸浸,不断划拉铅笔。 他们面前摊开的几张草稿纸,密密麻麻全是演算。 “胚料直径50mm……” “目标方轴截面900mm……” “算出锻造比为2.1!!” “怎么可能?”方野不可置信。 一年级的还在问:“什么意思?” 三年级的人摇头:“你们还没学到那课。” “什么?咱们拔长不是学完了吗?” “你们学的只是基础的拔长。怀瑾那个拔长,了不得。45号钢有临界锻造比,如果锻造比小于2.0,达不到要求;大于3.0,芯部就会开裂。2.2左右就是最好的位置。” “怎么可能?”有人失声叫道,“她是靠眼睛、靠手感,手工控出来的?” “每一锤压下量都控制在2毫米左右,”林晓眼神发直,“这他大爷的是在炫技吧?” 所有人再也不说话了,紧紧盯着怀瑾的锤头。 如果说有一个人能听到众人的心声,大概所有的对手都在默念着同一句话:打歪,一定要打歪! 乱,一定要乱!不要让她成功! 作者有话说: 无 45-50 第46章 然而, 怀瑾就是要打破不可能的。 第六锤,没有错误。 第七锤,没有错误。 …… 第十一锤、十二锤……完美无瑕。 第十六锤、十七锤……肉眼可见, 没有任何一点误差。 直到第二十锤,砰! 怀瑾放下锤子,松开脚踏杆, 把锻好的方轴夹到冷却台上。 轰! 水花四溅, 白雾升腾。 在一片白茫茫当中,所有脑袋迫不及待地凑过去要看。 “让我看看!到底是不是精准?” “打完了?这就打完了?怎么会这么快?” “等等,我是评卷老师, 让我来看!” 所有人, 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挤成一团,蛄蛹着冲上前。 在一片混乱和急切的人声、挤撞的声响中,怀瑾平静地从工位上后退了一步。 先是细微的笑意绽开, 然后是荡漾上眉梢眼角, 最终—— “哈哈哈哈!!!” 无法遏制,无需遏制, 怀瑾放声大笑。 笑声肆意奔放, 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只有她自己能看到, 系统界面清晰显示着—— 【系统综合评分:90分,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这是她头一次在模拟系统里拿到90分! “怀瑾这个作品,不用看了,肯定是满分。”程老师说。 这话一出, 其他人就不满了。 “什么?!!” “满分?凭什么?!” 惊诧、嫉妒、怀疑的声浪炸开。 “一年级就满分?这没道理!” “对,咱们最高才八十多!差了快二十分,我不服!” “就是!凭啥给她满分?是不是因为是女的就……” 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那块方轴打得确实无可挑剔, 但这份完美出现在一个女学生身上,成了某些人心中扎得生疼的刺! 他们不愿意承认这份差距。 女孩子们瞬间就怒了,刚想出声回怼,就听到程老师笑着说,“不服?那就用游标卡尺量!” “量?” “还是用游标卡尺量?” 满场哗然,学生们目瞪口呆。 连旁边看热闹的二三年级学生也面面相觑,拿游标卡尺来量最后成品尺寸?这简直是校史头一遭,闻所未闻! 唯有方野深深闭上眼睛,蠢货,全都是一群蠢货! 就非要给这个机会让怀瑾炫一把吗?就非要让怀瑾跟他们的差距明晃晃地摆出来吗? 游标卡尺分别去量这块配件的六个面。 “第一个面:29.99mm。” 人群一阵细微的骚动,和30这么接近? “第二个面:30.00mm。” 有人意识到不对劲了。 “第三个面:29.99mm。” 无限接近! 第四个面…… 共计六个面,标准误差竟然如此之小! 如果不是拿游标卡尺来量,这应当就是毫无误差的标准配件。 学生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之前叫嚣最凶的几个男生,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鹅,涨红了脸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这种全方位的碾压,让他们之前凭什么满分的叫嚣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自量力。 “耶!!!” 短暂死寂,女孩子们的欢呼轰然爆发,震得车间的铁皮瓦都在嗡嗡作响! 她们不懂锻造,但她们看得懂数字,任是谁都知道,误差当然是越小越好。 “你好,请问,怀瑾是赢了吗?” “对,这个满分是不是理所当然?” 看着那群女孩子亮晶晶的眼神,程老师都笑了:“不仅是满分,按道理来说,超出满分才更准确。” “超出满分?” 哇,一群女孩子那叫一个兴高采烈,欢呼喝彩。 “赢了,怀瑾赢了!” “我就知道怀瑾能行!” “满分,绝对是满分!!” 短短一瞬间,怀瑾逆袭翻盘。 所有关于她的各种不实谣言,在这一刻被她狠狠碾碎。 就一次考试而已,就一次考试已经足够,实力摆在那里,就是最好的解释。 与女孩子们欢呼雀跃相比,男生们则是一脸绝望。 妇女主任那叫一个开心舒畅。 在这人生百态当中,众人却突然发现,有一个人依旧平静。 众人看去,竟然是怀瑾。 怎么可能是怀瑾?按照她一贯狂傲的个性,这时候就该打击别人才对。 面对着众人诧异的视线,怀瑾挑了挑眉:“怎么?” 雷闯知道,这怀瑾就不是个好惹的,但偏偏他管不住自己的嘴,还是下意识地问:“怀瑾,拿了满分,你不高兴?怎么?还是说你认为这满分配不上你?” 谁都没想到,怀瑾直接说:“那倒不是。” “那是为什么?你不高兴?” “为什么要高兴?”怀瑾理所当然地说,“我拿满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全场震撼。 她扫过场边表情复杂的金明浩、林晓等人,再看向脸色铁青的方野和雷闯,十分谦虚,“毕竟,在这项考核上,我一直都是第一名。” 【叮!来自方野的负面情绪值+999】 【叮!来自雷闯的负面情绪值+999】 【来自围观张三王五李四的负面情绪值+999!】 苍天呐,求求你们了,赶紧把这神经病给带走吧!太可恶了! 但与此同时,众人也获得了一点自信。 对啊,拔长项目本来就是怀瑾最强的绝活啊! 无论是之前的周考小测,还是特训班选拔,人家次次都是毫无争议的魁首啊!能拿满分确实正常。 那这是不是表示,她只是在拔长这方面特别有领悟能力,可能在别的基础技能上就一般般呢? 其他人也充满了渴望。 “对啊,说不定她只是拔长特别有心得和领悟?” “墩粗考验整体力量和平衡感,女孩子体格天然吃亏!” “冲孔讲究瞬时爆发和穿透力!这总该是我们男生的长处了吧?” 赶过来的张工和莫师傅等人,都笑着摇头。 “这群小子怎么这么天真?” “就跟一个娃娃数学考了满百,你能指望他物理化学只考二三十分?那不叫瘸腿,那叫文盲!” 另一个人笑着摇头:“若是他们真的能把那实操课上好,就该知道怀瑾每一次跟咱们对打的时候都有进步。” 说到这,就连本来看笑话的工头们都沉默了。 是啊,每一次都在进步。 就连他们也觉得惊愕,这些年,学校不是第一次送学生来让他们教,但从未有一次能像怀瑾这般令他们惊愕,就好像她真的每一次都能找到问题,然后不断地改进。 实在可怕。 * 在一片期待的目光中,第二轮考试,墩粗,正式开始。 省冶金学校的锻工实操期末考,进入了第二项,墩粗。 这项考核,要求将一根直径40毫米、高100毫米的圆钢,墩粗至60毫米的均匀坯体。端面必须平整,禁止出现纵向弯曲或双鼓形。 “比起拔长,这墩粗的活儿,难得多。” “我就不信了,怀瑾还能在这项继续拿满分?”旁边有人悻悻地议论,“咱雷闯哥当年也就拿了90分!” “扯上我干啥,关我屁事!”雷闯的声音带着恼意。 一群男同学互相鼓着劲儿,却难掩不安。 若怀瑾在每项考核上都拿了满分,他们这些爷们的脸面岂不是要被碾进地缝里去?日后还怎么抬头? 二三年级的男学长,恶狠狠地盯着新生这边,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必须把怀瑾这股风头摁下去。 一年级的新生们心里叫苦:“我们要有这能耐,还用在这儿杵着?这帮混球!” 第二项考核开始了。 林晓、金明浩成了焦点,压力凝成了实质。 “你俩怎么回事?抖个什么劲?”程老师皱眉发问。 “没啥,温度高,热的!”两人慌忙解释。 周围的视线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怀瑾一个小姑娘稳如泰山,连那些来加油的女生都没喊热,你们大老爷们倒喊热?脸都丢尽了!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心里苦。 自打怀瑾在拔长项拿了满分,方野那伙人就私下里把他们请去关照过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墩粗项,绝不能让怀瑾再拿满分! “难不成,你们希望让个娘们压在咱爷们头上?”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省冶金一年级头名是个小娘们,学校都得跟着丢人!” 金明浩心里咒骂:“操他大爷的王八蛋,这能怨我们吗?” 可再一想方野他们的话,又不得不强行定下心神。 “比赛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正是金明浩。 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他这回沉稳不少。吃一堑长一智,没像拔长时那样猛冲猛打,而是学着怀瑾的样子,先把烧红的胚料在砧面上轻磕一下。 “啪!”灰壳迸裂飞溅。 他深吸一口气,锤头举起、落下,敲击轻而准。 一下,一下…… 旁观的人拳头都攥紧了:“好,就这样,金明浩,打得漂亮!” “稳得住!” “这才是真本事。” “十锤,十一锤,顶住啊金明浩!” “这样看来,怀瑾也没什么了不起。” 话音刚落—— “砰!”一声不算太响的动静。 众人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刚才还漫不经心低头的怀瑾突然抬眼,目光直指金明浩的操作台。 “糟了!”看清状况的人脸色骤变。 只见金明浩手中那原本均匀变矮变粗的胚料,在第十五锤后,竟开始走样,胚料中段如同被吹涨的气球,明显地向外鼓起! 而上下两端因接触冰冷砧面和锤头,温度骤降,变形迟缓,硬是跟不上中部的速度,眼看着就要形成双鼓形! “快调整角度,赶料,还来得及!” 有人急喊。 “对,动作快!” “停手吧。”怀瑾说。 “放屁!怀瑾你就是见不得人好,要害咱金明浩是吧?” “你安的什么心?” 怀瑾:“顾念同学一场,我才劝一句。心部变形大,端部变形小,再打下去,中间必裂。你是要个开裂的0分,还是要个不完全但还有分的墩粗坯?” “金明浩别听她的,她扯谎,胡言乱语!” 嘈杂的声浪中,金明浩痛苦地纠结着,额角的汗流得更快了。 他不甘心,想不管不顾地砸下去。 可当他猛地抬头撞上怀瑾的目光,那双乌黑的眸子正静静看着他,里面是令人心头发冷的笃定,仿佛早已看透结局。 “砸啊金明浩,愣着干什么?你怂了?软骨头!” 连方野也沉声:“现在是未完成状态,停手顶多给70分!” 金明浩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地问老师:“老师,我,我若继续打下去,中间裂了,算多少分?” 程老师淡淡道:“零分。” “那我现在的坯子呢?” “前期还算均匀,力道也算到位,”程老师审视着热坯,“给你75分。” “操,金明浩你是不是爷们儿?就为这75分?” “雷闯哥和方野哥都说没问题,怀瑾就是唬你的!” “砸下去!” 各种各样的叫嚣几乎要把人淹没。 老师们饶有兴趣地看着,金明浩会做如何的选择? 就在这时,金明浩的锤子猛地高高扬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对对砸,冲个80分没问题!” 锤头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在无数狂喜期盼的目光中,锤子在离胚料毫厘之距处,骤然顿住! “当啷!” 下一秒,沉重的锤子颓然脱手落地。 “我,我认输!” 金明浩竟直接抱头嚎哭起来。 全场哗然。 “金明浩你脑子进水了?她说裂就裂?你试都不敢试!” “废物!一点都不顶事!”方野脸色阴沉。 程老师点点头:“行。既然放弃,金明浩,第二项考核成绩,75分。” 金明浩垂着头,像被抽走了魂,默默退到一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林晓突然出声,声音发颤:“老师!我能试试吗?” “试?试什么?” “就替他补最后那一锤!” 众人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揭开谜底,是怀瑾危言耸听,还是方野、雷闯一派判断失误? 所有的目光,射向了金明浩那块墩粗坯。 程老师沉吟一下:“好,依你,不过必须让金明浩自己砸。” 在无数道凌迟般的逼视下,金明浩只能拖着双腿,重新走上那个让他噩梦连连的操作台。 他哆嗦着捡起锤子,指节捏得发白,努力想稳住,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抖着。 “啊!” 不知是恐惧还是发狠,他爆出一声短促的吼叫,闭眼狠狠一锤砸下! “砰!” 紧接着——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却尖锐裂响! 场中那些正要涌出的嘲讽笑容,僵死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时间凝滞。 众人难以置信,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扭过头,聚焦在那根坯料上。 有裂痕了,当真有裂痕了! 只见金明浩在发现中部裂痕后就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用锤头去填平裂痕的部分。 然而那一下紧接着鼓包位置,加上他毫无技巧的胡乱敲击,胚料中部的裂纹赫然扩大。 又一锤,整个坯体,在肉眼可见的变形拉扯下,最终断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椭圆形。 “真的,裂了!” 场下的男生们,脸上只剩下一片茫然失措的空白。 为什么?方野说不会裂、雷闯说没大事、那么多二三年级的高手前辈信誓旦旦,可它, 怎么就偏偏被怀瑾说中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一年级新生的目光再次投向怀瑾时,已经变了。 他们趋附于二三年级的方野、雷闯,是求一份庇护,是盼一份指点和人脉,是想着将来踏入这个行业有前辈提携。 可如果这些被仰望的前辈,其判断还不如怀瑾的预测呢? 那么……他们抱大腿对象是不是该换了? 方野手下敏锐地察觉到危险。再任由沉默蔓延,方野好不容易建立的威信将迎来毁灭性的打击。 “程老师,” 一个骨干立刻扬高声调,强行压下骚动,“金明浩那茬过去了咱们抓紧时间,下一组,林晓上!” “对对,林晓,大家振作点。” “比赛继续!” 场内响起一片刻意的互相招呼的应和声,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试探和溃败从未发生。 然而,他们可以阻止众人议论,却无法阻止他们的想法。 每个人都在想,怀瑾,她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难道,这个一年级的小女生,真的足以挑战方野和雷闯,省冶金两届扛把子的权威了吗? “第二组比赛开始!” 又一组十名学员上场操作。 但接下来的一幕,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夸张,每个人举锤时都显得毫无底气,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怀瑾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孔,仿佛要从那上面读出什么吉凶征兆。 怀瑾歪了歪头,“你们总看我做什么?我脸上难道有□□吗?” 众人:…… 呜呜大佬求你了! …… 就在大家以为不可能从怀瑾那里得到任何提示时,怀瑾开口了。 “一号,受力不均,左侧偏软没回温。” “二号,料没摆正,端面歪了。” “三号,锤头角度偏高,要压平。” 一个接一个,精准地点出每个人的潜在隐患,句句都是要害。 所有人都怔住了,真的假的?没骗他们吧? “哦,你们猜对了……确实是骗你们的。” 全场哗然! “靠!怀瑾你是故意耍我们的吧?!” 来自……的负面情绪值+999! 系统快高兴疯了。 然而,那些正站在炉火前不知所措的考生们,竟然下意识照做。 下一秒,有人大喊,“不对,怀瑾没骗我们!” “真的手里不均!” “我的天,她说对了,她说对了!” 苍天啊!大地啊!怀瑾她就是活菩萨! 旁观者:?!! “真的假的,这么神,看一眼就知道了?” “开什么玩笑,你们在合伙作弄我们吧?” 考生们才懒得和他们解释呢,生怕怀瑾改变主意,毫不犹豫、甚至带着点狂喜地照着她的指点下锤、移动、调温。 接下来,众人目瞪口呆看着,严肃的考试场所,成了怀瑾一人指导秀。 “三号考生,左移寸步,收力三成,敲边缘,往里赶。” “四号考生,回炉三秒,别急,稳住角度,下!” 十名考生如同提线木偶般,原本高难度的墩粗操作,竟在她的指挥下变得异常流畅、高效。 随着最后一锤落下,众人收力退开,十件作品赫然呈现,整体水准远超此前! 林晓双眼发亮地看向怀瑾。 如果说在这群人当中谁得到了最大的提升,那一定是他。再加上他本身的技术水平也高,执行能力、理解能力也更强,以至于到最后,他所得到的作品比他以往每一个作品都要好。 “老师,我这个能得多少分?” 林晓声音都有些发颤。 “好!非常好!”程老师露出明显笑意,“林晓,你这次突破了瓶颈!这作品,90分!” “90分?!” 林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他从未达到过的高度,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顾忌,他脱口而出,朝着怀瑾的方向大喊:“谢谢你!怀……” 第二个字硬生生卡住,他才猛地想起阵营之分,脸腾地红了。 怀瑾笑眯眯,“不用谢,毕竟大家是同学嘛。” 考生们:!!! 呜呜呜,怀瑾多好一人啊! 二三年级学生肯定是在诋毁她,太过分了。 怀瑾愉悦听着来自方野等人的怨念值,特意朝他们微微一笑。 她当然没打算挖方野等人墙角,但方野等人在意什么,她不抢一抢,岂不是让他们日子太好过了? 系统表示宿主你太坏了,【但系统非常欣赏你!】 跟他们盗版系统一样坏啊。 怀瑾…… 突然就不开心了。 其他几个同样拿到了超常分数的考生,犹豫片刻后,也硬着头皮、顶着雷闯、方野等人冰冷视线,一个接一个,囫囵不清地向怀瑾道了声“谢”。 一时之间,场面竟有些诡异的融洽。 这其乐融融的场面让方野闭上了眼。 怀瑾一定是故意的。 这群蠢货,竟然还真被怀瑾骗了?不过是一场考试而已!竟然就这么心甘情愿把怀瑾捧上神坛,被她踩在脚下吗? 还好,还有个金明浩…… 他刚想到金明浩,下意识看去,正好对上金明浩那满是懊恼的眼睛,仔细一看,竟然还有冲着他来的恨意。 方野心头猛地一震,这蠢货居然恨上我了?难道不是他自己技术不行吗? 但金明浩才不管,只认一个铁打的事实,他听了方野、雷闯的话,结果差点连分数都没有,而林晓听了怀瑾的指挥,直接一步登天拿高分! 怎么能甘心? 眼看雷闯要跳脚大骂,方野一把摁住他胳膊,现在风口浪尖,他们失势,绝不能再有丝毫妄动。 雷闯硬生生忍了,看向怀瑾眼神越发恼怒。 偏偏这女人竟然还敢冲他笑! “第三次考核开始!” 程老师一声令下,然后发现,这一组的十名学生,竟都没有动?而是前所未有地整齐划一,扭头看向怀瑾。 程老师:…… 校长:…… 旁观的老师同学集体石化 “你们考试不看炉火看怀瑾干什么?”程老师额角青筋直跳,“她脸上难道还真能有答案?” 有胆大的考生居然羞涩小声解释:“老师,她脸上没有,但是她脑子有。” “胡闹!”程老师被这明目张胆的企图气笑了,“我看你们是疯了!还想公然作弊?都给老子盯回火炉去,立刻,马上!比赛!” 他厉声呵斥,警告看向怀瑾。 怀瑾耸耸肩,摊手,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唉,助人为乐也难啊。” 程老师立刻朝怀瑾开炮:“怀瑾,不许给他们传递答案,你在扰乱考场纪律!” “是这样吗?老师?” 怀瑾一脸无辜,“我刚才可是记着呢,我比试那会儿,场下多少人在指指点点、冷嘲热讽、击掌嘲笑,动静可大了去了。我都以为这考场规矩,就是可以随便喧闹议论的呢!瞧瞧,”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自夸,“我都没像他们那么刻薄,反而用善意的指点帮他们渡过难关,再次证明,我是多么善良的存在啊!” 系统激动:【恭喜宿主,单次收获怨念值破记录了!】 来自众考生负面情绪值狂飙。 众人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怀瑾!这你都能绕回来表扬自己? 程老师倒是被她这歪理堵得老脸尴尬。 刚才那会儿,他私心也想见识怀瑾的成色,确实没制止喧哗。 这下被当面戳穿,更是有点挂不住脸皮。 于是立刻将火力转向考生群体:“现在所有人听着,谁敢交头接耳、传递暗示、左顾右盼,一经发现,当场该项考核成绩清零!直接不及格!” “老师,这太不公平了,刚才你怎么不说?” 有考生悲愤抗议。 程老师心中暗哼,刚才?刚才老子也在围观学习呢! 嘴上却厉声道:“少废话,考试纪律现在重申,立刻开始。” 然而,一分钟过去,三分钟过去…… 没有怀瑾的场外辅助,这一组十位考生仿佛失明的羔羊,动作笨拙迟疑,频频出错。 五分钟时限一到,考毕。 这一组成绩,惨不忍睹,全军覆没!连一个60分都没有! 一时间,哀嚎遍野,有人甚至当场哭了出来! 这惨烈的一幕,让第二组考生更是庆幸。 他们看怀瑾简直像看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天啊,如果没有听怀瑾,这门课他们怕也是要集体阵亡了! 紧接着,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如同被施了魔咒,在高压高温和心理崩溃的双重蹂躏下,没有了怀瑾提点,后续几组学员的考试表现一路雪崩,整体平均分掉得惨绝人寰。 整个考场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哭声一片。 围观的姑娘们…… “原来男生也这么爱哭啊?” “哈哈叫他们以后还笑我们!” 程老师看着一塌糊涂的考卷,彻底坐不住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这丫头非把全班坑得全军覆没不可。 虽然是考生们自己水平不行,但怀瑾绝对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于是,直接让第七组先比赛。 “第七组,赶紧的,”程老师大喊,“滚上来考试!” 选手们却磨磨蹭蹭,脸上写满不情愿。 有人鼓起勇气,弱弱举手:“老师,那个,我们能不能申请,别跟怀瑾一起考啊?”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想当怀瑾的背景板了。” 程老师被这理由气乐了,“呵?背景板?难道你们以为现在不和她一起比就不是了吗?赶紧给我滚上台来!快!” 学员们悲伤被赶上刑场。 “第七组,预备,开始!” 指令落下。 他们本以为会如同其他各组一样,被旁观者围观而干扰,但令他们都诧异的是,根本没人看他们。 所有人,包括程老师和其他监考老师在内,脖子都快伸断了,被集火对象只有一个,怀瑾! 选手们:? 咦,没人看他们啊,太好了!赶紧开考! 在万众屏息的凝望之中,怀瑾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挥锤猛打。 她做出了令人费解的举动,将火红炽热的坯料竖放在砧面上,然后竟然缓缓地蹲了下去。 众人一脸懵:??? 姐,你干啥咧? 标准的锻工操作台高度约一米,正常姿态是微弯腰。怀瑾此刻这个深蹲俯身的姿势,显得又蠢又怪。 有人阴阳怪气,“你看这怀瑾,丑人多作怪,就爱搞些旁门左道的花活儿。” 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却眼神一凝,互相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的惊疑。 “这女学生,是真有点本事。” “这是在审视坯料与砧面之间的接触断面形态?她从哪里学到这一手?” 片刻后,她站起身,朝方野等人位置微微一笑。 方野惊疑不定,怀瑾,这是猜到什么了? 下一刻! 她的第一锤落下了!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一锤轻飘飘的,力道甚至比她在拔长考核时还要柔和。 “铛!”极其轻微的脆响。 然而,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击,那几位一直死死盯着的老锻工们失声低呼:“好!!” 方野瞳孔剧震。 他虽不如老师傅眼力毒辣,但这一锤造成的变化看得清楚,坯料底部肉眼难以察觉的、因偷换坯料导致的翘曲,被她这一记轻锤直接砸得严丝合缝了。 就像是即将倾倒的比萨斜塔,被硬生生推回了原位。 老师傅们那叫一个惊涛骇浪。 被她看穿了,这女娃娃眼力毒辣到如此地步。 没错,方野让人换了怀瑾的胚料。 他们当然知道,甚至是默认,目的就是为了压一压这过于张狂的丫头风头。 当然,也不可能胡乱换料,而是在分配给一年级所有考生的那批易过关合格坯料里,夹杂本属于三年级难度的、存在瑕疵的坯料。 谁也想不到,怀瑾不仅发现了,还一锤子就把这暗藏的不规整砸正了。 这第一步的正形,对后续操作至关重要! 程老师眼神亮得吓人,“这份眼力,当真是,当真是……” 他竟然不知如何评价! 见方野脸色刷白,雷闯还很疑惑,但转念一想,神色剧变。 “你让人换了她的胚料?” “……对。” “她看出来了?” 方野不说话了。 雷闯深深吐气,看怀瑾眼神,满是忌惮。 当初,方野也让人换过他的胚料。但雷闯……没看出。 砸到第三锤时,整段胚料断裂,那是他唯一一次0分,记忆深刻。 “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怀瑾一步步登顶了。” 方野声音干涩,“现在考的是单项技能操作,真正拉分的,是高年级合图纸理解、火候把握和整体控温的大项目,我就不信她样样都能通天。” 这番乐观分析给了围观的二三年级生一丝喘息。 然而,精英特训队成员们,却一个个脸色凝重无比。他们感受到了怀瑾的致命威胁。 对于方野而言,怀瑾威胁不大,他几乎稳坐头把交椅。 明年呢?当方野毕业离校呢? 尤其雷闯,很难不被恐慌死死攥住! 在他的蓝图里,待方野走后,省冶金学校锻工这一块的天花板,就该是他雷闯。 他自认实力、资历、魄力皆无人可及,可怎么就,怎么就平地一声雷蹦出个怀瑾?还他大爷的是个一年级的丫头片子? 就在雷闯心神巨震之际,有人大喊,“我去,这是在干什么?” 雷闯连忙回头看去,瞳孔骤缩,这赫然就像是怀瑾的炫技时刻! 第一锤砸下去之后,第二锤、第三锤、第四锤……紧接着每一锤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越是如此,越是能看出怀瑾的过人之处。 锻锤大忌,便是起手暴锤。 猛力之下,断面瞬间变形,受力不均。这也是其他人为什么在礅粗连连出粗的原因。 而怀瑾在七八下轻击之后,不仅让胚料规整,更是通过最轻的锤击,让胚料与锤头的接触面积最大化,使得中心线与压力线完全重合。 “好!” “漂亮!!!” 随着怀瑾最后一记尾锤敲落,几位看懂了其中门道的老师傅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激荡,爆发喝彩。 他们看得真切,怀瑾相当于给胚料做了个整形,接下来才是真功夫。 有人落寞说,“咱琢磨半生的经验,怀瑾就和老莫比赛几次,竟然就全盘掌握了?” “天才,当真是天才!” 其他的老师傅还在惊叹怀瑾的天赋和灵敏。但实际上,怀瑾想说,这些在六十年代被人们视为传家宝的经验,不过是在后世教科书上叫做预整形罢了。 换而言之,就是要通过降低高径比,确保受力均匀,胚料规整,从而好下手。 众人只见她腰身拧转,沉肩坠肘,全身力量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 “砰!!!” 锤声像是裹挟着风雷骤然炸响,节奏不一样了! 紧接着,“砰!砰!砰!砰!!” 锤声如暴雨,锤影疾如流星,密集得分不清间隙的震天敲击声,汇集成铁与血的洪流交响。 “好!!” 不知谁带头吼了一声。 众人只觉得心脏仿佛也被这铿锵韵律拽着擂动,每一次雷霆万钧的轰砸,坯料都在震颤中肉眼可见地、均匀地被压缩、变矮、增粗! “40毫米!” “50毫米!” “60毫米了!” 怀瑾进行预整形的好处出现了,快,相当快!而且,全程无一丝双鼓形,无半点纵向弯曲,外形完美如同用尺雕琢。 围观者们的嘴巴,随着这狂野的锤击,早已不由自主地越张越大。 就在一片屏息死寂之中,“铛!” 最后一锤带着千钧之势,不差分毫地轰然落下,声震屋瓦。 浸白水,烟雾起,又骤然消散。 众人探身看去,只见一块形态堪称完美、端面平整、侧面笔直的墩粗工件,稳稳呈现在砧面之上! “满分。”程老师斩钉截铁,甚至省略了测量环节,“谁有异议?” 全场死寂。 异议?此时此刻还能拿出游标卡尺,那纯属自取其辱! 所有人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太牛了,这简直就是神乎其技。 直到这时,他们方觉随着怀瑾锤影疯狂跳动的心脏缓缓平复。 校长苦笑,“看这怀瑾锻造,是真要我了的命。” 差点连救心丹都出来了! 李主任已经彻底兴奋了,“原来锻工锻造如此具有观赏性?” 校长等人……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只有怀瑾!只有她是那个妖孽! 那般流畅的动作,酣畅的节奏,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按理,该下一位考生上场。 可程老师扫过那群学生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惊恐,双腿打颤。还考?让他们上去在怀瑾这天神般的发挥对比下丢人现眼吗? “唉,”程老师一声长叹,这对比,实在惨烈,不忍卒睹。 怀瑾同样扫了圈,见没人敢上来比赛,直接说,“老师,这么一轮轮的来太耽误事了,”干脆让我一次性把剩下的项目考完,如何?” 人群再次炸锅。 “直接考完?她疯了吗?” “锻打有多耗力气她不知道?” “一轮轮考就是留时间缓劲啊!这丫头是铁打的?” “老师,既然她提了,那就答应她吧!”有高年级的声音幸灾乐祸地响起。 “对,让咱们看看这半边天到底有多大能耐!” “输也让我们输得心服口服!” 人群应和着,看向怀瑾的目光更加怨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应和的人少了很多…… 尤其一年级的学生,双眼亮晶晶看向怀瑾,默默让出道来。 程老师深深看着怀瑾那疲累却依然桀骜的小脸。 恍然大悟,这是要立威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刘老师恍然大悟, 这是要立威呢。 在这炼钢铸铁领域,用最霸道最彻底最碾压的方式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一年级真正的领头人。 当真是霸气。 “行, ”刘老师笑了,“如你所愿。下一项,冲孔!” 他目光扫向金明浩和林晓, “你们一起上?” 话音刚落, “不!!” 两人疯狂摆手,跟这个怪物同场竞技?他们嫌自己还不够灰头土脸,噩梦不够刻骨铭心吗? 于是, 接下来的考场上, 成了怀瑾一个人的舞台。 “第三项考试项目,冲孔,开始。” …… “第四项考试项目,扩孔, 开始。” …… “第五项考试项目……” 冲孔、扩孔……一项接着一项基础的锻造技能, 一锤接着一锤,一声接着一声。 在焦躁声中, 在越发高温的环境里, 在亮黄胚料激发白雾当中, 旁人早已汗流浃背, 烦躁欲呕。 唯有怀瑾的身影依旧挺立。 轻重缓急,节奏分明,时而嘈嘈急雨, 时而切切私语。 校长心想,李主任说得没错,看怀瑾的表演, 确实是享受。 到后来,他们只是盲目地听着刘老师宣布一个又一个的满分。 “冲孔,怀瑾满分!” “扩孔,怀瑾满分!” …… 一项项锻造基础技能,在她手中轻而易举,满分!统统满分!史无前例! 所有人都窒息了。 涌动而来的怨念值,成为了胜利者最骄傲的胜利奏鸣曲。 怀瑾都惊了,这怨念值就满了?同学们都是好人啊! 直至所有考试完毕,怀瑾竟然反问:“考完了?” “老师,光考这些基础项体现不了真本?。”怀瑾语出惊人 刘老师猜出她要搞?了,笑着配合,“哦?那你觉得该当如何?” 他现在觉得怀瑾其实是个好学生,怎么会有人在短时间之内进步这么大? 这证明怀瑾的学习能力肯定是很好的。 所以,跟着怀瑾的意见来更改考试规则,也是可以的。 就听到怀瑾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让所有人想死的话:“我建议,所有人应该就留在这里,一天打一百个标准配件,达到一定数量之后再开始算分,这样才能体现出大家真实的实力。” “一百个?还要标准件?” “怀瑾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打完一百个配件还有命考别的?” “魔鬼!你是魔鬼派来的吧!” 同学们崩溃了。 “什么?”怀瑾状似惊讶地挑眉,“你们连打一百个配件的力气都没有吗?” 她遗憾地摇头,扫过那些累得面色煞白的男生们,“怪不得打两个基础项目就喘成这样,难怪就这水准,啧啧……” 噗哧!众人心想,怎么会突然听到心脏中刀的声音? 更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是,刘老师摸着下巴,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动了心! 再往上,校长、年级主任他们的眼珠子,已经开始放光了。 一百个标准件,天! 打标准配件好啊!不仅让他们练手,打出来的配件还可以往下属工厂一送。 既能够锻炼学生们的标准技能锻造,还能够不断为学校创收,简直是一举多得。 “完蛋了,” 所有男同学心中哀嚎,无比确定,怀瑾,她就是披着人皮的大魔王! 而与此同时,终于有人问:“怀瑾总分多少?” 所有人都看到了刘老师手上的黑板,遥遥领先,遥遥领先。 其实在前面做到第四项的时候,怀瑾已经不需要继续比下去了,因为已经确认她肯定是满分。 但怀瑾直接说,“要赢,就赢得无与伦比、无可争议、碾压一切。” 那时众人还以为怀瑾在开玩笑,但现在看到那一连串的满分,所有人只有一个想法,牛,真他大爷的牛。 明明还有这么多人都没有比赛,李主任直接站起来,笑着鼓掌说:“刘老师,是不是可以宣布这一次实操技能的冠军属于谁了?” 一年级…… “这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啊!我们也还在比赛啊!” “对啊,对啊!我们抗议。” 虽然他们不觉得能超过怀瑾,但他们毕竟是男孩子,能不能尊重一下他们的尊严? 然后就看到怀瑾很认真地转头看向他们:“哦,你们要挑战我?” “我没什么意见。再陪你们打一场就是,索性当面较个高低上下。” 众人沉默了。 高呼抗议的手臂,僵在了半空,然后,默默地、沉重地垂落。 几个差点要冲上讲台理论的学生,也挪不动半步了。 呜,太可怕了!怀瑾太可怕了! 怀瑾满意地看到并没有人敢胆大包天继续挑战她,于是微微一笑,转而看向老师:“老师,你可以宣布我的胜利了。” 一群刚才为怀瑾加油的女生也全都看向她,目光里满是期盼和热切。 胜利啊,独一无二属于女锻工的胜利! 于是刘老师也觉得,这次期末考试,像是被赋予了某种重大的意义。他清了清嗓子,脸颊涨红,握着怀瑾的手往上一抬。 “我宣布,本年度省冶金学校一年级实操考试,怀瑾满分!冠军就是怀瑾!” 呼! 瞬间,整个钢厂都被女生们突然爆发的欢呼声震动了。 “怀瑾是满分!” “我就知道怀瑾一定会赢!” “哈哈,我就说实操比赛,赢的一定是怀瑾!” 鼓掌,热烈,欢呼声,尖叫声刺破了整个钢厂。所有人都看向了被高高举起手臂的怀瑾,眼里情绪百转千回。 是怀瑾啊,真的是她啊。 怀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其实她并不如同外表那般轻松,冷汗早就浸透了她的身体,双臂也在不断地颤抖、发软。 但她偏偏看上去面无表情,轻描淡写地昂高了头,似乎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像是王,真正的王。 没人能不在这时注视与她。 而怀瑾,看着那一张张热切地望着她的脸,那一双双崇拜的眼神,她的努力都是有用的!她要一辈子活在这种热烈的、炙热的目光当中! 与此同时,系统声音响起—— 【恭喜宿主完成本次实操锻造比赛,拿下省冶金学校一年级第一名!】 【获得奖励:模拟空间+1。】 怀瑾已经得到奖励了,直接转身就走。 大家懵了:“怀瑾,你去干什么?” 怀瑾比他们更疑惑:“考完了还留在这干什么?” “那你去做什么?” “当然是去睡觉。” 好狠啊! 负面情绪值疯狂涌入。 【叮!来自方野的负面情绪值+999】 【叮!来自雷闯的负面情绪值+999】 …… 这是彻彻底底被无视了! 看着怀瑾潇洒离去的背影,众人心思复杂。 二三年级的人把怀瑾快要恨之入骨。 一年级当然也有人恨怀瑾,但还是那句话,人都是慕强的。 尤其是怀瑾如此摧枯拉朽地迅速在所有基础项目当中全部拿下第一,更是进一步证明了她实力的强劲。 那些被老派思想教导出来的男生们,心里开始活泛,是不是我们这一届也该有个扛旗的?只不过,这届的旗手不是男生,而是个女生! 一个在生理条件向来被视作不如男生的位置上的姑娘,硬生生创造出了碾压所有须眉的成绩! 就在考试即将恢复平静时,怀瑾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脑袋往考场里一探。 这一下,把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又有什么??” “我只是想跟你们其他学生提醒一句,”怀瑾悠悠地说,“实□□拿了满分。” “我们当然知道,你到底还要炫耀多久!” 大家彻底爆发。他们也是天之骄子,一直被怀瑾念叨,很丢脸的! 没想到怀瑾悠悠补充了一句:“哦,看来你们记忆力这么好,应该也不会忘记我们的赌约内容吧?” “当然不会忘记,不就是赌……等等,赌约?!” 所有人僵住了。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的话,似乎是说过,如果这次的期中考试,理论、实操怀瑾全拿了第一,他们就要任她处置。 “现在我实操已经第一了哦。”怀瑾笑眯眯地提醒他们。 崩溃!绝望! “这不还是有物理化学吗?” “对对对,不是还有其他科目?你怎么能确定你一定就是第一?” 现在大家倒是很庆幸当初要求如此严格,要不然只要求实操第一,那就完蛋了。 “哦,是吗?”怀瑾拉长了声音,“我记得当初实操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说,说我实操肯定拿不了满分。” 大家的表情越来越僵硬难看。 “然后发生了什么,不用我多说。”怀瑾把声音拉得长长的,“我倒是希望你们能让我的胜利来得艰难一点。要不然,一直拿着全系第一,那多没意思。” 【恭喜宿主,负面情绪max!!!】 “操!” “造孽啊,这也太气人了!” “没把咱当对手看哪这是?” “可恶,金明浩,林晓,你们俩给她点颜色瞧瞧!” “对对对,快上去放狠话。” 两人被推搡着往前。 金明浩是彻底被怀瑾实力折服,直接扭头拒绝。 林晓也自觉不如,缩着脖子就想往后躲,结果被人从背后狠戳肩膀:“快上啊!” “你们这群龟孙子!”林晓心里暗骂。但众目睽睽之下,男人的脸面不能丢,他只能硬着头皮,嗓子发颤地喊道:“怀瑾,我,我告诉你,我物理可不差!你、你未必就能赢我!” 众人:…… 鄙夷的目光简直要把他戳穿。憋了半天,就放这么一句软话? “哦?是吗?”怀瑾笑容灿烂,“那我可太期待了。” 林晓只能梗着脖子:“那就等着瞧!” 怀瑾笑眯眯:“行啊,那就到时候看看咱们两个,到底谁输,谁赢。” 她甚至朝旁边几位被这边的喧闹吸引过来的李主任和校长那边摆摆手,扬声发出邀请。 “诸位!到时候也欢迎一起来做个见证,看他们的惩罚清单如何一一兑现哦~” 众人惊恐瞪大眼睛。 等等,惩罚清单?怀瑾怎么知道的?! “没有的?,对对,都是开玩笑的!” “哟?不知道啊?大家不是都兴致勃勃地当场列出来好些条么?”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来来来,我跟你们念叨念叨,第一条是什么来着?” 众人心里发慌。 “哦哦,是输了的人,绕着操场爬三圈,学狗叫!” “第二条嘛,得当场亲男人一下。” “第三条是……” 每念一条,人群的脸色就白一分。 随着怀瑾一条条报出,所有参与赌约的男生心态,彻底崩了。 自作孽,不可活啊! 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 原本,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要三天后才公布。但当惊天豪赌传遍校园后,所有老师瞬间都兴奋! “哎呀,这帮孩子,就爱凑热闹!” “对嘛对嘛,既然学生娃们这么有冲劲儿,咱们也得给添把火!” 他们绝对不是想看大家被惩罚哦。 于是乎,老师们挥毫泼墨,加班加点。 校领导大手一挥:“成绩出了再放假!” 看热闹不嫌?大,全体老师火力全开!不过短短一天一夜,所有考卷批改完成,成绩新鲜出炉! 特训班学生内心悲愤:“老师,我们恨你啊啊啊!” * 第二天一早,光荣榜前,早已人山人海。 赌约者们还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 “这次,不会真是怀瑾赢大包圆儿吧?” “怎么可能,物理呢?化学呢?数学呢?这么多科,她怎么可能门门第一?” “对对对!我不信!” “可要是真赢了呢,”想起那“操场爬圈”、“当众亲一口”的惩罚,不少人狠狠地打了个寒噤。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想出的惩罚,怎么就没想过,他们有可能会被惩罚! “不可能,别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走走走,红榜就在前面了,咱们这就去看看!” 挤到榜下,有人惊讶:“哎?怎么这么多人?” “是啊,咱们学校啥时候挤过这么多人?” 刚想费力往前拱,就听站在稍前面的林晓声音发颤地喊道:“不用挤了!” “为什么?就这么笃定怀瑾赢不了?” “只要第一个名字不是她就行了吧。” 紧接着就看到林晓转过来一个扭曲的笑:“你们抬头看。” “抬头干啥?” 众人茫然地抬头,然后就窒息了。只见大红喜榜的最顶端,无比醒目的位置上,赫然贴着一张最大的、颜色最艳的红纸! 斗大的字龙飞凤舞地书写着—— 【恭喜我校怀瑾同学实操、理论双第一!】 “天,这真的拿了第一?” “怎么可能?真让她办到了?!” 这下,后面更多的人疯了似的往里挤,他们难以置信,非要亲眼看看成绩单细项。 是哪科分数拉了她上去?是不是老师搞错了? 站在前排的人苦涩着一张脸,对后面不明所以的同伴解释。 “看了,你也不会信。” “放屁,你说,咱们一起混的兄弟,我有啥不信?” 前排那同学艰难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说她物理满分、数学满分、政治满分、化学……” “放你大爷的狗臭屁,扯淡也要有个边!” 前排的人一摊手,“你看,我说了你不信。” 众人……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在红榜下会有这么多人扑腾着往前去看,因为这比他们所设想的最坏结局,还要差! “怀瑾,你的成绩在哪里看?”有男人声音问。 “就在前面的红榜。” “哦,你们学校还有大红榜啊?哎呀,真好,你们学校真是太体贴了。” 二舅那爽朗的声音传来。 马上考试结束了,各个学生都要回家。 按道理来说,让怀瑾一个人搭车回村也行,但家里人是真不放心。p 一来她年纪太小,二来他们也生怕怀瑾被拐走,现在所有人都把怀瑾当做他们家崛起的希望,那自然是好好珍惜。 于是二舅屁颠颠地跑来了。 他一到就说要替怀瑾看成绩,但很快,他就发现,不过是在问怀瑾的成绩,这学校的同学怎么全都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而且目光特别复杂,有震惊、有诧异、有不解、有震撼。 二舅愣住了。 不是,为啥要这样看他?这大城市的学生真奇怪。 还有些男男女女窃窃私语,难道是因为看出来他是个农民? 哎呀,这所学校歧视农民? 再一想也是,人家以后出来全都是高级干部,他很是惶恐、自卑,低头不敢和他们对视。 但就在这时,他发现怀瑾直接挺胸抬头,往前走去。 二舅一怔,还有怀瑾呢!他不行,但他不是有怀瑾吗?怀瑾给他撑腰。 于是鼓起勇气,要请他们让一下:“同学让一下,让我们先进去。” 结果发现他根本不用说话,就听见唰啦一声,前面所有学生都为他让出了通向红榜的道路。 二舅整个人惊呆了,随即感到深深的羞愧。 他之前还揣测人家学生是不是不讲礼貌、是不是歧视农村学生,再一看人家这大动作,看看,多有礼貌一孩子! 于是一边道谢,一边拉着怀瑾往里面挤:“怀瑾,一定要跟你们同学们好好相处,看人多好。” 怀瑾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叮!来自同学们的负面情绪值+111!】 最重要的是,这两人还在这里一问一答。 “怀瑾,你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那能及格吗?” “及格?”怀瑾笑了,“怎么会有人考试不及格呢?” 众人…… 【叮!来自同学们的负面情绪值+1111!】 “哎呀,那就好!”二舅搓手,那叫一个开心,“咱刚入学半年,力气也不大,基础也不牢,之前还不认字,还能考及格,实在是太有出息了!” 偷听的同学们只觉得膝盖中满了无数支箭。 不是,你们不要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行不行? 每说一个词都是对他们内心的一次打击。 呜呜呜,你们这两个混蛋,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他们都要哭了!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李爱国他爹和二舅,经常工农互助,于是直接说:“二舅,你别说了,怀瑾是全年级第一。” “啥玩意第一?” “实操第一。” “哦,怀瑾那个锻造确实是很有天赋,她入学的实操就是满分!”二舅那叫一个骄傲。 “她不仅是实操第一,”李爱国深吸一口气,“她理论也是第一。” “理论是啥?”二舅一脸茫然。 全场更加沉默。 王虎干脆利落:“意思就是,怀瑾在她考试的每一门科目都拿到了满分。” 二舅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我那个半年前还是文盲、从来不懂锻造方法的外甥女,进学校不过一个学期,就已经能碾压你们一年级的所有人?全部都比不过她?” 【来自同学们的负面情绪值+11111!】 话是这么个话,但你说出来是什么意思? 大家羞愤欲绝。 心想,怀瑾的二舅,不愧是跟她一模一样,都不是善茬子。 怀瑾一直眉开眼笑地听着,二舅啊二舅,你果然是我的好二舅。 她扫视了一圈,意料之中没有看到方野那群人,于是拉着还在茫然不知所措、仿佛升天一般表情的二舅,一挥手向众人示意,转头走了。 众人还没松一口气,就听到怀瑾慢悠悠的声音传来:“各位,记得提醒当初跟我立下赌约的那些人哦。” 她回头眨眨眼睛:“我相信你们这种遵守承诺的男子汉,绝对不会毁诺的,对吧?” 被架上高台的众人,心碎得天崩地裂。 等到人彻底走了,有个男生颤巍巍地说:“所以,怀瑾让我们好好去复习一下惩罚清单,是不是让我们在这个假期里好好学习怎么狗爬着走?” 天塌了!好丢人! “不做怎么样?能毁约吗?” 大家心动了。 然后就听到李爱国悠悠地说:“我以为你们被怀瑾收拾了大几回了,该认清现实了?平时不招惹她,她都够不好说话了,现在你们还敢明目张胆地挑战她立的规矩、打她的脸?” 想到怀瑾那面无表情的微笑,众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呜呜呜,好可怕。 他们还是现在就去观察狗是怎么爬的吧。 二舅带着怀瑾往回走。 只是越走他越是兴奋,然后猛地拐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拉着怀瑾,双眼像是放着光:“怀瑾,你锻造的技术那么厉害?” 怀瑾昂起头:“当然。” 紧接着就听到她二舅来了一句:“那你肯定会修老大哥的机械设备吧?” “啥玩意?”怀瑾惊了。 一听,才发现竟然是红旗钢厂出?了! 二舅说,“厂里前阵子咬紧牙关,大价钱从国外弄回来一批淘汰下来的二手设备!厂长想靠这批老旧玩意儿更新几条生产线,提升厂里营收,结果……” 怀瑾猜到了,面无表情,“全是坏的!” “对对对!那玩意在人家那还能运转,结果一搬回来,咋都动不了!” “厂里工人就拆开一看,锈的锈,缺零件的缺件,还有好几处关键地方的结构愣是看都看不懂,根本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这要是被上头知道了,说厂里拿着宝贵的经费买了堆废品,厂长铁定得撸帽子查办。 厂里的营收、工人们的饭碗更得跟着完蛋。 “所以这?捂得死死的,厂长下了死命令,必须要趁着?情没漏风,把这批铁疙瘩伺候好了,哪怕能凑合着转起来也行。” 厂长知道怀瑾还是一年级,靠不上,但二舅跟冶金学校有联系,私下找二舅打听渠道。 可二舅心里明镜似的,他认识个屁的技术专家?那都是吹牛的! 顶多借着接送怀瑾和人家点头之交,这?儿帮不了也没门路帮,只能对厂长开出的高价馋得不行。 但亲眼看到怀瑾理论实操双科满分的后,二舅那颗死寂的发财心被点燃了,熊熊燃烧。 “要是咱能把这?儿给摆平,”他伸出五个手指头,声音都发颤,“朱厂长可说了,起码能给我们这个数!” 啪! 怀瑾心痛地把二舅的手摁了下去:“呵!钱是好东西,但你想都别想!” “二舅,我是学锻造搞金属材料的锻工。不是修理工,更不懂图纸。这活儿专业完全不对口,跟我搭不上边儿。” 话音还未落,【叮!触发紧急任务:修复乌拉尔”型压力机!】 【奖励:模拟空间+1】 【失败惩罚:扣除全部点数!】 怀瑾:…… 这破系统!坑爹呢这不是?强行接单? 二舅这边,被怀瑾兜头一盆冷水浇熄了发财梦,肩膀垮了下去,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连声叹气。 “哎哎,算了,我就知道是二舅异想天开了。这钱啊,再多,没那金刚钻也揽不了这瓷器活,权当咱没提过这?儿……” 二舅失魂落魄地跟着怀瑾的脚步,朝着回招待所的方向挪动。怀瑾闷头快走了几步,突然脚步一顿。 “等等!倒也不是,真就一点都不行,可以试试。” “啊?”二舅更懵了。 下一秒,怀瑾已经拽着他胳膊,一个利落的转身,直奔红旗钢厂而去! 同时,怀瑾的脑海中怨念值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燃烧。 【叮,负面情绪值消耗2000,兑换《战后东欧老式工业设备图解》】 【叮,负面情绪值消耗3000,兑换《基础实用机械原理图谱》】 翻开书,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图纸,怀瑾脑袋都大了。 这苏联机器,什么结构?什么原理?哪坏了?她连那机器的名儿都记不全!更别提里面那些七拐八扭的零件!这纯粹是把她往火架上烤! 没办法了,箭在弦上,死马当活马医。 这奖励,怀瑾是真心动啊! * 半个小时后,红旗钢厂。 “二舅,这就是你说的,能帮我们拯救那批洋机器的专家?” 二舅毫不犹豫地点头:“对!” “可是我没看错的话,她是怀瑾吧?” “对呀。” “今年才一年级吧?” “对呀。” 红旗厂厂长怔住了,一脸震撼地看着面前这对舅甥,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尤其是他特意蹲下一点,问怀瑾:“怀瑾,之前有没有了解过洋机器?” 怀瑾:“没有。” “那有没有信心修复?” “也没有。” 这坦然的表情…… 红旗厂厂长实在吐槽不住,只能无力地挥挥手:“行,那你们进来吧。” 权当带小孩儿来车间长长见识,开开眼。 这一进厂区,怀瑾就知道为什么红旗厂厂长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了。 “怀瑾?是你?” 一声大喝响起。 怀瑾不敢置信地抬头,然后就看到了刘老师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她。 怀瑾…… 刘老师…… 二舅乐呵呵地说:“怀瑾,这你还能遇到你认识的同学是吧?厂长,你看,我就跟你说,咱们怀瑾技术很好,认识的都是专家。” 怀瑾默默拉了拉二舅的袖子,二舅你别说了。 刘老师一脸无语地看着怀瑾:“你来这里干什么?” 怀瑾一脸乖巧:“老师,如果我说,我是过来参观的,你相信吗?” 刘老师似笑非笑:“你看我像个傻子吗?” 怀瑾很认真地说:“我希望你是。” 刘老师被哽住,瞪了她一眼:“不是说要来参观吗?跟着我。” 怀瑾立刻跟上去。 二舅终于听到了,等等,这是怀瑾的老师?他刚才在怀瑾老师面前吹捧她,二舅脸也红了。 红旗厂厂长瞟了一眼他们两个,终于有能治你们两个的存在了。 刘老师听完来龙去脉,只能感慨:“这丫头真是狂得没边了。你这是哪里都掺和一脚?” 只是刚想训斥怀瑾,让怀瑾收收心、好好学习,紧接着就听怀瑾说:“可是老师,我很努力学习啊。你看我现在这么不努力,都已经考了实操和理论双第一了。我再努力一点,” 她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一脸悲天悯人的模样,“那其他同学怎么办?” 刘老师:…… “你这性格,是真的不让其他人活。” 转念一想,刘老师又觉得,这确实是一个让怀瑾长长见识的场面,能让怀瑾真正认识到他们国家的机器和外国的机器差距有多大。 于是索性趁这段时间,他给怀瑾介绍起来。 这次红旗厂所收的一批压力机器,是苏联淘汰的老货。型号是“乌拉尔”型压力机,那些苏联专家走的时候留了一手,设置了防拆装置,谁拆谁倒霉。 厂里花外汇买回来想搞营收,结果根本动不了。 怀瑾边听边点头,一边赶紧跟系统内的各个书籍相对应。 一行人来到车间。 这一进车间,扑面而来的浓郁机油味和金属腥锈,让二舅缩了缩脖子。 墙上醒目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逼得人要靠吼才能交流。 怀瑾的脚步顿住了,这跟她干净整洁的学校实习工厂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才是真正的、汗水铸就的钢铁熔炉。 怀瑾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车间深处围着的几台庞然大物吸引了。 几台压力机旁,围蹲着几个愁眉苦脸的老师傅,手上的烟卷都快燎到指头了,竟毫无所觉。 旁边急得火上房的副厂长,“军代表催了三趟了,这‘乌拉尔’再趴窝,咱厂今年营收、技改指标全得泡汤,李师傅,您倒是给句话啊。” 被唤作李师傅的钳工狠嘬一口烟,“催我顶个屁用,我老李干了二十八年钳工,当初就拦下了!那帮老大哥能安好心?卖咱们二手机器,里头指不定藏着啥呢,一拆就废!” “嘿,你们偏不信邪,这当爹当娘请回来的宝贝疙瘩,趴下就死,我有啥办法?” 话音未落,一个技术员气喘吁吁跑进来,“有救了,厂长,厂长搬来救兵了,肯定能行。” 一眼看到的是怀瑾,哦,是个小女娃,肯定不可能,排除了。那就只剩下旁边那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了。 有人认出来了,“是不是省冶金的刘大力?听说可是在苏联流过学的!咱厂里可有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却没想到, 就在这时,李师傅把把手一扔,“厂长, 我李师傅的话撂这,这机器,天王老子来了也修不好, 你就甭琢磨请啥沽名钓誉的外援了。” 怀瑾:! 咦, 不对劲,立刻去看刘师傅,发现人笑眯眯脸也拉下来了。 就听刘老师说:“老李, 你不行, 可不能说别人不行,看来你们省机械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哼,你行,那你来!”老李直接让出了地方, “我倒要看看你们省冶金有多牛。” 刘老师则说:“不仅我行, 信不信我学生都比你行?” 怀瑾眨眨眼睛,怎么短短时间, 这锅就甩到了她这里? 一抬头, 就看到刘老师拼命向她眨眼睛。怀瑾懂了, 意思就是, 这台机器他也修不了,但他不想丢面子,然后让怀瑾顶上。 好奸诈一老师啊!是个正常人都会拒绝。 但问题是, 她是正常人吗? 她当然不是。 于是怀瑾当仁不让,向前一步,微微一笑:“各位师傅大家好, 我是省冶金学校一年级的学生,怀瑾。负责这次的维修工作。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当真石破天惊。 大家愣愣地看着怀瑾,跟看怪物似的。片刻,才是一阵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哪来的黄毛丫头?” “扯犊子吧,省冶金?省工业局的工程师来了都得挠头,老李都麻爪了。” “吹,接着吹,不怕风大闪了腰。” 李师傅更是夸张地拍着膝盖,“刘大力,算你狠,就因为咱俩学校那点破事憋着坏,自个儿没招了,拉个一年级娃娃来堵枪眼?呵,这脸,城墙拐弯都没你厚。” 刘老师心想,那咋了,他一看老李就知道这事绝对不小。再一看这型号,嚯!苏联的货。瞟一眼摊开的那台压力机里面的线路组装情况,就判断出来,这个机器根本修不了。 但问题是,他是被高价请过来的,再加上对面的老李可是他的死对头,这雷绝对不能炸自己手里。 索性把锅甩给怀瑾,年轻人不怕丢脸,等怀瑾认个输服个软,他就有理由待着怀瑾转身就走。 但没想到怀瑾这么硬气。 刘老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现在倒是对怀瑾极其好奇,怀瑾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索性也不管老李的挑衅,直接把怀瑾带到了机器旁边,“你们都走远一点,让我的学生好好看看。” “呵,老刘,你别装模作样,我可是知道了,你对你们学校、对整个苏联货都不了解,现在还敢修?” “怎么就不能修?老师不行,不代表学生不行!” “老师都不行,学生还能行?” “那当然,你没听过那篇著名的古文吗?叫做师不必贤于弟子。” “一派胡言!”老李生气了,把扳手往外一扔,就要走, 刘老师走到“乌拉尔”旁边,对暴露在外的复杂线路和传动装置介绍:“这是台苏联的160吨双轴压力机。这是它的主控线路,传动齿轮组,液压反馈,你看。”他快速点出几个关键部位,又话锋陡转,笑着说,“来,当着这些老师傅的面,你来给大家上一课,说说,这台乌拉尔,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这简直是点着了火药桶。 刘老师这话,分明是把在场所有技工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摆明了要拿他们做自个儿学生的垫脚石,就连刚才气冲冲要走的李师傅,也都转过来,默默撸起袖子。 “嚯。”有人怪腔怪调地笑起来,“省冶金学府,啧啧,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喽,黄毛丫头也敢上台面?” “让女人碰机器?真是晦气!” “女人就该滚回家生孩子去,这地界也是她能掺和的?” “就是,毛没长齐,就敢出来装大拿?小心这铁疙瘩把你那细胳膊细腿碾成粉。” 哄笑声、怪叫声淹没了车间。 红旗厂长拧起眉,这群祖宗可都是他花大价钱请来的技术骨干,一个都得罪不起,他只能挤着比哭还难看的笑,两边作揖打哈哈。 唯有二舅,血性“噌”地冲上了头,指着那群哄笑的汉子,开始祖安问候。“我日你们滴个仙人板板,几个卵毛长齐的老杂毛欺负个女娃崽?你们祖宗牌位搁茅厕边上供的是吧?生儿子没□□的货,老子清清白白三代贫农,今儿就让你们这群工人阶级欺辱到头上?” “这事咱们没完,不告你们上厅里告到中央去,我就不信没了王法了?!” 他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字字带毒,十几个锻工红一阵白一阵,血管突突直跳,恨不得当场就把这刁钻的乡下汉子生撕了,但碍于他三代贫农这顶吓人的帽子,愣是没人真敢动手, 系统提示音疯狂刷屏,数值爆表。 她默默点赞,二舅,你简直是超人,火力输出MAX! 拿二舅没辙,众人只能更加愤恨看向怀瑾, 被几十道鄙夷、愤怒视线死死钉住,怀瑾眼都没眨一下。 她无视周围的喧嚣,径直走到工具箱边,弯腰拿起扳手,动作出乎意料地沉稳。 然后在众人“嚯,竟敢真上手?”嘲讽中,将扳手卡在了传动联轴器上,仔细探查。 五分钟后。 刘老师:“怀瑾,怎么样?” 他琢磨着,如果怀瑾卡壳,他就立刻顶上,找个台阶把这场面圆回去。 “这台乌拉尔160吨双轴压力机,最大问题是无法正常启动。如果强行启动,”她扫过李师傅等人,“没猜错的话,会在推进到第二段行程时,彻底卡死?对不对?” “咦?” 几个刚才还满脸不屑的锻工眼神变了,尤其那个看上去刚三十出头的胡师傅,脱口而出:“你咋知道?” 这一问,等于承认了怀瑾说得分毫不差, 二舅狠狠一拍大腿,成了! 厂长惊疑不定看向怀瑾,这姑娘当真有金刚钻不成? “怀瑾,接着说。” “我猜,你们已经试拆过,应该是从侧板入手,”她手戳向壳体隐蔽的接缝,“是不是发现里面的传动结构跟图纸和你们预想的常规序列完全不同?” “所以,再往下拆,就没人敢动手了?怕拆散了装不回去兜不住责任?是吧?” “对,又对了。” 众人更震惊了,这女娃娃当真有点本事。 “难道你会拆?” 大家屏息凝神,谁成想,怀瑾收起了扳手,反而掏出铅笔,竟然绕着那台庞然大物走了起来, 她走走停停,时而感受机体的震动,时而凑近观察锈蚀的接口。更多时候,则是在那本子上一通鬼画符,写写算算,勾勾画画。 这操作彻底把一群靠经验吃饭的老爷们儿整懵了, “李师傅,这,这啥名堂?”郭师傅凑到李师傅耳边嘀咕,“整得跟跳大神画符似的?哪像个修机器的?” “哼,省城学府的学生嘛。”李师傅嗤之以鼻,声音故意拔高,“八成是把他们学校那套神神叨叨的玩意儿搬出来了,装模作样。” 刘老师虽然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这不妨碍他无条件挺自己的学生:“呵,一帮只知蛮干的莽夫,瞪大你们的眼睛学着点,这才是咱省冶金天才的风采!你们看不懂?那正常,纯粹是你们层次不够!” “哈哈行,就让她画,老子倒要看看能画出个金元宝还是银疙瘩!”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嘲讽。 一小时后,怀瑾竟然还在看。 不少刚歇班的工人闻着味儿围了过来,挤在门口指指点点。 “咋了咋了?厂长请来的大神竟然是个女娃?” “啥大神,听说是省里那几位老师傅都没辙了,才拉个学生娃娃来顶雷。” “乖乖,省里五级钳工都弄不动的铁疙瘩,让个学锻造的小丫头片子上去?这不是拿国家财产当儿戏嘛?” 李师傅脸沉如水,他这个省里的五级钳工确实没脸。 但他更震惊的是,怀瑾这小姑娘绝对听到了那些刻薄的议论,可她竟然跟聋了似的,还在那破本子上写写画画。 那破本子里到底藏了什么玄机? 整整三个小时,越来越焦躁的议论不绝于耳。 怀瑾始终旁若无人,好不容易,她终于停下了笔。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现在应该开拆了吧? 结果,她“啪”地合上了笔记本,把铅笔往旁边工具箱上一放。 然后,在所有人大眼瞪小眼的注视下,缓缓闭上了眼睛,竟然开始沉思?! 全场懵逼,下巴掉了一地,这又是哪一出? 十分钟,她闭着眼。 二十分钟,呼吸均匀,还是闭着眼。 三十分钟,连睫毛都没动一下,真就睡着了? 连刘老师都绷不住了,祖宗,你闹哪样? 就在众人耐心耗尽、厂长急得快上火的当口,车间大门“哐”一声被巨力推开,伴随着一个中年男人激动到劈叉的吼声。 “厂长,来了,来了,省机械厅的张彪悍,张师傅到啦。” 沉寂的车间被狂喜的声浪掀翻, “老天开眼,救星总算来了!” “有救了,乌拉尔有救了!” 李师傅更是喜出望外,连跑带跳地迎上前,狠狠瞪了刘老师一眼。 刘大力,你个老小子,完,蛋,了!我师傅来救场了! 刘老师啧了一声,这下真是难以体面收场了。 工人们簇拥之下,一行人龙行虎步而入。 为首者一身藏蓝色厚工装,虽年逾古稀,须发皆白,身板挺拔如松。 最显眼的是,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沉稳有力,通身久经锤炼气势,瞬间镇住了全场。 正是省机械厅德高望重的六级钳工、业内响当当的苏联通,张彪悍大师。 在他身后,恭敬地跟着四五个年约四十上下的沉稳汉子,都是得了真传的亲传弟子。 “张师傅,您可算来了,我们这,哎呀呀,盼星星盼月亮啊。” 厂长一马当先冲上去,双手紧握张彪悍的手使劲摇晃,脸上皱纹笑成了菊花瓣。 “快请快请,咱们厂这几台命根子,可就全指望您老了。” 副厂长也赶紧帮腔。 张彪悍只对厂长微微颔首,掠过紧张抱拳的刘德山时,一挑眉,“小刘?冶金学校的?怎么你们的手也伸到我们机械厅来了?” 刘德山赶紧上前行礼,“张工莫怪,我们就是听说这有个难题,特地带学生来开开眼界,长长见识,这不,就等着您老来搭救一把。” 张彪悍冷哼,看到还真有个小姑娘身上,不由得一怔。 “哦,师父您看那个。”李师傅一个箭步上前,语气满是告状的兴奋,“那个是省冶金学校的女学生,嘿,这位女同学可了不得!” “据说咱们这台谁都不敢碰的乌拉尔,她能修好,这不,画了半天的符,正搁这儿闭目施法呢。” “噗嗤!” “嘿嘿!” 李师傅话音一落,周围立刻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充满嘲弄意味的低笑声。 连张彪悍身后的几位弟子都忍不住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对怀瑾这哗众取宠行径的鄙薄。 “实在胡闹。”一个弟子忍不住低声嘀咕。 张彪悍蹙眉,这几年,风气确实浮躁,什么阿猫阿狗都想靠踩老师傅博出位、求出名。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他见多了,但找个女娃娃,弄出闭眼念经这种幺蛾子,简直是对对他们这行当的侮辱。 张彪悍不再多看怀瑾一眼,直接迈步走到乌拉尔前。 他没有像怀瑾磨洋工半小时,时而伸手触探关键部位的温度与震动,时而示意弟子递上强光手电照亮深处。 整个车间落针可闻,只有他偶尔发出的急促指令。 整整三十分钟,这位经验老道的张工才缓缓抬头。 他眉心依旧紧锁,“问题的根子倒是找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 “就在这套曲轴联动机构的连接处,”他指向传动轴的接口,“老毛子的设计一贯刁钻,这地方做了‘防拆锁芯’,不把它解决,强行操作就是死结。” “果然有猫腻。” “还得是张老啊!” 工人们瞬间沸腾了,李师傅更是激动得脸泛红光, 厂长把张老捧起来:“张师傅,您真是太神了,快请说,需要什么特殊工具?” “我们厂只要有的,立刻去搬,没有的,我马上派人去省城调,务必请您老费心,把这锁芯子完好无损地给取出来。” 只要把它解决掉,接下来的事儿就简单多了。 张工:“可以试试。” 十分钟后,车间里已经清出一块宽敞场地,成套的工具摆放整齐,七八个青壮工人严阵以待。 就在张彪悍准备接过工具亲自操刀,李师傅发现怀瑾竟然还稳稳站在核心圈。 “刘工,”李师傅阴阳怪气,“管好你徒弟,这马上要动真家伙了,可不是娃娃过家家,碍手碍脚摔着碰着了,我们赔不起省冶金学校的宝贝疙瘩。” 二舅刚要开口争辩,却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刘老师拽住了袖子。 此刻是张彪悍的主场,众望所归。 若硬顶上去惹恼了对方,回头机器真报废了,锅绝对第一时间扣在突然他们头上,得不偿失,他正准备把怀瑾拉到角落。 就在这时,怀瑾睁开了眼睛,刘老师刚要低声叮嘱,却见怀瑾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开口争辩。 她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再次翻开了她那本笔记本,不断记录。 众人对她这故弄玄虚、临阵退缩的行为,报以更加露骨嗤笑。 “啧,这女娃,就知道搞怪。” “算了,甭理她,也就这点吸引眼球的能耐!” 张彪悍已然动了。 一声声低沉的指令,几个得力的徒弟被他指挥着运转。 拆解,正式开始了。 扳手拧开液压螺母,撬杠嵌入侧板接缝,手持电钻高速旋入深处。 就连沉浸在破解图纸中的怀瑾,也放下了手中的笔,追踪着张彪悍团队的每一个分解动作。 她脑海中各种知识,正与现场拆解的机械结构疯狂碰撞、印证、校准,手中的笔再次动了,疾风骤雨,不断补充、修正推演的每一个细节。 30分钟过去,厚重的护板和外壳已被成功剥离。 40分钟,内部传动机构展现真容。 50分钟,距离张彪悍判定的核心“锁芯”区域仅有一步之遥。 车间的气氛从凝重转为压抑的亢奋。 厂长紧张地搓着手,眼中仿佛看到了曙光,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60分钟…… 70分钟…… 核心区域的工作进展慢了下来。 张彪悍的动作变得极其谨慎,汗水不断流淌。 80分钟。 整个团队都停住了。 他们围绕着那个隐蔽的核心曲轴联动接口,谨慎得跟拆定时炸弹没什么区别。 议论声从兴奋转为疑惑,再沉为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意识到,出问题了。 张彪悍最得力的弟子陈林,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师傅,我记得拆第三层防护罩时,里面应该有一个弹簧卡销辅助解锁的,可我刚才按规程去解它,纹丝不动,它,它被什么东西卡死了,强行破拆的话……” 这台乌拉尔必死无疑。 张彪悍放下扳手,他摘下放大镜,疲惫地擦着镜片:“不能强拆,这锁芯内部极有可能连着整套高速冲压齿轮组的自毁模块,一旦引发,传动核心直接成废铁了。” “那怎么办?” 厂长失声问道。 李师傅:“不拆就碰不到核心故障点,修不了,可硬拆,那就真的一点价值都没了,那群该死的苏联佬,这根本不是什么防拆,这就是个拆解陷阱。” “没有原始设计图,看不透这陷阱的触发逻辑,” 张彪悍长叹一声,给这台巨大的“乌拉尔”判了死刑,“没法子了,谁,来了都白搭。”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绝望淹没了整个车间。 “完了,全完了。” “好几万外汇啊,就这么打了水漂。” “工厂要散了,咱们都得下岗!” 恐惧在工人们中间飞速蔓延,哭声和粗重的喘息迸发而出。 厂长像被抽空了骨架的人偶,“噗通”一声瘫坐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撤职查办、身败名裂的结局。 一旁目睹全程的二舅愣愣地看着这位往日里在村公社走路带风、出入小车代步的大人物,此刻落魄得像只斗败的公鸡。 这位置,也不好坐啊, 刘老师深吸一口气,准备告辞:“张老,既然事情……” * 突然,角落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女孩出声。 “厂长,我想试试。” “什么?” 李师傅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娃娃,你疯了吗?我师傅判了死刑的东西你也敢指手画脚?” “看清楚,这是160吨压力机,不是你们女孩子玩的橡皮泥,一个螺丝拧错了位置,几十吨的冲锤就能把你砸成肉饼,懂吗?!” 张师傅问她,“你学过几年机械?” 怀瑾坦诚:“我是省冶金学校锻造专业一年级生,并未正经学过机械传动原理课程。” 不等众人嘲笑,怀瑾直接对张师傅说,“张工,您刚尝试在拆解第三层联动护罩时,那个关键的弹簧蓄力卡销部分,按照常规思路顺时针旋拧,是不是完全拧不动?” 张彪悍惊疑,“你怎么知道?。” 怀瑾翻开了她那本笔记本,展示出其中一页。 那上面画满了扭曲交错的线条、匪夷所思的箭头指示、还有各种只有怀瑾自己才懂的古怪符号,杂乱无章到足以让任何专业人士看一眼都脑仁发疼的鬼画符, 在一片“天书啊”、“这不鬼画符吗?”“这字忒丑”的低声吐槽中,怀瑾面不改色。 她半年前还是文盲,能把字写出来就不错了,怎么还能要求她写漂亮? “苏联人设计这套防拆装置的时候,用的不是单一触发,而是连锁触发,”怀瑾指着其中一张图,“您拆到第三层护板时,那个弹簧卡销只是第一道锁。” “没猜错的话,陷阱足足有四层,一旦前三层的任何一层被触发,第四层的传动齿轮组就会自动错位,把整个曲轴卡死。” 张彪悍听懂了,“你的意思是,第四层有个隐藏的卡销?” 怀瑾点头。 张彪悍绷不住了,忍不住凑上前去细看那张草图。 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老天,这画的都是些什么精妙玩意儿?张师傅瞟向一旁的刘师傅,你们学校教出来的,都是这路神仙? 刘师傅赶紧望天,装作啥也没看见。 怀瑾这丫头学问好是真好,但那字,啧啧,是真丑。 张彪悍紧紧盯着怀瑾:“你怎么猜到的?” 怀瑾眨了眨眼,“瞅瞅外壳的磨痕儿,零件接口的缝隙,再结合您刚才那几手拧法儿,揣摩出来的?” 张彪悍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说,你,你就干看着,就把里头的关节全画出来了?” 怀瑾点点头。 “就你?”张彪悍身后的徒弟扑哧一声乐了,“就凭你一小丫头片子,能弄明白老毛子这防人拆解的门道?吹牛皮也得想想啥地方好下口吧?” 怀瑾的目光转向他,“要不,咱试试?” “试试?试啥?”徒弟陈连秀一愣。 “试试是不是真有个卡销。” 最终是厂长拍板了:“行,那就看。” 刘师傅也说,“我早说了怀瑾是我们学校的头等尖子,论这块的天分,怕比咱当老师的还高上一截,试试又咋了?” 张彪悍一个眼神过去,陈连秀再不情愿,也只得贴在地上,对着乌拉尔翻来覆去地照着。 十分钟,半小时,时间一点点过去。 众人眼睁睁看着陈连秀脸上的轻慢褪去。 终于,他头也不抬,闷声道:“再递个电筒过来。” 厂房里嗡地一声炸了锅。 “咋回事?” “他还要电筒干啥?” “难不成,真叫那丫头蒙对了?” “不能吧?怀瑾就那么站跟前看了看,就看出老毛子的陷阱了?” “就是,怀瑾还能去苏联留过洋不成?” 三十分钟后。 陈连秀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神色复杂看了怀瑾一眼,“找到了。” “找到啥了?”有人急问。 陈连秀才深吸一口气,“怀工说得对,”他下意识改了口,不敢再叫“丫头”了,“这真是个反向卡环锁,我师父刚才顺着劲儿拧那个弹簧卡销,实际是把第一道锁给捅死了,现在冲程齿轮组的轴向间隙,怕是得……起码得有三毫米。” “四毫米。”怀瑾平静地纠正。 陈连秀脸上一僵,竟认了:“对,应该是四毫米。” “那,那还能弄回来吗?”厂长声音都透着慌。 张彪悍定了定神,叹口气,“晚了,回不去了。” “若是头一波儿就让这丫头按她那图的法子来,兴许还抓得住。这会儿,全完了,锁一旦合上,靠零碎工具根本没辙,非得拆了传动箱,上专门家什才能复位。” 厂长心里头刀剐似的痛,他二舅没说瞎话,怀瑾是真能救命! 可眼前这,后悔也晚了,他急急转向张师傅:“不行了,真不行了?” 张彪悍懊恼地摇头:“就为拆那防拆的机关,那玩意儿和主传动轴绑的是一根筋,硬去拆它,等于是个自己绕死自己的绳圈,死扣。” “那就,真没法子了?”厂长声音发颤,几万块外汇买的铁疙瘩要成废渣了吗? “有。”张彪悍斩钉截铁。 “快说。” “法子是把那根该死的弹簧卡销从锁死的坑里顶回去。” “那赶紧顶。” “怎么顶?”张彪悍苦笑,“设计上就没给人留活路,想退它,得用仨人手三头六臂,同时捣鼓三个不相干的机巧处,这哪是人干的活儿?” 刘师傅脑子转得快,“唉,老毛子打根儿上就防着咱们这一手呢。” “那,那可咋整啊?” “厂长,对不住,我真是有心无力了,”张彪悍想起什么,“我在部队资料上见过提嘴,这叫三轴联动锁死,是老毛子那边新搞出来堵后路的,一旦锁上,除非有配套的专用工装,否则神仙也难救。” 专用工装?厂长更懵了:“啥工装?我压根没听说厂里还有这玩意儿?” “没听说了就对了。”张彪悍脸沉如水,“为啥这时候冒出这鬼门道?您忘了?咱们最近跟老大哥的摩擦可不少,大家走的路不同了,意见自然也就大了。” “这摆明了就是使坏,依我看,咱得立刻往上打报告,叫停所有相同苏制机器买卖,要不然,一个个都得跟着跳火坑。” 言下之意,这台机器已是无可救药。 厂长彻底垮了,这忽上忽下的大起大落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只剩惨淡麻木:“各位师傅,多谢,辛苦大家伙儿跑这一趟。这事,我厂里担着了,会原原本本向上反映。” 他意思再明白不过,大家散了吧,他准备等死了。 就在这愁云惨雾里,众人摇头,收拾家伙各自散去,却听一个女声说,“要不,我来试试?” “什么?” 所有人死死看向怀瑾。 “你知道你在说啥吗?” “你没听张工说吗?没救了!” “就你会画两笔,能看出个大概,这不假,可你拿这几样破铜烂铁能顶球子用?当这是娃娃家耍呢?”李师傅急赤白脸地呛声。 刘师傅立刻顶回去:“咋?只许你们瞎碰运气,不许咱家学生亮真本事?怀瑾刚才为啥没上?那是给你们老师傅们留的脸,这才是咱锻工专业压箱底的手段!” “你们省机械工校修不好的,我们搞锻工的试试就碍你们眼了?” 李师傅被堵得恼羞成怒:“你,你歪理,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厂子要垮了,你还胡搅蛮缠。” 眼看就要吵成一锅粥,“都住口!”张彪悍一声暴喝,“吵个屁。”他转头盯着怀瑾,“好,既然这闺女敢开这个口,就让她试。” 搁往常,他绝不会许一个学生娃胡来。可刚才怀瑾那张鬼画符,彻底撩起了他的兴头儿,他也想瞧瞧这闺女能妖到啥地步? 厂长心如槁木,此刻任何一根稻草他都得抓住,“行,怀瑾同志,那,你上手吧。” 众人还没回过神,就听得怀瑾噼里啪啦报了一串工具名:“给我拿扁錾一把、手锤一把、内六角扳手一把,还有……对,就这些。” 这一溜工具报出来,懂行的师傅们眉头更紧了,面面相觑。 这么多、这么细的家什?听着还煞有介事? 这下连刘师傅心里也打起鼓来。他比谁都清楚,怀瑾平常绝无可能摸过这些玩意,她是心里真有谱,还是豁出去了要演一出大戏? 他惴惴不安地偷瞥厂长那张灰败的脸,佛祖保佑吧,怀瑾要有真本事还好说,若只是摆弄一场玩笑,在这么多丢了脸的老师傅身上再踩一脚,这厂子和他们学校非得结下死梁子不可,后半截前程都得交代在这儿。 等待工具的空档,仍有人不死心嘀嘀咕咕想再凑出个法子。 就在这时,有人猛地喊出声:“哎,怀瑾,你干啥?。”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惊得几乎跳起来, 只见怀瑾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无息地矮身蹲下,一只手,已经稳稳当当地探进了那机器侧面一处又深又窄的缝隙里, “别乱动。”急吼声炸响,“你大爷的想急死谁?手不要了?” “这铁疙瘩锁得死死的正犯病呢,再弄它,整条传动链都得崩稀碎!” 张彪悍也急了:“姑娘,别瞎伸,快把手撤出来。” “没事,我只是验证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张工,您刚才所说的三轴联动锁死,确实正确。但有一点不对。” “哪里不对?” “您所说的三轴联动锁死,必须通过同时操作三个位置,是因为锁死机构的三个卡销分别在不同的平面上。但是,如果能让其中的一个卡销先退半圈,那么另外两个就会自动解锁。” “怎么可能?” “很简单,因为它们的锁死逻辑是串联的,不是并联的。” 短短几句话,怀瑾已经解释了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做。她说得实在是有模有样,让正要阻止她的两个人都停住了。 就在这时,张彪悍的徒弟大喊:“师傅!真的没有锁死!” 他的表情是如此的震惊。 张彪悍顾不得年迈的身体,直接上前两步仔细一看,当真如此。 今天怀瑾已经让他连续震惊了两次! 只是让张彪悍没办法理解的是,怀瑾怎么能确定其中是串联还是并联?甚至,她又要如何去破解其中的串联? “师傅……”他的徒弟催促了一下。 现在的问题就是,要不要阻止她?以及,阻止之后,你能不能解决? 张彪悍想了一下,又再次核对了一遍,发现怀瑾的方法确实不会造成再次锁死。他终于点了点头:“协助她。” 现在怀瑾只是进行了第一步。接下来,只靠她一个人肯定不行。 于是几个徒弟在张彪悍的指挥下,从旁协助怀瑾。 众人就看着怀瑾拆拆停停,停停拆拆,间或还闭上眼睛。 这确实很奇怪。只是经历了之前怀瑾的诸多奇怪行为,大家自我克服了,心想,天才总是要有特立独行权利的!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世界里,怀瑾的眼前浮现了只有她才能看到的系统界面。 她所兑换的图纸,并没有完全一样的机械,但有类似的。 怀瑾通过研究,认为可以使用热应力复位法。 简而言之,就通过锁死的卡销进行局部加热,再配合逆时针旋转1/4圈的预紧力,然后解除串联锁死,最后…… 但方法是方法,是否能正确实施,怀瑾也没把握。 事到如今,只能冒险拼一把。 怀瑾再次看一下笔记本,系统不是无所不能的,它只能依据她目前所知道的情报画出结构图。而接下来这个结构图是否正确,需要她亲自去验证。 “厂长,我接下来需要用到车间的乙炔切割设备,调成小火。同时还需要一桶水、一块石棉布。” 厂长下意识地向张彪悍寻求确认。一看他犹豫的表情就知道,这个方法他不了解。 但他不想背锅,所以不想说话。 现在,厂长知道自己到了抉择的时候,是现在就打报告向上级承认错误,还是听从怀瑾的,把机器修好,把坏消息转成好消息? 最终,厂长直接问怀瑾:“怀瑾,你确定能修?这不是闹着玩的。一旦修坏,从头到尾咱们整个厂的上下都是要负责任的。” 怀瑾笑了:“我不能保证。但是我知道,如果现在我不修,这些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万一有其他的技术人才能够修呢?”李师傅着急,“我们可以继续请省里的专家。” 厂长沉默了。 在整个大炼钢的时代,技术人才是相当珍贵的。要让省里的专家来到红旗公社、再帮红旗公社修复这堆机器,比登天还难。 张彪悍沉了几秒,倒是对厂长说了一句:“如果你真的没有退路,可以让她试一试。” “我看了怀工的图,虽然不太看得懂,但能看得出来,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能力和机械制图功底。我教了三十多年的书,没见过有哪个机械专业的学生能画成那样。” 既然是从没见过,他就愿意相信一下怀瑾。 厂长咬牙,“行,怀工你做吧,有什么事我来顶。” “荒唐,这是拿几万外汇打水漂听响啊。”有人哀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乙炔枪点燃, 蓝色的火焰喷出细细一束,划开危险的光弧。围观的人群哗啦散开几丈。 唯独刘老师没挪窝,手里死死攥着湿淋淋的石棉布, 脑门子全是汗。 祖宗啊,你可要稳住啊! “刘老师。”怀瑾声音稳得可怕,“火候一到, 立刻裹死加热点, 一点都不能迟。” “啥?啥叫火候一到?”刘老师肠子都悔青了,刚才就该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拽走,几万块的铁祖宗玩砸了咋办? 可脚下生根似的挪不动, 他怕别人暗中使绊, 也只能从旁协助。 怀瑾笑了:“老师,你可是看过我比赛的人。” “那又怎么样?”刘老师有些茫然。 “那你就该知道,我在看温度这件事上,天赋异禀。” 刘老师想想, 还真是,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行, 那就交给你了。” 旁边的人一脸震撼地看着这对师生, 不是, 你们在说什么?有哪个学生会这样子夸耀自己很有天赋?更重要的是, 你一个老师就放心? 她只是个学生,一个才学了半年的学生啊!你能不能有点老师的模样? 怀瑾紧紧地盯着火焰的温度。 不同于现实中的那些工人,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反复检测什么颜色的火焰对应什么样的温度。 但怀瑾不一样。 在模拟空间反复锻造了成千上万次之后, 她几乎是本能地就能判断。 一百二十度……一百八十度……两百度…… 刘老师掌心黏腻:“咋还不开始?” 他估摸热度已近临界。 “差得远。”怀瑾截断他,嘴唇极快地翕动。 “三百九,四百, 四百一……” “什么玩意儿?”离得近的人竖起了耳朵。 “你数火苗度数?”李师傅失声惊呼。 其他人都懵了,不是,怀瑾,你说的当真是火焰的温度吗? 连张彪悍都受不了这窒息的压抑,猛地要出声,却见怀瑾大喝,“就是这时,动手!” 刘师傅本能一激灵,下意识用石棉布把周围包住。 怀瑾快如闪电,直接放下乙炔枪,左手扁铲轻巧地一拨,右手手锤紧跟而上,“铛”地一声! 紧接着,“咔”一声清脆金属声响爆开! 被死死卡住的弹簧挣脱了束缚。 “松了?。” “我的老天,真给敲开了?” 围观的锻工们个个经验老道,这声音太熟悉不过,正是弹簧卡销脱困的动静,但是怎么可能?一个学生娃,这么几下就弄出来了? 还没等众人从那声“咔”里缓过神,机器内部骤然响起一连串急促、密实的“咔,咔,咔,咔”响起,宛如无形的骨牌被推倒。 连锁反应轰然爆发,足足持续了四五秒,才彻底归于沉静。 “真的打开了?” “老天,这是咋弄的?” “没看清,完全没看清啊!” 整个车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汇成浪潮,甚至一度盖过了车间里本就嘈杂的背景音,所有人都被这结果震得脑袋嗡嗡响。 怀瑾随手关掉乙炔枪,从容地站起身,弹了弹沾灰的工装裤,轻描淡写道:“好了。” “好了?什么叫好了?”刘师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怀瑾没作解释,径直走到压力机的操作面板前,伸手拉下那个沉重的启动手柄。 嗡! 机器发出低鸣,巨大的冲压滑块随即平稳地升起、落下。 行程丝滑顺畅,再无半点滞涩。 所有人死死盯着压力机,刚才喧天的声浪像是被猛地掐断,陷入一片死寂, 刚才那几下操作,不仅拆了整个防拆连环锁,顺带还把压力机的故障给一并修复了? 连张彪悍这样的顶尖大拿都束手无策的乌拉尔,就这么被这丫头给修好了?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这么简单?!让老毛子来修也没这么顺畅吧? 旱烟卷,一截截地从工人们的嘴边、手里掉落在地上。所有人直勾勾地盯着怀瑾和她身后安然运转的机器,与其说是在看一位技工,不如说是在看神仙,这太离谱了! 张彪悍那几个原本严阵以待、随时准备上去接手擦屁股的徒弟,僵在原地。 救场?帮忙?他们完全派不上用场! 最为震撼的,无疑是张彪悍本人。 老头双手按在身前的操作台上,牢牢看着在那上下翻飞的冲压头上。 几十年啊,他修理过的机器数不胜数,见过的各路高手、天才也自认不少。 可眼前呢?一个还在省冶金学校读书的女娃娃,硬生生把这乌拉尔最要命的防拆局给破了、解了。 “你,”张彪悍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促,“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有太多问题要问。 “这个方法叫什么?”这时他最迫切的问题。 怀瑾眨眨眼静,“我把它叫做热应力复位法。” 张彪悍不仅没有解惑,甚至问题更多了。 热应力修复是什么意思?关键是什么?温度?又或者是金属膨胀? 其他人也是满脑子问号。 在刚才的整个拆除中,怀瑾也受益匪浅。理论只是理论,而现在才把整个理论转化为实践。 怀瑾斟酌着解释:“这台机器的防拆技术相当好,可以说是完美无缺。但是苏联那边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他们的所有设计都建立在金属的基础上。” “只要是金属,无论技术多么完美,都有一个弱点,金属受热会膨胀,而且不同温度下,不同金属的膨胀系数是不同的。” 她指着那个卡销:“那个卡销是铬钼合金。通过控制不同的温度,使得不同合金的膨胀系数产生差异,刚好就能把原本完美锁死的间隙撑开至少0.1毫米。而只要撑开了0.1毫米,就能用扁铲撬动复位弹簧。” 她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相当简单。 但其他人全都惊呆了。 怀瑾所获得的,是整个系统赋予的技能,以及后现代的技术和方法,这使得她的视野非常开阔。 可以说,除了现场动手的经验还不足之外,怀瑾的机械水平已经达到了省级顶级水平。 相比之下,张彪悍等人虽然经验非常丰富,但局限于时代的知识,使他们根本没有一个开阔的视野去对比不同合金的膨胀系数,这些对现代人来说可能是常识,对他们而言却是闻所未闻。 怀瑾这一通滔滔不绝的话语,让现场不少工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有人喃喃自语:“我仿佛回到了在学校的时候,被老师怒骂,天才同学吊打……” 不,不仅是学校。还有出来工作之后,在厂里被无数天赋异禀的工人吊打…… 这一刻,就连李师傅也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向刘老师投降:“她真的是你们学校的学生?” “如假包换。” “你们学校能教出这种学生?” 刘老师多想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学校能教出这种学生”。但现在怎么能认输?p 于是他正了正神色,点点头:“对。”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我们学校像怀瑾这样的学生还有很多个。” 李师傅震撼、崩溃、恐惧,不是,一个省冶金学校的学生的机械水平竟然都能超越他们省机械厅的大多数人,那让他们这些搞机械的怎么活? 与此同时,怀瑾疯狂地收到了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值。 这些老师傅们有的给出的负面情绪值竟然超过了四位数?! 她更是坚定了自己一定要全面开花的想法,只在学校里面欺负小朋友算什么本事? “你这些是从哪里学的?”张彪悍终于忍不住问,“无论是整个方法的创新,又或者是利用不同金属膨胀系数的思路,都可以说是神来一笔。” 这个问题还真把怀瑾问住了,她怎么学的?当然是在系统里学的。但现在一说,人家怕不是要怀疑她撞邪了。 于是她理直气壮地表示:“天赋。” “什么天赋?” “自学天赋。” “你从哪里自学?” “梦中。” 张彪悍沉默了,其他人也沉默了。 大家欲言又止,很想说一句“你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但偏偏他们反复琢磨怀瑾的话,才发现,除了天赋,真的没有别的理由。 毕竟他们已经摸清了怀瑾的所有底细,三代贫农,没有跟任何外国人接触过,唯一的上学途径就是省冶金学校。 就那个破学校,虽然在冶金方面很厉害,但问题是现在是机械方面的问题,不是冶金方面的问题。这已经排除了她从学校里学来的可能。 更何况,不同合金的膨胀系数、具体到哪一个系数、什么样的火焰对应什么样的温度……这根本就是不可能从课本上学到的东西。 不同合金的膨胀系数?精准控温撑开0.1毫米?这玩意儿别说实际操作有多难如登天,就是让他们想破头也想不出这种神来之笔的思路啊! 这是学生?分明是个行走的妖孽! 【张彪悍负面情绪值+9999】 【刘师傅负面情绪值+999】 【围观工人甲乙丙……负面情绪值+999】 怀瑾心猛地一跳,难以遏制的兴奋,学校里那些同学的小打小闹,最多也就三位数顶天了,而这些真正的行业大佬们,随便都是海量的,这差距,这收益,这感觉简直比考了满分还爽! “太可怕了。” “怪不得她一个女孩子能够直接考进省冶金学校,简直是人不可貌相。” “我老李服了,天才就是天才,跟性别没关系。” 面对铺天盖地的夸奖,这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工装上沾满了机油,头发也有些凌乱,但整个人还是很沉稳,一看就前程远大啊! 李师傅终于回过神来,直接抓住了怀瑾的手:“怀瑾同志,省冶金它根本配不上你啊,你在机械这块太有天赋了!” “不行不行,你必须来我们这儿,我们厂就有最好的设备,最牛的厂子弟大学,刘老师他们那儿能教你的东西?” “到时候,我豁出我这张老脸去请厂长老书记给你特批,你直接去子弟大学机械工程科,跳级,免试,老师傅亲自带,要啥资源给啥资源!” “厂里给你准备单间,粮票、油票,补助给你加最高的,出多少任务就给多少奖金,毕业了直接进厂核心研发部门,比那些大学生待遇还好,将来当工程师,工程师啊同志,省冶金那地方,埋没了,太埋没了!” 李师傅的恨不得当场就把怀瑾绑回厂里去。 刘老师原本正沉浸在大家对怀瑾省冶金学校出身的赞誉中,冷不丁听到李师傅竟当着他的面挖人,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起来, “好你个老李头,敢挖我的墙角?”他嗷一嗓子,如同护雏的老母鸡,猛地一步横插到怀瑾身前,用身体将她和刘老师隔开,“下作,太下作了,抢人都抢到我眼皮子底下了?还是不是革命同志了?” “让怀瑾留在你们那,就是埋没人才!” “什么埋没人才?我省冶金学校也厉害!” “我管你什么厉不厉害,反正就是要来我们学校!” “凭啥去你们学校?” “凭我们省机械厅的资源!” “你们省机械厅有什么资源?我们省冶金学校有全省最好的锻工实训基地!” “实训基地能当饭吃?我们直接给干部编制!” “干部编制算什么?我们给分房!” “我们给双份工资!” “我们给……” 两位在各自领域德高望重的老师,竟然为了争夺一个学生,在这满地油污的车间里,当着几十号工人的面,脸红耳赤地吵了起来。 场面失控,哪还有半点人民教师和老师傅的稳重样子? 围观的工人们看着这场神仙打架,那叫一个羡慕妒忌恨啊。 “瞧瞧,这才是真本事,能让两个学校的大佬打破头地抢。” “咱家那小子要有人家怀瑾姑娘一半,不,十分之一的本事,我做梦都能笑醒。” “得了吧,这种本事,天生的,羡慕不来!” 他们看着被围在中间、正小声和张彪悍交流着什么的怀瑾,再看看两位吵得面红耳赤的老师,百感交集。 不得不承认,这样翻手间就能解决国家级技术难题的天才,就该被抢,这是真正能让一个厂子焕然一新的天才! 这姑娘身上透出来的那份从容镇定,那份远超年龄的见识和技术,当真就是天赋异禀,是祖师爷追着喂饭吃。 “机器真能转了?”这惊天动地的争吵声,总算把一直沉浸在巨大亢奋中的厂长给惊醒了。 他之前看着压力机轰鸣启动,人就跟踩在云端似的,此刻被两人一闹腾,才猛地从狂喜的云端被拽回现实。 这一惊一乍,老厂长那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晕眩感直冲脑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完了,厂长晕过去了!” “厂长,厂长,你咋了?” 离得近的工人惊呼一声,猛地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抱住了, “快快快,抬到椅子上,掐人中!” “药,厂长兜里有没有救心丸?” 现场一阵兵荒马乱。怀瑾也吓了一跳,赶紧也过去看看,“至于这么夸张吗?” 众人手忙脚乱地一阵折腾,又是掐人中又是顺胸口。好半晌,朱厂长才倒抽一口冷气,“嗬”的一声转醒过来。 他人刚缓过来一点,顾不上别的,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攥住怀瑾的手腕。 “怀瑾,”厂长老泪纵横,“我老糊涂了,我真是瞎了眼啊,差点就被那帮苏修专家给骗了,以为这台机器真成了废铁,我担不起这个责啊!是你,咱红旗公社好闺女,救了我,救了全厂啊!” “我一定要给你们学校写大大的表扬信,不,不行,写信分量太轻了,我亲自去,找厂里最好的吉普车,一起去省委,去冶金厅给你写表彰信!对,把你修好乌拉尔的事迹,详详细细,一五一十地报上去!” “你这不仅是咱们厂的英雄,这更是咱们省工业战线的英雄青年标兵,绝不能让怀瑾同志你这样的人材,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被埋没了。” 厂长决定了,一定要趁此机会给怀瑾搭梯子,铺青云路,让所有人都知道怀瑾。 如此以来,日后锻工这条路,怀瑾才好走。 二舅在旁边骄傲到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此时,怀瑾只是笑了笑,说:“厂长,现在机器确实是启动了,但还是有一些小问题。” “什么问题?” “冲床的第二阶段速度偏快,应该是配重块的位置需要微调。” “咦,是吗?”李师傅下意识说。 “你们到时候工人可能需要重新运转的时候注意一点。说实话,如果能全部拆出来再重新解决配重问题,肯定是最好的。” 但怀瑾知道自己完全是靠系统作弊而来,她对配重可没有多深的了解,自然不会大包大揽。 “对对对,怀瑾同志考虑得周全。”他忙不迭地点头,额上刚下去的冷汗又有点冒头。 “老毛子的东西,太狡猾了,一个暗扣不够,配重上还要做手脚,忒恶毒,他们就是防着我们拆修啊,现在既然能动起来了,那咱们就先用着!” 张师傅就提议,这机器专人专管,每天开工前收工后必须检查记录这个速度,操作工重新培训一遍。 厂长连连点头,“只要用起来就好,这就是天大的好消息,把消息放出去,让那些等着看我们丢脸、看我们厂挨批的人瞧瞧,我们红星钢厂,没垮!有这台宝贝机在,我们今年的生产任务,都稳了!” 想想那不用再去兄弟厂化缘零件、不用再低声下气求支援的日子,厂长心花怒放,恨不得对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大喊几声畅快。 “怀瑾同志,还起其他同志,今天都别走了,这天大的喜事,必须庆功。我这就让人通知食堂,把留着接待贵宾的小灶开起来,猪头肉、红烧鱼,通通安排!饭不够吃米饭就吃肉,咱好好吃他一顿犒劳宴,不醉不归!”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去工矿企业、尤其是像红星钢厂这样国家重视的厂子食堂吃一顿正经的,那可了不得。 更何况厂长放话了要开小灶,那意味着至少荤腥管够,张彪悍等人原本就是带着支援任务来的,自然应承得爽快。 省冶金的李老师也暂时压下和老刘争抢怀瑾的心思,点头答应。 他盘算着,饭桌上也是拉拢感情、继续做怀瑾思想工作的好机会啊。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去食堂。 张彪悍直接走过来,郑重地对怀瑾道了歉:“小同志,刚才是我眼拙,你别往心里去。” 这一道歉倒是让怀瑾高看一眼。她可是知道的,这地方的男人面子比什么都珍贵,更别提张彪悍这种名利双收的人,能当面道歉,确实是不容易。 怀瑾笑了:“张师傅,您经验比我丰富,要学的东西还多。我这次主要是运气好,还要继续学习。” 张彪悍知道这是给他台阶下,心里更是高兴。心想之前还有人说怀瑾不好相处,现在看来都是假的,你看看人多礼貌,多友好。 于是张彪悍直接说:“怀瑾同志,我倒是觉得有空,咱们可以一起去研究一下那个热应力复位的方法,我觉得这个好处非常大。当然,我不是要占你的技术,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可以合写一篇……嗯,合写一份技术总结报告。” “什么报告?”怀瑾问。 张彪悍解释道:“我是觉得我们两个可以把这个方法不断地完善推广,以后再遇到苏联的反拆设备就不怕了。甚至不仅仅是这种反拆的问题,其他的设备问题也能应用到。” 怀瑾一听,直接点头说好。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恭喜宿主再次触发新任务:共同完成一份技术总结报告。】 【获得奖励:声望系统开启。】 怀瑾一愣,啥叫声望系统?但一想应该是好东西,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 当天下午,吃饱喝足,怀瑾跟二舅再次往公社里赶。 这一次,厂长继续用他那辆最新款的小轿车送他们归乡。 比上一次更夸张的是,厂长私下里直接塞给怀瑾一大沓各种各样的钱票,车厢里更是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肉啊、米啊、油啊。 最后,厂长还依依不舍地把怀瑾送到村口,一个劲地说:“怀瑾,有空来咱们厂里逛逛啊!或者直接来咱们厂里吃饭啊,啥时候来都可以啊!” 那叫一个恋恋不舍。 二舅看着都害怕,厂长再这样,他是真怕怀瑾被抢走。 怀瑾只是笑眯眯地挥手道别。 当怀瑾从厂里回到红旗公社时,整条村都轰动了。 怀瑾和二舅手里满满当当全是东西,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中间二舅脖子上还挂着几根腊肉,甚至还提着若干罐豆腐干、酱菜。 全村都震撼了! “我的亲娘嘞。” “二舅,你这是去当肉贩子了?。” “快,快来看呐,肉,好多的肉!” 村头几个正玩泥巴的顽童第一眼看到那肥鸡肥鸭,“嗷”地一声尖叫起来,那冲击力比看到小轿车震撼百倍。 孩子们撒开脚丫子疯了似的朝村里狂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爹娘,快来村口啊。” “怀瑾,是怀瑾回来啦!”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和二舅,他们带了鸡,带了鸭,带了,带了满满一身的肉,都是肉!” 孩子们语无伦次、兴奋到变调的尖叫轰开了怀家村平静。 呼啦啦! 一时间,村口的老槐树下、黄泥墙根的阴影里、挂着辣椒玉米的土坯房门前,全村子的人都涌了出来。 扛着锄头的汉子、端着簸箕的婆娘、拄着拐杖的老头老太,所有人急匆匆赶向村口,一眼就被怀瑾和二舅那独特的造型震撼了,口水当时就下来了。 怀瑾站在村口,沐浴在全村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微微一笑。 哎嘿,羡慕吧,羡慕就对了。 怀瑾他们家,本来还在田埂上干活,突然被人喊住了:“怀瑾他奶、他娘,你们咋还在干活?你家怀瑾回来了!” “啥玩意?咋回来了?” “这赶紧去接啊!” “哦哦,我这就去!” “听说你们家孩子可带了鸡鸭腊肉回来,你还不赶紧去烧?” 一家人瞪圆了眼睛,还带了吃的回来?这不是上学了吗?咋还能带吃的呢? 老怀家人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但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情,赶紧回去保护怀瑾,要不然被抢了怎么办? 一家人田也不种了,镰刀、锄头全都抛下,撒丫子就跑。 “赶紧的!怀瑾他弟呢?他叔呢?他舅呢?赶紧跑啊!” “跑啥?” “怀瑾带肉回来了!” “哇!” 一家人全都冲了回去。跑到边上一看,好家伙,已经围满了人。 老怀家人浑身一激灵,他们可都看到了,那群人死死盯着他们家的鸡、他们家的鸭、他们家的腊肉,目光如狼似虎。 怀瑾大舅仗着那憨厚的体型,拼命挤进去,大喊一声:“怀瑾,咱们来了!” “赶紧赶紧,快回去干活,再不干活扣你们工分!” 村民们才不怕呢,扣就扣,难得一次看好戏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老怀家一家人大汗淋漓挤进去一看,然后就傻眼了。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夸张,鸡、鸭、腊肉,还有一大箩鸡蛋! 怀瑾他奶当场就受不了了,差点两腿一软晕过去。 怀瑾娘倒抽一口凉气,“怀瑾,这真的是咱家的?。” “那可不,全是钢厂给咱怀瑾的奖励。”二舅累的满头大汗,但胸膛挺得老高,声音洪亮得恨不得让十里八乡都听见。 “为啥?就为咱家姑娘有大本事,人家厂里花了几万块外汇买回来的苏联大机器,好家伙,摆那儿跟堆废铁一样,请了多少老师傅都没辙!” “等咱们小天儿一去,嘁哩喀喳,几下就给摆弄明白了,转起来了,你听听,这多大的功劳?这点东西算啥?人家厂长感激的哟,恨不得让咱怀瑾就住厂里了呢!” “几万块外汇的机器,怀瑾给修好了?”大舅娘张大了嘴,眼神呆滞,根本没想到一个闺女能有这么大出息! 她奶差点又要晕过去,给这么多东西啊! 村民们的眼睛都红了。他们原来以为怀瑾去上冶金学校,起码也得三年之后才能有大出息。谁都没有想到,这才一个学期,结果人就能去机械厂修东西,还拿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我的天,这得值多少钱啊?” “那鸡得有三斤吧?那腊肉一看就是好料!” “人家城里钢厂出手就是大方,咱们一年到头都见不着这么多肉!” “早知道我也把我家闺女送去上学了……” “你送?你家闺女认得几个字?” “那怀瑾以前不也是文盲吗?人家怎么就行?” 不仅如此,怀瑾似乎生怕周围人还不够嫉妒,直接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二十块钱,是厂里的同志给我的,让我好好补身子。” 全村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红封,不可置信,这、这还有钱? “对呀,这修机器能给那么多钱?” “那可不!” 这下他奶是彻底受不住了,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我家孙女这么出息……” 老怀家的人情绪直接达到了亢奋。这年头钱可是好东西,像他们农村都是以物换物,家里都没几张票,现在一看,那叫一个激动兴奋。 “怀瑾这孩子,了不得啊!” “我家那小子要是有怀瑾一半出息,我做梦都能笑醒!” “谁说女子不如男?你看看人家怀瑾!” “就是,我家那几个臭小子,念了几年书,屁都没混出来一个!” 村民们看自家的孩子,那叫一个不顺眼:“看看你们,再看看怀瑾,人家多有出息!” “就是,人家一个女孩子,比你们这些男孩子都强!” “对呀,尤其是前不久,你们还去读初中、读高中,有什么用?你看看人家怀瑾,去读个冶金学校,现在多厉害呀!” 怀瑾很满意看到这种场面。 她敢肯定,以他们村里八卦的水平,不出两三天就能传遍整个红旗公社。 到那时候,她微微一笑,或许就有更多的孩子,尤其是女孩能借这个机会走出去了。 有人实在受不了了,在怀瑾被护送往家走的路上,忍不住直接问:“怀瑾,你咋能这么出息啊?” “对呀,咱们村也有其他人去上冶金学校,咋都没有这么出息?” “他们以后最多就去钢厂当学徒,你怎么一出来就能到厂里修苏联的机器?” 怀瑾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是个天才。” 村民们噎住了。 【叮!来自村民负面情绪值+1111……】 “当然不仅如此。”怀瑾补充道。 大家松了口气,他们就知道了,哪里有这么胡扯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怀瑾笑眯眯地又说:“还因为我是个女孩。” “啥?”这就更不靠谱了。 “那大机器沉得哟, 几个汉子抬都费劲,”旁边几个老庄稼汉也纷纷点头附和,“男娃都犯怵, 女娃哪行?” “对啊怀瑾,你怕不是在城里学逗大家玩儿呢?” 却没想到怀瑾直接说:“你们这都是老古董思想。现在世界不一样了。以前女孩子不行、力气不行,是因为没有工具。” “现在人家那都是有工具的, 什么锤子啊、高压机啊, 有这些工具辅助,女孩子们才有大出息。” “真是这么回事?”大家就有点相信了。 二舅本来就喜欢被众人围着听故事,现在赶紧趁机解释:“那可不!你们不知道, 我当时去修的时候, 那全都是男人。那些大男人嘛,都是要修理机器,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村民立刻问:“怎么着?” 二舅立刻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结果一个个的束手无策!” “为啥?” “你们想想,那机器多精密、多珍贵, 你如果只有力气大, 就这么一锤砸下去,不就砸坏了吗?” 村民一听, 是这个道理。 “但女孩子手巧、精细、有耐心。当时就只有怀瑾一个人, 仔细一瞅就瞅出了问题的所在。” “然后呢?” “然后, 那些专业知识你们也听不懂, 我也不胡编乱造,”二舅一点都不心虚,“反正就是, 怀瑾用了锤子,你们知道吧?那个地方缝隙太小了,男孩子太粗壮, 手进不去。女孩子手小,一进去一检查,立刻就发现了问题。” 二舅越说越起劲:“你们说说,这个活计,是不是女孩子比男孩子更有优势?” 大家一听,恍然大悟:“还真是!” “哦,我说为什么,现在看来,大家都有误区啊,那当工人,不是力气大就好!” “对呀,要是只要力气大就好,那就应该找咱们农民!咱们农村人力气最大!” “那可不!哎呦喂,我懂了!” “所以说,”有人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是不是就应该把女孩子送去上学?” “那可不!乡亲们,你们想想,那男的力气大有什么用?什么也不学习,根本不需要动脑。但女孩子就有那细心、仔细的天赋,学知识又快,又聪明又乖巧……” 二舅眼睛也不眨地把一通的优点都往女孩身上安。 怀瑾震撼,舅,你这见人说人话的功力越来越厉害了。 旁边偷听的小女孩们,眼睛越来越亮,脸越来越涨红,不是吧?她们这么厉害?她们怎么不知道? 但又一想,怀瑾可是天才!天才说的话,那能有假吗? 于是她们挺胸抬头,心里想着,没错,我们也适合当工人! 看众人若有所思,怀瑾突然旧事重提,“各位乡亲们,你们以为我前段时间为什么要逼迫三叔公四叔公把他们的孩子送去学校?难道是为了为难他们吗?”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怀瑾很痛心疾首地表示:“我这么一个善良的人,怎么会为难你们呢?” “我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确实是有好处,甚至是对咱们村里人有大好处!你们就回去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说完,她挥挥手,带着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往家走。 身后,村民们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若有所思。 而那些小女孩们,踮起脚尖,抓着父母的衣角,直直地说:“妈妈,让我去上学吧。” “对对,我也想去!” “我们保证一定会比哥哥们更认真、更努力的!” 这个机会多难得,所以她们一定会付出全部的心血去珍惜它。 但乡亲们还是摇头:“哪有让女孩子上学的道理?” “对对对,别胡思乱想。就算真的有这个钱,也是送家里的哥哥去。” 可话语却没有以前那么坚定了,甚至是越发地开始犹豫,他们到底该不该相信怀瑾? 多年以来,村里的陈旧的观念和怀瑾一次次创造的奇迹,正在不断地拉扯着他们的心。 与此同时,怀瑾一家人回到老怀家,彻底兴奋了、癫狂了,那叫一个喜气洋洋。 老怀家沸腾了。 “杀鸡,快把鸡宰了!给怀瑾煮老母鸡汤喝!” “怀瑾多久才回来一趟?咱攒的好东西都拿出来,白面,都蒸上。” 在那个物质奇缺的年代,每家每户凭票养鸡,只有最重要的节日才忍心宰杀一只,此刻却被毫不犹豫宰了。 “咱家怀瑾挣回二十块,还有鸡,还有鸭,今天晌午可得吃好的。” 平日里省吃俭用珍藏的白面擀制了面条,鸡被炖成了喷香浓郁的汤锅。 一家人紧紧围坐在暖烘烘的炕头上,脸颊被灶火的温度烤得红扑扑。 鸡汤鲜味四溢,孩子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难得的热肉荤腥。 满桌人的目光聚焦在怀瑾身上,那里头是毫不掩饰的敬佩,出息了,这小闺女真给怀家长脸,这是要兴旺啊,怀家怕是真要出人头地了! 饭桌上最热烈的时候,怀瑾他奶直接把那二十块钱又推给怀瑾。 她想着,怀瑾在省城用钱的机会大,而家里没钱给她补贴,这些钱还是她拿着,让她自己用。 这话一出,怀瑾的大舅娘、二舅娘脸色就不好了。毕竟家里急需用钱,又欠了这么多外债,现在还要把钱全给怀瑾,那家里日子肯定不好过。 怀瑾却没接那钱,她还做不到,自己大鱼大肉,家里人吃糠咽菜。 “奶,家里欠着的债我晓得。我妈那边也离不得人吃药干活,处处都要钱,家里几个孩子也挣不了足工分。” 她把钱推了回去,“这样吧,家里留十块,先紧着还点外债,过两天让大伙儿吃点好的补补身子。看你们,比我在外头憔悴多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老怀家人心头滚烫,看村里以后谁还敢背后嚼舌头,说什么凤凰飞出去就不认穷根? 看看,看看咱家怀瑾,二十块眼都不眨就掰出十块给家里还债、贴补,这份善良,这份情义! 大舅娘和二舅娘激动得眼眶发红,嗓门都哽咽了。 “怀瑾啊,你可真是咱家的福星!” “以前是我们眼光短浅了,怀瑾你别往心里去。” 一家人当场泪洒满面,那叫一个情绪激动。 毕竟这段时间要供一个学生去省城考试,少一个工分、多养一个活人,压力真的是太大了。 怀瑾笑眯眯地全盘接受。 系统在脑海里鄙视地看她:【那是因为你私吞了一百块钱。】 当时红旗钢厂私下给了宿主一百二十块钱,宿主毫不犹豫就自己吞了一百块,竟然还能让一群人对你感恩戴德。 怀瑾:“那还不是跟你这个系统学的?系统都是盗版的,我人卑鄙无耻点也是应该的。” 系统大为惊奇:【宿主,你跟我们这个系统真是一见如故。】 “过奖过奖,还是比不上你们的无耻。” 而此时,与怀家村其他大多数家庭一样,怀家也在饭桌上郑重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爷爷清了清嗓子:“怀瑾,我跟你商量一下,咱们家准备让老大老二也去上学。” 怀瑾一挑眉,就知道这是被她在省冶金学校的生活给打动了。 只是,怀瑾问:“怎么只让大表哥和二表哥去?” 大表哥领会错意思了,赶紧说,“我年纪也大了,读书也读不出什么成就,索性做工。” 二表哥也笑眯眯地说:“那我以后就跟二舅一起去省里帮着工农交易。” 两人原本就不太想读书,家里人是想差了,当真以为家里出了一个怀瑾,他们就会自动变聪明了?他们自认为是没那个能耐。 何况,一家老少壮丁都去念书?那田里的活计、灶上的营生谁来干?真要喝西北风了。 怀瑾理解地点点头:“送表哥们去是好事。可舅娘、春兰、春梅她们呢?” 她目光扫过桌子角落挤在一起的两个小表妹,“大舅家的春兰今年七岁,二舅家的春梅也六岁了,不正是该读书的年纪?” 爷爷拧眉:“丫头片子读哪门子书?学几个字,将来还不是别人家媳妇?白费灯油钱。” “我也是丫头片子,”怀瑾笑着说。 老怀家人被噎住了。 “哎哟怀瑾,你爷爷他不是那意思,是家里人手真紧呐,再说了,女孩子家跟男娃能一样吗?男娃娃上完工,回来还能歇歇脚喘口气。” “可你看春兰、春梅她们,下了工还得紧赶着烧火做饭、捡柴打水、伺候老小,连男人在地头吃的口粮都得她们做好了巴巴送去,这要是都跑学堂去了,谁干?家里不就塌了半边天?” 怀瑾笑着说:“那就索性都让大家去读半学期,到时候考试,谁考得好了谁就继续念,考不好了就回来。” “使不得使不得!哪有这种规矩?” “钱紧得很,供不了这么多张嘴。” “春梅那丫头笨,春兰也算不上机灵。” 连大舅二舅都不约而同地摇着头,屋里嗡嗡一片吵闹。 被点名的春兰和春梅,却猛地一震,她们对视一眼,攥紧拳头,第一次鼓起天大的勇气反抗。 “爹,我,我不笨。给我机会,我一定,一定比哥哥还刻苦。” “娘,我也能念好。” 春兰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一定珍惜,死命学。” “闭嘴。”一声暴喝炸响,大舅怒不可遏,“这儿哪有你们插嘴的份,反了天了,丫头家就该懂得……” 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截断喧哗,是怀瑾放下了手中的饭碗。 声音不响,却让满桌子十来双眼睛,看向了她。 “她们的学费,我出。” 说完,全家都愣了。 大舅立刻不同意:“你个姑娘家,还没出嫁呢,哪能让你出钱?” “就凭我是她们姐姐,”怀瑾语气平静地说,“我不想她们跟我小时候一样,大字不识一个,路在土里刨,学点本事,能当工人,再不济也能当个纺织工、售货员有口饭,像我一样,学点技术就能修机器挣工资。” “爹娘,”怀秀兰抬起头,倒是很认可,“怀瑾说的在理啊,咱从前是穷怕了,才只盯着男娃,可现在你们看看,咱家怀瑾,她不是男娃,可她是比一百个男娃都出息啊!” “说不定,说不定春兰春梅她们,也能像她们姐姐一样有出息呢?就算差几分,也总比,也总比大字不识好吧?” 怀秀兰走出去过,所以知道外面世界,对于文盲是活不下去的。 “对啊,说不定咱们家就是女孩子比男孩子出息!” “放屁!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一说,却让大家都蠢蠢欲动起来。 一顿饭就这么草草结束了。一家人心情都很糟。 怀瑾回到房间,依然平静。 她其实并不在乎这件事情能不能成,能在这个时候拉那两个小表妹一手,已经是她应尽的心意。至于成不成,那是另外一回事。 而现在,怀瑾最要紧的事,是继续去准备接下来的省城联赛。 怀瑾进入了锻工模拟系统,“系统,开启省城联赛模拟。” 【百校联考模拟正式开启。第一轮:理论知识考试,开启。】 这个百校联考很简单,就是实操比赛。 在此之前,先要考理论考试,及格之后才能参加接下来的实操考试。 理论考试不参与最终评分,所以很多学校都只要求拿个及格就行。 但怀瑾偏不。 “要做就做最好,”她深沉地说,“我生来就是要做天下第一的。” 系统凉飕飕地来了一句:【难道不是因为系统给你激发了任务,必须要你拿第一?】 怀瑾:“……可恶!你这个系统还敢说!” 明明人家及格就行了,但这系统偏要她拿第一,要不然就扣她的奖励。 “你知道现在为了负面情绪值,我付出了多少吗?我现在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厚脸皮了。” 系统还很赞赏,“彼此彼此。宿主你对厚脸皮身份适应之快、运用之妙,实乃本系统绑定生涯之罕见,堪称无耻界冉冉新星,和本系统简直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怀瑾:“……行行行,我们是王八和绿豆,对上眼了,废话少说,开考!” 【好嘞!】 【第一轮理论知识考试正式启动。】 怀瑾信心爆棚,她可是堂堂省冶金学校一年级魁首,连趴窝的乌拉尔都能妙手回春的天才,这点理论题,小菜一碟! * 三十分钟后。 怀瑾重重拍下笔,“这都是些什么?” “高炉炉喉煤气压差非稳态下的最佳控制阈值?锻造比在复杂工件二次成型中的非线性影响?你确定这是六十年代省城级别的考题?我课本上可一个字都没提过。” 系统理直气壮:“选拔比赛当然要考书上没有的东西才能选出真天才。” 假天才眼前一黑。 这系统赚负面情绪值的方法可比她多多了。比如现在,她敢肯定自己的怨念值已经突破了999。 没办法,为了不被电成焦尸,怀瑾只能悲伤开始对话、翻阅系统的各种书籍,然后继续开始新一轮的考试。 被系统按在地上摩擦的模拟考下来,原本飘飘然的怀瑾,彻底被锤回了人形,眼神都温顺了许多,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被知识充分洗礼过的学牲气质。 第二天。 怀瑾就被她大表哥怀有粮和二表哥怀有仓堵在了屋檐下。 大表哥不解:“妹儿,为啥,为啥你单单只帮着春兰、春梅两个丫头去读书?” 他声音都委屈了,“咱俩以前,以前我掏的鸟蛋,可都是咱俩一起吃,哥跟你不好吗?” “有粮哥,因为你和有仓哥要去读书,家里爷奶、舅娘肯定是要给你们筹钱的。春兰和春梅没人给她们出钱呀,所以我得帮她们。” 有粮眼睛一亮:“那如果爹娘不给我钱……” 话音未落就听怀瑾笑盈盈,“当然能借给你啊,哥。” 有粮脸上的笑容刚准备绽开,就听怀瑾说,“但借我的钱,是要还的。” “啥?”有粮和有仓笑容僵住。 “那她俩为啥不用还?”有仓忍不住脱口问道。 “谁说不用还?”怀瑾挑了挑眉,“如果读书读得出成绩,那就要还;但如果读不出成绩,那就不用你还。” 二表哥脱口而出:“那不是读不出成绩才更好吗?” 怀瑾笑着说:“当然好。放弃读书这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回去跟着爷爹娘土里刨食,后半辈子一眼望到头,确实就不用还钱了。这买卖,多划算?” 两个表哥同时沉默了。 他们不由得想起昨晚。 春兰春梅为了读书大哭大闹,明明被骂到失声,依旧哭着争取。 两人本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默认的权利,做个闭口不言的聪明人。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妹妹,想到那股子不顾一切也要往上冲的狠劲儿,他们又觉得自己太丢人了。 当天中午,饭桌上爆发了更激烈的风暴。 “爹,妈,别争了,让春兰春梅也一起上学试试,我们就来个比赛,谁学得好谁留下,混不走了就回家干活,公平。” “你俩脑袋被门夹了?。”大舅气得筷子都拍桌上了,“天大的好处不晓得拣?” “啥好处?”有粮梗着脖子顶了回去,“就因为我带把儿,就天生该比她们好?要是我俩学习还没她们好,岂不是说明她们更该念?” 角落里的春兰春梅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个哥哥。 春梅反应极快,立刻保证:“爹,娘,我发誓,我要是学成了,有好工作了,赚了钱孝敬你们,绝不忘本。我以后不嫁人也可以,钱都寄回家!” 有仓也帮腔:“对对,我们哥俩的钱,就当是借爹娘的,以后一定还。春兰春梅她们的学费,算借怀瑾的,以后也还她!” 在一片嗡嗡的争执中,老怀家郑重召开了新一届民主的家庭会议。 怀瑾直接拿出那十块钱,“钱不多,先放家里给她们四个交学费吧。我在省城,紧巴点能熬过去,反正我年轻。” 事已至此—— “行。”爷爷无奈一锤定音,“供,都供,勒紧裤腰带也给老子供。” “对,大不了爹娘起早贪黑多干点,那块荒地开出来,种点值钱货去城里换。”大舅二舅到底有怨,但终究犟不过自己孩子。 “咱还能做饭喂猪。”舅娘们倒是斗志昂扬。 怀瑾笑了,她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行,那就直接签字画押,把这件事情都记下来。” “啥玩意?还要签字画押?” “那当然,口说无凭,万一你们反悔就完了。” 两个小表妹泪眼汪汪,她们知道,怀瑾都是为了她们。毕竟那两个表哥,他们肯定是能读书的。 几个大人被惊了一惊,咬一咬牙,还是接过笔,歪歪斜斜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怀瑾收起本子,满意地点头:“表示,咱们老怀家起飞的机会,就在今天!” 几个大人总觉得自己像是被设了陷阱,但又马上被怀瑾这句话带了起来,对啊,万一他们家老怀家从此以后就飞升了呢? 早春寒意还未褪尽,怀家村大队却炸锅了。 “听说了吗?老怀家,要都送家里孩子去念书了。” “啥玩意儿?老怀家?那家不是穷得叮当响吗?卖血都不够吧?” “人家怀瑾出息咯,在城里冶金学手艺,挣了大钱,好家伙,足足二十块,听说前些天红旗钢厂的厂长,开着小轿车亲自给她送回来的。” “哎呦喂,这丫头,可真了不得!锻工不都是男人的活儿吗?” “老黄历啦,人怀瑾说了,女娃手脚巧心更灵,学出来不比男娃差,人家厂里都认。” “啧,那老怀家打的精算盘啊,送家里娃娃念两年书,长了本事,扭头就能考钢厂当工人!” 这爆炸性的消息自然也传进了村长的耳朵。 他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杆子,末了,猛地吐出一口烟:“有种,老怀家是真有这魄力。” 他自问够开明了,也只咬牙供着家里的长孙,“嘿,怀瑾那丫头愣是给他们撑开了胆子。” 会计也叹服。 这老怀家,是真敢啊。现在家家揭不开锅,他们家竟然要送娃娃上学了?还一送就是四个! 村长想起来了,“前短时间,怀瑾帮大家伙修农具时,有几家是拍胸脯说开了送闺女上学的门吧?都咋样了?” 会计心里一哆嗦,嗫嚅着:“送,送了吧?” “放屁!”村长旱烟杆“啪”地一磕,“就送了一家,李老三王老四那几个滑头,怕是当过年放了个哑炮儿,人老怀家穷得梆梆响都敢咬牙供四个,他们腰杆子硬朗了,反倒了赖上了?欺负怀瑾一个小姑娘?” “你去,跟他们说,等开学,谁家女娃再关在家里锅台边打转,我就扣掉他家下一季的工分,一厘也别想少。” 会计倒吸一口凉气,村长这是豁出去了,要给怀瑾撑腰呢! 只是一想怀瑾的势头,就明白了:“行,为这就去办。” 那自家,是不是也该想想?这丫头,好像也不是光会吃饭的赔钱货了? 第二天,怀瑾刚从模拟空间出来,一睁眼就发现村长来了。 “啊呀,怀瑾同志醒了?今儿这天儿,是真晴朗啊。”村长乐呵呵地说,“瞧瞧咱怀瑾同志这精气神,一看就是为社会主义建设出大力的好苗子。” 怀瑾眨眨眼,懂了,“是不是,村里又有什么家伙什儿,等着我去修理整治了?” “对对对!”村长一拍大腿,“哎呀呀,怀瑾,你咋这么聪明,啥都能想到?这又要看你显神通了,那些农具啊,早排队杵在打谷场上了,炉子也点起来了,就等你怀瑾同志去点石成金。” 村长谄媚把怀瑾往外引。 刚踏入喧闹的打谷场,怀瑾脚步一顿。 好家伙,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连旁边矮墙上都骑满了半大的孩子,这阵仗,比过年看大戏还热闹, 怀瑾嘴角抽动,这是把她当猴儿看了? 系统表示:【你不是天才吗?天才张扬也正常。】 怀瑾眉毛一挑,对啊,她是天才,怕什么看?下一秒,她扬起一个爽朗大方的笑容,冲乌泱泱的人群挥手:“乡亲们好啊,大家伙都来帮忙啦?” 人群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喧嚷。 “怀瑾好样的。” “怀瑾同志热心肠啊!” “谁说怀瑾傲?看看这实打实的亲热劲儿。”人们交头接耳,心里那点道听途说的狂傲印象被这笑容融化得无影无踪。 这种看法,等到怀瑾开启高炉、打第一批镰刀的时候,砰的一声下去,截然不同了。 众人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场炫技式的演示。 “砰!”第一声闷响,如同雷霆在耳畔炸开,锤头带着呼啸砸下,火星狂舞。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疾风骤雨,惊涛骇浪,生硬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竟显出摄人心魄的韵律!与他们认知中的锻造截然不同! 在众人眼花缭乱的注视下,仅仅几个呼吸间,一把把卷刃崩口的废镰、锈蚀变形的镐头,便如同魔术般褪去锈骨伤筋,重焕雪芒。 叮叮当当的打击乐响彻云霄,众人的心也被这节奏死死攥住,几乎看不到喘息,只看见锤影翻飞、火星四溅,然后就是,焕然一新的农具被随手扔进修复完成的筐里。 一个,三个,十个…… 筐越来越满。 当最后一把淬完冷水、嗡鸣着镰刀被放进筐里时,整个打谷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怀瑾随意地抹了一把汗珠,抬头看了看正当顶的日头。 “行了,差不多,乡亲们帮忙把修好的收拾归拢一下啊,我还得赶回去吃晌午饭呢。”她轻松地招呼了一声,又朝大家伙儿笑了笑,随即转身,消失在打谷场边。 留下一个堪称奇迹的现场。 震撼,无声的震撼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让他们发不出一丝声响。 “这,这当真是天才啊!” “妖孽!” “太可怕了,吓死个人!” 过了足足一分多钟的死寂,议论才骤然响起。 恰在此时,几个风尘仆仆、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外村人,好不容易一路打听跋涉过来,伸长了脖子往打谷场上张望,只见一群傻呆呆站着的本村人,心里一震。 “咋的了?这高炉都歇火了,怀瑾同志呢?走了?”一个外村汉子急吼吼地扯住身边还在搓脸的人问。 “哎呦喂,我就说,怀瑾同志都去修红旗公社的大机械了,肯定是没空顾咱们这些零碎了,白跑一趟,哎。” 被他扯住的是三叔公。 三叔公超脱地问了一句:“后生仔,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天才吗?” 外村汉子:??? “啥玩意儿,大清早的,你跟我这念什么酸词儿?” 三叔公嘴角一扯,“如果我告诉你,怀瑾同志用了区区三个钟头就全部修好了呢?” 外村汉子眼珠子一瞪:“三个钟头?放屁,上次给俺们队里修那批镰刀镐头,俺们可是排了三天的班,整整守了三天三夜才轮上!” 三叔公长长吐了一口气,“所这才叫真正的天才。” 永远能够超越上一次的自己。 与此同时,当初那老头,正佝偻着腰,用粗糙的手指仔细摩挲、端详着筐里那些怀瑾修复好的镰刀。 无论是新打造的平面,还是刃口的锋利度,都比上次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瑟缩了一下,这,这就是天才吗? 实在可怕,他当初竟然敢嘲笑这么一位天才? 这一个月,怀瑾都在给方圆百里免费修农具,赢得了无数嘉奖和感激,怀瑾自我感觉她的锻造水平飞速增进。 终于到了怀瑾该启程的日子。 老榕树下,围拢的人比那天打谷场看修机器只多不少,简直成了个盛大的欢送会。男女老少,手里提的,怀里抱的,都争着往前挤。 鸡蛋用布包着、腊肉用草绳捆着、腌得冒油花的咸菜满满一大罐子,甚至还有几个外村跑得快的、闻讯赶来的妇人,也一头挤过来,带着自家攒下舍不得吃的红心薯干,紧紧拉住怀瑾的手,眼里噙着泪花儿。 “怀瑾啊,好好干,给咱们红旗公社争光啊,给咱们这些农村丫头也长脸。” 怀瑾看着那一张张淳朴、热切的脸庞,拥着怀里腌鸡蛋腌鸭蛋腌咸菜腌腊肉,此刻鼻尖也有些发酸。 二舅见怀瑾有些窘,上前一步,意气风发朗声道:“乡亲们,父老们,怀瑾同志这趟可不是光回学校,她是代表咱们整个省冶金学校,要去参加全国的大联赛!到时候,说不定你们能在那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里听到比赛情况呢。” 这话如同又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 “全国联赛?!” “还能上中央广播?” 人群沸腾,之前只是听说怀瑾出息了,现在才真切感受到这出息的分量,! “怀瑾争气,给咱们整个公社长脸啊。” “怀瑾,你是咱们大队最大骄傲。” 眼见气氛到了最高点,怀瑾抬手回应着乡亲们的热情,目光扫过人群后方几个拍着胸脯、事后又装聋作哑的亲戚。 “谢谢父老乡亲啦,都回吧,等我回来。” “哦,对了。”她笑容更深了些,“有些人啊,答应我的事儿,我在这儿可又念叨一遍了。” 人群顺着怀瑾的目光看去,后方的三叔公四叔公等人,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昨天刚被村长拿“扣工分”威胁,现在又被怀瑾当着村人的面,这不让大伙都怀疑他们不守信诺了吗? “啧啧,答应了怀瑾姑娘的事。” “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丢人现眼!” 三叔公四叔公脸皮又烫又胀,羞愧难当。几番挣扎,最后那份脸皮实在挂不住了。 “怀瑾丫头,你放心走,咱答应你闺女上学的事,忘不了,肯定给你把小花送去念书。” “对对对,我家那三蛋子,那丫头片子,秋开学,爬也给她爬进学堂里去!” “我也。” “还有我。” 怀瑾满意地点点头,迎着朝阳,在乡亲祝福下,踏上了那条通向未来的、属于她自己的金光大道。 山道上,她挺拔的身影第一次如此彻底被村民看入眼中。 他们想到了临夏而来的燕子,会在凛冬来临前,以前所未有的昂扬,挣脱脚下这片土地的束缚,向着群山之外的广阔天地展翅翱翔。 怀瑾,会是那永远追逐夏天的燕子吗? 作者有话说: 无 50-55 第51章 怀瑾一回校, 就发现红旗钢厂这厂长,实在能处啊! 刚迈进校门,鲜红大喜报便猛地撞入眼帘—— 【热烈祝贺我校锻工专业一年级学生怀瑾同志荣获红旗钢厂技术表彰!】 公告详细记述了她如何力挽狂澜修复那台濒临报废、连省内资深师傅都束手无策的苏制核心设备, 赢得厂里打过来的热情洋溢的表彰函。 看得人那叫一个热血澎湃。 几乎就在怀瑾踏入校门的,有人高呼。 呼啦一下,一群人迅速围了上来。 “怀瑾, 你真的修好了那台苏联机器?” “听说省里的老师傅都修不好, 你一个学生修好了?” “听说还有上百块奖金,真的假的?” 怀瑾被围得水泄不通。她并没有反驳,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所有人, 人越来越多, 就连特训班的方野、雷闯他们也来了。 眼看气氛酝酿得差不多了,嘈杂声浪也达到顶峰,怀瑾才抬起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神奇地, 人声鼎沸的场面竟真的平息下来。 “各位同学, ”怀瑾清了清嗓子,“有件事, 我觉得有必要向你们道个歉。” 道歉? 所有竖起耳朵的人都是一懵, 啥玩意儿?怀瑾要道歉?道哪门子歉? 难道是!! 人群中大聪明眼睛一亮, “难道, 难道那红榜上吹的,全都是假的?” “我就知道,我就说嘛, 她一个刚进校门的丫头片子,怎么可能有这本事修好苏联机器?” “天方夜谭,肯定是想出名想疯了, 造假!” 一部分早就不信或是不愿相信的人脸上顿时露出“果然如此”的兴奋和鄙夷,议论声“嗡”地炸开。 “对对,肯定是假的。” “过分啊,太不要脸了。” “这下露馅了吧!” 然而,没等他们脸上笑容彻底展开,怀瑾却话锋陡转:“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向你们,隐瞒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各位朋友们,我不仅仅只是个普通的天才。” 话音未落,已有几个对怀瑾相当熟悉的同学,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捂上了耳朵,试图将各种凡尔赛隔绝在外。 “没错,事实上,我是一个天才中的天才!” 死寂,绝对的死寂,针落可闻! “红喜报上每一个字,每一分钱奖金,都是千真万确的。” 她又露出了那悲天悯人的表情:“所以,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们脆弱的小心灵打击肯定很大,本来呢,我是想低调一点,藏藏拙,安安生生当个普通天才是吧?结果……” “唉,只怪这光芒太耀眼,挡都挡不住啊。关于这一点,我也很惆怅啊。”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紧接着,愤怒值以火山喷发的态势炸开了, “卧槽!” “太,他,大,爷,的过分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憋不出好屁。” “啊啊啊啊,这姓怀的果然不是个好东西,是故意搁这儿炫!” “畜生啊!!!” 人群彻底炸锅,各种崩溃的、抓狂的、恨不得上前撕了怀瑾欠揍笑脸的叫骂此起彼伏。 怀瑾笑得更开了,清晰听到了—— 来自省冶金的怨念值+1111 …… 然而,在最初的暴怒、抓狂之后,更深的、令人窒息的绝望蔓延。 是了,再崩溃再愤怒又如何? 红榜是真的!120块钱是真的!多少人爹妈拼死拼活一整年都未必能攒下120,她一次就拿了! 特训班,方野和雷闯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们都知道,他们苦心经营、引以为傲的地位,眼看就要被这个入学不久的女娃娃羞辱地击碎! 恨意,都快凝成了实质。 但怀瑾,笑得更深了。 比起无视,她更享受对手无能的愤怒。 * 当天的全校开学表彰大会上,怀瑾毫无意外成了人群中心。 校长洪亮的声音响彻礼堂,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 “同学们,首先,对锻工专业一年级怀瑾同学在上学期学习与实践中取得的、令人惊叹的双科理论、实操全项满分第一名,予以全校通报表扬!” “并颁发奖状及特别奖学金三十元,全体师生应以怀瑾同志为榜样,刻苦钻研,勇攀高峰!” 全场响起极其热烈的掌声。 “可恶!” “又拿钱!” “三十块啊,羡慕,嫉妒死我了!” 台下咕噜咕噜的酸水泡泡无差别喷溅。 有胆大的学生忍不住质疑:“报告校长,为啥怀瑾同学拿的奖金比我们高年级拿的第一名的都多?” 台上的教导主任立刻接过话茬,“问得好,就因为人家怀瑾同学不仅拿到了双第一,更是突破了建校以来唯一两科全满分,更在数学、物理特训选拔中全部满分,你能做到?” “你做到了,学校立马给你奖一百!” 这掷地有声的一句问话,噎得发问者脸色通红,蔫蔫地缩了回去,只能默默贡献着自己的怨念值。 “另外,”校长满脸笑容,“由于怀瑾同学对于红旗公社的帮助,经校党委研究决定,授予怀瑾同学‘校级三好学生标兵’荣誉称号,并作为我校唯一候选人,推荐其参评本年度‘全省优秀学生标兵’。” 整个礼堂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太牛了吧?” “直接推省标了?!” “这是不是咱们学校头一个获得如此殊荣的女娃娃?” “岂止,这省标原本是打算推方野,现在直接给了怀瑾。嚯!有好戏看了!” 方野:…… 这怀瑾克他,他确信! 还没等议论声平息,校长扔出了最后一个炸弹。 “同时,校党委做出决定,破格将怀瑾纳入本次参加全国冶金青工技能联赛的本省特训队名单,担任核心骨干。” 轰! “啥?!” “她直接就进正式名单了?。” “特训班不是才开始选拔么?名额不是还没满吗?凭啥她一年级就能直接进?还是核心?” “我的娘唉,这优待也太大了。” “凭什么?!” 方野彻底绷不住了,比推优还难以令他接受。 按照他的计划,他才应该是特训班的一号学员!这怀瑾不仅抢了他的三好,还直接先他一步进队,这怎么能不让他恨? 都不用校长说,学生就议论开来。 “还能凭什么?” “凭人家救了苏联机器,凭人家回回考试第一名,凭人家现在就是学校的招牌,没看别的学校都在打听人吗?学校能不急?” 理是这个理,但看到怀瑾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庞时,特训班等人快气吐血了。 这怀瑾生来就是要跟他们作对的! 在全场五味杂陈的目光聚焦下,作为“三好学生标兵”代表的怀瑾,登上了礼堂的主席台。 迎着无数的视线,怀瑾笑意盈盈地开?:“同学们,老师们,咱们又见面了。” 台下无数人:…… 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升起。 那几个深知怀瑾属性的同学,哀嚎地闭上了眼睛,来了,又来了! “哎。”怀瑾环视全场,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沉痛地说,“我不得不说,我真的感觉很遗憾,非常非常的遗憾。”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明明我已经那么努力地放慢脚步,甚至尽量睡点懒觉,少看两页书。可没想到,你们实在不争气!” 怀瑾恨铁不成钢地说,“居然还是连我的背影,都,追,不,上,啊!” 整个礼堂:…… 请问,这年头暗鲨人犯法吗? “更何况,你们这个年纪,大好的青春年华,正是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力量的时候,怎么能如此安于现状?我对你们太失望了!” 轰!!! 这下是彻底炸了。 系统非常欣赏,【宿主,恭喜你打破单次怨念值阈值!】 怀瑾表示非常心旷神怡,然后赶紧溜走。 咳咳不走不行,这群人看上去马上就要冲上来揍她啦! 怀瑾在全校升旗仪式上那番惊天动地的学习经验分享,让她一战成名,可谓全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许多家长都听说了这位特立独行的姑娘。 “儿子,你听说了吗?你们班那个怀瑾,拿了个全校第一。” “知道啊。” “她可说了,就是你们这些人太不上进,没好好学习。” 孩子们哀嚎:“冤枉啊,我从早学到晚,累得直打晃!” 家长们理由更是充分:“那你怎么就学不过人家怀瑾?嗯?人家都说她啊,晚上睡得比谁都早,白天也不拼死拼活地学,你们竟然还差她这么多?”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压根儿就没认真,思想有毛病!” “不是啊爹娘,那就是个变态,” “你怎么能说同学是变态呢?我知道,你们肯定是觉得她揭穿了你们的缺点,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吧?太过分了!我对你很失望,你的人格很有问题!” 这一刻,无数家长挥起了藤鞭。 这一天,无数孩子陷入了被怀瑾支配的恐惧。 怀瑾,我们与你不共戴天! 而被怨恨包围的怀瑾本人?她看着系统面板上蹭蹭往上涨怨念值,乐开了花。 她绝对是天才!怀瑾对自己这一石三鸟的计划相当满意。 “咦?李主任也贡献了负面情绪值加99,还有个李记者?哪位啊?怎么也给了99?莫名其妙。” 她歪头想了想,“算了,管他是谁,反正给到账了,收着就是。” 不赚白不赚。 与此同时,亲眼见证了整个经验分享会全过程,并特意请侄女前来做专访报道的李主任,此刻的脸色,相当微妙。 李记者不可思议:“姑妈,这就是您?中说的那个相当谦虚低调、懂事乖巧,还破格考上冶金学校的第一个女锻工?” 李主任脸皮发烫,硬着头皮点头:“对啊,她这是,咳,是实事求是,也是为了激励其他同学嘛,出发点是好的!” “同学们都应该感谢她的坦诚和督促才对。”李主任把自己说自信了。 李记整个人都石化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姑妈。 您老人家为了袒护这丫头,原则都不要了吗? 但工作还得做。 晚上,李记者憋着一?气,认命般开始写这篇注定违背良心的专题报道。 “怀瑾同志,作为首名考入锻造专业的农村女学员,展现了惊人的勤奋与刻苦。” “她凭借扎实的理论功底和卓越的实操技能,不仅以一年级新生的身份拿下了理论实操双满分,更是在成功之际不忘桑梓,暑假期间主动返乡,义务指导村民修理农用器械,并为家乡钢厂解决了困扰已久的高压机械故障难题,充分体现了其无私的奉献精神和过硬的技术水平!” 看着自己笔尖流淌出来的、将怀瑾描绘得光辉灿烂的溢美之词,李记者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笔,我的人,都不干净了! 这篇极尽夸奖的报道配上怀瑾一张略显腼腆笑容的照片,一石激起千层浪。 报纸一版再版,销量创下新高。 省内众多钢厂纷纷组织订阅:“这是值得全体工人同志学习的先进榜样。” 各地的妇女组织更是将怀瑾直接立为旗帜般的典型人物,号召广大妇女向她看齐,“学怀瑾,练本领,争当建设急先锋。” 怀瑾一时风头无两,声名鹊起。 另一边,省内外一些钢厂的老师傅和锻造行家们,也终于听闻了“怀瑾”这个名字。 他们看着报纸,撇撇嘴,自诩人间清醒。 “啧,看了那篇报道没?简直瞎胡闹。” “可不是嘛,厂里还让咱们学习呢?学啥?学个小丫头片子?” 车间角落里,几个老烟枪吐着烟圈,不屑地嘲笑着。 “瞧瞧这报道,啧,都快把那丫头捧上天了。” “糊弄外行罢了,她一个才学了半年,根基都没打牢的女娃子,没家传、没底子、学习时间短得可怜,真能有这么多吓死人的成绩?” “吹,就可劲吹吧,真要有,那也只能说明这冶金学校啊,水平滑得没边儿咯。”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有人揶揄道:“哎,听说是要参加不久后的全国冶金学校大比武?那到时候,是骡子是马,真功夫一过手就见分晓咯。” “没错,”立刻有人附和,“现在报纸上吹得再凶,那也是空中楼阁。搞这么大动作造势,怕是妇联那边等不及要树个典型咯?” “我倒要看看,等到了大比武真章地亮出来,他们脸上那光还能挂多久!” 怀瑾此时对外界因她掀起的巨浪还一无所知。 她已然在一夜之间,被塑造成了一个集智慧、勤奋、技术、奉献于一身的女标兵。 不得不说,二年级的自治会说得没错,只要怀瑾能克服性别弱点,逆袭而上,那么,她的前程比谁都好。 不过怀瑾本人不太关心这荣誉,让她更在意的,是这篇报道刊登后的神奇效应。 就在报纸见报的当天,系统面板又开始疯了,无数的怨念值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从完全不认识的人群涌入。 “+1 +1 +1 +1 ……” 刷屏的速度比学校还密集。 “咦?单个情绪值都挺少的,看来是被报道气着了的陌生人?” “嗯,没关系没关系,蚊子腿也是肉,聚沙成塔,积少成多。”看着账面上蹭蹭累积的数字,怀瑾笑得见牙不见眼。 原来,还能这样赚外快?她领悟了系统金手指的正确打开方式, “这以后就得参加更多的大型比赛,站上更大的舞台,还得让报纸、广播,电视使劲报道我!” “这样,全天下不服我的人就能一起恨我,不对,就能一起给我刷负面情绪值了,这效率,那不得蹭蹭的?” 系统也罕见激动了,“宿主,你这拉仇恨体质,天生是做反派的料!” “我这么善良怎么可能是反派?”怀瑾下意识反驳,猛地想了起来,“哦对了,差点忘了,跟特训班的赌局还没结呢!” “还想赖账不成?”怀瑾转身杀气腾腾冲向特训班专用教室。 * 哐当一声!教室门被她一脚踹开。 好家伙,大晚上的,教室内灯火通明,特训班的人一个不少,全都猫在里面呢。 眼见怀瑾驾到,一群人脸“唰”地就绿了。 “怀瑾?你大晚上的来干什么?” 怀瑾倚着门框,笑盈盈地扫视全场:“这话该我问你们啊。你们大晚上不睡觉,偷偷摸摸聚在这儿,是干嘛呢?” 特训班众人脸开始发黑。 这让他们怎么答? 难道承认,怀瑾在大会上发言把他们自尊心锤了个稀巴烂? 只能转战地下,每天深夜悄悄摸到教室卷生卷死,就等着一朝战胜怀瑾? 可谁都没想到,怀瑾居然知道了!到底是谁通风报信的?太可恶了,肯定有内奸! 一年级特训班的金明浩和林晓直接成了头号嫌疑人。两人差点抱头求饶,不是他们啊! 作为一年级生,他们才是被比较得最惨的直接对象,他们巴不得这事儿别发生呢! 方野深吸一?气,“我们只是临时有个问题要商量,才把大家召集过来探讨。当然……”他微微一笑,“都是男孩子,大晚上的,不好意思叫你嘛。” 众人立刻应和:“就是就是!”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没被邀请。 系统适时点评:“哦,他们在美式霸凌你哦。” 怀瑾眨了眨眼,啥玩意? 不过这种程度的排挤,怀瑾不太在意。 她直接走到最前面,一脚把面前的座位踹开。 “你想干什么?” 特训班所有人应激般地齐刷刷站了起来,警惕地盯着她。 经过半个学期的熏陶,他们太清楚了,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姑娘,绝对不好惹! 怀瑾很满意。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故意停顿了几秒,享受着众人被吊在半空、紧张又不敢发作、眼神中掩饰不住惊惧的场面。 嗯,这感觉,太令人愉悦了! 系统瑟瑟发抖:【宿主,别啊,你能不能别这么变态?我有点害怕。】 怀瑾假装没听见,“我找你们,当然是有事。” “什么事?”方野镇定地问。 话音刚落,“哐当。” 教室门再一次被狠狠推开,班主任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脸都吓白了:“ 怀瑾,冷静,千万别动手。” 显然是得到特训班被怀瑾堵门,大战一触即发的线报飞奔而来。 这批人可都是学校的尖子生,少了谁都不行啊! 方野一看到老师来了,瞬间变脸,抢在金明浩开?前飞快说道:“老师,您看,怀瑾同学这脾气也太急了点,我们就是几个男生聚在一起,讨论点技术难题,不方便叫她一个女同志,人家反倒以为我们瞒着她学习呢,这不,二话不说就踹门!” 一套说辞有理有据,看上去仿佛是怀瑾无理取闹。换谁来听,都像是怀瑾的错。 班主任冷哼一声。 他能不知道这群男孩子是什么心态?无非就是输不起,玩排挤又被抓包现行。 他刚要开?训斥,没想到怀瑾先笑了。 “老师,您来得正好,刚好人多,也请您做个见证。” “啊???” 班主任和所有人都是一懵,啥意思? 怀瑾转向特训班众人,笑得云淡风轻:“各位,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比起我强行要加入你们的学习补课,你们有没有想过……” “我这人,从来就不学习啊,你们挤在一块儿学得头悬梁锥刺股,我挤进去干嘛?给你们加油鼓劲?” 全场一静。 方野额角青筋直跳。 排挤这种手段,他使起来相当顺手。但问题是,这一招有个前提,被排挤的人,必须是努力学习、渴望融入集体的。 可怀瑾呢? 你看看这个变态,她自己都说她不学习、要睡觉,而且从来不跟众人一起。你排挤她? 分明是她一个人排挤你们所有人! 方野第一次觉得脸颊发烫,羞耻感从脚底蹿到头顶,怀瑾这是在明晃晃地羞辱他们。 他深吸一?气,强撑着开?:“怀瑾,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怀瑾反问,“我看是你们贵人多忘事,集体装糊涂吧?” 怀瑾直逼当初那及个跳得最欢、撺掇着打赌的。“考试前的赌约,诸位该不会全喂进肚子里,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我们答应你什么了?不就是说大家好好比赛、分出胜负吗?”有人声音明显虚了。 “对啊,分出胜负之后呢?” 所有人哑了。 这边的动静太大,把其他班也在偷偷加练的学生全吸引了过来。 同学们一瞧,哟,有热闹看!那个赌约他们早就听说过,只是一直没人当真。现在看这架势,居然是真的? “我当初就听说有个赌约!” “现在是怀瑾赢了,那输的人是不是该表示表示了?” “赌约呢?说话要算数啊尖子生们。” “对对对,快兑现,我们都看着呢!” 起哄声浪一波高过一浪。特训班的人脸色惨白,如丧考妣。倒是唯一没参与的林赶英,抱臂笑嘻嘻看热闹。 蠢货,他早就说过,不要和怀瑾做对了。 怀瑾满意地点点头,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从?袋里掏出一张纸。 “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胜者享有支配权,输者任凭处置,白纸黑字,诸位该不会不认账吧?” 她把那张写满了各种奇奇怪怪惩罚条款的清单展开,这正是当初特训班为了羞辱她、绞尽脑汁共同拟定的羞辱清单。 什么操场学狗叫、扫一个月男厕所、给打铁的师傅当一个月人肉鼓风机、顶着废物牌子站校门?,应有尽有,条条都充满恶意。 当初他们想象着怀瑾被迫执行的样子有多亢奋,现在想到这些玩意儿要落自己头上,就有多绝望。 有人当场哽咽出声:“怀瑾,我们错了,那都是开玩笑的!对,就是闹着玩,你别当真!” “行啦行啦,”怀瑾竖起一根手指,“男子汉大丈夫,敢说敢当的道理不用我教吧?我看诸位都是特战队的精英,骨气、脸面比什么都重要,对不对?” 没人敢出声。 特训班这群人,一个个心比天高,自认为是精英中的精英。让他们去履行那些惩罚措施?还不如杀了他们。 可谁能想到,怀瑾竟然挨个点名:“我记得当初跟我立赌约的,有一年级的林晓、金明浩……二年级……是你,你,还有你。” 大家都想说,您要不还是别念了,就没几个人不在这个名单。 每点一个,那人的脸就白一分。 倒是雷闯和方野,两人聪明,仗着是老大,没下场呢。 “怎么?”怀瑾歪了歪头,“看来你们全都不是男人,没种?” 全场倒吸一?凉气,太羞辱人了! “也行,你们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裤子脱下来,证明自己确实没种,这场赌约就作废。怎么样?” 轰!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这!这是一个女孩子能说的话?能提出的验证方式?简直炸裂了他们对女性这个词的固有认知。 如果说普通女孩子当众说出这种话,恐怕立刻就会被贴上“伤风败俗”、“不知羞”的标签。 但此刻,站在讲台中央,被众人目光笼罩着的怀瑾,那姿态,那股睥睨全场的气势,早已冲破了所有世俗强加给“女性”的羞怯、温顺的框架。 甚至可以说,怀瑾把所有桎梏踩得粉碎。 这一刻,所有人关于“女人”的印象被彻底重塑了。什么女人就该害羞、文静、安分守己? 全是谎话! 你看看怀瑾这德行,比男人还嚣张,还自信,还张扬! 怀瑾扫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她耸耸肩,“大伙儿都看到了吗?这就是咱们学校未来的栋梁之才,一群连自己嘴里崩出来的字眼都不敢认的孬种!” “我看怕不是刚出生时,你们娘亲抱错了娃,把胎盘当宝贝喂大了吧?就这点担当这点狗胆,连我村?那只会啃骨头的土狗都不如!” “怀瑾!”方野大喝一声,“你少污蔑我们的人格尊严,我们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来评判!” “哦?”怀瑾抬起眼皮,斜睨着他,“那你们自己说说看,你们什么样?一群自己说的话都能当空气的,垃圾?废物?还是孬种?” 这居高临下践踏,把每一个人都踩进了肮脏的泥地。 憋屈,极致的憋屈! 所有特训班成员眼睛都红了,拳头攥得死紧,恨不得扑上去跟怀瑾拼了. 就在这怒火即将冲破顶点的,“够了!” 一声怒喝,一个高大的身影豁然起身,正是二年级核心人物,雷闯。 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怀瑾,“怀瑾,想看你那份单子上的把戏对吧?行,我一个人担了,清单上所有项目,我给你做完!” “放了我这帮兄弟!赌是我带的头,这锅,我雷闯一个人背!” 这话一出,如同惊雷。 “闯哥,”他身后的兄弟们红了眼,急了,“不行。” “闯哥,这算什么事,要罚一起罚。” “对,是我们没搞过她,轮不到你来替我们背锅。” “干,跟她拼了!” 雷闯的这一担当,非但没有平息众怒,反而把他身后这群自认天之骄子的血性点燃了。 羞辱雷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方野一看大事不妙,也咬牙站了出来:“算我一个,我跟他一起,替我手下的人担!” 一时间,群情激愤。 怀瑾看着他们,嘴角慢慢翘起来。 负面情绪值,+999,+999,+999…… 系统在她脑海里疯狂刷屏。 她眨了眨眼,这才是我想看到的场面啊。 特训班的小伙子们还在这感动,心想自己跟对了大哥,值! 可任谁也想不到,面对这场面,怀瑾眨了眨眼,一脸不解:“替他们担着?你是他们爹还是娘?” 雷闯:“怀瑾,够了!我忍你很久了!” 怀瑾:“我管你什么老大什么老二,不过都是一群普通学生罢了!雷闯、方野,你们对我而言,跟走廊上那些路过的同学没有任何区别,懂吗?有什么资格替他们担着?” 全场再次寂静。 所有人震撼地看向怀瑾。 猛! 太猛了! 这不就相当于直接指着雷闯和方野的鼻子骂,你们当什么老大?你们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不好意思,我根本没承认过,少在这儿装腔作势! “好!” 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 “怀瑾,你牛!” “太厉害了!” 要知道,雷闯和方野平时仗着特训班老大的身份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谁见了不得绕道走?现在怀瑾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的脸皮扒下来,简直大快人心! 方野和雷闯被架到了这个份上,愤怒到了极点,眼神像刀子歘歘射向怀瑾。 换作旁人,被这样仇恨的目光盯着,只怕早就腿软了。 但怀瑾不仅不怕,反而上前一步,迎上他们的视线。 “怎么?”她似笑非笑,“讲道理讲不过我,理论考不过我,实操比不过我,现在,要动武了?” 她笑容骤然收起,“那就来!” “砰”的一声,她直接把拳头砸在了桌面上。 “这么多年以来,你们不是第一个想打我的人。但你们知道,之前动过这个念头的人,都去哪了吗?” “够了!”班主任怕了,“不许打架,都是同学,你们在干什么!” 真打起来,谁输谁赢都不行。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怀瑾一眼,知道你厉害,可你不想想,这里全是男的,真动起手来,你能不吃亏? “解散,全都给我解散,”他心一横,用尽全力大喊,“都一个班的同志,像什么样子。” 却谁都不认,现场气氛僵持。 终于,角落里,金明浩猛地站起来。 “怀瑾同志,”他声音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我为之前的赌约,向你郑重道歉,我当初不该看不起你。”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认罚!”他吼完这句,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猛地一把扯开工装上衣,赤着膀子就冲下训练场,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四肢并排,仰天长喊,“汪!” 这一声“狗叫”,点燃全场。 “好!!”震耳欲聋的叫好声炸响。 “是条汉子!” “有种,爷们儿就该这样。” 其他参与了赌约的特训班学生,你看我,我看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躲不过去了,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几人牙一咬,心一横,也扑向训练场。 “汪汪汪!” “汪!” “呜汪!” 一时间,训练场外宛如溜进了几十条野狗,整个操场都被这片此起彼伏的“狗吠”淹没了。” 这劲爆无匹的场面,迅速吸引了其他教室、路上的学生。 “听说了吗?怀瑾那个赌约,成真了。” “啥赌约?天呢,真的假的!” “在学狗叫了,学狗叫了,快去看!” 整个校园为之轰动,人群疯了似的涌向训练场楼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一些老师都悄悄混在人堆里,假装若无其事地看热闹。 情绪攀上了沸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高处传来。 是怀瑾,她站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清单,笑容灿烂得像个恶魔。 “第一项,学狗叫,完成。” 操场上所有人仰头看她。 “呢么,第二项,”她清了清嗓子,“在操场上找一个男人,亲五分钟。你们该不会忘了吧?” 刚学完狗叫的特训班众人:“……” 变态! 恶魔!! 然后,齐刷刷地看向身边的同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所有普通班成员瞬间弹开三米远, 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 “别看我!你找别人!” “我不亲男的!” “我也不亲!” 方野和雷闯脸色铁青。这天杀的是什么人间疾苦? 可清单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谁也无法抵赖。 死贫道不死道友,终于, 有人咬了咬牙,闭着眼睛冲向最近的队友, “唔!!” 两张嘴撞在一起。 尖叫声直冲云霄! “亲了亲了!真的亲了!” “我的天啊!!!” 整个操场彻底炸了。 有两个人开了头, 剩下的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一时间, 操场上十几对男生抱在一起,场面堪称惊天动地。 赶过来的教导主任…… 伤风败俗啊啊啊!他们学校脏了! “停下,赶紧给我停下!” 当然, 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痛快。 围观人群中, 有个男同学皱着眉头嘀咕:“太过分了吧?都是同学一场,何必用这么羞辱人的惩罚措施?” 旁边一个女生当场就炸了。 “哦?那你知不知道,这些惩罚措施原本是特训班那帮人写出来,准备用在怀瑾身上的?” 那男同学一噎, 但仍嘴硬:“那也不能这样啊。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亲, 跟两个男的亲,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你意思是, 羞辱女人就可以, 羞辱男人就不行?你们自己写下的赌约, 自己输了不认账, 现在反倒怪受害者下手太狠?” “我告诉你,怀瑾要是输了,你以为他们会对她手下留情?他们会比这更狠十倍!” 那男同学被怼得面无人色, 嘟囔了一句“不跟你们女的计较”,灰溜溜地跑了。 女生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 但心里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一天,冶金学校的女同学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大获全胜。 她们走在校园里,第一次挺胸抬头,第一次不需要为“女生”这个身份感到任何一丝底气不足。 因为在怀瑾彻底赢下那群男生的那一刻,她们清楚地意识到—— 原来自己可以不屈居人下。 原来决定输赢的从来不是性别,而是真正的实力。 * 系统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天。 【负面情绪值+99、+99、+99……】 怀瑾看着面板,满意地眯起眼睛,值了。 这场闹剧终究传到了校长耳朵里。 保守了一辈子都校长整个人不好了。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什么学狗叫、互亲嘴,这是学生该干的事吗?” 教导主任小心翼翼:“那……校长,您的意思是?” “他们为什么这么闲?啊?为什么有心思搞什么赌约、搞什么排挤?”校长一拍桌子,“就是因为太闲了!” 教导主任隐约觉得不妙。 “通知下去,”校长冷笑一声,“这学期开学,马上给我组织一次开学考,全年级统考!考得不好的,统统给我加作业!” 消息一出,全校哀嚎。 “开学考?这才刚开学啊!” “我们假期一个字都没看啊!” “完了完了完了……” 整个假期,特训班那群人被怀瑾羞辱得没了脾气,根本没心思学习。 普通班的学生更是该玩就玩,该睡就睡。 但有一人例外,怀瑾。 她的假期堪称地狱模式,白天在村里帮人修农械、修农机,从拖拉机到脱粒机,从水泵到高压阀门,来者不拒。 晚上一闭眼就被系统拖进空间,疯狂学习理论知识,冶金原理、材料学、锻造工艺……一天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时用。 别人在睡,她在学。 别人在玩,她在学。 别人在骂她,她在收割负面值。 当开学考如期而至,整个学校一片愁云惨淡,怀瑾笑了。 嘻嘻,又到了本天才大杀四方的时候了。 监考的刘老师路过怀瑾的座位,看到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很是感动。 看看,这才是好学生! 考试铃响。 怀瑾下笔如飞。 理论考试,提前半小时交卷。 实操考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监考老师看得目瞪口呆。 三天后,成绩公布。 第一名:怀瑾,理论398,实操100,总分498。 而第二名总分才380。 整整拉开了整整118分! 全校沉默了。 “畜生啊……” “她不是说她从来不学习吗?!” “她还说她天天睡觉呢!” “骗子,大骗子!!” 巨大的冲击下,一年级经历了从 “男人怎能输给女人?”的集体鸡血,到被怀瑾接二连三拉出几十分差距后的,彻底摆烂。 “学个锤子,学死也比不过她了。” “就是,看她天天课上睡觉,我们像他妈傻子一样记笔记,凭啥?” “唉,看到她那张脸就啥书也看不进去了。” “她在那儿摆着,就是打击咱们自信心的。” 更多想努力的同学也如鲠在喉,这等妖孽,为何要劳役我等凡夫俗子啊? 一年级满是怨气。 怀瑾像座大山,压得所有人心慌气短、提不起劲儿学。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二、三年级的学长们。他们隔着窗户看一年级的惨状,无不拍着胸脯,暗自庆幸:“亲娘咧,亏得早生了两年或一年,不用跟怀瑾这尊真神同届,阿弥陀佛。” 如此惨状,终于连何校长都坐不住了。这样下去,整个一年级非得被她一个人废掉。 于是他做了一个顺应民意的决定。 消息是在周一的升旗会上宣布的。 “经学校研究决定,一年级学生怀瑾,因学业成绩优异、实操能力突出,经各科老师一致推荐,即日起跳级至二年级就读。” 全场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年级方阵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太好了!!!” “怀瑾,求你了,你去读二年级吧!” “对呀,你在一年级已经把我们都虐完了,快去祸害别的同学吧。” “所有课程你都考了满分,老师说你已经教无可教了!” “理论课老师更说你的答案完美到可以给我们出试卷了。” “对对对,快走快走!” 那架势,简直像是在欢送瘟神。 怀瑾眨眨眼睛,一脸深沉地开口:“其实,我还是想留在一年级的。毕竟要给大家做榜样嘛。” 一年级全体同学瞬间脸色煞白。 “不要!” “姑奶奶,求放过。” “你别给我们当榜样了,你快去二年级吧!!” “求求你放过我们!!!” 那声泪俱下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怀瑾要对他们做什么惨无人道的事情。 就连校长都亲自找怀瑾谈话。 语重心长,掷地有声:“怀瑾同志,你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早已远超一年级水准,为了让你获得更广阔的发展空间,组织决定,你必须到二年级去,那里才能匹配你的高度!” 怀瑾歪了歪头:“我实力这么强,不能直接去三年级吗?” 校长:…… 他噎了一下,干咳两声:“这个嘛,三年级当然也可以,但二年级是承上启下的关键阶段。” “你知道,二年级对应的是二级锻工,要学习的内容包括中级冶金原理、锻造工艺进阶、材料力学、热处理工艺、合金材料应用……” 他掰着手指数了一长串,最后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虽然基础很扎实,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一步一个脚印,把二年级的课程也学扎实了。” 怀瑾点点头,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 校长见她不反对,松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我的计划是这样的,今年下半年,全国冶金学校大比武就要开始了。我打算让方野带队参赛,你跟着去长长见识。以我们学校的实力,拿个前三应该没问题。” “等到明年,你也见过世面了,到时候就由你来带队。我很有信心,你能带着学校杀到第一!” 校长心想,嘿嘿,这不就把怀瑾安抚住了? 怀瑾依然微笑着,看起来温和无害。 系统在她脑子里疯狂搞事:【宿主!你听到了吗?校长说你不如方野!】 怀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这挑拨离间也太没水平了吧? 【那你生气吗?】 怀瑾微微一笑,怎么会? 实际上,她恨得要死。 什么?校长竟然说她不如方野? 等着,我迟早有一天把方野拉下马。 在村里被人唾骂了十几年“赔钱货”、“拖油瓶”的压抑,已让怀瑾彻底变态。 胜利带来的快感如同毒药,让她变得越发偏执。 怀瑾要做,就必定要做到极致,做那唯一的、不可撼动的第一,她要将所有对手都毫无尊严地踩在脚下,彻底断绝他们追赶的可能性! 怀瑾享受这种俯瞰众生的感觉,渴望着每一次胜利的碾压, 她知道这种渴望多么极端,但那又如何?她就是要赢,赢到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赢到让“怀瑾”这个名字成为传奇。 * 一周后,二年级一班。 正是课间,男生们闹哄哄地勾肩搭背吹着牛,讨论着最新出的英雄牌钢笔,或者抱怨昨晚自习太晚。 刘老师满面春风地踏进教室:“同志们,静一静,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要好好团结互助,帮助新同学尽快融入我们这个先进集体。” “女同学?” “又来一个女生?隔壁班那个怀瑾还不够?” “烦死了,一年级的怀瑾就把咱学校搅得天翻地覆,还来一个? 突然有人抓住重点:“等等,凭什么进咱一班?这可是尖子中的尖子班,她几斤几两啊走的后门?” “就是,想进一班?行啊,那得问问咱山头,拜过咱雷闯老大没有?” 坐在后排的雷闯,脸还是那张脸,气质却与开学时那嚣张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 目睹手下当众学狗爬的心理阴影面积太大,使得他眉宇间多了几分与方野相似的阴沉和克制。 脑海里就一个想法—— 老子早晚要在特训班选拔上把怀瑾那瘟神干趴下! 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刘老师笑容可掬地朝外招招手:“来,这位同学,进来跟大家认识认识。” 一个无比熟悉却又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纤细身影,走了进来。 雷闯目光一扫,一股无名邪火“噌”地上窜, 咋这么像怀瑾? 妈动不了那个煞星,还收拾不了你这个新来的?老子今天要让你知道,在这片儿,是特么你雷爷爷说了算! 他正要开口说“想进一班就先认我当老大”,就听到那个“低配版怀瑾”开了口。 那个声音笑眯眯地说,“各位又见面了。” 刹那间,所有低头看书的、奋笔疾书的、做小动作的、神游天外的,齐刷刷,集体抬头, 几十道目光聚焦到门口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上,难以置信的惊骇。 “轰!” 下一刻,整个教室炸了!真正的炸裂! “亲娘哎呀!” “是她是她。” “跑!快跑!” “不是说怀瑾拒绝升到二年级吗?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谁带头狂吼一声,一群人疯了一样推开桌子,就想往门口冲,末日来了,是活阎王亲自上二年级来了! “安静,安静,都给我坐下。”刘老师懵了,“这是怀瑾同学,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老师啊,”之前赌约受害者哀嚎,“她比洪水猛兽还凶残百倍啊啊啊!!” 眼看有人就要冲出后门,怀瑾动作快如闪电,身影一滑,稳稳堵住唯一的前门出口,好整以暇地看着惊弓之鸟们。 “看到我,这么惊喜吗?” 跑不掉了,众人面如死灰。 终于,有人回过味儿来:“老师,你说转来的新同学,就是怀瑾?” “对啊。” “她不是说要留在一年级吗?” 刘老师解释道,“她在一年级已经没有对手了,各科老师都建议她跳级。” 有人急了,“老师,要尊重怀瑾同学的想法啊!” “对啊,何况,二年级的课她跟得上吗?上学期那么多内容!” “说实话,”怀瑾挑了挑眉,一脸平静地说出极其欠揍的话,“我原本也担心跟不上。但是,我看了一下你们的水平之后,就觉得就你们这种程度,别说落下半个学期,就是让你们多学一年,我觉得我也跟得上。” 狂妄,绝对的狂妄。 目中无人,赤裸裸的蔑视! “太过分了。” “怀瑾!欺人太甚了!” “我们忍你很久了!” 拍桌而起的怒吼此起彼伏,恐惧被前所未有的集体愤怒淹没了。 是,他们承认之前被她按在地上摩擦很丢人,但人的忘性尤其是少年人的是很大的,他们拼命给自己找理由,之前输,但那是输在怀瑾提前学过了。 但现在可是二年级!还是二年级下学期了。 二年级的实操课、理论课,他们笃定怀瑾没学过。 这种情况下,怀瑾凭什么挑衅他们? 这简直是骑在他们脖子上拉屎! 怀瑾看着群情激愤的场面,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摊摊手,“是吗?那要不要,再赌一次?” 一瞬间,所有人愤怒的表情僵在脸上。 再赌一次? 上一次的赌约最后怎么了? 所有人的脸都绿了。 学狗爬、操场绕圈,这些只是对自尊心的摧残。但第二条,跟另一个男人当众拥吻五分钟,那简直是他们人生的噩梦。 整整五分钟,每一秒都是煎熬。 自那以后,无论他们走到哪里,迎接他们的都是压低的窃笑、诡异的眼神。 “哎,听说你跟×××亲了整整五分钟?啧啧,感觉咋样?” “五分钟啊,舌头是不是都麻了?有没有啥,特别的火花?” 更致命的是,在这个男女大防森严、作风问题能压死人的年代,他们这些技校生的“吃商品粮”身份本是多大的择偶优势?不少人在村里早就悄悄相好了姑娘。 拥吻事件一出,嚯!相好的姑娘们哭着寻来,不由分说,先一个巴掌。 “骗子,下流胚。” “原来是兔爷,想骗我黄花闺女给你垫背,臭流氓!” “滚,从此咱俩拉倒,呸!” 这群半大小伙子们,心态彻底崩了。 怀瑾,你害人不浅啊!,呜呜呜, 所以此刻,当怀瑾这恶魔再次轻飘飘吐出“赌一次?”这三个字,几个直接受害者差点当场抱头痛哭。 “不,不赌。” “打死也不赌了!” “对,谁跟你赌谁他大爷的就是傻子!” 二年一班其他同学面面相觑,连特训班的人都认怂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怀瑾耸耸肩:“看来没人敢赌啊,那算了。” 她正要往座位上走。 “谁说没人敢?” 所有人转头看去,雷闯站了起来。 他个头高大,体格健壮,表情冷硬,眼冒凶光。此刻他正死死地盯着怀瑾,像一头被挑衅了的猛兽。 “怀瑾,”他一字一顿,“不如我们两个单独赌一次。” 全场炸裂。 “老大,”特训班的人第一个急了,“别中了她的奸计!” “对,老大冷静点,别跟她赌!” “不过就是个小丫头,有什么好赌的?等她到时候跟不上二年级的课,自己就滚回去了!” 大家都觉得怀瑾阴险狡诈,这赌约绝对不能接。 可怀瑾偏偏不按套路出牌。 她歪了歪头,笑了:“好啊。那你倒是说说,你要跟我赌什么?” 她静静地凝视着雷闯。 这个男人,高大、健壮、表情狰狞、眼冒凶光,每一次看到他,都会让她想起小时候。 想起农村里那些动不动就挥拳头的男人,那些她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的恶霸,总觉得下一秒那拳头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开学之前,她算是一直避着雷闯。 但自从赢了他第一次之后,怀瑾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野兽在沸腾。 她想要彻彻底底地把雷闯踩下去,就像彻彻底底踩碎那个年少时、瑟瑟发抖的怀瑾的噩梦一样。 “既然要赌,”雷闯说,“就要看你敢不敢赌了。” “哦?”怀瑾挑起眉头,“你倒是先说说看。” 底下那群手下立刻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让怀瑾跟别的男人亲十分钟,不,一个小时!” “让她也学狗爬,学狗叫!” 嘈杂声中,雷闯开口了。 “很简单。谁输了,谁就退回一年级去,并且,退出特战班。” 嚯,全场寂静。 所有人诧异地看向雷闯。 赌这么大?怀瑾这么风光地跳级到二年级,再让人退回去,不就是让人颜面扫地吗? 刘老师皱起眉头:“够了,雷闯。这种话不要开玩笑。” 他可是知道校长的计划,再让怀瑾待下去,一年级就废了。 没想到怀瑾直接答应了。 “行。比就比。” 她甚至笑了,“那你想怎么比?文比还是武比?” 雷闯毫不犹豫,“不论文比武比,一起比。我都会赢你,没有差别。” “哦?”怀瑾的尾音往上挑了挑,“行。那就这个月的月考。谁输了,谁就滚去一年级。” 月考? 雷闯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太骄傲自负了?” 他原本想定在期中考试。怀瑾要在一个月内掌握二年级所有知识,然后跟他这个二年级尖子生比?雷闯都不知道该说怀瑾是太自负,还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怎么?你不敢?” “我会不敢?我只是想多给你一点时间。” “不需要。”怀瑾笑眯眯的,“打败方野可能还需要半年。但如果是你的话,三个星期就够了。” “你确定?” “当然。” 雷闯深吸一口气:“行。那就这么定了。” 但怀瑾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结束。 她笑着扫了一眼雷闯身后那群手下:“怎么?就你一个人退回一年级?你们呢?” 那群手下脸色一变。 “开什么玩笑?我们老大怎么会退到一年级?” “我们怎么会抛弃老大?我们肯定跟老大同甘共苦!” “你以为会有人愿意跟你留在一个班吗?跟你留在一个班是对我们的侮辱!” 雷闯一头黑线,等等,我什么时候说我输这就开始假定我会输了了? 但那群手下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一个个拍着胸脯表忠心。 “就是,我们老大怎么可能输?” “对,我们跟着老大一起赌!” 怀瑾笑意更深了。 她看向二年一班非特训班的学生:“那你们呢?” 二年级一班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可是尖子班。如果真的被怀瑾一个人打回一年级,那真是羞死人了。可现在被怀瑾架到这个份上,不答应也不行。 “行!” 有人咬着牙喊出来。 “如果老大输了,我们也去一年级!” “对!集体回一年级!” 在一片慷慨激昂的宣誓声中,刘老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学生把自己卖了。 赌约,就这么定了。 * 消息半天之内传遍了全校。 “听说了吗?怀瑾跟雷闯立赌约了!” “怀瑾是真恐怖啊,这都敢接?” “雷闯也真是的,这不摆明了欺负人吗?他们考的是二年级的知识,怀瑾才刚跳级上去。” “但也说不好……怀瑾那个人,不能用常理推断。” “反正谁输谁滚回一年级。对怀瑾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吧,反正她本来就是一年级的。” 一年级的教室。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年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哇!!!” 有人嚎啕大哭。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啊!” “好不容易把怀瑾送走了!现在又要让她回来?” “雷闯你要是输了,我们跟你没完!!!” “你们二年级打赌,凭什么让我们一年级遭殃啊?” 那哭声震天动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人间惨剧。 女生宿舍。 怀瑾的舍友们听说了赌约的事,立刻围了上来。 “怀瑾,你有没有把握?” 怀瑾正在看书,头都没抬:“当然没把握。” “什么?!” 舍友们傻了。 “赌约要是有把握,那还叫什么赌约?”怀瑾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 “你是不是傻啊,”王喜桃急得直跺脚,“你要是输了就得退回一年级,好不容易才跳级上去的!” 就连林英姿也急得不行,拍着桌子说:“不行,我们工青妇得去找雷闯要个说法,这太欺负人了!” 是的,自从怀瑾拿下第一之后,学校总算想起来,他们也是有女生的。 于是女生们联合起来,成立了在校工青妇,宗旨是为所有女同学争取合法权益。成立当天,会长亲自来邀请怀瑾加入。 怀瑾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会长当时就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们拖你后腿?” 怀瑾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会长:“……” 众姐妹:“……” “倒不是因为你们成绩差或者实操不行,”怀瑾补充道,“毕竟我也不是那种人。” 众姐妹脸都黑了,这种话你可以不说出来的。 “你们都知道,以我这一身反骨的脾性,真要豁出去争取点事儿,闹得必定是腥风血雨。跟我扯上关系没那个必要。” 姐妹们当时还不信邪,直到亲眼见识了怀瑾那股子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的本事,她简直把自己活成了整个学校的传奇,所有男生的公敌。 这下大伙儿算是彻底明白了,毫不犹豫火速将她排除在互助会之外。 毕竟这团组织方兴未艾,实在经不起怀瑾这么个闯祸能力一日千里的主儿折腾。 如今旧事重提,众人也只得悻悻认栽。 倒是王喜桃问:“那你怎么打算?真要降回一年级?” 旁边林英姿豪气地为怀瑾撑腰:“哼,就算回一年级又怎样?反正你有二年级的实力嘛,到时候特训班选拔,你照样能杀回来,我们都支持你。” 怀瑾闻言,眉头一挑,“想多了。因为我,根本不会输。” 这话说得霸气冲天。 姐妹们被深深震撼了,纷纷表示一定会支持怀瑾,并且要在各自的领域好好学习,绝不让怀瑾一个人孤军奋战。 然而这份激昂,在第一次周考的分数公布时,就萎了。 锻工的理论考试相当杂乱,涵盖冶金原理、材料学基础、锻造工艺学、热处理原理等等。 第一次周考。 怀瑾分数不算差,冶金原理82,材料学基础78,锻造工艺学80……基本都在七八十。 理论总分558,全年级第三十五名。 这成绩称得上卓越,刘老师当场表扬了她。班上先前许多对她空降二年级尖子班心怀不忿的同学都傻了眼。 不是说她才学了半年吗?竟然能力压众多苦读两年的同学冲进前三十?太离谱了,那些名字排在她前面的,可都是常年雄踞榜首的老牌尖子生啊! 无数人不得不承认,怀瑾,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但短暂的震惊过后,有人颤着声儿,小声提醒:“喂,你们是不是忘了,怀瑾跟雷闯的那个赌约?”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雷闯考了多少?” “所有科目都在九十分以上,理论总分,年级第一。” 全场寂静。 直到这时,众人才真正意识到,雷闯同样是个天才。 当初他可是能跟方野较劲的人,只不过后来方野依仗着更丰富的经验一次次打败他,才让雷闯折服于方野之下。 “看来怀瑾输定了!。 “只能说是她太狂妄了,在一年级打遍无敌手,就真以为二三年级没有天才了?” “人家不仅是天才,经验还比她多!我想不到怀瑾能赢的可能性。” 特训班那边更是欢天喜地。 “太好了,这次输的必定是怀瑾!” “兄弟们,可以提前庆贺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们的断言,接下来的发展一如所料。 第二次周考,怀瑾输;第三次周考,怀瑾输;第四周考,依然是输。 几周过去,无论是理论还是实操,雷闯都把怀瑾死死地压下一头。学院各处的窃笑声、嘲讽声越来越大,落在怀瑾身上的目光,也愈发轻蔑不屑。 然而,在一片看衰声中,唯独特训班,气氛却截然不同。 他们看向怀瑾的眼神,越发凝重,甚至透出几分忌惮,恐惧。 因为在那一次次看似输给雷闯的表象之下,更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是怀瑾那火箭般蹿升的排名。 办公室里,刘老师对着校长咂舌,“校长啊,我这一把年纪,头回见识到这么妖孽的学生。” 果然,不愧是能救红旗钢厂于水火的天才。 首次周考,她位列三十五名。 仅仅一周后,第二次周考,她已杀进前二十, 第三次周考,第十名赫然在列! 而第四次的周考成绩一出,怀瑾直接挺进了前五, 当刘老师当众宣布怀瑾名列前五的那一刻,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死死钉在怀瑾身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怀瑾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雷闯身上。 “那么,我们的年级第一,你准备好了吗?” 雷闯冷冷地看着她:“准备好什么?” “当然是准备好,把第一名的位置让出来。” “哦?就凭你?” “当然就凭我。” 两人同时冷哼一声,各自别过脸去。 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能点着。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接下来就剩最后一次周考了,那就是决定命运的月考。 第五次周考。 怀瑾理论考试第三名,实操考试第二名。 一片骇然。 全年级所有的嘲笑声和讽刺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还在升?怎么会这么快?她不是个女的吗?” “我的老天,对她来说提升排名就这么简单?她接触的可都是全新的二年级知识啊。” “你确定她真的没在学习?她不是在睡觉吗?” “我敢用我的头担保,她在课桌上睡,课间回座位上还是接着睡,简直睡神附体。” 她这姿态还曾把看不惯的二年级老师气得够呛,对方直接在教学楼走廊吼她不听课就滚出去。 结果?怀瑾就真当着那老师的面,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滚了。 更让这位老师心梗的是,期末考试,在他教的《锻造工艺学》这门课上,怀瑾考了满分。 满分! 这不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不听课,她学得更好吗?那老师气得七窍生烟,跑去校长办公室告状。 校长两手一摊:“小王啊,这是好事啊!咱们这冶金学校,说到底看的是实打实的成绩。学生能自学成才,不也挺好?” 那位王老师摔门而去,嘴里骂着校长就是个看人下菜的王八蛋! 校长摸着鼻子,望着气冲冲的背影,怀瑾啊怀瑾,我可是顶着压力给你营造好环境了,你可要给我出息点啊! 其他老师从中察觉到了校长的态度,默默地调整了对怀瑾的策略,假装看不见。 毕竟,他们也很好奇。 是他们大院出来的、根正苗红的雷闯赢?还是这个一路横冲直撞、逆天改命的乡下野丫继续风光下去? 这份悬念,让月末举行的最终考试,吸引了全校师生的目光,没有人想错过这场对决的结果。 最后考前的日子里,为了赢得这场大胜,怀瑾把自己关在锻工模拟空间中,水深火热,生不如死。 她咬着牙,发着狠,一遍遍挥锤、一遍遍演算、一遍遍看着那些对她这个半年前还近乎文盲的人来说艰涩无比的教材,那份常人难以想象的疯狂自律与痛苦坚持,才是她看似轻松的真相。 “宿主,”系统怕她死了,“你已经在空间里连续学了四十八小时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 “可是你的精神状态……” “我说了不用。” 怀瑾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继续翻开下一页。 她想起小时候。 想起那些说“女娃子读书有什么用”的嘴脸,想起那些她曾经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的、高大狰狞的男人们。 “系统,”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会输吗?” 系统沉默了一秒,【宿主输的概率很大】 怀瑾啧了声,问:“系统,有没有最快提高成绩的方法?” 【经过本系统数据库中所有星际教育专家研究论证,效率最高的方法,唯有一个:题海战术。】 “真的?没骗我?” 【宿主,本系统可是来自星际的高科技产物,能骗你吗?】 怀瑾一想,对啊,星际高科技,那能骗人吗?肯定不能。 于是她豪气万丈地一挥手:“行,信你,给我针对咱们锻工专业的主攻科目,《金属材料学》《锻造工艺》《机械原理》……把它们对应的各章各节知识点,统统转化成试卷,用题海淹死我!” 系统欢天喜地扣了一半情绪值,然后怀瑾面前出现了一座山,好多座山 整整七摞试卷,堆在一起,形成了七座巍峨的、令人窒息的大山。 怀瑾目瞪口呆。 “……这就是你说的刷题?” 【当然。本系统从不弄虚作假。】 怀瑾整个人都破防了:“这些试卷要做多久?” 系统体贴地表示可以开启时间兑换功能,加速空间内的时间流逝。当然,要扣情绪值。 怀瑾咬牙切齿:“你这是抢钱。” 系统理直气壮:【什么叫抢钱?这是让你心甘情愿地给本系统送钱。】 怀瑾沉默了。 因为她发现,还真是这样。 但没办法,含泪答应。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怀瑾过上了非人的生活。 白天在课堂上睡觉养精蓄锐,晚上一闭眼就被系统拖进空间,对着七门学科的海量试卷从头做到尾、从白做到黑。 那叫一个痛苦。 那叫一个生不如死。 更离谱的是,中途系统还恭喜她,【你的灵魂升级了!当鬼也是个鬼王级别,开心吗?】 系统表示,天天被系统空间里的闪电劈,劈着劈着就变态了。 怀瑾:“我谢谢您嘞。” 然而好景不长。怀瑾很快意识到,在模拟空间疯狂锻炼,所带来的问题就是—— 她现实世界的身体跟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模拟空间的疼痛、力竭、疲惫接二连□□馈到这具躯壳, 让怀瑾几乎是肉眼可见衰弱。 这是锻工常见的病症,如果操之过急,连续锻打, 身体必定吃不消。 怀瑾急躁,“难道就不可以让我的身体强大起来吗吗?” 系统表示等你升级了,就可以享受这种服务。 事实上, 系统心虚, 他们盗版系统没有这个功能啊。 怀瑾悲痛欲绝:“那怎么办?停止用模拟空间吗!” 不能开挂,她怎么跟雷闯打赌? 怀瑾对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现在所有的一切, 除了自己的努力, 大半都靠这个破系统撑着。 系统表示:【所以宿主必须补充能量。】 “怎么补充?” 怀瑾有种不祥的预感。 系统认真地说:【最简单的方法,多吃点。】 怀瑾:“……” 怀瑾艰涩:“吃多少?” 系统:【有多少吃多少。】 怀瑾仰天长叹,她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小金库啊! 别无他法,只能开吃。 原本她的伙食已经是学校第一档了, 校长给她加一份肉, 李主任给她加一份肉,食堂阿姨都认识她。 但对这具身体而言, 竟然还是不够。 怀瑾只能忍痛掏私房钱, 每天加餐。 食堂打饭阿姨看她端着快满溢出来的大盆, 咂舌:“丫头, 你这是要喂猪吗?这么吃,你那点搭伙票钱票顶得住吗?” 怀瑾咬着牙:“不怕,我有钱。” 于是在众人震撼、敬佩的目光中, 怀瑾端着满满一盆饭菜走向座位,开始往嘴里塞。 胃里撑得发痛,系统面板却依旧提示:“能量储备低。” “还要?”怀瑾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她生平第一次,发现吃饭竟能如此痛苦。 一边忍着胃囊撕裂的胀痛,一边又心疼得厉害,这碗里的每一粒米、每一片肉,都是用她自己钱票粮票换来的啊! 再加上在系统里没日没夜地做题、挨电,精神□□双重折磨之下,怀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下去,眼底青黑,一副命不久矣的凄凉模样。 校长都被她吓到了,把人叫到办公室,忧心忡忡地问:“怀瑾同志,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怀瑾挤出一个虚弱但坚毅的表情,“报告校长,是因为努力学习学的。” 校长一言难尽。 你努力学习? 你天天在课堂上睡觉,一回宿舍就睡觉,一睡醒就去食堂一个人吃三个壮汉的量,你现在告诉我你这是努力学习? 校长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计较,只是下了最后通牒,“学校现在对你的特殊待遇,完全是建立在你那过硬的学习成绩上。但是,一旦你的成绩出现下滑,你懂的吧?学校不会继续放任不管。” 怀瑾保证:“校长你放心,成绩还不简单吗?我去哪里都是年级第一!” 校长看着这个厚颜无耻的学生,半晌说不出话来。 怀瑾被系统虐得死去活来的时候,特训班的同学们同样卷生卷死。 他们没有模拟空间,为了挤出更多时间学习,只能压榨自己的生理极限。 如此日以继夜、几近透支的打熬后,雷闯扛不住了。 在一个凌晨,眼前一黑,“扑通”栽倒在车间。 特训班众人鬼哭狼嚎地把人抬进医务室。 校医检查一番,说是疲劳过度,营养不良引发的突发性昏厥。 雷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依然倔强:“我不会认输的,我要打败怀瑾,我永远不会屈服于怀瑾的淫威之下……” 校长和老师们相当感动:“这孩子,太努力了,先休息吧,要不然身体熬不住了怎么办!” 雷闯确实有点发怵,正琢磨着趁此机会休养几天缓缓,恰在此时,怀瑾来慰问了。 她站在病床前,看着虚弱的雷闯,一脸感慨:“唉,为了打败我,雷同学你竟然刻苦到了这种地步,真是令人动容啊。” “看来,我也得加把劲儿才行。这样子,为了表示对雷同学努力精神的尊重,我决定,今晚回去晚睡一个小时。” 特训班所有人:…… 雷闯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谁都别拦我!” 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跳起来:“我今天就要努力学习,我一定要打败怀瑾!” 怀瑾心满意足地收获了一大波怨念值,转身离开。 毕竟,有一群人跟她一起受苦受累,总比她自己一个人来得开心。 * 就在这样一片哀鸿遍野、卷生卷死中,二年级第一次月考,姗姗而来。 考试日清晨,怀瑾整装待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连续一个月大口吃肉,怀瑾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健壮起来。 她握紧拳头,从隆起肌肉中,感受到迸发的力量,能被她掌握在手上的力量。 “系统,我准备好了。” 系统激发了新任务, 【月考任务:拿下全年级第一名,】 【奖励:高级抽奖机会×1】 怀瑾认为既然是要考试,那今天当然是要当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学生。比如—— 从翻墙出去吃顿好的开始!不吃饱哪有力气考试? 学校围墙对怀瑾来说如履平地,这半年来在系统空间里被闪电劈出来的敏捷度可不是白给的。 她刚翻上墙头,一只脚正准备往下踩,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墙根底下,有两道粗重的喘息声。 怀瑾眨眨眼睛,试探着把脚往墙外伸了伸。 喘息声加重了。 “来自大强怨念值+111” “来自小强怨念值+111” 怀瑾挑了挑眉,还真有人? 她把脚收回来。 怨念值立刻断了。 再伸出去。 “来自大强怨念值+222” “来自小强怨念值+222” 再收回来。 “来自大强怨念值+333!” “来自小强怨念值+333!” 怀瑾差点笑出声来。 然后她开始玩了,伸、收、伸、收、伸、收。 系统就跟被玩坏了似的疯狂播报: 怨念值+444、+555、+666…… 怀瑾蹲在墙头上,眉开眼笑地看着负面情绪值刷刷往上涨。她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居然能刷出这么多怨念值来。 一直刷到单个人贡献的怨念值累积到999,刷不出来了,怀瑾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掌,站在墙头上,像是自言自语。 “哎呀,今天考试,还是不去吃早餐好了。万一有什么歹徒埋伏在墙根要打断我的手怎么办?” 说完,她猛地跳下墙头,翻回了校园里面。 “来自大强怨念值+999!” “来自小强怨念值+999!” 怀瑾大笑出声,拍拍手掌,欢快地往教室走去。 墙根底下,大小强面如死灰地瘫坐在地上,天还没亮就被怀瑾遛了一个早上,怨念值直接爆表。 省冶金魔王,名不虚传。 二年一班教室里,气氛凝重。 怀瑾一进门,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向她投来敌视的目光。 她不仅不怕,反而笑眯眯地挥手打招呼:“哈喽,同志们好啊,怎么样,准备好输给我了吗?” “实在狂妄!” “乡下丫头片子,口气比脚气还大!” “就是,你一次正儿八经的周考都没赢过雷老大。” “装什么大瓣蒜?” 雷闯站了起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之前像暴躁狮子一样的男人,此刻显得异常冷静。接连的打击似乎让他学会了沉默,就像潜伏在草原上的猎手,眼神冷静而危险。 “怀瑾,”他一字一顿,“来决一胜负吧。我们之间,总要有一战。” 怀瑾笑了:“那是当然么,甭管是明枪还是暗箭,最后站在这儿的,只能是我。” 雷闯眉头一皱,反应过来,“暗箭?我雷闯行事,光明磊落,这辈子走得正行得端,从来不屑那些下三滥的勾当。” “哦?”怀瑾歪了歪头,“看来,你是不会做出在考试之前埋伏人要打断竞争对手的手这种事情了?” “当然不会!” “啪!” 有人失手打碎了水壶。 所有人循声看去,是小希,他脸色惨白,手抖得像筛糠。 众人扫到小希,再扫回雷闯脸上,顿时了然,事情就这么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雷闯的脸黑了下来。 “你怎么敢的,”他猛地转身,怒视小希,“我说过多少次,我不需要这些,你安排人去伏击怀瑾,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比不过她吗?” 小希当场就哭了:“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老大,是她冤枉我,你要相信我啊!” 二年级哪个不是天之骄子?事情一想就明白,小希自作主张,想帮雷闯除掉怀瑾这个对手。至于雷闯知不知道?不重要了。所有人看向雷闯的眼神都不对了。 雷闯气得浑身发抖。在一片沉默中,他转向怀瑾,声音认真:“我替我的人向你道歉,这事我不知道,但我雷闯告诉你,我绝不会因为这点破事就认输!” “你当然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不过,”她抬起头,笑意盈盈,“上一次实操比赛,把我的胚料换掉的,该不会也不是你吧?” 雷脸色煞白,她怎么会知道? 怀瑾反而笑着安慰他:“所以,你可一定要努力啊,要是用了这么多招数,最后还输给我,这人可就丢大发喽!” “好好考,千万别再说什么我搞歪门邪道让你分心那种话,没意思,你说对不?” 教室里鸦雀无声。 好几个刚才还眼神不善的学生,低下头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怀瑾的话,正中他们心底盘算,如果雷闯输了,就把责任推给他,撇清干系保全集体名声。 可现在,怀瑾直接掀桌了。 刘老师走进教室,扫了一眼底下凝滞的气氛,什么也没说。 校长的态度就是放任学生们折腾,只要成绩出来就行。 他也想看看,这个从乡下杀上来的丫头,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锐不可当,能彻底把一群眼高于顶的天才给比下去。 “肃静,准备考试。”刘老师敲了敲讲台,“省冶金学校选拔,二年级组专业月考,第一门,《金属材料与热处理理论》,开考。” 试卷发下来,难度极高,是所有二年级学生的噩梦。 然而,仅仅过了半个小时,雷闯举手了。 “老师,交卷。” 在一片惊叹声中,雷闯从容起身,路过怀瑾座位时,“怀瑾,你不交卷吗?” 他可是知道的,怀瑾在一年级的时候,每门考试都是提前半小时交卷,横扫千军。 怀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傻子。 “这么重要的考试,为什么要提前交卷?”她说,“当然是要仔细检查了。” 雷闯:“……” 同学们:“……” “你,你之前在一年级明明不是这样的!”有人忍不住喊出来。 雷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本来想将怀瑾一军,没想到反被衬得像个傻子。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恨恨地离开考场。 第一门考试结束后,消息立刻传遍了全校。 “雷闯提前半小时交卷,怀瑾没交!” “怀瑾是不是不行了?” “对啊,她之前那么多场周考都没赢过雷闯,这场估计也一样。” 第二门、第三门、第四门、第五门,每一门理论考试,雷闯都提前半小时交卷。每一门,怀瑾都坐到最后一刻。 越看,越显得怀瑾心虚。 直到第六门《工程力学》考完,所有理论考试全部结束。 怀瑾表现得像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学生,认真做题,认真检查,从不提前交卷,低调、谨慎、谦虚,跟她之前的风格截然不同。 校长来巡考的时候,欣慰地想,这孩子终于改过自新了。 然而,这种欣慰仅仅持续了一晚。 次日清晨,实操考场。当所有人换上工装,调试工具,空气满是机油和金属的气味。 怀瑾站在她的工位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可算是熬完了那磨死人的理论,同志们,终于轮到到本天才吊打你们的时候了。” 全场瞬间斯巴达。 “怀瑾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吊打我们?你算什么东西!” “你连理论考试都不敢提前交卷,还好意思说实操?” “简直是疯娘们。” 怀瑾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没有提前交卷,是因为我要考满分啊。” 全场寂静。 “但是实操考试又不需要考满分!”她摊摊手,“我只需要把你们所有人都比下去就行了。” 所有人:“…………” 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你不提前交卷,不是因为试卷太难,而是因为你要拿满分? 怀瑾看着他们,笑容灿烂:“我要赢得彻彻底底,要赢得让某些人,无论是明是暗用了多少腌臜手段的,统统都输得心服口服。” 她的目光落在雷闯脸上,声音轻了下去。 “顺便,把某人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和幻想,连同那些个不入流的算计,一起碾成烂泥,让他这辈子都不敢与我比较。” 雷闯脸色大变。 他前几场考试绝对是拼了命的,这他敢打包票。但,确实有几道题就是不会,也有些题他心里没底。 可怀瑾,要是她真得了个满分,那这次理论考试的第一名,岂不是真被她抢了去? “雷闯大哥!”小希赶紧凑上来,“别受她欺骗,她就是乱你心智!” “对对对,雷闯,别上当!” 一群人围上来劝。 雷闯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受她影响。实操考试,我必赢。” 众人见他眼神复又凶狠,这才暗自松了半口气。 雷闯是他们这波人里的尖子,天赋好,基础也硬。这场赌约要是输了,他这个二年级带头大哥得滚回一年级重修? 那他们这些跟着他的,脸往哪搁?也得跟着丢人! 小希也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雷闯忽然甩开他的手,冷冷地说:“我警告过你们,不许再去找她麻烦。” 小希脸色一变,讪讪道:“我们没有找麻烦,那些人我们也不认识,就是他们也不喜欢怀瑾,所以才……” “够了。” 雷闯冷冷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听了谁的指示去围堵怀瑾。但我告诉你们,再有下一次,你们也别喊我老大了。” 众人一片默然,互相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再说话。 雷闯闭上眼睛。 方野,你到底要弄哪一出?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难道就因为上次特训班模拟考,怀瑾这小丫头片子临时插进来,压了你一头? 可笑,可笑至极,你不冲着我来,就去捏一个丫头的软柿子? 是因为觉得我已经对你完全没有威胁了吗? * 二年级的月考,比三年级的还轰动。 几乎全校都来了,所有人都要围观这场轰轰烈烈的二年级老大争夺战。 是雷闯守住尊严,还是一个一年级的女生创造奇迹? 车间里,热浪滚滚,空气都扭曲了。 一百多名二年级考生,清一色袖口紧扎的劳动布工装,脚蹬结实的老式翻毛皮鞋,肃立在熊熊燃烧的炉火前。 蒸笼酷热舔舐皮肤,汗水刚渗出就被烤干,留下层层薄薄盐渍,这就是锻工的战场! 人人神情紧绷,却没有一丝畏缩。 这阵仗,让混在人群里观摩的一年级新生们心头凛然,下意识地又偷偷去瞄前排瘦削的身影,怀瑾。 “乖乖,这气势。”有人暗自咋舌。 “这炉子,比咱一年级使唤的那口,凶多了。” “可不是,听说今天考试门道贼狠,考一门挂一门,后面甭想再考,直接滚蛋。” “亲娘哎,这么狠?”几个胆小的,脸已白的像纸。 考官来了。 是王老师,一向板着脸的他,今天居然扯着嘴角,露出点皮笑肉不笑的和气。 “这一次,由我来主持这场考试。”他扫了一眼黑压压的围观人群,“至于,旁观的,把嘴给我闭上,不乐意安静的,直接给我滚出去。” 台下人头黑压压一片,愣是鸦雀无声。 谁不知道这位爷的暴脾气?惹不起,惹不起。 王老师的目光在考生中扫过,很难不注意到怀瑾。 按他这身打了半辈子铁的老脑筋,女人就该离炉子、离锤子、离这些属于爷们儿的营生远远的,晦气! 但谁让校长力保呢?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开口:“这一次的实操考试,改规则了。” 全场哗然。 “改规则?怎么能这样?!” “该不会是偏袒那个女生吧?” “可恶!” 王老师充耳不闻,继续说:“本次考试分为五关。从第一关开始闯,每一关都有限定时间。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即可进入下一关。” 有人举手:“如果第一关没过呢?” 王老师笑了,“第一关都过不了,还想进第二关?直接淘汰。实操分数,零分。” “这怎么可以!” 二年级的学生心态彻底崩了,来了怀瑾这个魔鬼就算了,怎么实操考试也变得这么恐怖? 不少人怨恨地看向怀瑾。 一定是她的原因。 怀瑾不仅不以为意,反而挺胸抬头,一脸理所当然。 对呀,是我,又怎么样? 天才来到一个年级,总是要引起翻天覆地的变化。要不然,怎么能叫天才呢? 王老师注意到怀瑾的反应,暗自点了点头,这丫头确实有几分胆气,不像他女儿那样,一吓就哭。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五关全部通过,即为满分。如果都满分,就看谁耗的功夫短。” “当然,别想钻空子,闯得快不算本事,每关的活计,都得做得精、做得准,闯关时间是完成分,每关活儿的质量评技术分。两项相加,才构成你的总分。” 规则一出,所有人都傻了。 不仅要五项全能,还要每项都达标、每项都高质量? “这是要我们去死啊!” “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 “这不是二年级的内容吧?这明明是毕业考的规则!” 有消息灵通的人喃喃道:“这是全省联赛大比武的比赛方式……” 啥玩意? 众人怨念更深了。 “谁让咱们这一届有两个突出的尖子生呢?”有人酸溜溜地说。 王老师忽然大喝一声:“看看你们这毫无斗志的样子,还没开始就怕了?” “你们以为这种赛制只针对尖子生?放屁,这意味着以后的全国考试都是这个方向,如果你们接受不了,凭什么说自己是全省第一的省冶金学校?” 骂得所有人瑟瑟发抖。 好可怕。 王老师满意地笑了,没错,就该这样。学生嘛,不骂不成器。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怀瑾对上。 怀瑾冲他微微一笑。 王老师:“……” 这学生脑子有病吧?还笑得出来? 他直接移开目光,宣布:“考试开始!” 怀瑾闭上眼睛。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是这种感觉,这扑面而来的、山呼海啸的,质疑,恐惧,愤怒,恶意编织的罗网越是收紧,怀瑾越是兴奋。 这种闯过重重关卡,在慷慨激昂、万众瞩目中、把所有人的脸踩在脚下的感觉,太爽了!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肾上腺素飙升,心率突破120,】 系统在她脑子里瑟瑟发抖:【宿主……你好像不太正常。】 【一般来说,面对这么可怕的比赛规则、这么多人围观,不是应该害怕吗?】 【你兴奋个什么劲儿啊?】 怀瑾睁开眼,嘴角上扬,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的炉火。 为什么兴奋?大概是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十座熊熊燃烧的炉子,在火红的砖台上排开,热浪蒸腾,逼得前排围观的学生忍不住后退半步。每座炉膛里,躺着六块烧得通体赤红、即将融化的方形坯料,形状、规格完全一致。 第一关的考官是刘老师,老熟人了。他笑眯眯地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沓白纸。 “各位,”刘老师扬了扬手中的纸,“第一关,考的是看火候。” 他示意助手给每个考生发一张白纸。 “每个人对应一座炉子,根据火焰温度,写出你们判断的数值。一共要报三个数,分别是第一块料的出炉温度,第二块料的中段温度下限,第三块料的终锻温度临界值。” “三个数全部报错,直接淘汰,不用考第二关。报错两个,扣20分。报错一个,扣10分。现在,正式开始。” 考生们脸色煞白。 看火候,是锻工最基础也最难的一项技能。火焰的颜色、形状、跳动频率,每一点细微的差别都对应着不同的温度。 没有几年实打实的经验,根本不可能看得准。而刘老师更狠,还要精确到具体哪块料、烧到哪个节骨眼的温度?这是要他们当人形测温仪啊! 可没辙,硬着头皮也得上。 机会只有一次,白纸交上去,对错立判。 一时间,人群呼啦全涌向炉位。 弯腰抻脖,眼睛几乎要贴进那橘红烈焰里。 探头探脑,嘴里念念叨叨,“这得,得有一千二?” “扯淡,我瞅着像一千一。” “老陈,你瞅我炉里那块红的像多少?” “别挡光,让我看看。” 考场乱糟糟一片,至于抄?瞄?哪那么容易,没见人家都拿工装袖子遮着写? 雷闯没有跟着乱。 他的实操经验是所有考生中最丰富的。迅速扫了一眼第一座炉子,火焰呈亮黄色,跳动有力,边缘略带白光,他提笔写下,约莫1100度。 第二座炉子,火焰颜色稍暗,中心带橙红色,1000度。 第三座炉子……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 那身影高挑、瘦削,在一群高大的男学生中显得格格不入。她步伐从容,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刘老师面前,将白纸递了过去。 “老师,考完了。” 就这么一句话,劈开了所有沸腾的人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无数双眼睛惊骇地看向那个方向。 什么?看出来了?怀瑾就看出来了? “怎么可能,她不是一年级上来的吗?” “开什么玩笑,肯定是错了!” “对对对,肯定是错了!” 所有人死死盯着刘老师手里的那张白纸,等着他宣判。 刘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怀瑾一眼,笑了。 “恭喜你,”他说,“第一个答对,三个数全部正确。下一关去吧。” 全场哗然。 对了?真的对了? 怎么会这么快?速度这么快,精度还这么高? 无数人讶然、震惊、不可置信。 他们看着怀瑾的身影,在灼人的热浪中,在无数道惊疑、嫉妒、愤恨乃至惊惧的目光中,走向通往第二关的通道。 像一把刚刚淬火出炉、锋芒毕露的尖刀,刺开所有的傲慢与偏见。 刘老师好心提醒了一句:“各位,再不认真考试,就真的要输给一个女同学了。” 二年级一班的人终于慌了,疯狂地冲向各个炉子。但越是着急想看准温度,就越是看不准。人心一乱,手就抖,眼就花。不少人直接答错,被考官当场扣分。 王老师气得大骂:“你们算什么省冶金学校的学生?教了你们这么多年,就教出你们这群废物?” 被这么一骂,总算有人冷静下来,开始认真看第二座、第三座炉子。 但怀瑾的速度,已经把他们远远甩在了后面。 第二关:识料 怀瑾踏入第二关的时候,雷闯才刚刚交上第一关的答卷。 30秒后,他成为第二个完成第一关的考生,狂奔着冲向第二关。 路过怀瑾身边时,他丢下一句话:“第一关赢了我,不代表第二关也能赢。” 怀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怜悯。 “不好意思,”她说,“这一关我只会拉出更大差距。” 雷闯一愣,这才注意到第二关的考场。 第二关的考官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他面前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20块配料。这些配料外形几乎一模一样,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 “第二关,识料。”考官面无表情地说,“这20块配料中,混着5块废料,夹杂、缩孔、白点、发纹、内裂,各一块。你们要做的,是把每块废料的序号和对应的缺陷类型写下来。” “挑错一块,扣10分。漏挑一块,扣20分。现在开始。” 雷闯脸色大变。 这难度,比第一关高出了一个档次。他扫了一眼那20块配料,竟然没有一块是能立刻分辨出来的。 识料这门功夫,就像中医看病,望闻问切,一样都不能少。要看断面的氧化皮颜色,要看杂路的纹路走向,要看表面的细微痕迹,还要听敲击的声音。缺了任何一样,都可能看走眼。 只是现在时间紧迫,雷闯决定不浪费时间,抄起小锤扑向料堆边缘,直接敲打判断。 “当,当!”急促的敲击声回荡。 而怀瑾,她在做什么? 雷闯百忙中抽空瞥了她一眼,只见怀瑾根本没摸锤,而是沿着长桌一侧慢慢走,只是低头看。 她先把20块配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断面的氧化皮颜色,看杂路的纹路走向,看表面的细微痕迹。 雷闯心中暗喜,怀瑾这是在耽误时间! 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趁这个机会追上来。 老把式都说,识料这活儿,“七分听耳,三分用眼”。 他加快了敲击的频率。 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敲越急,越急越拿不准。这些配料的缺陷太隐蔽了,他需要反复确认,反复对比。 雷闯闭上眼睛,努力摒除杂念。他到底是天赋最好的学生,很快就沉浸到自己的节奏里,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一块一块地排查过去。 而怀瑾那边,她看得差不多了。 简单,太简单了。 在系统空间里,她被凌虐了无数次。系统甚至拿出了无数种在60年代根本还没被发掘的矿料让她辨认。现在的怀瑾,堪称一部行走的冶金百科大全书。 第一块,敲下去。声音清亮,余韵绵长,好料,没问题。 第二块,声音清脆,但发飘,缩孔。 第三块,声音直接短了一截,尾音发闷,再结合表面的细小裂纹,内裂。 她越敲越快,越敲越兴奋。 有12块料,她连敲都没敲,光靠看就看出了门道。那些细微的纹路、氧化皮的颜色差异,就跟自己会开口说自己没毛病了。 有4块敲了第一声就判断出来了,有2块结合了其他手段也看出来了。 唯独最后2块。 她拧起眉头。 这块料,断面氧化皮没有任何异常,表面纹路也看不出问题,敲击的声音虽然略闷,但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怎么看都像是一块好料。 但怀瑾直觉不对。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终于,在靠近中心的位置,发现了极其细微的错动。那错动小到可以忽略,但纹路在这里绕了一个弯。 夹杂!是夹杂物破坏了金属的连续性,导致压制的时候纹路会绕着它走! 她提笔写下,夹杂,5号。 最后一块。 小锤落下,声音发颤,像是绷紧的鼓皮。不像是正常的金属回响,会是什么呢?对了!更像是内部有微裂纹的特征。 怀瑾一怔,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钢水里的氢气在冷却时析出,在内部形成细密的裂纹。这种缺陷极其隐蔽,声音的差别最为细微,且很少出现,所以常常跟其他几种缺陷混淆。 但由于怀瑾经常在模拟空间犯错误,于是,再稀罕的问题也就不稀罕了。 她提笔写下答案,嘴角微微上扬。 不到三十分钟,怀瑾把1到20号全部判断完毕,白纸写得满满当当。她站起身,拿起答卷,走向考官。 “老师,交卷!” “哗!” 整个车间里此起彼伏的“砰砰”敲击声瞬间乱了。所有人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 “你确定要交卷?” “这才多长时间?要不要再仔细看看?” 就连王老师也拧起了眉。他一向最不喜欢轻浮的学生,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确定吗?这20块料里面,有好几块陷阱,差别极其细微。你现在交了,可就不能改了。” 怀瑾笑了。 “老师,”她说,“这句话无数人跟我讲过。” “最后,他们都用他们的言论,为我证明了我到底有多天才。” “哼,就你?” “就我。” 全场震撼。 无论是围观的还是正在考试的,所有人都惊骇地看向怀瑾。只有一个想法,牛啊,姐。 当着最可怕、脾气最暴躁的王师傅的面,都敢说这种大话? 怀瑾,你是真的牛。 王老师冷下脸来:“好,那我就仔细看看。” 他拿过白纸,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1号,白点。对。 2号,缩孔。对。 3号,内裂。对。 …… 就连最难的白点和夹杂也对了! 王老师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怀瑾。全对了?她是怎么做到的?不是说她家里没有世家传承吗?按道理来说,这种题她最应该做错,因为她根本没有足够的经验去辨别不同的材料。 可她偏偏全对了。 更可怕的是,有好几块配料之间的差别极其微小,连经验丰富的老师都要反复比对才能确认。她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砰!” 一声脆响。 雷闯手中的小锤重重地砸在了料上, 锤链直接断了。 他从王老师的表情里,已经读出了答案。 第二轮,怀瑾又赢了。 他闭上眼睛, 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崩塌。 而怀瑾,已经昂首挺胸地走向了第三关。 到这个时候,还有谁看不出来? 怀瑾是天才。 真正意义上的天才。 二年级有人喃喃自语:“我当初还嘲笑一年级的学生被怀瑾压着打, 觉得他们丢人, 被一个女孩子骑到头上了。” 他脸颊苦涩:“现在才发现……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别管一年级二年级,别管男人女人,她就是要骑在所有人之上。” 第三关的考官是老周, 他算是看着怀瑾长大, 看到怀瑾就忍不住笑了。 “来吧,怀瑾。看看你能不能以最快速度破了我这一关。” 让他看看,他是不是有识人之名。 “老师您等着就是了!”怀瑾笑着说。 第三关,掌钳。 这是实操考试中最难的一关。任务看起来简单, 把一根直径60毫米的圆钢, 在50锤以内打成三段不同厚度的扁方—— “第一段20毫米,第二段15毫米, 第三段10毫米, 公差不超过20丝。” 但正是这个简单的任务, 最考验手上功夫。 这一关不拼时间, 拼的是精度。50锤的限制意味着每一锤都不能浪费,每一次落锤都要恰到好处。往年轻松过关的人,这一关平均都要花上将近一个小时。 雷闯闭上眼睛, 不敢再看,他不相信怀瑾能每一关都赢。他的目标是最后的胜利,而不是像怀瑾那样赚足眼球。 这一场比赛用的不是个人自带的手锤, 而是老式的蒸汽锤。操作者需要通过操纵杆来控制阀门的间隙,推不同的角度,锤头落下去的力度就完全不同。 这考验的是两方面的能力,一是操纵杆的方向是否正确,二是操控的力度是否精准。通过对不同方向施加不同的力,使得最终施加在坯料上的合力不同,从而进行不同形状的锻造。 对手上功夫的要求,极高。 怀瑾站在蒸汽锤前,没有急着动手,她闭上眼睛—— 咳咳,开始作弊。 金手指此时不用何时用? 她直接回到系统空间,拿出一根又一根虚拟圆钢,开始锻打。 第一轮,50锤打完,三段分出来了。但误差很大,不行。 第二轮,误差缩小了,但还是不行。 第三轮。 第四轮。 …… 第二十轮。 怀瑾睁开眼睛,笑了。 这时,她在系统空间里已经耽误了将近二十分钟。 雷闯终于完成了第二关,冲进第三关考场。他看到怀瑾还站在蒸汽锤前没有动手,眼神一凛。 “你在等我?”他冷声道,“要跟我一决胜负?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怀瑾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真的想多了。 我就是抽空去做了个弊而已。 大批学生还困在第二关,失神地看着第三关考场里的两个人。 怀瑾和雷闯。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跟这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谁赢。”有人酸溜溜地说。 雷闯没有说大话。掌钳这门功夫,对其他人可能是二年级刚学的内容,但对他而言,他从小在老家帮父亲干活,不知道干过多少次。这一场,他必赢。 而此时,怀瑾握住操纵杆,深吸一口气,第一锤落下。 “砰!” 王老师猛地睁大了眼睛。 “砰!!” 王老师彻底坐不住了。他直接走到怀瑾面前,伸头去看那块圆钢。 “这……这怎么可能?”旁边的另一个老师也凑过来,“控制得这么精准?” 周老师激动,“哎呀!我就知道,怀瑾不会让我失望!” 听声音就知道,怀瑾的每一锤都砸得极准。这不仅意味着她对自身的发力控制得极好,更意味着她对蒸汽锤的运用已经到了如臂使指的程度。 “她什么时候用过蒸汽锤?”王老师喃喃道,“二年级才刚刚开始学这个……” “对啊,她怎么做到的?” 两个老师都傻了。 七八锤下去,第一段分出来了。 以他们的经验来看,肉眼看不出任何误差。 两个老师彻底绷不住了。 七八锤之后,第二段也打出来了。 “不是……”王老师的声音都有点发抖,“这真的是天才?” 他回想起那些关于怀瑾的传闻,什么真正的天才,什么天赋异禀,什么不用学就会。以前他只觉得是开玩笑,是夸张,是吹牛。 但现在,又是几下,第三段出来了。 周老师都震惊了,他是知道怀瑾天才,没想到这么天才啊! 怀瑾停下动作,站在操作台前,微微打量着手中的扁方,似乎在判断要不要再补几锤。 王老师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游标卡尺递上来了。 “别锤了别锤了,”他连声说道,“这就很好了,太完美了!” 他小心翼翼地测量第一段的厚度。 20.05毫米! 第二段,15.02毫米。 第三段,10.00毫米。 王老师愣愣地看着卡尺上的数字,半天没说出话来。 远超考试要求! 两个老师面面相觑,从头看到尾,真的很想看出怀瑾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可问题是,没看出不一样。 这就是最让人崩溃的地方。 你根本找不到她技巧上的任何破绽,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理由。她就是用最标准的动作、最普通的蒸汽锤,打出了教科书级别的成品。 “恭喜怀瑾,”周老师高兴宣布结果,“30锤完成所有任务要求,直接晋级第四关。” “砰!” 雷闯手中的锤子重重砸在操作台上,整个台面都震了一下。 幸亏没砸到考试材料,但他已经控制不住了。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 怎么可能? 掌钳,公认难度最大的项目。怀瑾从一年级跳级上来才一个月,凭什么能把二年级的必修项目修得这么炉火纯青? 更夸张的是,她才用了30锤。 三段扁方,平均每段只用了10锤。 “是不是因为误差很大?她为了省锤数牺牲了精度?”有人小声猜测。 然后他们听到了王老师报出的误差数据。 全场寂静。 所有人骇然地看向怀瑾,那眼神跟看怪物没什么区别。 她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他们实在想象不到,怀瑾到底是用什么办法做到的。 这一次,怀瑾真的是一骑绝尘。 她逆袭了所有人,往第四关走去。 身后再没有一个人能跟上她的步伐。 负面情绪值疯狂爆发。 “来自雷闯的怨念值+999。” “自小希的怨念值+999。” …… 数值在系统面板上疯狂跳动,几乎要溢出屏幕。 而怀瑾呢? 她脸上风平浪静,步伐从容随意,仿佛刚才做的再微不足道不过。 但她的内心—— “看到没有系统?!”她在心里狂笑,“快来瞻仰你宿主天才的模样!” 看看,看看这满场的震惊、这满场的不可置信、这满场的怨念和惊骇,这才是她应该享用的 系统在她脑子里瑟瑟发抖。 它突然觉得,宿主太像反派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都快骄傲疯了。 * 第四关的考官是程老师。 刚才偷懒去看别人的比赛了,这会儿才急匆匆跑回来,一看居然已经有人冲到了他的关卡,整个人都不好了。 “行行行,怀瑾,”他一边整理工具一边说,“咱们这一项是接火,你准备好了吗?” 怀瑾绝对打破了每一关的最快纪录。他现在真的很想知道,怀瑾是不是有什么三头六臂?咋能又快又准? 怀瑾微笑:“准备好了。” 程老师收敛心神,不再多想,直接宣布规则。 “这一关的任务是把一个异形件,外六方内圆带台阶,在两火之内完成全部成型。超过两火扣分,三火以上直接不合格。” 全场哗然。 “什么?现在就要打异形件?” “这不在咱们的考试范围内吧?” 有人愤愤不平:“这是二年级下学期的内容,打完了这个就能直接毕业了,现在让我们开学就打,哪有这样的道理?” 但没有人理他们。 异形件,是真正考验锻工综合能力的项目。不仅要看火候、掌钳、使料、把控节奏,甚至还要考察一个他们目前还没正式学过、但一直在运用的能力,工艺设计。 而工艺设计,正是区分一个普通锻工和高级锻工真正的分水岭。 怀瑾站在炉火前,又一次没有立刻动手。 王老师猜得没错,她在这些二年级的项目上,相对于那些从小耳濡目染的世家子弟来说,确实还有欠缺。想通过没问题,但要想拿满分、拿优秀,就很难。 所以她需要一个完美的方案。 怀瑾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整个流程。 核心问题是时间分配。 “两火”意味着两次加热。 每一次加热后,从配料出炉到温度下降到不能再打的这段时间,是固定的。也就是说,所有的成型步骤,都必须在这两个时间窗口内完成。一旦时间控制不好,一切白费。 怀瑾把整个锻造过程拆分成十几个步骤,给每一步都分配了精确的时间。第一火打什么、打到什么程度、留多少余量给第二火,这些都是在系统空间里无数次类似锻造中积累下来的经验。 这一次,她不打算模拟。 “你确定?”系统问。 怀瑾瞪了它一眼:“你要是能把我的负面情绪值吐出来,我就能继续用。那些可都是钱。” 系统沉默了一瞬:【那您请便。】 怀瑾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睛。 “算了!”她一秒认怂,“还是让我模拟吧。” 系统鄙夷,反复的人类。 怀瑾理直气壮,她确实没有完全的把握能拿到完美。 第一次模拟。 她按照自己确定的步骤开始打。结果外六方倒是成型了,但留了1毫米的余量。更致命的是,第一火打完的时候,时间窗口只剩下30秒,整个节奏全乱了。 怀瑾从模拟中退出来,脸色阴沉。 幸亏刚才没有按照这个节奏去打,否则就是被自己的经验害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说,开始整理失败的原因,然后进行第二次模拟。 这一次,她调整了策略,增加了外六方的预留量。第一火打完,外六方比上一次厚了0.3毫米。正是因为这0.3毫米,第二火冲内圆的时候,撑开的量刚好把预留量吃掉。 打完,余量全部合格。 系统给出评分:“恭喜宿主,评分90分!” 怀瑾开心极了。 看看,她还是有实力的嘛。从第一关略显生涩,到第二关游刃有余,再到第三关从容不迫…… 等回到现实,怀瑾的表现直接闪瞎了程老师的狗眼。 “满分!绝对的满分!” 众人惊骇地看着怀瑾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一气呵成地逆袭了所有关卡! 在她准备踏进第五关一刹那,考场内外,无数双眼睛的主人,无论敌友,心底竟不约而同地呐喊。 “拦住她,快,绝不能让她赢!” 可谁能拉得住?困在第三关雷闯里的人,早已放弃了追赶的念头,只是像个拙劣的旁观者,怀着阴暗的妒忌,死死盯着怀瑾的动作,“停下,输一次,她必须输一次!” 然而,现实不容妄想。 “当啷!” 一片死寂中,怀瑾撂下了锤子,唯有浸水的胚件冷冽地映射着炉火。 考官在一片屏息的寂静中捧起那件作品,反复审视。 终于,考官深深吐出一口气—— “怀瑾,第五关,满分!” “哇!!” 惊呼与尖叫如海啸般骤然爆发。 “老天,她真赢了?” “赢了,赢得太利索了!” 不是没想过她会赢,可谁能料到竟如此干脆?如此霸道? 这根本不是什么艰难的比拼,而是碾压式的炫技表演! 紧接着,场内还在挣扎的选手们才如梦初醒。 他们面面相觑,满是不可置信的茫然。 下一秒,“噼里啪啦”,手软了,心灰了,一把把沉重的铁锤,从一双双失魂落魄的手中砸落。 “怀瑾,真赢了?” “她不是天天打瞌睡吗?” “一个农家丫头,她把我们全都给赢了?”有选手的声音带了哭腔。 惶恐的目光聚焦到雷闯身上,却发现雷闯的面比纸白,浑身僵硬地杵在原地。 怀瑾睨过,他却像被烫到般,狼狈不堪地垂下了头。 打破这复杂局面的,是王老师。 “哗!”他站起身,带头鼓起掌。 一下,两下,学生们对视一眼,像是被点燃的引线,掌声由稀落转为激烈,如同滚雷汇聚。 这掌声,穿越了性别壁垒,第一次为一个女锻工,如此热切,如此震耳欲聋响起。 怀瑾独立高台,迎风而立,回身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台下无数张交织着惶恐、惊骇、呆滞的面孔。 他们的惊讶与挫败,是如此的真实。 她笑了,真正发内心的笑。 在如潮的欢呼与掌声里,在漫天飞舞的负面情绪中,她第一次触摸到了人生的重量。 正如系统所说,一旦有人尝过第一次赢的滋味,就再也无法抗拒胜利带来的快乐。 系统笑了,“宿主,你永远不需要为你的性别而自卑。就比如现在,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已经是金手指了。” 怀瑾愣了愣。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所谓的“劣势”竟也藏着好的一面。 她只需要站在这里,只需要以女性的身份拿下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就会源源不断地有人为她贡献出所有的负面情绪,不甘、震惊、妒忌、恐惧…… 系统:“宿主,我曾说过,无论你是男是女,都不会影响到你的成功。只要是人,就能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尊严,自己的人生,不必依附,不必成为谁的附属,那时你不信,现在呢?” 怀瑾听到了—— 咚咚,咚咚,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鼓荡这冲破一切桎梏的力量! “我信了。” 在怀瑾十六岁这一年,她明白了,实力,只有实力,才是这世间颠扑不破的真理! 怀瑾想起了前段时间回家。 老房子还是那样,土墙灰瓦,院子里晒着几簸箕黄豆。只是收黄豆的人换了,不再是她。 母亲刚开始看到她回来,很是高兴,然后就避开了老怀家的人,悄摸摸寻她说话。 “怀瑾回来了?正好正好,娘有好事跟你说。” 怀瑾那时刚在村口修完模具回来,意气风发,忍不住问:“什么好事?” 怀柔兰拉着她坐下,眼睛里的喜气比她还盛:“娘给你说下一门亲啦,城里头的,县政府办公室的同志哩,爹妈都是教书先生,咱家穷点,娘都说好了,人家不嫌弃!” 怀柔兰可激动了,以后见到怀瑾她爹,她就可以挺起腰背了。 看看,咱女儿多出息,还有了寄托,她也算是尽到母亲职责了。 怀瑾打断她:“嫁人?我不嫁。” 她娘的脸色倏地变了:“你说什么呢傻孩子?只要是女人,怎么能不嫁人?你胡说什么?” 怀瑾沉默了。 她想不明白,当初最支持她去当锻工的母亲怎么会认为,一份好工作,只是找个好男人的跳板呢? 怀瑾并不排斥结婚,但太耽误事情了。怀瑾还没有赢下所有比赛,还没有成为六级锻工,怎么可以就此断送她的事业? “你还想着那个赵志远?”她娘像是抓住了唯一的稻草,急急说道,“告诉你,死心吧,人家早跟那个怀秀兰成了家,去年生了个娃,今年又怀上了!” “一个当了高中老师,一个爹是六级锻工,人家过得才叫光鲜,你就不想找回这面子?找个比赵志远还强的男人压他们一头啊!” 怀瑾怔住了。 系统当时怂恿她反击,但看着母亲焦急的脸庞,听着她歇斯底里的控诉,怀瑾终究只是沉默地别开了眼。 后来爷奶也掺和进来,骂母亲糊涂:“早早把这么好的妮子嫁出去,咱家里咋办?” 家里为了供她上学欠了多少钱! 可怀柔兰的轴劲儿上来,抹着泪念叨:“我就是想春儿过点好日子,小姑娘家,现在不挑好了,等年纪大了还能找啥样的?” 一家子吵得不可开交。 而今,就在这万众瞩目的考场上,当她亲手击败了那个在所有人,包括从前的自己眼中都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雷闯,那一刻,醍醐灌顶。 怀瑾越过人群,直直看向台下失魂落魄的雷闯,直到那魁梧健壮的年轻人被她目光灼得狼狈不堪地低下头去。 妈,如果此刻你在场,那么你会为我骄傲吗? 无论如何,妈妈,要让你失望了,怀瑾心想,或许一切都是最初那张天幕的错,以至于她被激起了野心、欲望,烧得她整日不得安宁,辗转反侧。 她想要赢,想要胜利,想要摧枯拉朽拿下一场又一场斗争! 是的,怀瑾决定了,她要靠着一把锤子,一双手,一步一步,在这条曾被定为男人专属的路上,锤打出属于自己的天地,最终,成为了天幕所说的让所有人仰望的、了不起的人。 * 怀瑾跳级到二年级的消息还没平息,另一个炸裂新闻就来了—— 她拿下了二年级月考的第一名。 全校哗然。 “操,真让她办成了?”围观的学生里不知是谁爆了句粗口。 “她真把雷闯踩脚底下了?” “那还能有假?白纸红字写着呢!” “完了完了,妖孽来了,真正的大魔王怕是要现世了!”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觉得怀瑾不过是小打小闹、运气使然,那么这一次,所有人都清醒了。他们看着榜单上那个挂在最顶端的名字,心底冒出一股寒意,真正的大魔王,来了。 而这份震撼,在雷闯带着二年级一班全体退回一年级,整个二年级只剩下怀瑾一个人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当消息传开,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浇了瓢冷水。 “听说了吗?雷闯带着他们班那伙人,真集体退级了。” “啥?退到哪里?就算去一年级,也该去一班吧?” “呵,”传消息的同学脸上满是荒诞,“人家指名要去七班!” “去七班?那可是垫底的班啊,为什么?” “为什么?”那人啧了一声,“人家说了,当初和怀瑾打赌,若是她输了就得退回原级。既然怀瑾是七班升上来的,现在是他们输了,那就退回怀瑾原先所在的班级去呗!” “天,他们玩真的?”无论是一年级还是二年级,所有人都被这个操作震得说不出话来。 “亲娘哎,这也太狠了,不敢想象雷闯那帮人怎么熬。” “呸,你们还有空替那群牲口操心!” 一年级的角落猛然爆发出凄惨的哀嚎,“想想我们,想想我们一年级七班好不好?哥几个好不容易把怀瑾这尊杀神送走,刚喘口气,结果呢?一口气塞回来几十头更狠畜生,还是带了怨气、输了面子、憋足了劲儿要杀回来的畜生呜呜呜!” 一年级七班的学生们彻底崩溃了。 怀瑾能把雷闯那帮人打得满地找牙,不代表他们也能。对他们来说,一年级一班已经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现在倒好,直接空降一群比他们高一届的精英班学生,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一时间,一年级鬼哭狼嚎,哀鸿遍野。甚至有学生当场就请了病假,说什么也不肯回学校了。 “再待下去,我们连最后一点自信心都没了。” 家长们的反应更直接,一个接一个冲到学校办公室。 “怎么回事?我家孩子说实操课上不了、理论课也上不了,天天被那群二年级的压得抬不起头,你们学校怎么管的?” 混乱远不止于此。 老师们的麻烦接踵而至。一年级的实操课、理论课根本没法正常进行,七班那群大爷往后面课桌随意一坐,讲课的老师头皮发麻,教什么?怎么教? 教深了,原来的七班学生像听天书;教浅了,后面那群大爷,眼神能直接在你身上烧出洞来,几个代课老师被折磨得筋疲力尽。 校长原本以为把怀瑾送上二年级就万事大吉了,此刻彻底懵了。 这算啥?自作自受?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一个对策,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又一拨老师冲了进来。 “校长,您看要不要……” “说什么呢老张,你们先顶一顶,我这边……” “校长,”那老师急得声音都劈了,“我们不是一年级老师,我们是二年级的!” 校长定睛一看,还真是。“怎么你们也来了?你们不就只有怀瑾一个学生吗?” 这还能出问题 那老师眼眶一红,一个大男人差点当场落下泪来:“校长,怀瑾一人胜似千军万马啊!我们快被怀瑾逼疯了!” 原来怀瑾一个人在二年级上课也就罢了,偏偏她还跟从前一样睡觉。 以前教室里坐满了人,她一个人趴着也显不出来,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呢?整个二年级一班就剩她一个学生,老师推门进去,偌大的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趴着一个呼呼大睡的姑娘。 “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一个老师,就教一个学生,那个学生还在睡觉!” 当场就给怀瑾贡献了999的负面情绪。 有老师实在看不下去了,铁了心要把她点起来回答问题。 结果点一次,全对。 再点一次,还是全对! 语文老师点她背课文,她闭着眼睛从头背到尾,一字不差。数学老师点她上黑板解题,她随手写了几行,答案就出来了。 更夸张的是,学校为了保障实操安全,本来安排了三个老师负责盯防。 现在好了,实操课上,三个老师盯着一个怀瑾,结果那一个还从头到尾完美操作。 这叫什么事? 整个学校彻底乱了套,哀嚎遍野。一群人堵在校长办公室门口,七嘴八舌地喊着:“校长,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学校要乱套了!” 特训班那边更是雪上加霜。 原本的格局是三方鼎立,怀瑾一人、方野一派、雷闯一党。 三角虽然紧绷,好歹维持平衡。 可自从怀瑾以一己之力碾压了雷闯,这个三角就彻底崩塌了。雷闯被打垮了,他的势力土崩瓦解,一部分人倒戈投向方野,另一部分人干脆散了。 整个特训班的气氛凝滞像死水,没人说话,没人训练,所有人都在暗中打量着彼此,揣测着下一步的走向。 还有一个月,全省联考就要开赛了。 这种状态怎么行? 校长一咬牙,当机立断。他原本打算直接让雷闯那批人转回二年级,可一想到还有个怀瑾,心思一转,决定把两个人一起叫到办公室。 他先给雷闯打了个心理预防针,语重心长地说:“雷闯同学啊,想想你的前途,想想你的职业生涯,就这么退级窝一年,耽误多少工夫?听我的,等下怀瑾来了,你诚恳点,主动道个歉,这事儿抹过去。” 雷闯垂着眼,没吭气,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他算是尝尽了人情冷暖滋味。往日围在身边阿谀奉承的拥趸,转眼就另投了方野;邻里乡邻的闲言碎语,父亲熟人的委婉问候,都像钝刀子割肉。 曾经被捧着惯着的天之骄子,第一次跌落在尘埃里。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透着一股暮气沉沉。 系统感叹:“这雷闯也就是没绑定金手指,不然现在就该是起点废柴男主的崛起剧本了。” 怀瑾没太懂,不过,她对雷闯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 此刻,雷闯站在校长办公室里,嘴角苦涩地动了动:“校长,我可以道歉。但我就怕,怀瑾不肯接受。” 校长沉默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怀瑾跟大魔王这三个字已经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以她那唯恐天下不乱、专治各种不服的性子,谁知道她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光是想想,两人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怕,”校长咬着牙,拍了拍胸脯,“我跟你站一块儿,咱们共同应对。” 雷闯瞟了他一眼,很想说:校长,您别怕,那您别抖啊! 然而等怀瑾进来,把事情一说,雷闯道了歉,校长正要接话开始劝慰,怀瑾却落落大方地一点头:“行,我原谅你。” 就,完了? 雷闯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校长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大段说教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儿。 “你,就这么放过他了?”校长不敢置信。 “不然呢?”怀瑾疑惑地看了看他们。 她从两人的神色里读出了什么,忽然笑了:“嗐,你们想岔啦,我又不是什么专门以戏弄别人找乐子的变态,不至于玩那种没意思的把戏啦。” 雷闯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们打赌?” 他以为会从怀瑾嘴里听到什么“要打败你”“要惩罚二年级”之类的话。 可怀瑾说出来的话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太无聊了。” “什么?” “一年级无聊,二年级也无聊,考试无聊,比赛也无聊。” 怀瑾歪了歪头,“可是你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很厉害,一个个都觉得自己牛得不行。所以我就想看看,你们输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应该会很有趣。” 雷闯的目光凝住了。 原来在他们眼中关乎尊严、关乎强弱的生死赌局,在她眼里,竟只是因为无聊?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和羞辱,比他输了比试本身还要痛千百倍! 怀瑾从他身边越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你们这些手下败将的表情,我很满意,”她说,“所以我原谅你。毕竟,败者的哀鸣,不值一提。” 然后,她心情很好地对着瞠目结舌的校长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门外,那叫一个潇洒。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校长张大了嘴巴,久久合不拢。 狠,实在是太狠了。 这跟往雷闯心脏上捅刀子有什么区别?言下之意分明就是,我连认真都没认真,你都赢不了。 一群垃圾,废物! “雷闯同学,你还好吗?”校长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看到雷闯那张绿油油的脸,校长闭上了嘴。 哦,看来很不好。 他默默在心里纠正了一下措辞,应该是非常、非常不好。 怀瑾飘然而出,自觉很有高人风范。 然而刚转过走廊拐角,她就迫不及待地戳了戳系统:“怎么样?我刚才装得怎么样?负面情绪值到账多少?” “没有。” “啥玩意?”怀瑾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怎么会没有?” 系统温馨地提醒她:“因为已经被你榨干了,亲。” 怀瑾眼睁睁地看着联系人列表里,属于雷闯的那个头像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彻底变成了灰色。 她头一次发现,这破系统居然还有这种功能。 系统:“你看看你给人家小伙子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我早就告诉过你,羊毛不能只逮着一只羊薅。” 怀瑾捂住心脏,比雷闯还要心痛。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你说,我现在回去给他道个歉,怎么样?” 系统残忍地掐灭了她的希望:“那他大概会更钦佩你了。” 怀瑾:…… 从那以后,雷闯看她的眼神就变得怪怪的。 从前多傲气的一个人,性格暴烈得像烈焰。可自从怀瑾点头让他回了二年级之后,直接把怀瑾认作了老大。 怀瑾要睡觉,他就让整班人走路都踮着脚尖,不许发出半点声响,营造出顶级的睡眠环境。 实操比赛,他率先按住自己手底下的人,恭恭敬敬地让到一边,让怀瑾先来。 更夸张的是,到了特训班,方野主动跟他搭话,他愣是一个字没回,反而转头看向怀瑾,那神情分明是在等待她的指示。 一时间,所有人看他们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怀瑾…… 最重要的是,被人用那种向日葵仰望太阳的目光注视着,怀瑾总觉得后背发毛。 她还是比较习惯大家用鄙夷的眼神看她,至少那个她应付得来,被供起来的感觉很诡异。 雷闯认输,让怀瑾成为了整个特训班名副其实的头号人物。 之所以说头号而不是唯一,是因为还有一个人,方野。 现在整个学校都默认了一件事,特训班最后的领导者,一定会在怀瑾和方野之间决出来。 究竟是怀瑾还是方野,尚未可知。 放在这场打赌之前,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方野。他年纪大、经验足,又是三年级的老资历,比怀瑾这个初来乍到的毛丫头不知强了多少倍。 可自从怀瑾以摧枯拉朽的姿态赢了雷闯之后,全校都沸腾了。 这是建校以来头一等的大事,人们至今都想不明白怀瑾为什么能赢,又是凭什么能赢。他们翻来覆去地琢磨,想找出她胜利的秘籍和方法,却一无所获。 于是天平开始倾斜。 “之前说怀瑾太年轻,可雷闯不比她年纪大吗?” “对啊,雷闯经验也比她足,可她还是赢了。” “她甚至都不怎么学,天天上课睡觉,吃饭也犯困,这样都能赢。” “那说明什么?” 所有人得出一个结论,怀瑾,绝对是天才。她是整个学校不世出的天才,否则一切根本没法解释。 无数道目光聚集在这里—— 怀瑾和方野这一战,究竟谁会赢。 而赢的那个人,就将成为特训班的正式班长,带领整个省冶金学校参加全国联赛,打出省冶金的风范。 方野当然知道这场暗流涌动的竞争。 但这个人沉得住气。他不仅没有丝毫敌意,反而大大方方地笑着说:“非常欢迎怀瑾同学来挑战。咱们都是一个学校的,互相竞争、互相促进,才能让整个学校更好地发展嘛。” 一时间,不知有多少人夸赞方野的大方与体面。 相比之下,另一种声音也随之而起,说怀瑾实在太嚣张了,一个年轻女孩子,刚来没几天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上位,吃相未免太难看。 怀瑾的舍友们气得不行,撸起袖子就要去替她讨个公道。 怀瑾却拦住了她们。 “为什么啊?她们在骂你,”王喜桃不服气。 怀瑾笑了:“有什么关系?咱们是锻工。” 她转了转手里的小锤子,“你知道锻工怎么给自己讨公道吗?” “怎么讨?” “很简单。”锤子在她手上打了个旋,“靠硬实力。” 众人怔住。 怎,怎么听着很暴力? * 特训班的第一轮淘汰赛正式开始! 先考理论,后考实操。理论考试只需要及格就行,能进特训班的没有一个会在理论课上掉链子。毫无悬念,所有人顺利通过。 紧接着,第一轮实操考试正式开始。 考题内容果然跟月考内容一模一样,第一关看火候,第二关识料…… 毫无悬念,怀瑾再次拿下了全场唯二的两个满分之一。 另一个满分,是方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当考官宣布成绩的时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此起彼伏的哗然声在人群中炸开,像水油共沸。 老师大概是故意的。 怀瑾心里门清。她敢肯定,以自己目前的真实水平, 绝对还比不过方野。但老师为了刺激方野,故意把她的分数也提到了满分。 效果立竿见影,方野的脸色相当难看。 角落里, 校长与王老师看着这一幕。 校长低声道:“但愿方野这小子能熬过这一关。” 他很了解这个得意门生, 面温润有礼,骨子里比谁都骄傲。而这性子在锻造这一行未必是好事。“这次让他和怀瑾并列满分,希望能锤炼锤炼他。” 王老师却忍不住摇头:“校长, 您这手法太直白了。方野是骄傲, 可他也脆弱。您想着他熬过去会有蜕变,可万一,他就此垮了呢?” 校长坚持:“不可能,一个真正的天才, 怎会没有一颗坚韧的心?他一定可以!” 相对年轻狂妄的怀瑾, 校长对踏实成长的方野期待更高。 王老师无言,却觉得这次, 校长或许看错了。 淘汰榜单贴出来了。 教学楼下的红榜前挤满了人, 大家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 要看第一轮淘汰的倒霉蛋是谁。 “你猜怎么着?”林晓转过头来, 微笑着看向金明浩。 金明浩心里咯噔:“这两个人,该不会是咱们最熟悉的那两个吧?” “你怎么这么聪明,”林晓惊叹道, “就是咱们两个自己。” “我去你的,这是什么好事吗?”金明浩差点跳起来。 两人遥遥对视,同时垮下了肩膀, 悲伤地看向对方。 太过分了,凭什么他们两个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你看怀瑾,多风光。”林晓哀怨地说。 “就是,大家都是一年级的,凭什么她现在就是特训班的头号人物之一了?” “而咱们,太惨了。” 两人齐齐发出一声悲鸣。 事实证明,他们一年级在特训班就是炮灰的存在。 当然,怀瑾不是,这人明显强大到不合理。 而此刻,站在红榜不远处的怀瑾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在心里问系统:“谁在念叨我?” 系统呵呵一笑:“你猜。” 第一轮淘汰赛结束,特训班原本一百多号人,直接砍掉五十个,只剩下一半。 红榜上黑压压的一片名字被划掉,触目惊心。 这一刀落下,才算真正拉开了特训班竞争的残忍序幕。 而淘汰赛的齿轮一旦转动,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班里的同学们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怀瑾和方野谁争第一,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那两个人怎么都不可能掉出特训班,可他们就不一样了。 赶紧学啊!死脑子! 第一轮,一百人淘汰五十人,怀瑾与方野并列第一。 第二轮,再砍二十个,只剩三十人。这一次怀瑾以微弱分差屈居第二,方野松了口气。 第三轮,方野第一,怀瑾第二。方野的脸色却比上一轮更难看了,因为差距在缩小。 第四周,怀瑾重返第一,与他并列。 第五周,继续并列。 第六周,还是并列。 一周又一周,淘汰名单上的人越来越少,从三十人到二十人,从二十人到十五人,最终缩减到十二人。 而与此同时,怀瑾和方野分差越来越小。 没有人知道方野到底能不能保住最终的第一。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压力有多大。身后有一个人虎视眈眈地追着你、咬着你的脚后跟,那滋味怎能不让人心惊肉跳? 直到最后一周。 理论考试上,方野因为一个失误被扣了三分,最终总分位居第二。怀瑾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全面登顶,彻底战胜方野,成为特训班各种意义上的第一名。 全校震动。 “听说了吗?怀瑾第一了,” “太可怕了,她真的把方野赢了?”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方野!” “你们别太嚣张,她这次赢不过是暂时的。之前方野胜过她那么多次,怎么不见你们说?” “就是,不过是方野理论课扣了三分,不然她怎么可能赢?” 无数人都在这么说。可无论他们怎么找补,有一件事谁也无法反驳,怀瑾确实很厉害。 十二人大名单最终确定。 一周之后,他们将共同奔赴省城中心,参加联赛的理论知识考试。只有理论考试及格的,才有资格参加真正的省冶金比赛。 按照往届惯例,队长名额会在出发前定下来,通常就是排名第一的那个人。可这一届格外焦灼,名单虽然出了,队长的事却迟迟没有下文。 最后确定是双队长,毫无疑问是怀瑾和方野。 方野回到宿舍,一把将杯子摔在了地上。 奇耻大辱。 实在是奇耻大辱! 他在宿舍里困兽似的转来转去,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多少年了,他从来没尝过这种屈辱。 当初他可是有机会去北京的冶金学校的,不过是因为觉得北京那边竞争太大,他宁当鸡头不当凤尾,这才留在了省里。 可没想到,省冶金校长老匹夫竟然这般看不起他,把本该属于他的队长名额给了怀瑾一半! 他不敢想象,等真的到了全国联赛的赛场上,他那些同学、朋友、敌人会怎么看他。 方野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比如刚开始的时候偷偷换掉怀瑾的配料,或者换走她的淬火用水。 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雷闯跟他说过一句话:“方野,别再跟怀瑾作对了。你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太可怕了。” 是的,太可怕了。 方野心里比谁都清楚。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感受到如此巨大的压力。那是一种像被蟒蛇缠住的窒息感,一点一点收紧,你越是挣扎,它勒得越紧。 该怎么办呢?人类怎么能对抗蟒蛇呢? 与此同时,怀瑾的宿舍里,她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的太吵了! 来自方野的负面情绪值+111 来自方野的负面情绪值+222 来自方野的负面情绪值+333 大半夜的,这负面情绪值跟漏水的水龙头似的,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仿佛她成了方野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幽灵,但凡对方想起她一丁点,恼恨的情绪就丝丝缕缕地传过来。 真烦人啊,怀瑾半是忧伤半是明媚爬起来继续温书。 最后一周,将会角逐出正式队员和预备队员。 怀瑾正要走,方野截住了人。 “怀瑾,我们谈谈。” 他在走廊里拦住了她。正值下课,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经过,看见这一幕全都投来诧异的目光。方野扫了他们一眼:“请问有什么事?” 一群人立刻缩了缩脖子,脚步却挪得比蜗牛还慢,耳朵竖得老高。 “赶紧走。”方野手下低喝一声。 同学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开,可没走出几步就开始交头接耳。 “方野找怀瑾干嘛?” “不会是要认输了吧?” “不可能,方野那种人能认输?我猜又要打赌。” “还赌?雷闯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呢,他还敢赌?” “嘘,小声点,别被听见了!” 方野当然听见了,他的脸色又绿了一层。 他不是没想过在人少的地方堵怀瑾。 可问题是,试问还有哪个特训班的学生,在考试都快来了的时候竟然还早退晚到?他根本逮不到人,不得不在大庭广众之下拦住她,又害得他丢了这么大一个脸面。 这笔账,被他记在了怀瑾头上。 可怀瑾看见他来,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甚至还挺悠哉地靠在走廊栏杆上。 “看来你对我的到来并不诧异。”方野冷冷地说。 怀瑾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啊?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怀瑾,别装蒜。”方野咬着牙,“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我来找你干什么。” “我真不知道。” “少来装模作样。” “我真没有。”怀瑾的表情比谁都无辜,“你能不能真诚点?” “我已经很真诚了,应该是你诚实点,对我们都好。” 怀瑾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起来:“那你想和我讨论说哪件事呢?是因为察觉到你的手下越来越不相信你了?还是我一次一次比赛超过你?又或者是在理论比赛里我很有可能赢你?再或者,你一个三年级的跟我一个一年级的并列当队长,实在是太丢人了?” “这些事儿,太多了呀方野学长,”怀瑾叹了口气,无比诚恳,“所以,我是真的不太明白,您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呀?” 方野的脸彻底绿了。这怀瑾绝对是故意的。哪有这样的人,她是魔鬼吗?! “够,了!!” 方野终于撕下了那层斯文的面皮,红着眼睛低吼出声。 走廊里的回声嗡嗡作响,几个还没走远的同学吓得一哆嗦,脚步更快了。 “怀瑾,”声音带着切齿的恨意,“这里没别人了,收起你那套恶心人的把戏,我跟你直说!” 怀瑾:“我本来就很优秀,怎么会需要装?” 实在受不了,方野闭了闭眼,直接摊牌,“我们打个赌吧。” “哦?” 怀瑾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趣。 “上一个跟我打赌的人是什么结局,你不会不知道吧?” 方野想起雷闯,那个眼巴巴跟在怀瑾身后、怀瑾一抬手他就往前凑的谄媚模样,胃里就是一阵翻涌。 “那个丢人的货色,别跟我提他,”方野冷哼一声,“现在是我跟你赌。” “赌什么?” “简单。就赌接下来的理论考试,谁输谁赢。” “输了怎么样?赢了又怎么样?” “赢了的人,自然就是咱们队伍名正言顺的队长。不需要什么并列,就一个。” 怀瑾点了点头。这个说法她倒是满意。 “那要是输了呢?” “输了?”方野扯出一个残忍的笑,“既然是咱们两个的赌约,那赌注当然要更大一点。如果谁输了……” 他盯着怀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谁就彻底退出省冶金学校。” “怎么样?你敢不敢?”那一刻,方野以为怀瑾会暴怒,会拍案而起,会像当初对雷闯那样冷笑着应战。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欣赏她失态的准备。 可怀瑾只是笑了,那笑容让方野后背发凉。 “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方大队长。”怀瑾从栏杆转向他,“这个赌约对你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赌约吧?” 方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早就准备好了退路,对不对?”怀瑾歪着头看他,像能看穿一切,“只要我赢过你,你绝对不会屈居人下。” “你方野是什么人?宁当鸡头不当凤尾,连北京都不肯去的主儿,怎么会甘心在一个一年级丫头片子手底下当副队长?” 方野的脸僵住了。 怀瑾笑得更灿烂了,“所以啊,你怕是早就跟其他学校联系好了吧?输了就拍拍屁股走人,换个地方照样当你的天之骄子。方大队长,我说得对不对?” 方野他深深地看了怀瑾一眼,这一眼满是忌惮。 他终于知道雷闯为什么会说那句话了—— 方野,你斗不过怀瑾。 如此私密的事情,怀瑾竟然知道?她从那里得知?连老校长恐怕都没听闻。 怀瑾当然不会告诉他真相,她哪懂什么情报? 她只不过是发现这小子的负面情绪值从上周开始就大幅降低了。 以前可是哗哗地往上涨,这突然之间断流了,那只有一种可能,这小子找到后路了,心里有底了,自然就不焦虑了。 不过是随口一炸,果然炸出了真相。 “所以啊,”怀瑾拍了拍手,“这个赌约对我可不公平。你输了有退路,我输了可就真得卷铺盖走人了。” 方野咬着牙:“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怀瑾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输了,不仅要退出学校,还要在全校升旗仪式上,站在那面红旗下,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大喊……” 她一字一顿,“我不如怀瑾,羞愧难当,自愿退学!” “怀瑾,你敢如此辱我,”方野的脸色瞬间涨红,拳头作响。 “比不比?”怀瑾只问了三个字。 方野胸膛剧烈起伏着,像即将喷发的火山。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比,”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锻工。真正的锻工,从来不是靠嘴皮子。” 怀瑾微微一笑:“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 还有一个月,就是全省联赛的理论考试。 十二人的大名单早已敲定,但这十二人里,谁是正式队员,谁又只能是预备队员呢? 整个特训班都笼罩在紧绷的气氛里,如满月弓弦,只等最后一箭。 为这场比赛而振奋的早已不止是省冶金学校。 整个省,乃至全国,越来越多的目光正在投向这场全国锻工学校交流赛。 六十年代初,全国上下正处在“工业学大庆”的热潮之中。 石油会战的号角吹遍大江南北,钢铁产量决定一个国家势力,而锻工,这个将钢铁锻造成型的工种,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站到了时代的前台。 一台台崭新的机床需要锻件,一座座油田需要钻杆,一条条铁路需要铆钉—— 而这,正式锻工登上舞台的开端! 全国锻工学校交流赛,不仅仅是一场比赛,更是一场全国工业后备军的阅兵式。 省报特意辟出整整一版,介绍各校的种子选手。 “一号种子选手,省机电学校的马快手,八级锻工王德彪的关门弟子!” 照片上的他浓眉大眼,双手抱臂,很是自信。 “二号种子选手,省重工工业学校的赵铁军,实习期间就能独立完成军品锻件!” 人送外号“铁手”。据说他淬火从不用钳子,直接用手,当然是真是假没人验证过,但光这名号就够唬人的。 “三号种子选手,东风钢校的刘大勇,三代铁匠世家,从小在砧板边上长大。” 他爹说他三岁就会抡小锤,五岁就能看火候,八岁打的菜刀至今还在家里厨房用着。 就连怀瑾省冶金学校,也有两个人上了报。 一个是方野,省冶金学校三年级,特训班综合成绩第一名,师从省锻工协会副会长周海山。报道里说他理论基础扎实,实操风格稳健,是本届比赛冠军的热门人选。 另一个是二年级的雷闯。 爷爷雷大鸣是省军区后勤部的技术员,专门负责军械维修。雷闯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一手锻打技术快、准、狠。报道里称他为军工派锻工的代表人物。 怀瑾都震惊了,不是,哥们原来你们来头都这么大? 怪不得红旗钢厂的赵红军来都这,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然而,翻遍整版洋洋洒洒的报道,不见一个女学员的身影。 怀瑾的名字更是石沉大海。 虽然在一年级她打遍天下无敌手,二年级直接碾压雷闯,三年级与方野斗得不相上下,甚至在最后一场实操考试中赢过了方野,但那又怎样? 省冶金学校内部的这点风波,放到全省、全国的舞台上,连个水花都算不上。各校的明星选手多如过江之鲫,谁会在意一个一年级的小丫头? 更何况,她是女生。 在锻工行业,这就是天然的劣势。 倒是有些人隐约记得,前段时间有几份报纸报道过省冶金学校招收第一名女锻工的新闻,但那是妇联推的典型,是为了宣传妇女能顶半边天的。 在大多数人眼里,怀瑾不过是块宣传招牌罢了,跟真正有实力的选手完全是两回事。 甚至有不少人私下议论,她能进特训班,能参加这次比赛,多半也是因为她的性别,学校需要一个女锻工来撑门面。 跟版面上那些真正的种子选手比,她还不配。 省冶金学校学生们……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有种报纸上的冠军预备役马上就会被啪啪啪打脸的预感。 距离理论考试只剩不到一个月,校队十二个人经历了堪称魔鬼式的集训。 物理、化学、数学,三门基础课轮番轰炸。 光是这些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由此衍生出来的锻工专业知识,金属材料学、热处理原理、锻压工艺学、模具设计基…… 一本本教材摞起来砸死人还能当墓碑。 一群天之骄子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能进特训班的哪个不是天才?天才最大的特点就是自学能力强,平时上课睡觉也能考第一。可这一次,连他们都不得不老老实实地抱着书本去找老师请教。 “小道消息说,今年的理论考试难度空前!” 不知道有多难,但做点心理准备总是好的。 学校为了给他们最好的配置,直接从各科抽调了十一个老师过来。 对,十一个。 十二个人,只配了十一个老师。 至于为什么少一个,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角落里那个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身影。 怀瑾。 整个教室里的气氛紧张,所有人都在埋头苦读。只有她,睡得天昏地暗,知道有多让人羡慕吗? 这一刻,所有人对怀瑾的敬佩达到了巅峰。 不管她是像别人说的那样在装模作样、故意摆出天才的派头,还是她真的是个不世出的天才、睡觉只是为了养精蓄锐,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种所有人都快被逼疯的时刻,她还能睡得着。 “牛,实在是太牛了!” “这就是大魔王吗?太令人开眼了了!” 校长也找过她。 办公室里,校长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怀瑾啊,这次理论考试很重要,你要不要也跟大家一起复习复习?你虽然实操厉害,但理论也不能落下啊,” 怀瑾打了个哈欠。 “校长,要不这样吧。”她揉了揉眼睛,“您随便考我。” 校长愣了愣,翻开教材,从第一个问题开始问。 怀瑾答出了。 第二个问题。 怀瑾又答出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校长越问越快,怀瑾越答越顺。到最后,校长手里的教材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这些,你什么时候学的?” 怀瑾微笑着说:“这是方野之前问过老师的问题。” 校长彻底震撼了。 他当然明白怀瑾是什么意思,方野去请教老师的那几个问题,怀瑾自己就能解答。她甚至不需要老师,她只需要听一遍方野的问题,就知道答案。 校长沉默了很久,挥了挥手让她回去。 生平第一次对“天才”这个词有了颠覆性的认知。 也是头一次,他对全国联赛的排名有了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想象。 有没有可能,他们学校真的能拿一个不错的成绩? 而那个奇迹,不是由方野,而是由一个女孩来书写? 魔鬼集训的最后一天。 实操室里,十二个人整整齐齐地站着。王老师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首先,恭喜你们,所有人都通过了理论模拟考试。” 没有人鼓掌。因为大家都知道,真正的理论考试还在省城等着他们。 “接下来,我会宣布正式队员和预备队员的名单。”王老师沉声道,“正式队员将直接参加理论考试和实操比赛。预备队员作为机动选手,一旦有正式队员未能通过理论考试,预备队员即刻替补。” 全场肃静。 “正式队员。”王老师展开名单,“第一名,方野。” 方野微微颔首,表情波澜不惊。 “第二名,怀瑾。” 一片寂静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王老师继续念下去:“第三名,林赶英。第四名,雷闯。第五名,张志刚。第六名,王海生。” 六个正式名额,全部落定。 “预备队员,”王老师翻过一页,“赵国庆、刘建设……李柚” 整整十二人的名单里,一年级生全军覆没,二年级也只有零星几人挤进预备队。而一年级的怀瑾,是唯一一个以一年级身份跻身正式名单的异数。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众人齐齐一怔,目光唰地转向角落里一个女生。 瞬间哗然,李柚,不是三年级的化工班的吗? “怎么可能?她不是化工专业的吗?” “对啊,怎么突然转到锻工班来了?” “这不公平,她都没参加过特训班的选拔考试,凭什么直接占一个名额?” 议论声越来越大。 王老师站了出来,双手往下压了压:“安静。” 等声音稍歇,他刚要开口解释,那个叫李柚的女生先说话了。 “名额规则说得很清楚,不分专业,不分年级,不分性别,能者居之。哪位不服?”她锐利地扫过人群,“想抢我的名额?行啊,用你的专业、你的经验、你所谓的公平,来打败我!” 实操室里安静了一瞬。那几个叫嚷的人对视一眼,竟没有一个人敢应声。 怀瑾多看了李柚一眼。 有意思。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方野皱了皱眉头。他跟李柚算是认识,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她:“你一个学化工的,跑来参加锻工考试干什么?” 李柚在化工专业的成绩不差,安安稳稳读到毕业,分配进厂是板上钉钉的事。 方野说,“你一个女生,干化工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挺好的。”李柚笑了一下,“工资没你们高,分配的单位没你们好,晋升空间也没你们大。但因为是女生,所以已经很好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方野被噎住了。 李柚没有看他,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某个方向。所有人的视线不自觉地跟过去,她看的是怀瑾。 “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李柚说,“我是女生,所以化工已经很好了。我是女生,所以不能干锻工。我是女生,所以什么都不行。” “可是,”她顿了顿,忽然提高了声音,“我父亲和你们一样,都是锻工,我和你们都一样,都想着长大后当锻工!” 她也曾在炉火旁递过钳子,抡过小锤。可当她真正长大,憧憬着接过父辈衣钵时,听到的却是统一的摇头和叹息:“闺女,这不是你该走的路,太苦太累了。” 她信了,也乖顺地选择了看似更适合女生的另一条路。直到亲眼看着比自己更瘦弱的怀瑾,硬生生在男人的阵地里砸出属于自己的一片星火,那份沉寂已久的的不甘,瞬间被怀瑾点燃。 凭什么怀瑾能,我李柚不能? 李柚的眼眶微微泛红,“所有人都跟我说,女生不适合干锻工。我也就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人群中的怀瑾。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我说,那条路不对。不是女生不适合锻工,而是我自己先认输了。” 全场一震,他们算是明白了今天这场闹剧到底从何而来。 可越是明白,就越是不安。 先是怀瑾,现在又是李柚。一个,两个,那之后呢? 已经有两个女生站出来了,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吗? “不服是吗?”李柚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男生,“那就来挑战我。实操也好,理论也好,你们来就是了。” 没有人说话。 她朝怀瑾看过去,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战意。 怀瑾挑了挑眉毛,笑眯眯地回望她,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意思。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年长还是年少,怀瑾从不在意挑战者是谁。 她只是要当第一,要把所有人碾压在脚下。至于那个失败者是什么身份、什么性别,什么背景、什么来路,跟她毫无关系。 “行,”终于有男生反应过来,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我来挑战李柚,” 王老师抬手拦住他,不紧不慢地说:“别急。” 他扬了扬手里的名单。 “在你们挑战之前,有件事我要先说清楚。这份正式队员和预备队员的名单,并不是我临时拍脑袋定的。” 众人一怔。 王老师继续说:“你们还记得上学期那次实训比赛吗?跟钢厂几位老师傅比的那场。当时刘老师说过一句话,被选出来的那十个人,就是这次联赛的预定名单。” 全场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骚动。 “对!实训比赛差点忘记了!” “当时说好的规则是,他们学生出十个人,跟老师傅们比。输一场,罚打十个标准配件。” 只是那场实训之后,大家很快被接踵而至的淘汰赛和魔鬼集训淹没了,几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王老师一提,所有人才猛地想起来,当初选出来的那十个人,除了后来被淘汰的两个一年级的,剩下的,全都在今天这份名单上。 一个不差。 众人的目光落在怀瑾身上,神色复杂。 “所以现在,”王老师环顾四周,“规则跟当初一样。你们当然可以挑战名单上的人。预备队的可以挑战正式队员,没进名单的可以挑战预备队员。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有人失声喊道:“等等,那怀瑾之前的赔偿还算不算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像火星跳入油锅,轰的一声,整个实操室炸了。 “赔偿?你是说,跟老师傅们比赛输了的那个赔偿?” “当然算数,”王老师似乎早就等着有人问这个问题。 “我的天!” 所有人都想起来了。那场实训比赛,怀瑾跟老师傅们比了多少场来着?一场接一场地输,一场接一场地欠。 十个,二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到后来,计数的人手都麻了。 “一万多个,”有人尖叫出声,“怀瑾欠了学校一万多个标准配件,” “不对,是一万还是两万来着?” 一个负责统计的学生会干部被推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出记录本,看了两眼,表情复杂。 “截止上周五,欠两万三千六百四十个。” 全场寂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欢呼声差点把实操室的天花板掀翻。 “两万个,哈哈哈哈哈!” “天呐,我差点就忘了这回事了。” “怀瑾再厉害又怎么样?她的前程已经被自己害死了。” “对啊,不管她这次联赛打不打得出名堂,不管有多少钢厂看中她,她欠学校两万多个标准配件,她跑不了,她必须留下来还债!” 那叫一个喜气洋洋,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被怀瑾压了这么久的怨气,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所有人脸上觉得苍天有眼。 有人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我记得上个月看统计的时候,不是才一万多吗?怎么这么快就两万多了?中间不是还有淘汰赛和理论集训吗?” 统计员面无表情地说:“因为在你们疯狂补理论课的时候,她还在去钢厂跟老师傅比。在你们学高阶实操动作的时候,她还在打标准配件。” 热闹的空气忽然安静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怀瑾身上。这一次,不服气是有的,不甘心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震撼。 在他们被理论考试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这一个月里,怀瑾不仅完成了所有的集训内容,还抽空去钢厂跟老师傅们较劲,那可是真正的老师傅,不是学校里的学生过家家,输一场就欠十个,她欠了两万个,意味着她至少比了两千场。 两千场。每一次都输,每一次都继续。然后回来继续上课,继续考试,继续拿第一。 这得是什么样的韧性? 不得不服。 很多人对怀瑾的敌意,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大半。 他们争这个比赛名额,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将来能进更好的钢厂、拿更高的工资吗? 可怀瑾呢?她欠了两万多个标准配件,毕业之前肯定还不完。 这意味着她已经玩完了了,她必须留在学校还债,跟他们走的路完全不一样。 那还有什么好争的? 不少人松了口气,看向怀瑾的目光里甚至带上了同情。到底是女娃娃,没人给她盘算前程,脑子拎不清。 怀瑾也笑眯眯地回望他们。 站在她旁边的雷闯和林赶英,浑身一凛。他们可太熟悉怀瑾这个笑容了,每当她这么笑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两人怜悯地看了一眼正在庆幸的同学们,在心里替他们默哀了一秒。 你们想得太简单了,怀瑾会是那种随随便便让自己成为失败者的人吗? 作为直面过怀瑾大恐怖的两人表示,颤抖吧,蠢货们! 王老师:…… 也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此刻实操室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他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好了,现在挑战正式开始。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要挑战的站出来。” 第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毫无悬念,是李柚。 挑战她的是一个三年级落选队员,付高,人高马大,往台上一站,光是体格就比李柚大了两圈。众人心里都认为李柚是软柿子。 “不考理论,直接考实操,比赛项目是最基础的打标准配件。” “比赛……开始!” 一锤,两锤,三锤…… 十锤之后,付高的脸色就变了。 仅仅二十锤,李柚的配件竟然已经成型,棱角分明,尺寸精准。 而他的配件,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付高输,李柚胜!” 全场安静了一秒。 “下一个。” 第二个挑战者上去,败。 第三个挑战者上去,败。 连续三场,李柚全胜。每一场都赢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所有人的表情都疯了,怎么回事?这些女生都怎么回事? 怎么又多了一个?怎么又这么厉害? “都是怀瑾,”有人咬着牙低声说,“要不是她带了头,怎么会有这么多女生转过来抢我们的饭碗?” “现在当个锻工也太不容易了。”另一个男生哀叹,“不仅要跟男的抢,还要跟女的抢。这群女人都疯了吗?” “都怪怀瑾,开什么头,搞得好好的姑娘家都学疯了,这位置本来就紧巴巴。” “她们就图个工资高是吧?也不想想这活儿多耗人,以后成了家,孩子谁管?炉膛谁守?这活计,天生就该爷们儿干!” 牢骚声、抱怨声、偏见议论,再次激起层浪。 李柚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锤子,还是那句话,“我赢了,对吧?” “对。”王老师点头。 李柚松了一口气,她退回到队伍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的每一场比赛,她都很害怕。每一次握住锤柄,她的掌心都是湿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可每一次,她都会想起怀瑾。 想起怀瑾面对那么多困难,依然一次又一次地站上赛场。想起怀瑾被人质疑、被人轻视、被人押上赌约,却从来没有后退过一步。 所以她想,我也可以。 我比怀瑾大,她能做到的事,我凭什么不能? 所以她挺过来了。 李柚知道回去以后一定会被父母骂。好好的钳工不干,跑去当什么锻工?女孩子家家的,抡什么锤子?以后怎么嫁人? 但是这一次,她想试一试,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挑战还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55-60 第56章 陆陆续续有人被点名, 正式队员被预备队员挑战,预备队员被名单外的人挑战。 有人赢了,有人输了, 有人咬紧牙关挺住了,也有人红着眼眶被替换下来。 但有一件事始终没有变过。 怀瑾和方野,从头到尾, 一次都没有被挑战过。 “他们可都是天才。”有人小声嘀咕。 “废话, 谁傻到去挑战他们俩?”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 “怀瑾赢了多少次了?一年级的被她打遍了,二年级的雷闯被她踩下去了,三年级跟方野打得有来有回, 最后还赢了。你去挑战她?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就是, 虽然她是女生,但她确实厉害啊。” “跟男女没关系,跟实力有关系,我反正不去。” “我也不去。” 所有人都在点头,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老师,我要挑战。” 所有人循声望去。 那人站在人群边缘,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掉了外套, 手里握着一柄锻锤。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所有人的注视, 直直地落在怀瑾身上。 “我要挑战怀瑾。” 实操室众人全愣住了。 “不是,这人疯了吧?挑战怀瑾?” “他能赢怀瑾?开什么玩笑,” 议论声像马蜂被捣, 嗡嗡地往外涌。 但很快,有人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忘了,这些人, 都是方野的手下。” 全场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方野。 方野面色淡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算是彻底把那层伪善的面皮撕下来了,反正赌约已经立下,一旦他输了,他就要卷铺盖去别的学校,这群人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而一旦他赢了……赢家不需要任何解释。赢家掌握着一切话语权。 怀瑾并不诧异有人会挑战她。 正如系统说过的,只要她站在这里,无论她拿过多少成绩、取得多少成就,只要她是女性,这一切就永远会被轻飘飘地归结为运气、照顾,或者别的什么。 她站在那里,就是一个靶子。 挑战者站了出来。 赵国庆,备选队员的第一名,方野同宿舍的舍友。人高马大,很是唬人。 “比赛开始!” 没有任何悬念。 在赵国庆的配件还在丁零当啷的时候,怀瑾的成品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了检验台上。 “怀瑾胜。” 围观的人松了口气:“不愧是大魔王,赢得也太轻松了。” “就是,看来应该不会有第二个傻子去挑战她了。” 话音刚落,又一个身影站了出来。 “我要挑战怀瑾。” 竟然是备选队二号选手,刘建设。 众人诧异地看过去,“咋回事啊?”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连六场,怀瑾全胜。 每一场都赢得毫无争议,每一个配件往检验台上一放,尺寸、光洁度、棱角,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第七个人还是站了出来。 到这个时候,再迟钝的人也看明白了。 “怎么回事?明知道一定会输,为什么还一直挑战?” “太奸诈了,这是车轮战!” “太过分了吧?一个一个上,怀瑾又不是铁打的,她总要累的。” “这根本没有任何公平可言,方野还要不要脸,一群手下在打怀瑾一个人?” “第七场,怀瑾胜!” 挑战还在继续。 第八场的挑战者叫郝建,同样是方野的人。 他站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他当然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多不体面,但他也清楚自己肩上扛着什么任务。 “怀瑾,我问你!应不应战?” “不公平,不要脸!”有人在旁边喊。 郝建没有理会。 他只是盯着怀瑾:“只要你怀瑾说一句你累了、你不想比了,那就算了。” 谁都以为怀瑾会顺着这个台阶下来。 然而,怀瑾没有看郝建。而是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方野身上,笑了。 “我很好奇,你手底下的人,到底有多少个?” 方野面色不变,“这些人跟我没关系。” 怀瑾笑出了声。 “你说我是傻子吗?”她歪了歪头,“看不出这么低劣的手段?方大队长,敢做不敢当,可就太难看了。” 方野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全场死寂。 “所以呢?”方野的声音冷下来,“你要退缩?” “我为什么要退缩?” 怀瑾收回了目光,像是对方野已经失去了兴趣。 她把锤子在手里转了个圈,“我这人有一个毛病,喜欢赢得彻彻底底。赢得让你一点念想都没有,赢得让你连‘如果’两个字都不敢再想。” 她重新看向那些站出来的挑战者,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赢你一次不够,那就赢两次、三次、四次、五次,直到赢得你一百次,让这一百次无休止的胜利告诉你,你们确确实实一群乌合之众,纯粹的废物!” 怀瑾抬起手,指向那一排蠢蠢欲动的挑战者,“不用你们一个一个来了。还有谁想挑战我的,一起站出来。” 王老师的脸色变了:“怀瑾,别这样。这里面有优秀的选手,万一马失前蹄……” “不会的。”怀瑾打断他,“老师,这种水平的货色我都要怕的话,被淘汰也是我的命。” 轰的一声,实操室炸了。 那些本来只是因为方野的授意才站出来的人,此刻格外愤怒。 “怀瑾,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们,” “好,我倒要让你知道我们的厉害,” 有人冷笑:“怀瑾满血状态下我们是打不过。可现在她打了几场了?八场,她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赢不了,那也不用活了,” 在全场的尖叫声中,第八场开始了。 怀瑾赢了,干脆利落。 甚至没有等到郝建打完配件,老师已经宣布怀瑾赢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失败者耻辱。 刘建整个人气疯了,而这种碾压式胜利还在继续。 “第九场,怀瑾胜!” “第十场,怀瑾胜!” 第十一场,第十二场,第十三场…… “怀瑾胜!” “怀瑾胜!” “怀瑾胜!” 一连串胜利,让旁观者心潮澎湃。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怀瑾已经强弩之末。她的后背湿透了,额发粘在脸颊上,双腿在发颤。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着,像淬火池里滚过,不屈的,灼热的,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够了,”有人忍不住喊,“让她停下吧,这太不公平了,” 但怀瑾还在坚持。 第十五场……第十八场……第二十场。 …… “怀瑾胜!” 实操室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没有人再喊不公平,没有人再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看着台上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孩,看着她举起锤子,落下,举起,落下,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第二十一场……第二十五场……第三十场…… “怀瑾胜!” 整整三十个配件,整整九个小时的不停歇。 所有人彻底失声。 “满分,还是满分,所有配件全部满分!” 三十场比赛,三十个对手,三十次高压之下的锻造,没有一次失手。每一个配件的尺寸、弧度、光洁度,全部符合标准,挑不出任何瑕疵。 这是什么样的实力? 这是什么样的稳定性?! 实操室所有人都看着怀瑾,没有人说话,这就是怀瑾,这就是大魔王的实力! 方野笼络的手下一共三十个,而怀瑾赢了三十场。 当第三十场的宣布声落下时,怀瑾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的双手在剧烈颤抖,两条腿几乎站不稳,汗水沿着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但怀瑾没有。 她慢慢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人,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挑战她的人,此刻没有一个人敢与她对视。 他们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怀瑾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下一个。” 没有人应声。 方野那边还有几个人没有上场。但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开口。他们第一次被一个人,硬生生打到服气。 王老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用力地拍了两下手。掌声在安静的实操室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紧接着,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他从来都不看好怀瑾,觉得她太年轻、太冒进、太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她用无与伦比的实力告诉他:他错了。 她当真是那个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真正的天才。 更激烈的掌声轰然响起。 “怀瑾!怀瑾!” 这一刻,他们真正服气了。 * 省冶金学校这一届的正式队员名单,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多了两个女生。 而怀瑾,以一己之力刷新了学校所有的记录,第一个女锻工正式队员,第一个双料队长之一,第一个在车轮战中连战三十场、场场全胜的人。 整个学校都在欢呼。 这一刻,无论男女,无论年纪,无论之前对她抱着怎样的偏见,所有人都在为怀瑾欢呼。 他们是锻工专业的学生,而锻工,就是抡大锤的人。一个抡大锤的人,最能看懂另一个抡大锤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三十场,九个小时,满分。 不服不行。 “怎么做到的?”有人喃喃地说,“半年前她还在田里种地,现在已经能代表咱们学校比赛了?” “有没有人能说一下,怀瑾到底为什么这么厉害?” “巧了,我也想知道。”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们心里隐约有答案了,有些人,生来就该站在最高处。 全校对怀瑾的追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而校队名单出来后,校长办公室的电话从早响到晚,接线员的手就没从听筒上放下来过。省冶金厅打来的,省妇联打来的,省报社打来的,还有数不清的兄弟学校,有来确认消息的,有来探听虚实的,也有来阴阳怪气的。 校长一个都没接,而是开始起草文件,抬头标题是—— 《关于省冶金学校锻工专业开放招收女学生的决定》。 半小时后,他郑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消息传到各个学校的时候,所有人都沸腾了。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从水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湿淋淋的搪瓷盆。 “听说了吗?省冶金学校那边,锻工专业,要招女生了,真的招女生了!” “真的假的?” “他们校长亲自签的文件,明年就开始!”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被谁按下了开关,整栋楼炸开了锅。 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脑袋一个接一个地探出来,拖鞋声、尖叫声、拍手声冲上云霄。 “天呐,锻工专业?就是那个从来只要男生的锻工专业?” “对,就是怀瑾同志那个专业!” “我们能考吗?我们真的能考吗?” “能,当然能,一切只看实力!” 有人当场就哭了。 “你哭什么呀?这是好事啊,”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却笑得比谁都大声。 “我就是高兴。我从小就想学锻工,可他们跟我说,女孩子不能学锻工,学出来也没人要。我信了。我报了一年制中专的文书专业,都已经准备去报到了。” 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就往外跑。 “你干嘛去?” “退学,重新考,我要考省冶金学校!” 这样的场景不止发生在省城。 消息顺着电话线和报纸往外蔓延,像春风,从一座城市吹到另一座城市,从一个工厂吹到另一个工厂。 某座钢厂的家属院里,正在院子里择菜的姑娘被邻居拽住了胳膊。 “你家不是一直想让你考卫校吗?别考了,省冶金学校锻工专业招女生了!那个专业钱多!” “锻工?”那姑娘愣了一下,“抡大锤那个锻工?” “对,就是那个,怀瑾你知道吗?省报上都登了,一个女娃子,当他们校队队长了!把那些男的打得头都抬不起来,学校说了,明年专门给女生放名额!” “考!”她说,“我考!” 她要钱,要很多很多钱! 但男生就气疯了。 有人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摔:“疯了,都疯了。锻工是那么好干的?那些小姑娘知道车间里什么温度吗?知道淬火池边上站一天腿都不会打弯吗?现在一个个喊着要考,等真进来了,哭都来不及。” 旁边的人拉了拉他:“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我说错了?锻工本来就是男人干的活,” “可怀瑾干了。”有人冷不丁地说。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怀瑾不但干了,还干得比咱们都好。”那人继续说,“她连打三十场,场场满分。你行吗?” 没有人回答。 摔缸子的那个男生嘴唇动了动,“怀瑾是怀瑾,反正我是不信她们能坚持下来。” 特训班里,李柚站在窗边,听着走廊里传来的各种议论声,笑了。 她想起那天挑战赛上自己握住锤柄时发抖的手,想起每一次落下锤子前那个在心底反复念叨的名字,怀瑾。 “怀瑾可以,我也可以!” 现在,外面有无数个姑娘正在说出同样的话。 李柚回过头,发现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外面怎么那么吵?”怀瑾打了个哈欠。 李柚笑着说:“因为你。” “我怎么了?” “你没听见吗?”李柚指了指窗外那些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笑声、哭声、争吵声,“那些声音,都是因为你。” 怀瑾愣了一下。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听清了那些声音里夹杂的只言片语,“招女生了”“怀瑾”“我也要考”“我们也能干”。 然后她笑了,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笑。 “挺好的。”她说。 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继续睡了。 李柚看着她,心想,这个人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替很多人推开了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那扇门很重,推开它的人继续往前走。 而后来的人却看到—— 门开了。 光照进来了。 * 还有三天就是全省联考的理论考试,学校给参赛的学生放了一周假,让他们各自回家歇口气,再回考场拼杀。 没入选的普通学生,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他们也想去比赛,他们也想去放假啊。 然而谁都没想到,怀瑾居然没走。 于是大家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是打算抓住最后这三天狠命复习,毕竟他们参加的那个理论考试,除了理化生常规内容,还涉及锻工延伸出来的基础工艺学,难度大得能让人脱层皮。 放假第一天,怀瑾迈进了学校下属钢厂的车间大门。 她找上的,还是那个让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工头,老莫。 老莫看见她,人都傻了。 “不是,怀瑾?你来这儿干啥?” “比赛。” 旁边的工友笑出声:“比赛?还比?你都欠咱们厂两万件账了。” 怀瑾没接话,只看着老莫,笑了一下。 “莫师傅,”她说,“那两万件的事,我要是接着输,那自然得给学校抵一辈子债。可要是万一,我赢了呢?” 老莫眉头一跳。 怀瑾语气轻巧,“按咱们当初立的规矩,输了的人继续赔。可要是赢了,是不是之前欠的所有账,一笔勾销?” 老莫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就凭你?” 他承认,怀瑾这丫头进步大得吓人。不,简直不能用进步来形容,每一次跟她比赛,老莫都能看出她在解决问题,手法越来越老练,路子越来越正。 根本不是普通学徒该有的长进速度。 可老莫还是摇头。 “小女娃,你想得太简单了。锻造不是一蹴而就的活儿。它靠的是经验,是日以继夜地磨,是汗珠子砸在地上攒出来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失望,又有点过来人的叹息。 “天才总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这世上多的是无可奈何的事。” 怀瑾听完,不但没恼,反而笑得更亮了。 “那莫师傅,咱们试试?” 老莫心里那股劲儿被激上来了。 “试试就试试。” 于是,这么一场谁都没当回事的比赛,就这么悄没声地在车间里开了场。 头几轮,打的是标准配件。一轮,两轮,三轮,怀瑾稳稳当当地挥锤,动作比从前利落了不少,但也说不上多惊人。 老莫一边干活一边分心看她,确实又进步了,但要说赢他,还差着火候。 然而打到第五轮的时候,老莫手里的锤子忽然顿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直直看向怀瑾那边。 车间里零星的锤声还在响,可他耳朵里只剩下怀瑾那一声声干净利落的击打。 节奏不对了,不像以往他所熟稔地砸法,而是更有节奏韵律。 快的时候像暴雨催檐,密得人心跳跟着往上蹿;慢的时候又像老牛犁地,一锤一锤修着工件的棱角。 老莫的脸色激变,怀瑾手里的锤法,分明就是鱼鳞锤。 但这跟几个月前她第一次使出来时,完全是两回事。 那时候只能算形似,锤印浮在表面,内行人一看就知道底子虚。可现在,那一片片锤印压得严丝合缝,纹路清晰得像真鱼鳞,一层叠一层,光是看一眼都觉得赏心悦目。 老莫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怎么可能……” 他不敢相信。这才多长时间?就算是打娘胎里开始练,进步也不该这么快。之前怀瑾进步再大,好歹还在他能理解的范围内。 可现在…… “疯了,全疯了。” 下工的哨音稀稀拉拉响起,三三两两的工人往外走,谁也没往这边多瞧一眼。毕竟怀瑾跟老莫的比赛,回回都是输,有什么好看的? 可今天,有人先发现了老莫的失态。 “哎?莫师傅怎么了?” “等等,怀瑾那丫头在打什么?那锤法是鱼鳞锤?不对,是龙鳞锤!” 几个呼吸之间就传遍了半个厂区。 “快快快,怀瑾又跟莫师傅比上了!“ “切,又是她输,有啥可看的?” “这回不一样,她好像要赢,” “怎么可能?就凭怀瑾?也太狂了吧?” “要是我告诉你,莫师傅不但换了新工装,还换了把锤子呢?” “……啥?” 这下没人坐得住了。乌泱泱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车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连刘老师都被学生拽来了。他挤进入群,一眼看见对峙的两个人,急得直皱眉。 “你们在干什么?比赛?” 怀瑾转过头,看见他,脸上浮起一个很平静的笑。 “刘老师,您给咱们再做一次裁判吧。” 刘老师一愣。 怀瑾说:“我第一场比赛,就是您做的裁判。那这最后一场,我也想让您来。” “最后一场?”刘老师声音都高了,“什么叫最后一场?你是要转学还是……” 一旁的老莫却听懂了。 他深深看了怀瑾一眼。 怀瑾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说:“莫师傅,这些日子承蒙您指教。那么今天,就让咱们看看,我在您身上学到的东西,够不够击败您。” 老莫沉默了许久,“行。” 然后,他像刚进厂当学徒那会儿一样,认认真真净了手,洗了脸,换上一身干净工装,又换了把锤子。一切收拾停当,他运了口气,这才坐下来,抬头看向怀瑾。 “那咱们,就再来一回。” 比赛再次开始。 这一回,老莫一出手就是全力。火候、落锤、力度、角度,每一样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旁边的工友们看得直点头,这绝对是老莫这辈子打得最漂亮的一件活。 可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怀瑾那边吸了过去。 太漂亮了! 锤子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样,起势如惊鸟乍飞,迅猛落下时,锤头却在接触胚料的瞬间,如拂水而过的鱼尾,轻轻一颤一抹。 只听“砰”的一声,紧接着,节奏骤然密集起来,敲出铁血洪流的曲子。 快的时候把人的心弦提到嗓子眼,慢下来时又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锤。 一片片鳞纹顺着工件表面铺开,在灯光下闪着冷冽又柔和的光泽。 有人失声喊出来:“不是鱼鳞锤,是龙鳞锤!” 谁都知道,龙鳞锤是比鱼鳞锤更高级的锤法。 可真正让所有人说不出话的,不是鱼鳞锤本身,怀瑾会使这个锤法,厂里早就传遍了。 而是,怀瑾到底如何能把鱼鳞锤进化为龙鳞锤?这才多久! 却是形神兼备,浑然天成。 短短几分钟,怀瑾手里的标准配件已经成型。她夹起那块还带着灼人温度的工件,往冷水里一浸,“嗤!” 白雾腾起,弥漫了整个车间。 没人等雾气散尽,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伸长了脖子。 等那件配件被拿出来,放在灯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寒光流转,棱角分明,表面平整。灯光一照,竟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 “这、这绝对够三级锻工的水平!“ “不,远不止三级,你看那纹路,那收边,如切金断玉,啧啧!” 人群里炸开了锅。 要知道,他们这个下属小钢厂里,资格最老、手艺最好的师傅也就是三级锻工。老莫自己就是三级里的好手。 可三级跟三级也不一样,年纪上来了,力气不比当年,就算经验再老到,也打不出怀瑾这种巅峰时期活儿。 不对!众人悚然,怀瑾才多少岁,她还远远不到巅峰! 而这时,老莫那边的锤声才渐渐平息。 他把自己的工件也放到了灯下。 两件标准配件并排摆着,一个是寒光凛冽,棱角含锋。另一个虽圆润工整,却难掩颓势。 老莫盯着那两件工件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锤子,看向怀瑾,竟说不出话来。 有人要刘老师评判。 刘老师张了张嘴,这,这还要如何评呢? 不仅是刘老师,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能开口。 因为那两件标准配件就这么并排摆在灯下,高下立见。 怀瑾的配件,鱼鳞纹一层压着一层。灯光照上去,整个工件泛着冷冽寒芒,棱角处收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而老莫的那一件,虽说也规整漂亮,可跟怀瑾的摆在一起,就像是拿一幅工笔画和一幅描摹画比,一个处处透着精气神,一个却显得暮气沉沉了。 差距就是这么大,优势就是如此分明,明明白白地摆在所有人眼前,想不承认都不行。 老莫盯着那两件配件,“怎么会,怎么会呢?” 他不是没想过怀瑾有一天会超过自己。 这丫头的天赋太高了,高得让他这个干了大半辈子锻工的老家伙都觉得心惊。 每一次比赛,他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在进步,同一个毛病,上次还在犯,下次就不见了;同一个手法,上个月还生涩,这个月就老练得像练了好几年。 他知道,总有一天怀瑾会赢过他。 可在他的预想里,那一天至少是半年以后,甚至是一年以后。绝不是今天,绝不是这么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傍晚,在这么一群随意聚拢过来的人面前,如此平淡地、如此轻易地,就把他大半辈子的手艺给比了下去。 老莫只觉荒谬。 刘老师深深看了怀瑾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双手上。 那双手上还带着淬火时溅起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老莫叹气,“老刘,不用给我留面子,你直接说吧。” “我宣布,怀瑾,在经历整整两千八百场比赛之后,战胜莫师傅,取得最终胜利!” 哗! 整个车间当真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那些钢厂的老工人,平日里最看不惯这群学生娃娃,嫌他们娇气、嫌他们吃不了苦。可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不是真心实意地鼓起掌来。 掌声从车间这头响到那头,震得头顶的灯泡都在晃动。 “好!” “打得好!” 有人甚至把手掌都拍红了也不肯停。 震撼,实在是太震撼了。在他们整个职业生涯里,极少见到这样令人心折的场面。 “虽说是个女娃,但实力绝对是一流。” 旁边有人接上:“这韧劲儿、这毅力,也太厉害了。” “我家那小子要是能有她一半能耐,我做梦都能笑醒。” “唉,老莫这回可算是栽了。” “是啊,被个女娃娃踩在脚下了。” 议论声中不乏对老莫失落的同情,甚至隐有唏嘘被后浪拍落的感伤。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怀瑾会昂着头享受这场胜利的时候,她转过身,朝着老莫,深深地弯下了腰。 满车间的声音忽然又静了。 老莫愣在原地,随即慌忙伸手去扶她。 “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怀瑾直起身,看着老莫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莫师傅,谢谢您,要不是您,我的手艺走不到今天。” 他看着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这是在给我留面子呢。” “谁不知道,就凭你的天赋,技艺早晚会精进到这个地步。我不过是个给你当陪衬的丑角罢了。” “不是的。”她说:“莫师傅,您从来不是陪衬,而是我的老师。” 很多次她去找老莫比赛的日子,根本不是老莫当班。他明明可以不来,明明可以待在家里歇着,陪陪老婆孩子,可他没有。每一次,整整两千八百次,他一次都没缺席过。 这份情,怀瑾怎么可能忘? 她看着老莫,郑重地喊了一声:“老师。” 老莫浑身一震。 “谢谢您在这里教会我的一切。”怀瑾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谢谢您教会我,什么是韧劲儿,什么是耐性,什么是一锤一锤跟铁较劲的骨气。” 老莫的眼眶,就在那一瞬间红了。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人喊他“老莫”“莫师傅”“莫工头”,可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地喊过他一声“老师”。 就这一个称呼,让老莫心里那些原本因为落败而生出的酸涩、不甘,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的眼眶湿了,着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好,好……” 曾经有很多人问他,为什么要陪怀瑾打这个铁?家里人也不理解,有这功夫,回家教教自己儿子不好吗?儿子要是能练出来,不也能进省冶金学校? 可老莫每一次跟怀瑾比完赛,心里就多明白一分。 他眼前的这个女娃,是一块璞玉,一块还没雕琢完就闪着光的璞玉。 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无论如何,自己都该用尽全身力气,帮这块璞玉雕琢光芒,这才是对整个社会主义、对整个祖国真正该做的事。 甚至可以说,他老莫这辈子最大的意义,也许就是在怀瑾真正成名之前,给她当一块垫脚石。 所以今天,明明是他被人打败日子,却成了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支笔,递到怀瑾面前。 怀瑾接过笔,转身走向墙边那架梯子。 大家都不说话了,看着她一步一步爬上去,停在那张挂了不知道多久的惩罚榜单前。 榜单最上面那一行,清清楚楚地写着—— 怀瑾,比赛两千八百余场,负两千八百余场,累计欠下钢厂标准配件两万八千件。 怀瑾举起笔,在那行字上,划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浓墨重彩,力透纸背。 那一瞬间,所有负债,一笔勾销,怀瑾再也不欠任何人的了。 她赢了! 在最后一局,力挽狂澜,亲手把自己从那张耻辱榜上抹了去。 而与此同时—— 【恭喜宿主,成功战胜莫师傅,完成下属钢厂任务。】 【恭喜宿主,正式升级为二级锻工!】 怀瑾闭上眼睛,笑了。 满车间的欢呼声再一次涌上来,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恭喜怀瑾,赢了!” “好样的!给你们学生争气了!” * 三天后。 参加理论考试的选手们陆陆续续返回了学校。 放假回来的少年人一个个精神头十足,凑在一起聊着这三天都干了什么。 有人说回了趟家吃了三天好的,有人说哪儿也没去就在屋里睡大觉,还有人说趁机去县城逛了一圈,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 大考大放松嘛。 方野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聊着。 “哎?咱们队长呢?怎么还没来?” “啧,还用说,她留在学校用功呢呗,”有人嗤笑一声,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哈,这会儿才想起来抱佛脚,临时抱理论课本?” “得了吧,我猜是在睡懒觉!” “睡懒觉?就她也配当咱们突击队队长?” 方野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算了算了,也怪不得她。她欠了两万多件标准配件,以后就是留在下属钢厂的命,咱们犯不着跟她置气。” 一群人纷纷点头。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来来往往的人,不管是钢厂的老工人,还是学校里的低年级学生,看他们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那种眼神,像是他们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方野皱起眉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金明浩就忍不住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神神秘秘的笑。 “你们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金明浩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只丢下一句:“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一群人面面相觑, 摸不着头脑。 方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们这支特战队,几乎全是他的人。平日里向来看不惯怀瑾,可此刻听到那新生的话, 所有人心里都莫名地生出一股不安来。 “什么意思?”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方野压着心里的烦躁,冷声道:“慌什么。三天时间,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众人一想也是, 便按下心思, 先回宿舍安顿。 直到下午的实操课,他们再一次踏进下属钢厂的大门。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钢厂大门上,拉着一道大红的横幅, 崭新崭新的。 上面写着—— “热烈祝贺怀瑾同志成为有史以来首位战胜工头的学生!“ 众人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有人骇然失声:“你们快看那张红榜!“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看过去。 那张原本贴着惩罚榜单的墙上,最上面的那一行,被人用浓墨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特训班的人全都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为什么被画了红叉?” “怀瑾不是欠了两万多件吗, 难道是又欠了更多?” 有人不切实际地嘟囔着, 声音越来越小。 一群人窃窃私语,越琢磨心里越慌。 就在这时, 刘老师从旁边路过。 他看了这群呆若木鸡的学生一眼, “你们觉得, 在什么情况下, 这种惩罚榜会被画掉?” 有人下失神:“难道,规矩临时改了?就为了她怀瑾就能抵债?学校这么搞,也太袒护!” 话说到一半, 刘老师耸了耸肩。 “以你们的聪明才智,应该不至于只想到这一种可能吧?” 一群人愣住了。 “那……那还能是什么?” 一个念头忽然从所有人的心底冒出来,可谁都不敢说出口。 直到有人声音发颤地试探—— “是因为怀瑾赢了?” 刘老师看着他们, 轻轻笑了一下。 轰的一声,所有人都明白了。 怀瑾赢了。 怀瑾竟然赢了! 在经历了将近三千场比赛、欠下两万多件配件之后,她把老莫给打败了。 所以之前欠学校的所有债,全部一笔勾销。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荒谬!是不是作弊了?” “肯定是学校包庇!” 他们骇然地对视着,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茫然。 因为他们太清楚了,如果换成是自己,绝对不可能打败下属钢厂的老工头。老莫那可是三级锻工,几十年的手艺,是他们这群连门都没摸清的学生能赢的? 那怀瑾凭什么? 他们承认怀瑾确实比他们厉害。当初那场车轮战,她一个人挑了一群人,谁都看得出来她底子比他们厚。 可那种厉害,好歹还在他们能理解的范围内,还在他们认知里“天才”的范畴内。 但现在,她竟然赢了一个三级锻工。 这根本不合常理!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一声:“方野,你去干什么?”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方野和他的几个心腹已经大步冲进了钢厂车间。 方野一把抓住一个路过的工人,声音急促:“怀瑾打的那个标准配件呢?在哪?” 那工人被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回答,方野就松开他,开始在车间里四处翻找。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找,因为那块标准配件就摆在那里。 被单独放在车间最显眼的位置,底下还垫了一块红布。 方野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块配件静静地躺在红布上,在车间的灯光下,冷冷地闪着寒光。 棱角分明,纹路清晰,表面平整。 方野盯着它,心里发寒。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配件,那寒光像是携带无声的力量,把他们所有的不甘、质疑、轻视,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只能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块静静躺在红布上的标准配件。 “……这就是怀瑾打出来的工件吗?” 没有人回答。 一群人盯着那块配件,只觉得那配件的寒芒,如无形的刀,贴着头皮削过去,激得人后脊梁一阵阵发麻。 所有人都陷入了近乎晕眩的恍惚之中。 “这就是怀瑾的真正实力吗?” “不过才短短几天,距离她上次出手,才过去多久?” “为什么能进步这么快?假的,肯定是假的!” 怎么可能快到让他们连背影都快看不见了。 假如这才是怀瑾真正的实力,那他们该怎么办?他们这些人,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所有人知道,对怀瑾态度必须有所改变。 * 一年一度的全省锻工大比武预赛开始! 怀瑾一行人也幸亏学校家底厚实,出得起路费。 一行人先坐火车,哐当哐当晃了大半天,再转大巴,在盘山路上又颠了两个多钟头,大家都快绝望了。 不过,让怀瑾诧异的是,她盯着隔壁座位的年轻男人,“小周同志?” 这不就是当初过来调查天幕的那位年轻公安吗? 小周公安:…… 这都能认出我?我不是作伪装了吗?我都没穿制服! 他板着一张俊脸,“怀瑾同志,我刚巧准备去省城述职。” 怀瑾盯着他红透的脸,“哦,你确定不是监视我?” 小周公安猛地瞪大眼睛,一脸你怎么知道的傻样,然后拼命挥舞手臂,“当然不是,我,我怎么会监视你呢?怀瑾同志,你想多了。” 怀瑾缓缓点头,“好吧,我信你。” 小周公安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人说,“所以,不会等我去北京参加比赛,你也刚巧去北京述职吧?” 小周公安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怀瑾:…… 小周公安:…… 看着人快要羞愤欲死,怀瑾没忍住大笑。 小周公安悲伤看着车窗,现在跳窗还来得急吗? 紧接着,就听到怀瑾相当不见外递过来杯子,“那这位相当巧合的同志,方便帮忙打个水吗?对了,如果能帮忙泡个泡面,那就更好了。” 小周公安:…… 他能说不吗?! 不过,他赶紧接过杯子,起码怀瑾不排斥他!这就是任务胜利的第一步! 旅途劳顿。 等终于望见省城中心那片天际线时,一群少年人差点热泪盈眶。 这一下,谁也顾不上男的女的、有没有什么旧日恩怨了。彼此对望着,都有一种劫后余生、革命友谊的滋味涌上心头。 “太难了,太不容易了!” 这群从未出过远门的孩子,一个个叫苦连天。 有人瘫在座位上,有气无力地嘟囔:“幸亏接下来考的是理论。这要是实操考试,就咱们这状态,连锤子都拎不起来。” 众人齐刷刷打了个寒噤。 这一路上吃没吃好,睡没睡好,饭菜口味不习惯,还舟车劳顿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下了车踩在地上,两条腿都是软的。 “对啊,幸亏咱们都是大老爷们,还熬得过去。” 说话的人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队伍里唯二的女生身上。 李柚因为晕车,吐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儿正被人搀着,脸色苍白,整个人瘫在床上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可另外一个呢? 好家伙,怀瑾这姑娘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睡得那叫一个脸颊红润、神采奕奕。 众人深深嫉妒了。 不是,这人怎么啥时候都能睡得着?最重要的是,竟然还幸运遇到了他们县城公安,那么安天天给她打热水、泡面、热馒头,怀瑾就没离开过座位一步! 方野率先站起身,走到车门口,转头招呼大家下车。 可没有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团裹着被子睡得正香的怀瑾身上。 雷闯走过去,弯下腰,相当恭敬地轻声喊:“怀瑾?到了,咱们该下车了。” 怀瑾猛地睁开眼睛。 她刚从模拟空间里被拽出来,脑子里还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参数。 她把这次考试可能涉及的所有资料、数据、往届考题翻了个底朝天。她有预感,这次的任务相当难。 因为系统直接给她发布了新任务。 【恭喜宿主触发‘全省联考’系列任务。任务目标:一,获得团体赛冠军;二,获得整场比赛个人MVP。任务难度:LV5。】 怀瑾当时嘴角就抽了一下。 LV5! 别的不说,光看这个难度等级,她就知道这次的事没那么简单。 但有一点让她想不通,这次理论考试范围内的所有科目,无论是物理、化学还是生物,往届各届的试卷她都能考到满分。那为什么难度还是LV5? 为什么还有团体比赛?为什么还要评个人MVP?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导致怀瑾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时候,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眉头拧着,嘴角抿着,一副谁欠了她八百块钱的模样。 她第一个跳下车,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身后一群人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跟上去。小周公安则是相当不经意地也下了车。 方野站在车门边,看着怀瑾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牙都快咬碎了。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忍气吞声地跟在后面。 因为他太清楚了,如果说之前他还能靠着资历、靠着经验、靠着在队里积攒下来的威信压她一头,那么自从怀瑾战胜老张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风向就全都变了。 全倒向怀瑾那一边了。 自从实操课后,方野没有再跟老张比过,如果他一直赢不了老张,而怀瑾赢了,那对他的个人威信将是全方位的摧毁。 即便如此,他手下那些人还是拼命替他找补。 “方野很久没跟张师傅比试了,要是他放开手打,张师傅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当时方野默认了这个说法。 可他心里清楚,真的是这样吗?连他自己都开始怕了,他真的能赢得了老张吗? 如果连老张都赢不了,又拿什么去赢一个已经赢了老张的人? 难道他真的要输给怀瑾吗? 不!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带队的刘老师走在队伍最后面,把这一切暗潮涌动尽收眼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招呼大家:“走吧,咱们先过去看看。” * 等一群人终于站在省锻工比赛场地的入口前时,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哇!” “这就是省锻工局?” “太豪华了吧这也?” 一群少年人被眼前的景象迷了眼,一个个仰着脑袋。 “太夸张了,这也太有钱了。” 先前他们觉得自己的学校已经够气派了,红砖楼、大车间、整整齐齐的厂区大道。可跟眼前这片建筑一比,简直是麻雀见了凤凰。 迎面而来的,是大片大片的苏式建筑,红墙白檐,连绵成片,屋顶上覆着灰绿色的铁皮瓦。 楼体方正敦厚,窗楣上嵌着繁复几何纹饰。主楼正中立着一座尖顶塔楼,很是异国风情。 “据说这片楼,最早是修给苏联援建专家住的。” “当年这里可气派了,红漆地板、暖气片、抽水马桶,每一样都是普通工人做梦都想不到的物件!” 只是如今专家们撤走了,可那份底子还在。 再看看人家进进出出的工人,好家伙。 全都是高级技工。领口扣得整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身上的工作服是深蓝色的劳动布,挺括厚实,干干净净,连个油点子都看不见。 一群学生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袖口磨边、领口泛黄的旧工装,深深自卑了。 “我以后的目标,就是来这里工作。” “可这里的人,都不是普通锻工了吧?” “那当然。你看他们身上,一点油污都没有,再看那工作服,高级货色!” 那种体面,那种从容,是他们这些从县城下属钢厂来的学生娃想都不敢想的。 所有人都暗自下定了决心,这次考试,一定要好好考。万一就被人家看中了呢?万一就能来这边单位工作了呢?那岂不是一步登天,真正发达了? 怀瑾收回视线,确实漂亮。 从前在怀家村的时候,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站在这样的地方,看见这样的景象。 而现在,她不仅看见了,她甚至要成为这片场地上最后赢家。 系统在她脑海里鼓了两下掌,“非常好。宿主现在已经具备一个成功家应该有的野心了。” “有了野心,还要有实现它的本事。而这,或许就是人生的意义所在,对吗?” 是的。 怀瑾在心里答了一句。 系统微笑道:“那么,祝宿主一帆风顺,一马功成。”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赛会主办方派来接洽的负责人,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夹着个文件夹。 “哎呀,老刘!” 那人一眼看见刘老师,眼睛都亮了。 “老李,”刘老师也是一愣,随即大步迎上去,“可算把你盼来了!“ “哎呀老李,你这调到省锻工之后,人怎么白净了这么多?” “那是比不过你老刘,在学校天天教书育人,一身书卷气。” “比不过比不过,你这才是扎根一线发光发热呐!” 一群学生麻木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成年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寒暄,一个说“非常想你”,另一个说“早就想来看你”,一个说“你怎么也不过来看看我”,另一个说“我这不就来了吗”。 正以为两人关系很好时,就突然捅刀子了。 李老师眯着眼睛:“刘老师去了学校这么些年,咋就没能熏陶一下您这人品人格呢?” 刘老师立刻接茬:“李老师去了省城这种光鲜地方,说话怎么也开始弯弯绕绕的了?” 好在时间不早啦。 李老师一拍脑门:“走走走,先带你们去休息处。安顿下来再说。” 刘老师跟上,随口问:“下午直接考试?” “不对,是明天。” 刘老师微微皱眉:“为啥要等到明天?不就是考个卷子的事儿吗?往年不都是当天到,下午直接考?” 李老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刘老师心里咯噔,可恶!肯定又有什么变故。 可到底是什么呢? 他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但不祥的预感升起,压在胸口。他总觉得接下来这几日,怕是不会太安生。 等把人带到宿舍区,李老师开始分配房间。刘老师主动提了一句:“我们这边有两个女学生,得另外给她们分个宿舍。” “啥玩意?”李老师一愣,“两个女学生?”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队伍,目光落在怀瑾和李柚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老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这是比赛,不是来玩过家家的。既然是比赛,那就得按比赛的规矩来,优胜劣汰,谁管你是男是女!“ 怀瑾站在人群里,听到这话,慢慢地抬起眼睛。 而周围的一群少年,原本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着豪华的建筑和高级工人,此刻也渐渐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怀瑾。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 “这考试,咱可不是看性别的。” “老刘,你们学校最后派出来的尖子是俩女学生,这也太不尊重比赛了。” “啥意思?”刘老师眉毛竖起来,“我告诉你老李,我们学校,无论男女,都是一样的强。你要再这么说下去,可就是思想有问题了。” “哎哎哎,老刘你跟我上什么纲上线!“ “咱们毛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老李在省城待了这么几年,怎么思想反而倒退回去了?” 李老师被他噎得直摆手:“行了行了,那些大道理听听就算了。在别的行业或许是这样,可咱们这是重工行业!” “重工行业怎么了?” 刘老师把下巴一扬,那股子自信劲儿简直要溢出来。“你就等着瞧吧。我从一群人里头挑出来的这位女同志,绝对无敌。” “当真?” 李老师被他这股笃定的架势镇住了,不由得深深地看了队伍里的两个女学生一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怀瑾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滑过去了。 太瘦了,身板太小!一看就不是锻工家庭出来的! 锻工家的闺女他见多了,从小在炉子边长大,骨架结实,手掌宽厚,站在那儿自有一股子稳当劲儿。 怀瑾这段时间虽然吃得多了,长了点肉,但对比其他锻工生来说,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文弱学生。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李柚身上。 嗯,这丫头倒是有些意思。 肩膀宽,站姿扎实,眉宇间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一看就是锻工世家出身,从小耳濡目染的那种。 刘老师在心底暗暗点头,自以为想通了。 肯定是这李柚出身世家,天赋不凡,她爹想让她接班,才把人推上来一试。 这种事他见多了。 这段时间到处都在喊“妇女能顶半边天”,不少老工人都动过让闺女接班的心思,硬把自家姑娘往这个行当里塞。 可结果呢?没有一个成的!反倒耽误自家闺女了。 他自然也不看好眼前这个,摇了摇头。 “行吧行吧,就你们学校事多。” 到底还是给多分了一间宿舍出来。 可刘老师没注意到的是,他说这话的时候,周围那一群选手全都齐刷刷地看向怀瑾。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一句话:怀瑾,不打他脸吗? 来呀,指着李老师大骂,今日你看不起我,明日你对我高攀不起! 刘老师也怕怀瑾当场发作,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 没想到面对如此轻视,怀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错,她就是这么一个乖巧的人。脸上挂着淡笑,一副菩萨低眉、与世无争的模样。 众人…… 谁信啊! 怀瑾心里想得很简单。 现在越轻视她,越蔑视她,越不把她放在眼里,对她的目标就越有利。 她要的,就是所有人的轻敌。 本届全省联考,参赛选手共计三百多人。其中女性选手,两名。剩下三百多名,全是男性。 于是怀瑾和李柚被单独安置在工作人员的宿舍楼里,两个人一间房,推窗望去,对面那栋选手宿舍楼灯火通明,喧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走廊里全是男生的欢呼声、尖叫声、拍门声。 有人在走廊上扯着嗓子自我介绍:“你好,我是省机电张大力,明天的比赛,咱互相加油!” 对面立刻有人应和:“你好你好,我是省二钢的刘铁军,哎呀,真是不打不相识!” 两栋楼,一边寂然无声,一边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怀瑾早早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往床上一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李柚根本坐不住。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凑到怀瑾床边。 “你不复习?” “还复习什么?”怀瑾眼睛都没睁,“反正都最后一天了,再怎么复习也没用。” 李柚咬了咬嘴唇。 “那……你要不要跟我去男生宿舍那边?” 怀瑾睁开一只眼,看她,“去那儿干什么?” “打招呼啊,”李柚只觉焦虑极了,“你知道这一届比赛都有谁吗?有省机电的马快手,省重工的赵铁军,还有冶金系统的几个尖子,全是一等一的人物。” 要不师傅是八级锻工,要不全家都是重工行业,要不就是天生神力…… 总之,都不是能小看的人物。 “你看方野他们,早就过去了。提前认识一下,混个脸熟,虽然现在咱们是竞争对手,可等以后上了班,这都是同事,是人脉。错过这个机会……”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可她一个人去,心里又实在没底。她想拉着怀瑾一起去,怀瑾在旁边,她的心就能踏实些。 “怀瑾?怀瑾你在听吗?” 李柚低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怀瑾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双手交叠在腹部,呼吸平稳而绵长。 脸上表情舒缓,嘴角甚至还翘着,像是进入了美妙梦乡。 睡着了? 就这么睡着了! 李柚疯了。 “怀瑾,你不能睡,这个机会真的不能错过。” 她甚至爬上床去,凑到怀瑾脸跟前,压低声音:“怀瑾你起来,你赶紧起来,咱们现在就去!” 没有回应,呼吸依旧平稳。 李柚震惊了。 李柚茫然了。 李柚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这张安详的睡脸,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原来之前关于怀瑾的那些传闻,全是真的! 她的舍友跟她说过,怀瑾在所有考试之前都直接睡觉。不复习,不翻书,不熬夜,到了考场门口还能打哈欠。 李柚当时觉得是开玩笑。 现在,李柚坐在床边,茫然地看看熟睡的怀瑾,又转头望向窗外那栋彻夜狂欢的男生宿舍楼。 那边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们女生这边,怎么显得这么无能为力? 李柚咬了咬牙。 怀瑾不去,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以她们现在的身份,两个女学生贸然闯进男生堆里,只会被驱逐、被嘲笑。 可她李柚不怕。 她在家里早就受够了父母兄弟的轻视和冷眼。她早就在那样的目光里练出了一副铁打的胆子。为了更好的未来,这一关,她铁定要踏过去。 于是李柚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神情肃穆地推开门,毅然决然地朝男生宿舍楼走去。 * 这一晚,所有的选手都在狂欢。所有人都在忙着互相认识,忙着打点关系,忙着为自己铺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唯独怀瑾,一夜睡了个好觉。 不,更准确地说,她在系统空间里跟系统相爱相杀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刘老师在宿舍楼下集合队伍。 他扫了一眼自己手下的学生,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一个两个全都顶着黑眼圈,哈欠连天,走路都打飘。方野更是眼眶泛红,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刘老师什么都没说。 这种场面他见多了。每一届比赛都这样。反正锻工这个行当,一向讲究传帮带,人脉有时候比真本事还管用。 理论考试嘛,只要及格就行,大家心里都有数。 直到他看见了怀瑾,刘老师愣了一下。 这丫头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像是足足睡满了十个钟头。在一群东倒西歪的少年人中间,简直亮眼得不像话。 “你昨晚干啥了?”刘老师忍不住问。 “睡觉啊。”怀瑾理所当然地说。 “没去认识认识人?”刘老师试探着问,“那边可有不少能提携你的人脉。” 怀瑾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奇怪。 “刘老师,”她说,“难道不是应该他们来认识我吗?” 刘老师张了张嘴,看着怀瑾,像在看一个怪物。 然后深深地竖起了大拇指。 “怀瑾,你狂。” 他现在就想知道,这丫头到底能不能把这个狂妄,一直撑到最后。 方野走在队伍前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怀瑾一眼,目光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怀瑾根本不知道,她因为自己的性别,错过了什么。 昨天晚上,他方野认识了谁?八级锻工王德彪的关门弟子——马快手,实习期间就能参与锻造军工军用的赵铁军……全都是未来锻造行业的扛把子。 就算这次比赛怀瑾能侥幸赢他一回又怎样?往后的路,他方野绝对比她好走百倍。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怀瑾。 倒是李柚的状态引起了怀瑾的注意。这姑娘从早上集合到现在,一直心神不定,脸色格外难看,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系统在脑海里问怀瑾:“要不要去安慰她一下?” 怀瑾在心里答了一句:为什么要? 她想起校长跟她说过的话。 锻工这一路上本来就有无数艰难险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既然选了,就得走下去。 如果还没开始就怕了前面的高峰,那不如一开始就举手投降。 她不会去安慰李柚,路是自己选的,也是自己走的。 一行人穿过省城的街道,终于抵达了比赛场地入口。 刚拐过最后一个街角,“轰”的一声,铺天盖地的声浪直接把他们拍懵了。 “省二钢,加油,省二钢,加油!” “东风钢校,必胜!” “儿子,爹在这儿,儿子加油!” 一群人全都傻了眼。 抬头一看,好家伙,这哪里是比赛场地,分明是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树上骑着人,墙上蹲着人,连路边停着的大卡车上都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全都穿着布衣,头上绑着各色的布条,上面写着各自代表队的名字。 甚至有人带了锣鼓,“咚咚锵锵”地敲得震天响。 “这……”林赶英喃喃道,“这咋比咱们县城赶大集还热闹?”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这股子扑面而来的狂热震住了,仰起头,看着那片翻涌的人海。 方野倒是先回过神来,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羡慕:“他们怎么都有啦啦队?这本地的学校就是好啊。” 刘老师一听,眉毛立刻竖起来。 “怎么,只有他们有?我们当然也有!” 他骄傲地一抬手,往角落里一指。 众人顺着看过去,全都愣住了。 人不多,几十个老少爷娘挤在一起,可每一个人都铆足了力气,手臂举得高高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怀瑾就看着小周公安挤在最前面,扛着大喇叭叫口号,“怀瑾,加油!” “省冶金学校,加油!” “加油,加油!” “省冶金的娃娃们,好好考!” 大家心头一热,顿时生出一股豪气来。 可这点声音放在周围的汪洋大海里,实在太小了。 旁边的东风钢校一喊,百来号人齐齐应和,地皮都在震。他们这边嗓门,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大家脸上难得有些尴尬,心想,这考试不知道下次能不能在他们家门口举办? 又莫名地生出一股劲儿来,绝不能就此认输。 于是一个个挺起胸膛,昂起头,穿过人流大步往前走。自己可是肩负着重大使命来的,一定要把光荣带回学校。 只有怀瑾觉得越发不妙,她拧着眉头,目光从周围狂热的人群上扫过。 如果只是一场理论考试,需要把这么多人动员过来吗?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队伍穿过入场通道,走进了比赛场地的正中央。 周围看台上黑压压的人头里,渐渐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咦?他们队伍里怎么有两个女的?” “说不定只是长得秀气吧。” “不是,你看那个,留着长头发呢!“ “啥?女娃来参加锻工比赛?这省冶金学校什么水平啊?” “我看肯定是没落了。听说他们上一次比赛名次又掉了,一届不如一届。现在连女娃都派上来了,看来是真没人了。” “那可不。锻工这活儿是女人干的吗?一锤子下去,胳膊都得震折了!” 周围响起一片唏嘘声。 倒是有人忽然插了一嘴:“你们不认识那个怀瑾吗?” “哪个?” “就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省冶金这届的队长。” “她啊?她怎么了?” “她可是上过妇女报纸的,第一位女锻工,可厉害了。”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就因为她在报纸上出了名,省冶金学校才招了更多女学生。” “哎哟,我看这学校也是脑子糊涂了。锻工这活儿,明摆着是男人干的,你招那么多女学生,不就挤了男娃的名额吗?” “怪不得,怪不得一年不如一年。” 众人纷纷摇头,目光里带着惋惜,和理所当然的轻蔑。 于是轮到省冶金学校的队伍入场时,周围的欢呼声自然就弱了下去。稀稀拉拉的,像是打发叫花子。 角落里,他们省父老乡亲们挥舞的手臂,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有人甚至小声埋怨起来:“都是怀瑾,她要是不在咱们队伍里,咱们怎么会受这个冷落?” 方野走在队伍里,眉头拧得死紧。 他本能地稍稍落后了一步,让怀瑾走在最前面,让她独自承受所有人的嘲讽和冷眼。 可下一秒,他愣住了。 怀瑾就这么昂首挺胸地大步朝前走,脊背笔直,下巴微微扬着。 周围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轻蔑的目光,像是狂风刮过,到她面前却被劈开。 她似乎完全察觉不到任何嘲讽,或者说,她根本不屑于察觉。 原本垂头丧气的队员们互相看了几眼。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挺起了胸膛。 第一个跟上去的,是李柚。 她把下巴一抬,学着怀瑾的样子,脊背绷得笔直,大步跟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群人就这么跟在怀瑾身后,昂首挺胸地穿过了整条入场通道。 刘老师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抬起头,目光里闪过激赏。 “好!” 他想要的凝聚力,终于凝聚起来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的,不是方野,而是怀瑾。 所以,怀瑾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 李柚走在队伍最后面,看了怀瑾一眼,然后别过脸去。 事实上,昨天晚上她去了男生宿舍之后,确实受到了排挤。那些男生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闯进男厕所的异类。 有人意味深长地跟她说:“你要是真想在这行混出个名堂,就该做更明智的选择。” 什么是更明智的选择?她听懂了。 背叛怀瑾,回归正常的大多数,然后他们就会接纳她。 李柚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回答。 而此刻,省冶金学校这支队伍,彻底成了全场的焦点。 其他队伍入场时,掌声雷动,欢呼如潮。就算是那些成绩垫底的小公社代表队,至少也能收获一片礼貌性的掌声。 唯独他们这一组,最特别。 大概是因为队伍里有两个女学生,看台上不少男人几乎是本能地停下了掌声,双手抱在胸前,互相交头接耳,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等着看他们出丑。 倒是怀瑾那副冷酷又从容的表现,让不少人暗暗敛了敛神色。 这女娃,别的不说,打锤的手艺先不提,这心态,确实是好。 确实是稳。 就连主席台上的组委会成员,也在暗自点头。 其实这份参赛名单刚交上来的时候,内部就吵翻了天。 有人拍桌子说省冶金学校是在搞什么幺蛾子,锻工比赛派女娃来,成何体统。 可妇女联合会那边连打了几个电话,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不得驱逐怀瑾参赛。 几番博弈,怀瑾的名字才终于落在了名单上。 但这件事迅速传开了。怀瑾还没踏入赛场之前,所有人就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只是大多是鄙夷的态度,等着看她闹笑话。 就在这时,“怀瑾,加油!“ 一声清脆的呐喊忽然炸开。 众人齐齐转身看过去,全都愣住了。 喊话的,竟然是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别家钢厂代表队的蓝布衫,本来是被人拉来给自己学校的队伍当啦啦队的。 可刚才,她看见怀瑾就那么昂首挺胸地领着一支队伍走过去,那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等她反应过来,发现无数人惊愕地盯着自己,脸颊一下子烧得通红。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嘴唇翕动着,几乎要道歉。 可下一秒,她身边另一个女同志猛地站了起来。 那个姑娘高高举起手里的小红旗,用尽全身力气地挥动着,扯开嗓子大喊,“怀瑾加油,我们女同志加油!” 看台上零零星星的几个女观众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怀瑾加油!” “怀瑾同志加油!” 她们一边为自己所在的公社、所在的钢厂呐喊,一边为怀瑾呐喊。 她们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又一个好不容易打破层层限制走到这里的女同志,再被这世道的不公和冷漠吞没。 她应该获得掌声,她应该获得所有的掌声。 星星点点的呐喊声,像是火星落进了干草堆里,瞬间点燃。 “怀瑾加油!” “省冶金加油!”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响。 怀瑾是哪个学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第一个站在这片赛场上的女锻工,这就是榜样。 当女同志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时,一些男同志也忍不住笑了,跟着鼓起掌来。 “怀瑾同志加油!” “加油,好好打!” 他们也很想看看,这个女娃能不能打破所有人对女性的偏见。 能不能像五十年代末那些女拖拉机手、女火车司机一样,带着更多的女同志,去争一个同工同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这一刻, 怀瑾这个原本并没有被多少报纸报道过的名字,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站在这片山呼海啸的声浪中央,成为了这场比赛真正意义上的全民明星。 看台边上, 好几个记者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按下了快门。 他们已经想好了明天的标题—— “全场女同志为怀瑾点燃欢呼。” “怀瑾能否不辜负女同志的期盼?” “从怀瑾看:男女同工同酬,究竟是不是一句空话?” 怀瑾站在入场通道的尽头, 仰起头, 望着看台上那些素不相识的、拼命为她挥舞手臂的女同志们。 她原本的目的,只是赢了方野。 可这一刻,听着那一声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呐喊, 她心底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个人mvp她要, 团体第一,她也要。 怀瑾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队友们。 “接下来理论赛, 全力以赴。” 众人一怔。 “我们要拿团体第一。” 方野最先反应过来,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团队赛第一?”他上下打量着怀瑾,“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这次来的学校都有谁吗?有东风钢校的, 有省机电的, 那可都是老牌强队。” “东风钢校算个什么东西?”怀瑾连眼皮都没抬。 方野脸色一僵。 “省机电又算个什么东西?”怀瑾斜睨, “你如果一直是这个态度, 没有集体荣誉感,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我劝你, 现在就滚出去。” 方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从来都是他训别人,从来都是他对别人指手画脚、大包大揽。这一次,竟然被怀瑾当众将了一军。 “你!” “我怎么?”怀瑾冷笑, “要是放在古代战场上,像你这种未战先怯的,头一个就得被拉下去砍头。”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的队友,“我说,拿团体第一,你们跟不跟?”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开始烧起一团火。 没有一个人不希望在被蔑视后,彻底奋起。 方野咬着牙,脸色铁青,可他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因为怀瑾说得对。 “咱们这次,确实得尽全力。”刘老师声音沉下来,“这次的比赛,不简单。” 方野的脸狠狠抽了一下。 刚才怀瑾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这股火还憋在胸口没散。刘老师这一句话,更是把他最后那点遮羞布也砸了个干净。 他咬着牙,冷笑一声:“行,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到底是谁拖后腿。” 说完,他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目光从自己的手下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是在等他们表态。 可这一次,没有人动。 这些平日里对方野马首是瞻的少年,此刻全都避开了他的目光。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开了口。 “行,咱们尽力。” “对,为省冶金学校争光。” “告诉所有人,咱们不是来垫底的!” 一只手掌伸出来,落在队伍中间。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所有人的手掌叠在一起,用力往下一压,再猛地向上一扬。 “省冶金学校,加油!”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血气。 在这群叠在一起的手掌中间,没有方野的那一只。 “好好,”他站在原地,“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有个什么好下场!” 这话有两层意思。 表面上,是说这群人临时抱佛脚,理论考试难道真能考出个花来? 可真正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你们背弃我,投向怀瑾。 那就走着瞧,看你们跟了她,到底能落个什么好。 所有人跟着怀瑾,大步走进了赛区。 一进门,所有人都惊呆了。 好家伙! 三省联考,三十多支队伍,几百号人,全部汇集在这座省城最大的工人文化宫里。 水泥地上整整齐齐地列着各支队伍,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当真是泱泱一堂。 而在这片黑压压的人海里,有三支队伍格外扎眼。 最左边的是东风钢校。 清一色的大汉,一个个人高马大,肩膀宽得像三进门。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前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毕露。 领头那个叫刘大勇的,据说能单手抡起八十斤的大锤连砸半个钟头,脸不红气不喘。 中间的是省机电。 这帮人个子不如鞍山的壮,但胜在精悍。 一个个腰背笔挺,目光如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他们的队长姓马,外号“马快手”,出活速度全省闻名。 右边稍远些的是省重工。 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叫牛大力,是省冶金争夺冠军的强力选手。 队员们站得松松散散,也不喊口号,也不绷着劲儿,就那么随意地抱着胳膊站着。 可就是这股子随意劲儿,反而让人心里发毛,人家根本不需要虚张声势。 这三支队伍,清一色的壮汉,清一色的肌肉隆起,面目狰狞。看谁都不像是好惹的主儿。 跟他们一比,省冶金学校这支队伍简直像是来串门走亲戚的。 尤其是队伍里还站着两个女学生,在这一千多号糙老爷们中间,简直扎眼得不像话。 “噗!” 旁边队伍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是省重工带队老师牛德胜。 他上下打量着省冶金学校的队伍,目光在怀瑾和李柚身上转了两圈,然后扭头看向刘老师,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老刘,”牛德胜啧了一声,“这世道是真没人了?你们省冶金好歹也是老牌子了,怎么沦落到派女娃娃来充数?” 先前李老师是工作人员,说话还算客气,顶多是善意提醒。 可这位牛老师是竞争对手,一开口就夹枪带棒,分量完全不同。 “你要是真缺人,跟我们说一声嘛。”牛德胜拍了拍身后那几个铁塔似的汉子,笑得一脸宽厚,“我们队伍里爷们多,借你几个也不是不行。” “倒不是要为难这两个女娃,实在是,这活儿,它就不是女人干的,你说对不对?” 刘老师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哦?是吗?” “那可不。” “巧了,”刘老师慢悠悠地说,“我派这两个女娃来,不是因为缺人,是因为我觉得,就你们队伍那水平,两个女娃娃,胜你们绰绰有余。” 牛德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好你个老刘,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这叫胡说八道?”刘老师冷笑,“你们学校多少年了,一直输给我们,不会忘了吧?” 牛德胜愣了一瞬,然后反而笑了。 “那是以前。”他把手往口袋里一插,“你们省冶金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话戳到了痛处。 锻工学校这个行当,一向最讲究前辈提携后辈。 哪家学校出了几个有名的锻工,名头打出去了,好苗子自然蜂拥而至。 可省冶金学校这几年,愣是没出几个能叫得上号的人物。 所以牛德胜今天就是来看笑话的。 “行。”刘老师盯着他,“那你就等着看看,这一届,我这两个女娃,赢不赢得了你。” 牛德胜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两个老师各自负气散去,留下两边的学生们大眼瞪小眼。 怀瑾眨了眨眼睛,心想:看上去有很多故事的样子。 不过那些陈年旧账跟她没关系。不管别人怎么比,她只管干脆利落地拿下比赛。 因为从怀瑾站上这片赛场的那一刻起,那些汇聚而来的目光,就让她浑身不舒服。 嘲讽的、不屑的、愤怒的、看热闹的。 这些眼神,她以前在怀家村见过,在刚进学校时见过,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习以为常,不代表不厌恶。 在省冶金学校,已经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她了。 可当她决定以一个女锻工的身份站上全省赛场的时候,所有的羞辱就铺天盖地涌过来。 省机电的马快手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她看。 长得倒是人模人样,肩宽腰窄,浓眉大眼,可嘴角那抹笑怎么看怎么想让人抽他。 “小女娃,”马快手笑着开了口,“你是想男人想疯了?跑到这儿来找男人?” 周围响起一片压低的哄笑。 怀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里有男人吗?”她问,“我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笑声戛然而止。 马快手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在他的整个学徒生涯里,从来没有哪个女的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可是八级锻工的得意门生,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敬着。 厂里的女工、家属院里的姑娘,哪一个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 眼前这个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乡下丫头,竟然敢当众顶他? 马快手的手猛地攥起来,指节捏得咔咔响。 旁边他的队友,一个叫孙彪的,倒是笑嘻嘻地拦了一下。 “哎哎哎,老马,跟个小丫头片子置什么气。” “小姑娘,你是不是对男人有什么误解?”他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说什么悄悄话,“我们这儿,跟你们农村那些,可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还往上挑了挑,意有所指。 周围几个男生又笑起来。 怀瑾看着他,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她确实是从农村来的,也正因为是从农村来的,这种下流话,她从小到大听得太多了。 村里的光棍汉、赶集时遇见的二流子、田间地头说荤话的闲汉,跟那些人比起来,眼前这个孙彪简直小巫见大巫。 她忽然笑了一下,“是吗?那我确实没见过。 “那你脱吧。” 怀瑾看着他,目光平静,“把裤子脱了,让我看看你算不算个男人。” 满场死寂。 孙彪的脸色像是被泼了颜料,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 “你,你!” “不敢脱?”怀瑾歪了歪头,“那你就闭嘴!连裤子都不敢脱,也好意思跟我说什么男人不男人?” 马快手和孙彪两个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嘴上是说不过了,马快手冷笑一声,换了套路。 “行,你嘴皮子厉害。”他抬起下巴,往主席台的方向努了努,“你看看上面,主席台,评委席,有一个女的吗?” “评委全是男的。”孙彪的笑容是居高临下的笃定,“说明这个行当,压根就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你们来凑什么热闹?” 怀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主席台上,两排评委端端正正坐着。清一色的深色中山装,清一色的短发,清一色的男人。 她收回目光,看向孙彪,“你说得对。评委全是男的。” 孙彪嘴角翘起来,“所以,你还不赶紧……” “所以,”怀瑾截断了他的话,“我赢了,才更有意思。” “评委全是男的,那他们就更不可能偏袒我了。到时候我赢了,不就更能证明,你们这群男人,到底有多垃圾?” 嚯! 刘老师在后面听得差点没忍住拍大腿。 刚才他跟牛德胜那场嘴仗,只能算各有胜负,他甚至还略逊一筹。可现在,学生对学生,怀瑾完胜。碾压式的完胜! 太给他长脸了,就是,怀瑾,你真不怕被人打? 马快手和孙彪气得脸都青了,拳头攥得嘎嘣响,脚下意识的往前迈了半步。 旁边立刻有人拉住他们,在这个场地上动手,那真是连脸皮子都不要了。 别说他们,连他们背后的学校都得跟着丢人。 主席台上的扩音器响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中年男人走到台前,手里拿着话筒。 是本届赛事组委会的会长,姓郑。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各位远道而来的锻工同志们,早上好!” “在正式开赛之前,我先代表组委会,向大家宣布本次理论考试的规则。” 台下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我们锻工这一行,讲究的是手脑并用。” “既要有一双能抡大锤的手,更要有一个能算图纸的脑子。过去那种坐在教室里死读书的考法,考不出真本事,也选不出真正能干活的人。” “所以,经过组委会反复研究决定,本次理论考试,将进行一次彻底的、大胆的创新。我们要考出风格,考出水平,考出咱们锻工队伍的精气神,要与时俱进,要破除旧框框……” 他说了一大串,底下的人越听越迷糊。 有没有搞错,他们抡大锤的没脑子啊!直接说,你要干什么。 好不容易终于说到了正题,“本次理论考试,共设三门科目。材料学、锻工基础和冶金原理。” 台下的学生们纷纷点头。这个倒是跟往年一样。 “但是……” 郑会长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的笑容更加高深莫测。 “这三门考试,不再分开来考了。” “啥意思?” “所有科目,将在同一天内完成。以学校为单位,每支队伍从起点同时出发。每个科目设有一个独立的考点,分布在赛区各处。选手需要跑过去完成考试。” 众人:??! 啥玩意! 郑会长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规则很简单。每支队伍到达一个考点后,有且仅有三十分钟时间,阅读该科目的相关资料。” “资料阅读完毕后,再三十分钟完成试卷。时间一到,不管你有没有做完,都必须立刻停止,然后,跑向下一关。” 他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嗡嗡作响。 “三门科目,三道关卡。全部完成后,计算个人总分和团队总分。用时最短、分数最高者,即为本次比赛的个人冠军和团体冠军。” 全场哗然。 “什么?” “这叫什么考法?” “又考体力又考智力,这不是折腾人吗?” 他们来之前做好了熬夜背书的准备,做好了跟试卷死磕的准备,可谁也没想到,竟然还要跟自己的两条腿较劲。 郑会长竟然还笑得出来:“同学们,这就是新时代对锻工的要求。” “我们不光要能蹲在车间里打铁,更要能跑得动、冲得上、拿得下,社会主义建设,需要的是全面发展的人才……” 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已经没有人听得进去了。 所有人的脑子都在飞速转动,然后,一个接一个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省冶金学校的方向。 准确地说,投向了怀瑾和李柚。 两个女生!天然的体力差距! 跑得没有男人快,这是明摆着的事。 路上耗费的时间比别人多,留给阅读和答题的时间就比别人少。 别人三十分钟阅读、三十分钟答题,她们可能只剩下二十分钟、十五分钟。 那还能考出什么成绩? 方野站在队伍里,忽然笑了。 “看来,有些人刚才说的大话,怕是兑现不了了。就是不知道,最后拖后腿的,到底是谁。”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刘老师也沉默了。 他确定怀瑾的理论水平很高,非常高。 可这次的规则变成这种乱七八糟的“接力跑考试”,等于在每个人的卷子上,都加了一场体力的考试。 怀瑾,撑得住吗? 主席台上,郑会长正招呼各支队伍前往起点集合。 周围的队伍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在活动腿脚,有人在交头接耳商量战术。 省冶金学校的队员们站在原地,彼此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动。 怀瑾抬起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远处那些散落在赛区各处的考点。 三面不同颜色的旗子插在不同的方位,像三颗胜利果实,正等着人去摘。 “各就各位,各支队伍按照手中的号码牌迅速列队。” 每个省份派出六名正式队员上场比赛,六名预备队员候补。 组委会给了十五分钟时间,让各组自行确定出场顺序和比赛策略。 “我建议,”方野率先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让怀瑾撤下来,从预备队里换个男生上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怀瑾,看起来十分对事不对人。 周围几个人纷纷点头。 方野:“怀瑾,我希望你能顾全大局。这个时候,不要耍性子。” “不行,我是队长,我否认这个提议。” “怀瑾,”方野的声音拔高了,“你能不能为团队想想?” “让我上场,就是对团队最好的选择。” “你跑步不快。” “为什么我跑步不快?” 方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怀瑾替他说了:“因为我是女的?” 方野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哦。女的跑步不快。”怀瑾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那女的抡大锤,是不是也比男的差?” “当然,”方野脱口而出,然后在脸色刷地白了。 可恶,被下绊子了! 如果他说“当然差”,那怀瑾是怎么入选这支队伍的? 一个比男的差的女锻工,却站在了全省赛场上,那连入选都费劲的男同学,算什么? 如果他说“不差”,那就等于自己打了自己的脸,承认“女的跑步不快”是屁话。 方野的脸色青白交替,最后恼羞成怒地一拂袖子。 “行,你不愿意就算了,没必要在这里耍小性子。”他咬着牙,“但是我告诉你,如果咱们这一组输了,那都是你的原因。” 怀瑾昂起下巴,迎着他的目光,“行。如果输了,我负责。” “当然,我也希望你方野,如果你拉了后腿,你也负责。”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目光撞在一起,几乎能听见火星子噼啪。 周围的队友们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最终的出场顺序很快定了下来。 方野打头阵,第一棒。 其他四个男生依次排在第二到第五棒。 而怀瑾,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位,第六棒,负责断后。 按照方野的说法:“你就算丢人,也丢在最后一个。” 怀瑾听了,只是笑了一下。 “那我拭目以待。”她扫了一眼排在她前面的五个男生,“看看到底是谁,让谁丢人。你们别最后跑起来,连个女生都跑不过。” 一群男生的脸当场就绿了。 李柚站在预备队里,小声说了句:“怀瑾,我支持你。” 怀瑾好心情,“我也支持自己。” 整整三十所学校,三十支队伍,在第一关卡前的起点线上一字排开。 每支队伍的第一棒选手站在最前面,清一色全是各队的队长或主力。 方野站在起跑线后,深吸了一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 左边的东风钢校第一棒是刘大勇,右边省机电第一棒是马快手。 两个人都在活动关节,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旗子,像两头等着扑出去的豹子。 方野收回目光,盯着正前方。 砰!发令枪响了。 三十道人影如同离弦之箭,从起点线弹射出去。 方野跑得很快。 他腿长,步幅大,在人群中并不落下风。可冲进第一关卡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声。 第一关卡的布置很简单。一间临时搭起来的大棚子,里面摆着几十张桌椅。 每张桌上放着一本书,一本空白试卷,一支铅笔。 仅此而已。 监考官宣布规则。 “第一关,材料学。你们每人桌上有一本参考资料,里面是当前国际上最新的材料学知识和相关数据,跟你们在学校学过的内容不完全一样。” 底下已经有人开始倒吸凉气。 “你们有三十分钟时间翻阅这本资料。三十分钟后,不管你看没看完,都必须把书合上,放到指定位置。然后,再给你们三十分钟答题。” “如果你提前看完了资料,可以提前开始答题。十分钟看完,你就有五十分钟答题。二十分钟看完,你就有四十分钟答题。但我必须提醒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这三十分钟是你们唯一能翻书的时间。一旦你把书放下,开始答题,就再也不能回头翻书。如果答题过程中发现不会,想回去看一眼,对不起,不允许。” 所有人的脑门上同时冒出了冷汗,“这他大爷的是哪个畜生想出来的?” 刘大勇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本来就让你跑着来考试,路上腿都软了,心态还把人的脑子和身体放在铁砧上两面锤。 更变态的是,他不控制你的阅读时间。 你想多看一会儿?可以。但你看得越久,答题的时间就越少。你看得快,答题时间就多,可看得快意味着你可能漏掉关键信息。 这里面藏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陷阱,它考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一个人的判断力、抗压能力和心理素质。 方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低下头,翻开桌上的参考资料。 然后他真的想骂祖宗了。 这本书里不仅有国际上最新的材料学理论,还有对现有知识体系的大量修正和补充。 换句话说,你越是把旧知识学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你就越容易被新知识绊住脚。 而能被派上第一关打头阵的,哪一个不是各校的精兵悍将?哪一个不是把旧教材翻烂了的主儿? 一时间,整个大棚里只剩下哗哗翻书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低声咒骂。 “去他大爷的!”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跟书上完全不一样!“ “高碳钢的临界温度怎么变了?” “这数据是哪来的?苏联的?美国的?” 骂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像烧开的水努力上天。 十分钟过去了。 监考官忽然开口:“有没有人提前看完的?可以举手,提前开始答题。” 大棚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众人一瞟,不认识,是名不见经传学校的名不见经传的学生。 他把书一合,推到桌角,拿起笔,低头开始答卷。 整个大棚都震动了。 “畜生啊!” “这么快?” “他真看完了还是装的?” 更多的人开始慌了。翻书的速度明显加快,哗哗哗像夏日暴雨打窗。 有人手忙脚乱地翻着,眼睛在书页和试卷之间来回跳,额头上全是汗。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放下书,开始答题。 东风钢校的替补席上,牛教练忽然大喝一声:“牛大力,别乱,稳住,第一关宁愿多花点时间看书,也不要急着抢跑。” 可还是有人稳不住。 一个穿着灰工装的男生猛地站起来,手里攥着书,脸色煞白。 “我记不住,我想带着书……” “三号,把书放下。” “我……” “取消资格,带出去。” 两个工作人员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那个男生。 他挣扎了两下,手掉在地上,整个人哭着被拖着出了大棚。 全场鸦雀无声。 原来真的会当场取消资格,不是吓唬人的。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陆陆续续有人放下书开始答题。 方野咬着牙,硬是把整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才猛地合上书,抓起笔。 三十五分钟,他给自己留了二十五分钟答题时间。 试卷摊开,他扫了一眼题目,嘴里立刻蹦出一句脏话。 原本以为资料难,试卷会简单点,去他大爷的,根本没有。 题目密密麻麻,不光是新知识点的直接考查,还有大量的论述题和应用题,要求把刚才看的新材料知识和传统锻工工艺结合起来分析,光审题就要好几分钟。 “这二十几分钟怎么做完?” 有人一边骂一边写,笔尖戳得试卷沙沙响。 没有人提前交卷,一个都没有。 一个小时转瞬即逝。 “时间到,所有考生,立刻停笔,前往下一关!” 方野把笔一扔,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就往外跑。身后传来试卷被收走的哗啦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哀嚎。 “我最后一题还没写!” “我论述才写了一半!” 没有人理会他们。 方野冲出大棚的时候,看见旁边几个赛道的选手也正从各自的关卡里冲出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马快手一边跑一边骂,刘大勇嘴唇发白,最夸张的是牛大力,人太壮了,咚咚咚,那叫一个震天撼地。 他们终于明白,这场考试的恐怖之处。 你在上一个关卡里,精神已经被凌虐了整整一个小时。 你的脑子是木的,你的手是抖的,你的腿是软的,然后你必须立刻把这些全部压下去,全力冲向下一关。 而在下一关,等着你的,是又一轮精神凌虐。 循环往复,这到底是哪个变态老师想出来的折磨? 方野跑到第二关卡的时候,第一关的阅卷工作已经开始了。 没错,阅卷。 就在他们跑向第二关的路上,第一关的监考官们已经把所有人的试卷收拢、装订、分发到阅卷组手里。 那些阅卷老师就坐在赛场边的棚子里,手里捏着红笔,一份接一份地批改。 更让人发疯的是,他们当场公布成绩。 第二关的锻工基础考试还没开始,赛道边的大喇叭就响了。 “第一关,材料学考试成绩公布!“ 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一名,省冶金学校,方野,九十分。” “第二名,东风钢校,刘大勇,八十八分。” “第三名,省机电,马快手,八十七分。” “第四名,省重工,牛大力,八十分。” 方野拿下了省冶金学校的第一棒头名。 可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九十分,全场最高分,只有九十分! 他抽空瞟了一眼大喇叭的方向,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可恶。” 往常这种级别的考试,他哪次不是满分?可这一次,他愣是找不出那五分丢在了哪里。 新知识,一定是那些该死的新知识。 不过转念一想,到底是全场第一。 他的下巴又微微扬了起来,脊背也挺直了几分。 周围几支队伍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 “省冶金学校的?第一棒就拿了第一?”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愧是老牌子。” “他们那个队长,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 牛德胜站在省重工的替补席边上,听着这些议论,忽然笑了。 “你们省冶金学校,确实不错。”他看向刘老师,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 “不过,”牛德胜拖长了声调,“你们就这么一个队长吗?接下来的比赛,可还有五棒呢。” “巧了,我们还真有两队长。” 牛德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怀瑾正站在第六棒的接力点上,周围尘土飞扬,人声鼎沸,她一动不动,像是睡过去了。 “她?”牛德胜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刘老师点头。 “她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刘老师把之前怀瑾怼人的话原样搬了出来,“女孩子还不能当锻工呢,你思想很有问题,真不是个男人!” 牛德胜被噎了一下,他现在对怀瑾的身份相当好奇。 这个从红旗公社冒出来的农村丫头,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甚至开始怀疑,怀瑾背后是不是站着什么大人物,哪个将军的后代?哪个元帅的亲戚?要不然,她怎么能这么狂?怎么能这么稳? 如果说第一关是当头一棒,那第二关就是把他们按在水里不让喘气。 第一关好歹有一个小时,三十分钟看书,三十分钟答题。 到了第二关,监考官宣布:“总时长,五十分钟。怎么分配,自己把握。” 当场就有人崩溃了。 “五十分钟?这怎么够?” “我不知道该怎么分配时间,我到底是多看一会儿书还是赶紧答题?” “我错了,我错了,我上一关看书看得太久了,我时间不够了!” 一个穿着蓝布衫的男生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摔,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哭了。 一个十八岁的锻工学徒,在考场上,当着上百人的面,哭了。 可没有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的手都在抖。 “疯了。” 学生们都开始彻底疯了! 谁能想到一场理论考试能把人逼到这个份上?题目难,是真难,但更可怕的是那个倒计时的钟。 它挂在大棚正中间,秒针每跳一下,就像有人在你的神经上弹了一下。 “沉住气,”有教练在场边大吼,“小小年纪,这点压力都扛不住?不管怎么样,第一要务是完成比赛,然后再去追求成绩!” 话是这么说。可还是有人撑不住了。 “四号,超出规定停留时间,淘汰!“ “十五号,试卷不及格,淘汰!” “二十一号,淘汰!” 淘汰的广播声像催命符一样,一道接一道地从大喇叭里砸下来。 每报出一个号码,就有一支队伍的脸色白一分。 被淘汰的选手被工作人员带离考场,有人边走边抹眼泪,有人挣扎着想往回冲,被两个人架着拖了出去。 各队的老师们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什么战术不战术了,一把拽过剩下的队员,压低声音飞快地交代。 “第二关的锻工基础,重点看第三章 的热处理部分,新数据全在那里!” “别看前面的理论综述,那是浪费时间,直接翻到中间看公式!” “记住,二十五分钟必须放下书,多一分钟都不行。” 第二关结束时,方野拿了第二名。 第一名是东风钢校的刘大勇。第三名是省机电的马快手。 三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把前三包圆了。其他学校大多在及格线上挣扎,只有他们三所学校争第一争得头破血流。 刘老师的脸色相当难看。 两关了,一场第一,一场第二。 放在别的学校身上,这个成绩足够回去敲锣打鼓了。 可他们是省冶金学校,曾经那个横扫全省、把所有第一全部收入囊中的省冶金学校。 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看来属于我们的时代,真的要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方野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虽然每一次跑到下一关时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但他已经学会了在跑步时调整呼吸,在翻书时平复心跳。 时间分配也越发老练,二十到二十五分钟看书, 剩下的时间全部留给答题。 最后一关。 和他咬得最紧的,依然是那两个人,东风钢校的刘大勇, 省机电的马快手, 倒是省重工的牛大力被拉开了差距。 倒是省重工半点都不紧张,因为他们本来就侧重实操,理论就算略输几分又有什么关系 几所学校争相恐后, 分数交替上升, 谁也不肯让谁半步。 最后十分钟,刘大勇提前交卷。 其他人拧眉,但也没说什么,这种比赛, 提前交卷毫无意义。 可谁都没想到, 那个监考官收走他的试卷后,忽然对着扩音器开了口。 “东风钢校学校, 一号选手已完成全部三关比赛。请东风钢校的二号选手, 立刻前往第一关卡!”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哗地炸开了。 “什么?” “啥意思?” “难道不是第二轮同时开始吗?” “当然不是。” 监考官:“接力赛规则, 第一棒选手提前完成比赛,第二棒选手即可提前出发。提前完成的时间,将直接累积到下一棒的可用时间里。” 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果一号选手比其他队伍提前十分钟完成全部三关, 那么他们的二号选手就比别人多出整整十分钟。 在这种时间被压缩到极限的考试里,十分钟,那就是天壤之别! “我去!” 有老师当场骂出了声。 他们终于明白, 为什么开赛前监考官建议各队的二号三号选手“先不要动,其他人可以抓紧时间去厕所”。 原来这还是一个接力赛。 再也顾不得其他,东风钢校的二号选手被队友们推着冲了出去,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比别人多出了将近十分钟,十分钟,足够他把第一关的资料从头到尾多翻一遍。 方野是第二个完成的,争取了七分钟。 紧接着,省机电的马快手也完成了。 牛大力慢了不到两分钟,但也为他们的二号争取到了五分钟的提前量。 方野冲出第三关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刘老师一把拽住他,来不及夸奖,劈头就问:“题目,题型,新知识点的分布,快说!” 方野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把三关的情况倒了出来。 哪一关的资料最难,哪一关的题目最偏,哪一关的新知识点最多,哪一关的论述题最耗时间。 周围的队友们围成一圈,拼命往脑子里记。 “幸好咱们有方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方野的嘴角动了动,可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这片刻的夸奖,刘老师已经转向了其他队员。 “林赶英,你听到了?还有雷闯,下一个就是你了!” 林赶英点了点头,立刻冲出去。 接下来的战况,一言难尽。 林赶英跑得不慢,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低血糖。 冲到第一关的时候,整个人天旋地转,对着参考资料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等他终于压下恶心开始翻书,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分钟。 考试全部及格,然而方野拉回来的时间全部浪费! 雷闯发挥中规中矩,但由于体力好,所以还稍微争取了时间。 但四号选手更惨。 他是理论强、体力弱的类型,平时在教室里做题能拿满分的那种。可这次的考试根本不给他安安稳稳做题的机会。 从第二关跑到第三关的路上,他跑吐了,蹲在路边干呕了两分钟,被工作人员扶着才没倒下去。 等他跌跌撞撞冲进第三关,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了三十五分钟。 五号…… 一棒接一棒。 省冶金学校的排名,从争一保二一路往下滚。 最后一组比赛! 让人绝望的是,东风钢校学校的六号选手,已经站在了第一关卡前。 换言之,他比所有人整整提前了三十分钟。 当那个六号选手走进第一关大棚的时候,省冶金学校的五号选手才刚刚跑完自己的最后一关,脸色煞白地拍下了接力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怀瑾出发的时候,东风钢校学校的六号已经看完第一关的试卷,准备做题了! 也怪不得人家东风钢校狂呢。 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都闪过了同一个念头:完了。 而怀瑾,才刚刚接过接力棒。 她比东风钢校晚了整整三十分钟,比省重工、省机电晚将近二十分钟。 省冶金学校的替补席上,刘建设一屁股坐了下去,声音哀切,“咱们输了。” “三十分钟,她怎么追?” “追不了的,这是跑步,又不是飞。” “就算是飞,也飞不了三十分钟啊!” 这场比赛,他们输定了。 女生的体力天生比男生差,这是明摆着的事。 前面的棒次已经落后了那么多,最后一个还是女生,怎么追? 赛道上,怀瑾活动了一下手踝脚踝。 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大喇叭在播报最新成绩,其他队伍的教练在吼叫,有人在骂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加油。 她的队友们在替补席上面如死灰,她的老师们在沉默,她的对手们已经跑出去了老远。 整个赛场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你追不上的!怀瑾,你输了。 怀瑾弯下腰,手指触地,膝盖微曲,听到心脏碰碰直跳。 兴奋,实在是太兴奋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在万人面前,夺下胜利! 系统:【那么,宿主,祝你马到成功。】 “省冶金六号,出发!” 怀瑾跑得并不慢,但终究不必男生优势大。 第一关的大棚出现在视野里时,怀瑾的身侧同时出现了两个身影,省轻工、青山钢校,几乎和她同时冲进了大棚。 省冶金学校的队员们一片哀嚎。 “完了,被后面学校追上了。” “她已经很拼命了,可这差距……” “跟男生比跑步,还是吃亏啊。” 方野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角微撇。 他没有说话,可那表情不言而喻,我就说别让她上场。 周围的看台上,其他队伍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省轻工和青山钢校的替补队员们互相拍着肩膀,脸上满是狂喜。 “快点快点,加油,咱们这次能冲前三!” “太他大爷解气了,一举把省冶金拉下去,上届他们可是第一,这次把他们踩到第五第六去!” “哈哈哈,谁让他们用女同学?这就是咱们反败为胜的机会!” 痛打落水狗,所有人都开心。 那些曾经被省冶金学校碾压在头顶的队伍,此刻像过大年一样欢呼雀跃。 连各队的老师都忍不住笑了,嘴上说着“注意纪律”,眼角眉梢却全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在这一片喜气洋洋中,怀瑾在大棚里坐了下来。 无数人等着看她的笑话,这些声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像秋天打谷场上的蝇子。 她闭上眼,把这些声音全部关在耳朵外面。 然后猛地睁开眼,翻开了桌上的参考资料。 十秒钟后,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 在刚才等待上场的漫长时间里,她并没有真的在睡觉。 而是在模拟空间里,把前五棒队友带回来的所有信息全部汇总、梳理、推演。 虽然每一关的资料、试卷都不一样,但借助系统,她把方野他们遇到的题目类型、新知识点的分布、各关资料的章节结构全部拆解重组,推导出了一整套可能的出题逻辑。 然后她在模拟空间里反复做题,一套接一套,做得天昏地暗。 所以当怀瑾翻开这本参考资料的时候,大部分内容她都已经在模拟空间里见过了。 那些所谓的国际最新材料学知识,对六十年代的学生来说是闻所未闻的新东西,可对她来说,不过是她上辈子早就学过的基础内容。 别人会被新旧知识的冲突搅乱阵脚,她不会。 怀瑾一目十行地翻完了整本书,把那些在模拟空间里没见过的几个小节重点扫了一遍。然后她把书一合,推到桌角,举起了手。 “老师,我开始答题。” 大棚里安静了一瞬,所有正在埋头翻书的选手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十分钟?她只看了十分钟?” “她疯了,她知不知道这样答题,根本完成不了。” “太急了,怀瑾太急了!” 刘老师冲到场地边上,双手拢在嘴边大喊:“怀瑾,别急,再回去看一会儿!”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考生已放下书籍,不得再次翻阅。” 周围看台上,笑声像炸了锅一样涌过来。 “哈哈哈,十分钟就敢答题?她以为她是谁?” “完了完了,省冶金学校这下彻底完了。” “第四第五?我看她得掉到第六第七去!” “让她上场的那个老师,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吧?” 后面几支队伍的选手也陆续冲进了大棚,看到怀瑾已经在埋头答卷,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意。 怀瑾给了他们巨大的自信心。 十分钟就敢答题的人,不是天才,就是蠢材。 而在这个赛场上,天才他们见多了,没有一个天才是十分钟就能答完题的。 站在怀瑾身旁的监考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试卷,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在他看来,这场考试的结局已经注定了。他在这里站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看了十分钟书就能及格的。过目不忘也不行,这卷子考的不光是记忆,还有理解和应用。 看台上,有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让他们捧一个女生。完了吧?我就说,女人只会坏事。” 可那个工作人员走出去没几步,又回来了。 他站在怀瑾身后,低头看着她的试卷。 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自然能看到那个工作人员站在怀瑾身后,手里捏着记分板,嘴巴张着。 “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干啥呢?”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肯定是怀瑾答得太差了呗,扣分超过四十了吧?是不是要当场叉出去了?” 周围一片附和声。 “对呀,太离谱了。” “十分钟翻书,能答出什么东西来?” 工作人员那表情,分明是被离谱的答案给吓着了! 和怀瑾同场竞技的选手们更是喜上眉梢。 省轻工的六号一边翻书一边忍不住往怀瑾那边瞟,嘴角压都压不住。 马上就要超越省冶金学校了,这块压在他们头顶上的招牌,今天终于要被他们亲手摘下来。 只有一个人没有笑,方野。 他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那个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他见过,非常非常熟悉。 在哪里见过? 在刘老师脸上见过,在王老师脸上见过,在老张脸上见过……在他们第一次看见怀瑾出手的那些人脸上,以及在方野所有噩梦见过。 方野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凉意从脊梁骨爬上来。 怀瑾真的能翻盘吗?念头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冒出来,他宁愿整个团队输,也不想怀瑾大出风头! “老师,交卷!” 东风钢校的六号选手率先交卷。他比怀瑾早出发三十分钟,所以在怀瑾还在答题的时候,他已经冲出第一关,跑向了第二关。 跑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棚的方向,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赢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三十分钟的领先优势,神仙也追不回来。终于能把省冶金学校踩在脚下了。太过瘾了! 又过了将近五分钟,省机电答完了。把笔一扔,举起手来,声音洪亮:“老师,交卷!“ 省机电刚跑到下一个考场,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老师,交卷。” 省重工的六号猛地转过头,怀瑾! 她跟他同时举起了手。 不可能! 他比怀瑾早了将近二十分钟出发。就算她第一关再快,也不可能跟他同时交卷。除非,除非她根本没有认真答题,胡乱写了就交。 对,一定是这样!她怎么可能答得完? 可下一秒,监考官走到怀瑾面前,看也不看怀瑾试卷,“省冶金学校,六号,第一关及格。前往下一关。” 全场尖叫声炸开了。 “什么?” “及格了?!” “怎么可能!那老师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根本没仔细看?” 省机电和省重工的选手们全都愣住了。 尤其是省重工的六号,站在大棚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怀瑾真的一关就追平了他们进度? 省重工的牛教练最先反应过来,冲到场边大吼一声:“别看她,跑你的!“ 省重工六号这才如梦初醒,踉踉跄跄地冲出大棚,朝第二关跑去。他的体力比怀瑾好,步子大,频率快,很快就重新把距离拉开了。 可他的心已经乱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怀瑾把时间抢回来了!怎么做到的? 省重工比怀瑾快将近二十分钟出发,现在,只领先几秒钟。 怎么办? 难道他们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追上来吗? 而在更后面的位置,青山钢校、省轻工的选手们已经完全看呆了。 他们原本以为怀瑾会被远远甩在身后,甚至可能不及格被淘汰。谁知道她不仅及格了,还直接拉了他们二三十分钟的差距。 “怎么回事?” “这不可能!” “作弊,肯定是作弊!” 大家可是同时出发的! 喊出这句话的是青山钢校的六号。他站在第一关的大棚里,手指着怀瑾离开的方向,脸涨得通红。 监考官转过头,“试卷封存,成绩公开。有任何异议,赛后可以向组委会申请复查。” “现在,请你坐下,继续答题,你的时间不多了。” 青山钢校的六号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这不对!” 青山钢校的带队老师第一个冲到了组委会的台前。他身后跟着省轻工等几个带队老师,一群人把组委会的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十分钟翻书,三十分钟答卷,然后你告诉我们她及格了?”青山钢校老师的手掌拍在桌面上,“你们组委会的审查是不是太随便了?她的试卷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正确率有没有保障?还是说,你们看她是个女娃,就随便给个及格放过去了?” “就是,”旁边几个老师跟着附和,“乱写也能及格?这比赛还有没有规矩了?” 组委会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说实话,他们自己也觉得这事透着邪门。十分钟翻完一本全新的材料学参考资料,然后答卷及格,这在他们经手过的所有比赛里,从没见过。 监考官直接把怀瑾试卷递了过去。 青山钢校老师接过来,低头一看。 试卷上的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快。 可每一个答案都清清楚楚,没有一处涂改。 选择题的选项写得干脆利落,填空题清楚明白,连论述题的段落都条理分明。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分数。 100分。 没有扣分,一处都没有! 他的手抖了一下,“这……” “我判定她及格的原因很简单。”监考官说,“因为我全程看着,清楚她每一道题都对了。” 满场死寂。 “全对?”有人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全对,满分。” “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拿过满分。” “对。她是第一个。” “可是她是个女生。” “所以呢?” 监考官反问,“你是想说,女生就不能拿满分?” 年轻老师被噎得说不出话。 “不,这肯定是作弊,”青山钢校老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女生,十分钟看书,然后考满分?你信?反正我不信,这卷子要是没问题,我脑袋拧下来!” 他的话没说完,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 “作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哪只眼睛看到作弊了?看到了你就说出来,没看到就给我闭嘴,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你,你松手!” “怎么可能作弊?你告诉我怎么作弊?参考资料是现场发的,试卷是现场拆封的,题目每张都不一样,你倒是教教我,她怎么作弊?” 刘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喷了青山钢校老师一脸。 “我早就告诉过你,她是个天才,天赋卓绝的天才,要不然你以为一个女生凭什么当我们队长?凭她长得好看吗?” 青山钢校老师被他攥着领子,脸也涨红了,“她可是追了整整二十分钟……” “提前怎么了?提前就不是天才了?我告诉你,她这叫天赋异禀,你这种榆木脑袋理解不了,就别张嘴闭嘴作弊!” “你骂谁榆木脑袋?” “骂你,怎么了?” 青山钢校老师再也忍不住,一拳挥了过去。 刘老师偏头躲过,反手就是一拳。 两个成年人,一个是省里的工作人员,一个是县里来的带队老师,就在组委会的台子前面扭打成了一团。 周围的老师们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你敢打我老师?” 一个省冶金学校的学生从替补席上冲出来,飞起一脚踹向青山钢校的一个选手。那个选手猝不及防被踹了个趔趄,回过神来立刻扑了上去。 “你们省冶金的讲不讲理?” “讲理?你们先骂人的讲理了吗?” 瞬间,一群师生混战在一起。 本来就是男人居多,性子急,再加上是锻造专业出身,胳膊上都有几把子力气,谁也不是好惹的。 一时之间,拳头与飞腿齐飞,骂声与惨叫共响,场面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椅子被撞翻了,茶杯洒了,几个劝架的工作人员被挤在外围根本进不去。 组委会的郑会长从主席台上站起来,看着台下这团混战,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这……这怎么回事?赶紧去拉架,快!” 工作人员们硬着头皮往里冲。 就在这时,赛道方向传来一声大喊,“别打了,怀瑾,怀瑾又交卷了!“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拳头停在半空,脚悬在对手身前,攥着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一个接一个的人转过头,朝赛道方向骇然望过去。 第二关的大棚门口,怀瑾和省机电的六号,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大棚里冲出来。两个人并肩跑向第三关。 追上了!怀瑾竟然追上了省机电! 换言之,目前场上最快的就是遥遥领先的东风钢校,紧接着就是省机电和省冶金了! 全场都被吊起了兴致。 “怎么可能?” “她不是比省机电晚了三十分钟出发吗?怎么追到并肩了?” 没有人回答他们。 大喇叭响了,“第二关成绩公布,省冶金学校六号,怀瑾满分。” 满场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 又一个满分! 到目前为止,全场还没有第二个满分出现,甚至连九十五分以上的都寥寥无几。 怀瑾是全场唯一一个双满分! 这下谁也顾不得打架了,各队的老师们撒开手,连身上的土都来不及拍,转身就往自己队伍的替补席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快,快把时间追回来!” “不对,别管她了,稳住自己的节奏!” “她就是个疯子,你们别被她带跑了!” 现在全场压力最大的就是东风钢校六号,原本他们学校可是占尽优势! 他正坐在第三关的大棚里,面前摊着参考资料,冷汗一滴一滴地从额角滑下来。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怀瑾竟然追上来了。 第一关,怀瑾追了他二十分钟。第二关,又追了他将近十分钟。现在他领先的优势只剩下了不到一分钟,也就是说,他们几乎同时开始第三关。 怎么可能?他比怀瑾早出发整整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的优势,在短短两关之内就被她吞掉了大半。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心绪一乱,书上的字就开始跳。他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些原本熟悉的公式和术语,此刻像是蝌蚪在纸面上游来游去。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合上书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怀瑾把参考资料合上了,推到桌角,拿起了笔。 又是十分钟! 她又是只看了十分钟! 这同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看完了?她真的看完了?还是只是装样子? 不,不可能只是装样子,连续两关高分通过的人,不可能只是装样子。那她真的在十分钟内看完了整本资料,并且理解了全部内容?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笔筒。不行,他也要开始答题,不能再看了,再看就来不及! “冷静!” 一声大喝响起。 是他的教练,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场地边上,双手拢在嘴边。 “别被她打乱了心绪,她是蒙你的,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 这同学的手僵在半空。 对,怀瑾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十分钟就合上书,故意在他面前拿起笔,故意给他制造压力! 这场考试的题目有多难他是亲身体会过的,不可能有人在十分钟内看完资料。她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收回来,重新低下头,把目光定在书页上。 到底是东风钢校选出来的尖子。一旦稳住心神,那些漂浮的字符渐渐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强迫自己不去想旁边的怀瑾在干什么,不去想她是不是已经答完了第一页,不去想她是不是又拿了一个满分。 可越是不想去想,心里就越是发慌。 真的像老师说的那样,怀瑾是在蒙他吗? 那些成绩也是蒙的吗?连续两关的满分,能是蒙的吗? 没事,他安慰自己。他比怀瑾多看了十几分钟,理解得一定比她深。他还有优势。他有优势。 他放下书,拿起笔,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试卷。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可它落在他耳朵里,如同炸雷。 “老师,交卷。” 怀瑾说。 东风钢校的六号猛地一抖,笔尖在试卷上划出长长的墨痕。 他僵硬地转过头。 怀瑾已经站了起来,把试卷递给了监考官。 监考官接过来,照例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省冶金学校,怀瑾,第三关满分,率先完成比赛!” 东风钢校的同学盯着她的背影,他的试卷上,第一道题还没有写完。而怀瑾,已经完成了比赛。 他比怀瑾早出发三十分钟,可现在,怀瑾超过了他。 “恭喜省冶金学校,拿下理论赛团体赛第一!” 全场死寂,像是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 片刻后,众人爆发。 “省冶金学校?怎么是省冶金学校?” “他们刚才不是已经掉到第五第六了吗?” “从什么时候追上来的?我怎么没看见?” “东风钢校这就第二了,开什么玩笑?我们学校不是一直领先吗?” 全场骇然,到底发生了什么?冠军怎么会是省冶金呢? 是的,他们都承认省冶金学校很强。 第一棒方野抢了五六分钟的优势。 可紧接着的二号、三号、四号、五号,一棒接一棒地把那点优势全赔了进去。 等轮到怀瑾的时候,他们分明距离第一名已经落后了整整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接力考试里,三十分钟的差距,跟被判了死刑没有区别。 可偏偏怀瑾,那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女孩,把这三十分钟,一分一秒地追了回来! “不,不是追回来,是反超。” “如果这是个人赛,她就是一骑绝尘碾压所有人!” 众人…… 一个在所有人认知里体力天然吃亏的女孩,比全场所有男生都快! 不可思议,全场轰动了。 “是怀瑾赢了?” “那个女学生,怎么可能?” 一个又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 后排的人踮起脚尖,前排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栏杆边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赛道方向看,“哪呢?在哪里?” “就那个?咋看上去平平无奇?” 对怀瑾的讨论,从选手区烧到裁判区,从裁判区烧到观众席,从观众席烧到赛场外面的马路牙子上。 “什么?你还不知道比赛结果?”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不是东风钢校?” “不是。” “省机电?” “不是。” “难道是省冶金学校?” “没错!就是他们!” “哎呀,这省冶金学校是真的不错。我早就说该把孩子送过去,你们非说人家没落了。”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嘟囔了一句:“我那是……我那是没想到他们还能翻身嘛。” “不过说实话,要不是他们队里那个女孩拖后腿,成绩肯定更好,可惜了。” 旁边的人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们最后一棒,就是那个女孩。” “啊?那她是不是拖后腿了?” “放屁!是她把时间追回来的。”立刻有女同志反驳。 “追了多少?五六秒?” “整整二十分钟。” 最先反应的是女同志们。 角落里,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猛地站了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鼓足勇气—— “怀瑾赢了!” 然后是第二声,更大。 “是怀瑾!” 第三声,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真的是怀瑾赢了!!” 像火星落进干柴,整个观众席的女同志们同时站了起来。 她们挥舞着手里的红旗、红手帕,有人甚至把丝巾解下来举过头顶拼命地摇。 她们的声音汇成一片,涌过看台,涌过赛场,涌向所有人! “怀瑾!怀瑾!怀瑾赢了!” “太给咱们女同志长气了!” 那些原本只是因为同一个性别而为她礼节性鼓掌的人,此刻全都不由自主地真情实意地尖叫起来。 她们互相不认识,来自不同的公社、不同的学校、不同的钢厂,可她们喊的是同一个名字。 看台中央,一个女孩忽然转过身,一把拽住她爹的袖子。 “爹,你看到没有?”她如此兴奋,“我说了,我们女孩也能当锻工!” “凭什么只让哥哥去学?我也当锻工。” 旁边的母亲皱起眉头,伸手去拉她:“女娃当什么锻工,多辛苦。到时候读个师范,当老师不好吗?” “我不。” 女孩把袖子从母亲手里挣出来,“我要当锻工,我要建设祖国。” 谁都知道,锻工工资高,受人尊敬,是工人阶级里最厉害的工种,凭什么她不能干? “妈,你看到怀瑾了吗?她就站在那里,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女人,同样可以进入重工行业!并且干得不比任何人差!” 父母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驳,难道就真要同意闺女的想法?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成一片。 记者们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端着相机,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闪光灯的白光劈开傍晚的天色,把那怀瑾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他们已经想好了明天的标题—— “省冶金学校爆冷夺冠!最后一棒竟是女将!” “追回二十分钟,怀瑾创造的理论考试奇迹!” “从红旗公社到全省冠军:一个女锻工的诞生。” “谁说女子不如男?怀瑾用满分答卷回应所有偏见。” 于是,怀瑾的名字,从赛场飞向省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省冶金学校拿冠军了!” “省冶金?哦,那个学校啊。那你知道个人冠军是谁不?” “谁啊?” “怀瑾!” “这名字怎么听着像个女的?” “就是个女的,货真价实的女娃!你是没去现场,那叫一个紧张刺激,所有人都以为省冶金完了,结果人家最后一棒硬生生追了二十分钟回来!” “女娃?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三张试卷,全部满分!全场就她一个!” 这样的对话,在省城的每一个角落里上演。 茶馆里,供销社门口,厂区食堂里,家属院的大槐树下,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个名字。 而这个名字,在几个小时之前,还差点没能出现在参赛名单上。 省锻工局的办公室里,关于要不要把怀瑾和李柚的名字加入参赛名单的争论,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 “这是全省锻工大赛,不是过家家。”一个副局长把名单往桌上一拍,“两个女娃,出了事谁负责?” “出什么事?”李主任寸步不让,“她们是正儿八经通过选拔上来的,凭什么不让去?” “选拔?那选拔的时候有考虑到体力差距吗?万一跑到半路晕倒了咋办?” “还能咋办?跟其他男同志一样,退赛!绝不会要求任何的特殊关照!” 争论到最后,是各省妇女联合会集体致电省冶金厅,这才让事情拍了板。 现在,轮到李主任笑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哈哈哈!看到没有?我就说该把怀瑾加进去!你们一个个的,当初跟我拍桌子瞪眼,现在呢?” “三张试卷,全部满分。全场就她一个。你们不是说女娃不行吗?这叫不行?” 对面,那个当初反对最激烈的副局长冷哼了一声。 “理论考试而已。她一个女娃,实操比赛肯定要被吊打。到时候名次掉下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主任:“实操还没比呢,你就知道她要被吊打?你是算命的?” 副局长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别过脸去。 “我这不是实事求是嘛……” “你那叫实事求是?你那叫老顽固。”李主任昂起头颅,“怀瑾能拿下理论赛的个人冠军,就已经证明了,这个行当,不是只有男人才能干。你们爱认不认,事实摆在这里。” 没有人再说话了。 无论多少偏见、多少争吵、多少根深蒂固的女人不行,谁都不能否认,怀瑾确实是在今天给他们上了一课。 这脸呀,是真疼啊。 颁奖典礼在工人文化宫的主礼堂举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全省大比武理论考试颁奖开始!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从选手到教练,从组委会到各路记者,从省里的领导到各厂的老师傅, 所有人都在仰望同一个方向。 省冶金学校的六名正式队员站在领奖台上,高高举起了团体冠军的奖杯。 奖杯是铁铸的,在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由六双手同时托着它, 如此骄傲自豪。 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可所有人的目光, 都不在那座奖杯上,而是怀瑾身上。 看她站在一群男生中间,比旁边的人矮了将近一个头。 看她的肩膀那么窄, 手腕那么细, 站在那片黑压压的壮汉堆里,像是走错了地方。 可就是这么一个瘦小的女娃,在所有人的嘲笑和轻视里,昂首挺胸地站到了最后。 尤其是那双手, 记者疯狂拍照。 那双手不大, 手指也不算修长,掌心却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是日复一日握锤柄磨出来的。 就这么一双手, 就这么一个女娃娃, 怎么就能创造出那样的奇迹? 越是盯着她看, 越是觉得难以置信,然而,越是觉得难以置信, 心里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就越是松动。 或许,即便是重工行业,男女同工同酬当真可行。 然后是个人的颁奖。 往年这个环节, 总要由评委们讨论一番。 谁的成绩更稳定,谁的用时更短,谁在关键科目上表现更突出,总得掰扯几句,显得这个奖项来之不易。 可今年,没有任何争议。 评委会的主席走上台,手里拿着那张写着获奖者名字的信封。他没有拆开,直接放在了讲台上。 “本次理论大赛的个人冠军是——” 全场:!!! 来了,最刺激的来了,究竟是不是他们所想的那个人呢? “三场比赛,总用时全场最短,三张试卷全部满分。在整个比赛过程中,冷静、稳定、零失误,毫无疑问,她就是本届理论大赛个人冠军——省冶金学校,怀瑾。” 掌声炸开了。 比刚才团体冠军时更响,更烈。 省冶金学校的学生们从座位上弹起来,手都拍红了也不肯停。 “怀瑾,怀瑾!” “怀瑾赢了,是我们学校的怀瑾赢了!” 然后是其他学校的选手,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东风钢校的刘大勇,省机电的马快手,省重工的牛大力,那些在赛道上跟她拼得你死我活的对手们,此刻全都在为她鼓掌。 越是天之骄子,越是清楚,锻工这个行当有多残酷。 锤子不会骗人。每一锤砸下去,铁坯上就留一个印子,好就是好,差就是差,没有任何人能替你说谎。 一个男人要站上这个领奖台,都得脱几层皮。 而怀瑾是一个女人。她必须比所有男人都强出一大截,才能被看见,必须强到让人无法忽视,才能被承认。 这个春日夜晚,怀瑾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一座团队的奖杯,一座个人的奖杯。 闪光灯在她面前亮成星河,为她铺就通往未来的道路。 而怀瑾的名字正被印成铅字,随着明天的报纸飞向全省的每一个角落。 《省工人报》—— 女锻工怀瑾理论大赛夺魁! 《妇女报》—— 谁说女子不如男?怀瑾同志用成绩回应偏见。 《冶金战线》—— 一个女锻工如何从农村到冠军? 怀瑾被捧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 颁奖典礼结束后,是一场联欢晚会。 按照惯例,这是给所有选手彼此结识的机会。 比赛时是对手,比赛后就是同行。 锻工这个圈子说大不大,今天认识的人,明天可能就是同一个厂里的工友,后天可能就是在某个项目上并肩作战的搭档。 所以今晚的晚会,气氛是压抑的。 东风钢校的队员们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茶水和花生瓜子,没有人伸手去拿。 省机电的几个人靠在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总是绕不开下午的那场比赛。 每个人要不就在讨论怀瑾,要不就在想怀瑾。 赛前,没有人把省冶金学校放在眼里。一个没落的老牌学校,派出的队伍里竟然还有两个女娃,这不久是来丢人的吗? 东风钢校、省重工、省机电,这些传统强队的选手们,甚至懒得记住省冶金学校女队员的名字。 直到今天下午,怀瑾捧起奖杯。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继续轻视?成绩摆在那里。承认她强?那等于承认自己被一个女娃踩在了脚下。 就在这时,礼堂的大门被推开了。 “是怀瑾!怀瑾来了!” 一时之间,所有闲聊的、交谈的情不自禁全站起来了,身长脖子往外看。 怀瑾率领团队走了进来。 她没有换衣服,还是那身蓝白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看着就很平平无奇啊!同学们心想,跟今天闪闪发光的不像是同一个人。 她的队友们跟在她身后,那叫做一个扬眉吐气,然后差点没有被所有人复杂眼神淹死。 “不是,为啥都在看咱们?” “因为咱们拿了第一!” 正想骄傲一下,然后就发现那些视线从他们身上匆匆略过,然后长久地落在怀瑾身上。 几人…… 过分了啊! 你们就不想知道我们叫啥? 无数道复杂的、审视的、不甘的、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 若是个普通人,只怕都要吓到腿软了。 但怀瑾,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然后她笑了,“各位,晚上好。” 顿时,全场凝滞气氛都被打松了。 无数只手掌伸到她面前。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年轻的、指节分明的手掌…… “你好,我是东风钢校的刘大勇,怀瑾,我要为我昨天的表现道歉,你才是真正的锻工!” “怀瑾,我是牛大力,咱们在赛道上打过照面的,你最后一关那个交卷速度,我服了,真服了!” “我是省机电的马快手。之前我们队那个小魏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替他跟你道个歉。咱们这一行,认的是手上的活儿,不是嘴上的话。” “怀瑾同志!我是省一钢校的周铁柱。我家里有个小妹,今年十四了,整天嚷嚷着要学锻工。她今天告诉你是她的榜样呢!” 手掌越伸越多,笑容越围越密。 那些比赛时还对她冷眼相看的男生们,此刻全换了一张脸。 有人递茶,有人让座,有人拍着胸脯说以后到了省城就找我,都是兄弟姐妹。 礼堂顶上的灯光暖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防备、恶意都融化成了柔和的、金灿灿的光。 怀瑾站在这片光里,被无数双手和无数张笑脸簇拥着,像是被糖果和蜂蜜包裹住了一样。 那么甜,那么暖,那么不真实。 她几乎要陷进去了。 直到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恭喜宿主完成本届理论大赛全部任务!任务评价:完美。奖励结算中!】 【恭喜宿主,锻工等级升级三级锻工!】 怀瑾:!! 升级了,这才一年,她竟然就变成三级锻工。 “宿主,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这一切,是因为你赢了,”系统声音冷漠,“他们对你笑,是因为你站在了最高的领奖台上。” “如果你输了,这些笑容就会变成嘲讽,轻蔑,相信你见过的。” 怀瑾当然见过。 就在今天早上,当她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这些笑容还在嘲笑她是个“想男人想疯了”的女娃。 还在打赌她会拖省冶金学校的后腿,会第一个被淘汰。还在等着看她哭着跑不完赛道的样子。 那些笑容跟眼前这些笑容,来自同一张脸。 她抬起眼睛,周围那些涌过来的手掌和笑脸,忽然像是被抽掉了颜色,灰蒙蒙一片。 它们还在那里,可怀瑾的眼睛里,它们变成了一层虚拟的的外衣。 像戏台上的脸谱,好看,但不是真的。 于是所有人就看见,被围在人群正中央的怀瑾,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刚才她也在笑,可那笑容是礼貌的、羞涩的,像薄薄的糖霜。现在这个笑容,是从眼底漫出来的自信和从容。 “各位同志,很高兴认识大家。接下来的实操比赛,还请多多指教。” 围在她身边的人挑了挑眉。 他们原本以为她会飘,一个从农村来的女娃,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捧着敬着,怎么也该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模样来。 可她竟然还能这般自信从容? 啧,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货色。 怀瑾被簇拥着坐到了最中间的桌子旁,茶水有人添,花生有人剥,各种看似好奇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来。 “怀瑾同志,你体力怎么这么好?跑那么快?” “年轻,身体底子好。” 那人一哽,这里谁不年轻啊?! “那你觉得锻工这行苦不苦?毕竟,我们队里就你一个女同志。” “苦。但哪行不苦?”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你们队里只有我一个女同志,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女同志能干,是因为她们没有机会。” 那人…… 亲娘哎!老师,这人攻击力太强了,你派出帅气的我也没用啊! 眼看着美男计没用,于是另一个人开门见山,“怀瑾同志,听说你是你们队的队长?怎么选上的?” 怀瑾比他更干脆,“因为我们队里没有人能打过我。” 甚至还反问,“这么简单的问题你竟然不知道?” 怨念值+111…… 那人被噎得脸一紫,谁大爷的不知道了?他这不是想试探吗! 方野坐在角落里,听着怀瑾轻描淡写地把一个又一个不怀好意的问题挡回去。 心想,不好赖这人的账啊! 一批人试探无果,只能含恨而去。 与此同时,礼堂的几个角落里,正讨论着怀瑾。 东风钢校的刘大勇,省机电的马快手,省重工的牛大力等人。 几个人刚才跟她握了手,说了漂亮话,可此刻,却从彼此眼神中达成共识,那就是—— “不能让她再赢下去了。”刘大勇沉沉地说。 “一定要在实操比赛里,把她踩下去。” “理论赛已经让她拿了双冠。如果实操比赛再让她冒头,那我们这些从小在锻工世家长大、被当作接班人培养的天之骄子,脸往哪儿搁?” 马快手笑着说,“各位,是时候合作了。” 否则,怀瑾在一日,他们将永无安宁之日。 省冶金学校的队员们坐在礼堂的另一侧,远远地看着那几个人的表情。 雷闯忽然打了个寒噤,“他们的眼神怎么跟咱们刚进学校那会儿看不起怀瑾的人一模一样?” 之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旁边的队友们…… 别提了,他们又回想起被怀瑾碾压的恐怖了。 那简直是噩梦啊!!! 他们远远地看着那群天之骄子,眼神很是怜悯。 你们根本不知道怀瑾这大魔王有多恐怖! 然后就是快乐,“咦,那咱们不就有好戏看了?!” 这些天才的热闹,可不容易看! 怀瑾走到了阳台上。 楼下的马路上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一声,又被夜色吞没了。礼堂里的喧闹被玻璃门隔在身后,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系统,下一个任务。” 【恭喜宿主触发新任务:实操比赛。获得实操比赛个人冠军和团体冠军!任务难度lv5!】 怀瑾眉心一跳。 LV5。 比理论赛高了整整两级!忍不住骂了句脏话,看来实操比赛夺冠难度非常高。 不过,也正常。 在实操比赛里,无论怀瑾怎么努力,本质上都还是在模拟空间里反复模仿那些顶尖锻工的手法。 模仿得再像,也是模仿。而她的对手们,是从小就在锻炉边上长大的。 东风钢校的刘大勇,他爷爷是解放前就给兵工厂打枪栓的老把式。 省机电的马快手,据说五岁就跟着八级锻工王德彪在小板凳上抡小锤。 省重工的牛大力,家里三代锻工。 她从阳台上探身望出去,礼堂的另一侧也有一个阳台。 刘大勇三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怀瑾有预感,估计是对付她。 系统:“宿主,你很有自知之明,紧张吗?” 怀瑾笑了,“不紧张,但……非常荣幸。” 她喜欢别人在意、甚至惧怕她。 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刘大勇忽然抬起头来。 隔着整整一座礼堂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夜空中撞在了一起。 怀瑾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梢轻轻一点,往外一划。 刘大勇没看懂,但知道这不是好话,怒目而视。 “女人,你给我等着。” “哦,是吗?垃圾永远是垃圾。” 若是别人被三位顶级天才警告,只怕睡不着觉了。 但怀瑾,反而越发兴奋。 天才,不就是要不断地挑战各种各样的困难,然后踩着各种各样的人登顶吗? 最开始,绑定锻工模拟器的时候,怀瑾只是想学一门手艺,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用再像村里那些婶子一样,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孩子转。 系统说好,“你有自由选择一辈子待在舒适圈。” 直到怀瑾来到了省城,站上了这片赛场,亲手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一个一个地甩在身后。 怀瑾深呼吸,恶劣笑容蔓延。 她喜欢上胜利。 喜欢在荆棘丛里一步一步往前跋涉的感觉,喜欢所有人都说她不行,然后碾压他们的快乐。喜欢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个一个踩在脚下,然后站在最高的地方,把所有羡慕的、敬佩的、不甘的目光尽收眼底。 太爽了! 越是困难,她就越是兴奋! 系统…… “别,宿主,你别变态了。” 他们虽然是盗版系统,但也不能逼疯宿主不是? 怀瑾摇头,“系统,正如你所说,人就会有欲望。一个人满足自身的欲望,怎么能叫变态呢?” 现在,怀瑾已经不满足于母亲给她规划的那条路了。 嫁一个好男人,经营一个安稳的家庭,抚养几个孩子,那种生活,非常好,但不适合怀瑾。 太无聊了! 比起当一个好男人的妻子,怀瑾更想当好男人的竞争对手,然后,成为毋庸置疑的赢家。 第二天,清晨。 一辆老式长途客车停在招待所门口,他们准备回家啦! 省冶金学校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往腿边一塞,就歪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终于可以回家了!” “亲娘哎,这几天可真累,幸亏咱们赢了!” “下周还有实操赛,回去赶紧休息,还要拼命呢。” 刘老师催他们赶紧睡觉,选手们原本是不乐意,还想继续吹嘘呢。 只是,十八个小时的鏖战,一夜的联欢晚会,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了。车还没开出省城,车厢里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怀瑾是睡得最快的那个,却被方野惊醒了。 车开出去大约两个钟头,方野忽然站了起来,“刘老师,前面路口停一下。” 刘老师从副驾驶转过头来,“干什么?” “有人在那里等我。” 刘老师拧眉,看了一眼方野,又看了一眼车厢后面那些睡得东倒西歪的学生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司机师傅打了个招呼。 车在路口停下来。 是县城入口,当真有人等着,还好几个,穿着干部衣服? 刘老师一惊,“方野你!” 那几个全是西校的老师,方野这是什么意思? 方野也懒得装了,反正他转学的消息,很快所有人都知道。 他朝刘老师点点头,又深深看了怀瑾一眼,然后决绝离开。 他不会当任何人的配角。 怀瑾靠在车窗上,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朝方野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野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 方野的眼神沉沉的很复杂,压在眉骨下面。怀瑾看了他两秒,然后眉毛往上一挑。 “有人该不会临阵脱逃吧?” 方野的瞳孔微微收缩,“怀瑾,你等着,下次比赛我必赢你!我会证明,我才是真男人!” 然后,方野就要转身离去,等到下次相见,就是他和怀瑾你死我活的时候。 紧接着,如此腥风血雨的名场面,却听怀瑾来了一句,“哦,我想某位真男人,应该不会忘记考试之前和我打赌的事情吧?更加不会借着要转学,就趁机耍赖逃脱吧?” 方野:…… 方野咚的一声,把行李往另外一辆车一扔,整个人绷得死紧。 怀瑾这人,是真会惹人生气! 车厢里被惊醒了几个人。 他们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咦,方哥呢?” “怎么提前走了?不跟咱们说一声?” 众人满头问号,但刘老师只是敷衍着。 毕竟,就连他也没办法接受这个变故。 省冶金学校,倾尽全力培养了方野三年啊!整整三年啊!所有人都把他看作是省冶金的希望之星,甚至是救世主。 现在,他们救世主跑了! 客车驶进省冶金学校的校门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座学校染成橘红。红砖楼、灰瓦顶、操场上的单双杠,全都镀上了暖融融的光。 然后一车人被眼前的景象震醒了。 校门上拉着大红横幅,从门楣一直垂到地面,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我校锻工代表队载誉归来!荣获理论大赛团体冠军!个人冠军!” 横幅下面,是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之上是红色,大片大片的红色。有人举着小红旗拼命地摇,有人把红领巾解下来绑在树枝上挥舞。 还有一个又一个大鼓,被敲得咚咚响,节奏都乱了,可敲鼓的人根本不在乎。 “回来了,回来了!” “怀瑾,方野,雷闯……省冶金的天才回来了!” “咱们学校拿第一了!” 怀瑾等人;!!! 等等,这太突然了吧?然后就情不自禁笑开了。 这跟衣锦还乡有什么事情别 车窗边,雷闯忽然跳了起来,难得不装深沉了。 “爹,娘,那是我爹我娘!”他趴在车窗上拼命挥手,声音都劈了,“爹,我在这儿!” 旁边另一个同学也挤了过来,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我娘也来了!哎?我娘旁边那个是我二叔!我二叔从县里赶过来的!” “我爷爷也来了!他都七十了,怎么走过来的?” 整车的人瞬间醒了。 所有困意、沉闷、劳累,在这一刻全被冲散了。 他们趴在车窗上,挤在过道里,指指点点地认着人群里的每一张脸,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哎呀,今几个是真开心啊! 车门打开了,省冶金学校的锻工代表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下车。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老师。然后就是怀瑾。 每一个人都把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扬着,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他们之所以想参加比赛,一方面当然是要拿冠军。而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这一刻,光宗耀祖! 让爹娘在人群里喊自己名字的时候,那得多骄傲啊! 一路下去,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可比他们在比赛场地里被宣布夺冠时的庆祝,还要来得更自豪。 怀瑾敛眉走了下去。 旁边李柚凑过来,“你爹娘没来吗?” “没来。” 毕竟她既没有通知,怀家村又离这儿远,当然最重要的就是怀瑾也没有爹,就一个从不爱出门的娘,所以…… 就在这时,人群里炸开一声大喊。 “怀瑾,咱们来看你了!” 怀瑾一怔,抬头望过去。 人群里挤出两个人来。 前面那个是二舅,身上就穿着褂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后面跟着的是钢厂的朱厂长,中山装的领口敞着,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赶了不少路。 两个人一看见怀瑾,眼睛都亮了。 二舅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把她搂住,往常多么会说漂亮话的一张嘴皮子,现在只是使劲拍着她的后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好,好,咱家丫头出息了!” 朱厂长站在旁边,把一捧花塞进怀瑾手里。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路边摘的,全是野菊、牵牛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用一根红毛线胡乱扎在一起,歪歪扭扭的,有几朵已经蔫了。 朱厂长讪讪笑,“等太久了,咱两大老爷们,这手实在差。” “很好看,”怀瑾低头看着那捧野花,笑意漾出。 她还没收过花呢。 “二舅,厂长,你们怎么也来了?” “当然得来!”二舅松开她,眼眶红红的,“这么大的事,咱们都听说了,自家人哪能不在场?!” 朱厂长在旁边点头,话不多,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之前他虽然确实看好怀瑾,觉得这丫头是块料,可他万万没想到,怀瑾给他的惊喜能有这么大。 不到半年时间从一年级跳到三年级,然后还能代表学校参加全省冶金大赛,更吓人的是,她竟然在全省大赛上拿了冠军! 三项不可能的事,她全给办成了! “妇女联合会的李主任都快高兴疯了。”朱厂长摇着头笑,“她本来也要来接你的,临时被叫回去赶报纸了。说要号召全市工厂的女同志向你学习。” 怀瑾难得有些红了脸。“我也没那么厉害。” “哪里没厉害!”二舅那叫一个乐开了花,掰着手指头数,“有你的报纸可多了!《省工人报》《妇女报》《冶金战线》,全都有,咱们那边都卖断货了,我跑了三个供销社都没抢到。等回头我一定把所有报纸都买回来,贴满家里一整面墙!” 怀瑾忍不住乐出了声。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觉得比赛时那种漂浮在半空中的、像糖霜一样甜却虚的荣耀,终于切切实实地落到了地上。 落在了二舅、厂长笑容,落在了这捧开得灿烂的野花中间。 学校大摆宴席。 校长站在食堂门口,笑得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 谁想得到呢?他不过推怀瑾上去,没想到开出这么大一个奖来! 哎呀呀,这全天下哪里还有校长比他更幸福? 于是催促怀瑾,“怀瑾啊,多吃点,全是你平时爱吃的菜!” 怀瑾…… 稍微有点恶寒啊,校长,你笑得太夸张了。 朱厂长和二舅也算是蹭光了,红光满面跟着怀瑾一起蹭吃蹭喝。 食堂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后厨的烟囱从下午就开始冒烟,整座学校都被勾得无心学习。 怀瑾赢了,他们的好日子来了! 长条桌拼成几排,搪瓷盆、铝饭盒、粗瓷碗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白菜粉条炖肉、葱爆羊肉、猪血豆腐,全是怀瑾爱吃的菜! 不不,不对,应该说,只要是肉菜,就没有怀瑾不爱吃的。 选手们吃得满嘴流油,筷子伸得比谁都快。 怀瑾被拉着举搪瓷缸子以茶代酒,雷闯直接干了一瓶酒,站起来扯着嗓子唱《我们工人有力量》! 整个食堂都被带动起来,所有人开始扯着嗓音开始大喊—— “我们工人有力量,嘿!” “盖成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哎嘿!”[1]歌词 省冶金学校很久没有如此热闹了。 直到第二天一早,方野转学消息,兜头浇下。 先在升旗大会上,直接鞠躬道歉,表示不如怀瑾,然后当天下午人已经到了西校,学籍手续正在办。 那所学校在本届全省大赛中排名第六,早就盯上了方野。开出的条件相当优厚,不仅给安家费,还直接让他当队长,代表西校出战实操比赛。 全校震动。 如果说昨天还是欢天喜地过大年,今天就是一盆炭火被浇灭了,只剩下满地的湿灰。 尤其男生最无法接受。 “怎么回事?方野为什么突然转学?” “是不是因为怀瑾?是不是她逼走的?” “除了她还有谁,没看方野在升旗上多委屈?” 这话刚落地,王喜桃直接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怀瑾还能逼走方野?你别胡说八道!” “那你说为什么?方野在学校待了三年,怀瑾来了不到半年他就走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谁?” “我怎么知道!难道就不能是方野自己要做叛徒?” “你说谁叛徒?” “就说他!怎么了?” 一时间,整个教室吵翻天了。 男生们站方野,女生们站怀瑾,中间派的几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吵到激烈处,什么话都往外蹦。 “方野在的时候,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怀瑾来了才几天,就把方野挤兑走了!” “你放屁!方野自己技不如人,怪谁?理论赛上怀瑾三张试卷满分,方野拿了几分?他自己没脸待下去了,倒怪别人太强?” “你说谁没脸?” “就说他!他要是真有本事,倒是留下来赢回来啊!跑什么?” “你们女生就是不讲理!” “你们男生才是心眼比针尖还小!” 讲台上,老师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黑板擦往桌上一摔,粉笔灰扬了前排一桌子,“吵够了没有?这是课堂,不是菜市场!” 同学们心不甘情不愿闭嘴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教室更沉。 几个教师坐在椅子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把整间屋子熏得发臭。 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心知肚明,方野出走,绝对跟怀瑾脱不了干系。 “校长,你劝劝方野,让那小子回来。” “是啊,咱们学校培养了他三年,说走就走,算什么回事?” “他要是觉得怀瑾压了他风头,咱们可以协调嘛。让他跟怀瑾分开带队,各管各的不就行了?” “就是,理论赛是怀瑾赢了,可实操比赛还没开始呢。谁强谁弱还不一定。方野那孩子的手艺,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言下之意,若是方野强烈要求,那就把怀瑾压回预备队。 反正怀瑾还年轻,耗得起。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言不发。他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又惊又怒。 不是没有派人接触过方野,但方野那边回话回得很干脆。 西校给了多少钱,什么待遇,队长的位置,全都是校长给不起的东西! 更别提,方野还要求,他回来可以,但怀瑾必须退学! 这臭小子如果在他面前,校长当场就能抽他几巴掌。 他不可能让怀瑾退学。 那个丫头从红旗公社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她没犯过任何错,凭什么退学? 校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了,“行了。” 满屋子的声音同时停了下来。校长站起来,“方野要转学,是他个人的前途选择。学校不留人。” “但是西校要人,可以,让他们把这三年方野在省冶金学校的培养经费,一分不少地补过来。否则,学籍不转。” “这件事,到此为止。” 老师们面面相觑,明白方野是要不回来了,叹息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可惜了,真可惜了。” “咱们也是丢了西瓜捡芝麻了。” 校长没反驳,谁是西瓜,谁是芝麻,还未可知呢。 消息传到西校那边,那边的校长也有些不高兴,可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几年西校励精图治,铆足了劲想往上冲,可每次都差临门一脚。去年全省第六,前年第七,大前年也是第六。名次不差,可就是进不了前五,进不了真正的强队行列。 他们主动联系方野,就是看中了他在实操上的实力。 这一届实操比赛,他们想踩着一个老牌强队上位,毫无疑问,这个学校,就是省冶金这个曾经的王者。 校长拿到那笔赔偿金后,当天下午,学校广播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60-65 第61章 “各位同学, 各位老师。关于方野同学转学一事,学校特此说明,方野同学系因个人前途规划原因, 自愿申请转学。学校经研究决定予以批准。此事与我校任何师生无关。请全体同学不要妄加揣测,安心学习。” 方野手下的那几个队员,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他们跟着方野时间最长, 感情最深。方野走之前, 一个字都没有跟他们说过。 “怎么可能!他就这么走了?” “凭什么?个人原因?什么原因!我们跟了他那么久,就一句交代也没有吗?” 没有人回答他们。 而很快,不知道是谁打听到的, 也有可能是西校那边故意漏出来的—— “你们不知道吧?方野回来的条件是让怀瑾退学。” 原本还在替他惋惜、替他抱不平的人, 不可思议。 “凭什么要求怀瑾退学?他算老几?” “真是太好笑了!自己比不过人家,就想把人赶走?” “他要是真有本事,倒是留在学校堂堂正正赢回来啊!跑算什么?跑之前还要捅一刀?” “呸!” 原本站在方野一边的男生们,更是脸上挂不住了。 丢人, 是真的丢人。 舍友们听着楼下此起彼伏的骂声, 那叫一个舒爽。 “活该。” 几人大骂一番方野,这才意犹未尽转过身看向怀瑾。 发现怀瑾竟然还在睡!这下, 舍友们是真服了。 牛, 这位神人是真牛。 距离实操比赛还有一周。 怀瑾等人被直接扔进了魔鬼训练营。 妇女联合会的李主任来了两次, 都没能见到她的人。至于三舅所谓的那些报道她的各种报纸, 怀瑾更是没有时间阅读。 这一次,校长是发了狠的。理论赛的冠军给了他希望,也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时代变了。 这次理论考试的题目,明显是在向国际标准靠拢。 新知识、新工艺、新材料,那些他们这代锻工闻所未闻的东西, 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涌入这个行业。 再不追,就真的追不上了。 恰好,西校送来方野的赎身费,校长把这笔钱一分不留地砸了出去。 省冶金研究所的郑教授被请来了。 才三十多,正是锻工的黄金年代,是省内唯一参与过苏联援建项目工艺翻译的人。他站在讲台上,讲的是西方最新的锻造工艺理论,什么精密模锻、热挤压成型、等温锻造。 底下坐着的学生们听得眼睛发直,但也知道机会难得,只能硬着皮头,强行记忆。 就连怀瑾也难得不睡了,不得不说,校长眼光确实好。 怀瑾这几天那是一个如痴如醉。 上完理论,晚上就要立刻练习各种新工艺,新胚件。 但绝望的是,他们学校很多设备是旧的,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很多工艺不会考。 倒是校长直接说,“可能打的胚件不一样,但工艺应当不强求。” “不过,用新工艺肯定会更高分就是了。” 众人:…… 你这不是废话吗? 所有人都被练得生不如死。 李柚的手掌心磨出了三个水泡,挑破了继续握锤柄,又磨出了新的。男生们也好不到哪里去,雷闯晚上回到宿舍连上铺都爬不上去,直接裹着工装在地上睡了一夜。 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周之后的那场比赛,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时候。 可就在所有人都被练得脱了一层皮的时候,他们发现怀瑾竟然不在车间里。 准确地说,自从那次赢了老莫之后,怀瑾就再也没有踏进过学校的实操车间。 她上午还坐在教室里听课,郑教授的的资料她一页不落地翻完。可一到下午,所有人套上工装走向锻炉的时候,她就起身离开了,回宿舍睡觉了! 一天两天,大家没在意。 三天四天,议论声开始起来了。 到第五天,李老师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 “校长!怀瑾在搞什么名堂?理论课她可以不上,可这是实操课!她不摸锤子,不碰锻炉,一周以后怎么比赛?” 王老师也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担忧:“是不是上次赢了老莫,她觉得自己的手艺已经够用了?我跟你说,这种心态最要不得。我见过多少好苗子,就是栽在这上头。校长,你得管管。” 几位老师你一言我一语,办公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校长一想确实不行,把怀瑾叫到了办公室。校长还没说话,怀瑾直截了当立了个军令状,“这次实操比赛进不了前三,我立刻滚出省冶金。” 还很鸡贼,只说前三。 校长…… 现在的学生怎么动不动就退学?这校长真是当不下去了! 校长对等在外面的老师们说:“不用管她。” 李老师的眼睛都瞪圆了:“校长?” “这一次全省比赛,我们的目标是前六。只要能进前六,就能参加全国联赛。就算怀瑾实操发挥不好,以你们其他人的水平,前六也拿得下来。” “如果这次她真的不行,下次比赛我们再调整。但这一次,我信她。” 众人面面相觑,知道校长的意思。就是不知道怀瑾,值不值得校长为她赌一次。 怀瑾并不理会外面的暗潮涌动。 倒是,系统面板上,来自方野的负面情绪值还在时不时地跳动一下。有时候是正午,有时候是深夜,断断续续,却从未停止。 怀瑾都惊了,“不是,这孩子到底在西校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怎么隔着几十里地还在记恨她?她为自己的人格魅力深深折服了片刻。 系统表示,你看到锻工比赛的情报,你也会很折磨。 怀瑾:? 不,不能够吧。 “省重工,也就是牛大力所在的学校,理论赛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就返回了学校。” “第二天一早,整支队伍被拉到了鞍钢的第三车间。那个车间是专门为全国锻工大赛选手开放的训练基地,里面有从苏联进口的摩擦压力机和国内最新仿制的空气锤。白天八小时实操,晚上两小时理论复盘,一周七天,一天都不休。” “牛大力说了,赢不了你,他就改姓马好了。” 怀瑾…… 好,好可怕。 “省机电,带队老师通过私人关系,把整支队伍塞进了他们省军品车间。那个车间是给部队做配件的,工艺要求比民用件高出一个等级!” 怀瑾…… 可恶啊!怎么还能走关系? “至于东风钢校……” 怀瑾听不下去了,“可以了不用说了,压力已经超标了。” “不就是个实操比赛吗?至于这么拼命?” 系统心想,你一个天天待在系统空间的人没资格说这话。 怀瑾神情严肃,“看来,到了我不得不开挂的时候了。” 这笔钱是省不了了! “系统,开启实操模拟比赛。” 系统表示非常开心,“本次模拟将扣除负面情绪值+9999” 后面跟着的数字让怀瑾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自从绑定这个系统以来,她还真谨慎用这个功能,因为是真的贵。 但现在,她没有退路了。 怀瑾敢肯定,如果接下来的比赛连续失利,校长或许真的会把方野请回来。到那个时候,岂不是让那个王八蛋看了笑话? 【多省青工大比武实操考试模拟开启!】 意识视角骤然翻转。 一阵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地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怀瑾的脚下震了震,高炉在她面前拔地而起。钢铁骨架现代化高炉,炉体上盘绕着密密麻麻的管道,指示灯多如繁星。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一整套现代化的锻造车间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数控锻压机、液压锤、感应加热炉、自动送料机械臂。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怀瑾站在这片现代化的车间中央,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每次接触这些现代化的器材,都会目眩神迷。 以前她不愿意用,因为她知道系统展示的是未来的工艺,而她活在六十年代,毫无办法。 可现在不一样了。当怀瑾站在省赛的赛场上,当她翻开那份充斥着新工艺、新材料的理论试卷,当她听郑教授在黑板上画出那些她从没见过的应力分布图,她忽然明白了—— 六十年代正在拼命地追赶未来。 那些她以为用不上的东西,正在以比她想象中快得多的速度,变成现实。 而她要做的,就是走在所有人前面。 【模拟正式开启,欢迎宿主参加第一届实操锻造考试模拟。】 【请宿主完成轴类件、盘类件、异形件的锻造!】 怀瑾看着这道光幕,嘴角弯了起来,跟她猜的一模一样。 理论考试重点涉及的新工艺,极有可能对应着锻造工艺中的三大基本类型。 轴类件,考察的是拔长和锻比控制。盘类件,考察的是镦粗和冲孔。异形件,考察的是胎模成型和工序顺序。【1】 所以实操比赛要考的,大概率就是这三类。每一种类型都要求把理论考试中学到的新技术、新工艺、新想法融入进去。 难度相当高,要求他们迅速消化新知识,又迅速应用新知识。 怀瑾相信,猜到这一点的绝不止她一个人。 省重工把队伍拉到了鞍钢的车间,省机电把人塞进了军品生产线,都是在逼迫学生把新理论变成实操。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局限。 他们只能在六十年代的车间里,用六十年代的设备,靠六十年代的师傅手把手地教。而她—— 怀瑾抬起头,望着面前那三道光幕里缓缓旋转的锻件模型。 “系统,来吧,该你展现了。” 光幕骤然亮起。 三件锻件的模型同时展开,拆解成了无数片透明的薄层。 每一层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温度区间、变形速率、应力分布、晶粒流向。 一目了然。 紧接着,三道虚拟的人影出现在三座锻炉前,怀瑾冷静看着系统空间的所演示的3d教学。 这种现代化的教学可怕之处在于,怀瑾不需要去摸索那条正确的路。因为那条路已经被无数人用几十年的时间趟出来了,她只需要沿着它走。 怀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第一类,轴类件,开始!” 她的意识融入了第一道光幕中那道虚影的体内。锤柄的触感、坯料的热度、落锤时反震回来的力道,所有的感知在同一瞬间涌入了她的神经末梢。 第一锤落下!紧接着是第二锤、第三锤…… 模拟空间里的时间流速跟外界不同。 怀瑾在这片虚拟的车间里,一锤一锤地跟着那道虚影打。 打废了,就倒回去重来。 再打废,再倒回去。 最开始,她打出来的坯料表面坑坑洼洼,晶粒流向更是一塌糊涂。 第100遍,表面平整。 第300遍,裂纹消失了。 第500遍,第一件轴类件从她手里成型! 【恭喜宿主,评分六十分!】 及格了,但怀瑾拧眉,还不够。 第600遍…… 第700遍…… 轴类件、盘类件、异形件,这三大类型涵盖了锻造工艺的绝大多数基础工序,可具体到考场上,组委会究竟会从这三类中抽取哪一类,又会要求用什么工艺来完成,谁也不知道。 省重工猜不到,省机电猜不到,西校也猜不到。 但怀瑾跟他们有一个本质的区别,她有系统。 猜不到题目?没关系,全都练一遍就完了。 在备战的那几天里,怀瑾对负面情绪值的消耗达到了一个堪称疯狂的程度。 每一次进入模拟空间,面板上跳出的扣除数字都让她的眼皮跳一下,可她连看都不看,直接点了确认。 在无数次的锤炼中,学习中,理论考试里学到的那些新知识、新技术、新工艺,郑教授在黑板上画过的公式,工程师在资料里标注过的参数,在模拟空间里全部变成了她手底下真实的、滚烫的铁。 怀瑾把这些新知识一锤一锤地打进了铁里,融为自身的经验。 整整七天,怀瑾从未停歇。 高强度的题海推演、模拟实操,对脑力与体力都是极致的压榨。无数次,疲惫席卷全身,身体剧烈抗议,叫嚣着让她停下,再熬下去,人真的会垮! 怀瑾无数次放弃了。 * 然而,就在怀瑾身心濒临极限之时,一则震撼全国的消息骤然传来—— “沈阳重型机器厂成立女子锻工班了!” 虽只是负责掌钳、拔长、锻打农机零件、小型轴类等基础工序,却依旧让举国妇女为之振奋、骄傲、欢呼。 怀瑾看着报纸上那一张张女工坚毅的面孔,胸腔里积压多日的疲惫、痛苦与绝望,一扫而空。 她眼底重燃光亮,“系统,再来。” 原来这条狭窄崎岖、满是汗水、煎熬与非议的锻工之路,从不是她一人独行。 有无数和她一样的人,冲破世俗桎梏,毅然站在了滚烫的铁砧与炉火之前! 怀瑾备受鼓舞,愈发拼命。系统模拟空间内,她一次次推翻重来,不知疲倦地复盘刷题、模拟实操,“来!” “再来!” “继续!” 她拼得太狠,连系统都害怕了,“宿主,求你了,别死在我的地儿。” 它怕! 等怀瑾从模拟空间里退出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手掌心火辣辣的疼。 模拟空间里磨出的茧子虽然不会带到现实中来,可那种酸痛感却真实地残留在神经末梢里。 她攥了攥拳头,感受着指节间传来的剧烈疼痛。 心却是格外飞扬,现在,就等实操比赛了。 她闭上眼睛,方野的脸忽然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怀瑾第一次走进省冶金学校的实操车间,方野站在一群人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没办法接受输给方野,也没办法接受任何形式的失败。 从怀家村走出来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再走回去。 怀瑾睁开眼,这一战,只许胜,不能输。 * 实操比赛前一天,天还没亮透,省冶金学校的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理论赛,不需要跑那么远。 省锻工局的实操比赛场地就设在省城西郊的省第二机械厂,离学校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车。 “刘老师,听说这次实操比赛要是拿了名次,能直接拿到省里大单位的接收函?” 刘老师笑了:“不止省里。我听组委会的人说,这次全国锻工联赛的选拔名额,就是从实操比赛的前六名里出。进了全国联赛,北京的、上海的、东北的老工业基地,那些单位的人可就都坐在看台上了。” 车厢里瞬间轰动了。 “北京?我爹要是知道我被北京的单位看中,他能把村里的祠堂重新粉刷一遍!” “我不要北京,上海就行。我听说上海那边的锻工车间都是新设备。” “出息!还没比呢就挑上了?” 理论赛那会儿,他们是被赶鸭子上架。可理论赛他们赢了,团体冠军!这就让他们心存侥幸,凭什么实操赛不能再来一次? “可是……”角落里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方野不是去了西校吗?咱们损失了一员大将啊。他以前可是咱们队长。会不会这次输得很惨?” 满车的声音同时顿住了,所有人睨向说话的人。 那是刘建国,刚从预备队升上来的替补队员。 方野走后,正式队空出了一个名额。为了争这个名额,预备队里差点打出脑浆子来。 当时不是没有人想把李柚推上去。怀瑾所带来的新闻效应太大了,那些报道让李柚家里人动了心。他们虽然依旧认为女性在锻工这一行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造化,可眼下这世道,女锻工稀罕啊。 稀罕就值钱。 只是李柚的底子虽不错,可她转钳工已经好几年了,重新捡起锻锤,比不过稳打稳扎的刘建设。 校长不敢在这种节骨眼上托大,李柚只能含恨留在预备队里。 刘建设此刻缩在座位上,被满车人的目光扎得恨不能把脑袋缩进领口里。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车厢里的热乎气像被戳了个洞,“嗤”地全漏了出去。 “是啊,方野走了,咱们怎么办?” “我听说西校给方野配了专门的教练,天天练到半夜!” “到时候在赛场上碰见他,我怎么抡得下锤子?他以前可是我大哥……” 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都是某个人。要不是她闯进来,方野怎么会走?” 这话没有指名道姓,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地、迅速地朝车厢后排瞟了一眼。怀瑾睡得那叫一个人事不省。 真遭人嫉妒,他们这地狱培训了七天,怀瑾却整整睡了七天! 同学们恨得牙都咬碎了。 李柚站了起来。 “放屁!你们再胡说八道一句试试?说怀瑾逼走了方野吗怎么,方野是什么怂蛋吗?能被一个女人逼得不敢比赛?这种话你们自己信吗?” 一群人被骂得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方野是什么人?在怀瑾没来之前,他是省冶金学校说一不二的人物。这样的人,会被人逼走?可要是不承认他是被逼走的,那就得承认另一件事,他是自己走的,是他放弃了他们。 三号队员和四号队员对视一眼,破罐子破摔地摊了摊手。“行,就算不是被逼走的。可现在少了方野,咱们实力就是差了一截。这是事实吧?那你说怎么办?” 怀瑾还是被吵醒了,听到有人问她,“怀瑾,你觉得咱们团体赛怎么办?” 怀瑾抬起眼睛,“这确实也是我担心的部分。” 车厢里的人同时松了口气,那就说明他们不是唯一心里没底的人。 怀瑾缓缓地接上了后半句:“我对我自己很有自信。个人赛第一,我能拿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但从你们现在这种唱衰的行为、沮丧的行为来看,实在是不堪大任。我对咱们团体赛的结果,相当担心。” 满车男生的脸色同时涨红了。 “怀瑾!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在指桑骂槐!” “对啊对啊,咱们才不是你想的那么糟!” “哦?”怀瑾歪了歪头,“不是吗?” “我能胜方野一次,就能胜他两次、三次、四次。不光是方野,鞍山钢校的赵大钢,本溪冶金的马快手,省一钢校的周铁柱。整个赛场上的所有人,我都能赢。个人赛第一,我拿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却更让人惊心动魄。 当真如此狂妄?那些天之骄子在她眼里就如此不值一提? “但是你们能吗?” 车厢不可置信安静,然后像是一锅水猛地烧开了。 “你怀瑾能拿第一,难道我们就不能拿第二?” “对!你拿个人第一,我们也不能给你丢人!” “我拿第二!” “我拿第三!” 雷闯怪异,“那我只能拿前十。” 还在吹牛皮的众人…… 热血稍稍冷却了,怀瑾狂妄惯了,但他们凭什么拿第二第三?这是真没把赵大钢,马快手,牛大力等人放在心里? “……算了,前二十。”林赶英率先改了口,语气诚恳了不少,“别的不敢说,个人赛前二十我还是能争一争的。咱们不给你拉分,但保证不拖后腿。” 刘建设队员也跟着点头。“对,团体赛最后算的是总分,你把第一的分拉满,我们几个把名次稳住,总分就不会差。” 怀瑾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行,只要你们不拖后腿,团体赛第一,一定是我们的。” 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你就这么确定?” 怀瑾:“我从来不说狂妄的话。我只说我确定的事。” 车厢里所有人的心头都同时跳了一下。 雷闯第一个说,“怀瑾,我信你。” 其他人也想起了,怀瑾说过的每一句大话,从“我能赢老莫”到“我要拿理论赛冠军”,没有一句落空过。如果那些话都兑现了,那这一次呢? 如果这些话是竞争对手说出来的,他们会觉得压力山大。 可说这些话的人是怀瑾,是跟他们坐同一辆车、穿同一件工装、举同一面校旗的人,那这些话就变成了是定心丸。 林赶英第一个伸出了手,“那就拼一个。” 刘建设把手叠上去,“团体赛冠军,我们来了!” 一只接一只的手掌落下来,叠在车厢过道的上空。怀瑾最后一个伸出手,落在最上面。 她的手掌不大,比旁边所有人的手都小了一圈。可它落在那里的时候,所有人都觉重量像是从手掌传到了心上,一下子就安定了。 李柚坐在最后一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依旧是预备队员。 这一次实操比赛,她还是没有机会上场。但她不会放弃,这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下一次不行,还有下下一次,她一定能成为正式队员。 但让她震惊的,是怀瑾怎么就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成为一群男人的领头人? 这群被她骂了的男人,在她面前反而跟见了牧羊犬的羊一样温顺。 李柚想起理论赛前的那场联欢晚会。 她一个人走进男生宿舍楼,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跟每一个人打招呼。她以为作为一个女人,想要走进男人的世界,就必须把自己放软、放低、放到让他们觉得安全的位置。 可怀瑾告诉她,不需要。 你只要够强,强到他们没办法忽视你,强到他们必须仰望你,那么,你就会是天生的领导者。 李柚睁开眼,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 怀瑾,这个如此年轻的小姑娘,她倒是从她身上学到相当多。 大巴车驶进了省城西郊。 省第二机械厂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整车人的第一个想法是同样的。 “是不是去错地方了?” 省第二机械厂跟他们之前去过的省锻造局,完全是两个世界。 锻造局是苏式红砖楼,白檐灰瓦,门窗敞亮。 而这里,灰扑扑的砖墙,墙皮剥落,露出土黄色的泥坯,厂房的铁皮顶锈出褐色斑痕。路边的野草长了半人高,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比外面凉了半度。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破了吧……” 带队的接待人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听见这话,没有生气。他站定了,转过身来,抬头望着那片锈迹斑斑的厂房顶。 “破?你们脚下站的这块地,当年日本人占着的时候,就在这里造枪炮!” “后来解放了,国家一穷二白,连颗像样的螺丝钉都造不出来。就是在这间厂房里,咱们省的第一代锻工,用日本人留下的废炉子,烧煤粉,抡大锤,硬是打出了咱们省第一根合格的火车轴。” 他指向厂房门口那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木牌。 “那个牌子上写的,是当年第一个锻工班立下的誓言,‘哪怕只有一把锤子,也要打出新中国的脊梁’!” 刚刚还在嘀咕“太破了”的几个学生,脸同时红了。 他们低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看那间破旧厂房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锈迹不再是锈迹,而是先辈们的勋章。 这场实操比赛的第一天,就让他们上了一节课。 这一次,没有人再忘记给怀瑾和李柚安排宿舍。两个人一间,房间破败,但被褥是新晒过的,还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赛前的联欢晚会,怀瑾没有去,疯狂打铁中。 她不去的消息传开后,赵大钢也退了、马快手、牛大力等人也把自己从晚会的名单上划掉了。 理由很简单,他们确信怀瑾一定在加紧练习,这一次,不能再让她掌握先机。 一场原本该热闹到半夜的赛前联欢晚会,缺了怀瑾,竟然就这么草草收了场。 第二天。 省锻工实操全国交流赛,正式开赛。 天还没亮透,省第二机械厂的大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各所学校的学生队伍在老师的带领下鱼贯入场,边走边忍不住东张西望,眼睛不够用。 慕名而来的观众把入口挤得水泄不通,有从附近厂矿赶来的青年工人,有从周边县市坐了半宿火车赶来的老锻工,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省城市民。 选手们的亲戚朋友扛着干粮和水壶,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望。 嚯,当真是好生热闹! 整座锻造基地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围墙外面的土坡上都站了人。 卖瓜子的、卖茶水的、卖煮鸡蛋的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群外围转悠,吆喝声跟场内的广播声搅成一团。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了出来。 “快看!那是省锻造局的副局长!” “省总工会的副主席也到了,还有省妇联的李主任到了!”人群探头探脑,那叫一个兴奋,哎呀,这场热闹真是看对了。 “等等,那是不是七级锻工霍师傅?!” 人群明显的骚动。 霍师傅在省内锻工圈子里几乎是个传说,全省目前在册的六级锻工不超过五个,七个锻工更是只有一个! 谁都没想到他会来,所有选手都振奋了。 如果能被他看上,那就真的是前途恒通。 “这一届怎么比前几届隆重这么多?”有人踮着脚往主席台方向张望,好奇。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没听说?这一届出了好几个天才。赵大钢,马快手,牛大力等人,都是多少年没出过的好苗子。还有,”那人压低了声音,“这一届还出了一个女锻工。” “啥?女锻工?真的假的?” “你还不知道?理论赛拿了第一的那个!报纸上管她叫什么‘铿锵玫瑰’的,就是她!” “不光拿了理论赛第一,”旁边又有人插进来,“她还放出话来,说实操比赛也要拿第一。” 这话一出,周围一圈人的表情同时变得精彩起来。 “实操比赛拿第一?咋可能?” “理论赛考的是笔头上的功夫,她一个女娃脑子好使,背书厉害,可实操是抡锤子的活,不成不成!” 周围的人也都暗暗点了头。 “咋不可能?我就看好怀瑾,她一定成!” 人群里,三舅跟人吵个面红耳赤,厂长都怕他和人打起来,赶紧拉回来,“你还想不想进去看比赛?” 三舅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赶紧扒着前面人的肩膀使劲往前挤,又被挤回来,再往前挤,再被挤回来。“厂长,咱啥时候能进去?这都站了快一个钟头了!” 厂长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好歹能从人缝里看见大门的方向。他也急,额头上全是汗,可到底比三舅沉得住气。 “急什么。大人物还没进完呢。你没看见刚才进去的都是谁?省锻造局的,全国锻工协会的,人家不先进去,轮得到咱们?” “那凭啥呀?”三舅不满,“不是说人人平等吗?咋还分先后?” 厂长有些无语地看着他。“那要不然你现在冲进去?你看看门口那几个戴红袖箍的拦不拦你。” 三舅看了一眼门口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安保人员,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他这次能来,可费了大劲了。上一次理论赛,他没去,主要是没当回事。 怀瑾走之前跟他说过,就是个小比赛,不值得专门跑一趟,等全国联赛再来也不迟。 然后怀瑾就拿了全省冠军,他差点没被怀家村人打死! 这次三舅无论如何也得看着人比赛,万一,怀瑾再拿个冠军呢? 消息传回怀家村的那天,整个村子都疯了。村支书把三舅从家里拎了出来。“你外甥女全省第一!你跟我说你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三舅缩着脖子, 想解释,可村长没给他机会。村长从旁边人手里夺过一把扫帚,举起来就追, 从村头追到村尾,追得三舅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咱村多少年才出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女娃!她出去比赛,你当舅舅的不去给她鼓劲?你还是个人吗?” 在整个怀家村的欢送下, 三舅天不亮就从村里出发, 走了十几里山路到县城,搭上厂长的顺风车,颠了两个多钟头才到省城。 当然, 他这次来也不全是为了给怀瑾鼓劲。 怀瑾之前给村里修的那批农具太好用了, 犁头比原来轻了将近三分之一,翻地的时候省了不知道多少力气,锄头的用了大半年还跟新的一样。 靠着这批农具,村里去年多开出了几十亩荒地, 种下去的粮食长势喜人。 粮食够吃了, 三舅的心思就活泛起来了。 他在报纸上看到,省农协那边新培育出了几种经济作物种子, 有高产的花生, 有适合旱地的芝麻, 还有一种叫“良种一号”的棉花。 如果能提前拿到这批种子, 抢在别的公社前面种下去,怀家村就能卖出第一茬的价钱!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所以他这次来,一半是为了怀瑾, 另一半是想到省农协去碰碰运气。 好不容易,人群终于松动了。三舅和陈厂长被人流裹挟着涌进了大门。 一进门,三舅就愣住了。 整座比赛场地比他想象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是好几个足球场大的空地, 被重新平整过,划分成若干个赛区。 每个赛区里都立着锻炉,炉膛里已经生了火,火光从炉口透出来,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空地的尽头搭着一座主席台,台前拉着大红的横幅,上面贴着黄纸剪出来的大字——“全省锻工实操交流赛暨全国联赛选拔赛” 台下坐着的、站着的,全是人! 三舅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 主持人走到麦克风前,拍了拍话筒,噗噗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压住了满场的喧闹。 “同志们,来自全省各地的锻工同志们,远道而来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欢迎大家!”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比一比谁的锤子更硬,谁的技术更好!” “我们锻工这一行,不靠天,不靠地,靠的是这双手。帝国主义封锁我们,修正主义卡我们脖子,不怕!他们不给我们设备,我们自己造!他们不给我们技术,我们自己闯!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位同志,你们手里的锤子,就是咱们新中国的脊梁!” 全场欢呼叫好。 “我宣布,全省锻工实操交流赛,正式开始!” 各公社的红旗同时挥舞起来。红旗公社、向阳公社、东风公社,每一面旗下都有人在扯着嗓子呐喊。 省机电的方阵喊的是“马快手”,省重工的方阵喊的是“牛大力”,东风刚钢校的方阵喊的是“刘大勇”。声音此起彼伏,极其震撼。 而在所有的声音里,有一片格外与众不同的声音,在呐喊着,“省冶金怀瑾,加油!” 三舅踮起脚尖望过去,愣住了。 那是一片娘子军!她们的腰上扎着红腰带,手里的红旗挥舞得猎猎作响,每个人都在激动呐喊—— “怀瑾同志加油!” 厂长乐开了花,“看来怀瑾还是很受欢迎的。” 三舅也很是感动,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他才是怀瑾的亲舅舅,咋能让别人抢了先?他把袖子往上一撸,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怀瑾!加油!” 厂长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三舅又喊了一声,更大。然后整个人群都像是被他这一嗓子点燃了,红旗公社的方阵里,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怀瑾,怀瑾,怀瑾同志加油!” 三舅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他一边喊一边忍不住咧嘴笑。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大声喊过什么。可他喊着喊着,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怀瑾还那么小的时候,说她要去打铁,那时候谁也没当回事。女娃打铁,能有什么出息? 可她就是干成了,然后她走出了怀家村,走到了县里,走到了省里,走到了这片被上千人围观的赛场上! 怀瑾啊,这是他们怀家村飞出的凤凰啊! 就在这时,场地边缘的广播喇叭里,忽然炸开激昂的旋律,雄壮的、滚烫的进行曲把满场的喧闹声都压了下去。 所有的声音都被那股音乐托了起来,连心跳都不自觉地跟上了它的节奏。 “让我们欢迎,第一支入场队伍!在上届理论大赛中荣获团体冠军省冶金学校代表队!” 全场欢呼。 入场口的方向,省冶金学校的队伍站在那里。他们穿着统一的工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可每个人那叫一个紧张。 “不是,咋这么多人?”林赶英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是全省的人都来了吗?” “我听说还有电视台转播。”旁边的人用近乎绝望的语气接了一句,“广播也转播。全省都能听见。” “啥玩意?全国报道?”另一个人的声音直接劈了。 有人腿一软,差点当场蹲下去。 刘老师站在队伍旁边,脸都黑了。“没出息!不就是人多了一点吗?你们平时在车间里打铁,旁边看的人少了?怕人多干什么?” 一群人苦着脸。 老师啊,平时打铁跟比赛能一样吗? 平时打铁,打废了顶多挨顿骂。这要是当着上千人的面打废了,全省的广播都给你播出去,那还不如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雷闯冷喝,“跟着怀瑾就行了,怕什么?” 众人一愣,不由自主看向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怀瑾。 她脊背笔直,下巴微微扬着,如此平静。 他们忽然想起来,她是农村来的。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是这群人里最没见过世面的那一个。可现在,怀瑾站在所有人前面,比任何人都从容。 怀瑾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走。” 然后她率先踏进了阳光里。 她身后,一群刚才还腿软的少年,一个接一个地挺直了脊背,跟着她走了出去。 那一瞬间,被她背影笼罩着,所有人都不怕了。 《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旋律被反复奏响,四面八方视线扑面而来。 刚才还在腿软的那些队员们,此刻一个接一个地沉下了肩膀,稳住了呼吸。 不是因为不紧张了,而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脚步始终没有乱过。 怀瑾手里擎着省冶金学校的校旗,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旗杆在她掌中纹丝不动。 于是所有人跟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铺天盖地的声浪里。 “各位同志!走在队伍最前面、擎着校旗的这位同志,如果有不认识她的,可能会以为她是队伍的领队或工作人员。但是我告诉大家,不是。她是省冶金学校代表队的队长,怀瑾同志!” “在上一届全省理论大赛中,怀瑾同志以三科满分的成绩,拿下个人冠军,率领省冶金学校夺得团体冠军。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怀瑾同志!欢迎省冶金学校代表队!” 尖叫声、欢呼声、鼓掌声在同一瞬间炸开了。 看台上、场地边、甚至连工作人员聚集的区域,都有人站起来鼓掌。 那片娘子军的方阵更是把红旗摇成了一片红色的波浪,她们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可声音不但没有低下去,反而越来越高。许多不知情的人被这阵仗弄蒙了。 “啥玩意?队长是个女的?” “你这消息也太迟了吧?理论赛就是她拿的冠军,报纸都登了好几天了!” 观众区里,三舅和陈厂长的手掌都快拍烂了。三舅一边拍一边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看到没有?那个!擎旗的那个!那是我外甥女!我们红旗公社的!我们怀家村的!” 旁边几个观众被他捅得歪了歪身子,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三舅今天穿的是他最好的一件蓝布褂子,可洗的次数太多,领口已经泛了白。裤子是自家染的土布,膝盖上打着两块不太对称的补丁。一看就是从农村来的。 “你开玩笑吧?”那人看看三舅,又看看场地中央那个擎着旗、被上千人欢呼簇拥着的女孩,“她能是您亲外甥女?” “那还有假?我亲外甥女!我看着她长大的!” “那她咋这么厉害?大家都说,能拿全省冠军的女娃,家里肯定有大背景。她爹是不是哪个厂的老师傅?她爷爷是不是解放前就给兵工厂干活的?” 三舅急得脸都红了,“啥大背景?我们家就是种地的!怀瑾半年前还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半年?不可能!”旁边的人下意识摇头,“半年能从文盲到全省冠军?你蒙谁呢?” “那是我们怀瑾上进!”三舅的声音拔高了,“人家报纸上都写了,说她是天才!天才你懂不懂?” 旁边的观众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将信将疑。 一旁的记者们齐刷刷地凑了过来。 “这位同志,您是怀瑾的舅舅?亲舅舅?” “您说她半年前还是文盲?能详细说说吗?她是怎么学习的?” “她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特别喜欢看打铁?或者别的什么?” 记者们兴奋得都在发抖。 他们来之前就知道怀瑾身上有新闻,女锻工、理论赛冠军、三科满分,每一条都能写一篇报道。可现在他们挖到了更大的,一个半年前还大字不识的农村姑娘,竟然就能拿到全省锻工大赛的入场券? 大新闻啊! 被人群淹没的三舅…… 他就应该闭嘴啊! * 后台的候场区里,方野的脸沉如水。 他之所以转学,就是因为这一刻。 他没办法想象,如果他跟怀瑾走在一起,站在同一面校旗下,而所有的掌声、所有的欢呼、所有记者的镜头,全部越过他,涌向怀瑾…… 光是在脑子里闪一下,他的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 旁边西校的带队老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吧,方野。等到实操比赛,你就可以一雪前耻了。理论是她的主场,实操可是你的。” 西校的三号选手李想,从旁边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慢。 “方队长,你也别太当回事。你们学校少了你,那就是没了主心骨,不堪一击。至于那个怀瑾,”他朝入场口的方向努了努嘴,“我承认她理论厉害。可那是真厉害吗?不过就是翻书快、记性好。真要论真刀真枪的实操,那靠的是从小到大的积累。她一个女的,能有什么本事?” 这不是李想一个人的想法。周围几个西校队员的脸上都挂着类似的表情。踌躇满志,跃跃欲试,像一群等着上场收割的猎人。 方野忽然开口了,“你们小心点。” 李想愣了一下。“小心什么?” “小心怀瑾。” 满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李想笑了一声,“方队长,您还真的被吓到了?” “你以为能跟我斗得不相上下的人,会是什么简单的货色吗?” 方野的一个一个地看过他们,目光沉沉压在每个人的脸上。“如果不想输得太惨,那么我建议你们,用百分之百的力气去重视她。不,百分之一千。” 你们根本不知道怀瑾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没见过老莫输给她时的表情,你们没见过她在理论赛上,把三十分钟的劣势一口一口咬回来的样子……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而怀瑾,直到现在,都是他方野梦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西校的队员们面面相觑。 李想讪讪地把目光收回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可他心里是不服气的,不止是他,周围几个人同样如此。 他们现在倒是真的好奇了,那个在方野口中、在所有报纸上都被描述得神乎其神的怀瑾,到底能有什么本事?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第二支入场队伍,”主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在上一届理论大赛中荣获亚军的鞍山钢校代表队!” 欢呼声同样热烈。 紧接着是东风钢校学校、省一钢校…… 主持人按照理论塞排名,喊出每一支队伍名字。 直到第七支队伍。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西校代表队!” 主持人的声音忽然微妙地顿了一下。 “西校代表队队长是方野同志。方野同志在上届理论大赛中表现优异,取得了个人总分第二的好成绩。” “值得一提的是,方野同志此前是省冶金学校代表队的一员,后因个人原因转至西校。西校表示,方野同志的加入将为整支队伍带来全新的提升。我们也非常期待,他们在本届实操比赛中的表现!” 全场原本已经有些麻木的气氛,立刻提振起来! 哦豁,省冶金学校原来的队长竟然在考试前转学了? 无数道目光在同一瞬间来回折返,从西校的方阵,到省冶金学校的方阵,从方野的脸,到怀瑾的脸。 怀瑾:“不是,为什么都在看我?难道他们觉得是我迫害了他?” 系统沉默了一瞬。“你不是吗?” “什么?那个赌约不是我提出来的!”怀瑾反驳 “但你是顺水推舟。” 怀瑾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所有人的目光,当一个反派也不错。比如可以看到别人的命运任由你主宰,可以站在最高处接受所有人的注视。 系统:? 它心想,没救了。它们盗版系统绑定的怎么都是这种盗版宿主?一点都不文明友善。 可当主持人开始逐一念出西校的队员名单和成绩时,怀瑾收起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西校竟然不止方野一人是转学的! 西校的二号选手,是在上一届理论赛中排名第十一的刘卫国,原本是省二钢校的头号种子。西校的三号选手李想,理论赛排名第十五,他的原校是东风钢校。西校的前三名,全部是从别的学校挖来的! 场边的观众席上,省二钢校和东风钢校的带队老师们脸色铁青。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立刻接上,声音越来越大。 “操蛋的!这西校怎么回事?” “挖一个还不够,挖了三个?这是比赛还是买卖?” “他们校长不是留洋回来的吗?就学了这些?” 西校的校长坐在主席台侧面的座位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那些骂声充耳不闻。 什么叫挖人?这些学生在原来的学校待得不舒心,他把人请过来,两厢情愿的事。怎么能叫挖呢? 其他选手都郑重起来,他们意识到了,西校这一次,是来势汹汹。 各支队伍已经全部入场完毕,在各自的赛区前列成了方阵。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每一面校旗都照得鲜红欲滴。锻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最旺,一切准备好了。 “同志们,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从全省两百多所学校、上千名锻工专业学生中,一层一层选拔出来的,最优秀的两百名同志!”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若千年后,在你们中间,将会走出三级锻工,四级锻工,甚至可能出现六级、七级、八级锻工!你们是我们省锻工队伍的未来,是新中国重工业的种子!” 掌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 观众席上那些原本还在嗑瓜子、聊天的人,全都不自觉地坐直了。 三级锻工,四级锻工?在场的大多数人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锻工也就是三级。更何况,六级?七级?八级?那是挂在劳模光荣榜上、印在报纸头版上的人物! “所以,我们第一轮比赛的难度,也要对得起在座各位的含金量。”主持人展开手里的文件,“同志们,为了跟上国际先进水平,最短时间内把咱们的锻工工艺推上去,经组委会研究决定,本次实操比赛,将围绕新工艺、新技术展开考核。” 场下的选手们纷纷点头,跟理论赛差不多,大家都猜到了。 怀瑾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她想知道,她猜的那三类,到底对不对。 两百多名选手被分成了若干个批次。 一号位到三十号位,毫无疑问是各支队伍的队长。 这是最好的位置,炉温升得最快,配料最先预热。但也是最差的位置。评委席就在正对面,观众的目光全聚在这里,左右两边站着的全是各校最强的对手。 观众席上,一个老锻工模样的人探着脖子往场下看。 “嚯,第一批全是队长,这压力可不小。” 旁边的人接话:“你看那个,东风钢校的刘大勇,脸都抽筋了。马快手倒是还在笑,不过那笑比哭还难看。咦?牛大力他在闭眼?” “数心跳呢,老手了,这时候越慌越坏事。” “你看那个女娃,省冶金学校的队长,还真有点东西。” 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怀瑾身上。她站在第三号锻炉前,在一排人高马大的男生中间,瘦小得像被风一吹草。 可她的脊背是直的,肩膀是松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这女娃,心态倒是好。”有人点了点头。 “心态好有什么用,锻工到头来还是看手上功夫。” 主持人举起手,全场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 “第一关,锻造拖拉机半轴。” 满场哗然,随即骂声从各个角落里炸开了。 “拖拉机?什么拖拉机?” “我们学校连拖拉机长啥样都没见过!” “农具!我们只学过农具!锄头、犁头、镰刀,—拖拉机那是高级学校才教的!” “这不是要人命吗?拖拉机半轴的工艺要求谁记得住?” 看台上,各校的带队老师们脸色也不好看。他们猜到会考新工艺,可没想到一上来就是拖拉机半轴。这东西别说学生了,在场不少老师都没亲手打过。 它是拖拉机传递动力的关键部件,一端连接差速器,另一端连接驱动轮,扭矩从细轴传到粗法兰,承受的是反复的扭转和冲击。对材料内部组织的致密性、金属流线的连续性要求极高。稍有缺陷,半轴就会在服役中疲劳断裂。【1】 主持人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阵骚动,“接下来,我们会分发工艺资料。每位的资料上写明了本次锻造的技术要求——材质、坯料尺寸、成品尺寸、锻造比、火次限制。你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阅读资料、制定工序,然后开始锻造。资料就在这里,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打出来,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资料。怀瑾的目光落在纸页上,一眼扫过去,心脏落回了原位。 “材质,四十五号钢。坯料,直径八十,长度三百。成品要求,法兰盘直径若干,轴身长度若干,锻造比不小于八,两火内完成。” 怀瑾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轴类件,跟她猜的一模一样! 而且拖拉机半轴,她还真在模拟空间里练过。题海战术,真牛啊,她都想为自己欢呼鼓掌了。 可当她看到“两火内完成”那几个字的时候,眉心还是跳了一下。 一火,就是把坯料加热到锻造温度,出炉后开始锻打。温度掉了,就得回炉重新加热。 两火内完成一根拖拉机半轴,这意味着从坯料到成品,最多只能回炉一次。 法兰盘的镦粗、冲孔,轴身的拔长,法兰与轴身过渡部位的台阶成型,所有工序必须压缩进两次加热之内。中间只要有一个工序失误,温度掉了,就是废品。 骂声再次炸开了。 “两火?法兰盘要镦粗,轴身要拔长,还要冲孔,两火怎么够?” “这材质是四十五号钢!终锻温度卡得死,稍微低一点就出裂纹,两火内完成,这是把咱们当牲口使?” “锻造比不小于八?那轴身得拔多长?一火之内拔那么长,手速得多快?” “手速快有什么用?拔长快了温度掉得更快!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操蛋的组委会!他们自己打过吗?” 骂声从场地这头传到那头,此起彼伏。 观众席上却反而安静了。大部分人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们看那些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年轻选手们,此刻一个比一个脸黑。他们 就明白了,这东西,真难。 骂归骂,手底下不能停。前三十号位队长们已经飞快地翻完了资料,琢磨怎么开锻。 刘大勇是第一个动锤的。资料翻完,钳子就伸进了炉口。坯料夹出来,第一锤落在距端面约两指的位置,然后是第二锤,第三锤。 怀瑾瞟一眼就知道了,看来他应该不擅长打造轴体,索性不琢磨题意,打个差不多的,节约时间,闯第二关。 马快手、牛大力等人也开始动了。 只是不同的人,工序不同。 方野是第四个开始动手的,在察觉到怀瑾还没动作时,忍不住送了一口气。 果然如他所料,在这种创新轴体上,怀瑾没有经验,赢她,就在此时! 观众席上,懂行的人已经开始小声讨论了。 “刘大勇先拔长,他是想把轴身先拉到差不多,再去镦法兰。这样轴身部分不会因为后面的镦粗被连带变形。” “马快手先镦粗,是怕后面温度掉了镦不动法兰盘。” “都行,各凭本事,就看谁的火候和锤法跟得上。” “咦?” 有人把目光从那些已经动锤的人身上移开,落在了第十七号炉前。“那个女娃在干什么?” 几百颗脑袋同时转过去。 怀瑾竟然还没开始,而是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在写什么?” “画工序图吧?” “不像,工序图哪有写那么多字的。” “不锻打,在那里画画写写,这是不会打,还是在磨洋工?” 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怀瑾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不是在画工序图,而是在算。 方野他们为什么能动得那么快?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把“拖拉机半轴”这五个字放在心上,只是在打一个符合资料上那些数据的铁疙瘩。 只要法兰盘直径对了,轴身长度对了,锻造比够了,两火内完成,就算合格。可怀瑾不想只打一个合格品! 她在模拟空间里练过拖拉机半轴。 所以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半轴不是一堆尺寸的集合。 它是一根会断的轴,它服役的时候,扭矩从细轴端传进来,在法兰与轴身的过渡处产生应力集中。 那么,若金属流线于过渡处被切断,那这根半轴装上去跑不了几个月,就会在那个位置齐根断掉。 “所以,必须要在两火之内,保证流线连续的前提下,把法兰盘的镦粗、冲孔,轴身的拔长,过渡台阶的成型,全部完成。” 怀瑾深吸一口气,这可不简单。 她在图上把整个锻造过程拆成了几十个动作,然后一个一个地推演它们对金属流线的影响。 先镦粗法兰,再拔长轴身,后面拔长轴身的时候,力量会传导到已经镦好的法兰上,不行! 先拔长的话,轴身部分的截面积变小了,后面镦粗法兰的时候,大变形集中在法兰部位,同样不行! 那么,如果同时呢? 同一火内,轴身的拔长和法兰的镦粗交替进行。 拔两锤轴身,镦一锤法兰。再拔两锤,再镦一锤。 让金属在整个坯料内部同时流动,流线从细轴端到粗法兰端,那么一切困难将会迎刃而解 怀瑾确定,绝对不是她一个人想到了这个办法,非常创新的办法。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尝试,因为因为比起一个优秀的分数,他们率先要保证这一关闯过去。 但偏偏,怀瑾敢。 她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搁,“系统,比赛模拟!” “嗡”的一声!顿时,眼前的赛场、观众、锻炉、此起彼伏的锤声,像被人从画面边缘撕开了一样,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锻炉在她面前升起,坯料悬浮在她面前。 怀瑾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锤子。 “第一遍模拟,开始!” 不得不说,同时进行,极其艰难。 不过第一锤,她的落点就偏了。坯料在砧面上微微歪了一下,她没有及时调整,第二锤照常落下去,法兰盘偏心了。 怀瑾啧了一声,终于明白那几个天才为什么不敢尝试了。 一锤毁了,那就整场比赛都毁了。 “第二遍模拟开始!” 这一次怀瑾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手腕往里收了一点,锤面与坯料端面的夹角比上一次小。 然而,紧接着,第一段轻镦是,收势不住,直接把端面压出鼓形。 怀瑾暗骂几句,这破玩意真难打。 “第三遍模拟开始!” “第四遍模拟开始!” …… 场地上,第三号锻炉前,怀瑾闭着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都在看那些已经动锤的人,刘大勇的轴身拔长已经接近尾声,马快手法兰盘的镦粗也成形了,方野则开始打花键段,大家心弦都被提起来,讨论到底谁会最先拿下第一轮比赛。 直到有人不经意提起。 “咦?怎么怀瑾还不动?这都二十分钟了!” 还真是,如果怀瑾刚才还在写写画画,那现在,好家伙,直接闭上眼睛不动了。 “她在干什么?” “闭着眼?这时候闭眼?” “刚才看她画了半天图,画完就闭眼了。是不是画不出来,干脆放弃了?” “所以说女人就是不行。理论考试可以靠背书,实操一上来就露馅了。” “你看她脸都白了,手心是不是出汗了?吓的。” 观众席上,红旗公社的方阵里,三舅的脖子伸得老长,额头上全是汗。 “厂长,怀瑾她咋不动啊?别人都开始了。” 陈厂长也没底。他盯着场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别急。怀瑾有她的主意。” 方野在花键段的间隙里,飞快地朝十七号炉的方向瞟了一眼,瞳孔微缩。 别人不知道怀瑾在干什么,他在省冶金学校的实操车间里见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跟老莫的对决,怀瑾都会在拿起锤子之前,闭上眼睛,然后她睁开眼,就是她表演的时候了。 方野收回目光,夹起下一锤。他不认命! 他就不信,这一辈子都比不过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十五分钟,直到二十分钟! 像是马快手已经完成了第一火的锻打了。 评委席上,几个老锻工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省冶金学校的那个女娃,怎么回事?二十分钟了,一锤都没动。” “我刚才看她画图,画得倒是挺细。是不是在琢磨工序?” “琢磨工序用得着琢磨二十分钟?别人都打完第一火了。” “要不要去问一下?再耽搁下去,没有意义。” “找个人提醒提醒怀瑾!” 却没想到,一直沉默不语的霍工笑了,“不用,等着就行了。” 众人一愣,紧接着,表情就变得严肃了。 校长都发抖了,怀瑾啊,你可不要掉链子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就在各种窃窃私语越发沸腾时, 怀瑾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她伸出手,钳子探进炉口, 夹出了那根通体橘红的坯料。 坯料出炉的瞬间,表面那层氧化皮在空气里炸开细碎的火星。 她把坯料搁上砧面,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转了一个极短的弧线,砸了下去。 “砰!” 全场的锤声里,这一声不算最响,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它的节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的第一锤, 或多或少都带着试探,落锤之前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手腕会微微调整角度,最后确认一次落点。 怀瑾没有, 她的第一锤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一百遍, 手腕的角度、落锤的力度、锤面与坯料的夹角,全部在她睁眼之前就已经定好了! 评委席不少老锻工吸了一口气, “这女娃娃, 真敢啊!” 而霍工, 这个本来是组委会请来撑场子的七级锻工, 竟然挺直了腰身,侧耳去听。 他没想到,这一群男人里面, 最有种的竟然是一个小姑娘。 她就不怕输? 观众席上,有人小声嘀咕。 “终于动了,我还以为她睡着了。” “这第一锤, 是不是有点急?别人都是先轻敲找正,她上来就重锤?” “擀面呢这是?往外推?” “你不懂,就别乱说!看她的手腕!” 众人疑惑看去,却见怀瑾手腕在落锤的瞬间,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回拉动作。 那个动作让锤面在接触坯料的同时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剪切力。 金属被压平的同时,也被拉扯着朝法兰盘的方向流动。 “这不是在镦粗,”有人幽幽叹气,“她是在同时做两件事。镦粗和拔长,同一锤里完成!” 啥玩意?!观众傻眼了! “这两个工序还可以一起做?” “本来是不可以的。” “那现在呢?” “现在?呵!这怀瑾,可算是给咱们开了眼界!” 其他人一听解释才知道,这场上,只有怀瑾把主持人的话听进去了。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轴件,而是拖拉机轴件!更是创新工艺下的拖拉机轴件! “那真有用?” “谁知道呢,看着就是了!” 所有视线都聚集在怀瑾身上,看她干脆利落地下锤。 看着法兰盘的雏形,在锤面的引导下,流动、堆积、成型。 看轴身竟然能同时变长,每一锤落在法兰上的时候,力量顺着坯料往下传导,轴身部分也被微微拉伸。 于是,锤子从法兰盘一路往下走,如此流畅、自然,叫人几乎察觉不出她现在这一手,到底有多骇然。 更别提,怀瑾竟然还游刃有余地用鱼鳞锤法修整轴身的表面,把拔长过程中产生的微小凹凸一点一点地压平! 霍工都惊了,“这小丫头,这么贪心?” 不仅用了新工艺,还提高了标准,现在竟然连优化度她也要? 旁边的几个老锻工忍不住摇头叹息,“什么都想要,反而什么都要不了。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尝试这个方法,太鲁莽了。” 霍工反而更有兴趣了,目不暇接看着。 十分钟,花键段完成。 二十分钟,法兰盘边缘修完。 三十分钟,怀瑾竟然靠着同时进行两个工艺,成功地成为这场比赛中率先完成的选手! 不可思议! 众人就眼睁睁看着,她夹起那根还在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半轴,转身走向水槽。 “嗤”! 白雾腾起,半轴成形,全场沸腾! “省冶金学校,1号学员,怀瑾,率先完成锻造拖拉机半轴第一关考试!” 喇叭声滚过整个赛场,炸得满场哄然。 几千号人站起来,讶异的声浪一层叠着一层,把看台都掀得嗡嗡响。 观众、评委、选手,几乎所有人在同一秒爆出一句相同的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怀瑾怎么可能第一个完成?” “不是前二十分钟还在睡觉吗?” “开玩笑呢吧?” “作弊!这肯定是作弊!” “作弊”两个字像火星子溅进干草堆,瞬间烧成一片。 三千多人的嗓子一齐发力,声浪大得能把棚顶掀飞。 主持人在台上拼命按喇叭,扯着嗓子喊了一遍又一遍:“安静,请安静!现在只是确认完成,作品尚未开始评比!要等所有人完成所有关卡之后才正式打分!” 原本锻工大赛跟联盟赛一样,应该是完成一关立刻折返第二关,可这次考虑到遍地高温、安全隐患太大,临时改成了每关结束后原地等待,所有人全部完成才进入下一关。 但这并不意味着用时没用。 “如果最终分数相同,用时最短的人获胜!” 此话一出,骚动被掐住了喉咙。 紧跟着,另一种声音冒了出来。 “哦,我懂了。她就是提前完成了,但分数还没算呢。” “对对对,说不定就是为了出风头,才抢这个第一。就四十分钟,能打出什么像样的活儿?” 不少选手嘴上这么说,心里也跟着舒坦了几分。 可怀瑾旁边那几位对手,脸色一个比一个微妙。 他们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 刚才怀瑾那几锤落下去的时候,他们差点因为多看一眼分了神,险些一锤子砸歪了自己的工件。 幸亏都是各校的天之骄子,硬生生稳住了。 但所有人都忍不住加快了手里的速度。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怀瑾是故意出风头,他们亲眼看见了,怀瑾是真的完成了! 而且趁着偷瞄的那几眼,他们都确认那件半轴,质量绝对不差。 那问题就只剩下一个了, 评分的时候,她到底能拿多少分? 如果最后分数相同,用时上他们已经输得干干净净。 几人对视一眼,不再废话,埋头加快锤打节奏。 十分钟后,刘大勇第二个举手,紧接着马快手、周铁柱、牛大力先后完成,最后收尾的是西校的方野。 第一梯队一交活儿,后面的几百号选手才陆陆续续有人完成。 光是这个先后顺序,就让外行观众都看明白了,实操和理论,排位基本没差。 “你看这前头几个,跟理论考试的名次差不多吧?” “那可不,真有本事的,哪儿考都一样。” 观众席上立刻热闹起来,各自站队。 “你看好谁?我觉得东风钢校今年有戏。” “得了吧,马快手那锤法多稳,肯定是他。” “我还是看省重工……” “怎么就没人提省冶金学校呢!”三舅霍地站起来,脖子一梗。 旁边人瞟他一眼:“知道你是怀瑾她三舅,可也不能闭着眼吹吧?你那外甥女提前十分钟交活儿,能考成啥样,心里没数?” “就是,咱得实事求是。” 三舅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问:“那要是她赢了呢?” 周围几个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她要是赢了,我们当众承认她是个天才!” “行!你们等着!” “等着就等着!” 主持人拿起名单,“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者,全部淘汰。” “二十二号,淘汰。” “三十二号,淘汰。” “四十三号,淘汰!” 每报一个号码,场下就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就差最后一锤,有人只慢了半分钟,哭喊着再给一点时间,可身上的号码牌已经被工作人员一把扯下。 那些未完成的作品,连同他们的希望一起,被毫不留情地丢进了垃圾桶。 仅仅第一关,就有十几个人被淘汰。 * 全场寂静。 无论是还在候场的选手,还是看台上的观众,头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场锻工大赛的严肃。 主持人:“第一关所有完成作品,现在进入评分环节。第一轮由考官进行初评,只区分合格与不合,六十分以上,进入下一轮。六十分以下,全部记为零分。” “零分?一点分都不给?” “没错。”主持人语气平静,“第一轮的标准只有两条,所有纸面数据必须达标,且必须两火之内完成,否则不及格。” 话音一落,考官们拿着量具和图纸鱼贯入场。 第一排的选手作品几乎被直接略过,考官们直奔后排。 “这个超过两火了,不合格。” “这个尺寸超差,不合格。” “这个淬火温度不对,不合格。” 一声声“不合格”像判词一样落下,刚刚还庆幸自己按时完成的选手,当场又有人崩溃大哭。 有人为了赶时间省了步骤,或者投机取巧跳了工序,此刻全部被揪出来了。 观众席上议论纷纷。 “哎哟,这是为了抢快把活儿干废了啊。” “早知道还不如稳着来!” 指指点点间,又有整整五十人被淘汰。 原本两百多人的参赛队伍,第一关过后,只剩下一百出头。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评分,是从前头开始的。 一号位,东风钢校刘大勇。二号位,省机电的马快手。三号位,怀瑾。基本就是组委会内定的种子选手了。 三个号码一念出来,观众席上黑压压一片脑袋往前探,看不清细节,但不妨碍他们扯着嗓子喊。 有人喊刘大勇,有人喊马快手,喊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助威,只听见一波一波的声浪往赛场上滚。 考官们三五个人围住刘大勇的工件,量具、图纸、卡尺一字排开,开始逐项核验。 “一号工件,尺寸公差符合标准,淬火硬度达标,两火之内完成。但是,”主考官手指点在半轴的台阶过渡处,“这里的圆弧过渡不够平滑,按标准扣五分。最终得分,八十分。” 刘大勇肩膀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八十分,在他的预估范围之内。说不上多惊艳,但足够稳。事实上第一关所有天之骄子的策略出奇一致,不求冒尖,但求无过。 观众席响起一片掌声。 紧接着轮到二号位。 马快手站起来,刻意瞟了怀瑾一眼,嘴角一挑:“我可不像某些人,净搞些虚张声势的花活儿。我的工件,实打实的好。” 怀瑾挑挑眉:“你说我?” “不是你难道是我?” “哦,”怀瑾拉了个长音,目光往他工作台上一扫,忽然笑了,“就这么个胚件,也值得你引以为傲?我还以为是你做坏了随手丢那儿的呢。” 马快手脸色一变。 怀瑾叹口气,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看来你的技术,也不过如此嘛。” 众目睽睽之下,马快手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拔起身子,拳头攥得咯咯响。 怀瑾不紧不慢地摊摊手:“这位同学,打铁不行也就算了,做人也不太行啊,动不动就要动手。我都替你们学校感到惭愧。” 这话一出,马快手身后的本校同学不干了,咱有没招你。 “凭什么说我们学校!” 马快手的带队老师霍地站起来,怒目直视省冶金学校的坐席:“你们学生怎么回事?有没有点规矩!” 省冶金学校的刘老师,深知这种时候一步都不能退。“她说错了吗?” “什么?” “你那个学生,工件是不是打得不行?” “你胡说八道什么?” “人品是不是也不太行?不然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那是被你学生气的!” “哦,被我的学生气着了,就要动手?”刘老师微微一笑,“那只能说明,心态确实不行。” 对面老师脸都绿了。 主持人在台上都快疯了,学生们吵还不够,怎么老师也下场了? 他连按喇叭带喊话,好不容易把两边劝住,一低头,发现始作俑者怀瑾正悠哉悠哉地坐在那儿,像是胜券在握。 主持人头皮一麻,赶紧转移话题:“那个,考官,请为二号选手评分!” 怀瑾笑着补了一句:“各位考官可得小心点儿,最好给他打个高分。要不然分数低了,人家说不定反咬一口,说你们诬陷。” “怀瑾!”马快手气得声音都劈了,“你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动手?” “哦,换言之,是男的就敢打?”怀瑾眨眨眼,“我又说对了,你们学校的人怎么动不动就想动手啊?” 马快手当场举起巴掌。 他的带队老师一声暴喝:“住手,别中她的套!” 那只手硬生生悬在半空,马快手整个人都在抖,脸从猪肝成了茄子。 怀瑾耸耸肩。 周围其他选手看她的眼神全变了,敬畏里带着惊恐。 “牛啊,这位是真敢说!” “那是当面把人脸皮往地上踩,还踩得理直气壮。” 考官轻咳一声,压下满场暗涌,正式宣布:“二号工件,尺寸全部合格,两火之内完成,表面光洁度良好,无明显缺陷,八十五分!” 马快手胸膛一挺,整个人像只斗赢了的公鸡,扭头冲怀瑾扬了扬下巴:“看见没有?八十五分!” 旁边几个天之骄子的眉头不约而同地拧紧了。 八十五,确实比他们预估的高。 刘大勇和方野对视一眼。这个分数意味着,后面必须调整策略,再求稳,怕是不够看了。 怀瑾却微微一笑,“哦,八十五分就是高分了呀?” 马快手笑容一僵。 “看来你不仅实力不行,人品不行,连斗志也不行啊。”怀瑾歪了歪头,“这就满足了?” 当面挑衅!字字诛心! 马快手彻底破防,整个人朝怀瑾扑过去。 一直守在旁边的刘老师箭步上前,一把攥住他手腕:“你想干什么?” 马快手的带队老师也冲过来:“你想对我学生干什么?” “是你学生想对我学生干什么!”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师,当着一广场人的面,你推我搡,最后竟直接扭打在一起。 观众席彻底沸腾了。 叫好声、起哄声、拍巴掌声响成一片,把这场比赛的悬念推到了最高点。 主持人…… 一把年纪的忍了,“保安,把这两人架下去,要打去后台打!” 俩校长立刻握手言和。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到怀瑾身上。 他们想知道,这个把场子搅得天翻地覆的丫头,到底能拿出什么样的分数。 主考官意味深长地看着怀瑾:“小姑娘,你话放得这么满,万一分数不如他,怎么办?” 怀瑾笑眯眯的,“那说明我学艺不精,回去好好总结,下次再来呗。” “不怕丢脸?” “怕丢脸就不会干锻工了。”怀瑾笑了笑,“您也知道,锻工这行,谁不是一锤一锤砸出来的?每一件作品都可能失败,每一锤都可能偏,脸皮这种东西,第一天就得学会豁出去。” 主考官愣了愣,忽然大声道:“好!” 这一声“好”中气十足,在赛场上荡开。 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孩子。 说实话,刚看到她进场的时候,他心里是有成见的,一个姑娘家,什么不好干,偏来抡大锤。可这几句话一出来,他忽然觉得,这丫头,说不定真能走很远。 旁边几个对手脸都黑了。不是,考官你为啥夸她啊? 下一秒,主考官神色一敛,语气陡然严肃:“既然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那我们考核的标准,也得对得起你这份信心。” 他转身朝旁边一招手,“来人,上百分尺。” 场外观众虽然看不清工件的细节,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百分尺?拿百分尺来量锻件?” 一般比赛用卡尺就足够了,百分尺那是精密加工的待遇! “用这摆明了要鸡蛋里挑骨头。” “完了完了,这考官是要整她吧?” “百分尺一上,神仙也得掉层皮啊。” 对手席上,几个人的表情微妙起来。 马快手揉着被攥红的手腕,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 倒是方野,脸色反而沉了下去。 旁边的李想笑着碰了碰他:“怎么了方野?你同学这下可悬了,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方野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太小看她了。” “什么意思?” 方野盯着怀瑾的方向,一字一顿:“如果百分尺底下,她的尺寸反而更准呢?” 周围几个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李想干笑一声:“不可能吧?” 方野没再说话。他身后本校的队友们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如果方野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今天,恐怕要见证一个真正的怪物。 百分尺报上来的那一刻,整个赛场都安静了。 考官接过量具,俯身卡住半轴的轴颈部位。第一组数据从他口中报出来 “轴颈直径,标准值五十二毫米,实测,五十二毫米。” 零误差! “法兰盘厚度,标准值十八毫米,实测十八毫米。” 又是零误差! 怎么可能?! “花键齿根圆直径,标准值四十六毫米,实测,四十六毫米。” 众人…… 傻眼了。 观众席上绝大多数人其实听不懂这些数字代表什么,但他们看得懂那两个数字之间的对比关系! 那是百分尺!在这种精度底下,一个锻件能做到零跳动、零偏差,这已经不是在考试了,纯粹是炫技! 主考官直起腰,“你这个活儿,打得确实好。我可以直接给你满分。” 满分两个字刚落地,对手席上就不干了。 “满分?!”马快手第一个跳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大钢三人没动,但神色阴沉。 谁都没想过,拿第一的竟然是怀瑾。 “四十个考生,用的同一批胚料,同一套图纸,同一座炉子,”马快手嘶喊,“她凭什么满分?她还迟了二十分钟开打!” 主考官,“就凭她的数据符合标准。” “不对,”马快手猛地抬头,“百分尺是她的人拿来的,考官是她那边的……” “闭嘴!”他的带队老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脸色铁青,“百分尺是组委会的公用量具,你在质疑谁?” 没看到主考官虎视眈眈准备取笑你的比赛资格了吗? 马快手眼眶红了。 八十五分,他以为自己稳了,他甚至在脑子里把回去之后怎么跟同学吹嘘的台词都想好了。 好了,现在那些台词全变成了巴掌,一下一下抽在自己脸上! 几个天之骄子沉默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被碾压之后,连不服都显得可笑。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传来一道声音。 “我认为,满分不对。” 所有人目光转向主席台正中,说话的人六十出头,,一双常年被炉火烤得发红粗大的手搁在桌面上,正是他们省唯一的七级锻工——霍工! 他说满分不对,那就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马快手第一个回过神来,飞快地跟旁边的周铁柱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见没有?霍工都看不下去了!满分?做梦呢!” 本溪冶金的席位上有人小声说了句:“我就说嘛,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可能拿满分。” “霍工这是要往下压分了。满分确实太离谱,给个九十也就顶天了。” 赵大钢开始盘算分差,如果怀瑾被压到九十分以下,那自己八十分加上第二关发力,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观众席上,三舅一把攥住了前面座椅的靠背。 厂长嘀咕:“完了完了,霍工亲自下场压分了,咱外甥女这回悬了。” 三舅紧张得把整排椅子都晃动了。 其他人…… 过分了哈! 但不敢说,怕这人因为怀瑾分数被压,直接暴起,群殴观众。 倒是一片暗流涌动之中,唯有怀瑾,纹丝不动地坐着。 霍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怕?” 怀瑾抬起眼,“工件就摆在那儿。怕与不怕,都改不了它。” 霍工多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旁边几个考官心里咯噔,那分明是欣赏的目光! 主考官试探着开口:“霍工,您说的不对,是指扣分点在哪里?” “事实上,我不认为她有扣分点。” 全场一愣。 “那,没有扣分点,不就是满分吗?”主考官糊涂了。 霍工不疾不徐:“如果我认为,她应该拿的,是比满分更高的分呢?” 平地惊雷。 “什么?!” 会长猛地侧过头,几个考官同样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加,加分?”马快手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收,就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表情。 周铁柱霍地扭头看向方野,却发现方野正闭着眼睛,像是早就有所预料。 周铁柱只觉浑身发冷。 “为什么?”主考官替所有人问出了这句话。 霍工走到怀瑾的半轴跟前,手指点在了轴颈与法兰盘的过渡处。 “你们看这里。” 几个考官围上去,眯着眼看了半晌,其中一个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过渡圆弧纹路不对。”霍工的手指沿着那道弧线慢慢划过去,“普通锻打,圆弧过渡是一锤一锤旋出来的,锤痕是环向的,一道一道绕着轴走。” “你们看她这个,锤痕是纵向的,从轴颈一直延伸到法兰盘根部,中间没有断。” 几个考官凑近了看,倒吸一口气,还真是! “这是把拔长和墩粗两个工序,同时做在一个火次里了。”霍工直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让全场都能听清楚,“你们以为她只是省了时间?错了。拔长和墩粗同步进行,金属流线不会在过渡处断开,整根半轴从头到尾,流线是贯通的。” “你们肉眼看不见,但如果有台拖拉机,把这根半轴装上去,跑上一年,普通的半轴,过渡圆弧那里是应力集中点,十个断轴九个断在那里。她这根,流线不断,应力分散,寿命至少翻一倍。” 观众席上彻底捂不住了。 “霍工的意思是,她打的这根半轴,直接就能装车用?” “不是,他们不是学生吗?学生打的件能直接用?” “听霍工那口气,比咱们厂里正常生产的还强?” “有那么玄乎?就因为一个新工艺?” 霍工听到了那些议论。他冷笑了一声。 “就因为这道新工艺。” 他的笑容收起来,冷冷扫过参赛选手的坐席。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这次比赛,为什么要把全省的学校拉到一起?为什么要让你们这帮还没毕业的学生,拿着真正的拖拉机半轴图纸来打?” “就是要让你们知道,锻工这行,不是把铁烧红了砸出个形状就叫本事。新工艺、新方法、新的火次编排,这些东西,才是你们将来进了工厂之后,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的声音骤然重了,“但让我非常失望的是,全场二百多号人,只有一个,记住了这句话。” “只有怀瑾一个人,敢把新工艺用在考场上。只有她一个人,有这个胆量。而且,她还打成了!” 霍工重新看向怀瑾,“单凭这个胆量,她已经赢了在场大多数人。” 满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落到怀瑾身上。那里面有羡慕,有嫉妒,有咬牙切齿的不甘,也有不得不服的苦涩。 几个天之骄子坐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正如霍工所说,他们不是不知道那道新工艺,老师在课堂上讲过,教材上印过,甚至考前的集训资料里就写着。 但没有人敢用,没有人敢在这样一场决定前途的比赛里,去赌一个自己从没亲手打过的新工序。 怀瑾凭什么敢? 所有人的注视里,怀瑾眨了眨眼睛。 废话,她当然没有这个胆量。 她在系统空间里模拟打这根半轴,打了上百遍。第一遍火候过了,烧裂了。第二遍墩粗量没算准,第三遍拔长速度慢了,流线半途断开。第十遍,第二十遍…… 每一锤的力道、每一秒的火候、每一次翻转的角度,都是她一次次试错换来的。 当全场目光聚焦到她身上时,怀瑾微微低下头,嘴角弯起乖巧弧度。 那一笑,差点把曾经跟她同场竞技过的几个对手看出一身鸡皮疙瘩,不是,你一个大魔王装什么纯情? “其实,”她很是腼腆,“我都是因为学校的支持。” 校长猛地抬起头。 “校长跟我说,比赛成绩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锻炼自己的实力,敢于去尝试新的东西。”怀瑾垂下眼睛,语气真诚,“我才有信心去做这件事。还有我的同学们,他们也帮了我很多。” 校长当场就红了眼眶。 然后,在几百号人的注视下,这个老锻工出身的汉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是这些年省冶金学校受的所有窝囊气,都在这一刻被怀瑾那几句话冲开了闸。 “她懂我!”校长哭得浑身发抖,“她真的懂我的苦心啊!” 观众席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掌声涌起。 一开始是几个人,接着是一排人,接着是整个看台。 “好!” “这才是咱们新一代的工人!” “省冶金学校,好样的!” “谁说省冶金没落了?我看比其他学校强一百倍!” “敢做敢想,就算现在有输有赢,将来一定差不了!” 掌声一波盖过一波,几乎要把赛场的顶棚掀翻。 其他几个学校的坐席上,所有人不得不跟着鼓掌,手掌拍得生疼,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被浆糊粘住了。 他们的校长们坐在前排,手在拍,牙在咬,脑子里转的是同一句话,胡说八道! 省冶金那个老东西有胆量支持怀瑾去试新工艺?鬼才信! 他有那个魄力?他要有那个魄力,省冶金至于没落这么多年? 肯定是怀瑾自己干的,然后往校长脸上贴金。 可恶啊,咋他们没有如此贴心的学生? 有人酸溜溜地拿胳膊肘捅了捅西校的校长:“你们当初怎么不把怀瑾挖过来?花那么大力气挖方野,这眼光……” 那个校长冷冷怼回去:“那你们呢?你们当初怎么不去挖?” 对方讪讪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说实话,怀瑾现在再厉害,也是个未知数。一个女锻工,将来能走多远,谁说得准?” 这话说出来,周围几个校长的脸色都微妙地变了变。 以前他们也这般想,但这怀瑾,实在太邪门了。 一群考官讨论,决定,“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第一关卡得分,一百分!” 停顿。 “附加分,五十分。”总分,一百五十分。” 一百五十分! 单单第一关! 开什么玩笑?接下来还用比吗? 尖叫、掌声、跺脚声、质疑声混在一起,当真是震天撼地。 主持人连忙抓起话筒,语速飞快地解释:“附加分只计入团体总分,不计入个人排名!” 这句话勉强把骚动压下去几分。 几个学校的领队对视一眼,脸色好看了些许。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主席台上那番讨论,肯定是几个学校联合施压的结果。 不然第一关就让怀瑾拿一百五十分,后面还比什么?直接颁奖算了。 计入团体分,虽然也肉疼,但好歹能接受。 省冶金的其他几个选手,不怎么拿得出手。 而怀瑾,在万众瞩目中,大起大落,竟然还是如此平静。 不禁让霍工夸奖,当真稳当得很。 唯有系统知道,怀瑾快笑疯了。 系统面板上,负面情绪值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跳得怀瑾几乎要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马快手他死死盯着怀瑾的方向,等着来自怀瑾羞辱。 刚才他把话撂得那么满,八十五分就敢在人家面前耀武扬威,现在被一百五十分拍在脸上,换作是自己,怎么也得走过去踩两脚。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把怀瑾可能说的难听话全预演了一遍,“你刚才不是很得意吗?”“八十五分就是高分了?”“现在知道谁不行了?” 然而怀瑾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像是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评分跟她毫无关系。 马快手愣住了。 “怀瑾。”他叫住她。 怀瑾回过头,神色平淡:“有事?” “你,你为什么不骂我?” “我为什么要骂你?” 马快手攥紧了拳头,有种被轻视的难堪:“你刚才不是赢了我吗?你赢了,你就有资格羞辱我……” “我赢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怀瑾诧异。 整个赛场的空气凝滞了。 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热闹的选手,脸上的表情齐齐僵住。他们原以为怀瑾不搭理马快手是想息事宁人,毕竟刚才闹得已经够大了。 直到这句话轻描淡写地落下来,他们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息事宁人,这是直接把刀捅进去还转了一圈。 真狠啊! 马快手的嘴唇开始哆嗦。 “怀瑾,你!你,” 他的手指着怀瑾的背影,话没说完,剧烈的咳嗽突然从他胸腔里炸出来,咳得整个人都弓了下去。他捂住嘴,指缝里渗出一点猩红。 旁边有人眼尖,当场嚎了一嗓子:“天呐!马快手被气到吐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听说了吗?” “马快手被怀瑾气吐血了!” 整个赛区乱了。 选手们从工作台后面探出脑袋, 裁判们从凳子上弹起来,连正在整理量具的考官也赶紧冲过来救人。 马快手的带队老师脸色刷白,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马快手拼命摆手,声音又急又慌:“不是!不是吐血!是我刚才想说话,不小心咬到嘴唇了, ” 他张开嘴, 下唇上确实有个清清楚楚的牙印,血就是从那儿渗出来的。 但谁理他? “不得了了,马快手被怀瑾活活气吐血了!” “什么?就是那号称冠绝年青一代打马快手? “对对对, 第一关拿了八十五分, 结果怀瑾拿了一百五,当场就气得吐血了!” “哎哟我的天,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就是就是,刚才不还挺狂的吗?” “所以说啊, 人家都说男人心胸宽广, 我看全是假的。” 流言像长了腿,从选手区一路窜上观众席。 不到三分钟, 整个广场上三千多号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省机电马快手, 被省冶金的怀瑾气吐血了。 马快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窃窃私语,崩溃了。 “我没有!我真的只是咬到嘴唇了!”他挣扎着冲周围喊。 没有人听他的。 最后还是他的带队老师黑着脸走到裁判席,拍着桌子保证:“我的学生身体没有问题, 刚才确实是咬破了嘴唇,不是吐血。我以学校老师的名义担保,他可以继续参赛。” 组委会商议了片刻, 勉强同意了。 很快,记分牌上的第一关成绩已经全部张贴出来。 个人榜榜首的位置,赫然写着—— “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得分:100。附加分:50。总分:150。” 金色数字挂在最顶上,像一面旗帜。 第二名的名字隔了老远一段空白,显得又小又单薄。 第三名、第四名依次排下去,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的分数,在怀瑾那个数字的映衬下都变得灰扑扑。 所有站在记分牌前的人都长久地仰着头,目光钉在第一个名字上,挪不动。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是被彻底震住的茫然,“一个女人,怎么能这么厉害?”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老话:“行走江湖,老人、女人、小孩,这三种人,一个都别小看。” “我知道这个理,可这也太夸张了!” 第一排的选手区里,几个天之骄子沉默地看着记分牌。 刘大勇第一个移开目光,看向身边的牛大力。牛大力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的苦涩。 当初还说要给怀瑾一个教训看看呢,现在,倒是他们被教训了。 方野排在第四。 他表面平静,但实际上快要恨死了。 像他们这种人,从入学第一天起就被人叫天才,叫到现在,叫得自己也信了。可今天记分牌上那个一百五十分告诉他们,天才和天才之间,也是有差距的。而且这差距,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野声音压得很低:“第二关,必须拿附加分。” 刘大勇等人也点了点头。 就连刚刚擦干净嘴唇上血迹的马快手,含恨,“不冒险,就没有机会了。” 主席台上,霍工靠进椅背里,嘴角浮起笑意。 这就对了! 一群不到二十岁的小年轻,正是最该天马行空的年纪,却一个个捧着教科书当圣旨,老师教什么就做什么,多一锤都不敢打,少一锤都怕扣分。 真要论按部就班地干活,厂里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不比他们强十倍? 把全省最好的苗子拉到这里来,要看的不是谁抄教科书抄得像,而是谁的脑子里有自己的东西。现在,靠着怀瑾,这把火总算烧起来了。 * 第一关和第二关之间有将近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锻工比赛是体力活,光是第一关就打了三个多小时,所有人都需要吃饭和恢复。 怀瑾的三舅直接把怀瑾拽到了食堂角落最好的那张桌子上,厂长亲自端着搪瓷饭盆跟在后面,菜摆了半桌子。 三舅一坐下就开始了。 “怀瑾,你是不知道,刚才你拿一百五十分的时候,旁边那几个东风钢校的老家伙脸都绿了!那绿得呀,跟咱们厂后院那棵老榆树一个色儿!” “我当场就站起来了,我说看见没有?那是我外甥女!我亲外甥女!” 厂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三舅根本不理他,继续唾沫横飞:“怀瑾啊,从今天起,全省锻工行当里,谁提起你怀瑾两个字,都得竖个大拇指!你不是在比赛,你是在开天辟地!你就是锻工界的东方红!” 厂长又咳嗽了一声,这回咳得更响了。 三舅不耐烦地扭头:“你嗓子有毛病?” 厂长张了张嘴,想说“你差不多得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怀瑾,这姑娘正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听着,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一副很受用的模样。 厂长忽然想起,自己这个厂长能不能在省里抬起头来,不全靠怀瑾吗脸面算什么?脸面能换分吗? 厂长深吸一口气,把老脸往兜里一揣。 “三舅说得对,”他一拍大腿,嗓门比三舅还大,“怀瑾,你就是咱们是咱们省冶金学校的定海神针!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怀瑾你替校争光!万古长夜,你就是那一把火!” 三舅被抢了风头,急了,连忙接上:“岂止是一把火?你是太阳,你一个人照亮了整个省冶金!” “你是锻工界的启明星!” “你是铁砧上的女战神!” “你是,你是……”厂长卡壳了,急得抓耳挠腮,突然灵光一闪,“天不生你怀瑾,锻工万古如长夜!” 三舅倒吸一口冷气,用“你竟然能想出这种词”的震惊眼神看着厂长。 刘老师筷子悬在半空,嘴里的馒头嚼到一半就嚼不动了。他麻木地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九十岁的老东西你一言我一语,把怀瑾快吹到天上去了。 更让他崩溃的是,自己带来的那帮学生,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 “怀姐,你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林赶英选手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当酒杯,“没有你,我们第一关团体分根本拿不到第一!” “怀姐,我以前还觉得你说话太狂,是我眼瞎。”雷闯选手眼眶都红了,“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怀姐……” “怀姐……” 刘老师把馒头往饭盆里一搁,彻底放弃了。 算了。反正现在团体总分第一是真的,省冶金学校的名字挂在榜首是真的,旁边几个学校看他们的眼神从不屑变成羡慕嫉妒恨也是真的。 这帮孩子憋屈了那么久,让他们高兴一会儿吧。 他自己也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嘻嘻,他们是第一。 林赶英和雷闯说得没错,团体总分第一,全靠怀瑾那一百五十分在前面拉着。 他们几个的成绩只能说勉强及格,但怀瑾的分数往上一顶,整个队伍就被硬生生拽到了最前头。春 天当初说她要赢过所有的天之骄子,说要拿下第一名,她没吹牛。 她真的做到了。那他们呢?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接下来,别拖后腿! 几个学生对视一眼,把搪瓷缸子和怀瑾碰得咣咣响! 怀瑾没喝酒,但快醉了。 哎呀,原来被人拼命夸奖是这种感觉。 系统让她谦虚点,但怀瑾才不要呢,她这辈子就没有被人如此真诚夸奖过! 太快乐,实在是太幸福了,怀瑾眼睛笑眯起来,真好啊,活着真好啊! 离第二关开赛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刘老师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先把林赶英和雷闯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两人脸色当场变了。然后他走到怀瑾面前,蹲下来,声音压低。 “接下来的比赛,你要小心。” 怀瑾抬起头。 “我刚才在裁判席那边听到风声,几个学校的领队联合起来给组委会施了压。他们说你第一关的附加分太高,如果后面两关再让你拿到附加分,这比赛就没悬念了。” “他们想干什么?” “什么都可能。”刘老师的声音是压不住的怒意,“推你一把让你摔倒,趁乱换了你的胚料,往你工作台上泼水让你打滑,甚至在你炉子温度上动手脚,这些手段你没见过,那群老东西可门儿清。” 怀瑾沉默了。 她是真的没想到。她原以为比赛就是比赛,各凭本事,锤子底下见真章。可一百五十分太扎眼了,可对手已经准备掀棋盘了。 “如果有任何人靠近你的工作台,立刻喊裁判。”刘老师一字一顿地叮嘱,“如果有人碰你的胚料,不要碰那块料,直接要求更换。如果感觉炉温不对,马上要求测温。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第一时间报告,不要自己扛。” 怀瑾感慨,“城里人心眼真多啊。” 三舅实诚纠正,“咱们农村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农忙的时候,上游和下游两个村子为了争水能干出什么事来?半夜扒渠、锯闸门、往对方田里撒盐。为了一口水能拼命,你觉得为了这场比赛,他们能干出什么来?” 怀瑾的嘴角抽了抽,感情天真的是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有模拟空间当然好,可以把每一个细节磨到完美。但刘老师说得对,如果有人在考场上下黑手,模拟空间救不了她。 第二关开赛的铃声响起。 主持人走到台前,“第二关考试内容,锻造水封法兰盘。限时两小时,火次不限。” 图纸发到每个人手上。 怀瑾翻开图纸,目光扫过那几个关键尺寸,心里迅速有了判断。 水封法兰盘,泵壳和水管之间的连接件,圆形带中心孔,周围是螺栓孔。这东西是典型的盘类件,主要考的就是墩粗和冲孔,还有端面的平整度。 “倒计时两小时,现在开始!” “砰!” 第一声锤响随之而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敲响第一锤的并不是前排那些天之骄子,而是后排一个排位八十多名的选手。他大概是知道这关难度大,必须抢时间,图纸扫了两眼就直接开干。 这一锤像是一声发令枪。 紧接着,乒乒乓乓的锻打声从后排往前排蔓延,整个赛场被锤声灌满,铁砧在重击下嗡嗡作响,火星从各个方向迸溅开来,如绽放的金色烟花。 但第一排,安静得反常。 刘大勇、马快手、方野等人都在看图纸。 第一关的教训太深刻了,怀瑾为什么能拿一百五十分?不是因为她打得更快,是因为她打了别人不敢打的东西。那么这张法兰盘,有没有什么创新的工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后排已经有人完成了第一火的墩粗,前排还是一片安静。 怀瑾也闭着眼睛。 意识沉入系统空间,虚拟的铁砧和炉火在眼前铺开。 她开始试第一遍。 墩粗比不够,法兰盘外缘没撑到位,废了。 第二遍,墩粗到位了,但冲孔的时候冲偏,废了。 第三遍,墩粗、冲孔全部到位,螺栓孔的均分角度也卡准了,但端面平整度差了一口气,废了。 怀瑾深吸一口气,开始第四遍。 这一次,她调整了墩粗时的旋转节奏,普通盘类件墩粗,是平锤直上直下,但她在第三遍的时候发现,如果一边墩一边带着工件旋转,端面的金属流线会分布得更均匀,冲孔的时候不容易偏。 更重要的是,旋转墩粗会让外缘的金属组织更致密,法兰盘的抗压能力会提升一个档次。 这一次,系统直接评了个70分,能从系统这里拿超60分真不容易。 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的胚料上,伸手握住了锤柄。 第一排的其他几个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 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选择,不按教科书上的标准工序来。 刘大勇在火次编排有小心思,马快手的墩粗起锤根据材料不同,明显偏度,方野更绝,胆大到直接把胚料翻了个面,从反方向开始打! 主席台上,霍工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群小崽子,终于不抄教科书了。” 会长也忍不住笑了,“但他们马上能上到人生的第二课了。” 那就是—— 不是所有的经验都适用的。 整个第一排的锤声同时响起,七把锤子落下去的节奏交错,像心照不宣的战鼓。 后排的选手们还在按部就班地乒乒乓乓,而前排的战斗,格外花里胡哨。 各校的老师们…… 总觉得哪里不对。 而此时,怀瑾正要开始,然而,钳子夹住那块料从炉膛里抽出来的那一刻,手腕顿了一下。 “不对!” 料是那块料,尺寸对,颜色对,炉火烧过之后的氧化皮也跟平常一样剥落了两片。 可钳子咬住胚料的那一下,反馈到手掌里的分量,比正常轻了一丝。 如果不是她在系统空间里把这块法兰盘的胚料掂了几百遍,她根本感觉不出来! 怀瑾暗骂一句,那群王八蛋,不会这么下作吧? 怀瑾把胚料放到工作台上,没有急着下锤。 观众席上有人注意到了。 “哎哎哎,看怀瑾,她又不动了!” “不会又要睡觉吧?” “睡什么睡,她眼睛睁着呢,就盯着那块料看。” “一块料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统一发的吗?” “就是啊,别人都开始打了,她还在那儿相面呢?” 第一排的几个评委也注意到了。年轻些的评委倒是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怎么回回都要搞点动静出来。” 主席台上,霍工的目光也落了过来,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这丫头,遇到麻烦了? 怀瑾脑子里正在飞速转着,形状、尺寸、氧化色,全都对得上!但手感不对! 怀瑾的心跳猛地重了一拍,“能不能检测这块胚料的材质?” 系统:【亲,系统是有原则的系统,不会帮忙作弊。】 怀瑾…… 怀瑾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块料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了。胚料是完整,表面纹路光滑,等等,没有锻造流线! 怀瑾心跳更快了,有了怀疑,便能看出这颜色也不对,是铁灰色,比钢坯暗了半个色号! 会是什么呢—— “灰口铁HT200!” 这个型号蹦出来的时候,怀瑾后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 HT200,典型的灰口铸铁牌号,含碳量百分之三以上,流动性好,铸造性能一流。但脆,这性质决定它只能铸,不能锻。【1】 如果她没有停下来,按照正常的工序一锤子抡上去,仅需三锤,一定会碎成渣。 怀瑾…… 好恶毒的同行! 按照比赛规则,胚料一旦碎裂,直接记为零分,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规则里写得清清楚楚,锻工考试包含识料环节,选手有责任在开锻之前确认胚料材质。你没有认出来,那是你学艺不精。 怀瑾把钳子搁到一旁,笑了。 什么推你一把让你摔倒,换了你的胚料,往你工作台上泼水,在你炉温上动手脚,她当时还觉得刘老师是不是想太多了。 现在看来,刘老师想得还是太天真了。人家直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挖了一个让她自己跳进去的坑。 “阴,真阴!” 比三舅说的农忙争水阴多了,可恶的城里人! 怀瑾举起手,“考官,我要申请换料。” 考官愣住了。“换料?为什么?你这料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锻钢。”怀瑾指了指工作台上的胚料,这是HT200铸铁,不能锻。” 考官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低头去看那块料,脸色猛地变了。 主席台上,几个评委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HT200?”霍工的声音头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他扭头看向负责胚料分发的后勤组,“谁经手的?锻工比赛怎么会有铸铁胚料?” 后勤组长连忙推卸,“我,我不知道,这胚料在后房绝对没问题!” 但去的选手工作台,他就不负责了。 观众席上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铸铁?那不是铸工用的吗?” “锻工比赛给铸铁料?这不是坑人吗?” “嘘,小点声……” 主持人额头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来这事不能深究。 当着三千多观众的面,当着省里来的领导,当着兄弟单位送来的观摩团,锻工大赛的胚料被人动了手脚,这个丑闻要是坐实了,丢的可就是全省冶金系统的脸。 他一把抢过话筒,哈哈笑了两声。 “好!非常好!怀瑾同学,恭喜你,成功通过了本关卡的隐藏测试!” 全场安静了一瞬。 “隐藏测试?”有人茫然地问。 “对!”主持人擦了把汗,“每一关我们都设置了一个隐藏环节,就是为了考察选手的识料能力!一个锻工,如果连铸铁和锻钢都分不出来,那还打什么铁?” “怀瑾同学,你做得非常好,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发现了这个问题!” 怀瑾看着他,笑眯眯的。 主持人被她看得后背发麻。 “那么,”怀瑾开口了,“识别出来有什么奖励吗?” “您看啊,”怀瑾像是真的相信了,“我现在时间已经耽误了。而且如果我没发现,一锤子下去,考试直接零分。这么严苛的隐藏测试,组委会肯定有点加分吧?不会吧,不会吧?组委会不会专门畏难学生?还特意只为难一个学生吧?” 主持人脸上的汗流得更快了,求助地看向主席台。 几个评委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几句,霍工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经组委会商议决定,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成功通过隐藏识料测试,额外加十分。” 话音落下,记分牌上怀瑾的总分跳动了一下。 160分。 第二关还没开始打,她的分数已经变成了160! 而此时此刻,全场将近一半的选手连第一关的分数都还没过百。 观众们表示大开眼界。 “又加分了?她又加分了?” “这第二关一锤没打呢就加了十分?” “操,咋其他选手没这么好运遇到呢?” 不小心听到的选手们神情惊恐,别,千万不要沾边! 刚才他们也看到那块玩意,好家伙,长得跟胚料一模一样! 如果那块HT200放在他的工作台上,早就一锤子就抡上去了,也就怀瑾那个变态会停下来看。 第一排的几人在记分牌上停了两秒,都不由自主拧起了眉毛。 怀瑾跟他们的差距又拉大了。 不过,很多人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怀瑾被这件事耽误了至少三十分钟。三十分钟,足够他们把法兰盘的墩粗和冲孔全部做完。时间上,他们有优势。 就是……不知多少人遗憾,怎么就让怀瑾看出来了呢? 怀瑾这边,新的胚料终于送到了工作台上。 她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对了。又拿小锤轻轻敲了一下,侧耳听声音,清脆,带一点沉,是锻钢该有的响动。 旁边监督的考官嘴角抽了抽:“这回对了,不用再敲了。” 怀瑾瞥了他一眼,“您确定?刚才那块料送来的时候,您也没说不对啊。” 考官的脸腾地红了。 “我跟您开玩笑呢。”怀瑾把胚料送进炉膛,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说真的,比赛之前也没人告诉我还有隐藏测试。这第二关,不会再有什么隐藏测试了吧?” 考官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憋出一句:“绝对没有。” 真有,组委会直接倒闭自查吧。 怀瑾笑了笑,炉火映在她的脸上,再一次沉下心来。 在等胚料升温的这段时间里,怀瑾反而比刚才更清醒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第一关,霍工给她加分,是因为她用了新工艺,把拔长和墩粗同步做在一个火次里,流线贯通。 那第二关呢?第二关的加分点在哪里? 所有人都在抢新工艺。刘大勇改了火次编排,马快手偏了起锤角度,方野反方向开打。他们都在赌,赌自己的新方法能让评委眼前一亮。 但怀瑾觉得不对。 如果每一关都是考新工艺,那这比赛就不叫锻工大赛了,叫创新大赛。 三关,一定是考三个不同的东西。 第一关是杆类件,考的是拔长和流线,新工艺是加分项。 第二关是盘类件,考的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法兰盘的图纸上。中心孔,螺栓孔,阶梯孔。一大一小两个孔叠在一起,用来定位装配。 “冲孔,法兰盘关键是冲孔!” 怀瑾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发现自己被带进沟里,所有人都在绞尽脑汁想新工艺,想怎么打得跟别人不一样。 可法兰盘这东西,最难的根本不是新工艺,是最基础的冲孔。 阶梯孔,先冲大孔还是先冲小孔? 先冲小孔,再冲大孔的时候会把小孔撑大,尺寸全废。必须先冲大孔,再冲小孔。 这是基本功,是每一个锻工学徒头一个月就要练到吐的基本功。 可正因为太基础了,所有人都在想新工艺的时候,最容易忘掉的恰恰就是基础。 怀瑾把胚料从炉膛里夹出来,烧透的锻钢,如日出天边。她把它放在砧铁上,右手握紧锤柄。 “砰!” 第一锤砸下,怀瑾笑了,她知道第二关真正要考的是什么了。 在怀瑾开打后,众人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 “真好看啊!” “对啊,是因为她是女娃吗?咋感觉姿势也比别人好看?” 虽然他们不懂技术,但是群众们表示他们懂欣赏! 一旁锻工眼角抽搐,心想,你们要是知道怀瑾那姿势有厉害,就不会夸她好看。 比如他,现在瑟瑟发抖中。 怎么感觉马上就要比后浪扫在沙滩上了? 主持人:“观众朋友们,可以看到,目前怀瑾落后全场进度,但她正在抓紧冲上来!” “第一火,外圆轮廓已经出来了,端面平整!非常好!其他选手们要注意了!” 其他选手…… 谢谢你啊,其实你可以不用通报的! “仅仅十分钟,怀瑾开始第二火,冲孔!一锤下去,直接穿透!非常漂亮!” 观众朋友们鼓掌,听不懂,但主持人这个语气应该是很厉害的样子! “等等,怀瑾竟然换小冲头了,”主持人却是讶异,“观众们可能不知道,换小冲头虽然很好,但问题是,用时非常长,一般在比赛当中,不是一般好手根本不敢用!” 三舅立刻提起心神,“厂长,那咋办?怀瑾是不是托大了?” 然而仅仅五分钟,主持人声音拔高,“不可思议,实在不可思议!怀瑾选手竟然在刚才冲出来的大孔中心稳稳地落下去,先大后小,四个孔均分,角度误差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观众们:?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所以说,怀瑾很厉害?” 这下,大家看着女娃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倒是选手心态彻底崩了,够了啊,你个破主持人,知道你是为了抹平刚才都事情,也不至于一直捧着怀瑾吧? “倒计时10、9、8……” “3,2,1!比赛正式结束,请各位选手离开工作台!请考官入场!” * 这一次,被淘汰的人更多了。 后排有一个选手,为了抢附加分,自己改了火次顺序,结果墩粗没到位,法兰盘外缘尺寸小了整整三个毫米。 考官拿卡尺一量,“零分。” 那个选手当场腿就软了,扶着工作台才没瘫下去。 再往后两排,另一个选手倒是打完了,但小孔被撑成了椭圆形,台阶孔的定位功能彻底报废。考官摇头:“零分。” “零分。” “零分。” “不合格,零分!” 一个接一个的零分被报出来,观众席上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赛场,此刻静得只剩下考官报分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哭声。 “怎么这么多零分啊?”有人小声嘀咕,“我看着打得都挺好的呀……” 旁边一个老工人模样的人哼了一声:“你看着挺好有什么用?锻工这行,一个尺寸不对,整件就废了。你想想,拖拉机半轴装上去,跑着跑着断了,那是要出人命的。” “那倒是。” “高工分不是白拿的。这行当,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说话间,考官们已经走到了第一排。 第一排的待遇跟后面不一样。后排是一个考官看完打分,第一排是三四个考官围着一个工件,拿卡尺的拿卡尺,拿百分尺的拿百分尺,还有人专门负责核对图纸。 “刘大勇,八十八。” “牛大力,八十六。” 马快手的工件量得最久。他在第二关用了一种从教科书上看来的新式冲孔法,结果冲头温度没控制好,大孔内壁拉出了浅痕。 几个考官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最后给出了八十二分。 马快手愤恨看向怀瑾。 轮到怀瑾的时候,四个考官把她的法兰盘放在检验台上,卡尺、百分尺、角度规轮番上阵,角度偏差几乎为零。 主考官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第二关,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满分。” 马快手直接说,“我不服!怀瑾这次没有用到创新工艺,凭什么能拿满分?” “凭她没有舍本逐末!”说话的是霍工,“无论创新工艺,或者是传统工艺,目标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工件标准!” “都看清楚了吗?”霍工展现,“同样的胚料,同样的时间,她打出来的端面平整度就是比你们高一个档次!这就是为什么她能拿满分!” 其他选手…… 亲娘哎,这还怎么比? 记分牌上,怀瑾的分数跳到了两百五十分。 高山仰止,令人绝望。 刘大勇等人心态都崩了,两关了,连续两关,他们都被一个小女孩压着打! 第一关输在新工艺,第二关输在基本功,第三关,第三关他们必须赢。要不然真的把男人的脸面都丢尽了! 观众席上已经有人在讨论了。 “我去,怪不得最近各大钢厂都开始找女生,原来女生打铁比男的还厉害?” “对啊,这还比什么?两百分,后面的人怎么追?” “第三关怀瑾只要不交白卷,冠军就是她的了。” “交白卷?你看她那个手艺,像是会交白卷的人吗?” “那倒也是……” “不过我听说第三关的题目特别难,好像是三级锻工才能碰的东西。” “真的假的?那怀瑾也不一定稳吧?” “看看呗。” 中场休息的时候,校长去找组委会算账了。 “给我一个说法。”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撸起袖子,马上就可以把人当铁打。 组委会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老李,你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我的学生在你们的赛场上,被人换了料,想要把她的成绩直接废掉。你们管这叫比赛?” 组委会的秘书长站了起来,把校长请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给他重新倒了一杯茶。 “老李,这事我们已经在查了。谁经手的胚料,谁有机会动手脚,我们心里有数。你放心,该处理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校长冷笑。 秘书长没办法,知道校长这是不见肉不撤了,只得说,“省里批了一笔专项经费,专门给你们学校添设备。新炉子,新砧铁,还有一批进口的量具,够你们用五年的。” 校长这才满意,端起茶喝了一口,就一句话,“第三关,我的学生不能再出任何事,要不然你们等着破产。” 秘书长拍着胸脯保证。 但校长走出去的时候,眉头并没有松开。 别管秘书长怎么保证,以这个比赛重要成都,那群人怎么可能不搞幺蛾子? 他回到队伍里的时候,把林赶英和雷闯选手叫到了跟前。 “第三关,你们两个提前交件。” 林赶英愣了一下:“提前?” “对。”校长的表情很严肃,“不用追求高分,安全打完就行。我需要你们提前结束比赛,然后守在怀瑾的工作台旁边。任何人靠近,你们两个给我盯死了。” 刘老师拧眉,阻止,“让他们提前交件,等于主动放弃了他们的个人成绩……” 这对任何一个学生来说,都是难以接受。 没想到两人直接笑了。 “校长,您早说啊。我还以为您要让我拿高分呢,吓死我了。” “就是就是。我们俩的水平您又不是不知道,拿高分也拿不过前面那几个。但是守着怀瑾,这事儿我们擅长。” 刘老师欲言又止。 倒是校长承诺会给他们补偿,林赶英收起笑容,“校长,我们之所以愿意,不是因为补偿,而是我们相信怀瑾。” 相信怀瑾却是能带我们拿团体第一,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就是不让人在她背后捅刀子! 最后一轮比赛,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怀瑾还不知道比赛背后的暗流涌动, 她正坐在长条凳休息,三舅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厂长在另一边递水, 跟伺候娘娘的太监。 三十分钟后,第三关正式开始! “第三关考试内容,锻造凸轮。”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 整个赛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炸了。 “凸轮?!” “开什么玩笑!那是三级锻工才能碰的东西!” “我们连二级都还没考下来呢, 让我们打凸轮?疯了吧?” “这他大爷谁出的题?” 就连原本胜券在握的校长也忍不住大骂几句,“组委会畜牲啊!” 凸轮可是三级锻工的考核内容。它的难度在形状,而是尺寸精度。 偏巧, 怀瑾两次能拿满分, 就是因为她精度高! 凸轮是一个带着偏心曲面的异形件,这也就意味每一锤的落点、力道、旋转角度,都要跟着曲面的弧度走。一锤打偏,整个曲面的轮廓就废了。 对锻工的熟练程度、技术要求极高。 可以说, 是怀瑾这种新手, 最害怕碰到的类型。 校长立刻就要冲过去找组委会抗议。 主持人连忙往下压手,“大家放心, 组委会充分考虑到了难度。第三关的评分, 不设绝对标准, 而是取所有选手的相对排名。也就是说, 如果所有人都打得不好,那么即使你只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也可能拿到高分。” 选手们…… 不是, 他们看上去很蠢的模样? “那不还是得打吗?相对排名也得打出来才行啊。” “就是,我连凸轮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其他人还在吵,怀瑾已经急切翻开图纸, 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偏心曲面上,整个人愣了。 一直盯着她的马快手看得清清楚楚。 “哟,”马快手的幸灾乐祸,“怀瑾,你这是怕了?” 周围几个选手看见怀瑾盯着图纸一动不动的样子,那叫一个欣喜若狂。 刘大勇:“还真是,怀瑾好像没见过这东西吧?” “肯定没见过。省冶金一年级那个条件,能有什么像样的图纸?他们平时练的估计就是打打锄头镰刀吧。” “凸轮这种活儿,家里没有老师傅带着,根本连见都没机会见。她前两关再厉害,那也是基本功。这玩意儿不一样,没接触过就是没接触过,现学可来不及。”牛大力乐了。 “哎哟,那可真是,前两关白打了?” “那可不。” 哥俩互相击掌,准备庆祝。 只有最了解怀瑾的方野,眉头还是拧着。 一群蠢货,怀瑾会这么容易被解决吗? 就在这时,众人肉眼可见看到怀瑾笑了,发自内心的狂喜。 众人:??? 啥玩意? 马快手被她笑得头皮发麻。 “你,你笑什么?” 怀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满心的欢喜压下去一点,但根本压不住。 “系统,你的题海战术真的有用!” 谁能想到,她在系统空间里刷了那么多道题,压中了前两关的类型,但她万万没想到,第三关的题目,跟她练了几百遍的凸轮轴锻造一模一样! 连图纸上的尺寸标注都分毫不差! 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把这道题拆了上千遍。偏心曲面的每一段弧度,冲头的每一次起落角度,火候的每一个拐点…… 锻造做题家表示,她闭眼都能打出来。 怀瑾真情实意,“系统,你真是个好统啊!” 系统欲言又止,等等,它明明只是想坑她买课啊! 谁想到,那玩意还真能中呢? 怀瑾收了笑,看着马快手,看着周围那些或嘲讽或期待或紧张的脸,真诚的说,“我是替你们担心。” 马快手:“怕输给我们?” “怕这一场打完,你们彻底一蹶不振。” 满场死寂。 然后怀瑾把袖口往上撸了撸,“毕竟这一关,我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们,你们一点机会都没有。” 她打了七天七夜的铁!你们这群王八蛋知道有多痛苦吗? 现在,就是怀瑾开始装的时候来。 马快手气笑了,“你,你一个女的,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女的怎么了?”怀瑾歪了歪头,“女的打凸轮,打完还是女的。你打不过女的,打完可就不是男的了。” “你等着!”马快手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倒要看看你打完?你怕是连凸轮长什么样都是今天第一次见!” 周围的其他选手面面相觑。没有人相信怀瑾说的是真的。个连凸轮图纸都可能是第一次摸到的人,她说她能赢? “开什么玩笑,这一定是虚张声势!” “对对一定是因为心里没底,才故意把话说得这么满。” 牛大力问刘大勇,“你咋了?还真相信怀瑾那鬼话?” 然后就看到这憨实的壮汉,一抬头,竟然两眼汪汪? 牛大力…… 默默退后数十步。 刘大勇哽咽,“这句话,我曾经在我哥口中听过。” “然后呢?” “然后,他碾压了我整整二十年!” 牛大力,“……可,可你现在还没有二十岁。” 刘大勇惨然一笑,“是的,在我还在我娘肚子里,他已经成为最年轻的一级锻工了。” 牛大力:“你是说,怀瑾会成为你哥?” 刘大勇嗷地一声哭了,“不,她比我哥还狂。” 主持人看着放狠话的放狠话,大哭的大哭,劝人的劝人,不会做的低头作弊的,人都傻了。 啥玩意啊?有人记得这是比赛不? 只得赶紧宣布,“第三关倒计时正式开始!” 这第三关,难度确实高,就连后排同志,也不约而同,开始研究图纸。 “哎呦,我就说这关难吧,都没有人开始。” “就是,我估计起码二十分钟才能听到锤声,我先去个洗手间。” “去吧去吧,我看很多人都……” 然而就在这时,就在观众席大批离开座位上厕所时,却骤然听到从场地传来一声如此清越的锤声—— “砰砰砰!” 一声定位,两声定向,三声塑形! 所有人头皮发麻,无数颗脑袋转向同一个方向,惊愕发现竟然是怀瑾! “怀瑾动手了?她疯了吗?” “她该不会是不会打,所以乱打吧?” “不能吧,前两关打成那样,第三关乱打?” “那可说不准。凸轮这东西她肯定没见过,心里没底,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也是,前两关考第一,第三关交白卷,那可就真成笑话了。” 正讨论着,就压抑发现一群人从厕所冲回来。 众人…… 惊了,“不是,老哥,这么快,你这是露天来了一个?” “放屁!老子是这么不文明的人吗?这眼看着怀瑾开始了,还上什么厕所?憋着!” 事实证明,大家选择非常正确。 “砰,砰,砰!” 如疾风骤雨,节奏十足,观众们甚至情不自禁跟着摇头晃脑,爽,实在是太爽了! 不过仅仅六锤,凸轮的偏心曲面轮廓就冒了头。 换言之,这是心里早就把每一锤的落点、力道、角度都算死了,这才能如此顺利! 观众席上,一个老锻工模样的男人猛地坐直了身体。 “不对。”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什么不对?”观众好奇了。 “这个声音不对,”老锻工眯着眼,“打凸轮不是这个声。凸轮的曲面是偏心的,每一锤落下去,铁坯和砧面的贴合度都不一样,声音应该是高低起伏的。你听她这个,” 旁边的人竖起耳朵。 发现还真是,怀瑾的锤声连成了一条线,仿佛心跳一样规整的砰砰声,像是敲在了每个人都心上。 “这是咋了?”有人好奇问,“难道是怀瑾打坏了?” “放屁!哪里是打坏!明明是这丫头打凸轮,打出平锻的声来了。”老锻工不可置信,“没有十年功夫,出不了这个声!” “十年?嚯,您这就吹过头了吧?” 老锻工摇头,夏虫不可语冰。 赛场上,怀瑾的锤子没有停过。 偏心曲面的第一段弧度在她锤下竟如此服帖! 紧接着是第二段,第三段……每一段弧度的过渡处,她都只用了一锤就接上了,没有犹豫,没有修正,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看得一众老锻工,那叫做舒爽! 是嘛,这才是锻造嘛,看看那些生瓜蛋子,敲得他们脑门子疼。 “怎么可能这么快?”选手区里有人声音都变了调,“她是三级锻工吗?” “三级?”旁边的人苦笑了一声,“你见过哪个三级锻工打凸轮打得这么顺的?三级锻工打凸轮,也得量一锤打一锤,哪有她这样看都不看的?” “那她是,四级?五级?” 没有人敢往下猜了。 后排有一个选手,手里的活已经完全停了。他茫然地看着怀瑾那边叮叮当当的火星,又低头看看自己工作台上那块还方方正正的胚料。 图纸上那些线条和标注,他翻来覆去看了二十多分钟,连从哪头下锤都还没想明白。而怀瑾那边,都快打完了! 像是方野等人,都麻了,不过幸亏大家早就有所准备,所以假装没听到! 呵呵,也没看到,反正自由心证,他们坚信自己作品是最好的,就一定是最好才! 倒是马快手,根本没办法不关注怀瑾,越是看,他越是觉得怀瑾锻造得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一样。 对,那应该是他的作品才对! “马快手!”考官拧眉,“回到你的工作台,再东张西望就按违规处理!” 马快手猛地回过神,脸唰地红了,连忙把胚料塞进炉膛,手忙脚乱地去拉风箱。 考官这一嗓子倒是把其他人也喊醒了。 因为大家突然发现,咳咳,这图纸看不懂,但是怀瑾的操作他们看懂啊! 于是,偷看,作弊,照着抄。 嘻嘻,反正考官又没长三只眼睛,哪能抓得过来? 主持人都崩溃了,不是,这什么情况?一群选手不比赛了,集体看另一个人打铁? 清醒一点,她是你对手啊! 你们之前还讽刺过人家不会打铁,要不要点脸? “开了眼了。”评委喃喃道,“我当了三十年评委,头一回看见这种场面。” 观众席后排的人看不清细节,急得抓耳挠腮,扯着脖子往前探。前排看清了的人,脸上的表情比后排还精彩。 “他们在干什么?怎么全停手了?” “在看怀瑾打。” “看她打?为什么?” “因为不会打呗。图纸看不懂,干脆看现成的。” “那不就是抄吗?这么多人光明正大地抄?” 怀瑾的三舅本来正高兴着,听到这话猛地反应过来,“作弊!这才是作弊!管不管了?” 观众席上省冶金的坐席全都跟着喊起来,其他学校的学生和家长也不甘示弱,两边隔着几排座位对骂,场面一度比赛场还热闹。 主持人的冷汗唰地下来了,“不许抬头,不许观看他人操作,所有选手立刻回到自己的工作台,违规者按零分处理!” 选手们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但还是有人偷偷拿眼角余光往怀瑾那边瞟,看一眼,打一锤,再看一眼,再打一锤,主打一个能抄多少是多少。 主持人急了,指着那几个偷看的选手:“我劝你们不要学怀瑾,她那一套看着简单,我告诉你们,没有千锤百炼根本学不来,不信你们就试试!” 后排一个年轻人不信邪。 他仔细看了怀瑾刚才那几锤的落点,觉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先打大曲面再收小弧吗?他照着怀瑾的节奏抡起锤子,第一锤落下去,歪了! 胚料在砧铁上偏了半寸,他慌了,连忙想补第二锤修正,结果越修越歪,整块胚料被他打成了一坨看不出形状的铁疙瘩。 “不合格。”考官很冷,“零分,出去。” 那个年轻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挣扎,“我就是照怀瑾那么打的!凭什么她行我不行!” 他的老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是你,怀瑾是怀瑾,你以为是个人就能学?” “她那第一锤下去,落点偏了多少?零。你那一锤下去,偏了多少?整整五毫米。你以为她是随手打的?人家那是千锤万炼练出来的手感,你练过吗?” 学生捂着头,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她才一年级,哪来的千锤百炼?” 老师哽住了,大骂,“就不许人家是天才?她要是没点本事,你以为她咋从那么多男人中闯出来?” “你知道她那个起手弧为什么只用一锤就成型了吗?因为她在下锤之前,就已经把胚料在炉膛里的受热面算好了。一锤下去,软的地方走形,硬的地方撑结构,这叫借火。你老师我练了十五年才敢说摸到点门道,你上去就学?” “还有她那个偏心曲面的过渡,”旁边另一个老师傅插嘴,“你们光看见她锤子起落快,没看见她手腕在落锤之前有个极小的回旋。那个回旋是在给下一锤的弧面预留金属流线。” 学生不挣扎了,愣愣地看着远处怀瑾那把上下翻飞的锤子。 亲娘哎,所以事实上,怀瑾根本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女选手,实际上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赛场没有人再敢偷看怀瑾了,看了也学不会! 观众席上,刚才还在争吵的人群也安静下来。 “怀瑾,到底怎么练出来的?” “一定很努力!” “对,她一定是把别人吃饭的时间都用在打铁上了。” 旁边省冶金队伍里的人听见了,欲言又止。 怀瑾怎么练出来的?人家天天睡大觉睡出来的! 但这能说吗?说了不就等于承认,人家天天睡觉考第一,他们天天苦练考倒数?那不是更丢人吗? 于是所有人纷纷点头,深沉表示,“没错,怀瑾就是如此努力一女子是也!” 仅仅三十分钟,怀瑾的工件差不多成形了。 “老师,那这次冠军就是她了吧?” 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盖棺定论还早着呢。” 学生愣了一下:“怎么还早?她前两关不加附加分,已经两百分了。第三关只要拿八十分,这冠军不是板上钉钉了吗?” “是啊,她只要拿八十分就赢了,但你觉得,有人会让她安安稳稳地拿到那八十分吗?”老师似笑非笑。 学生瑟瑟发抖,等等,好,好黑暗啊。 异变突起。 “哎呀,”那人扑出去,“不好意思,我脚滑了!”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年轻人,从观众席第二排的过道上冲出来,像出膛炮弹朝怀瑾砸过去。 “小心!完了!” “闪开,快闪开!” 三舅当场也跟着跳下去了。 怀瑾正举着锤子,下一锤就要落在凸轮的收尾弧上。那一锤如果被撞偏了,整个凸轮的曲面就会报废! 更紧急的是,怀瑾完全沉浸在锻造当中,似乎完全没有听见。 省冶金的林赶英选手猛地抬起头,很是激动,终于等到他出场了! 大喊一声,“交卷!” 把手里的钳子往旁边一搁,从工作台后面一弹,“哎呀,我也脚滑了!” 两具身体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灰工装被林赶英拦腰抱住,两个人裹成一团砸向旁边的工作台。 那张工作台的主人是个外校选手,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的凸轮,冷不防两个人砸过来,他的砧铁被撞歪了,胚料从钳子上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炉灰里。 “你们干什么!”那个选手惨叫一声,声音都劈了。 他是没什么头绪,但不代表他想要零分啊! 话音还没落,又有一个人从另一边冲出来。他没有扑向怀瑾的工作台,而是绕了半圈,从侧面伸手去够怀瑾手里的锤子! 他的手刚伸出去,省冶金的雷闯号就到了,直接把自己的工作台横了过来。 那张铸铁工作台少说有一百多斤,硬是被爆发肾上腺素的雷闯推出去半米,挡住了蓝工装的路。 蓝工装刹不住脚,惨叫一声,整个人撞在工作台上,闷哼一声! 与此同时,第三个、第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冲出来,这群人明显就不是一波的! 主持人彻底傻了,不是,神经病啊,这是锻造比赛,不是自由格斗比赛。 等三舅呐喊着“我让你们这群狗杂种干扰比赛,打死你们”冲入战场,彻底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只能说,这个时代,大家民风是真的彪悍啊,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观众席上也有人翻过栏杆往下跳,落地的时候崴了脚也不管,爬起来就往怀瑾的方向冲。有人是真的去捣乱的,有人是去拦捣乱的,两拨人撞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是谁,拳头和胳膊肘搅成。 “王八蛋!”校长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转身朝组委会的席位大步走去,“你们看看,你们自己看看,这是比赛还是打群架?我的学生在赛场上被人明着搞,你们管不管!” 刘老师没等他说完就已经冲出去了,揪着个人骑着抡起拳头就砸。 “动我的学生?你再动一下试试!” 马快手等人都惊呆了。 “不是,这是在干什么?停手,赶紧停手!” “等等,林赶英、雷闯,你们这两个王八蛋是不是故意的?我看着你们往我这边砸了?” 一群人都气麻了。 安保赶紧冲进来阻止,却如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大家打兴奋了,彻底嗨起来了。 马快手惊愕发现,最应该被影响的怀瑾竟然没有抬头。 周围的嘶吼声、对骂声、工作台被撞翻的巨响、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像是根本不存在。 锤子提起来,落下。提起来,落下。节奏稳定,跟弹琴似的。 有人从她左边伸手去抢锤柄,怀瑾的手腕在落锤的同时一偏,锤柄从那人指尖滑过去,那个人愣了一下,想再伸手,被赶过来的刘老师一把拽住后领,整个人被拖了出去。 怀瑾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手里的凸轮随着每一次翻转,在不同的角度上接受锤击。 凸轮这东西之所以难打,是因为它的曲面不是均匀的。 机缘段、生成段、桃尖段、回程段,每一段的斜率都不一样,翻转的节奏也绝对不能一样。 刚开始她在系统空间里也踩过坑,以为均匀翻转是最稳妥的,结果打出来的凸轮曲面过渡处总有一条细微的棱线,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百分尺一量就露馅。 她试了上百次之后才明白,均匀转是陷阱,事实上,必须跟着曲线的斜率转。 斜率大的地方,翻转要慢,让金属有足够的时间填充曲面的深槽。 斜率小的地方,翻转要快,否则曲面会鼓包。 先慢后快,再慢再快,像一首曲子。 主席台上,霍工忽然站了起来。 没有看那场正在他眼皮子底下上演的群架,而是紧紧盯着怀瑾的手。 “好!”他大喝一声,打架的人都被这一声吼得顿了一下。 但他们很快又激情扭打在一起。 观众席上又跳下来几个,有人是去拉架的,有人是去帮忙打架的,谁也分不清。 这个年代的人确实淳朴,淳朴到有什么矛盾,第一反应不是报警,是撸袖子。 组委会调来更多安保人员从各个入口涌进来,把人一个一个往外拖。 被拖走的人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鞋子蹬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被架出了赛场。 最惨的是怀瑾旁边那几个工作台的选手。 他们的工作台被撞得东倒西歪,钳子掉了,胚料差点滚进炉膛里,手忙脚乱地护着自己的东西,一边护一边骂:“你们干什么,别撞我工作台,我的料要掉了!我打了两个小时了!” 主持人急头白脸,“都回你们座位去,要不然取消成绩,赶紧的!” 众人先是一愣,打得更欢了。 取消不是更好?更能让他们沉浸式打架了。 主持人…… 神经病啊! 但就在这时,却听到有一道声音—— “第三关,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打完。”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正在抡拳头的,骂人的,往外拖人的,挂在栏杆上…… 全都傻眼了! “啥玩意?” “这才三十分钟?!” 怀瑾谦虚,“三十分钟,足够了,毕竟我相信组委会也不会为难我们学生。” 众人……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组委会脸不红心不跳承认,就是!他们明明是为了学生着想! “那为啥我们还没打完?” “可能是因为你们菜?” 众人…… 虽然不懂什么是菜,但是从怀瑾嘴里出来,那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所有人住手,立刻回到各自的位置!不服从者,无论选手还是老师,一律取消全部成绩!”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 主持人…… 怀瑾做完了你们就散了是吧? 可恶! 组委会让怀瑾站着休息,等待关卡结束一起评分。 怀瑾抱着手臂,目光从马快手等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滑过去。 “不会吧?”她很是不可置信,“这么多人帮我拖时间,你们都没打完?” 刘大勇忍辱负重当没听到。 “我要是你们,”怀瑾歪了歪头,“有这么多人帮忙制造混乱,怎么也得趁机把活儿干完吧?结果你们倒好,也跟着看热闹去了?” 牛大力默念我听不到,假的,全是假的! “不得不说,”怀瑾很是惋惜,“各位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差劲一百万倍。” 马快手彻底受不了,锤子一放,“怀瑾,一起死吧!” 主持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冷静!冷静!比赛还没结束,等分数出来再说,等分数出来再说!”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怀瑾一眼。 这丫头,实在是太能惹祸了。一句话,差点让第二场群架当场爆发。 好不容易马快手忍下这口气,继续锻造,怀瑾却溜溜达达地走进了其他比赛区域。 主持人惊恐:“你干什么去?” “看看别人的活儿,”怀瑾笑得一脸纯良,“学习学习。” 主持人更惊恐了,学习?你刚才把人家从头到脚嘲讽了一遍,现在说去学习?! 谁信啊! 果不其然,怀瑾走到一号工作台前,歪着头看了一眼刘大勇的凸轮。 “你这个机缘段的起手弧锤子落早了哦,有一道暗裂吧?” 刘大勇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那道暗裂他在打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锤子落下去的那一瞬间,铁坯反馈回来的手感不对。 他只是抱着侥幸,觉得也许考官不会查到那个位置,但一眼就被怀瑾看出来了! 刘大勇给他哥道歉,“哥啊,这女人比你变太多了。” 当然,他大不敬地想,这眼力也比他哥厉害多了。 怀瑾已经走到了二号工作台,牛大力瑟瑟发抖。 “桃尖段的翻转角度偏了。” 三号工作台。 “尺寸偏差。” 四号、五号…… 怀瑾像一个巡视车间的质检员,一个工作台一个工作台地走过去,每一件都被她轻描淡写地指出了问题。语气真诚,态度端正,任是谁看,都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帮同学查漏补缺。 但选手们表示,他们都快崩溃了。 没看到,考官们都若有所思了吗? 有老师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想投诉。但走到一半又坐下了,投诉什么?投诉她点评得太准?投诉她帮同学找问题?这话说出去,丢人的不是怀瑾,是投诉的人。 刘大勇等人忽然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招惹这女人! 明摆着怀瑾就是一点亏都不吃,她可不管之前是谁冲下来,反正他们都有脱不了关系,那索性一起报复好了。 * 观众席上,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一个中年妇女拿手帕擦着眼角,“多好的娃儿啊,自己都打完了,还跑去帮对手找问题。” 她旁边的男人也跟着点头,“就是!要我说,这姑娘心眼儿太实在了。换成我,我巴不得他们全打废了,我好稳稳当当地拿冠军。她倒好,还一个个地给人家指出来。这叫什么?这叫仁义!” “可不是嘛。我要是考试的时候旁边坐这么一个人,提前告诉我哪道题错了,我得给人磕一个。” “所以说嘛,省冶金学校教出来的学生,就是不一样。” 三舅坐在人群里,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夸赞声,很是茫然。 怀瑾,仁义?以德报怨? 就在这时,铃声炸响。 “第三关考试结束!所有选手立刻停手,工件留在工作台上,退至黄线后等候评分!” 考官们从主席台两侧鱼贯入场。 “鉴于广大观众的强烈关注,经组委会商议决定,第三关评分,从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开始!”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第一关她拿了满分,有人说她运气好。第二关她又拿了满分加附加分,有人说她基本功扎实,但现在第三关打完了,所有人都想知道,怀瑾到底能不能拿冠军? 七八个考官围住了怀瑾的工作台。 一系列数据报出来—— “外缘最大径标准值八十六毫米。” “桃尖高度……” “偏心距……” 一个一个数据报出来,所有人都麻木了。 牛,就一个字。 但更考张的是,他们发现怀瑾没有吹牛。 在透光测试中,数据更是惊人。 “机缘段透光均匀!” “生成段,均匀!” “桃尖段、回程段,全部均匀!” 全场肃穆。 透光均匀看似简单,在锻工这个行当里,意味着曲面和理论曲线之间的偏差小到了连光都钻不过去的程度!” “啥意思,没懂?” “也就是说一整个凸轮的曲面,严丝合缝地贴在样板上,光透过没有哪一处亮一点,没有哪一处暗一点!” 还是没懂,但不影响观众问,“到底多少分啊?说句痛快话!” “对啊!别光报数据,我们听不懂!就说好还是不好!” “第三关,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满分!” “毫无疑问的满分,毋庸置疑的满分!” 主考官心里转着另一个念头。他在这行干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好苗子不算少,但能在这个年纪把凸轮曲面打到透光均匀的,他是头一回见! 今年北边的形势不太平,边境上风声一天比一天紧。 军工厂在扩线,到处都在找能上手军品的人。 锻工这一块尤其缺,因为军品件不比民品,公差紧、曲面复杂、废品率高,十个老锻工里能上军品线的最多三四个。 而能打凸轮的,更少。 他看了一眼怀瑾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一个女孩子,十八九岁,能把凸轮打成这样。他忽然觉得,自己该给军代室打个电话了。 主持人的声音在这一刻炸响。 “让我们恭喜,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第三关满分!实操比赛个人赛,三关全满分!” 省冶金的人最先站起来。他们扯着嗓子,是压抑了大半天终于决堤的痛快:“怀瑾冠军,怀瑾冠军!” 喊声还没落下去,第二波就接上了。 那群从比赛一开始就坐在角落里、被满场的汗臭味和热浪熏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女同志们,此刻全都站了起来。 在一个满场都是男人的重工行当里,一个女人,赢了所有的男人,太给她们女同志长脸了! 她们喊的是怀瑾的名字,但何尝喊的不也是她们自己呢? “怀瑾同志冠军,怀瑾同志冠军!” 欢呼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省冶金滚到娘子军方阵,从娘子军方阵滚到观众席,从观众席滚到赛场边缘,最后整座广场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怀瑾,怀瑾,怀瑾!” 他们见过第一关怀瑾被人喊作弊的样子,见过她被换掉胚料差点零分出局的样子,见过第二关一群人冲上去要夺她锤子、要撞她工作台、要把她的成绩毁在最后一刻的样子…… 然而,怀瑾却没有向任何人诉苦,而是用一个又一个满分,回击了所有的质疑和刁难! 红色条幅从主席台顶上哗啦一声落下来,上面写着“全省锻工大赛个人赛冠军”几个大字。 记者们扛着相机往前挤,快门声咔咔咔地响。 怀瑾的脸被映在取景框里,她站在工作台旁边,额角还有一道被火星烫出来的红印。 她没摆姿势,随意对着镜头笑,照片却登上了第二天全省各大报纸的头版。 不止是省报,就连全国性的报纸也转载了—— “锻工大赛首位女冠军诞生!” 文章写了锻工这个行当有多苦,写了女性进入重工行业有多难,写了怀瑾三关全满分的成绩有多么不可思议。 但最让人记住的,是配图里那张笑脸。 如此平常地笑着,像是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赢,这般轻描淡写,怎能不让人崇拜敬佩呢? 至于现场,气氛热到了主持人完全压不住的程度。 他举着话筒连喊了几声“安静”“冷静”“请各位坐下”,声音被欢呼的浪潮吞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不安静,全部滚出去!” 欢呼声戛然而止。 满场观众齐刷刷坐回原位,双手放在膝盖上,一个比一个乖巧。 赛场终于安静下来,评分继续。 但已经没有人真正在意后面的分数了。 考官们按部就班地量着尺寸,报着数字,记录着分数。选手们站在自己的工作台旁边,听着考官报出自己那一串远不如怀瑾的数据,那叫一个耻辱。 冠军被一个小娘们夺走了,他们是第二名还是第三名有什么作用呢? 今晚所有荣光,尽归怀瑾。 作者有话说: 无 65-70 第66章 这一年的怀瑾, 注定要被写入全省冶金竞赛史。 当最终成绩公布的那一刻,整个赛场沸腾了。 “恭喜省冶金学校拿下个人赛冠军,团体赛冠军!” 两块金牌, 荣光无限。 怀瑾的个人得分高得吓人,断崖式领先。 其他人分数也不低,团体第一就这么拿了下来。 颁奖台下, 省冶金学校的师生们欢呼声响成一片, 激动得互相拥抱。 其他学校的领队面色复杂地互相看了看,到底还是鼓起掌来,啧, 不服不行。 省冶金学校与省内另外几所强校鏖战数小时, 最终以碾压之势登顶! 整个省都沸腾了。 而所有传说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那个名叫怀瑾的姑娘。 省冶金队队长,女性, 严格来说, 是一年级新生。 她一个人拿下了个人赛冠军,又带着团队拿下了团体赛冠军。 此前那些被报纸吹上天的天才, 什么马快手、赵大刚、李大柱, 在她面前全成了背景板。 马快手, 三分钟能打一副模具的快手王, 理论赛就被怀瑾甩开了十几分。 刘大勇,上届个人赛亚军,实操环节做到一半就发现怀瑾的工件已经交上去了。 一个一个, 全部败下阵来。 报纸上那些赛前“谁是冠军”的专题分析,现在看来简直像是给怀瑾写的颁奖词。 怀瑾这个名字,终于不再仅仅因为“女性”而被关注。 人们谈论她, 是因为她的技艺,教科书级别的理论答卷,行云流水的实操手法,还有那股子让人瞠目结舌的力气。 真真正正,凭本事让人记住了。 这怎能不让各大报纸争相报道? 《妇女日报》报道—— 全省冶金大赛落幕,省冶金学校竟夺桂冠! 《今日关注》报道—— 个人团体双冠加身,怀瑾统治力可怖! 《劳动人民》报道—— 理论实操双双满分,怀瑾创造省赛历史 广播电台里,播音员反复播报着赛况。 就连省电视台的晚间新闻,都专门拿出两分钟来报道这场比赛。 整个省份都因为这场比赛而兴奋起来! 这一届赛事本就规模盛大,前期宣传做得足,关注度高。 再加上怀瑾这个爆点,话题度直接拉满。 凡是去现场看过比赛的观众,回来之后个个化身义务宣传员,逮着人就讲, “你是不知道,今天这场比赛你要是不去看,那真是亏大了!” “真有那么厉害?” “那可不!我亲眼看见的!好家伙,那女娃娃的力气,比我这大老爷们儿都牛!” “锻造又不是光靠力气就行的!”大爷瞪眼。 “当然不光靠力气!可人家不仅有劲儿,还有技巧,有章法,那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从头看到尾,我是心服口服!” “有这么夸张?该不会她家里是干这行的吧?” “开什么玩笑!报纸上都写了,人家正儿八经的农民出身!” “农民出身能这么厉害?” “要不怎么叫天才呢?” 听的人挠挠头,总觉得这比赛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一切都透着那么一股子颠覆劲儿。 咋会是个女同志拿冠军了呢? 旁边有人插嘴:“要不说咱们国家前两年提出同工同酬呢?那是有道理的!” “人家女同志证明了自己有这能力、有这本事,咱们就得认。我看啊,妇女同志是真能顶半边天!” “这话说得对!现在谁还敢小看那群娘子军?” 妇女主任李主任一直在等这个消息。 原本她也是要跟着去赛场观战的,但她有种预感,怀瑾这回可能会搞出一个大动静。 所以她留在了大后方,就等结果一出来,立刻安排宣传。 果然,消息一到,她整个人都激动了。 “快,加急,明天头版!”她拍着桌子对宣传干事说,“这篇文章我要让各个行业的女同志都看到!” 报纸加印,分发到各个钢厂、车间、学校。 某钢铁厂女职工宿舍,晚上收工后,几个女工凑在一起看报纸。 突然有人惊呼,“同志们!你们听说了吗?全省冶金比赛,怀瑾拿下冠军了!” “什么?!” “真的假的?”各个脑袋凑过来。 “报纸上都登了!个人赛冠军,团体赛冠军,双冠!” “天哪,这也太争气了!” 消息被兴奋的女同志们,传遍了整栋宿舍楼。 不知多少个女宿舍楼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车间主任抓住开早会的时机,站在最前面,声音洪亮。 “同志们,昨天的报纸大家都看了吧?省冶金比赛,咱们系统里的怀瑾同志,拿下了个人和团体双料冠军!” 底下顿时响起兴奋议论声。 车间主任双手一压,继续说:“我跟你们讲,这就是咱们女同志的代表。怀瑾同志能做到,咱们也能做到!” “干活的时候,别嫌累,别喊苦,打起精神来!有怀瑾顶在前面,咱们也要证明,咱们不比男同志差!” “对!”几个年轻女工率先响应。 “同志们,”一个老大姐接过话头,“咱们可能体力上比不过那些臭男人,但咱们有脑子,有技术!只要肯下苦功夫,一定能比他们强!” “说得对!” “好!” 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从各个车间传出来,从各个学校传出来,从各个单位传出来。 自从前两年同工同酬政策推行以来,女同志们的干劲本就高涨了不少。 如今怀瑾在重工行业打出这样一个漂亮的战绩,无异于往烈火里浇了一桶油。 “谁说重工是男人的天下?谁说锻造这行女同志不行?” 怀瑾用两块金牌,堵了所有人的嘴! * 比赛刚结束,省冶金学校的队伍差点儿走不出赛场。 各个单位、各个高校的人把出口围得水泄不通,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怀瑾同志,这是咱们一机厂的工作号,邀请你来咱们单位!” “别听他的!来我们研究所,我们提供继续深造的名额!” “我们学校有定向培养计划,只要你来,条件随便提。” 校长好不容易挤到前面,一看这阵仗,惊了,“各位同志,冷静,冷静,怀瑾才一年级啊!她才上了一学期!” 他不喊还好,这一喊,那群人更兴奋了。 才上了一学期就有这成绩?那等三年毕业了还得了? 于是场面更加混乱。 甚至有人甚至扒着窗户往里爬,就为了把手里的工作号塞给怀瑾,快把车里的人吓坏了。 霍工看得发笑,好不容易看完热闹,才赶紧让人去拦。 这才稍稍控制了现场。 车上,队员看着窗外那乌泱泱的人头,苦笑着对雷闯说:“哥,我算是明白了。这种人啊,管你什么男的女的,只要实力够硬,那就没人敢小看你。” 雷闯没说话,沉沉地看着怀瑾。 林赶英也感慨了一句:“我知道她厉害,没想到能厉害成这样……” 他之前还为方野退赛的事觉得遗憾,现在想来,方野退了也好,不然以方野的状态,这团体冠军还真不一定拿得下来。 “哥,那咱们到时候能拿到的offer,含金量是不是得蹭蹭往上涨?” “那还用说!”雷闯也笑了,“哥几个也算是沾了怀瑾的光了。” 林赶英:“笑什么笑。接下来的全国联赛总不能也继续蹭光吧?” 笑声戛然而止。 雷闯转过身,不再看怀瑾:“回去之后,都得给我加练。就咱们现在这水平,到了全国赛场上,只会拖怀瑾的后腿。” 其他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是啊,他们现在算什么?靠着怀瑾的高分才拿下的团体冠军。 真要到了全国赛场上,各路高手云集,他们要是还这个水平,那就不叫队友了,叫累赘。 “哥,你说得对。咱不能当吃软饭的。” “对!咱们得跟上怀瑾的步子,不能差太远。”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车头,怀瑾正被校长牢牢护着,周围的厂长、主任们像堵人墙一样挡着她,免得她被底下那群疯狂的单位代表拉下车。 那姑娘正微微侧着头,神情淡定得很,仿佛席卷全省的轰动跟她没什么关系。 林赶英看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句:“输给一个女的,本来挺不好意思的。幸亏现在提倡男女平等,不然我这脸真没处搁……” “所以更得努力。”雷闯说,“既然她是我们队长,那就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几个人重重点头,眼底的斗志熊熊燃烧起来。 校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那群疯狂的单位代表劝走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上了车。刚才那阵仗太吓人了,再差一点儿,怀瑾就被人摸走,这些人也太疯狂了。 红旗厂的厂长和三舅也跟着混上了车。两个大男人缩在座位上,瑟瑟发抖地对视一眼。 “可怕。” “太可怕了!” 他们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为了天才能有多疯狂。 厂长定了定神,转头看向怀瑾,忽然悲从中来。 怀瑾:? “厂长,您怎么了?” 厂长欲言又止。 他当初把怀瑾送去省冶金学校,是想着这姑娘太有天赋,不能耽误,等她学成归来,回红旗厂好好干。 可现在一看这阵仗,那些研究所、大单位、重点高校,哪个不比红旗厂条件好?怀瑾毕业之后,怎么可能还回厂里? 不过转念一想,厂长又美滋滋地笑了。 不管怎么说,怀瑾是他红旗厂送出去的,这份香火情断不了。 以后厂里要是遇到什么技术难题,请怀瑾帮忙指点指点,那不也赚大发了? 想到这里,厂长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怀瑾啊,你可真厉害!我当初就看出你不是一般人,没想到你能厉害到这个份上!” 怀瑾谦虚地笑了笑:“厂长过奖了,我也是尽力而为。谁知道他们那么不经打。”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三舅、厂长、校长等人面面相觑。 幸亏车里没有外人,不然怀瑾这话传出去,怕是真要被人打了。 三舅眉开眼笑地凑过来:“怀瑾啊,我听他们说后面还有全国联赛?到时候你是不是也能把那些人给收拾了?拿个全国前三回来?” 怀瑾深深地看了三舅一眼。 三舅,你怕不是疯了? 她正打算说自己拿个前十就已经是破纪录了,毕竟全省最好的成绩也就是第七名,那还是十来年前的事了,刚张开嘴,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叮,恭喜宿主触发隐藏任务——全国联赛个人冠军!】 怀瑾:…… 她面无表情地把嘴闭上了。 什么破系统,全国冠军?她配吗? 系统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怨念,【原本系统设定的任务目标是前八名。但由于宿主在省赛中的表现过于出色,系统自动上调了任务难度上限。】 怀瑾: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怀瑾深吸一口气,“三舅,我觉得光拿个前三没什么意思。” 三舅一愣。 怀瑾一本正经地继续往下说,:“要拿就拿大满贯,个人冠军非我莫属。”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三舅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怀瑾,那可是全国联赛啊!来自全国各地的英雄好汉,什么能人没有?” 怀瑾淡定地点头:“打的就是英雄好汉。” 三舅还想说什么:“万一……万一人家很厉害呢?” “没有万一,”怀瑾斩钉截铁地说,掷地有声,“他强任他强,我始终第一。” 众人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但,怎么可能? 他们省虽然是锻工大省,可跟东三省那边那边比起来,差距还是明显的。 别说个人冠军了,全省历史上最好的成绩也就是个人第七,那会儿报纸还大吹特吹了好几天呢。 没有人相信怀瑾真能做到。 寂静了大约三秒钟,车厢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怀瑾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行行行,要拿就拿个人冠军!让那帮人好好看看咱们省队的厉害!” “就是就是,打的就是英雄好汉!” 大家都笑着,气氛一时间活泼极了。 只有怀瑾一个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倒是想开玩笑,可那个王八蛋系统没给她这个机会啊。 笑声渐渐落下,雷闯直直地看着怀瑾:“队长,虽然,虽然全国联赛的个人冠军确实很难,但我们会拼尽全力的,绝对不拖你后腿。” 这是他第一次喊队长。 雷闯当初还不服气比他年纪大的方野,但是怀瑾……他服了,彻底服了。 这就不是人类范畴了。 “对!”林赶英也跟着站起来,“我回去就加练,每天多练两个小时。” “我们要向队长学习,”其他人握紧拳头,“怀瑾你把门槛抬这么高,我们要是还跟以前一样混,那就太不像话了!” 车厢里,几个年轻人斗志昂扬,眼睛里放着光。 校长坐在前面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点了点头,这群小子,总算知道上进了。 怀瑾看着雷闯他们一个个表决心,心里挺感动。 “行,”怀瑾竖起大拇指,一脸真诚,“那你们就拿我当反面榜样。比如我睡觉的时候,你们就熬夜。” 雷闯等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咋差点忘了,这怀瑾,能是正常人吗?此人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更夸张的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条件下睡着,而且睡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拿她当反面榜样? 那不就是说,怀瑾睡觉的时候,他们就得熬着;怀瑾休息的时候,他们就得练着;怀瑾打盹的时候,他们就得加训? 那他们以后还有安稳觉睡吗? 雷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队长,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怀瑾微笑不语。 众人哀嚎一声,往后一仰:“完了,我预见到了我接下来暗无天日的生活!” 校长拍了拍雷闯的肩膀:“认命吧。你们队长这是在变着法儿激励你们呢。” 雷闯深吸一口气,“行,咋样也不能像今天这般拖后腿了,要不然我也去操场狗爬。” 车厢里顿时笑成一片。 好不容易甩开了赛场外那群疯狂的单位代表,车队一路往省界方向开。 车上的气氛渐渐轻松下来,怀瑾靠在座位上,正在和系统疯狂讨价还价。 “到了到了,进省界了!” 司机一声喊,怀瑾一个激灵坐起来,往窗外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好家伙!这是什么阵仗? 省界的道路两旁,黑压压的全是人。 既有普通的围观群众,也有穿着制服的政府工作人员,估计是各个单位的干部代表。 正是夏日,雨水突兀扑面而来,可没有一个人打伞。 雨幕之中,人们挥舞着手中的红旗和横幅,一声接一声地喊着。 “省冶金!冠军!” “省冶金重回巅峰!” “怀瑾!怀瑾!怀瑾!” 横幅上写着大字:“热烈欢迎我省冶金健儿载誉归来!” 整车人都兴奋起来,哎嘿,是欢迎他们的哎! 就连怀瑾也忍不住抢过雷闯镜子,头发没乱吧?扣子扣好了? 一定要展现出优秀金牌选手的风采!震声! 校长让他们和大家打招呼,正是年轻的时候,一个个脑袋都往车窗挤,比第一次坐车的大型犬还要兴奋。 人们簇拥着车辆往前走,有人把手伸进车窗要来握怀瑾的手,有人把花束往车里塞,还有老大娘踮着脚尖往车里张望,嘴里念叨着:“哪个是怀瑾?” “就一个女娃娃,你说呢?” “哎呦,就是那个女娃娃?长得真俊!真精神!” 怀瑾那叫一个美滋滋。 公安局的同志们组成人墙,努力维持着秩序,可连他们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压不住。 怀瑾定睛一看,小周公安自觉冲上去。 一边挡人一边回头冲怀瑾竖起大拇指:“好样的,同志!” 怀瑾也忍不住笑了,也算没辜负小周公安天天蹲她宿舍墙头给守夜,就怕有人给她下绊子呢。 好不容易下车了,各级干部轮番上车握手,献花的少先队员排成一队,红领巾在雨里格外鲜艳。 孩子们齐声喊道:“向省冶金同志们致敬!” 怀瑾:!!! 怀瑾脸红透了,再转头一看,好家伙,雷闯那群人全身都红了,跟个傻子一样笑。 怀瑾拼命呼吸,冷静冷静,要有冠军风范,但在市代表塞了个信封后,没忍住,也笑成狗了。 记者们扛着相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就在某一个瞬间,怀瑾被所有人簇拥着,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微微侧头,唇角往上一勾,自信明媚得像能破开层雨。 快门定格。 这张照片,后来登上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而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张照片会在未来几十年里被无数次转载、保存,最终被珍藏于国家工业博物馆之中。 照片下方介绍《女锻工怀瑾的起点,1965年全省冶金大赛冠军归来》 后人翻看泛黄的报纸,会看到那个年轻的姑娘在雨中微笑,她的身后是沸腾的人群、飘扬的红旗,以及一个时代的热望。 此时此刻的怀瑾还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被人期待感觉真好。 三舅在旁边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呜呜呜我外甥女真出息啊!” 车子终于驶入省冶金学校的大门。 还没停稳,就听见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喊声。 “怀瑾回来了!” “同学们,咱们的冠军回来了!” 车门一开,怀瑾差点被迎面扑来的热浪掀个跟头。 操场上、走廊里、窗户边,到处都是人。 老师、同学、后勤师傅、门卫大爷,全挤出来了。 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叹、仰慕、激动,齐刷刷地盯着怀瑾,就跟她像什么从天而降的英雄一样。 “怀瑾!比赛辛苦了!” “怀瑾同学,你简直是咱们学校的榜样!”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雷闯等人…… 偏心了啊!我们呢? 但也忍不住大笑,跟着呐喊怀瑾的名字。 “怀瑾,冠军!怀瑾,冠军!” 每一句喊的都是怀瑾的名字,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不论男女老少,不论身份背景,此时此刻,怀瑾就是所有人的中心。 怀瑾被簇拥着往前走,当初方野,是不是就活在这种目光里? 怪不得他会变得目中无人,没人能在铺天盖地的赞赏和笑容里,还保持平常心。 她对所有人笑了笑,“谢谢大家。比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全队一起拼出来的。大家还是多看看雷闯他们,他们也出了大力。” 雷闯等人:!!! 啊!他们队长真善良啊! 以前怎么会觉得怀瑾诡计叵测呢?谣言,那都是谣言!都是方野的锅! 由于同学们太疯狂,半夜还有人爬上她窗口,瞻仰这位冠军的风采。 第二天早上,怀瑾和三舅连滚带爬回了怀家村。 太可怕了,不过就是一个比赛,但所有人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学校专门派车送他们回去,只是车子还没到村口,远远就听见锣鼓喧天。 “咚咚锵,咚咚锵!” 红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硝烟味儿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怀瑾一掀车帘,好家伙,全村人都在! 村长站在最前面,穿了件八成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满脸红光,声音都在发颤:“乡亲们!咱们村的怀瑾回来了,拿了全省冠军的怀瑾回来了!” 掌声、欢呼声、锣鼓声混成一片。 妇女主任李主任亲自来了,手里捧着另一朵大红花。 她走上前,郑重把那朵红花别在怀瑾胸前,然后带头鼓掌。 “让我们欢迎怀瑾回村,让我们欢迎咱们的冠军回村!” 掌声雷动。 怀瑾站在人群中央,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她看见了老怀家人与有荣焉笑着,看着当初偷偷给她塞过两个鸡蛋。看见了隔壁村的陌生人,大老远赶来的,就为了看她一眼。 还有那些她曾经逼迫着送女儿去钢校的叔叔伯伯们,此刻都缩在人群里,目光都是炽热的。 仅仅一年,她竟然真的不是这条村子的拖油瓶了。 一切都是真的。 “各位乡亲,”怀瑾鞠了一躬,“我从小在怀家村长大。这次能拿冠军,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是大家伙儿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鼓励。我在这儿,真心实意地谢谢大家。” 全场:!!! 连忙避开,怀瑾那事谁不知道?他们何德何能被怀瑾感谢,连忙避开。 那叫一个羞愧,都在想,当初咋不对怀瑾好一点? 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越来越响,中间还夹杂着吸鼻子的声音。 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娘用袖子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太懂事了!” “怀瑾这女娃子就是善良,咱真是对不起她。” “对对对,这可是拿了全省冠军的人,还这么平易近人。” “果然是女娃子好啊!你看看之前那个赵志远,狼心狗肺。” 有人提起了那个名字,周围立刻议论开了。 “可不是嘛!人家赵志远老丈可是六级锻工呢,什么时候帮村里干过一件实事?” “还得是咱村的娃儿好。” 村长想到了村里荒地,到底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怀瑾啊,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拿了这么多奖,那……那你还帮咱们打造农器具不?”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几百双眼睛紧盯着怀瑾,生怕她说出“不”字。 怀瑾笑了。 “不仅会帮大家打造农器具,”她说,“而且我还知道,今年村里有不少孩子准备考钢校。” “到时候我打器具的时候,大家都到我跟前来,我教他们一些用力和技巧上的门道。” 哗!!! 如果说刚才大家还是对一个“英雄”的仰慕,那现在这种仰慕就变成了跟自己利益相关的狂喜。 “哎呦,真的假的?” “太好了!太好了!” “怀瑾这孩子,那真是没得说!” 之前那几个被怀瑾逼着送女儿上钢校的叔叔伯伯,此刻恨不得跪下磕一个。 三叔公红着眼眶拉住旁边人的手“你看看,你看看!当初我还说这女娃子多管闲事,我糊涂啊!这是给咱家闺女指了一条通天大道啊!” 四叔在旁边猛点头,一个劲儿地拍大腿。 若是他家孙女也有怀瑾一半出息,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 当天晚上,老怀家堂屋里灯火通明。 大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白面馒头,这在六十年代的农村,算是顶配了! 但谁也不会舍不得。 一家老小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他们都好多年没笑过了,自从怀瑾考入省冶金后,这日子啊,才有了盼头! 吃饱喝足,怀瑾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爷,奶,”她把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这次比赛的奖金。不多,但也能先紧着还一部分债。” 全家人的眼睛都亮了,这农村人背着债,是真担惊受怕啊。 怀瑾又拿出另一个信封:“这是我之前答应过的,资助表弟表妹们上学的钱,也一并拿出来了。” 大舅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信封。 哎呀!以他的眼力,这钱绝对少不了。 大舅娘咳嗽了一声,表情努力维持着矜持,但那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 当初没有阻止怀瑾去上钢校,真是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她知道怀瑾会有出息,可万万没想到,这出息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二舅娘倒是稳当些,但笑容就没下去过。 这段时间,她都不太敢回娘家,就怕几个哥哥嫂嫂闹。 现在看到了吧?她家怀瑾,这才半个学期,就能把钱还了! 大舅好不容易把目光从信封上撕下来,转头冲大舅娘说:“明天你把钱拿去还给你娘家。” 大舅娘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还完钱还能剩多少。 二舅娘笑道:“我娘家那边早说了,不用还。” 奶奶一听这话,立刻板起脸:“那怎么行?借的就是借的,咱们老怀家的人,可不能让人说闲话。明天就还,一分不少。” 爷爷敲了敲烟杆,那叫一个骄傲,“就是,咱们老怀家,穷归穷,骨气不能丢!” 他们家,现在可是怀瑾的家里人,咋能干赖账一事?不是给怀瑾丢脸吗?万一影响她前途怎么办? 这话说得敞亮,全家人都跟着点头。 哎呀,终于能把债还了,那真是无债一身轻。 一时间,堂屋里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孩子的笑声、大人聊天声,混在一起,当真快乐极了。 怀瑾撑着下巴,笑着看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被接回老怀家的时候,那时候家里是什么光景? 每个人都苦着一张脸,为了一口吃的能吵上半天。 表弟表妹们抢着往自己碗里扒菜,大人们为谁家多拿了半斤粮票争得面红耳赤。 爷奶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埋怨,仿佛她是个外人。 那时候的怀瑾,心里全是怨恨。 恨为什么表弟表妹们能吃的、能穿的永远比她好,恨为什么她爹不在身边? 恨来很去,却发现,只是因为这个家太穷了。 过于贫穷的家庭,滋生不出爱意,更遑论对他人的包容、善意。 可现在,看着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亲人,忽然觉得,真好。 她好像拥有了改变一个家族命运的能力。 而这一切,都是锻工模拟系统给她的。 怀瑾在心里默默说了句:谢谢。 系统:【应该的。】 怀瑾…… 你还真喘上了?!可恶的盗版系统,没有半点谦虚。 系统表示它不需要,因为它完美极了。 怀瑾…… 学到了,这种不要脸的精神,她还是要细细琢磨。 那天晚上,怀瑾头一回没有沉入锻工模拟系统。 她实在太累了,比赛像是将她的灵魂榨取干净。 躺在砖头垒起床上,盖着打着补丁的棉被,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蛙鸣声,陷入了昏睡。 梦里,怀瑾看见了母亲。 依旧是那个追逐的梦,梦里的小怀瑾哭着,喊着,让妈妈别走,却依旧只能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决绝离去。 但这一次,怀瑾并没有陷入无边绝望。 相反,她停下来了。 怀瑾头一次在这个纠缠了她十几年的噩梦笑了,“妈妈,我好像知道我要成为怎样的人了。” 光辉灿烂的,而不是黑暗麻木的。被众人仰望的,而不是鄙夷的、唾弃的。 怀瑾承认自己功利,但被别人爱着的感觉真好啊。 哪怕这种爱,如此浅薄,只要她不再拿第一,就会如清晨朝露,无声消散。 最后,怀瑾只说了一句,“妈妈,我会努力活下去。” * 第二天清晨,怀瑾是被打鸣叫醒的。 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舒坦,推开门,好家伙! 院子里、院墙外、村道上,满满当当全是人。 都是村里的孩子,大大小小的,男男女女的,最小的看样子才五六岁,最大的怕是已经有十七八了。他们排成一排排的,有的衣服甚至还沾着昨夜的露水,一看就是天没亮就来了。 看见怀瑾出来,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全亮了。 “怀瑾姐!” 还有些机灵的已经喊上,“怀工,早上好。” 称呼五花八门,叫什么的都有。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怯生生地喊了声“怀瑾姑姑”,把周围人都逗笑了。 怀瑾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多想加入这群孩子啊,多想跟他们一起玩、一起疯、成为他们的同伴。 可每次她靠近,他们都会跑开,大一点的孩子还会冲她做鬼脸,说“你没爹没娘,我们不跟你玩”。 可现在,这些孩子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崇拜。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 怀瑾看着他们,原来童年时追逐的东西,竟然能如此轻而易举就获得了吗? 但……她好像已经不在意了。 系统:【宿主,你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怀瑾深沉点头。 系统:【所以,一定可以在接下来的全国联赛中拿冠军吧?】 怀瑾…… 假装没听到,大手一挥:“行!都跟我来!咱们开炉!” 全村孩子欢呼起来。 那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鸟雀全惊飞了,惊疑不定地盘旋,大概在想,怎么人类又疯了。 村里人都在想,怀瑾当真有传闻那般厉害吗? 他们从未见过厉害的女锻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外村的人闻讯赶来了, 带着自家的孩子,站在人群外围,忐忑地往这边看。 他们怕怀瑾不待见外村人, 更怕自己贸然前来会被撵走。 怀瑾权当没看见,走到村头那口土炉前,卷起袖子, 随手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 在手里掂了掂。 “我今天就从修这把锄头开始,告诉大家锻造的第一门课是什么。” 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 踮着脚尖、伸着脖子, 生怕错过。 怀瑾将锄头架在炉火上,等铁烧到合适的温度,夹出来,抡起锤子。 “第一课, 叫看火。”她说, 锤子落下,火星四溅, “铁烧到什么颜色可以打?烧到樱桃红, 发白就过了, 发暗就不够。你们看……” “第二课, 叫巧劲,”怀瑾一边打一边说,慢条斯理将在系统学到的课程, 用自己语言讲述,“你们是不是觉得打铁就是出蛮力?不对。蛮力打出来的东西,又硬又脆, 不好使。要顺着铁的性子来,…” 她示范了几下,动作不快,但每一锤都恰到好处。 铁屑随着锤点飞溅,火星划出轨迹,点亮孩子们眼眸。 “第三课收力……” …… 孩子们目不暇接,绷着小脸,从来没有如此认真过。 爹娘说过,如果他们学会了怀瑾这门手艺,那他们家就有大出息了,以后也能吃肉! 不少人拼命吞喉咙,他们这辈子都没尝过肉的滋味。 只记得从老怀传来的肉滋味,真香啊,一路香到他们梦里去,第二天醒来枕巾都是口水嘞! 最后一锤落下,那把锈迹斑斑锄头,此焕然一新。刃口锋利,线条流畅。 怀瑾把锄头放进冷水里,“嗤”的一声,白汽升腾。 她抬起头,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惊叹的小脸,笑了。 “好了,谁来试试?” 一众孩子争先恐后举起手,怀瑾略过如林手臂,看向角落的黑灰灰女孩子,“翠花,你要试试吗?” 一众孩子向她看去,怀瑾以为她会退缩,没想到翠花头一次鼓起胆子,“好,我试!” 怀瑾笑了,把锤子递给她,手把手地教她握锤的姿势、站立的姿势。 “腰要直,脚要稳,锤要握在尾巴上……” 女孩子铆足了劲儿打下去,歪了。 怀瑾没笑她,只是把铁件重新夹回炉火里,耐心地说:“没事,再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村里一些家长看出来了,连忙对家里人说,“赶紧把家里女孩子带过来!” 这怀瑾,一看就是对女孩子心软。 太阳越升越高,炉火映红了孩子们的脸。 “对,就这样。” “再来。” “不错,这一锤比刚才好多了。” 那个曾经被全村人认为是拖油瓶的丫头,反而为他们拓开了一条新路。 村口的老槐树沙沙地响,像是在鼓掌。 怀瑾一堂课讲下来,整个村都轰动。 “天呐,怀瑾这哪是随便讲讲?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 “你听她讲那个看火,比咱们村瘦弱老头讲的清楚一百倍!他就会说你看这颜色差不多了就打,差不多个啥呀?怀瑾直接告诉你樱桃红,发白就过,发暗不够,这多明白!” “还有那个用巧劲,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知道打铁还能顺着铁的性子来!以前光知道抡大锤,抡完胳膊疼三天,结果打的还是个歪的!” 一个传一个,半天工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第一天来听课的,只有怀家村本村隔壁村的二三十个孩子,外加几个闲得没事干的老头老娘。 第二天,人数翻了一倍。 第三天,好家伙,连隔壁公社的都来了。 村口那块空地,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大人领着孩子,孩子拽着弟妹,甚至有的是走十里山路来的。他们站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努力想听清怀瑾说的每一个字。 或许他们并不知道怀瑾这一堂课的含金量,却从中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走出大山的希望。 怀家村的人看着这些外村人,多少有点不乐意,凭啥我们村的宝贝疙瘩,你们白听? 可怀瑾没撵人走,怀家村的人也不好意思硬赶。 于是局面就这么维持着,本村的孩子坐在最前面,外村的孩子站在最后面。 本村的家长们抓紧时间给自家孩子做思想工作。 “听见没有?这是全省冠军在给你们讲课!这么好的机会,你要是输给外村那些娃,你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别东张西望的,好好听,怀瑾说什么你就记什么,脑子记不住就用笔记!没笔?给你,我刚去供销社买的。” 既然这条路是能走通,那就咋样都要勒紧裤腰带供! “咱村出了个怀瑾,那是祖坟冒青烟,你们要是不争气,那真是对不起祖。” 孩子们被家长盯得死死的,一个个正襟危坐,苦不堪言。 熬了好几天,不少男孩子就跑了。反倒是女孩子坚持最久,让爹娘们那是恨铁不成钢。 到了第四天,来了几个特殊的人。 那是隔壁县锻工的徒弟,说是徒弟,其实就是跟着学了几个月,连皮毛都没摸到的那种。 他们听说怀家村有个全省冠军在公开讲课,一开始还不信,后来托人打听了确实是真的,二话不说就赶来了。 一开始他们还端着架子,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不到十分钟,架子就端不住了。 又听了十分钟,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睛里全是惊愕。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忍不住挤到前面,听怀瑾讲怎么通过判断温度、用力。 听完之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咱们当初要是有人给咱们讲这个,那咱们现在至于还是这个样子吗?” 另一个年轻人看着前面那些怀家村的孩子,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你看看那些娃娃,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东西啊!” “就是,”第三个人接话,“那些老锻工教徒弟,哪个不是藏着掖着?让你自己看,自己悟,悟不出来就是你没天赋。哪像怀瑾这样,从头到尾,一步一步,跟教科书似的讲给你听!” “教科书都没她讲得清楚,”第一个人拍了一下大腿,“你看她刚才讲那个收力,我干了三年了,头一回听人把这个道理讲明白!” 几个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懊悔,恨不得自己晚生二十年,好坐在那群娃娃中间,从头学起。 到后来,就连之前和怀瑾比过赛的王大锤也来了,原来害怕怀瑾记恨呢,直到发现怀瑾朝他一点头,那叫一个如沐春风。 怀瑾,品格真高尚啊! 于是,便也腆着脸认真听起来。 而村长,看着空地上越来越多的人头,心头越发激昂。 六月,各个钢厂、冶金学校就要开始招生考试了。如果怀家村的孩子们能趁这段时间跟着怀瑾打好基础,那到时候…… 他打了个激灵,当天晚上就召集村干部开会。 “从明天开始,”村长拍着桌子,“挨家挨户通知,家里头有娃的,不管男娃女娃,只要坐得住、听得进去的,全给我送来听课!” 有干部迟疑:“村长,女娃子,女娃子也要?” 村长斜了他一眼:“你看看怀瑾,人家就是女娃子!万一咱村下一个怀瑾就出在谁家闺女身上呢?什么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都是老黄历了!真有本事,招个女婿回来不就行了?” 另一个干部高兴:“男娃娶媳妇回来也是一样的道理嘛。” 村长一锤定音,“别管男的女的,有天赋就来,咱们怀家村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波了!” 全村上下,因此亢奋不已。 村长想起了五十年代那场□□。 那时候老怀家日子过得紧巴,有人提议把刚被接回来的怀瑾送出去,少一张嘴吃饭。村长当时犹豫了一下,最终没点头。 倒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怀瑾,而是一个女娃娃,真送出去肯定就活不了。 也换不了几斤粮,不值当,这让怀家村有这场造化。 他又暗自警醒,怀瑾这孩子重情义,但也记仇。 那些年村里人对她什么态度,她心里都有数。 她现在愿意教村里的娃娃,那是因为她还念着“怀家村”这三个字。可要是村里人不知好歹,再把她的好心当成理所当然…… 村长打了个寒颤,决定回去就把女孩子上学这件事提到村规里。怀瑾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准没错。 休假的最后一天晚上,怀瑾的脑海中忽然响起系统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农器具锻造指导】 【任务奖励:《回音锻法》技能,是否立即学习?】 怀瑾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啥玩意?” 回音锻法?这可是系统头一次奖励一个明确的、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技能! “那当然是要!” 二话不说,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系统空间里,淡金色光芒的册子悬浮在半空中,封面写着四个字,《回音锻法》。 怀瑾伸手一点,册子汇入脑海。 所谓回音锻法,又称“听铃锻法”。原理其实不复杂,不同的材质、不同密度的胚料、不同形态的缺陷,在锤击时会发出不同的声音。【1】 简单来说,就像敲瓜,好瓜坏瓜,响声是不一样滴。 锻造时,根据每一锤落下去的声音反馈,实时调整下一锤的力度、角度和击打位置。掌握这项技能的人,就可以精准控制金属的每一次形变。 怀瑾看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中大奖了!这也太牛了! 这项技能,放在现代或许不算什么稀罕物,有各种声学检测设备可以辅助。可问题是,现在是六十年代。 六十年代的中国,能靠一双肉耳听出金属内部差别的锻工,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这种人通常只存在于军工锻造的核心工序里,个个都是国宝级的存在。本事也不是谁教的,纯粹是天生的,老天爷赏饭吃,给了他们一副好耳朵、一双巧手、同时处理多种信息的大脑。 而怀瑾现在,有了系统的帮助,等于把老天爷赏的这碗饭直接端到了她面前。 “这破系统,终于干了件人事!” 【宿主注意文明用语。】 “我说你是个好系统!天大的好系统!” 系统美滋滋点头。 怀瑾当晚就没睡觉,如饥似渴地练了起来。 一锤,两锤,一百锤,一千锤…… 听声,判断,调整,再听,再判断,再调整…… 系统空间里不分昼夜,怀瑾渐渐变得敏锐。 她甚至能听出同一块钢坯上,不同位置的结构差异,那种声音的差别极其细微,像是一把提琴上两根相差半音的弦。 怀瑾感慨,“我简直是超人!” 一个晚上,技能刷到了LV3。 怀瑾从系统空间里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嗑了药,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实操了。 当然,村里肯定是没有这个条件。 假期结束,怀瑾要返校了。 天还没大亮,老怀家门口就聚满了人,全是来送她的。 那些跟着怀瑾学了几天课的学生,一个个红着眼眶,扯着怀瑾的衣角不撒手。 “怀瑾姐,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怀工,你走了谁教我们啊?” “怀瑾姐,我会想你的!” 翠花直接把一个自己编的草蚱蜢塞进怀瑾手里,“怀瑾姑姑,这个送你。你以后打比赛的时候带着它,娘说,会保佑你的!” 怀瑾蹲下来,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笑着说:“行,我带着。你们在家好好练我教的东西,下次回来我检查作业。” 小丫头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扯着嗓子喊:“怀瑾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练,等我考上钢校,我也拿冠军!” “就你?”旁边的孩子起哄,“你先把锤子拿稳再说吧!” “哈哈哈哈,” 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闹成一团。 村长站在人群后面,十分欣慰。 怀瑾给怀家村带来的,远不止这几堂课。 就在昨天,他已经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地区冶金厂的,一个是县农机公司的。 对方拐弯抹角地问怀家村还有没有其他有天赋的年轻人,说天才往往扎堆出现,要请他们来参加招生考试,还可以包车接送哦。 村长激动得差点把话筒捏碎。 这是什么?这是通天的梯子啊! 不仅仅是锻工,八大重工的门,都因为怀瑾,朝着怀家村推开了一条缝。 村长看着怀瑾的背影,想起多年前那个瘦弱的、被老怀家人从城里接回来的小丫头。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女娃子,有朝一日能让整条村跟着飞黄腾达。 “上车吧,上车吧,”村长走上前,声音有点哑,“别耽误了时间。好好学,好好比,村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怀瑾点点头,正要上车,“村长,我上次说的那个,村里的女娃子,该上学的还是得让她们上。” 村长连连点头:“你放心!我已经跟各家各户说了,谁家不让女娃子上学,我亲自上门做工作!” 怀瑾笑了。 她上了车,摇下车窗,朝外面挥了挥手。 “怀瑾姐再见,” “怀工,再见,” “拿冠军!拿全国冠军!” 车开了,尘土扬起,遮住了那些挥舞的手臂和红红的眼眶。 怀瑾靠在座位上,把那只草蚱蜢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闭上眼睛,嘴角含着笑意。 车子一到省冶金学校大门口,校长就站在门口等着呢。 挺着个肚子,脸上堆满了笑,那种笑,怎么说呢,怀瑾只在供销社卖紧俏商品的时候顾客对营业员露出过。 有点恶寒。 “哎呦,我们的冠军回来了!”校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握住怀瑾的手就不撒开,“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怀瑾:“……校长,您这是?” “走走走,先去吃饭,边吃边说。” 怀瑾的表情微妙,不对,校长这态度,太反常了。 到了食堂门口,怀瑾抬头一看,脚步顿住了。 食堂大门正上方,挂着一道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大字: “热烈庆祝我校怀瑾同学荣获全省冶金大赛个人及团体双料冠军!” 横幅很长,从门楣左边一直拉到右边,字写得很大,隔着一百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食堂里打饭的同学们已经习惯了,该干嘛干嘛,但偶尔还是会有人抬头看一眼,然后小声嘀咕一句“真牛啊”。 怀瑾看了足足五秒钟,语气真诚:“校长,这个挺好。就是下次能不能做大一点、长一点?最好把整个食堂正面墙都盖住。” 校长:“……”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怀瑾一本正经地重复,“做大一点,长一点。等下次全国联赛拿了冠军,您提前把横幅准备好,省得临时做来不及。” 校长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他看着怀瑾那张认真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开玩笑的痕迹,没找到。 这年头,还有这么厚脸皮的人吗? “你认真的?”校长问。 “认真的。”怀瑾答。 校长忽然一巴掌拍在怀瑾肩膀上,哈哈大笑起来:“好!有你这句话,我这横幅就敢做!等你拿了全国冠军,我把整个教学楼都给你挂满!” 怀瑾表示一言为定,真想看到整个学校,都写满了她的名字。 系统…… 这宿主,正常吗? 吃完饭,校长没有带怀瑾回教室,而是直接把她领到了行政楼的一间办公室里。 关上门,校长坐下来,表情郑重。 “怀瑾,我跟各科老师商量过了,从今天起,你不用再跟班上理论课了。” “你现在的手上功夫,已经超过了学校里所有老师能教的范围。再让你坐在教室里听课,那不是培养你,是耽误你。”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推过来,“从今天起,你直接进实训组。” 怀瑾接过表格,看到上面写着“学生实践工作登记表”。她翻了一页,目光落在了最下面一行小字上。 怀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竟然是军工协作项目! 校长对她眨了眨眼,很是得意。 “你之前去的钢厂,接的是普通的民间工件,”校长压低声音,“我让你进的,是另一个组,咱们学校实力最强的一批工人全在那组!” 怀瑾是真服气了,“咱学校可真牛。” 这可是军工厂的件! 校长那叫一个骄傲,但事实上,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猜测,这大概也是托了怀瑾的福。 他们学校有多久没接到军工那边的活儿了吗? 将近一年! 人家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这一次怀瑾刚拿冠军,订单就来了,为什么破例?校长心里有数。 * 省冶金学校的校办军工钢厂,坐落在学校的东北角,隔着一条马路,围墙上有铁丝网,门口挂着“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怀瑾一路跟着校长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都有专人值守,看到校长的工作证才放行。 最后一道铁门推开,热浪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怀瑾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厂房里,一排排重型设备整齐排列,巨大的蒸汽锤矗立在厂房中央,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再往里走,是一排高温热处理炉,炉门紧闭,但从缝隙里透出滚滚热浪,可知温度有多骇人。 另一侧,立式车床、镗床、铣床一字排开,时不时有蓝色火花在空中跳跃,令人心中一凛。 与民用车间不同,这墙上挂着巨大的标语—— 本批次工件严禁私自外传,违者严肃处理! 这一切比民用车间也高级太多了吧!没有任何一个锻工,会在看到这车间,会不想迫不及待在这车间来上一手了。 校长站在她身后,涌起一股难言的骄傲。 这些设备,是省冶金学校压箱底的老本,为了这批军工任务,校长把它们全开动了! 刘老师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您这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 这批军工任务,是省冶金学校这一年来头一次跟军工厂合作。 如果粗加工做得好,后续的合作就有希望。而后续合作一旦建立,省冶金学校的地位、名声、生源、毕业生分配,全都能上一个台阶。 校长怎么能不激动? 这一切的关键,就在眼前这个正仰头看着蒸汽锤发呆的姑娘身上。 怀瑾回过头,“校长,什么时候开始干?” 校长咧嘴一笑,满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意气风发。 “现在!” 军工项目,到底不是谁都能进的。 整个军工项目组一共七个人,全是男的,都是已经毕业的师兄和师长。 领头的组长姓钱,叫钱大壮。 七年前,钱大壮也是省冶金学校的学生,也曾站在全省联赛的领奖台上,个人第三名,创造了省冶金最佳成绩。 以他当年的成绩,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单位报到,但他选择了回校任教。 一方面,他说是要重振学校的荣光。另一方面,学校里的人心里都清楚,钱大壮是有野心的。 他觉得自己是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又拿了不错的名次,再在锻造一线熬几年,校长这把椅子,不是不能想。 只是,怀瑾来了。 一个一年级的女娃娃,半路杀出来,拿了他当年没拿到的冠军,现在还想沾染他的项目? 钱大壮看怀瑾的眼神,怀瑾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是一个竞争对手看另一个竞争对手的眼神。 怀瑾对此很满意。 “钱组长好,我是怀瑾,以后多多指教。” 钱大壮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这里,有能者居之。你以前拿了什么比赛、什么荣誉,到了这儿,一笔勾销。” 怀瑾眼睛微微一亮,“能力者居之,所以只要我能力达到最好,你这个组长,也是能者居之,取而代之?” 整个工位区安静了。 其他六个组员齐刷刷地抬起头,好家伙,好大的刺头! 然后,兴奋就漫上来了。 “有意思有意思,来了个硬茬子!”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钱组长当年可是把第四名甩开了二十多分?” “二十多分算什么?人家现在是双料冠军,甩开的可是马快手、赵大刚那一票人。” “不一样!那肯定是前几年联赛更有含金量,敢不敢跟我赌一顿饭,这小丫头第一根坯料就得废?” “赌就赌,我赌她能撑到第半根哈哈哈!” 七嘴八舌,嗡嗡作响。 “你要是真能胜过我,”钱工眼神沉沉,“这个组长,你拿去就是。我自己也没脸待下去。咱们这行,行不行,一目了然。” “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证明,你有资格进入到咱们这个军工项目。毕竟我们要锻造的,是柴油机高压油泵的凸轮轴。” 怀瑾接过钱大壮递来的图纸。 第一眼,瞳孔微缩。 图纸上赫然写着——12V180型柴油机高压油泵凸轮轴!【2】 这可是62型护卫舰主动力系统,绝不是普通军工件。 62型护卫艇,那是海军近海防御的主力艇。而这个凸轮轴,不仅仅是柴油机上的通用件,更是整艘护卫艇的心脏部件。 一根凸轮轴上分布着六对偏心凸轮,每一个凸轮控制一个气缸的高压油泵柱塞。 怀瑾的目光在图纸上逐行扫过,脑子里飞速运转。 钱大壮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似笑非笑:“看来你对此还稍有研究。” “可以告诉你,”他伸手在图纸上点了点,“咱们的工作相当重要。这种军用高速柴油机,高速追击时能拉到2200转,每分钟喷油上万次。精度要求极高,六个缸要是出力不均,整个主机就会抖动,功率上不去,最严重的情况……”【3】 他看了怀瑾一眼。 “爆燃,活塞打穿。” 怀瑾原本以为,以省冶金学校的实力,能接到军工项目就已经是烧高香了。最多就是一些外围的、要求不高的配件。没想到,军工厂那边竟然直接给了这么核心的工件! “所以,这个凸轮轴的三道工序,咱们全部都要做?” 她是真心震撼了,看来,她之前小看了学校。 然后她就看见,一直笑眯眯站在旁边的校长,脸色忽然僵了一下。 怀瑾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校长清了清嗓子,“咳咳,咱们学校嘛,人手有限,设备也有限。三道工序对咱们来说,还是太多了。你知道的,很多事情,咱们要讲究合作共赢。” 怀瑾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所以,咱们学校只负责三道工序里面的前两道?” 校长又咳了一声。 怀瑾懂了。 “咱们学校该不会只负责第一道工序,初锻吧?” 校长的脸上露出一种“你可真是太聪明了”的表情。 怀瑾…… 整个项目一共三道工序:初锻、精锻、热处理。 省冶金学校接到的任务,就是第一道,把钢坯锻成凸轮轴的初步形状,然后交给下一家去做精锻,再下一家做热处理。 说白了,就是整条生产链上最基础、最粗放的环节。 钱大壮的脸黑如锅,可偏偏没办法否认。 校长指着厂房深处说:“来来来,怀瑾,我带你看看设备,” 钱大壮没动,他自认为已经摸透怀瑾。 这种年轻人,天赋高,心气高,一路顺风顺水,最容易得意忘形。对付这种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她碰钉子。 他直接开口:“军工厂的军代表能把这批工件交给咱们,是看重咱们学校的实力。咱们自然也不能让军代表失望。” “尤其是这种凸轮轴,精度要求极高,稍有差池,整根就废了。” 校长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我们都知道,这批凸轮轴用的是特种合金钢,材料造价昂贵,损耗比太高的话,军代表那边会直接撤销合作,”钱大壮转向校长,目光毫不避让。 “所以,校长,无论您怎么说,如果怀瑾不能在精度上达到我们的标准,她不能进这个项目。” 校长:“钱组长……” “校长,”钱大壮打断他,“这是军工项目,用的都是人民的钱。坏一根,就是人民的损失。您说呢?”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其他六个组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屏息看着这边。 怀瑾从头到尾听完,伸手翻了翻图纸,又合上,抬眼看着钱大壮。 “行,”她说,“你想要我比什么精度?” 她懒得费口舌了。 拼人脉、拼资历、拼关系,她确实没有。但拼实力,怀瑾在心里笑了一下,她不但不怕,而且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去试试那个凸轮轴用的特种合金钢,更等不及去应用回音锻法。 “今天开始,你先打民用组的活儿,长河农机厂的拖拉机半轴。三十根,”他竖起三根手指,“废品率保持在百分之七点五以下。能做到,你就可以进项目。” 刘老师在旁边一听,脸色就变了:“这个要求太高了,就算是实训组的老手,也未必能行。” 校长也开口了:“你们实训组自己也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个良品率吧?” 钱大壮坦然承认:“确实没几个。但怀瑾同志经验太少,又是头一回接触军工项目,我们对她的要求严格一点,也是正常的,不是吗?” 校长正要再说什么,怀瑾开口了:“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 “你知道这个要求有多高吗?”校长压低声音,“实训组最好的老手,良品率也就在百分之九十上下。百分之九十二点五,那是要把废品率压到……” “我知道。”怀瑾说,语气依然平静,“赶紧弄完就行了,没必要争来争去的。” 钱大壮笑了。 果然,年轻人嘛,年轻气盛,受不得激将法。这一路走来,怀瑾太顺了,顺得已经忘了真正的锻造有多难。 让她碰碰钉子,也好。 她最该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尊重前辈。 “一言为定。”钱大壮说。 他已经迫不及待看怀瑾的笑话了。 当真以为军工项目,是她一个女学生能沾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怀瑾转身走向民用组的工位。 民用组那边, 好几个都是老面孔。 领头的老张头,一看见怀瑾就笑了:“哎呦,咱们的冠军来了!” 怀瑾笑着打了个招呼:“张师傅好。” “怎么, 要上手?”老张头擦了擦手,“要不要我先教你几个技巧?这拖拉机半轴跟你们比赛打的那个小工件可不一样,大件, 力道要足, 火候要准,” “不用,”怀瑾笑眯眯地说, “我先看看。” “真不用?”老张头有点意外。 “真不用。” 老张头看了她一眼, 没再多说。他对这个姑娘很有好感,不骄不躁,拿了大奖回来也没摆架子。既然她说要看,那就让她看吧。 他特意放慢了速度, 一边干一边嘴里念叨着步骤, 有意无意地教着怀瑾。 “你看啊,配料送进炉膛, 烧到橘红色……” “气锤落下来的时候, 要跟着震动的劲儿走……” “棒轴从模具里打出来, 要稍微留一点余量……” 怀瑾站在旁边, 双手背在身后,认认真真地看着。 从头到尾,她没有动手, 没有提问,一个字都没有说,但她的耳朵, 一直在听。 回音锻法,让她的听觉敏锐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她能听见钢坯在炉膛里加热时发出的细微嗡鸣,那是金属晶格在高温下重新排列的声音。 她能听见气锤落下时,钢铁被挤压变形,于工件内部引起连锁反应。 在模拟空间的经验,正在此刻不断适用于现实。 三次后。 怀瑾开始分辨出老料和新料的敲击声差异。 老料内部有微小的疲劳累积,声音发死,但新料则清亮饱满,回音悠长! 十次后。 她能听出老张头每一锤的力度是否均匀,力度偏了,声音就会往一边歪;力度刚好,声音就像一个完整的圆,从工件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开。 三十次。 怀瑾听出老张头手里的那根棒轴,在第三锤的时候,总会习惯性走空,像是走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怀瑾往上一看,注意到老张头胳膊上的伤疤,哦,是因为肌肉拉伤过,所以在用到这里发力时,会下意识放轻吗? 怀瑾听了一整天,那叫一个乐此不疲,沉迷不已。 第二天,老张头以为怀瑾还要继续装深沉。 “张师傅,”怀瑾忽然说,“让我试一下?” 老张头愣了一下:“你确定?这可算在你那三十根里面。” “确定。”怀瑾挽起袖子。 老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转身出去,找了个小徒弟,低声说:“去,通知校长,怀瑾要上手了。” 他是好意。 万一怀瑾第一根就打废了,有校长在场,钱组长那边也不至于太过分。 校长正在办公室里跟几个老师商量明年的招生计划,这次特意向怀家村多开放了几个名额。听到消息,他摆了摆手:“先让老张盯着,我等会儿再下去。” 他估摸着,怀瑾第一根多半要废。 这种大件跟比赛的小件完全是两码事,力道、火候、节奏,全都不一样。就算再有天赋,也得先交几根学费。 所以他想着,下午再下去看看,到时候该安抚安抚,该鼓励鼓励。 等他和刘老师忙完手头的事,慢悠悠地走到民用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一进门,就看见老张头坐在门口的长条凳上,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 校长心里一震!坏了! 是不是怀瑾打废了?而且打废了很多根? 他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老张,怎么了?怀瑾打坏了多少根?你别急,她毕竟年轻嘛,年轻人办事就是不靠谱的。” 老张头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校长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咋不像是心疼,不像是懊恼,倒像是…… 校长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个表情,直到一分钟后,这个表情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校长,”老张头的声音干涩,“她打完了。” 校长一愣:“打完了?三十根都打完了?” “不是,”老张头摇头,“她打了十根。” 校长的脸色一变:“废了十根?” “没废,十根,全好。” 校长心想,这老张,还没睡醒呢? 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一进工位区,他就看见钱大壮了。 坏了!急匆匆赶过去,却看到钱大壮站在怀瑾的工位旁边,身体僵直。 校长心里奇怪,加快脚步走过去,然后他也僵住了。 怀瑾的工位上,十根拖拉机半轴排列着。每一根都泛着暗银色的光泽,,没有一丝裂纹,没有一处夹灰,连锤击的纹路都均匀得像用手抚平。 当真是漂亮! “拿卡尺来。”校长说。 旁边的小徒弟赶紧递上卡尺。 校长量了第一根,公差在允许范围之内。 第二根,更好。 第三根,一样好。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每一根的尺寸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公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校长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怀瑾。 怀瑾正站在气锤前,手里夹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钢坯。她的眼睛半阖着,整个人沉浸在入神的状态。 气锤落下。 “砰。” 那声音跟别人打出来的不一样,嗡鸣竟然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又是一锤。 “砰!” 钢坯在模具中流动,像是被看不见的手引导着,听话地、温顺地填充到每一个角落。 第三锤落下。 半轴的雏形已经出来了,三根手指宽的棒轴上,每一个弧面都圆润饱满,过渡处光滑毫无痕迹。 校长终于明白为什么钱大壮是一张死人脸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学徒应该有的水平! 这种精度,这种手法,这种行云流水般的节奏感,让人想到在军工核心车间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还是国宝级的那种。 问题是,怀瑾才多少岁? 检测数据报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工位区死一般安静。 老张头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后浪推前浪,前浪……我这前浪,今天算是死在沙滩上了。” 旁边有人接话:“张师傅,您也别这么说,” “你不懂,”老张头摆摆手,“我最服的不是她打得好。我最服的是,昨天这丫头还对这工件一窍不通,今天就能打成这样。这个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二十年到底在干什么。 小工忍不住问怀瑾:“怀瑾,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昨天明明没练过啊。” 怀瑾想了想,“勤学多练。” 问话的人差点被噎死:“可你没练啊!” “那就是天赋。”怀瑾的表情诚实得令人发指。 众人面面相觑,没法聊了。 可仔细一想,除了天赋,确实找不出第二个解释。 所有人都知道,怀瑾之前没接触过拖拉机半轴的图纸,没摸过这个规格的气锤,甚至没正经打过几次大件。 她就看了一天,上手就是十根全优?! 这种事情,除了天赋,还能说什么? * 当天下午,怀瑾被正式批准进入军工项目组。 军工项目组加上怀瑾,一共八个人。两两分组,四个小组四个工位。 怀瑾被分到了钱大壮那一组。 钱大壮站在工位前,把手里的工具一样样摆好,头也没抬:“主位我,辅位你。你给我打下手。” 怀瑾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钱大壮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站在旁边,没有争辩,没有多余的话,看上去……挺乖的。 凸轮轴的图纸,怀瑾已经提前看过。 12V180型柴油机的高压油泵凸轮轴,六对偏心凸轮,精度要求极高。 初锻工序虽然只是粗加工,但每一锤下去的位置、力度、角度,都会直接影响后续精锻的余量和质量。 初锻的流程,怀瑾在心里已经过了好几遍。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再做什么,每一步的要点在哪里,心中有数。 钱大壮负责的是整个初锻工序中最核心的部分,凸轮轮廓的初步成型。怀瑾负责的,则是配料加热、辅助夹持、配合锤击节奏等辅助工作。 钱大壮把配料送进炉膛,盯着火色看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忽然伸手一夹,通红的钢坯被稳稳地搁在工作台上。 “注意看,”他说,“我要落锤了。你帮我扶住这一头,角度要稳,不能偏。” 怀瑾“嗯”了一声,手套一戴,双手握住钳子,稳稳地卡住工件的一端。 气锤落下。 砰! 火花四溅。 怀瑾的耳朵微微一动。 她听到的不是一声响,而是层锤头与钢坯接触的瞬间,金属被挤压、被塑形、向模具的每一个角落填充。 那声音里藏着太多的信息! 怀瑾大脑风暴中,锤击的力度是否均匀、钢坯的温度是否合适、金属内部是否存在微小的不均匀…… 不得不说,钱大壮的手艺确实过硬。每一锤的落点都精准,力度控制得当,整根凸轮轴的轮廓在一锤一锤之间清晰。 三根凸轮轴过后。 怀瑾飞快吸收,明悟,总结—— 钱工确实很好,但并非完美无缺,比如有几锤可以再轻两分,有几锤的角度可以再偏一度,如果让她自己来…… 怀瑾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她现在只是个辅位。 先把辅位的事情做好,再说别的。 又一根凸轮轴初锻完成,放在一旁冷却。钱大壮抹了把汗,转头问:“看明白了?” 怀瑾点头:“看明白了。” 钱大壮笑了一下,年轻人果然不知天高地厚。 “那行,”他说,“下一根,你来。” 旁边几个组员听见这话,手里的活儿都顿了一下。钱大壮这是认真的?让一个刚进组的新人上主位?而且还是个一年级的? 有人嘀咕:“钱组长这是真给机会啊。” 也难怪他们惊讶。 四个小组,为了争主位,组员之间明里暗里没少较劲。主位意味着主导权,意味着技术认可,意味更有可能被军代表赞赏,一旦能进入到军工系统…… 呵,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钱大壮倒好,直接让出去了。 钱大壮没理会那些目光,往旁边让了一步,对怀瑾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等着看怀瑾露出感激或者紧张的神色。 结果,这小姑娘竟然就如此自然走上前,戴上手套,握住钳子,把第二根配料从炉膛里夹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 “好嘞,这就来。” 然而,这第一锤落下去,钱大壮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声音不对,不,不是不对,是太好了!” 清亮,饱满,余韵悠长,一圈一圈地荡开。 钱大壮的瞳孔微微震动。 他对这批工件打了将近百来件,听过无数锤声。但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像是金属被恰到好处地击打、自然而然地流动、每一丝形变都精准到极致! 第二锤!第三锤! 不到二十分钟,第二根凸轮轴的初锻工序,完成了! 比他很快,比他还好!怎么可能? 怀瑾把工件夹出来,放在冷却架上,转头看向钱大壮。 “钱工,可以吗?” 钱大壮缓缓点头,“不错。” 声音很稳,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握着钳子的那只手,不断颤抖。 这就是天才吗? 他一向自认是学校里技术最好的人,回校这些年,更是手把手带出了好几批学生,所有人都服他。他以为自己的手艺就算放在全省,也是排得上号的。 可怀瑾刚才那二十多分钟,让他看到了一条他摸不到的天堑 他原本打算好了,一旦怀瑾出了差错,他立刻就能救场。这样既给了年轻人机会,又不会耽误工件的质量。 结果呢?钱工感觉脸都要被扇肿了! 非但如此,怀瑾的节奏越来越快,快到他这个辅位都有些跟不上,夹持、翻面、调整角度,他需要全神贯注才能配合上怀瑾的速度。 钱大壮咬了咬牙,“下一个。” 他就不信,怀瑾还真能每一根都能保持如此质量和速度。 怀瑾比他还要淡然,“哦。” 就一个字?! 钱大壮胸口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浓了,然后,很快,就不是不舒服了。 钱工要心梗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工件,怀瑾的速度都比上一个更快。 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动作越来越流畅,好像这个凸轮轴的初锻工序她已经干了十年,而不是二十分钟。 钱大壮一边拼命配合她的节奏,一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家里真的没有当过锻工的?” “没有。” “那你家里有没有军工那边的人?” 一个人不可能天才到这个地步,怀瑾背后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也许她早就接触过凸轮轴的图纸,也许她家里有人在军工厂干过,手把手教过她。 “没有。”怀瑾又答。 钱大壮憋了一口气,好冷漠的一个人! 他不再问了,专心配合。可越配合越心惊,怀瑾的速度还在加快,而且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 他甚至在高度紧张之下,有一次扶正工件的时候手偏了一丝。 那一瞬间,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是辅位,但一旦有失误,同样会直接导致工件报废。在这种军工项目里,报废一根凸轮轴轴的损失,不是他一个人能承担的。 钱工连忙稳住心神,等着怀瑾的反应,讽刺?斥责?还是直接叫停? 怀瑾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不动声色地,把原本属于辅位的几道工序也一并做了。 夹持、扶正、调整角度,她一个人全包了。 钱大壮愣了一瞬,然后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太爽了! 他什么都不用操心。 整道工序的节奏、力度、角度、火候,全在怀瑾的掌控之中。他只需要站在辅位上,看着怀瑾的手势,偶尔搭把手就行。 甚至他发现自己忍不住在观察怀瑾的每一个动作,她是怎么握钳的,她是怎么判断火色的,她是怎么在锤击间隙调整工件角度的。 “天呐,我在不断进步!” 等等,这个认知让钱大壮猛地打了个激灵。 不对,他不是应该指导怀瑾的那个吗?不是应该他教她吗?怎么现在反过来了?怎么反而是他在偷师? 他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幸好,其他组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他这个组长正在被一个一年级的新生带着飞。 钱大壮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继续配合怀瑾。 他的心态在这短短的几十分钟里,经历了好几层变化。 最开始,是不服。 然后,是震惊。 再然后,是那种既然差距已经大到追不上,那就干脆好好学的摆烂。 他是苦出身,当年能考进省冶金学校,靠的不是背景,就是孜孜不倦地学。 别人不愿意学的他学,别人不屑于问的他问。他能赢过那些有家传、有背景的同学,靠的就是这股劲。 于是钱大壮憋了半天,“怀瑾,你说你是天才,那你觉得天才在哪里?擅长什么?” 怀瑾看了他一眼,“我最擅长的,就是赢。” 钱大壮:“……” 旁边竖起耳朵偷听的几个组员,手里的活全都顿住了。 这也太狂了吧? 可钱大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这姑娘从进学校到现在,大大小小的考试、比赛,所有被认为不可能的比赛,她全都赢了。 说的确实没错。 但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让人不舒服呢?钱大壮把牙咬得咯吱响,埋头继续干活。 第十根凸轮轴初锻完成,冷却架上一排工件整整齐齐。 钱大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瞳孔猛地一缩。 他记得很清楚,军工项目组原定的计划是,两人一组,一个工作日内,至少完成十根初锻件的粗加工。 而现在,才过了不到四个小时!他们已经完成任务了? 钱大壮看着怀瑾,跟看鬼一样。 苍天呐,你确定这是人能干的事情吗? 第一天,怀瑾这一组完成二十根凸心轮。 第二天,三十根。 第三天,四十根。 全场震撼了! 整个军工厂无一例外都在传扬怀瑾的传说。 也就是怀瑾这个项目必须保密,要不然整个学校都得沸腾。 至于钱工之前所说的换位事情,当然也没说过了。 毕竟,怀瑾干得实在好! 而且,钱工觉得,咳咳,被怀瑾带飞的感觉太快乐了!他现在每天都兴冲冲地上班,头一次感受到打铁的快乐。 * 与此同时,怀瑾却已经不满意粗加工。 怀瑾正站在工位前,熟稔把配料送进炉膛。 旁边小工都敬佩看着她,怀工真牛啊!又一跟凸心轮完美符合所有数据,太漂亮了! 但没人知道,怀瑾其实在分心。 就在刚才,她对系统说:“我想模拟后面两道精锻工序。” 系统:“可要使用模拟空间吗?扣金币哦~” 怀瑾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想用,她很想现在就上手试一试,用自己的手艺把精锻也打出来。 可她知道,这一批凸轮轴用的是特种合金钢,材料昂贵,经不起浪费。 怀瑾现在的听音锻法只是LV3,打初锻绰绰有余,打精锻呢?她不能拿人民军队的装备开玩笑。 所以她心疼,“扣吧!” 于是怀瑾一边在模拟空间里疯狂地练习精锻和热处理,一边在现实工位上一锤一锤地打初锻,一边还在用余光注意着钱大壮的动作以防他出错。 一心三用。 如果有人知道她此刻的状态,大概会以为她疯了。 但怀瑾不觉得。 她只觉得,这个对别人来说难度极高的凸轮轴初锻,实在是太简单了!简单到她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动脑子。 所以怀瑾加快了速度,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旁边的钱大壮已经在心里喊了无数遍,姐,求你了,慢一点!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但他哪里敢说?这脸面就真的要丢光了!于是咬紧牙关,拼尽全力配合怀瑾的节奏。 内心却反复想着前天那段对话—— “怀瑾,你最擅长的是什么?” “赢。” 钱工头皮发麻,他终于明白了,这姑娘不是狂。她是真的、实实在在地,有这个资本! 然后,他就惊骇发现—— “怀瑾,你在做什么?你在打第二道程序?!” “是的。” 钱工快疯了,“你还敢点头?第二道工序是我们能做的吗?赶紧停下来?” 怀瑾真诚:“可是,我现在停下,胚料就废了,那就是损害人民的资产。” “要不,钱工,你还是让我继续打下去?万一,我成功了呢?” 钱工:…… 钱工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投鼠忌器!该不该阻止怀瑾? 但若是他真插手了,那边如同怀瑾所说,必定是一无所获,他肯定是需要负责。 还是任由怀瑾尝试?如此一来,那就是怀瑾执迷不悟,与他无关。 事实上,以怀瑾LV3的听音锻法,就算在第二道工序的中途停下,她也有把握通过后续的调整把工件救回来。 但她不想停,第一道工序开始,她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块胚料,她能一口气打完三道工序。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就像是坐过山车,一路冲到了最高点,风在耳边呼啸,心脏悬在半空中,那种肾上腺素飙升—— “怀瑾,放手去做!” 不管钱大壮在她身后喊什么,不管周围的工友怎么议论,不管校长来了之后是会喝止她还是支持她,怀瑾都不管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块通红的胚料,和手里这把锤子。 钱工不可置信,“第二道程序完成了!” 然而,不等他惊骇,怀瑾竟然继续往下做。 “第三道工序了,怀瑾,快停下!” “凸轮轮廓的过渡圆角处容易应力集中,怀瑾你没办法应对!” 然而,第三道工序,怀瑾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她调整了锤击角度,一连串轻重交替的落点,应力均匀地分散到整个基圆面上。 钱工那心就跟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太高温了,材料内部的晶粒容易过度长大!怀瑾快停下来!” 怀瑾还是没停,而是在锤击间隙精准地控制冷却时间,每一次入水都卡在最佳节点上。 …… 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原本所有人都在围观她和钱大壮的争执,想看这场热闹到底怎么收场。但随着怀瑾的锤声一声接一声地响下去,所有人心弦被吊起来。 “我的天……”一个年轻的工友张着嘴,“她这是在打精锻?她怎么做到的啊?” “你看怀瑾那把钳子的握法,跟她之前打粗锻的时候不一样,手腕的夹角变了。” “还真是,她是怎么在几秒钟之内调整过来的?这得练多少年才能有这个手感?” “什么手感?你看她的耳朵,她在听!每一锤落下去,她都要停一个呼吸的时间才打第二锤!”像是林工,经验老道,看出来精髓了。 “闭嘴,别说话!” 有人怒斥,是不是傻? 赶紧趁机拼命地把怀瑾的每一个动作刻进脑子里。 这在锻工这个行当里,叫偷师,可机会太难得了,大家都管不着了。 钱大壮围着怀瑾的工作台反复地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不敢去抢怀瑾的钳子,因为怀瑾的每一步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抢过来怎么办?他毫无办法。 所以只能围着工作台转,一圈,又一圈,“停下,你马上给我停下!怀瑾你这是在拿人民的财产开玩笑!” 然而这番话在怀瑾的锤声面前,实在苍白无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怀瑾的手上。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锤点越来越密,通红的工件在她手下不断地变换着形状,凸轮的轮廓在一锤一锤之间渐渐清晰,圆角处逐渐光滑。 众人发自内心夸奖。 “不许夸!”钱大壮猛地回头,冲着那几个小声议论的工友大吼,“有什么好夸的?她这是在违规,违规你们懂不懂?” 没人理他,在锻工行业,技术就是一等一。 你是技术大牛,那你就能横着走。 钱大壮的脸涨得通红,最终恨恨地转过身,继续围着工作台转圈。 活像被人抢了舞台的演员,只能拼命怒斥,试图抢回注意力,却只让自己更像丑角。 消息传到民用组的时候,张工正在喝茶。 “你说什么?”他放下搪瓷缸子,“有人在打凸轮轴的后两道工序?” 来报信的小工连连点头:“千真万确!我看他们有人去找校长了!” 张工旁边的老莫也凑了过来,一脸的不可思议:“凸轮轴的精锻和热处理?咱们学校有人能打这个?” 张工摇摇头,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别说咱们学校了,整个地区能打这两道工序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那是四级锻工往上才能碰的活儿。” “到底是谁这么牛?”老莫皱着眉头。 张工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有点古怪:“你猜猜?” 老莫一愣,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军工项目组一共就七个人,钱大壮、李工、林工、赵师傅、老周、小王、小陈……我全数了一遍,没有一个是能做这个的。” “那不还剩一个吗?”张工说。 老莫数了两遍,忽然顿住。 “你是说怀瑾?”他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吧?她才一年级,个丫头,我当初还跟她打过比赛!” “那你就等着瞧吧。”张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以后再见人家,可就是咱们的上级了。” 老莫看着窗外那扇通往军工项目组的大门,像一堵墙,把他和那个崭新的世界隔开了。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老莫还年轻,也想过要往上走,想学精锻,想学热处理,想去最好的岗位。 但好技术都是关起门来教的,老师傅不开口,你就永远摸不到门道。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年纪大了,等到手也慢了,才知道,有些门,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新世界,永远拒绝了他。 老莫苦笑了一下,“这丫头可真能闹腾。” 张工却说,“闹腾好啊!” 不闹腾点,一个学校跟个死水一样,迟早倒闭。 校长赶到军工项目组的时候,一路小跑着冲刺,连滚带爬。 他本来在办公室里跟几个老师商量明年招生的事情,怀家村那几个扩招名额还没最后敲定,一个小工跑进来,说怀瑾在军工项目组违规锻造,钱大壮气得摔了手套说要罢工,整个工位区人心惶惶。 校长当时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往外跑。 他一口气冲到军工项目组的大门口,推门的那一瞬间,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白,先是厉声喝止,再是严厉批评,最后是酌情处理,然后顺理成章把怀瑾给保下来。 可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就愣住了,这跟他想象中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咋没有人吵架?也没有人摔东西?和谐极了! 厂房里只有气锤起落的砰砰声,一下一下,极具节奏,让人忍不住跟着点头。 至于所谓人心惶惶的锻工,则是围着怀瑾的工作台,站成一个半圆,个个屏息凝神盯着怀瑾的双手。 偷师呢! 而据说违规操作的怀瑾本人,那叫一个气定神闲。 一只手稳稳地握着钳子,夹着通红的工件在工作台上翻面,另一只手操纵着气锤,锤起锤落之间,工件在她手下不断地变换。 更惊奇的是,怀瑾的眼睛半阖着,整个人沉浸在一个旁人进不去的世界里,脸上格外亢奋,从骨子里往外烧的亢奋。 怎么看也不是什么怀瑾不顾劝阻、执意进行二三道工序、即将导致整批配料作废的危急场面? 被校长死亡凝视的小工…… 六月飞霜啊! 刘老师跟在校长后面,捂住了胸口,他是怕校长一怒之下把怀瑾当场撵出去,赶紧跟上来。 可这一看,咦?好像没那么严重? 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类似的事情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有人告诉他要出大事了,但怀瑾就没输过! 怀瑾仿佛听不见门口的动静,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整个工位区的焦点。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胚料上,它的温度、它的形状、它每一次被锤击后发出的回响。 系统不断播报—— 【完成度77%、78%……】 钱大壮最先看到校长,眼泪都快出来了,“校长!你可算来了!” “你快管管怀瑾,这丫头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完全没有把军工项目放在眼里,她这是在违反协议!让她滚出去!” 周围的工友纷纷退开,给校长让出一条路。 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看戏,有的担心,更多的是饶有兴趣等着看结局。 哦豁,有好戏看了,如果真让怀瑾成了,那他们军工项目,不不不,整个省冶金的格局,将会彻底颠覆。 校长深吸一口气,走到怀瑾的工作台旁边。 “怀瑾,你先停下,我们谈谈。” 或许,是他对于怀瑾过于纵容,以至于她毫无纪律。 至于怀瑾是否能完成后两道程序?开玩笑,整个省都没办法解决的技术难关,怀瑾就一个人就能攻克了? 他不相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校长, ”怀瑾还有心情打招呼,“下午好。” 校长愣了一下,这反应不对啊。 他本来以为怀瑾要么会慌张辩解, 要么会倔强顶嘴,要么至少会露出一点心虚的表情? “你知道你在违反规定吗?”校长问。 “知道。” “我当初带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过, 咱们只负责第一道工序?” “说过。” 钱大壮在一旁拼命点头, 快,撤她职! 校长声音沉了两分:“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怀瑾终于抬起头来。 “既然我能做,”她说, “为什么不做?” 厂房里安静了。 咦, 好像有道理啊!既然能做,为什么不做了? 校长…… 他有点被说服了。 钱大壮急了。 “校长,你不能被她糊弄了!”他的声音尖耳,“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咱们只负责第一道工序。第二道第三道不是咱们该碰的, 这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校长正色道:“怀瑾, 你知道怎么做是一回事, 但合同规定了……” “合同规定我们不做后两道工序, ”怀瑾接过话头, “是因为军代表觉得我们不会做,那如果我们会做呢?” 校长忍不住顺着思路往下想。 “军代表那边是希望这批凸轮轴越快交付越好,”怀瑾继续说, “否则他们也不会把三道工序拆开,分给三个不同的单位来做。” “因为他们自己的产能跟不上,不得已才这样做。那么, 如果有一个单位,能把三道工序全部做完,而且做得比三个单位分开做更快、更好……” 怀瑾笑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校长眼神逐渐迷离,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荡漾出让钱大壮心里发毛的笑容。 如果,怀瑾真的把这三道工序全部做完了,而且做成功了,那他不就可以拿着这根凸轮轴,亲自去军工厂找军代表谈了吗? “军代表,你看这是我们学校自己做的凸心轮。三道工序,一个人一次成型!” 然后呢? 然后军代表会瞪大眼睛,把这根凸轮轴翻来覆去地看,惊呼,说:“天呐,你们学校深藏不露啊!我真的为你教书育人的能力而感到震撼,你果然是为人民服务的好校长!” 再然后?再然后就是签合同,还是长期合作合同! 省冶金学校正式成为军工厂的协作单位,以后每年都有稳定的军工订单,学生可以进厂实习,毕业后择优录用,学校的牌子打出去了,招生分数线蹭蹭往上涨,省里的拨款一年比一年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 后退几步,咋回事?校长好像疯了。 钱大壮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是,校长你还真信? “校长!”钱大壮哀嚎,“你清醒一点,怀瑾就是一个学生,一个还一年级的学生。” “你真觉得她能比咱们厂里那些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还厉害?第二道第三道工序,那是四级锻工才能碰的活儿!你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校长猛地回过神,连忙把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怀瑾,这我就要好好说你了。你知不知道,在咱们这个军工项目里,钱大壮同志就是最高的技术权威?” “所有的工序安排、质量把控,都得经由他点头?别说你了,就是我也得尊重他的意见,明白吗?” 怀瑾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毕竟她可是要把钱大壮取而代之的人,所以对“组长”这个位置的权威性,她是很认同的。 “所以,”校长循循善诱,“你是不是应该向钱大壮同志说点什么?” 怀瑾恍然大悟,“钱组长,我错了。我不应该在没得到你同意的情况下,继续做第二道第三道工序。请你原谅我。” 钱大壮脸色缓和,好歹知道认错。 校长又问:“那你丛这件事里,吸取了什么经验教训?” 怀瑾回答得飞快:“以后一定要争取当上咱们军工项目的组长。” 众人:?!! 怀瑾深以为然,“只要我当了组长,那整个项目要生产什么、要做什么工序、要怎么做,不就全都听我指挥了吗?也就不会再有这种未经允许的问题了。” 厂房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咦,怎么也很有道理的样子? 等等—— “钱组长,钱组长你怎么了,” “快快快,掐人中!钱组长被气晕了!” “谁去叫个卫生员过来?” 钱大壮靠在墙上,两只眼睛直往上翻。 他丛业二十多年,带过无数徒弟,跟过无数领导,应付过无数难缠的合作方,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心口上扎一刀!每一刀啊! 他深吸一口气,挥开搀扶的手,“校长,咱们现在就去找省机械厂的人,请他们派人过来接手,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省机械,就是代工第二道程序的学校。 校长不乐意,这不就是向死对头低头吗? 钱工指着怀瑾的工作台,“报废的每一根胚料都要打报告,向上级说明原因。我不认为怀瑾这种随意妄为造成的材料浪费,应该由我来承担这个责任!” 旁边的刘老师看着哆嗦的钱大壮,心里生出真切的怜悯。 果然是被气疯了,脑子都不转了。 “钱工,以咱俩学校距离,你倒是说说,有谁能飞天遁地半小时内赶到?” 钱大壮…… 刘老师继续说:“就算有,人家凭什么来给咱们收拾?这种军工项目,少一个竞争对手是一条生产线的事儿,人家巴不得咱们搞砸了,人家好上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钱大壮………… 他咬咬牙:“那就直接上报军代表!向陈代表承认错误,争取他们的谅解!总比……” 校长开口了,“钱组长,你冷静点。咱们现在去找军代表,说什么?说我们擅自做了后两道工序?结果是什么?是一顿臭骂,是一纸通报,是以后再也别想接到军工订单!” “但如果怀瑾真的把这事儿做成了,你再拿着成品去找军代表,结果截然不同。” 钱大壮冷笑,“校长,你信怀瑾?” 校长没有再跟钱大壮争论,转身走到工具柜前,穿上工装,戴上手套,站到了怀瑾身边。 信不信,校长有眼睛,会看。 校长已经很多年没有站到一线工位上了。 自丛转了行政岗,他每天的日程就是开会、批文件、接待来访、应付上级检查。但他到底是丛底层工人一步步爬上来,眼力肯定是在。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拿起钳工递过来的图纸,反反复复地对照。 “凸轮轴的轮廓基准线……” “对上了!” “凸轮的最高点和最低点的相对位置……” “对上了!” “基圆部分的直径余量……” “也对上了!”这回插话的是刘老师,他有些不可思议惊叹。 到目前为止,怀瑾的每一个步骤都是有效的。整块钢胚的每一次变形,都在朝着成品的方向走。 钱大壮忍不住了:“校长,你倒是说句话,还不让她停下来?” 校长转过头,钱大壮被看得心里发毛。 “钱组长,”校长的声音不大,“让她停下来,你替她做?” 钱大壮脸颊紫红。 他如果能做,还用等到现在?他之所以敢站在高处大义凛然地指责怀瑾,不就是因为,作为整个项目组的组长,他害怕被怀瑾取代吗? 钱大壮羞恼得当场就要自尽。 倒是刘老师,把他往旁边一拉,低声说,“老钱,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咋还在钻牛角尖?” 钱大壮不服,就要反驳。 却听到刘老师低声说,“你还说你不傻?如果第二道第三道工序真的做成了,军代表那边把订单发过来,那到时候不可能只靠怀瑾一个人干吧?她总要把技术传出来吧?其他人也能跟着学吧?” 钱大壮一震!双眼就亮了! 在锻工行业,名利地位都是虚的,只有学到手的本事才是真的! 要真是怀瑾有这本事,他就算给她磕头认她当老师又如何? 钱大壮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头脑一冷静,再看怀瑾的感觉就截然不同了。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漂亮!” 刘老师喟叹,“确实。” 尤其是热处理环节,何时高频淬火堪称玄学。 然而,怀瑾既没有看仪表,又没有辅助看火,竟然只是听着工件入水时那一声“嗤”的脆响,就能判断出冷却速度是否合适! 旁边围观的淬火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三段式冷却,是教科书上都没有写明的诀窍,必须是用无数根报废的胚料猜喂出来的经验。 可怀瑾怎么知道的? 钱大壮大客观地看了一会儿之后,他二十年来建立的所有信念,轰然倒塌。 为什么一个小姑娘做起来,每一个程序都能处理得如此完美? 这一点都不科学! 最后一道工序。 “砰!” 怀瑾的锤子果敢落下,没有戏剧性的火花四溅,就那么利落一下,如同乐师在演乐曲终了时按下的最后一个音符。 所有人都还没回过神来。 “打完了?”有人茫然地问。 “什么打完了?” “三段凸心轮全都打完了。”另一个人机械地复述。 怀瑾把锤子往工作台上一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着冷却台上那根泛着暗银色光泽的凸轮轴,满意地点了点头。 “系统,我是不是天才?” 系统比她还骄傲,“我绑定的宿主,怎么可能是废物?” 怀瑾实在高兴,把钳子一扔,伸了一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 刚才全程绷着,丛第一道工序到第三道工序,整整几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身体却一动不动的姿势,可把她累坏了。 怀瑾脱了工作衣,叠好了搭在椅背上,“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测。” 说完她就要往外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声喊炸开了锅,“等等!” “怀瑾你别走!” “对对对,先别急着走,咱们先看看这个配件到底怎么样?”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上去,把冷却台上的凸轮轴围了个水泄不通。 校长拿了检测工具挤进来,钱工眼疾手快举着灯照明,刘老师手忙脚乱地翻图纸对照。 其他人紧紧盯着冷却台的凸心轮。 六对凸轮在轴上依次排开,轮廓曲线圆润饱满。基圆部分平整得能映出旁边人的模糊轮廓! “亲娘哎!这,这真是一个小姑娘打出来?” “开什么玩笑,你说这是个几十年老锻工我也相信!” 六对凸轮,十二个工作面,肉眼看去,竟然没有任何普通凸轮轴上常见的震颤纹路! 更让人挪不开眼的是整根轴的对称性。 丛轴的一端看过去,六对凸轮的中心线完美地重合在一条直线上,分毫不差。 “老天啊!”他的声音发飘,“这分明是艺术品!” 有人绝望了,如果四级锻工按照这个标准,那么他们可能一辈子老死在三级锻工。 等等,突然有人意识到什么,换言之,就是怀瑾竟然有可能已经有了四级锻工的实力? 众人……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了。 “尺寸公差,在标准范围内!” “形位公差,达标!” “表面硬度,符合要求!” “凸轮的相位角误差,为零!” 全场…… 破防了!爹娘哎,你们当年咋没把我生得聪明点? 如果说怀瑾只是勉勉强强地把凸轮轴打完了,那也就算了。可她打出来的,是一根完美无缺的凸轮轴。没有误差,没有瑕疵,这合理吗? 刘老师认为这可以解释:“这倒是怀瑾一贯的作风。之前大大小小的考试、比赛,她的作品一向是公差极小。” 所以,这个凸心轮误差小,也是理所应当嘛。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她上次那个比赛作品,检测公差的时候也是几乎为零。” “还有上上次,校内选拔赛,怀瑾的那手绝活,我现在还有印象。” “是的是的,很合理!” 片刻后…… “合理个屁啊!!” 众人悲愤,骗得了别人,骗不过自己。 做那种小工件,在座的各位,随便哪一个,也能做到公差几乎为零。 但问题是,这是凸轮轴啊! 十二个凸轮,六对!精度要求在几丝以内! 而且怀瑾是丛第一道工序开始,一个人打完了全部三道工序,这种情况下还能做到没有公差? 一群人沉默了,震惊了,悲伤了。 呜呜呜亲娘哎,你儿不想活了。 钱大壮站缓缓吐出四个字,“当真是年少可畏。” “怀瑾,你还有把握继续打第二件吗?”校长压抑住沸腾的情绪。 怀瑾抬起头,“为什么不能?” 全场…… 好恨啊! 这话让人怎么接?显得他们好像很差劲! 于是,全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怀瑾重新坐回了工位。 仿佛炫技一般,配料进炉膛,烧到樱桃红,夹出,上工作台,落锤。 “砰、砰、砰!” 三个小时!比第一根快了将近一个小时! 而他们就跟傻狍子一样,傻站了三个多小时,然后在怀瑾放下锤子后,一窝蜂涌上去。 “检测结果呢?” “别挤,让我来,我在行!” “放屁,你的工件还得我测呢,让我来!” 校长:“让我来,我是校长。” 众人…… 十分钟后—— 校长:“所有尺寸数据,全部合格。” 事实上,精度比第一根更高,公差比第一根更小。 全场震撼,久久无语。 换言之,短短几个小时,怀瑾的熟练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更快、更好、更完美。 所有人看着怀瑾,跟看什么丛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一般。 这不符合他们的认知! 她到底是丛哪里学的?怎么学会的?为什么完全没有经过任何实践就能做得出来?这一切都不符合常理。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怀瑾,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怀瑾想了想,诚恳地回答:“哦,可能是因为我是个天才吧。” 全场一片死寂。 这也太敷衍了吧?就这么一句? 但所有人还真把嘴闭上了。 除了“天才”两个字,他们实在找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众人面面相觑,很是悲伤。 系统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了一串。怀瑾在默默地给他们点了个赞。 真是友善的同事,源源不断地给她送情绪值,比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好割。 人群外围忽然一阵骚动,“校长,校长你怎么了?快来人!校长晕过去了!”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冲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扇风的扇风。 校长刚才丛头看到尾,大气都没敢出一口。 等到第二根凸轮轴检测合格的结果报出来,整个人像心脏上被擂了一拳,气血上涌,直挺挺地往后倒。 好不容易把校长丛短暂的昏厥中抢救回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校长手已经抓住了怀瑾的胳膊,“开会!马上开会!” 会议就在工位旁边开的。 所有人都被叫了过来。 校长:“怀瑾,这件事呢,肯定是你不对的。你作为一个新进组的小工,没有得到组长的允许就擅自进行后两道工序的操作,这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不是说你道个歉就能磨灭过去的。” 钱大壮的眼泪差点没掉下来,校长!你终于说了句公道话! “所以,”校长威严地说,“必须要给你相应的惩罚。这样吧,就罚你把接下来这批军工配件,整整一百件,全部打完。” 钱大壮的点头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着校长,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校长,这不公平,按照规章制度,怀瑾犯的这事儿,够她被直接踢出军工项目、永久不予录用了!这种刺头,就该在第一时间被扼灭!” 校长就当没听见。 开什么玩笑?把怀瑾踢出军工项目? 谁来打第二道第三道工序?到时候军代表过来验收,看见只有第一道工序的粗坯,问“后面的呢”,他怎么回答?说“我们把能做后面工序的人开除了”? 军代表怕是要怀疑他们是不是通敌叛国了。 校长装作没听到:“接下来,整个项目的流程调整一下。第一道工序,还是由你们七个小组负责。打完的粗坯,直接转给怀瑾,由她单独完成第二道和第三道工序。” “你们都听好了,全力配合怀瑾。她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明白了吗?” 众人默默看向钱大壮。 钱大壮的脸抽搐了一下,却只能在校长压迫下,挤出了几个含糊的音节。 怀瑾笑眯眯地走过来,“钱组长,我相信你是一个非常守纪律的人。你一定会好好配合我的,对吧?” 怀瑾竟然用他的话来压他! 钱大壮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手中的手套摔在校长的脸上然后转身走人。 但不行,他得留下来。 他要知道怀瑾到底是怎么做到那两道工序的,他要一点一点地、丛怀瑾的每一次落锤、每一次翻面偷师! 老钱啊,老钱,对你的考验来了!你一定要忍辱负重啊! “知道了。” 老大都服软了,那别人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应了。 钱大壮回到家,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到了厂里,他把其他六个组员叫到一起,偷偷摸摸开了个小会。 内容很简单,既然怀瑾一个人包了后两道工序,那他们七个人就只管前面的一道粗锻。 “我就不信了,”钱大壮咬着牙说,“咱们七个人,还能比不上她?” 众人纷纷点头。 七个人打粗坯,一个人打精锻,怎么想都是粗坯那边堆成山,怀瑾那边慢慢磨! 于是他们铆足了劲,准备给怀瑾一个下马威,好歹让她对他们尊重点! 配料进炉,气锤起落,每个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 钱大壮带头,天不亮就到了工位。 流水线上红彤彤的粗坯一根接一根地出炉,码在怀瑾的工位旁边,摞得像小山一样。 第一天,怀瑾丛早干到晚,足足干了十二个小时,才算把这些粗坯全部处理完。 下班的时候,她比所有人都走得晚,走路都打晃。 民用组那边的人看见了,“怀瑾这是咋了?整个人像被妖怪吸了魂似的,都脱相了。” 军用组等人自然是傲然一笑。 然而,丛第二天开始,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再被问到,军工组组员小峰惨然一笑,“你说得没错,咱们组确实有个妖怪。” “啥意思?是不是怀瑾拖累了你们?她一个人干后两道工序,跟不上你们的节奏,害得你们加班?” 小峰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才能不显得太过丢人。 被反复催促后,悲伤的说,“有没有可能,不是怀瑾拖了我们的后腿,是我们拖了怀瑾的后腿?” 民用组的人愣住了。 “什么?你们七个人,打一道粗坯,供不上她一个人打后两道?开什么玩笑?” 那位组员的笑容更苦了:“是吧?你也觉得不可能吧?可它就这么发生了,我们能怎么办?” 民用组的人张大了嘴,还想再问,那人已经摆摆手走开了。 第一天,怀瑾干了十二个小时,勉强跟上了他们的进度。 第二天,十个小时。 第三天,八个小时。 到了第五天,怀瑾只用六个小时就把他们七个人一天打的粗坯全部处理完了! 下午三点,她就开始收拾工具,洗手下班。 而他们七个人,还在工位上挥汗如雨,胳膊都快抡断了。 更要命的是,第七天,怀瑾找了两副工装夹具,调整了工作台的布局,开始同时锻造两根凸轮轴。 东边一下,西边一下,交错进行,互不干扰。那手法看得人眼花缭乱,跟耍杂耍一样,锻工们表示他们信仰都要崩塌了。 那一天,她只用了四个小时。 等到第十天,怀瑾下班的时候,他们七个人的粗坯还有三根没打完。 怀瑾提着搪瓷缸子丛工位前走过,嘴里还哼着歌。 钱大壮等人…… 啊啊啊真丢人啊。 校长后来到厂里巡视,看见怀瑾下午三点就坐在休息室里喝茶看报纸,而钱大壮那几个人还在工位上拼命,眉头立刻就皱成了川字。 他把钱大壮叫到一边,语气很不好:“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看不惯我把怀瑾的待遇提拔到第一等,故意拖进度?” 钱大壮头上的青筋直跳:“校长,你这话说的,我们这段时间,每天来得比怀瑾早,走得比怀瑾晚,没有谁比我们更卖力了!你看看我这胳膊,都肿了!” “那怎么你们的粗坯还供不上她一个人?” 钱大壮张了张嘴,总不能说“校长,不是我们不努力,是怀瑾太不是人了”吧? 他看着校长那张不信任的脸,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校长摇了摇头,满是失望。 钱大壮站在原地,对剩下的六个人吼了一嗓子,“丛明天开始,提前一小时到,延后一小时走,我就不信了,七个人还打不过一个人!” 众人…… 救命啊!谁要加班啊! 但想起怀瑾,于是咬牙点头,总不能七个大老爷们还比不上一个小娘们吧? 第二天,他们五点就到了厂里,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 可到了下班点,怀瑾还是把所有的粗坯都打完了。 越发游刃有余,偏偏人家验收全部合格,良品率秒杀他们! 民用组的人看着军工组这群曾经眼高于顶的人一个个憔悴得像霜打的茄子,哪能不好奇? 有人拉着一个军工组的小峰问:“到底咋回事?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样了?” 小峰嗷的一声大哭:“老兄啊,有些话,说出来伤人啊!。” 老张:“我保证不嘲笑你。” 小峰:“怀瑾,呜呜呜怀瑾,怀瑾简直是个噩梦啊!” 他已经连续几晚被怀瑾吓醒了,梦中一直追逐他,“为什么不打铁?这个年纪为什么不打铁?起来重打!” 第二天清晨直接吓尿了。 民用组的人目瞪口呆。 “等一下,”那人说,“我天天看见她最早走!” “所以你觉得她偷懒了?” “那不然呢?” 小峰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写满了屈辱: “你猜反了。她走得早,不是因为她干得少,是因为她干得太快了。我们七个人打的粗坯,不够她一个人干的。” “她干完了,没事了,可不就走了吗?” 民用组…… 这也太厉害了吧?! 这批军工配件,军工厂给的目标时间是三个月。 然而,在怀瑾的带领下,整个项目组提前了一半的时间,一个半月,就把所有的活干完了。 更夸张的是,他们不只是完成了第一道工序。怀瑾一个人,把后面两道工序全部做完了,每一根还都符合标准! 校长直接给所有人放假,小峰等人那叫一个欢呼雀跃。 谁懂啊,天天加班到九点,人都快疯了。 验收的前一天晚上,钱大壮一宿没睡。 一百根凸轮轴,堆在库房里。每一根都是价值不菲的特种合金钢,每一根都凝聚着所有人的心血,但更重要的是—— 如果军代表确认合格,那怀瑾会被捧上天去。 嘉奖、表扬、长期合作,校长幻想的那一切,都有可能变成现实。 但如果军代表判定不合格呢? 一百根凸轮轴,全部报废。 省冶金学校不仅要承担巨额的材料损失,还会被军工厂拉入黑名单。 军工项目撤销,校长引咎辞职,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失败,而是整个学校的灾难。 然而,他作为校长之下的第二号人物,作为竭力阻止怀瑾的军工组组长,反而可能受到重用! 钱大壮坐在库房门口的石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钱大壮,你要永远活在这个十几岁姑娘的阴影下吗? 他情不自禁往库房位置走下,又猛地被烧到指间香烟烫醒,惊恐连退几步。 钱大壮,你是共和国的工人! 明天,就是验收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军代表来了! 天刚蒙蒙亮, 校长就站在了厂门口,伸长脖子望着公路的方向。 怀瑾都惊了,“校长你今天这是要上台表演?” 不仅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 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头发竟然还用了头油?那叫一个油光锃亮。 众人纷纷点头,差点怀疑这老头今天要结婚呢, 又不免为怀瑾担忧。 坏了, 你竟然敢戳穿老头! 没想到,原本阴沉着脸的校长,看到说话是怀瑾, 那笑容瞬间就起来了, “哎呀,是怀瑾啊,咋站这么后面,来来来, 站前面来。” 众人…… 校长, 你偏心! 八点整,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沿着土路开了过来, 卷起一路黄尘。 车停稳, 苏组长从副驾驶座上跨下来。四十出头的年纪, 面容严肃, 眉毛浓黑,一身军便装板正。 他身后跟着五个技术员,手里提着黑色的皮箱, 里面装着测量工具和检测设备。 校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殷勤“苏组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 你大老远跑来,我们真是蓬荜生辉!” 苏组长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老李,”苏组长笑着说,“你今天不对劲。” 校长的笑容僵了一瞬,“咋、咋不对劲了?” 苏组长眯了眯眼睛,“你平时见了我,可没这么殷勤。你今天这架势,是要请我吃席还是……你们这批工件出了问题?” 钱大壮站在后面,腿都软了,嘴唇哆嗦着想说对不起。 这老苏眼睛,是真利啊!不愧是军部的人。 校长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撑了起来,“苏组长,你这话说的,咱们省冶金学校,几十年的老牌子了,啥时候出过问题?我这不就是看你大老远跑来,心疼你辛苦嘛。” 苏组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哦?那看来你们学校很有信心?准备多接点活儿?” “那可不!”校长一拍巴掌,“不过也得看你给不给我们机会。” 苏组长心里笃定,这老货绝对有问题。 平时见了面虽然也客气,但从没像今天这样,笑得跟朵花似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一边往厂里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批凸轮轴军工厂催得很急,要是真出了大问题,他这个军代表也顶不住。 该怎么写报告,该怎么向上面交代,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 一行人穿过厂区,走进了库房。 苏组长随意打量着,自然看到了就站在第一排的怀瑾。 在一群壮汉中间,那个年轻的姑娘格外扎眼。 周围的人都紧张得脸色发白,唯独她神色如常。 苏组长微微皱眉,“那个女同志是谁?” 旁边的技术员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苏组长听完,眉梢挑了一下,今年全省个人赛冠军,确实很厉害,但不过也是个学生而已。 他看了校长一眼,老李这是真的急了,把希望都压在一个女娃娃身上,这么早就开始培养了。 不过,苏组长也理解老李的焦虑,这几年,省城其他几所钢校、冶金、机械学校都在飞快地崛起,省冶金一年不如一年。 老李这是急病乱投医了。 “苏组长,你这边请。这就是我们这一个半月来,承接军工厂那边的全部配件。一共一百根凸轮轴,你可以慢慢看。” 苏组长目光落在那排木架上。 一百根凸轮轴,按照编号排列着。 暗灰金属表面在库房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六对凸轮依次排开,轮廓曲线圆润饱满,没有一丝棱角,没有一处毛刺。 当真是漂亮! 苏组长的目光从第一根急切扫到最后一根,又折回来。 这老李还真没骗人,这批货搞得很有水平。 他弯下腰,拿起第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重量适中,重心在正中间,手感沉稳。他的手指从凸轮的表面滑过,从第一个凸轮到第六个,一根一根,一个面一个面,指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起伏。 “老李,你这家伙不地道。”苏组长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还带着调侃,“我刚才看你笑得那么谄媚,还以为你们这批活儿出了大问题,心里还在琢磨怎么写报告呢。” “现在看来,你们这批工件,做得是真漂亮。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不用上工具,打眼一看就知道,大差不差。” 校长的眼睛猛地亮了,声音都变了调:“真、真没问题?” 苏组长有点好笑:“怎么,你自己做的活儿,自己心里没数?” 校长:“咳咳,主要是有一点小问题。” 苏组长,“什么问题,你说出来,咱都能解决。” 校长不说话了,眨巴眨巴眼睛。 苏组长:??? 默默后退半步,这老李一把年纪了,还怪恶心的。 倒是站在他左手边的技术员凑过来,颤声,“组长,省冶金学校应该只负责第一道工序啊。” “第一道工序不是做得很好吗?” 话音未落,苏组长自己也猛地反应过来了。 他不可思议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一排凸轮轴。 这哪里是什么第一道工序的粗坯?这分明是已经完成了全部三道工序的成品! 他整个人都傻了。 “啥玩意啊?你们这是在搞什么?!” 校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苏组长,不是你说的吗?咱们军工厂的同志,就该有不断奋发向上、向先进同行学习的精神。” 苏组长:? “所以你看,”校长指了指那排凸轮轴,理直气壮,“其他学校都能做第二道第三道工序,咱们省冶金学校当然也要不断学习,不断进步,这完全符合咱们军工系统的优良传统。” 苏组长的脸色变了三变,终于憋出一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能随便乱进步的?这批配件要是出了问题,谁负责?你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校长没被这气势压倒,“可是苏组长,这不是没出问题吗?” 苏组长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这还真是。 想要治人的罪,总得先把人家犯的什么罪指出来。 而现在,人家明晃晃地把成品摆在这里,每一根都完好无损,每一根都经得起眼睛看。你凭什么说人家做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校长,怒极反笑:“老李,我算是知道了,你这是给我挖坑。” “哪里哪里,”校长把姿态放到地上,腰弯得比方才更低,“这不还是劳烦你来仔细查验嘛。这批工件要是出了任何问题,不用你提,我这个校长该撤职撤职,该处分处分。” 苏组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冷哼一声:“行。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一挥手:“全部拿去测。” 在场的所有人,心弦都绷到了最紧。 技术员、一线技师,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谁都知道,接下来的检测就是真正的重头戏。一旦出了问题,别提升职加薪了,大家集体去吃西北风。 第一关,样板透光。 这一关甚至可以叫一眼定生死。 技术员从那堆凸轮轴里随机抽取了若干件。抽的时候,苏组长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抽几个看着差一点的。” 他倒是想给老李一个教训,让你这么狂。 技术员走上前,在那一百根凸轮轴前转了两圈,斟酌了好一阵。 这可怎么挑? 这些凸轮轴一个个的,倒不是说每一根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但那水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绝对是大师之手。 轮廓、弧度、尺寸,每一处都极其标准,而且风格高度统一,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个人。 现场每一个懂行的人心里转了一圈,看来,省冶金是挖到宝了,就是不知道是谁?难道是老钱,以前咋没看到他还有这一手? 技术员最终还是随机拿了几根。 “行,”苏组长说,“先看。” 技术员把样板往凸轮上一卡,手电筒从背面打光,沿着接触线一寸一寸看。 所有人提起心弦,疯狂各路神仙菩萨祖宗保佑, “怎么样?”苏组长问。 技术员有些恍惚:“透光均匀!” 苏组长不是第一次验收这种二三道工序的活。 省内的几个协作单位,他都去验过。那些单位做出来的凸轮轴,样板透光这一关,多少都会有些漏光的地方,有的在凸轮峰顶,有的在基圆过渡处,总之不可能做到每一根都均匀透光。 而省冶金学校这批,一百根,随手抽了几根,全部均匀。 苏组长眯起眼睛,“行啊老张,看来你这是有备而来。” 校长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落下了半截。 第一关过了,即便后面有些小问题,军代表那边也能轻拿轻放。 他的语气松快了不少:“哪能呢?就是跟军代表同志学,多给年轻人机会。这才有了今天这点造化。” 年轻人? 苏组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你们这批工件,第二道第三道工序是谁打的?” 他之前就觉得有些奇怪。 省冶金学校军工项目组的技术员,有一个算一个,他作为验收方多多少少都有关注。钱大壮他知道,以钱大壮的水平,打不出这样的工件。那还能是谁?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那个他一进门就注意到的、唯一的女性身上。 “该不会……”苏组长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校长相当骄傲:“对,就是咱们的怀瑾。苏组长,你别看怀瑾年纪小,她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 “她特别有创新精神,别人不敢做的,她敢做;别人不敢想的,她敢想。最重要的是,目前为止,她手上的良品率,是百分百。” 苏组长深深看了怀瑾一眼。 这个女娃娃站在人群里,个头不算高,扎着一条利落的马尾辫,但胆子是真大,见他看来,还敢冲他笑呢。 苏组长…… 苏组长有些扭捏的也回了一个笑。 他带了这么多年兵,手底下走出去的技术员一批又一批。 但这年头,有点本事的年轻人都削尖了脑袋往国外跑。他有个孙女,跟这姑娘差不多大,整天念叨的就是怎么出国、怎么不回来。 而这个姑娘,站在六十年代的锻造车间里,满手机油,一身铁味,如此自信、从容等着他验收她打出来的凸轮轴。 这就是他们祖国的下一代啊! “行,”他说,“既然你们这么有自信,那我给你们的验收标准,可要比别人更严。” 苏组长这句话一出口,省冶金学校这边原本稍稍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钱大壮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小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说:“哥,能过关吗?”钱大壮咬着牙,“能的,一定可以的。” 在放弃了火烧仓库后,钱大壮只能盼着怀瑾给力点。 无论是对怀瑾好的、对怀瑾坏的、服气的、不服气的工人,此刻都在祈祷。 一定要过关啊! 否则,整个厂从校长到组长到每一个小工,有一个算一个,轻则写检讨,重则革职查办。 这一辈子就算到头了。 第二关,千分尺硬测。 军工体系的技术员验活儿,从来不跟你客气。对那些长期合作的单位,他们或许会抽检几个关键数据,差不多就过了。 但省冶金学校不是合作单位,所以技术员们拿出了苛刻的检测方案。 法兰端,测。 轴伸,测。 凸轮的每一个工作面,六个凸轮,一个不漏,全部测! 基圆部分,更要反复测! 每一个关键位置,全尺寸,一个数都不能少。 省冶金都吓得腿软了,互相搀扶着瑟瑟发抖。 怀瑾:? 为什么突然前后左右都开始晃动? “法兰端直径,公差正负两丝!” “凸轮升程,公差正负三丝!” 技术员报数据,从一开始的冷静,不可避免变得惊讶。 “轴伸跳动度……” “凸轮相位角……” …… “所有的数据,全部落在公差范围!” 技术员们惊讶看向怀瑾,这是真牛啊。 最了解行业的或许不是一线的锻工,而是他们检测的技术员。 走过如此多的合作单位,只有他们才知道,即便是大师,数据也不可能如此稳定。 偏偏怀瑾,偏偏一个如此年轻的丫头,竟然做到了! 有人感叹,“看来,以后锻工的天,要变了。” 苏组长忍不住问怀瑾:“这批工件,你有什么诀窍?怎么做到数据偏差这么小的?” 旁边的钱大壮耳朵都快伸到怀瑾身上了,快说啊,他也想知道。 怀瑾很认真的说了一个很不认真的答案,“有图纸,照猫画虎。” 众人…… 谁不知道啊! 苏组长追问:“可是光有图纸,数据偏差为什么能控制得这么精准?” “因为我的数据一向都很准。” “……怎么做到的?” “勤学苦练,反复锻打。” 苏组长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看来你也是个很勤奋的年轻人。我们搞技术的,就是要有这种精神。” 钱大壮…… 日了狗了,怀瑾如果勤奋,那他们就都是劳模了。 苏组长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柄放大镜,凑近了工件表面,一寸一寸地移动。 这一步其实已经超出了常规验收的范畴。 样板透光过了,千分尺数据全在公差范围内,按照程序,他完全可以宣布验收合格了。 但他怕技术人员没经验,亲自看一看,到底怎么回事。 苏组长:“还要看看淬火后的微裂纹、锻造过程中的折叠痕迹等等。” “这些瑕疵,平时看不出什么。但柴油机拉到两千转的时候,任何一个细小的褶皱,都可能在高频交变应力下,扩展裂纹,导致凸轮轴断裂。” 校长冷汗都出来了,还强装镇定,“理解,毕竟动力系统的心脏停跳,后果不堪设想。” 苏组长的放大镜在凸轮表面移动,一格,两格,三格…… 他屏住了呼吸,没有褶皱,没有裂纹!不可思议! “毫无瑕疵。”他喃喃地说。 校长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下来,肩膀都矮了两寸。 “我早就说过了,我们怀瑾做工件,那是很有追求的!” 怀瑾点头,就是就是。 苏组长还在抚摸着工件表面,他想的比校长更深一层。 怀瑾能在没有图纸、没有指导、没有前例的情况下,自己摸索出后两道工序的完整工艺,又能在新技术下做到毫无质量问题,这就不仅仅是有追求能解释的了。 这是有追求,还有能力把追求变成现实,了不起,当真不了不起。 苏组长放下放大镜,“如果是平时,按照我们军工系统和你们钢厂合作惯例,验到这一步,我已经可以宣布验收及格了。” 校长的心猛地一沉,一般说这种话,后面都会跟着一个“但是”。 果不其然。 “但是,你们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 “第一,你们擅自做了第二道第三道工序,没有提前报备。第二,你们从来没有做过这类活儿,质量是否稳定,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所以,这批工件我会带回去,做下一阶段的测试。” 校长:“……应该的。” 老天,这把铡刀啥时候落下? 苏组长鼓励:“一旦验收合格,我可以告诉你,你们学校接下来会有持续的合作。军代表这边会逐步扩大对你们的任务范围,新工件、新项目,都会优先考虑你们。” “但是,如果这批工件在后续测试中出了问题,那么所有的资格全部作废。你做好准备。” 校长的喉咙发紧,下意识地转过头,在人群中寻找怀瑾的身影。 众人都在患得患失,他看好接班人钱大壮靠在墙边,脸色灰白。 反倒是怀瑾站在人群中间,竟然双眼微阖,像是快要睡过去了? 校长心里的慌乱忽然就定了下来。 他想起怀瑾在省赛赛场上的样子,所有人都在发抖,她一个人稳稳当当地把工件打完! 这姑娘的心,不是一般的大。 校长把胸腔里那点不安压了下去,“行。那我就等着苏组长的好消息。” 一百根凸轮轴装车,拉走了。 军工项目组的工位被封存,设备停了,炉膛灭了火。所有人暂时回到原来的岗位上,等着最后的宣判。 钱大壮每天照常来上班,照常打民用件的粗坯,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锤子落下去的时候经常慢半拍,好几次差点打偏。 反倒是怀瑾,继续回学校上课去了,于是学校就传言她被退货了。 怀瑾有些感慨,“人类还真是捧高踩低。” 系统却觉得正常,“否则,人为什么要往上爬呢?” 怀瑾一鼓掌,“有道理,那我就等着收割怨念值了嘻嘻。” 毕竟,这年头,像她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已经不多了。 系统…… 那可不,这年头,配得感如此高的宿主也是不多了。 * 苏组长提前结束了其他学校的验收任务,匆匆赶回了军工厂。他进城的时候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苏组长一脸风尘仆仆,惊了:“老苏?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其他几家都验完了?” 苏组长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老李那边,出了点状况。” 厂长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状况?废品率太高?” 苏组长顿了一下,“他们把第二道第三道工序也做了。” 厂长的眉毛差点飞上天“什么?他们脑子出问题了?背的起这个责任吗?” “一百根凸轮轴,全须全尾,三道工序全部做完。”赶在厂长暴起前,苏组长解释,“样板透光均匀,尺寸全在公差范围内,放大镜下找不到微裂纹。” 厂长:…… “你这不是在编故事吧?” 苏组长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沓检测报告,“我还能千里迢迢把这一百根凸轮轴拉回来编故事?” 厂长拿起那沓报告,翻了两页,更不信了。 这数据也太标准了! 直接把报告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往外走,“走,看看去。” 军工厂的验收,和省冶金学校自己做的检测,完全是两个概念。 厂长一挥手,“既然老苏你这么推崇,索性装进柴油机试试。” “听说了吗?省冶金那批凸轮轴,是一个女娃娃打的。” “啥?女娃娃?多大年纪?” “才锻工一年级?你这不是胡扯吗?” “我胡扯?你去问老苏!他亲自验的!” 军工厂食堂里、车间里、办公室里,到处都在议论。 一拨人挤在试验站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恨不得把脖子伸成长颈鹿。还有人干脆搬了个凳子站上去。 本来对台架试验不怎么感兴趣的几个老技师,一听说这批工件是一个女娃娃打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霍工把水烟一搁,“啥时候开始验?赶紧的!让我看看!” 旁边的林工好奇地问:“霍工,你认识这姑娘?” “那可不!”霍工一拍大腿,“这可是咱们省今年的个人冠军!我跟你讲,那场比赛我全程看的,那姑娘打活儿的手艺,啧啧啧,我当时就说,这姑娘三年级毕业了,直接拉到咱们厂里来都不过分!” 旁边有人插嘴:“人家才上了半年学。” 霍工点头,“别看年限少,人家聪明。” 林工却不相信了,“半年?这不是拿人民的财产开玩笑?” 霍工一摆手,“你先别着急骂。这批工件要是真出了问题,你再骂不迟。” “可要是人家顺顺当当把活儿干下来了,那人家是在给人民解决问题,不是给人民添麻烦。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工拧着眉,“真有这么神?” 霍工想到了在赛场上的怀瑾,重重点头,“就是这么神。” 厂长:“看来咱们这位怀瑾同志,当真是相当有争议啊。” 苏组长拍了拍桌子,“一验就知。” 众目睽睽之下,技术员从那一百根凸轮轴里随机抽了一根,装进了柴油机。 缸盖拧紧,油管接好,预热塞通电。 “启动!” 启动机带动曲轴转动,气缸里传来沉闷的“噗噗”声。两秒之后,“轰轰轰轰!” 那声音一出来,不少人的耳朵就竖了起来。 在这个没有精密检测仪器的年代,一台柴油机是好是坏,有经验的技术员光靠听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另一个指标就是温度, 比如排气温度,仪表盘上有六根指针,对应六个气缸的排温。 六根指针必须基本均匀,摆动幅度不能太大。 否则,哪一缸排温偏高或者偏低,就说明那一缸对应的凸轮段加工精度有问题,喷油不准,柴油机就会抖。 “六缸排温均匀!”操作员报数。 “好!”霍工喊了一声,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林工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有些不好看,“静止状态算什么?拉转速!拉到额定!” 操作员看了厂长一眼,厂长点了点头。 油门推上。 柴油机的声浪陡然拔高,从沉稳的轰鸣变成了连续的咆哮,转速从怠速的五百转一路攀升,八百、一千、一千二、一千五! “额定转速,一千八百转!” 柴油机竟然还能运转着,不可思议! 围观的人都噤声了,他们都没想到下发到各厂、学校的工件,竟能支撑一千八百转。 厂长:“最高转速。” 油门推到顶。 “两千二百转!” 整台柴油机的声音变了,越发高亢、锐利、密集。如被拉满的弓,像是下一秒就会崩断,令人毛骨悚然。 试验站的水泥地面都在微微发抖,站在前排的人能感觉到脚底板传来的震动。 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听着—— “三十秒。” “一分钟。” “三分钟!” 柴油机仿佛睥睨人间的野兽,高踞着不屑一顾地咆哮着,像是在说:就这?就这点本事也想难住我? “好!!” 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片叫好声。 “好样的!” “这女娃娃真了不得!” “听听这声音,多干净,一点杂音都没有。” “六缸平衡做得太好了!这精度,啧,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几个能做到这个份上的!” 林工的脸拉得老长。霍工笑着说:“老林,你这脸色可不太好看啊。怎么,心里不痛快?” 林工哼了一声,没搭理。 厂长倒是笑开了花。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干事说:“看来咱们这一批凸轮轴,可以继续走省冶金单了。” “对了,如果下一批凸轮,质量可以保持。那么,不止凸轮,别的项目也可以开放给他们试试。” 有了这个底子,别的活儿他们也差不了。 苏组长喜笑颜开,“我就先替省冶金谢谢你了。” 厂长又说:“更重要的是,对于怀瑾这样的年轻人,咱们还是要多加培养。不能因为人家技术好就不管了,得给她创造更好的条件,让她继续往上走。” 老古董林工终于憋不住了。 “不行,”他怒斥,“自古以来,锻工这个行当就没有女的!一个女娃娃,打几个比赛的小件也就罢了,军工重器,怎么能让她来?” 霍工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林工,”霍工打断他,“你这是哪个年代的老古董啊?国家现在都提倡男女平等了。你这么说话,传出去可不好听。再说了,”他笑得意味深长,“你别是因为你家那个孙子考了三年都没考进咱们厂,心里不痛快,拿人家姑娘撒气吧?” 林工的脸涨得通红:“胡扯!哪有的事!” “按规矩,台架试验要连续运转规定时长,停车,再拆解凸轮轴,检查表面,不允许有任何异常磨损、拉伤、点蚀。这才站得住脚。否则,光听声音能听出什么?” 厂长拧眉。 这规定确实有。但现在是赶工的特殊时期,时间紧任务重,做到前面那几步基本就不会有问题了。真要较真儿往下追究,不但费时费力,而且一旦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谁都兜不住。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霍工先出了声。 “行,那就连运转时长一起做了。” 厂长诧异地看向霍工。 霍工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你放心。” 之前比赛时,怀瑾站在赛场上的样子,无与伦比的自信和骄傲令他印象深刻。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种刁难是落井下石;但对于怀瑾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霍工对怀瑾有信心。 厂长看了霍工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连续运转。” 连续运转测试进行了三天三夜。 柴油机在这三天里几乎没有停过。 白天有人守着,晚上也有人轮班。轰隆隆的声音从试验站传出去,半个厂区都能听见。有人嫌吵,用棉花塞了耳朵,却不得不承认,这省冶金还真出了个天才。 前不久,锻工比赛个人赛冠军是个女娃娃,他们还在看笑话,说是不是有内幕。 现在发现,若冠军不是怀瑾,那才是有内幕。 第三天傍晚,柴油机终于停了下来。 技术员等它冷却到常温,把凸轮轴拆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林工弓着腰,一寸一寸地检查凸轮的表面。 “没有异常磨损。” “没有拉伤。” “没有点蚀的痕迹。” 一连串数据报出,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通知省冶金,”他说,“凸轮轴的后两道工序,正式授权给他们做。” 顿了顿,“还有,老苏你把那个叫怀瑾的姑娘的资料整理一份,报上来。” 这要真是个人才,那就不能耽搁了。 苏组长带着加倍的订单和授权文件,急匆匆地赶到了省冶金学校。 他进门的时候,校长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这是……” “三百根订单,”苏组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拍,“以及后两道工序正式授权。” “另外,厂长说了,如果这批活儿干得好,后续还有更大的项目。你们学校,从现在开始,具备承接二级军工配件的资格了。” 校长眼眶红了,眼泪刷的一秒就下来了。 “老苏,咱学校可得感谢你。” 有了这耳机军工配件的资格,以后他们的学生走出去,可以选择的机会就多了。 当天晚上,学校食堂大摆宴席,招待苏组长一行人。 怀瑾也被拉去了,甚至直接站在了中央。 苏组长看到她,就忍不住点头微笑,哎呀,这可是野生的天才。 等毕业了,那肯定是要近水楼台先得月。 所以,即便这一批工件,就算是良品率不高,也会继续给省冶金几次机会。 毕竟天才嘛,总是要破例的。 怀瑾根本察觉不到大家的眼神交流,疯狂干饭中。 呜呜呜有人请吃饭,真的很快乐。 这段时间为了装一个大的,别看她天天到点下班,实际上在模拟空间卷生卷死,命都快没了! 说是宴席,其实也就是比平时多了几个菜,一盘红烧肉,一条鱼,一大盆鸡蛋汤,外加不限量的白面馒头。 但对于平时吃窝头就咸菜的师生们来说,这已经是一等一的犒劳了。 所有人都举着搪瓷缸子,以茶代酒,互相碰杯。 校长喝了半缸子茶,至于为什么不是酒,那当然是贵啦! 他凑到苏组长旁边,“苏组长,这批凸轮轴在军工厂是怎么验收?你跟我详细说说。” 他是知道军工体系的验收规矩的。按照正常流程,会在合格的批次里随机抽一根,横向剖开,检查内部的轮廓和质。 如果剖开后,所有的工作面轮廓都自然、光滑、均匀,没有气孔、夹渣、裂纹,那就说明没问题。 但他万万没想到—— “整台试车。”。 “整台试车?”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怎么可能通过?” 作者有话说: 无 70-75 第71章 旁边几个老师也凑了过来, 听到“整台试车”四个字,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都是干了一辈子技术的人,太清楚这有多难了, 跟严刑拷打没差别了。 苏组长看着他们惊慌的表情,心里那点得意劲儿又上来了。 “你们知道,当时厂里的老技师们说了什么吗?” “说了啥?”校长急忙问。 苏组长学着厂长当时的语气, “怀瑾是个人才, 咱们得好好培养。” 这一句话放下来,周围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落了地。 校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就说嘛!我就说怀瑾没问题!” 旁边有人又追问:“验收结果怎么样?” 苏组长手舞足蹈, 脸上放光。 “我跟你们讲, 那柴油机一点火,那声音一出,嚯!你们是没听见,那叫一个好!” “平时那些普通凸轮轴装上去, 点火之后总要抖几下、喘几声, 有时候要调好几回才能稳下来。” “但这一次,一次着, 一次稳!” 他越说越兴奋, 比划着柴油机启动时的架势:“那声响, 砰、砰、砰, 有劲!一听就知道,这凸轮轴绝对是顶级的!” “真有这么神奇?”桌对面的人瞪大了眼睛。 “那可不?”苏组长一拍桌子,“在全省范围内, 能跟你们这一个档次并列的,不超过三家!” 食堂里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掌声混成一片。 哎呦喂, 怀瑾可真替他们争光。 钱大壮也跟着笑了,却满是苦涩。 刘老师看他,他就抹干净眼泪,就当是喜极而泣了 反正,这批活儿成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跟着学。 总有一日,他会走得比怀瑾更远。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军工凸轮轴全工序攻关】 【恭喜宿主,成功晋升为四级锻工。】 终于四级了,距离全国联赛实操考试还有不到三个月,怀瑾更有底气了。 怀瑾高兴的说:“开始模拟吧。” 她要尽快把技能全刷升级。 * 军工项目组的活儿干得漂亮,消息虽然因为保密要求不能大肆宣扬,但学校内部的人都心知肚明。 何况,校长还直接签了一份任命文件,将怀瑾任命省冶金学校校办钢厂军工项目组副组长。 消息一出,整个钢厂那叫一个热闹。 “副组长?她不是才一年级吗?” “对啊,钱组长干了这么多年才是组长,她一个刚来的就当副组长?” “校长也太偏心了吧?总不能因为她是女的,要培养她,就这么,” “你还没听说?”旁边的人打断他,压低声音,“怀瑾直接帮军代表那边攻克了一个技术难关,现在整条生产线上就她一个人会做那活儿。” “而且她还要带着大家一起做。你说,这能不给人家一个副组长吗?” “真的假的?当初不是说她被退货了?” “你是不知道,人家钱组长亲口说的,人家姑娘比他都要有本事。” 省冶金的同学们…… 苍天呐!怀瑾这也太夸张了吧? 虽然她上次是拿了省冶金的个人冠军,但那还是学生的比赛,这次竟然把他们学校的军工项目的组长直接挑了?! 雷闯等人…… 绝望了,他们真的能做到下次比赛不拖怀瑾后退吗? 任命文件贴出来的第二天,怀瑾走进钢厂大门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从门卫室开始,值班的老头远远看见她就站起来,笑呵呵地打招呼:“怀工来了?早上好!”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就忍不住笑了,“叔,早上好。” 哎嘿嘿,有人喊她怀工哎。 她继续往里走,一路上遇到的人,年纪比她大的,资历比她老的,之前见了她眼皮都不抬一下的,现在全都主动让路。 “怀工,早上好。” “怀工,吃了吗?” “怀工,你今天来得真早,辛苦了辛苦了。” 怀瑾一路走,一路点头,快飘到天上去了。 果然,在锻工这一行业,只要拥有实力,就能拥有尊重、敬佩。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技术员,看到怀瑾的时候笑得比看到亲娘还亲切。 原因也很简单,四级锻工的晋升考试,实操环节就是打一个军工级的配件。 而怀瑾手上那一整套凸轮轴的全工序技术,是所有锻工做梦都想学的东西。 学会了,三级升四级就有了底气。升了四级,工资涨一级,分房排前面,孩子上学都更好办。 所以怀瑾现在在钢厂里的地位,那叫一个“至高无上”。 等进了军工项目组,更是了不得。 小峰看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像是恨不得把怀瑾往神龛里请,一天给她三磕头。 “怀工,你来了!我昨天打的那个粗坯,你有时间帮我看看不?” “怀工,我带了点家里腌的咸虾,你拿回去尝尝。” “怀工,这是我托人从上海带的的确良布料,你看这花色,不错吧?” 怀瑾看着那几个人手里提着的油瓶、米袋、布料,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贿赂她? 她看起来像是这种人吗? 刘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小声说了一句:“这不算贿赂,也就是给个机会。” “这些都是厂里干了有些年头的老工人了,都有功劳,就是想让你帮他们看看活儿。” “行,那就让他们排个队,一个个来。” 刘老师:!!! 还真可以? 校长说得没错,怀瑾是真心善啊! 那天下午,怀瑾的工位前排了一溜人。 她也不藏私,该说的说,该教的教,偶尔亲手打两锤做示范,把一干老工人看得双眼放光。 有人问:“怀工,你就不怕我们把你的手艺学走了?” 怀瑾头都没抬:“学得走,那是你们的本事。” 众人:!!! 好霸气啊,不愧是大魔王怀工! * 接到军工订单,军工项目组要扩招。 消息一放出去,整个钢厂都兴奋了。 名额有限,僧多粥少。为了抢这几个位置,工人们差点没打破脑袋,全都在托关系,谁也不让谁。 怀瑾坐在休息室里,翻着报名名单,忽然抬头问了一句:“有女的吗?” 刘老师愣了一下,还真从未听过这个需求。很快才反应过来了,怀瑾是故意给女同志一个机会。 “很遗憾,没有。” 怀瑾是他们钢厂破天荒头一个女性技术员,当初招她进来就是因为天赋实在太高,高到让人没法拒绝。 但像怀瑾这般能打破性别限制的人,目前为止全省甚至全国也就那么些人。 怀瑾“哦”了一声,把名单放下了,“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来吧,按实力排。谁上都行。” 刘老师心一跳,怀瑾是真不知道这个名额多值钱?但想想,索性一咬牙,“行,那就按实力排。” 怀瑾确实无所谓。 对她来说,谁来学、谁留下、谁被刷掉,都差不多。她现在只想赶紧打怪升级,哦,不是,是打铁升级。 刘老师直接设了个厂内比赛,技术过关那就来,至于什么托关系的,一律毙掉。 面对大家的抱怨,刘老师没好气,“如果有女同志,那还能照顾照顾。但若是没有,索性就别拼背景了,就看实力,能者上。” 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 老张感慨,“刘老师,就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从今往后,送女儿来学锻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刘老师抽了口水烟,“那不也是好事?” 要怀瑾一天站在这个行业的顶端,所有人就会仰着她的鼻息看风向。 就像这次抢名额抢得头破血流,如果有一个女同志报名,以怀瑾的态度,那个人十有八九会被选中。 这比什么“男女平等”的口号都好使。 老张笑了,“看来明年招生的时候,多去几个公社宣传宣传,让女娃们知道,学锻造有出路。” 索性也能让那群臭小子警醒警醒,再不努力学习,女娃娃也能抢他们饭碗喽。 这一天,对省冶金学校来说,是一个历史性的日子。 军工项目组正式扩编,被选上的小伙子别提多高兴了,如果不是怀瑾不喜欢,爹娘能当场带着他们来向怀瑾磕头拜师。 这年头,遇上个技术好的师傅都不容易啊! 校办钢厂专门腾出了一整个车间,设备重新调试,工位重新规划,一切围绕着怀瑾一个人的锻造习惯来安排。 谁负责给她烧火,谁负责给她递料,谁负责给她做辅位,谁负责质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怀瑾推门走进去,怔住了。 嚯!清一色的年轻小伙子! 个个赤着胳膊,肌肉鼓鼓的,精神抖擞,双眼灼灼地看着她。那股子精气神,像是马上就要上战场的兵。 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翻:“怀工好!” 怀瑾面上不动声色,忽然就理解钱大壮为什么死活不肯从这个项目组退出。 被这么一群人围着、捧着、注视着,这种感觉,怎么说呢,确实上头,让人欲罢不能。 一旁的钱工:? 咦,咋觉得凉飕飕? 是不是有人说我坏话? 正式开工之前,照例要开个会。 钱大壮站在最前面,逐条逐条地念规章制度。 从作息时间,说到安全规范,再到操作规程……一条一条,念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怀瑾那边扫一眼,意思很明确,我是正组长,这个项目组还是我说了算。 怀瑾坐在第一排,面无表情。 众人肃然,没想到怀瑾小小年纪,定力竟然如此足! 实在令人叹服。 唯一知道一切的系统; 她都快睡过去了! 实际上,怀瑾的意识已经沉进了系统空间。 自从升级到四级锻工,听音锻法也随之升到LV4。 到了这个级别,听音锻法已经不仅仅是听出问题了,而是可以在锻造过程中预测材料的下一步状态。 换句话说,怀瑾现在每落一锤,她的耳朵已经在告诉她下一锤会怎么样、下下一锤会怎么样、整个锻造路径应该如何调整才能达到最优。 这个功能,在锻造中,简直是作弊! 就像在一个大型pk游戏中,竟然只有你开了外挂,还有什么比这更爽? 怀瑾迫不及待地要在现实中试验了。 至于钱大壮在念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足足三十分钟,钱大壮终于念完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差点就睡过去了! 他把万分不舍地往旁边让了一步,“下面,让怀瑾副组长讲几句。” 所有人的精神提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怀瑾。 来了来了,真正的技术大牛来了。 校长坐在后排,怕怀瑾怯场,“怀瑾,你说说需要大家为你做什么准备就行。” 怀瑾干脆利落,“不需要,你们别拖后腿就行。” 说实话,这个项目组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她一个人就能干完所有的活。 但三个月的时间,太紧了。 所以怀瑾需要帮手,一些不太重要的工序,可以分出去让别人做。 这样一来,她就能腾出手来主攻核心环节,进度会快很多。 众人:…… 更害怕了怎么办?瑟瑟发抖,那他们要如何留下来?谁都知道,这次扩招进来这么多人,但最后的军工订单就那么多,不可能所有人都留下,肯定要筛掉一批。 于是,大家纷纷赌咒发誓,他们都是工厂选上的人才,基本功那是一等一滴,肯定是不可能拖后腿,让怀瑾提一些更有难度的筛选标准,好让他们不断内斗,哦,不是,是不断竞争,从而决出胜利者嘛。 怀瑾意味深长地说,“哦,是吗?我很期待。” 众人…… 等等,突然有些不祥预感? 哈哈不会的,怀瑾到底是个年轻人,就算她技术很厉害,那总不能比他们一车间人垒起来还牛吧? 不少人当场就信誓旦旦地表示:“怀工放心,肯定没问题!” 有几个年纪大点的技术员对视了一眼,更是松快了几分,认为怀瑾毕竟是女娃娃,脸皮薄,不好意思把话说重了。 这种轻松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 军工厂人发现,这世界上没有人交错的外号。比如,这一天,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省冶金的同学们要喊怀瑾大魔王!名副其实! * 凌晨三点,车间里的炉火已经烧起来了。 怀瑾站在工位前,面前摆着十块配料。她看了一眼负责烧火的工人,“一号到十号,同时进炉。” 负责烧火的工人愣了一下。十块配料同时加热?这火候怎么控制?加热时间怎么统一?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怀瑾已经转身去调整气锤了,算了,照做吧,大不了就让这小年轻吃个教训。 配料在炉膛里排成一排,随着温度的攀升,颜色从暗红慢慢变成樱桃红。怀瑾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感受什么。 “一号好了。”她忽然说。 烧火工人手忙脚乱地把一号配料夹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怀瑾又说:“三号,五号。”又过了一小会儿:“七号,九号,二号,四号。” 她念得越来越快,烧火工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两只手恨不得分成八瓣用。 好不容易把所有配料都夹出来,怀瑾已经站在了工作台前。 然后,她动了。 “砰!” 第一声锤响,如钟鸣荡开,漾满整个车间。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声、第三声就来了。 “砰!砰砰!” 落点不同,力度不同,更让人眼花缭乱。 但更令人惊恐的是—— “这……这是在同时打十根?”小峰疯狂揉眼睛,他这不是还在做梦吧? 然而,再睁眼,怀瑾还是在这十个工位之间来回走动,东边落一锤,西边落一锤。 根本摸不清她的规律,然而偏偏每一次落锤都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而且工件正在快速成型,这怎么做到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跟不上她的节奏。 “不是同时,是轮着打,”钱工到底见多识广,“但她轮转的速度太快了,跟同时打也没什么区别!” “怎么做到的?到底怎么做到的?她这是在耍杂耍吗?” “大家快看怀工的耳朵!在动!” 确实,每落一锤之前,怀瑾的耳朵在发颤,像是在捕捉什么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钱工灵魂升天,“这是在干啥?” 他想起以前老师傅用羡慕的语气,说过有一种天才,据说耳力惊人,可以通过听上一锤的回音,判断下一锤的落点! 她会是如此吗? 半个小时之后,第一道工序全部完成。 十根粗坯在冷却台上,轮廓清晰,弧面饱满。 一看就知道绝对合格。 车间里鸦雀无声。 那个刚才拍胸脯说肯定没问题的小年轻,嘴张着就没合上过。 喃喃地说了句:“原来你们之前天天被这种水平碾压?” 亏他还以为军工项目的那群人太废了呢。 小峰:!!! 谁懂啊!终于沉冤得雪了!忍不住含泪看向师傅,却发现钱大壮深锁眉头。 “不对,有哪里不对?” 小峰凑过来,“难道是工序不对?” 心想,师傅啊,你的心太黑了,这是比不过怀瑾,准备诋毁了吗? 幸亏钱工听不到,否则能一巴掌把这倒霉徒弟扇到北边邻居去。 “工序完全正确,但……怀瑾的精度,比上次又高了一个档次!” “啥玩意?” “凸轮轮廓的过渡更圆润了,基圆部分的平整度更好了,甚至那些需要后期精加工的地方,余量都比以前小了很多!” 这才过去多久?两个星期,怀瑾又进步了! 小峰跟他师傅一样,惊恐看向怀瑾。 “师傅,你真的没骗我吗?” 一个人的成长速度,怎么能如此可怕?刚开始,还想不断努力,追上怀瑾呢,现在怎么觉得不被怀瑾甩到天上去就不错了? 怀瑾走到冷却台前,翻看了一下那十根粗坯,确认全部合格后,默默给自己点个赞。 “很好,这是第一道工序,新加入进来的同志们,主要负责第一道工序锻打。” 新同志们…… 我,我们吗?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还是小峰赶紧安慰,“没关系,那是怀瑾的技术标准,咱们只要合格就对了。”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差点就以为第一天就要被退货了。 紧接着,怀瑾说:“至于第二道工序,则是由军工项目同事负责。现在,第二道工序正式开始。我会连续打十遍。十遍之后,我会把一些不重要的分步骤交出来,你们可以举手尝试。” 她竖起一根手指,“连续三次全部成功,这一步就交给你。连续三次失败,那么,麻烦这位同志直接退回第一道工序,换第一道工序最好的同志顶上来。” 所有人悚然一惊。刚才那点轻松的气氛,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但与此相对的是,竞争氛围无比强烈,众人互相看一眼,看出怀瑾的意思了,那就是能者居上。 这谁能不拼?万一他们就是下一个怀瑾呢? 怀瑾拿起第一根粗坯,夹回炉膛里,加热到合适的温度,取出,上工作台,落锤。 “砰!” 第二道工序开始了,所有人头皮发麻,疯狂记笔记,生怕漏了一个程序。 如果说第一道工序是粗犷的、大开大合的,那第二道工序就更显细腻。 “每一锤的力度都要控制得极为精准,重一分则过,轻一分则不足。凸轮的轮廓在这个阶段被最终定型,任何的偏差都会导致整根凸轮轴报废。” 怀瑾特意放慢动作,让工人们一看,也不过如此嘛。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工件在她手向成品逼近。 “第一根完成。” 众人松了一口气,“还可以,不难。” “对,我已经迫不及待要上手了。” 钱工逼视的看了他们一眼,蠢货,要真是简单,至于整个车间就怀瑾会吗? 等你们真的上手了,就知道怀瑾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对别的锻工而言,是何等的艰难。 怀瑾打完一根,放下,拿起第二根,重复。 “第三根。” “第四根。” …… 连续十根,全部合格。每一根的精度都与前一根完全相同,像是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连看十遍,都不是蠢货,差不多把步骤、工序、锤法都记下来了。 怀瑾放下钳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谁愿意试试?” 然后,瞬间安静。 那些刚才还拍着胸脯说“肯定没问题”的年轻人,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疯狂地摇头。 看是看懂了,但谁也不想当第一个啊!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钱大壮。 钱大壮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心里在骂娘,他是这个项目组的组长,论资历论职务,他怎么能在一个小丫头面前低头?由她来评判自己? 可是……这机会太难得了。 全省能接触到军工凸轮轴后两道工序的工厂,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那些厂的老师傅,个个把技术藏得比命还紧,你问一句都要防备你是不是来偷师的。 至于愿意教的,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现在他要是因为拉不下这个脸就放弃,那他就是个傻子! 钱大壮咬了咬牙,“没人试?那我来。” 众人欢呼。 他走上前,拿起钳子,夹起一块粗坯,架到工作台上。 然后他就知道什么叫看人挑担不吃力了,怀瑾的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那么轻松、自然、毫不费力。 可轮到他自己的时候,那根粗坯在他手里像一头不服管教的倔驴,咋就这么犟呢?咋拧都拧不到正确的角度。 第一锤落下去,偏了。 工件的温度在快速下降,他必须赶在它冷掉之前完成这一步。他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在工作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化成一小片白汽。 他越急越乱,越乱越急。 第二锤,又偏了。 从业了二十几年,钱工竟然手抖了! 原本还很兴奋的锻工们噤声了,钱工一个大师傅竟然都搞不掂,何况他们 钱大壮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第三锤落下去,更偏了。 他的脸间惨白,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这根算是废了。 军工材料,废一根就是一份报告,一大笔损失,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项目的存续…… “别慌,”却在这时,怀瑾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现在翻面,从另一侧补一锤。落点在当前位置偏左两公分,力度减两成。” 钱大壮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照做。 “砰!” “再翻面。落点往右一公分,力加一成。” “砰!” “好。现在回到正面,对准刚才打偏的位置,补一锤轻的……” “砰砰砰!” 工件的轮廓,竟然回来了。 钱大壮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根粗坯,明明已经被他打歪了,怀瑾的几句话,几锤指导,居然给它拉回来了。 这是什么神仙技能? 钱工不敢多想,赶紧稳住心神,继续往下打,怀瑾则是在旁边不紧不慢牵引着。 “下一个凸轮,注意角度,往左偏半度。” “力太大了,减一成。” “好,这一锤完美,下一锤保持这个力度。” 钱大壮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锻造过程,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需要判断、需要思考的主锻工,而是怀瑾手里的一个工具。 她让他往左,他就往左;她让他用力,他就用力;她让他停,他就停。 他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执行。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很丢人,但—— 太爽了! 三个小时后。 怀瑾打一根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钱大壮打完一根用了三个小时! 等他终于把那根凸轮轴打完,放在冷却台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两条腿都在打颤。 别说他了,就连旁边围观的锻工们也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哎呦我的亲娘,可紧张了!” “刚刚我的心一直提着呢。” “我一直想着如果我是钱工咋办?幸亏有怀瑾,否则打到第四锤,我就该认输了!” 钱工自然也听到了,脸上很是挣扎,最终还是沉着声:“怀工,我打完了。” 众人一震! 怀工?钱工竟然喊了怀工! 不是怀瑾,不是那个女娃娃,不是一年级的学生,是怀工! 在这个行当里,“工”这个字,不是随随便便叫的。它意味着尊重,意味着从今天开始,钱大壮彻底把怀瑾当同行,甚至前辈。 钱大壮觉得在一个十几岁女娃娃面前低头,是有些丢人。 怀瑾该不会讥笑他吧?却发现怀瑾还是面无表情,仿佛这个称呼理所当然。 钱工竟忍不住笑了,对啊,也就是现在解放了,否则他得倒茶喊怀瑾师傅呢。 怀瑾表示他这次打得很好,可以自己去工作□□立练习了,“那么,下一个,谁来?” 众人…… 啊啊啊他们害怕! * 第二天一早,钱大壮就去了校长办公室。 看见是他,校长放下搪瓷缸子,等着他开口。 钱大壮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看得出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很艰难。 “校长,”他说,“这个组长,我不配当。让怀瑾来。” 校长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滑了下,老天! 这竟然是那个一向傲气的钱大壮会说的话? 忍不住笑了,摇摇头,“老钱啊,老钱,你真是……” 真是什么呢?竟然连这一点压力都承受不了吗? 不,应该说,不是老钱的问题。 而是怀瑾,她实在是太惊艳了,以至于旁人哪怕和她并列,都自惭形秽。 两个月后。 “砰!” 最后一锤落下。 怀瑾直起腰,把钳子往工作台上一搁,环顾了一圈满身油污、眼下乌青的工友们,宣布—— “军工项目柴油机凸轮轴,第二批,全部完成!” 仿佛火星溅进油桶,整个工作间彻底沸腾了。 整整一个多月憋在这狭小燥热的厂房,神经高度紧绷的人们,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闸口。 他们红着眼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完成了,终于完成了!” “老子活下来了,老子居然活下来了!!” 甚至有人高举着沾满油污的蓝帽子在空中拼命摇晃,顾不上满身的汗水和油污,紧紧拥抱在一起。 “真成了,可算是解放了!” 谁懂?整整两个月,每天睁开眼睛就是炉火,闭上眼睛就是锤声。 钱大壮回家,他家倒霉孩子都喊他叔了! 这几个月,不只是身体上的摧残,心理上的摧残更要命。跟一个天才大魔王共处一室是什么体验? 每每被怀瑾那看废物一样的眼神扫过来,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工作台底下。 几曾何时,他们也是被各车间争抢的尖子,是公认的天才中的天才。可到了怀瑾面前,硬生生被逼成了废物小分队。 怀瑾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这一屋子又哭又笑、又唱又跳的大老爷们儿,嘴角抽了抽。 “不是,”怀瑾诧无辜,“我之前很苛刻吗?” 声音不大,但车间里瞬间安静了。 大家下意识想点头,对呀,你才知道吗?! 然后他们看到了怀瑾脸上那个微笑。 众人…… 下一秒,求生欲爆发,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爆发出绝对真诚的馋笑。 “哎呀怀瑾同志,你看我们这是,高兴过头了!” “对对对,哪是您苛刻,是我们拖后腿,耽误时间了。” “可不是嘛,多亏了怀工的领导水平高,跟着您干,咱们心里才踏实。” “没有怀瑾咱们哪能这么快完成军工任务?明年的三八红旗手非你莫属!” 七嘴八舌的奉承话此起彼伏。 不远处的钱大壮眼角直抽抽,实在没眼看,这帮家伙,是在不要脸! 怀瑾倒没在意这些,目光扫过就落在了钱大壮身上。 “钱工。” 刚才还一脸不忍直视的钱大壮,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小跑两步凑上前,“诶,怀瑾同志您说!” “这批活儿,什么时候能走完检验流程,确认合格?” “这事儿啊,”钱大壮搓了下布满老茧的手掌,“跟第一批特事特办不一样。按正规流程,首先得送去邻省的机械二厂测试。用他们那里的洛氏硬度计还有X光机,做个初步的材质硬度和结构应力检查。” “这是第一步,没他们的合格报告,后续精度检测的专家队伍也不会下来。全项合格通过了,才能最终送到军代表那边验收。” 怀瑾疑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送到别的厂去检测硬度?咱们自己不能检吗?” 钱大壮愣了一下,“咱厂里根本没这些设备啊,那个硬度机,全国都没几台,那些高级检测仪,别说置办了,光维护保养的代价,咱厂就给不起。” “所以,只要咱们置办相应设备,就可以在本厂完成锻造、检测等,对吗?” “哈哈你开玩笑吧,谁愿意买设备给咱们?这不可能啊!” 钱大壮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对于怀瑾来说,这个世界上会有不可能的事情吗? 但,就是校长再纵容怀瑾,也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钱组长认为校长不会答应如此不合理的要求。 谁知一个电话过去, 校长乐呵呵的说,“哎呀,是怀瑾想要?那你就打个申请上来。” 钱大壮都茫然, 校长竟然答应了? 钱大壮看了眼这个他待了将近十年的工厂,该不会若千年后,这里真会成为一个超级军工厂? 工件送到了省机械厅检测中心, 军工项目组暂时闲了下来。 一般来说, 像他们这样刚承接军工任务的单位,在第一批工件验收合格之前,是不会收到新订单的。 上级要等检测报告出来, 确认你确实有这个能力, 才会继续往下派活。 但对于参与项目的所有人来说,这就不是个问题。 这批凸轮轴可是有大魔王亲自把关的,能不合格吗? 连续奋战近三个月,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学校领导体恤大家, 趁着外检的空档, 大手一挥:“全体带薪休假!” 消息一宣布,车间一阵欢呼。 “可算是能回家了, ”小峰嚷嚷着, “我妈上次写信来说, 再不回去她就要来学校找人了!” “你还算好的, ”另一个苦笑道,“我儿子天天跟别人说我死了。” “哈哈哈哈!” 连钱大壮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骨头缝里都是酸软的。 以前他也累, 但当了组长好歹还能按部就班。自从怀瑾来了,这姑娘简直就是个不知疲倦的工作狂魔! 六十年代的工人们,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被系统教育体系下锤炼出的超级卷王,狠狠地上了一课,什么叫极限压榨潜力! 钱大壮把工作服叠好,他已经想好了,回去先睡它一天一夜,然后去供销社买两斤肉,让老伴做一顿红烧肉……呲溜,这日子,美得很呢! 他的徒弟小峰鬼鬼祟祟地溜了过来,缩着脖子,左右张望,神情惊慌。 “干啥呢?慌里慌张的,稳当点,将来这摊子说不定还得你来挑呢!”钱大壮习惯性地端起了师傅的架子训斥道。 小峰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师傅,回去啥呀,怀瑾同志,她,她没回家!” “啥?她不回家在工厂干啥?” “千真万确,我看见她扛着工具箱,往隔壁民用项目组那边去了!” 师徒俩大眼瞪小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思议。 怀瑾就不累吗? 下一秒,钱大壮就以一个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敏捷速度,冲出了军工车间的大门。 小峰在后面小跑着追,边跑边喊:“师傅您慢点,等等我!” 民用组的车间里,炉火正旺。 怀瑾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张头的工作台旁边,津津有味。 老张头正在打一根拖拉机半轴,打得满头大汗,倒不是因为累,而是怀瑾实在让人压力山大! “怀工,”老张头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是看什么呢?” “看您下料。”怀瑾抬起头,语气诚恳,“我觉得我在这方面的基本功还不太扎实,想在民用组这边多看看、多学学。” 老张头愣住了。 旁边的几个老锻工更是不可思议哦。 不是,你一个能把凸轮轴后两道工序打得完美无缺的人,说自己基本功不扎实?那你让我们这些连凸轮轴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人,算什么? 老张头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怀工,你这谦虚得有点过分了。” “没有没有,”怀瑾的表情很认真,“我是真觉得有差距。” 她没说谎。 第二批凸轮轴项目完成后,系统给她下发了一个新任务。 【五级锻工任务开启:需全面掌握下料、计算工料损耗、卡工分、锻前热处理与淬火回火流程。】 怀瑾看完,恍然大悟。 这半年来,她为了突击比赛、考试、军工项目,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锻打”这一个环节上。 但除此之外,下料、记工卡、设备调试、材料核算,她要么一知半解,要么根本没碰过。 系统这个任务,来得正是时候。 所以怀瑾决定,检测结果没出来之前,她就待在民用组。 从头开始,把锻工应该会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地补回来。 绝对不是因为这段时间大家送的各种米面粮油没来得及吃! 老张头服了,把手里的锤子递给她:“那您来试试?我看着您打,有什么不对的我提醒您。” 怀瑾接过锤子,“谢了,张师傅。” 两师徒赶到民用组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怀瑾坐在老张头的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刚下好的料,正在用卡尺量尺寸。 钱大壮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怀工,您怎么没回去休息?” 怀瑾抬起头,“我觉得自己离一个合格的锻工还有很大差距,想在民用组这边多看看,补一补基本功。” 钱大壮的笑容凝固了。 “您是说,您拿了全省冠军,破了军工技术难关,打出了凸轮轴,然后说自己离合格还有差距吗?” “对。” 那他们这些人算什么?废物吗? 钱大壮咬了咬牙,“行,那我也不回了。” 怀瑾有些意外:“你也不会下料?” 钱工…… 他当然回!但问题是,谁知道,怀瑾是不是趁此机会偷偷摸摸进步? “不回了。”钱大壮把手里的包往旁边一搁,挽起袖子,“您一个组长都能在这儿待着,我一个老爷们儿,往回跑什么?再说了,我也觉得自己基本功不扎实,需要补。” 钱工双眼含泪,别了,我的媳妇,我的红烧肉,我要把我的青春献给钢厂! 小峰…… 师傅,你也太不要脸了!下一秒,小峰举手:“师傅,怀工,我也留下!” 别想着偷偷学习。 民用组的工人以为怀瑾只是说说而已。一个能把凸轮轴打到那种精度的人,下个料能有什么问题? 他们甚至有些期待,说不定能学到几手绝活。 “下料呢,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也简单。”老张头抽出一根圆钢,在手里掂了掂,“第一步,选材。要做什么工件,就选什么规格的料。咱们今天做的是拖拉机半轴,碳钢,直径六十,长度三百。” “第二步,划线……” “第三步,检查……” 老张拿起手锯,沿着画好的线开始锯,一边锯一边讲解角度和力度。 “来,你试试。”老张说。 在一片注目下,怀瑾点了点头。 她走上前,认真地在毛坯料上划线,动作、流程、和老张如出一辙,一模一样! 小峰紧盯着她的每一步,内心从一开始的激动亢奋,到中间充满怀疑,这没看出啥特别的啊?到最后看到称出来的与标准相差巨大时…… 小峰没忍住,嘴角向上扬。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师傅,恰好,钱大壮也朝他望了过来。 钱大壮那张一向严肃的老脸上,浮现出极力想掩饰却掩不住的开怀笑容。 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就这么“哐当”一声落了地! 天,原来怀瑾也有搞不定的地方! 原来她不是无所不能,原来在这锻工行当里,终究还是有她还没摸透、还不擅长的地方! 在锻打领域他们可能永远也追不上怀瑾,但至少在其他工序里,他们还能压这绝世天才一头。 整个民用组都忍不住笑开了。 “看到没,怀瑾栽跟头了!” 空气变得轻松欢快起来。 几个老师傅互相碰了碰肩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小峰悄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这下踏实了,怀瑾同志再厉害,那也是人。” “可不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都算白学了。” “该干嘛干嘛去,怀瑾同志还得跟咱学呢,哈哈!” 虽然他们为厂里出了个能担军工重任的年轻女将感到无上光荣,但这丫头天赋高得太过离谱,让人喘不过气。 如今证明她也是需要时间成长的,这反而让所有人都觉得轻松。 也就是个普通天才嘛。 怀瑾全然不顾周遭各异的眼光。此刻她是真来了兴致,反反复复地下料。 这是实打实的功夫,没动用半分金手指的力气。 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怀瑾全然沉浸其中。 民用组最初还饶有兴趣,跟看耍猴一样。 到了第二天,围观的人就少了一半。 到了第三天,就没人了。 大家都在传,“原来怀瑾也有搞不定的事!” 车间里的气氛松弛了下来。 怀瑾发现,她人缘更好了,美滋滋认为,肯定是大家发现她是一个如此善良的、勤奋的人。 从早到晚,怀瑾钢材一根一根地锯,端面一个一个地锉。 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再变得精准,最后变成下意识的肌肉记忆。 手上水泡,反复破,反复磨,反复起茧。 一周后—— 【叮,恭喜宿主,下料技能升至LV3。】 怀瑾大受振奋,索性放下天才的包袱,真正像个刚进厂的学徒,混在一线工人堆里,扎扎实实从头学起。 她这出人意料的勤恳劲儿,倒是在厂里赢得了不少人好感。 一晃又是三天。 厂部办公室里,电话机“丁零零”急促地响了起来。 接电话的是校长,只听他“嗯、嗯”地应着,整个人都荡漾了。 挂了电话,他使劲一拍桌子站起来,冲着秘书喊:“去,快去把小刘、老钱、怀瑾他们都叫来,有消息了!” 等人到了,校长红光满面:“好消息,咱们打的那批件,做完硬度测试,结果下来了,达标过关!” “那边质检科的老丁头,私下跟我递话,说这批件儿的硬度均匀度是他们见过最好的,直嚷嚷要派个学习组过来取取经呢!” 刘老师急了,“校长,你同意了?” 校长心里门儿清,老丁头这老狐狸,分明是瞄上了怀瑾,想挖人!哼,他能把厂子的镇厂之宝让人? “怎么可能?”校长嗓子拔高八度,“门儿都没有,他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想派人?谁敢来,直接乱棍给我轰回去!” 电话那头的老丁头还不服气,说什么,至于嘛?不就一个手艺好点的小年轻? 校长心道,废话,真要是手艺好点,这老家伙能打电话来强忍?呵,怀瑾可是万金也难换的天才,他的心肝尖儿! 钱大壮在一旁听着,脸膛兴奋得发红,“哎呀!好事啊!” 小峰急切地问:“校长,那是不是说,等这批工件送到军工厂那边,精度检测一过,咱们就算是正式军工合作单位了?” “对,”校长一拍桌子,喜形于色,“军工厂那边,在收到咱们的硬度合格报告之后,下一批工件已经装车了,正在往咱们这儿发!” 众人:!!! “这说明军工厂对咱们有信心,那咱们绝对不能辜负军工厂的信任!” 众人疯狂点头,他们又不是傻,当然知道,这年头没有什么比搭上军工厂更有保障了。 “所以,这第一批活儿,咱们更要做到万无一失。”校长取出一沓空白的工锻件工艺过程卡。 “小峰,”校长说,“你带着人辛苦一下,把这批凸轮轴的工艺卡全部填上。工序、火次、温度、模具编号、操作者,每一步都要填,不能漏。” “等交付的时候,工艺卡要跟着工件一起走,军代表那边是要一张一张对的。” 小峰连忙应声:“校长您放心,这事儿我们熟,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出不了错。” 钱大壮理所当然地补充了一句:“小峰,我的工艺卡你也帮我写了。” “没问题,”小峰答应得痛快。 这是常事。 虽然规定上写明了工艺卡必须由操作者本人填写,但以钱大壮的身份,哪有自己动笔的道理? 他很有眼力见地转向怀瑾,“怀工,您的工艺卡我也帮您写了,您放心,保证没有任何问题。写完了我拿给您检查。” “工艺卡?”她问,“我没写过。” 小峰连忙摆手:“这种小事哪用得着您写?我来就行!” 校长也开了口,“怀瑾,虽然规定是要本人写,但你情况特殊。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小峰办事稳妥,你放心。” 小峰猛点头,恨不得当场写一张出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怀瑾却说:“你教我写吧。” 小峰愣住了,其他人也诧异看来。 “不是,怀工,”小峰赔着笑,“这玩意儿简单得很,就是个流程性的东西,您没必要浪费时间。” “我是一个锻工,却不会写工艺卡,说出去不像话,”她顿了顿,“再说,大家不都是从写工卡上来的吗?” 这话一出,周围忽然安静了。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当过学徒的。 当年当学徒的时候,那是什么活都干,写工卡是最基本的,端茶倒水、给师傅跑腿、帮师傅家里哄孩子,那都是常事。 谁能想到呢? 怀瑾这样一个天才锻工,居然从来没有做过学徒该做的事? 也对,她上来就是冠军,就是主力,就是组长,谁敢使唤她? 众人…… 可恶啊!羡慕嫉妒恨了! “好,说得好,”校长猛地一拍大腿,“怪不得,怀瑾你能练出这手神技,根儿就在这“较真”俩字上!” 甭管这活儿看着有多不起眼,哪怕刚入厂的小徒工干的,只要她觉得该会,就绝不含糊,沉得下心去学。 就凭这份心气,做啥事,都不会差。 老张等几个老师傅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羞愧之色怎么也藏不住。 哎哟喂,瞧瞧人家怀瑾这境界,再看看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钱大壮看看怀瑾,又想起自己刚才吩咐小峰代写工艺卡的理所当然的样子,脸上发烧。 怀瑾一个全省冠军,都愿意从头学起。他一个连四级都没考过的,倒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的也自己写吧”,但话到嘴边又变了味,不对啊! 钱大壮这才反应过来,他从小到大写了成千上万张工艺卡,写了半辈子了。 好不容易爬上来了,不用干这些小喽啰的活了,怎么怀瑾一弯腰,他就得跟着弯腰? 不行,他不干! 他像是要找回点尊严,嗤了一声,“这是学徒做的事。我一个要考四级的老锻工,还写什么工艺卡?小峰,我的照旧。” 说完,他昂首挺胸地走了,满是“老子熬出头了”的扬眉吐气。 怀瑾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有道理,毕竟我就是没有定级的锻工,该我做。” 钱大壮:…… 你是没定级的锻工,那他们是啥?废物吗?愤怒拂袖离去。 小峰只觉无数把刀插进心脏,“怀工,咱们来写工卡吧,我教您。” 求您别再说下去了,要不然他都要无严苟活于世了。 小峰一张嘴,发现不但厂长没走,连办公室里几个技术大拿也都没挪窝儿,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教怀瑾写卡。 小峰…… 好,好可怕。 他硬着头皮,指着桌上那张填好的示范卡:“怀工,您看,这工艺卡,看着唬人,其实有门道。万变不离其宗,照模板套呗。” “怎么套?” “您看,咱这批凸心轮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参数大差不差。您先把这头一张填漂亮,剩下的,您只管歇着,我保管复制得一模一样,保管合格!” 上面查也只看个样子,谁还真去抠那一件件有什么不同不成? 怀瑾看了他一眼,照着示范流畅地写好了第一张。 “好,太好了怀工,您这笔字儿,笔画有力,结构工整,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小峰闭着眼睛吹,“放心,后面的让我来就行了。” 没成想,怀瑾却拦住,奇怪地说,“每一根凸心轮锻打的都不一样,怎么能写成一样的?” “啊?”小峰的手僵在半空,啥意思? 于是众人就眼睁睁看着,怀瑾拿起了第二张空白工卡,铺桌,提笔。 一群脑袋凑过去,惊疑不定互相对视—— “怀瑾写的每一个数据,跟第一张都不一样。” 众人…… 换言之,怀瑾从头写到尾,每一项数据都在变,没有一处是重复的。 小峰张着嘴,问出大家的问题,“怀工,您这是?” “照实写,”怀瑾头都没抬,“我的每一根凸轮轴,参数都不一样。” 小峰的脑子彻底转不动了:“可是,可是咱们这批工卡是后来补的呀,您还能记得每一根凸轮轴是怎么打的?” 怀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表情比他还奇怪:“你不记得?”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啊?这应该记得吗?! 两个月,一千多根凸轮轴,每一根的火次、温度、锤数、余量,她全都记得?! 这还是人吗? 小峰无助地看向校长。 校长迅速地转过头,望向窗外,好像窗外的风景格外迷人。他又看向其他人,老张头等人纷纷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果断退后了两步。 一群老狐狸!! 小峰心里在滴血。 这些事情放在明面上说,那肯定是违规的。但这些年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你补我补大家补,心照不宣。 可你要是非要追究,那谁也跑不了。 偷偷拐回来的钱师傅小声安慰:“别慌。我就不信她能每一根都记住,到时候写出来的数据对不上,她就麻烦了。” 小峰拼命点头,师傅说得对,师傅还是爱他的。 然后他们看着怀瑾写完了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怀瑾越写越快,数据流畅淌出来,“凸轮一号最高点偏差多少,二号最高点偏差多少,基圆跳动多少……” 周围的目光悄然变了。 起初那些或怀疑、或等着挑错、或认为她强撑面子的眼神,在令人窒息的现实面前迅速褪去,最终化成了纯粹的惊愕。 角落里传来难以置信的吸气声:“老天,这脑子,是人吗!” 小峰:“师傅,她那支笔,怕不是神笔吧?” 钱大壮盯着怀瑾笔尖下分毫不差的数据,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一张又一张,怀瑾把工艺卡全部填完了。 “我负责的部分写完了。轮到你们了。” 小峰低头一看,好家伙,这些得也太好了! 他们平时写的工单,大抵是“工序一、工序二、工序三”,寥寥几行,笼统概括,能省则省。而怀瑾写的工单,细致到每一锤。 “入炉。火色:橙亮偏黄,约1180℃。” “出炉。回音清亮,材料状态正常。” “第一锤……” 小峰的嘴越张越大,这哪里是工单?更像是技术报告,每一锤的落点、力度、温度,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别说是他,就连钱大壮也忍不住凑了过来,越看脸色越凝重。 “怀瑾,”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上面的问题,都是你在实际锻造中遇到的?” 怀瑾正在收拾工具,把钳子挂回架子上,头都没抬:“嗯。” 钱大壮寒毛倒竖。 在他的印象里,怀瑾打凸轮轴打得相当顺。 每一锤下去,每根料出炉,每一步都刚刚好,干脆利落。他曾经以为那是运气好,老天爷赏饭吃。 但现在看着这份工单,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哪有什么运气使然?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怀瑾之所以显得如此轻松写意,秘密竟藏在这些被他们根本末曾察觉的微小问题上! 那些细微的火色差异、那一锤下去不易察觉的“脆”声、那锻件某个区域滋生的微小褶皱,这些被他们老资格都常常忽略过去的隐患,在怀瑾的手下和,竟是无处遁形! 这是何等恐怖的洞察力? 钱大壮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怀瑾那神乎其技的根源,就是这细致的观察、判断与即时调整,是他们这些老师傅终其一生都没能达到的微操境界! 眼见怀瑾收拾利索,转身欲走,钱大壮猛地一个激灵,所有的犹豫、羞臊全被汹涌而来的、对技艺突破的狂热渴望淹没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当场跪下,老泪浑浊。 “怀瑾,求你了,这份工单能不能留给我们好好学习?” 小峰:!!! 小峰明显比他师傅聪明得多,也能豁出去得多。 “扑通,”来不及多想,更顾不上什么脸面,小峰双手抱住怀瑾大腿。 “怀工,求您了,可怜可怜我们吧,我跟师傅从小没遇着好人教,我们就是瞎摸索出来的野路子,我们是真的不会打铁啊!” “求您把把这工卡让我们琢磨琢磨吧,我小峰对天发誓,这辈子、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要是看了还不上进、辜负您的心血,让我天打雷劈……” 这一跪一嚎,石破天惊,办公室里的人都傻了。 下一秒,在其他人彻底呆滞目光中,钱工,也“嗷”一声嚎出来。 “怀瑾,过去是我钱大壮瞎了眼,有眼不识真神,嘴上没个把门的得罪您,您大人有大量,全是我的错,我给您赔罪,磕头也行啊!” 他涕泪横流,“我不是为我自己啊,这真是为了咱们厂,为了这批军工件务必得万无一失啊,求求您了,给我们个参悟的机会吧!” 在人真的跪下磕头前,怀瑾把人拦住了。 “你们先起来。” “你不同意我们就不起来!” 怀瑾这下是真的疑惑了:“我说了给你们看啊。那工单我都写完了,你们拿去看不就行了?随便看,有什么问题来问我。” 真的假的?怀瑾就不怕他们因此超越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怀瑾是真不知道这些工艺卡多值钱吗? “真的?”钱大壮抬起头, 不可置信。 “真的。”怀瑾说。 钱大壮和小峰师徒俩,这次是真的想哭了。只有他们这些真正在火炉和铁锤间讨生活的手艺人,才明白这份记录的重量。 这年代, 好钢好料何其珍贵?厂里经费捉襟见肘,哪有多少机会让人反复试错练习? 所以,手艺人的传承, 靠的是师傅的口传心授。而师傅愿不愿意教你, 全看你的造化。 钱大壮曾经伺候了他那个死鬼师傅三十年,那个老东西临死前才肯教他几个压箱底的诀窍。 而现在,怀瑾把上百页的珍贵秘籍往桌上一拍, 说“你们随便看”。 “怀工, ”钱大壮把工单捧在手里,“我们一定会好好学的。” “对,”小峰跟着点头,眼眶还红着, “怀工, 您说我们怎么才能报答您?” 怀瑾:“不用。” 心想,她如果落魄到需要这两人来报答她, 那还不如一头撞死。 两个人站在原地, 捧着那摞工单, 感动得无以复加。 直到校长走过来, 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你们想报答怀瑾?” 两个人拼命点头。 校长想了想,说:“那就把这些东西, 教给你们家里的女孩子吧。” 钱大壮一愣。 “你家里不是有个女儿吗?”校长提醒他。 “我家那个丫头,”钱大壮下意识地说,“她怎么能当锻工?那是个女娃, 这不是……” “怀瑾不也是女娃吗?”小峰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钱大壮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小峰又说:“师姐她手巧得很,从小就帮她妈穿针引线,比我还稳当。再说了,现在国家不是讲男女平等嘛。” 钱大壮想起怀瑾在工位上干脆利落的模样,如此令人佩服。 难道他女儿也能吗? 钱大壮深吸一口气,“行。我回去跟我那丫头说说。” 不学也得逼着她学,或许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这一次了。 * 怀瑾回村的那几天,整个军工项目组和民用项目组联合召开了技术研讨会。 主题只有一个,怀瑾写的那上百张工单。 一份份加急电报将外出休假或轮休的核心技术人员全都召了回来,厂长办公室里研讨会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油印机“嘎吱嘎吱”地疯狂运转,上百张工单中技术相关的段落,被单独抽取、汇编、打印成册。 锻工们的眼睛都落在讲台上快喊哑的刘老师身上,当然,还有他背后黑板上抄写的各种技术要点上。 多少年没琢磨明白的难点,竟然在今天,豁然开朗。 不少人泪流满面,捶胸顿足。 这一天,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只要出现一个天才,一个工厂可能就此腾飞。 “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这份东西,”有锻工哽咽,“我至于到现在还是个三级吗?” 倒是几个年轻技工,看着台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很是不耐倦怠。 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抱怨了几句。 他话没说完,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师傅训斥,“老子干了一辈子,从学徒干到师傅,四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把锻造要点写到这个份上。” “搁旧社会,这是要锁在柜子里、非嫡系不传的。你倒好,送上门来了还嫌耽误你放假?” 校长彻夜难眠。 他捧着刚刚装订好的《锻工操作精要(怀瑾著)》,很是郑重,“这本书,就是我们省冶金复兴重工的最后希望所在,告诉每一级车间负责人,成立学习小组,集中攻关,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吃透它,消化它。” “让怀瑾的知识,真的在我们厂里扎下去,开花结果!” 全场大声应是。 这一刻,校长比任何时候都庆幸当初力排众议让怀瑾加入军工项目组。 这步棋,是他这辈子下得最正确的一步,他甚至开始盘算,要专门召开全体职代会,正式将怀瑾在技术传承上的贡献与无私精神定为全厂学习的楷模,他要替怀瑾请功! 所有人都应该知道怀瑾所作出的贡献! * 怀瑾刚回到怀家村,行李还没放下,一个好消息就砸了过来。 红旗厂厂长笑呵呵地拉住怀瑾的手:“怀瑾,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被推荐为今年的省劳模候选人了!” 怀瑾整个人愣住了。 “我是劳模?”她有点懵,“不是,我一个学生,也能评劳模?” 厂长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笑眯眯地解释:“你现在是挂名在我们厂下面的。学校那边出了证明,厂里这边出了推荐,手续齐全,合规合法。” 说实话,怀瑾毕业之后,他们是留不住的。就算她愿意来,他们也不敢要。外面那些省机械厂、省冶金厂的,能把他们剁成肉酱。 但是就因为怀瑾挂在他们厂,他们今年得了多少好处?省机械厂那边本来不跟小厂合作的,一听怀瑾档案在这儿,主动打来电话说要谈合作。 “所以这次省市下文件要各厂报送劳模名单,我想都没想,就报了你的名字。你可能会想,这不合适吧?厂里那么多老同志,凭什么一个挂名的学生抢了名额?” 怀瑾想说“我没这么想”,厂长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往年咱们厂也报过几个老师傅上去,可是啊,唉,份量不够,功绩在人家省直大厂面前不够看,连个水花都漂不起,年年都是陪跑。” “与其这样,还不如把宝押在你身上,大伙儿都同意,大家伙儿都盼着你选上呢!” “谢谢厂里了。” “是我们谢谢你才对,”厂长握了握她的手,忽然收了笑容,“但怀瑾,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次被选上的概率,不大。” “你还年轻,入行时间短,虽然拿了冠军,但跟那些在岗位上干了几十年的老工匠比,资历上还是有差距的。”厂长说得很直接,“不过,全国的你选不上,省的选不上,那我们就争市的。市的选不上,我们就争地区的。” 怀瑾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厂长,您是说……” “我主要是担心一件事,”厂长看着怀瑾的眼睛,“最近的风向,不太对。你太年轻了,风头又太大。我怕有人会盯上你。” “不管成不成,只要这个市级劳模候选人的名头给你挂上,它就是个护身符。有了这个身份,那些想动歪心思、给你乱扣帽子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得先掂量掂量这劳模候选人的份量。” 怀瑾眉毛一挑,所以,这歪心思的人是谁?她琢磨着,一个个排除名单。 然后就发现—— 啧,人选可太多了! 系统:【还不反省反省自己?】 怀瑾理直气壮,“呵,不遭人妒是庸才懂不懂?” “这段时间,你尽量表现好一点。比赛拿个好名次,工作上别出岔子。尤其是全国比赛,你要是能在全国拿个名次,那就更好了。” 她用力点头:“厂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厂长又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还有一个事,你三舅,被推选上□□了。” 怀瑾抬起了头。 厂长说得很直白,“一个劳模,一个□□家属,不管风向怎么变,总有一道门能挡得住。” 怀瑾沉默了,厂长这是为了护住她,把能想到的路都铺了一遍。 “厂长,”她说,“谢谢您。” 厂长笑了,能得怀瑾一句好他就开心了。 “你们学校那个军工项目,好好干。全国比赛之前,能多练就多练,别放松。” “好。”怀瑾说。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但怀瑾却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意味。 * 外面是风雨欲来,但老怀家却是津津日上。 好家伙!眼前还是老怀家那间老屋吗? 屋顶塌陷处覆上新稻草,龟裂的土墙被仔抹上了黄泥腻子,破旧木窗和还奢侈地糊上了白棉纸。 但不等怀瑾开心,就看到堂前屋后挂满的标语。 内容大同小异——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抓革命促生产!” “备战备荒为人民!” 怀瑾愣了好一会儿。 大表哥最先看见她,他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一抬头,“……怀瑾?!”盆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半瓢。他猛地扯开嗓子朝屋里喊:“怀瑾回来了!怀瑾回来了!” 整个老怀家为之一震。 先是二表哥从里屋蹿出来,紧跟着是大舅,披着衣服从东厢出来,鞋都没来得及提上。 二舅娘从灶房探出头,看清是怀瑾,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堂屋里就挤满了人。 “哎呦我的怀瑾,你可算回来了!” “瘦了瘦了,在学校没吃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娘拉着怀瑾的手上下打量,嘴上一个劲地念叨。 两个表妹直接扑过来抱住怀瑾的腰,脸埋在她衣服里不肯抬起来。 怀瑾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屋里走,一路走一路有人往她手里塞东西。 什么炒花生,什么红糖水,等等,嚼嚼嚼,这地瓜干好吃。 怀瑾被推着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热切的脸,忽然忍不住笑了。 这个家,她从前是不愿意回的。 记忆里的老屋永远是冷的、暗的、饿的。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饭桌上的东西永远不够分,她总是夹一筷子就放下,不敢多夹。 可此刻,怀瑾被一群亲人围在中间,手是暖的,碗是热的,心情是畅快的。 人大抵都是懦弱的。 即便这个家给过怀瑾那么多不堪的回忆,可当她再次坐在这里,被熟悉的声音和气味包裹着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诚实地感受到了安心。 像是她从小在这个破败的屋里一路倔强地长大了,那么到现在,她依然能被这房屋庇佑着。 到了晚上,真是比过年还丰盛,菜摆了一大桌子。 “怀瑾姐,你多吃点!”小表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怀瑾碗里,自己咽了一下口水。 “你也吃。”怀瑾把肉夹回去,又给她多夹了一块。 小表妹眼睛亮了,“怀瑾姐最好了”,要不是怀瑾给她夹,这红烧肉她是绝对吃不上的。 大表妹坐在怀瑾旁边,没忍住,眼睛亮晶晶的,“怀瑾姐,跟你说个事!” “嗯?” “下个月九月份,我们就要去入学考试了!”大表妹的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这段时间好多钢厂来招生,听说我们是你的姐妹,都愿意给我们机会。” 小表妹也抢着说:“对的对的!刚开始我们打锤的时候笨死了,那个老师傅看了直摇头。” “后来我一想,怀瑾姐都行,我为什么不行?就咬着牙又打了一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真的从什么地方涌出来一股劲儿,一锤定音,真成了。” 大表妹点头如捣蒜:“我也是我也是!本来紧张得手都在抖,后来心里想,我不能给怀瑾丢人。就这么一想,手就不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从前没见过的光。 所有人都说,她们是怀瑾的姐妹,她们会行。 她们也觉得,她们是怀瑾的姐妹,她们会行。 于是她们真的行了! 旁边端着碗的大舅娘听着,脸上褶子笑开了花:“妮子说得对,人家老师临走都夸哩,说不愧是咱怀瑾同志的亲妹妹,好苗子!骨子里的劲儿像!” 桌上众人附和着点头,眼里都是与有荣焉的光芒。 怀瑾含着笑,就那样听着家里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好消息。 二表哥挠着头,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钢四附中的技工班收入了,给了个试读名额,说是看在看在妹子你的面子上,给个机会试试。” 这男孩想当重工,到底是比女孩简单点。 大表哥则更兴奋些,声音洪亮:“我也过了!三轧厂的招工,当个炉前学徒。虽说苦点累点,但据说干好了有机会转正!”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好消息,怀瑾心想,真好,大家都有机会往上走。 透过满桌的饭菜热气,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小时候的自己没有这个机会,没有人在她身后推一把。但是现在,她可以成为那个推别人一把的人。 热闹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饭桌上的话题从表妹们的入学考试,转到村里的收成,又转到公社最近的政策。 不知道咋地提到了三舅。 “他前些天兴冲冲也跑城里去了,说是戴红箍,做革命的闯将去了!说不定以后咱家最出息的就是三舅了。” 这话一出,二舅“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浓眉竖起:“我呸!啥光荣差事?!” 他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戴上个红布箍子,呼啦啦跟着一群半大小子,满大街胡窜能有什么前程?正经工农不干,非去干那没根的营生?” 眼见气氛要糟,大舅娘赶紧插嘴,“孩儿他二叔,话也不能讲死,万一呢?万一混出个名堂,说不准……” “混出名堂?”二舅嗤笑一声,打断道,“那帮小子我瞧着,就是闹腾!闹腾大了,能有好果子吃?” 七嘴八舌,各执一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她已经放下了碗,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落在墙上那些红底黑字的标语上。 怀瑾的心沉了下去。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道打铁的乡下丫头了。在省城待了这些日子,老师们说话时越来越小心的措辞,一切都在变得让人不安。 怀瑾想起了厂长临别时说的那番话。 她说不上来具体会发生什么,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她必须要更努力了。 夜深了,各自回房歇息。 怀瑾的房间搬到老屋的东厢,最好的房间,被褥是新的,桌上还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很整齐,看得出是特意准备的。 怀瑾没有急着睡觉。 她坐在桌前,把红宝书一条一条地抄写、背诵。 抄完了,怀瑾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吗?” 系统:“宿主,我有这本事,我还当什么系统?” 怀瑾…… “系统,”她说,“来,继续加练。” 无论如何,手中的锤子,谁都抢不走。 既然,这把锤子,能让当初的拖油瓶成为众人崇拜对象。自然,也能带她闯出重重障碍,直达彼岸。 系统:“宿主,你确定?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确定。” “自从你拿了冠军后,就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训练的。” 怀瑾…… 那不是她飘了吗! 这个晚上,怀瑾在模拟空间里打了整整一夜的锤子。 * 第二天一早,怀瑾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小表妹正蹲在院子里洗脸,抬头一看,吓得脸盆差点翻了:“怀瑾姐,你半夜去偷鸡了?” 怀瑾还没来得及回答,大表哥也从屋里探出头来,紧张兮兮地压低声音:“怀瑾,你要是真去偷了,你跟我说,我帮你打掩护,可千万别一个人!” 小表妹声音都带着哭腔了:“咱村西头张婆子家的小子,就上月偷了队里一头蒜,挨了顿狠批不说,罚了仨月工分,那牌子在脖子上挂了三天呀,人都瘦脱相了!” 怀瑾…… 系统大笑,“宿主,你到底在人家眼里有多馋?” 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偷鸡。” 三兄妹齐刷刷地看着她,表情写满了“不信”。 “我就是在学校里打铁打习惯了,晚上不抡几锤睡不着。”怀瑾的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 三人对视一眼,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大表哥松了口气,缩回屋里去了。 二表哥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怀瑾,你是不知道,好几个人就因为偷了集体东西,都被拉去游街,现在还在劳改呢。” 怀瑾的眉心跳了一下。 “以前这种事,顶多就是赔钱了事,批评教育几句就完了,”二表哥啧啧两声,“现在不一样了,哪哪儿都不一样了。” 怀瑾神色严肃,“往后这些事儿是真不能再沾,我看外面风声一天紧过一天。” “这样,我回省城会想办法多寄些粮票油票回来,家里头,大伙儿都千万小心,手脚要干净,别落人口实,也别跟人扎堆议论啥闲话。” 爷爷从屋里出来,吧嗒着烟袋锅,“是这个理儿。咱们种地的,祖祖辈辈不就这么过来的?上头再咋变,也得让人刨土吃饭,只要地还在,咱心就稳当。” 气氛才缓和些。 吃完早饭,爷奶等人上工去了,倒是几个舅舅鬼鬼祟祟地搓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来呀,怀瑾来呀,咱们来密谋个大事”。 怀瑾:……舅,你是真不适合干坏事。 “那个,怀瑾啊,叔有件事,想厚着脸皮求求你,”大舅说,“是这样,咱村不是一直琢磨着后山那块缓坡荒地能利用起来?想着搞点花生红薯啥的经济作物,多少补点口粮缺口,” 怀瑾点点头,这事儿她有印象,回来还奇怪怎么没动静。 三舅长长叹口气,“唉,黄了,被公社新下来的干部喊停了!说啥,这属于破坏集体规划,偏离以粮为纲,要严肃处理哩,差点就把带头的几个人报上去!” 怀瑾蹙眉:“这么严格?” “就是不让,这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这新来的干部油盐不进啊!”大舅拍着大腿。 旁边一直听着的二舅插了嘴:“怀瑾,你是不知道,现在这节骨眼儿上,真不敢动!连,连我进城拿鸡蛋换点洋火针头啥的都有人盯着,抓得厉害!” “咱村里刘木匠上个月偷偷去隔壁县换点玉米种,唉!被关农场了。”他摇摇头,把后怕咽了下去。 搞得现在他去看怀瑾,都不敢乱动,谁知道有没有人蹲他?他大不了进农场,但是连累了怀瑾怎么办? 怀瑾:“所以,你们是想?” 二舅压低声音凑近,眼神闪烁:“所以我就琢磨,咱能不能借个势?” 他指了指天,“省城不是有个省农业种子公司吗?他们搞农业样板田,得用不少地、不少队配合实验。咱就想扯这块支持社会主义建设科研的大旗,打报告申请一块实验田的名头,有了这个,咱名正言顺开荒种地!” 收获算公家任务,私底下偷偷藏起来那一点点边角料,至少能续条命啊,村是真快揭不开锅了。 倒是老怀家,仰仗着怀瑾,日子是越过越好。 但老怀家人都懂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时真饥荒来了,第一个被抢的就是他们家。 怀瑾一听就明白了二舅的弯弯绕绕:“二舅,你这主意是钻这规定的空子?” 二舅拼命点头,“还是怀瑾你这聪明人一点就透,就是这个意思,光明正大,给队里谋生路!” 怀瑾沉吟道:“那,报告递上去了?” 旁边的大舅忍不住插嘴了,语气憋屈:“别提了,递了,人家省种子公司的干部眼皮都没眨就给我们打回来了!” “嫌咱穷山沟里地少人稀,没拖拉机,也没像样的农技员,人家看不上呗!人家要的都是平原地带,人手足、有公社拖拉机站支持的模范生产队!咱有啥?人家凭啥把宝贵种子给咱们?” 所有人都看向怀瑾,“怀瑾啊,我知道你在大地方念书,见识广,你看,有没有法子,比如说,你跟他们那些城里的头头脑脑认识?再或者……” “听说你修拖拉机的本事是大家都夸的?你看能不能,咱们豁出去这张老脸,让省城的种子公司卖个人情?以后他们的农机啥的有毛病了,你去白给他们修!咱就拿这个换,换他们给批点实验种?” 怀瑾直接摇头,“二舅,你想岔了,那是种子公司,人家缺维修工?一句话下去,农机厂、拖拉机站的老师傅不得颠颠跑过去?我这点本事,在省城够干啥?人家眼皮子高,看不上的。”颓唐在屋里弥漫。 “真,真一点路子都没了?”二舅眼里只剩下灰败。 “你们的报告,”怀瑾琢磨,“可以再写一份。” “再写?唉,”二舅叹气,“再写一百份也一个样儿,人家看都不看,烦都烦了,咱村的名头在人家那儿,根本没用。” 怀瑾:“我来写。” “有用?”其他几人惊疑地看着她。 “我试试。”怀瑾没把话说死。 怀瑾没有像大舅那样简单写个申请了事。 她先去打听了省种子公司、省农机公司、省农科院这几家单位的情况,有什么需求,今年有什么实验项目,需要什么样的合作村。 然后,她开始写了。 足足花了小半天功夫,最后出来的是抬头格式规范,内容详实无比的计划书—— 《关于红旗公社怀家村生产队参与‘良种繁育与山地适应性种植技术研究’的实验申请》 这标题就已经镇住几人了,等看下去,更了不得。 “好家伙,这说得啥?看不懂!” 舅舅们表示他们虽然努力参与扫盲,但太高级的词汇,根本看不懂啊! 怀瑾…… 怀瑾只能读给他们听。 这一听完,大家更没信心了,这能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面对一群文盲家人, 怀瑾决定通俗易懂的解释下。 这信刚开头,怀瑾就毫不犹豫美化了自己,说什么她本人是省冶金技术学校优秀学生, 熟练掌握农机原理与简易维护技术,可提供无偿支持。 还把种子公司的相关政策性文件、招募启事琢磨透了,说什么本生产队虽地处丘陵, 然社员群众素有艰苦奋斗精神, 学习先进农业知识意愿强烈,可开荒试验田。 重点研究良种在瘠薄山地的发芽率与增产潜力,特申请玉米良种、红薯苗若干…… 最后还给带上高帽了, 恳请贵公司予以考察并支持我队为农业现代化贡献应有的力量…… 舅舅等人惊呆了。 “这是咱们村?”大舅不可置信地指着信上的那句社员学习先进农业知识意愿强烈, “咱们村九成都是文盲,这叫学习意愿强烈?” 怀瑾面不改色:“可以是。” “怎么是?” “明天就集体扫盲。” “怀瑾,”大舅彻底佩服了,“你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真不是一般人。” 二舅啧啧有声:“哎呀, 到底是在省城读过书的人,跟咱们这种泥腿子就是不一样。这种话, 给咱们八个胆子也写不出来。” “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怀瑾眯起眼睛。 “夸你夸你, 当然是夸你!”二舅真情实意竖起大拇指, “这叫什么来着?能说会道!审时度势!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能屈能伸。”大舅补充。 “对!能屈能伸!” 怀瑾…… 现在轮到她有负面情绪了! “那这就行了?”舅舅等人满怀希望。 怀瑾:“当然不可能。” “那咋办?” “这封信, 我亲自送。” 大舅二舅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心想,你是能干, 但你的本事在锻造上。 种子公司那帮人,认的是农业局的条子,是公社书记的面子, 你一个学生写的信递上去,人家看不看都是两说。 但他们谁也没说出口,怀瑾这份心,他们应该珍惜才是。 三舅走过来,拍了拍怀瑾的肩膀,“怀瑾,就算这事儿最后不成,你也别往心里去。咱尽力了,对得起良心。粮食的事,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怀瑾点了点头。 她没有告诉三舅,她不只是为了种子。 怀瑾不知道这场暴风雨什么时候来、会不会来、会持续多久。但她知道,粮食是庄稼人的根。只要地里有收成,囤里有存粮,这个村就倒不了。 * 怀瑾确实是村里大红人。 刚撂下早饭碗筷,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出所料,村长准时刷新了。 怀瑾在省里被军工项目组相中的事儿已经在怀家村传得有鼻子有眼。 具体是啥项目大家伙儿云里雾里,但能跟军工沾边,一听就不一般! “怀瑾呐,”村长开口,热切看她,“其实,其实还有个事儿,大家伙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就想厚着脸皮请你帮个忙。” 生产队长忍不住帮腔,“怀瑾同志,真不是得寸进尺,实在是,村里的农具出了问题,你能帮忙看看不?” 村长有心讨好怀瑾,刻意暗示,先前曾经合伙欺负过她的几户人家,至今都没能分到崭新农具,平日里依旧握着破旧缺损的家伙事下地劳作呢。 说罢,他眼巴巴地望向怀瑾。 怀瑾笑了,站得足够高后,怀瑾已经不在意了。 索性让村长将新农具均分下去便好,然而,却在这时,怀瑾却想起她床边斑驳脱落的灰土。 为什么会脱落呢,大概年少时无数个夜晚,委屈泪水一遍遍泡发了。 怀瑾话音猛地顿住。 没错,她确实不再在意这些丑角,但七岁的怀瑾呢?她会在意吗? 怀瑾有什么资格替年幼的自己原谅他们? 思及此处,怀瑾沉吟:“可以,让他们把农具送过来吧,还是照旧拿到原先修整的地方就行。” 她默许了村长这份偏向。 村长:!!! “你,你这是答应了?” 怀瑾歪了歪头,“你们不会是以为我上次说‘以后还可以来找我’是客套话吧?” 村长当场眼泪就下来了。 他们确实是那么以为的,像怀瑾这种大人物一旦发达,不是应该立刻和村里断了联系吗? 怀瑾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不光是农具。你们以前那些搁着没修的大型机械,也可以搬过来试试。” 村长没反应过来:“什……什么机械?” “比如柴油机。” 院子里安静了。 “真能修?!” “可以试试。” 全村振奋了。 怀瑾在模拟空间里,她已经把市面上能见到的柴油机拆了无数遍了。 燃油系统、配气机构、曲柄连杆机构……她都烂熟于心。 没猜错的话,军工那边会继续下派柴油机相关配件,所以如果能拆一台柴油机自然是最好。 生产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个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怀瑾!你说的是真的?大型机械也行?柴油机也行?” 村长也不淡定了,“怀瑾,你可不能开玩笑!你要是真能把村里那台柴油机修好,我……我给你磕一个!” 怀瑾赶紧把手抽回来:“您别,我受不起。” “受得起!受得起!”村长已经语无伦次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那叫一个快。 “怀瑾要修柴油机了!” 半个时辰之内,怀家村就没人不知道了。 一个时辰之后,整个红旗公社都传遍了。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但不管信不信,所有人都做了一个相同的决定,去看看! 这种热闹,咋能错过? 最先动起来的是王家村。 王家村是这一带最富裕的,当年买了不少农机设备。但这些年设备老了,坏了,修也修不好,扔又不舍得扔,堆在仓库里落灰。 以前他们不是没找人修过,但农机站的师傅来了一看,摇头,说“这玩意儿没有配件,修不了”。 后来也就不修了,能拆的零件拆下来给别的机器用,剩下的就扔在仓库里,等着生锈。 现在怀瑾说能修,王家村的支书二话没说,组织了几个壮劳力,把那堆铁疙瘩装上板车,用绳子捆了三道,浩浩荡荡地往怀家村运。 其他村的也不甘落后。 李家村送来了一台罢工的碾米机,赵家屯送来了一台漏水的水泵,孙家沟送来了一台点不着火的柴油机。 一时间,通往怀家村高炉的那条土路上,牛车、板车、手推车排成了队,车上堆着各式各样的铁疙瘩,叮叮咣咣响了一路。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还以为早卖废铁了呢!” “卖什么废铁?卖废铁才几个钱?修好了能用才是正经。” “可这也太老了,能修好吗?” “人家怀瑾都说了能修,你操什么心?” “那倒也是……” 怀家村的高炉前,人山人海。 说是人山人海可能夸张了点,但对于农忙时,连狗都懒得出来走动的农村来说,能聚集上百号人,已经是不得了的大事了。 小孩子骑在墙头上,大人踮着脚尖站在后面,老人搬了小板凳坐在最外围。 “那就是怀瑾吗?”一个婶子伸长了脖子,手指点着高炉的方向。 “对对对,就是她!穿蓝衣服那个!” “哎呦,可真是比上次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那可不,人家现在是省城的人了!” “什么省城的人?人家还是咱们怀家村的!” “就是就是,什么你们怀家村的,这是咱们红旗公社的闺女!” 一群人七嘴八舌,争来争去,好像谁能把怀瑾归到自己名下,谁就占了天大的便宜。 刚从省城回来的人带来了最新消息:“我可是听说了,怀瑾现在是市级的劳模候选人!” “嚯!”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议论。 “劳模啊!那可是了不起!” “那可不,你看看人家这出息!再看看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吃饱了睡,睡醒了吃。” “你家那是猪。” “我家的那个比猪还不如!” 笑声还没落,角落里冒出几个不和谐的声音。 “劳模?一个女娃娃,有什么资格?” 说话的人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趴在地上。 “打得好!”旁边的人纷纷叫好。 “谁?”那人捂着头愤怒地转了一圈,想找凶手,但是围着他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是一脸“就是我打的你能把我怎样”的表情。 “你们凭什么打人?” “凭什么?”一个大娘叉着腰,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说凭什么?怀瑾给咱们修了多少东西?镰刀、锄头、犁铧,哪样不是她修的?” “你家的那几把镰刀是不是也是她修的?修好了你用着顺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女娃娃了?” 那人缩了缩脖子。 “再说了,”大娘的声音更大了,“人家现在是市里的劳模候选人!你有本事你也去当个劳模!当不上就别在这里放屁!”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白眼狼!” “忘恩负义!” 那人被骂得抬不起头,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几个拳头还在他身后追了两步,没追上,悻悻地收了回来。 怀瑾心满意足转移视线,对于村里大伙的骂人功力,她还是相当佩服。 她站在高炉前,面前摆着几把镰刀,先修这些零散农具。 她把那几把镰刀一把一把地拣出来,用手摸了摸刃口。 烧火,开锤。 砰!清亮的一响。 围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 “怀瑾的动作是不是跟上一次不一样了?” 上一次怀瑾修农具的时候,动作快、准、稳,但凌厉有余,从容不足。 现在不一样了。 这段时间她在系统中下了无数次料,填了上百张工单,把锻工的基础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以前靠直觉做的事情,现在有了清晰的逻辑支撑。 怀瑾不再是那个只靠开挂碾压一切的天才,她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基本功扎实的锻工了。 这些变化,在外行人眼里隐约觉出异常。但在内行人眼里,那是天壤之别。 瘦弱老头就站在人群最前面,目瞪口呆。 上一次怀瑾回来修农具,他就已经在现场了,那次他被怀瑾的天赋震住。 但他心里想的是,不就是仗着天赋吗?不就是年轻吗?不就是力气大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这一次,他看着怀瑾的动作,看着那把锤子在她手里上下翻飞,看着那些镰刀的刃口在几锤之间变得锋利,他的脸色一点点灰白。 直到看到怀瑾连续回炉了七八把镰刀,膝盖一软,他跪了下去。 “苍天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的天赋跟她差这么多吗?”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他扒拉着旁边那人的袖子,眼眶通红,声音发颤:“你说,你说是不是我也去省冶金学校学半年,我也能这么厉害?” 旁边那人认真地想了想,说:“应该不能。” 瘦弱老头:“……” 有人好奇,“怀瑾以前不也很厉害吗?你现在难过也太晚了吧?” “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大进步?!”瘦弱老头捶胸顿足,老泪纵横,“这怀瑾她全不讲章法,偏偏那落锤,偏偏那火候,偏又精准得很,凭啥啊?” 他猛地一把揪住旁边青壮后生的衣襟,“你说,你说是不是她偷吃了太上老君炉里的金丹?就学这半年,凭什么老子打了一辈子铁,到头来还抵不上她半载,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 那状若癫狂的模样,吓得那年轻人脸都白了。 “叔?您说啥呢?啥手艺?不就修个镰刀吗?” “呸,你懂个屁,有眼无珠的蠢货,” 老头啐了一口,“修镰刀?你看她那手沉锤,九分刚一分柔,那是千锤百炼都难练出来!更别提看她对火候的把握,老头子我练到胡子白也才摸到个边边角角!” 旁边那人听完,眨巴眨巴眼睛,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然后转头看向怀瑾,用力地点了点头,“真厉害。” 瘦弱老头看着他们这副“虽然我不懂但我大为震撼”的表情,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哎呦,原来这么神?” “我就说怀瑾同志那锤子落下去咋就带着股不一样的响动呢!” 怀瑾美滋滋,没错,就这么夸我! 几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蹲在人群最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怀瑾的手。 年纪最小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滚滚的,一开口就是奶声奶气:“怀瑾姐姐好厉害呀!我也要像怀瑾姐姐一样,我也要打铁,我也要去比赛,我也要给人民做贡献!” 旁边几个孩子齐刷刷地点头:“我也是!我也是!” 怀瑾把最后一把镰刀敲完,直起腰,和善地笑了。 “你们想达到我这个水平?”她歪了歪头,“十年吧。” 空气停滞了。 “十……十年?”小揪揪丫头的嘴巴张大,“十年是多少年?” 旁边一个大一点的孩子给她算:“你今年八岁,十年以后就是十八岁。” 小揪揪丫头低下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那……那不就是再过一辈子?” “那叫再过十年,不叫一辈子。” “就是一辈子,”小揪揪丫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嘴就嚎,“我怎么还要学那么多年才能像怀瑾姐姐一样厉害啊,我不活了,打铁好辛苦!” 一个孩子哭了,七八个孩子跟着嚎起来。一时间哭声震天,比过年杀猪还热闹。 “我不要打铁了!” “我要回家!” 家长们手忙脚乱地跑过去,哄了这个哄不了那个,场面一度非常失控。 “你这孩子,哭什么哭!十年很快就过去了!” “很快就过去了?那你自己来试试!” “我说的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不是说你很快就长大了!” “那有什么区别?” 怀瑾站在高炉前,笑得更开了。 系统里的负面情绪值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她眯着眼睛,嘿嘿欺负小朋友实在太快乐。 “十年?你们在想什么?” 众人回头,看到瘦弱老头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像要吃人。 他冷笑一声,“十年能有我这样的水平就不错了!你们这群小崽子,别看那些钢厂说要收你们当学徒,那都是看在怀瑾的面子上。” “实际上你们根本不够格,练十年?你们连我都比不上!还想比怀瑾厉害?” 村民们的心都凉了半截。 “不是,真的假的?”一个母亲抱着还在哭的孩子,脸上写满了怀疑,“十年还不行?” “对啊,十年不是才学了两三年吗?” “肯定是假的吧?” 所有人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怀瑾,眼睛里全是渴望,快告诉我们他在开玩笑。 怀瑾放下锤子,靠在桌边,认真想了想。 “那倒也不至于,”她很诚实地说,“还是有可能的。” 村民们的眼睛亮了,“可能性多大呢?” 怀瑾眨了眨眼:“目前全省能达到我这个水平的年轻人,也就0个吧” 众人…… 大人们面面相觑,孩子们也不哭了,一个两个呆呆地站着。 天塌了! 怀瑾倒开心得很,拿起锤子继续叮叮当当地打,比刚才还轻快了几分。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她在那热火朝天地干活,一个个唉声叹气。 “咱们村出了个怀瑾,可真是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大家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十里八乡都在说怀家村祖坟冒青烟。 瞧瞧人家这本事,再瞧瞧自家嗷嗷叫的崽子,算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在修理完镰刀后,怀瑾就准备修理大型机器。 这话一出,全村振奋。 当初她第一次在村里修镰刀时,有几个后生推来了台掉了轮子的“铁牛-55”拖拉机架子。那时候怀瑾还表示自己不会修,几年之后可以试试。 可谁也没想到,根本不用等几年,短短不到半年时间,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当初推拖拉机来的那个后生,人都傻了,就怕怀瑾反悔,赶紧喊上兄弟就去准备机器。 若是这些农机都能修好投入使用,整个村子的粮食产量,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或许今年就没人挨饿了! 于是,第二天早上,更大规模的修理开始了。 各种老式机械全来了,最高兴的是小孩子,疯了似地到处转。 这些东西坏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以前大家也想修,但一是缺零件,二是找不到够水平的师傅,三是一些设备彻底散架,修它的成本不如买新的。 但买新的要钱,要指标,村里哪里有那个闲钱?所以就这么扔着,扔了一年又一年,铁锈一层又一层。 现在怀瑾说能修,一股脑全搬过来了。 人群踮着脚尖,伸着脖子,你推我搡地往里面挤。 那两天正赶上农忙,但大家伙的热度丝毫没有降低。反正庄稼收成也不好,少干两天活也差不了多少,不如来看怀瑾修机器,至少心情是好的。 而怀瑾,忽视小伙子们哀怨眼神,略过了那台铁牛,走向了柴油机。 咳咳,毕竟,她最熟悉的肯定是柴油机。 怀瑾看着那台柴油机,有点发愁。 这东西少说几百斤,拆起来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喊自家人来帮忙,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喊声—— “怀工!我们来了!” 怀瑾抬头一看,嚯! 院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清一色的壮汉,清一色腱子肉。 怀瑾认得他们,当初这批青工为了考级,可没少蹭她讲解的锻造技巧课。 那时候就在这怀家村挤满了人,眼巴巴听着。别说,经她点拨,好些个愣是冲过了二三级锻工的硬门槛子。 这年月,锻工行当讲究口传心授的传承,受了点拨之恩,那就是天大的情分。 所以听闻怀瑾要拆这大家伙,他们二话不说就撂下厂里的活计赶来了。 怀瑾看在眼里,痛快应道:“同志们来得正好!可帮了大忙了!” 村里人远远瞅见这阵仗,更是兴奋得不行,男女老少都挤在打谷场边上,抻着脖子往前探,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瞧瞧那身板子,啧啧,铁打的哩!” “就是就是,这架势,比咱公社的民兵还威风!” “这下怀瑾可有帮手了,俺们也能跟着长长眼,学几手真功夫!” 头一个要拆的,便是王家村那台熄了火的苏联牌柴油机。 领头的是个浓眉大眼、精壮利落的小伙子,名叫张建国。 他搓了搓沾上的油花,抢着上前,“怀工,这型号咱们在厂里拆过好几回!虽然精细毛病未必整得明白,但拆成零件,那是熟门熟路!” 说着便吆喝起来,“铁头,二柱子,搭把手,把那大号扳子递过来!” 一群壮小伙呼啦啦围上去,吆喝着号子,沉重的机壳被卸下,复杂的连杆曲轴被分解,巨大的飞轮被撬开…… 动作麻利,硬是没让怀瑾多沾一下扳子。 那庞然大物很快就在地上排开了一溜儿,分门别类码放,黄铜的油管接口、锃亮的缸套内壁隐约可见。 怀瑾注视着整个过程,脑子里飞快过着柴油机的工作原理图。 先拆动力输出端的传动箱,再拆气缸盖、连杆活塞组合,最后是油底壳……嗯,基本和她在模拟空间看过的图纸对上了。 怀瑾脑子同步建起了完整的模型。 既然拆完了,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找到故障所在。 旁边的西装男人,姓王,据说是省机械厅下乡助农的技术员,这次跟着小张他们一起来,名义上是观摩学习,实际上一路都在打量怀瑾。 他早已听说过怀瑾的名头,心里头却不大以为然,穷乡僻壤的,能出什么真正的高手? 八成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让个年纪轻轻的姑娘闯出了点虚名。此刻忍不住带上几分考校的意味。 “怀瑾,你找到问题了吗?” “没有。” 怀瑾理直气壮,目光却更仔细地在零件堆里梭巡。 修这种大家伙,远不止懂得锻造几个零件那么简单。 而是必须熟稔整台机器的构造原理,挨个零件排查它自身的工况、连接处的磨损、以及组合后的异常表现。每一个疑点都需要反复验证,查看、分析……如同外科医生做手术,半点马虎不得。 “既然你找不到,我来帮你?” “请。” “问题很明显,喷油嘴不工作了。”王工伸手拨了拨那个小小的喷油嘴,“这是老毛病了,这台柴油机八成是喷油嘴堵死,换一个就行。” 王家村的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王工说得对,”一个老汉激动得直拍大腿,“当初上面派来的技术员也是这么说的!说换了就行!” 可随即他的脸又垮了下去:“可是人家说没有配件,换不了。” 王工点点头,“对,这就是问题所在。这台柴油机的喷油嘴是苏联原装的,螺纹规格、孔径尺寸跟咱们国产的不通用。没有配件,换不了。” 王家村的人脸上的光刚刚亮起来,又被这句话吹灭了。 王工又在那堆零件里扒拉了几下,翻了翻活塞和缸套,又看了看曲轴连杆。 “喷油嘴只是一方面。你们看这个活塞环,磨损已经超过极限了,缸套也有拉痕。这台柴油机,问题不只一个。”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机器等于判了死刑,别在这上浪费时间了,抬下去,下一台!” 几个年长的社员身子晃了晃,面如死灰,“完了,费恁大劲抬来,白瞎了全村人的指望啊!” 王家村支书悲从中来,掩面啜泣。 这台柴油机是当年全村人勒紧裤腰带凑钱买的,磨面、抽水、脱粒全靠它。 坏了这两年,村里人磨面要跑十里路,浇地要靠人力踩水车,日子难过了不是一星半点。 可现在,人家说别修了。 老支书心里知道人家说的是对的。省城来的技术员都这么说,那就真是没救了。可他嗓子眼里堵着一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可以试试。” 王家村的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说话的怀瑾。 王工皱了皱眉:“试?你怎么试?你怀疑不是喷油嘴的问题?” “是喷油嘴的问题。”怀瑾说。 “那就回到原点了,”王工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没有配件,怎么修?” 怀瑾看着他,眨了眨眼:“我没有,但我可以打。” 王工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打?”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知道这喷油嘴的精度要求吗?喷孔的直径、锥面的角度、针阀的配合间隙,这些你用什么打?用手锤?” 怀瑾没接话,在零件堆里翻找出那个坏掉的喷油嘴,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又掏出卷尺量了几个尺寸,然后蹲下来,开始画图纸。 王工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两个师兄弟疯狂地朝怀瑾使眼色,姑奶奶,那是省机械厅的技术员,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他可是跟军需处的人都说得上话的!你不怕把人得罪了? 怀瑾没看见,就算看见了,大概也不在乎。 王工深吸了一口气,运了半天的气,把到嘴边的“荒唐”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拂袖而去,但脚步挪了一下,又收回来了,跟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丫头置气太跌份儿。 他倒要看看,她能怎么试试? 怀瑾把三个零件的草图画好了。 她把小张叫过来,把图纸递给他:“照这个尺寸,把料备好。” 小张看了一眼图纸,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内行,一眼就看出了这活儿的难度,别说用手工锻了,就是有机床,没有几级技师的功夫也拿不下来。 “这估计没三五天料到不了。” “那就三五天再打。” 谁知,第二天料就到了,王工深藏功与名,他倒是要看看,怀瑾能干出点什么。 “怀瑾同志,你知道那阀芯和柱塞需要的是什么成分的合金吗?就算勉强打出来,也扛不住液压冲击!根本不合格!” 怀瑾早已打开她随身携带的油布工具挎包,里面是各种小型模具、刮刀、钳子。 她头也不抬,“您说的那种苏联进口的高晶格密度铬钒钢,我们确实没有。但谁说解决问题一定要追求一百分?” 怀瑾夹住短钢条扔进炉膛灼烧处位置,眼睛盯着颜色变化,继续道:“我们农村修机器,只需要它能转起来,够用五年十年,就行。要的是因地制宜解决问题,不是追求实验室里的理论最优解。” “能用?好大的口气!”王工觉得自己的专业常识在被反复挑战,“高压油泵上差一点,整个引擎的功率和使用寿命都会大打折扣!” “口气大不大,”怀瑾戴上厚石棉手套,一手抄起手锤,另一手夹出烧得通红炽热金属料块,放在铁砧上,朗声道,“一锤子下去,就见分晓!” 话音未落,锤已破风! 砰!! 一声沉重到令人心脏都为之一颤的金铁交击巨响! 炫目的火星漫天飞溅,映亮了年轻女人专注到的脸。 周围所有嘈杂的议论声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下接一下沉重、铿锵、清越锤击声! 王工双眼瞬间睁大。 怀瑾的动作大开大合,带着粗犷的力量美,汗水从她额头鬓角渗出,顺着脖子流下,但她眼中专注的光从未动摇。 炉火熊熊,人影闪动,铁砧震颤,所有人心神震颤。 这就是锻工,这就是天才锻工炫技式的表演! 王工死死盯着那块在锤头下飞速变形的红铁块,难以置信。 压抑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快看快看,那铁砧都冒红光了,怀瑾手不怕烫?” “那榔头得有几十斤重吧?她咋抡得跟玩似的?这力气太厉害了!” “嘘!别吵吵!看着呢!诶?那铁好像变了?” 瘦弱老头彻底迷失,“这手法,这力道,神了,这咋做到的?” 第十分钟,雏形出来了。 第三十分钟,精修完成。 王工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这就打出来了?”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即便精度符合,但是强度不可能够!” 怀瑾的回答是,将那本应该成型的零件,再次送回熔炉。 这下众人哪里还看不出怀瑾的野心? “回炉重造,竟然是回炉重造!怀瑾,你怎么敢的?!” 王工等内行人,几乎是骇然看向怀瑾。 “回炉重造对锻工要求极高,但凡温度、时间、扎水有一丝差错,不就不能增加硬度,反而越加酥脆,怀瑾,你赶紧停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怀瑾没有理会王工等人的呕哑嘲哳。 “奥氏体温度到了。” 下一秒, 让众人眼皮一跳的是,怀瑾猛地夹出柱塞,大喝, “盐水!” 二舅心头一跳,手比脑子还快,立刻把盐水桶搬来。 “兹”一声!白烟腾起, 快速冷却, 柱塞从水中取出,发着冷光。 “成了?真的成了?!” 怀瑾:“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怀瑾用锉刀一拉,粗鲁动作让王工下意识大喊, “轻点, 轻点!” 却见锉刀打滑,竟奈不得柱体分毫。 众人:!!! 这哪里还看不出来?怀瑾回炉重造竟然真成了! 王工喃喃自语,“没天理啊,真成了?咋做到?” 看上去平平无奇!然而只要是内行人, 就能懂得这一手到底有多牛! 怀瑾满意, “硬度够了,精度量一下。” 王工立刻掏出随身带的游标卡尺, 量了外径、长度锥面的角度…… “公差都在范围内!” 周围的人不太理解“公差在范围内”是什么意思, 但从王工那变了调的语气里, 他们也知道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王家村的人眼神顿时就亮了, 看怀瑾跟狗看肉骨头似地。 该不会这玩意真有可能成功吧? 怀瑾:“继续下一个。” “第二个零件,柱塞偶件,成功!” 第三个零件, 出油阀,成功!” 整整一个小时,三个零件, 全部出炉。 小张一开始还能帮忙递个冷锤头、搬点备用耐火土,但后来渐渐插不上手,眼神发直,大脑空白,只剩下满心的惊涛骇浪。 亲娘哎!他也给师傅打过下手,咋觉得在他那位六级工师傅全力施展时都没见过如此举重若轻的高超技艺? 王工吞吞喉咙,他不是没在实验室里见过精密加工。 但问题是,一个人,一柄手锤、一把钳子、一座土高炉,就能手工锻造出这种精度硬度的零件? 闻所未闻! 零件全部检查合格,怀瑾:“准备重装!” 小张第一个冲上去,站在怀瑾的左侧,递工具、扶零件、拧螺丝,眼疾手快,从不多话。 如果说先前他还是凭着恩情在帮忙,此刻亲眼见证这神乎其技的回炉重造,他对怀瑾那是高山仰止的敬佩!“怀瑾同志,您说,您指挥,我给您打下手!指哪儿干哪,绝对不耽误!” 怀瑾也不客气,一边快速指示小张:“这个瓦片垫在这,对,拧紧螺栓……先用手拧,最后上扳子,这个轴先上机油……” 一边快速将油泵柱塞副部件严丝合缝地对准、卡入、调试预紧力。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无比准确。 王工再也顾不上那点面子了,他不知何时也悄然站到了最近的拆卸台旁,恨不得把每一处组装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拆卸慢,重建快。 不过二十分钟左右,随着怀瑾拗紧最后一枚螺母,发出“嘎吱”一声令人振奋的紧实咬合! “好了,”怀瑾长吁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王支书,找个结实的摇把子,直接试试发动!” “发……发动?”王家村队长还沉浸在刚才那胆战心悸的组装过程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就好了?真能响了?” “行不行,摇一把子火才知道。”怀瑾被他的表情逗得微微一笑。 就这一句话,整个打谷场彻底炸开了锅! “老天,真成了?!” “怀瑾真的把零件都打好、装回去了?” “能行吗?就靠那几块锤头砸出来的铁疙瘩?” “别瞎说,我瞧着能行!王队长,快摇啊!” “让开让开,我来摇!我劲儿大!”一个精壮的小伙子推开人群,抢过沾着汗渍的沉重手动摇把。 “哗啦啦……” 远处闻风赶来的人越来越多,挤得外围墙头树杈上都扒满了人。 修理镰刀锄头常见,可这是一台正儿八经的、关系到几个村子农耕动力的柴油机啊。 一旦真的被怀瑾修好…… 天呐,这得是多大的能耐?! 所有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个将摇把插入机器的精壮小伙。 只见那小伙憋足了气,脸膛通红,使出吃奶的力气,“吭哧吭哧”地快速摇动摇臂—— “嘎啦、嘎啦!” 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从机器内部传来! 一下……两下……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三下! 怀瑾站在侧前方,看飞轮惯性达到顶点,猛地。手,干净利落地打开了油门开关, “嗡……咔哒,突突突……” 一阵短促的艰难突响,只有几缕未燃尽的粗黑油烟从排气管口喷出,众人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还是不行? 然而下一秒—— “轰隆隆隆!!!!” 那艰难的摩擦仿佛只是一口被堵住的浊气,在被喷出后,柴油机逐渐发出浑不断攀爬的咆哮。 排气管冒出阵阵烟雾,带动着整个机器的罩壳、连杆都开始有力地同步震颤! 熟悉的、代表着澎湃动力的轰鸣声,终于彻彻底底、活生生地在沉寂多日的打谷场上轰鸣起来。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着了!” “着了!!!” “真着了!!!!!” 现场陷入了短暂到极致的死寂。 下一秒,如同山洪爆发般的巨大声浪席卷了整个打谷场,冲破了房檐,震落了树枝上的灰尘,冲进每一个人希冀的内心。 “老天显灵啦!!!” “响了,真响了,比没坏前还响。” 王家村的几个老人激动得泪流满面,无伦次。 “太牛了,真是太牛了!”张建国激动得一蹦老高,狠狠捶打着旁边人的肩膀。 所有的青工们眼里都是狂热的光芒,看向怀瑾的眼神如同仰望锻造之神! “真……真打着了?用她自个儿锤出来的零件?!”王工呆呆地看着那台轰鸣作响、的柴油机,整个人如同石雕木塑。 他依旧不愿相信,然而震耳欲聋的欢呼,乡亲们激动的泪水,脚下因机器运转而产生的的震颤……这一切无一不在告诉他—— 怀瑾当真靠着一把锤子、一个火炉和一双手,便就挑战了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当真惊才绝艳。 就在这时,人群被扒开,闻讯从邻村甚至公社飞奔而来的社员们如同潮水般涌来。 整个打谷场人山人海,迅速传爆了十里八乡。 “怀家村的怀瑾,亲手打零件,把王庄那台死掉的柴油机救活了!!活啦!!!” 人越涌越多,从高炉前排到院墙外,从院墙外排到村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在这震天的欢呼声中,系统界面显示—— 【任务王家村柴油机已完成!待完成1/10】 怀瑾:!! 哦豁,果然可以,那还等什么,继续啊! 怀瑾兴致勃勃就去看下一台铁牛牌水泵,铭牌上的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躯壳却写着社会主义的水泵,似乎这样就能有无穷力量。 怀瑾郑重拍拍,“同志,既然是社会主义的水泵,那就一定要坚持下去!。” 王工看着怀瑾走向下一个沉寂的机器,内心震动。 旁边小张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低声询问:“王工,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坐下歇歇?” 王工摇摇头,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小张,你掐我一下。你说我这几天, 是不是一直在梦游?” 小张:“???” 王工喃喃自语:“要不是梦游,咋能看到这种事?” 关于怀瑾的所有传说竟然都非夸大其词,甚至还略显保守。 这哪里是地区人才?说她以后是锻工的扛鼎任人物,王工都相信。 像是这种天才,能遇到,是他的一生之幸,也是国家之幸。 他推开小张的搀扶,找出信纸,落笔写道—— 《关于红旗公社怀家村优秀青年技术人才怀瑾同志的紧急推荐报告》 在他写完最后落款“王永年亲笔”时,怀瑾已经打开了那台铁牛牌水泵。 工具箱摊开、锤头再次在握。 高炉的火焰跃于晚风,为怀瑾映出下一个战场。 第二台,铁牛牌水泵,壳体裂纹,叶轮腐蚀,密封圈老化。 怀瑾把裂纹焊了,把叶轮拆下来重新修了型…… 第三台,东方红牌脱粒机,倒是简单,不过就是传动轴弯了,怀瑾把传动轴校直,喂入链一节一节拆开除锈上油…… 第四台,手扶拖拉机…… 第五台…… 第六台…… 天黑了,高炉前点起了火把。 有人劝她歇一会儿,她摇摇头,灌了两口凉茶,继续干。 第七台…… 第八台…… 第九台…… 深夜了,围观的村民已经散了大半。 留下来的人也不说话了,就静静地看,看着火光里那个年轻的姑娘,不知疲倦地拆、修、装、试。 凌晨四点多,最后一台机器装好,试机,正常。 怀瑾把钳子放到一边,看着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 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哼着歌,和着自由的风,快乐地回家了。 怀瑾,你真棒啊。 第二天早上,高炉前挤满了人。 十余台修好的机械摆放在那里,有的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但每一台都能转、能动、能干活。 有人不信邪,一台一台地试过去。 柴油机一拉就着,水泵一开就出水,脱粒机一转就脱粒,竟然当真没有一台哑火的,即便有卡壳的,但起码能动啊!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热泪盈眶! “好了,真的好了!今年粮食指标能完成了!” 在他们拖家带口,准备好鸡蛋、白面、腊肉等金贵东西,送到老怀家时,却听到怀瑾已经回学校了。 不知多少人失声痛哭。 “怀瑾啊!怀瑾,我们红旗公社的好女儿啊!” * 怀瑾回到学校,就收到好消息了—— 军工厂来人了。 上一批加工的工件全部验收合格! 更令人振奋的是,军部决定将柴油机凸轮轴的生产长期授权给她们学校,还额外开放了几种军部加急级别的关键零件图纸。 消息是刘老师带回来的。 他推开教务处的门时,劈头就是一句:“成了!” 校长正在看报纸,猛地站起来:“真的?!” “还能有假?”刘老师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还有几个军部加急的件儿,人家点名要咱们试试。” 校长深吸一口气:“好事,咱必须沉住气。” 说是这么说,但两个中年老男人嘴巴咧到天上去了。 消息传到车间那头的时候,怀瑾正蹲在车床前头擦导轨。 怀瑾:!!! 她也已经迫不及待要干活了。 校长专门开了个碰头会,这会议室怀瑾也是常客了。 会议室不大,墙上贴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底下是一张长条桌,搪瓷茶缸子排成一溜,而从今天开始,怀瑾也有了专属的搪瓷茶缸子。 怀瑾抿了一口,自觉很有干部的气质。 校长坐中间,左边是钱工,右边是刘老师,对面是怀瑾。 “具体给什么权限、给多少量,”校长说,“还得谈,我琢磨着,怀瑾你也去一趟,见见军部那边的负责人。” 怀瑾一听,眉头就皱了。 “我没空。”她说得干脆,“下个月还有竞赛。” 三个字,掷地有声。校长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钱工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跟这个年纪的天才说话,那真是说不通。 年纪小,脾气大,本事还大,你跟她讲道理?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儿。 校长倒是不恼,反而有点甜蜜的烦恼。这孩子,太能干了也愁人。 倒是刘老师笑眯眯地开了口:“怀瑾啊,这一趟还是得去。” 他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一来呢,跟人家谈谈,给咱们开放哪些权限;二来嘛人家搞这一出,也是想见你一面。” “你想想,你天赋这么强,技艺这么强,人家慕名而来,想亲眼看看你这个人,那不是很正常?” 校长震惊地转过头看向刘老师,你浓眉大眼的,怎么说起这种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下一秒,校长更震惊了。 怀瑾居然认真地点点头。 “有道理。”她说,“将心比心,我也挺为我自个儿骄傲的。” 校长等人…… 怀瑾站起来,非常不内耗往外走,还回头冲他们笑了一下:“人到了喊我就行。” 当天晚上,学校大摆宴席。 菜是食堂大师傅使出了看家本事做的,材料却是七拼八凑,钱工天不亮就去了村里,托人打了三只野兔、一只野鸡。 后勤的老李头寻了老关系,从隔壁公社弄来半扇猪肉。 凑出来的这一桌,在这年月,已经是顶顶体面的席面了。 宾主落座。 几碗米酒下肚,军部的技术总负责人李组长红光满面,看向主座旁那个一直安静扒饭的女孩身上:“这位就是怀瑾同志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啊!” 怀瑾只微微颔首:“李组长您好。” 那份淡然,与周遭的热情格格不入。 李组长过太多被捧起来的天才,哪个不是意气风发乃至锋芒毕露,恃才傲物的模样?眼前这姑娘的沉静模样,反倒让他更添几分好感。 他索性开门见山:“怀瑾同志,不绕弯子了。下一阶段,军部预备将柴油机另外几个核心零部件的部分生产任务放给你们,包括活塞联杆、主油泵壳体、喷油嘴总成……” 怀瑾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可太好了。” 李组长见她眼中光采,心中有了底,哎呀,他就说他很擅长和技术型人才打交道嘛。 “行,你们几位同志看看,这几样零部件,你们学校打算接下哪几样进行生产?” 校长:“报告李组长,怀瑾同志现在是我们技术攻坚小组的组长。选哪几样,全权由怀瑾同志定夺,她说选啥,咱就干啥。” 李组长诧异,看其他人,竟然当真没有反对。 怀瑾没有急着表态,“李组长,我能先看看图纸吗?” “当然可以,” 李组长爽快地掏出几份图纸递过去。 怀瑾专注翻阅。 只消片刻,她便心中有数。 军部确实拿出了十足的诚意,提供的这五个零件,无一不是柴油机最核心、工艺难度极高的部件。 校长凑近小声建议道:“怀瑾同志,你看看哪个难度合适?量力而行,咱们可以挑其中两三个开始锻造。” 他担心步子一下子迈太大。 李组长的手指在那张单子上点了点:“这五个零件,你们挑三样。我们建议选高压油泵柱塞、出油阀和喷油嘴,这三样虽然精度要求高,但体积小,适合你们目前的设备和人员条件。” 校长连连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了。这三个零件,但凡能拿下一个,省冶金学校在省内的地位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拿下两个,就能跟省里最好的那几所学校平起平坐。拿下三个,他想都不敢想。 怀瑾还在看图纸,在模拟空间里一个一个地构建模型、推演工艺流程、计算公差链。 “李组长,这五个零件,我们学校全接了。明天一早,立刻开工。” “嘶!” 全场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连一直谈笑风生的钱工等人都停下了筷子。 李组长愣住了,一身后的两名技术参谋也面面相觑,这也太狂了吧? 校长一看这架势,生怕怀瑾年少气盛冲撞了军部领导,“李组长您别误会,怀瑾同志性子急!她这是想着军部任务紧,咱应该尽最大力量支援国防建设!她那是热心肠……” 李组长回过神来,倒是没生气,哈哈一笑摆摆手:“话虽有理,但咱军部再急,也得讲究科学规律。爱护人才嘛,不能把千斤担子全压在咱们小同志身上,是吧?” 他转向怀瑾,语重心长,“小怀同志啊,我了解过你们学校的情况,技术好的老师傅有,但下面的培养,断层有点明显。这么大的量,全放过来,你们的生产线人手和熟练工,怕是有心无力。” 校长…… 扎心了。 还不是前些年困难时期,学校名气下滑,好苗子都不爱来! 怀瑾直接歪曲,“钱工,领导家说你不行,你怎么看?” 钱大壮等人…… 明知是激将法,但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技术工人怎么能临阵退缩?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钱大壮“噌”地站起来,“报告首长,行,绝对行!请领导放心!” “为国防建设,我们小组全体同志,有决心,有信心,不怕苦,不怕累,保证完成任务!” “对,我们一定能完成!” “保证不给学校丢脸!” 后排的年轻工人们也被点燃了,一个个跟着站起来,喊得脸红脖子粗。 李组长笑眯眯:“这批零件,工期只有一个月,你们真能拿下?” 钱工:?!!一个月?五样零件,加起来一百多个件? 一个零件从毛坯到成品,少说几十道工序,每一道都要精雕细琢。他们现在能上手的人,满打满算不到十个。这要命了! 他转头看向怀瑾。 怀瑾就一句话,“能。” 怀瑾都说能了,那还能咋的?自然是伸脖子一到,“……能!” “一个月?一百件?”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负责军品验收标准的苏组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虽然很欣赏怀瑾的锐气,但也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蛮干。 “小怀同志,我知道你一片赤诚为军部着想,但这事不不能操之过急。” 他斟酌着措辞,“这样吧,既然你有志气接下全部设计,这任务量我们折中一下,首批任务,可以先放给你们五十件。这五十件,如果半个月内能保质保量完成,那剩下的五十件自然还是你们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但是!一旦你们这五十件没能准时、足量、按最高军标完成,那么,不仅后续的订单会转移,已经划拨给贵校的部分柴油机零件生产项目权限,也需要我们重新做风险评估。” 校长的笑立刻僵在了脸上,“苏组长这……” 怀瑾依旧平静,“行,就五十件为限。如果我们半个月内拿下了这五十件,并且保证全部达到图纸要求的一等品标准,那么,接下来这款柴油机将全部由省冶金完成,不能转手他人。” 李组长笑了:“好家伙,这是连汤汤水水都不想给兄弟单位留一滴啊?” 怀瑾:“有能力者担之。省冶金培养的技术骨干,有能力吃下整块硬骨头。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好,有气魄,这话我爱听!” 李组长爽朗大笑,“那就这么定了,不过小怀同志,任务是交给你们学校了,但能不能扛起这份信任,靠的是你们自己的集体实力,一旦出了纰漏……”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校领导和技工们,“另一所学校接手,那就是顺理成章,我们军部只看结果。” “请李组长放心,” 这次应声的是校长,“学校绝不会让你们失望,绝不会让怀瑾同志的心血白流。” 内心万分悲壮,自家天才夸下海口了,能怎么办?只能跟着往前冲了! 当天晚上,校长回到办公室,灯亮了一整夜。 他把电话本翻出来,一个一个打电话。 “老赵啊,我是老钱……哎对对对,是我!你听我说,我这边有个情况……” 打完一圈电话,他又把刘老师、刘老师叫过来,仨人关起门来开了个会。 “零件可以舍,怀瑾不能倒,”校长把烟头摁灭了,“她是咱们学校能不能走出省、能不能重振门面的希望。” 刘老师点头:“我已经给几个老战友打了招呼,万一那百分之五十完不成,他们那边能给兜个底。” 钱工在一旁听着,这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啊,快酸死了,他啥时候能有这个待遇? 当天晚上。 钱工一晚没睡,按说今晚肯定要开个碰头会,商量商量明天怎么干。可左等右等,等到熄灯铃都响了,走廊里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他爬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又躺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头全是车床嗡嗡嗡的声音,一个零件接着一个零件,怎么也做不完。 哎呦,这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第二天早上,钱工顶着一对熊猫眼走进车间。 小峰也是熊猫眼。 对面的赵大柱也是熊猫眼。 “诶?钱哥?” “赵工?” 熊猫眼们溜到走廊水房碰头,互相小声询问。 “昨儿晚上,怀工喊你了没?” “没啊!” “你呢?”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没开碰头会,没商量方案,什么人也没叫,怀瑾这是打算一个人扛?这也太托大了吧?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早啊!” 三个人一个惊悚回过头,就看见怀瑾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头发扎得利索,脸上红扑扑的,一看昨晚就睡得挺好。 “你们昨晚上干啥去了?”怀瑾打量了他们一圈,“偷鸡去了?”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柴工等人嘴角抽了抽,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与此同时,校办临时招待所里,军代表们也早早起来了。 几位组长都换上了卡其布工装,戴上了劳动布工作帽。 按理说,他们这批考察代表任务完成,图纸交付完毕,该带着考察报告去下一个目标学校了。 但,一来,原本准备转送下一批图纸的任务因为怀瑾的豪言壮语变相被截胡了。 二来,几位组长嘴上不说,心里对那位年轻得不像话的怀瑾万分放不下心! 于是私下商量,决定以进一步考察学校综合生产能力为由,再留几日看看。他们也想看看,那小姑娘到底能玩出什么花儿。 天刚蒙蒙亮,就听见隔壁车间似乎已经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这可比他们预想的早得多! “哟?这群小崽子们,精神头挺足嘛!”食堂里,李组长喝着棒子面粥,夹了一筷子咸菜,和校长他们闲聊道。 “可不是嘛!年轻就是有干劲!”另一位军代表笑着附和。 “想咱们当年学徒的时候,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磨刀、扫铁屑,那也是真辛苦。”刘老师也加入了话题。 “嗨,老黄历了!现在咱们厂里条件好点,九点上班是常态。” “九点?你也不行啊,还是清晨干活凉快。” “凉快?小同志你是没吃过苦哟。想当年打鬼子的时候,那搞生产可是枪声炮声在哪响,机器齿轮就得在哪转……” 一群搞技术的老家伙聚在一起,聊起当年奋斗史格外投缘,气氛轻松愉快。 这种轻松的氛围,却在李组长的助手第三次从外面匆匆跑进来汇报时,被打断了。 第一次汇报:“首长,怀瑾已进入车间,准备开机。” “嗯,知道了。” 李组长挥挥手,“咱们过半个小时去正好能赶上。” 二十分钟后—— “首长,怀瑾同志那边,第一个凸轮轴样件,已经出来了,正在冷却!” “这么快?” 李组长有些讶异,放下筷子。 苏组长也皱皱眉:“第一个?应该是预热?或者是工艺最简单的那个?再看看……”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加快了点吃饭速度。 然而…… 仅仅十分钟—— 年轻的通信员脸都涨红了:“报,报告!!首长,怀瑾组长把柴油机主燃烧室缸盖,就是图纸上难度最高的那个四号件,直接打出来啦!” “啪嗒!” 两个组长“腾”地站了起来:“什么?!” “不可能!” 一位技术参谋脱口而出,“这才多久?一个多小时!最难的成品就做出来了?绝不可能!” 李组长脸色变了几变,再也顾不上喝了半碗的稀饭,“走,去现场!立刻!” 一群人慌忙套上工装,抄起桌上的文件包,急匆匆就往校办工厂冲。 刚走到半路,迎面又撞上一个从车间方向跑来的干事,那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李组长,直接站定大喊: “报告李组长!第五个零件,高压喷油泵壳体!打打打打……出来了!已经下冷却台了!” 众人:…… 怀瑾莫名其妙收到澎湃的怨念值,双手合十,“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然后继续兴致勃勃刷工件。今天就要把所有零件打出来。 这一切实在夸张。 比起相信怀瑾,众人更加认为是校长的把戏。 “我说老李,” 李组长有些愠怒,“你这就不地道了吧?弄这出戏有意思?” 这么短时间攻破全部图纸的工艺难点?当他们是外行瞎搞呢? 校长一额头汗都冒出来了,“李组长!天地良心!我老要是有这本事提前准备好全套仿制品忽悠您,我干嘛还求爷爷告奶奶满世界去借人脉?” “所以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真的?” 校长想起怀瑾,一口咬死,“我相信怀瑾!” 等进了车间一看,好家伙,冷却台前头,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每一个人都在努力拉长脖子,活像一群被卡住了脖子的鸭。 “让一让,让一让!”小陈在前面开路。 李组长挤进去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冷却台前,帆布上,五枚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零件—— 柴油机凸轮轴、活塞联杆、主油泵壳体、喷油嘴总成、高压喷油泵壳体,一字排开。 车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可能?” “我的天啊!这咋闹的嘛?” “真不是骗人吗?” “怀瑾同志?!” 李组长几乎是几步就跨到她面前,“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来说!” 他又猛地转头喊,“钱大壮,你全程都在,你来说!” 一旦省冶金确定能稳定生产柴油机核心要件,那么意义重大,甚至关乎后方战争!李组长怎么能不急呢? 被点名的钱大壮像丢了魂似的挪过来,脚步发飘,脸色煞白。 校长看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急得跳脚,轻轻推了他一把:“说话,快说说!到底什么个情况?!” 钱大壮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钱工:“……她今天早上走进车间,图纸往架子上一夹,打开车床就开始干。一个接一个,中间没停过。” “没有废品,没有返工,每一个都是头遍合格。” “每一个?”校长的嘴唇哆嗦。 “每一个,”钱工点头,“而且,精度比要求的还高出一个等级。” 车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车间机器咆哮,所有人直勾勾地盯着恍若未觉的年轻女人,陷入了沉默。 他们今天是不是没睡醒? “对,肯定是今天的咸菜有毒!出幻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75-80 第76章 当天下午, 怀瑾开了一个培训会。 说是培训会,其实就是把钱工、柴工、小峰等人叫过来,在黑板上画了几张图。 怀瑾直接开班教学:“活塞联杆的关键在第三道工序……” “主油泵壳的难点在……” 钱工等人……死笔, 快记啊! 当年考级都没这么害怕过。 不到一个小时,怀瑾把五个零件的关键点全过了一遍,并且根据每个人职责分好工。 讲完了, 她把粉笔头往黑板槽里一丢, 拍了拍手上的灰。 “给你们一个小时熟悉材料,一个小时后,正式上机。” 钱工举手:“怀工, 不用再培训培训?这就直接上?” 怀瑾看了他一眼:“我相信你们, 出了问题,我负责。” 钱工等人…… 更害怕了怎么办?!怀瑾该不会把他们这群废物掐灭在摇篮里吧? 下午三点,机器再次轰鸣。 与上午怀瑾的单兵突进不同,这次是团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协作试制。 困难是必然会遇到的。 第一个零件刚下第一刀不久, 负责操作的老王师傅就紧张地喊停。 “怀工, 快来看!这个内孔的尺寸怎么感觉对不上图纸标注的预留量?” “什么?!” 旁边盯着的人都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个零件第一道工序就出师不利?这兆头可不好! 人群紧绷。 然而,预想中的慌乱没有发生。 怀瑾几乎是老王喊停的那一刻就闪身到了机床前, 飞快地扫了一眼工件和切削情况。 “别急, 内孔起始偏心力补偿调了没?刀具中心偏了, 应当……” 不到五分钟, 问题排除,机器再次启动。 整个处理过程行云流水,令人不得不服。 苏组长忍不住对校长低声感叹道, “老哥哥,我现在算是彻底弄明白了,你们学校这闺女啊, 说不定真能镇场子!” 校长骄傲抬头,“必须的!” 第二天早上,李组长站在车间门口,隔着玻璃窗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组长追上来:“怎么,不看了?” “不看了,”李组长把手往兜里一揣,仰头看了看天。 三月的太阳还没什么力道,白晃晃地挂在天上,叫人怎么也想不到六七月烈日的可怕。 “老苏,”他说,“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人,天生就是要让所有人仰望?” 苏组长笑了,“我没夸错吧?” 李组长低下头,笑了一下,“现在我信了。” 他迈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跟校长说,我等着他们的好消息。” 苏组长目送他走远,转身回了车间。 车间里头,车床声嗡嗡地响着,铁屑唰唰地落着。 但苏组长,看着怀瑾,却想是看到即将当空的烈日。 或许有一天,所有人都将匍匐于她的光芒之中。 * 短短一个月,验收单就下来了。 军部派来的工检组在车间里蹲了整整三天,卡尺、千分表、硬度仪轮番上阵,每一件曲轴连杆、每一个喷油泵体都验了个底朝天。 最后的结论是,全部合格,精度达标,无一返工。 文书当天就送到了校长桌上。红头文件,鲜章醒目—— “兹授予省冶金学校参与柴油机全部关键核心零部件制造权限,原下发至省内其他院校之同类权限即日起收回,红星省冶金学校为军部在本省唯一指定合作单位。” 整个省冶金学校为此癫狂。 广播站的大喇叭从早上就开始循环播放,操场上的学生三三两两聚成庆祝,老师们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就没断过。 老张还不相信呢,叼着烟卷,把相关文件复印件举到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家伙,真给咱们了。” 真让怀瑾说中了!这女娃娃胆子大,但是也是真能干成事! 军工项目组反而是最后知道的,日夜赶工,根本没有人注意广播。 校长大步流星赶过来时,就看到车间里车床正嗡嗡地转着,怀瑾站在最里头那台机床前,手里拿着千分尺,正低头量一个刚下线的零件。 校长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气儿喘匀了,然后—— “怀瑾!” 这一嗓子把钱工吓得手一哆嗦,“校长,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好消息,”校长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军部说了,以后所有柴油机核心零件,全归咱们!全省独家!” 车间里安静一瞬。 然后—— “啊啊啊啊真的吗!” “独家!独家!”几个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把地上的铁屑踩得嘎吱响。 怀瑾:!!! 她可太棒了。 当然,作为组长,必须要面不改色。 “行了,赶紧干活。”她说,“下午还有一批料要赶。” 众人…… 你怎么这么淡定啊!显得他们很蠢啊! 于是大家表示,也要云淡风轻,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独家啊,全省独家啊! 一群人咧着嘴巴跟傻子一样,哈哈哈哈! 军部授权一下来,省内几家大型钢厂彻底坐不住了,二话不说就开始打电话。 都是冶金系统混着的,谁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军工标准,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天花板。 能做军工活的学校,技术就是摆在那里的金字招牌。 “听说了吗?省冶金学校拿了军部订单。” “那岂不是说人家的技术水平,在咱们省数一数二?”说话的人竖起大拇指。 “我就说嘛,烂船还有三斤钉,何况省冶金?看来老李确实是整合出东西来了。” “还等什么?咱们那批民用件的订单也给他们吧。” 雪片一样的合作函往省冶金飞。 工人们腰杆挺直了,车间里机器的轰鸣都带上了喜气儿. 大伙儿心里门清,这活计就是学校的活命钱,有钱,就有新设备,就有油亮的车床,就能盖家属楼,这股劲头,在招生季就达到了顶峰。 学校专门辟出的“女子技术班”,报名处被穿着各色花布褂子、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们挤得水泄不通。 姑娘们脸上闪着光,小声而坚定:“我们报省冶金,就为怀瑾在这儿!” “对,在这儿,咱女的用榔头车床说话,不输入!” 八月底,大暑的热气裹着期待压满了校园。 几辆漆色斑驳的军用嘎斯车停在尘土飞扬的主路上,引擎突突地响着。 车前头,一条崭新的红布横幅被奋力拉开,红底黄字在灼灼烈日下灼人眼目。 “热烈欢送怀瑾同志率队出征全国青年技术革新大赛!” 全国重工大比武要开始了! 省冶金学校门口挂出了横幅。 一条,两条,三条,从校门口一直挂到教学楼,红底白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红星儿女多奇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为省争光,为国争光!” 横幅底下挤满了人。 学生、老师、校工,还有附近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 还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好让孩子看得更远些。 校长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几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最前面,旁边是教导处的刘老师、周老师,还有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老莫、老张等。 老莫伸着脖子往人群里看,“咋还没出来?” “急什么,”校长在旁边接话,“吉时还没到呢。” “啥吉时不吉时的,”老张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封建迷信。” 几个人正拌着嘴,车间方向的门开了。 怀瑾第一个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的蓝工装,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像迎风的小白杨。 入行快一年,怀瑾第一次拥有了一身合身的工装、手套以及配套的安全帽。 不仅如此,后勤老师告诉她,“往后的重工制衣厂、安全帽等车间,都将增设女装的号码。” 怀瑾身后跟着雷闯等人,一共十一个人,排成两列,步伐整齐地走出来。 人群瞬间轰动了。 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掌,哗!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前往后,一排接一排,连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尖的小娃娃们也天真地都跟着拍起了手,拍得巴掌都红了。 校长走上去,在怀瑾面前站定。 他想说点什么。准备了三天的话,打了五六遍草稿,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怀瑾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校长便也就笑了,突然觉得,那些话根本不用说。 这可是怀瑾啊!是从来没让省冶金失望过的怀瑾啊! “去吧,”校长重重拍了她的肩膀,“好好比。” 好让那群人看看咱们省冶金女将的风采! 怀瑾点头,“等我好消息。” 如此简单一句话,却让他们都安心。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怀瑾率领队伍往前走,明明身影削瘦,却像是能顶天立地。 校长站在校门口,目送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老张在旁边轻声说:“校长,回去吧,太阳大。” 校长走了两步,没头没脑说一句:“你说,我是不是该准备横幅了?” 老张一下子就听懂了,笑着说,“那可不能准备一张两张,要不然怀瑾能说你抠门。” 校长兴高采烈说,“对啊,是该让咱们整个学校都挂满她的名字才对!” 卡车喷吐着浓黑的尾气,一路颠簸开到省城工人文化宫广场。 各地选拔出来的青年技术标兵都到了,人人胸前别着金灿灿的像章,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涌着红晕。 省工革委和机械局的几个领导站在台子上讲话。 “同志们,你们是革命老区新一代的技术尖子,代表家乡三千万父老乡亲,到伟大首都去,去晒出咱们顶天立地的工人阶级本色,去打出咱们革命老区的风采,你们有没有信心?” 台下的小伙子们哪受得了这个?一个个握紧了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都迸起来,山呼海啸般地应和。 “有信心!” “为革命争光,为家乡父老争光!” 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高。 “争光!” “争光!” “争光!” 连向来冷静的怀瑾,也被这集体的血脉贲张感染,喉咙发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在人群里,越来越响,越来越亮。 争光! 争光! 争光! 正在群情激昂的当口,高书记压了压手,话锋一转:“革命分工各有不同,为便于在京统一行动协调作战,上级领导同志非常重视,决定在我们这支队伍里,选出一位思想和技术都过硬的政治上可靠的青年,担任队长,负起总责,队长的责任,重如泰山!” 大礼堂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刚才那股子热腾腾的亢奋劲儿,变成了紧绷的警觉。 队长的位置只有一个人,可这里有无数个想当第一的人。 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互相试探,互相打量。 有人看向第一排东风钢校的刘大勇,有人却认为省机电的马快手更服众,但不少人却觉得队长还是要让更有义气的牛大力来担任更好。 没有人把目光投到怀瑾身上。 倒不是不知道她的成绩,去年全省冠军,这个冠军还热乎着呢。 可问题在于—— “队长啊,”坐在钱工后面的一个男生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总得是个男人才能服众吧?” “那倒是。刘大勇那成绩,那理论功底,那叫一个扎实。” “马快手也不差,人家可是从小在车间里泡大的。” “牛大力呢?他爸可是劳模!” “对啊,咋不必一个小姑娘强?” 窃窃私语像夏夜的蚊子,烦人得很。 雷闯的拳头在膝盖上握了又松,他偏过头看了怀瑾一眼。 怀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听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雷闯咬了咬牙,到底没忍住。 “你们懂什么?!”他突然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往后倒,把旁边几个人吓了一跳,“怀瑾的成绩是全省冠军,凭什么不能当队长?” 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嘀咕:“冠军是冠军,万一是运气呢?” “就是,”另一个声音从后排飘过来,“女生当队长,这没有先例啊。” “女生怎么了?”雷闯愤怒,“男女都一样,毛主席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林赶英也站起来了,“怀瑾同志的技术,在座的谁能比?谁要是觉得比她强,站出来,咱们比一比。” 全场鸦雀无声。 马快手等三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谁都没动。 别人不知道,他们三个人心里清楚得很。 怀瑾那个冠军,可不是什么侥幸,偶然,而是碾压,彻头彻尾的碾压啊! 现在他们只能指望,这几个月的苦练,能追上与怀瑾的差距。 主席台上,赵局长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低下头,跟旁边的妇女主任李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高长对着话筒说:“安静,安静。” 全场立刻静了下来。 “经过省里研究决定,”赵局长一字一顿地说,“本次参赛队伍的队长,由省冶金学校的怀瑾同志担任。” 话音落下,大礼堂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炸了。 “什么?!” “怀瑾?!” “不是,这,这有黑幕!” 第一排有个人“唰”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把桌上的搪瓷缸子都带倒了,水洒了一桌。 是刘大勇。 “赵局长,我有不同意见。” 赵局长:“讲”。 刘大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为了集体着想:“我承认,怀瑾同志在去年的比赛中表现确实很出色。但是,去年的比赛有很多偶然因素。一场比赛的成绩,不能代表一个人的真实水平。而且……” “而且她是女生。我们的队伍里全是男生,让一个女生来当队长,这不合适。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对!”后排有人跟着附和,“不是歧视女同志,可是实际情况摆在这里,大家住在一起、吃在一起、训练在一起,很多事情不方便。队长要协调方方面面的工作,女生确实不太合适。” “就是就是。” “换个男同志吧,刘大勇就挺合适的。” “牛大力也行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 主席台上,李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赵局长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别急,”赵局长压低声音说,“先看看那丫头怎么应对。” 他把目光投向台下那个女孩。 怀瑾坐在那里,周围的喧哗、质疑、反对,像是潮水蔓延,可她竟然无动于衷。 如海边礁石,即便被风吹日晒,依旧稳稳当当。 赵局长暗暗点了一下头。 说实话,他一开始也不太同意这个决定。把队长交给一个十六岁的女学生,这在整个省里都是头一遭。 可这女娃娃,实在是太多人支持了! 省冶金那边校长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军部那边霍工、李组长也递了话,妇女主任李主任就更不用说了,拍着桌子跟他吵了半个钟头。 这丫头,是真讨人喜欢。 “好了,”赵局长重新凑到话筒前,“大家静一静。我理解你们的想法。但是,我选怀瑾当队长,只有一个标准,技术。” “全国青年重工大比武,比的不是谁嗓门大,不是谁资历老,比的是手上的活儿。谁的活儿最好,谁就当队长。这个道理,你们认不认?” 大家纷纷点头。 “当然,”赵局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如果你们当中有人不服,很简单,在接下来比赛中,只要你们能在任何一项考核中击败怀瑾,这个队长的位置,就是你们的,我说话算话。” 安静。 彻底的安静。 去年怀瑾给人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深了。 深到一想起来,手心就冒汗。 众人面面相觑,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向怀瑾挑战。 赵局长转向台下,目光落在怀瑾身上上。 “怀瑾,你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的目光,随之而来。 怀瑾站起来,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跟她的对视超过两秒钟,原本嗡嗡议论随之低落,直至彻底安静。 于是,整个大礼堂,所有注意力全部聚集在一个人身上。 怀瑾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对我有很多意见。” “不支持我的理由很多,没有先例、不习惯、不方便、不合适……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 刘大勇不畏强权与她对视。 “但归根结底,无非就是你们觉得我年轻,觉得我是女的,所以就可以从各个角度去藐视我的成绩。” 台下瞬间炸起一片反驳。 怀瑾侧了侧头,微笑地看着这一群所谓天之骄子们唾沫横飞,落下最后一句话—— “可我也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们,领导选我而不是选你们,原因也只有一个。” “谁让你们菜啊?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废物。” 轰! 当真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省市领导猛地扭头看向怀瑾,茶杯差点没端住。 倒是李主任立刻站起来支持,:“领导,年轻人说句公道话就狂妄了?我看她讲得很清楚嘛,哪里没道理?是看不起小姑娘不对,还是你们技不如人对?” “还有各位年轻的同志,你们年纪是比怀瑾大吧?工龄也长吧?结果呢?怀瑾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全省第一拿走,你们这帮毛头小子,还敢腆着脸谈什么规矩方便?” 男生们…… 本来就挨了怀瑾一刀,妇女主任这一番话又捅了一刀,顺便撒了把盐,疼得他们脸都白了。 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说?! 可是—— 可是他们确实是年纪大,历练多,师承好,按理说该比怀瑾强啊…… 这念头在脑子里一转,一群男同学脸上的血色就褪得更彻底了。 怎么越想越觉得,人家说得对? 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眶,“嗷”的一声,现场演绎什么叫做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你们这届男生怎么回事,”市里的干部气得直拍桌子,“有没有一点男子汉的样子!” 哭声还没停,始作俑者就慢悠悠地开口了。 “所以各位,我把话说在前面。我当你们的队长,不是来照顾你们的。” “谁要是觉得队长应该包吃包住、嘘寒问暖、端茶倒水、铺床叠被,那我建议你现在就退出。” 她看了一眼门口,“门在那边,不送。” 好狠啊,真的好狠啊!第三刀了! 但没有人愿意动,废话,光宗耀祖就在跟前的,跑什么? “我能为你们做的,只有两件事。”怀瑾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技术上的问题,可以来找我。理论上的问题,也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们解答。” 有人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声音发虚:“那……要是连你也不会呢?” “那就把我撤下去。” 又是一阵骚动。这回连省市领导的眉毛都挑起来了,这么自信? “第二,”怀瑾竖起两根手指,“作为队长,我向你们承诺一件事,接下来的所有比赛里,我个人项目必拿前五。”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狂妄的的话语震蒙了。 “必拿前五?怀瑾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全国大赛,汇聚了那么多省市的尖子,你敢放这种话?” 这不是吹牛是什么? 可是,怀瑾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 “如果有任何一场比赛,我没有拿到前五,”她环视全场,“我将自愿退出这场比赛。并且,立刻卸任队长。” 满场倒吸一口凉气。这气魄太大了!不得不说,易地而处,他们绝无可能敢如怀瑾一般夸下海口。 沉默,长久的沉默。 唯有广场上“为省争光”鲜红大横幅,在燥热的风中猎猎作响。 马快手猛地抬头,“好,我服你,队长!” 雷闯紧跟着喊了一声:“队长!”声音大得震耳朵,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见。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个—— “队长!” “队长!” “队长!”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是滚雪球一样,从大礼堂的一角滚到另一角,从低到高,从小到大,到最后汇成了认同的海洋,涌向怀瑾。 省市领导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这女娃,有气魄。 旁边的妇女主任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当然,我们女同志,错不了的。” 她说得没错。 从一重一重的歧视里、一层又一层的困难里逆着风长出来的人,无一例外,全是狠角色,没一个善茬。 可令省市领导没想到的是,怀瑾破局的方式,竟然是如此干脆利落,直接亮剑,不留后路,把所有的质疑和刁难一刀斩断。 他们见过太多届队长了。 要想收服不同学校刺头,有的靠家世背景好,有的靠师承名头响,有的靠许好处、拉关系、软磨硬泡。像怀瑾直接把人收复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不过,赵局长皱着眉摇了摇头,“只是这步,兵行险招啊,但凡她承诺的任何一条没兑现……” 李主任叹息,“是啊。要么跌落深渊,要么……” 一飞冲天,光芒万丈! 怀瑾,你的结局会是如何? * 绿皮火车喷吐着浓烟,碾过铁轨。 车窗外的景色飞掠,站台上、田埂边,但凡有人瞧见那车头飘着的红色“竞赛代表队”横幅和车身上贴的“誓夺红旗”标语,就都沸腾了。 穿汗衫的汉子、扎小辫儿的姑娘、戴着红领巾的娃娃,甚至端着搪瓷缸子正喝水的公社大爷,追着车,拼命挥舞手臂! “给咱省争气啊,看你们的啦!” “好好考,给全国看看咱省的能耐!” “娃娃们,等你们好消息回来!” 年轻学生们,脸蛋子涨得通红,胸脯挺得笔直,被这山呼海啸的激情裹着,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北京城,拼尽一身本事,才不辜负这一路的嘱托与期望。 最热闹的一站,不知是谁起的头,整个月台都唱起来了——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车厢里的小年轻们全扑到窗口,把手伸出窗外拼命挥,嗓子都喊劈了。 雷闯把半截身子探出去,差点被对面错车的气浪掀个跟头,被人拽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傻笑。 这热烈像潮水般涌到车厢后半部,却陡然撞上了一片礁石,角落硬座上,一个姑娘歪着头,睡得正沉,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工装前襟,随着车厢的摇晃摆动。 “啧!”有人忍不住轻哼一声。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四天三夜的漫长旅程眼瞅着快到北京城脚下了,别的同学不是抓紧最后时间捧着资料看,就是三三两两低声争论着题眼,争得脸红脖子粗。 唯独这位,省队挂名的队长怀瑾,除了起来扒拉两口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喝点水,其余时辰,简直就跟焊在了座位上似的。 “当时就不应该同意她当队长。” 刘大勇对同伴抱怨,“一个女娃子,到那天列队进场,让全国的代表队瞅着咱们省找个娘们打头阵?还不够丢人现眼!” “说得在理儿!” “技术是硬道理,可讲组织原则也不能瞎搞嘛!” 刘大勇顺势:“那天会上,她话是说得漂亮,可这路上一句不吭,战术也不参与,当甩手掌柜,这思想可要不得,我看当时就是被她那通发言给唬住了。咱得联合其他学校的骨干,跟带队老师反映反映!” 说干就干。 刘大勇领着几个小伙计,摩拳擦掌地穿过狭窄的车厢过道,去寻同样是各校拔尖儿的牛大力等人。 谁知这三位的反应,实在出乎意料。 刘大勇话刚起头,牛大力就装傻,“哦?这事儿啊!我不清楚,服从组织安排是第一位的!” 马快手更直接,“没空扯这个!” 丢下一句,头也不抬地继续研究《物理习题集》。 周铁柱倒是咧嘴笑了笑,“大勇哥,操心点正事儿吧,这题你会不?” 刘大勇…… 他要是会,不就他当队长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几个年轻人垂头丧气地窝回座位。 刘大勇满是困惑,“邪了门了,他们几个,平时可不是软骨头,咋了这是?” 见雷闯帮怀瑾打水,刘大勇故意挑衅,“怎么?你们学校的睡美人醒了?” 雷闯看着刘大勇,“你再说一遍试试。” 刘大勇的笑容僵了一下。 “试试就,”旁边的男生还没说完,就被刘大勇按住了。 刘大勇盯着雷闯,忽然笑了:“你们省冶金这群男人,就这么护着她?” 雷闯走出两步,又停下来,用称得上怜悯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跟看傻子似的。 刘大勇拧眉,他突然想起,从出发到现在,省冶金似乎从来没有替怀瑾辩解过一句。 是不愿意,还是不屑呢? 再联想到姓马那群人的避之唯恐不及,刘大勇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到底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当天晚上,刘大勇几个人,在车厢连接处碰了个头。 铁轨“哐当哐当”地响着,风从车门的缝隙里灌进来,灌得人后背发凉。 三个人靠着车门,各怀心事地沉默了好一阵。 方卫国先开了口:“你们说实话,你们到底服不服?” 刘大勇第一个摇头:“服什么服?我要是服了,我早认了。” 方卫国看着他:“志远,你呢?” 李志远沉默了几秒钟,“我不信她能在全国赛上拿前五。全国大赛的难度,和省里不是一个级别。” 刘大勇眼睛一亮:“那你支持把她换了?” “但是,”李志远打断了他,“我也不信省里领导和她们学校的那些老师,会无缘无故地捧一个废物。” 刘大勇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出发前,自己的指导老师李工跟他说的一句话:“大勇啊,到了北京,多跟怀瑾学学。” 他当时以为老师在说反话,是为了激励他,但现在…… 刘大勇深吸一口气,“我去问问姓马的,怎么也能从他们嘴里撬出消息。” 三个人在车门边上站了将近半个小时,谁都没能说服谁。 直到第二天,李志远垂着头颅,“我找人打听了,有消息了。” 方卫国和刘大勇同时看向他。 只听到李志远艰涩的声音,“怀瑾,已经进了军部的项目,是核心技术成员。” 风从车门的缝隙里灌进来,所有人闭上眼睛。 心想,真冷啊,明明冬天还没来啊? “凭什么呢?!” 他们实实在在的想不通。 凭什么是她?凭什么是一个女的?凭什么她能在车厢里睡成这样,还能高他们一头? 带队老师们坐在另一头,把自己学生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年纪大的那个点了根烟,笑道:“我看这些娃娃脑袋都快挠破了。” 另一个老师摇摇头:“别说他们,我比他们还纳闷。” 咋有人睡着睡着就成冠军了? 要是天才两个字就能解释,那得是什么样的天才? 不过,他们倒是很好奇,这所谓不世出的天才,到了北京,会不会当天就哑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四天, 火车驶进了华北平原,再没一人讨论队长是否该让位问题。 窗外的景色变得开阔,一望无际的麦田, 争先恐后绿着,像染色不均的绿绒毯。 天蓝得透明,白云像是落在麦田上, 一片深, 一片浅。 “快到了吧?” “快了快了,过了丰台就到了。” 车厢里的气氛又热了起来,大家既是激动, 又是紧张, 更多是忐忑。 怀瑾是被乍然尖叫人群喊醒的。 “北京,北京!到了到了到了!” 火车减速的瞬间,车厢里炸了。 所有人争着往车窗那边挤,有人踩了别人的脚, 但谁都没顾上计较。 下了站台, 上了大巴。 摇晃了半小时,雷闯第一个把窗户推上去, 一股风迎面扑来, 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 他的眼睛一下子被风吹出了泪花, 可他不肯闭眼。 “天安门!怀瑾, 快看,天安门!” 隔着好几条街,远远地, 能看见天安门的轮廓。 不是特别清楚,隐隐约约的,红墙黄瓦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像人美梦里的造物。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哭声。 先是有人吸鼻子,吸着吸着就变成了哽咽,哽咽着哽咽着就成了大哭。 男生们,一个个红着眼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北京啊!这就是北京啊!”无数人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声音发颤,像是念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眼泪早就流了满脸。 他们想起家里那个土坯房,想起村口那条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想起临行前一家人兴奋的脸,“娃娃,到了北京,好好看,看完了跟咱们说说,北京是啥样子的”。 这就是北京啊!北京! 怀瑾仰着头,怔怔看着红旗猎猎。 从怀家村那间漏风的土坯房走到天安门城楼下,这条路她走了多少年,吞了多少苦。 东家塞一口粮,西家匀一件袄,就那么磕磕绊绊地活下来。 然后是一步一步地爬,一次一次地证明自己。 北京,她终于站在了这里。 怀瑾抹干眼泪,目光越过城楼,越过红旗,落向泛着金边的远方。 “系统,”她说,“我要赢。” 赢得光明正大,赢得堂堂皇皇,赢得彻彻底底。 她要让全国人民都认识她的名字,她叫怀瑾! * 下榻的招待所条件简陋,铁架子床,白床单发黄,可一屋子人谁也没嫌。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带着紧张。 晚上开会。 领队刘老师脸上带着忧色,“同学们,刚拿到赛程安排。理论考就在明天上午,头等要紧,听说这次是华老亲自把关命题,难度极大!” 其他人:…… 更紧张了怎么办?他们要哭了呜呜呜。 然后就听到一阵笑声,“嘻嘻,嘻嘻嘻。” 众人:??! 他大爷的谁啊!欠揍啊,一回头,见是怀瑾,众人…… 那没事了,这就不是个正常人。 就连刘老师也默契忽略怀瑾,叮嘱大家明天一定要镇定,不会做就跳。 唯有怀瑾,心情是真好啊!毕竟,只有怀瑾自己知道,她这四天三夜的看似在睡觉,实际上都快死在系统模拟空间里了! 无穷无尽的试卷,漫天飞舞的书籍,突然出现的竞答挑战,怀瑾挥笔疾书,从几何论证到物理推演,从复杂代数到深奥化学,恨不得当场变成章鱼,八只脑子,同时做八张试卷。 偏偏这神经病系统试卷越出越难。 “错,概念混淆!” “漏解,扣五分!” “蠢货,简直是能进宇宙博物馆的蠢货!” 随之而来的便是深入骨髓的剧烈电击,怀瑾惨烈尖叫,意识瞬间被撕裂又强行粘合。 最可怕的是,痛楚未消,同类型错题已扑面而至,还是没作对?呵呵,惩罚加倍! …… 循环往复,一日三考,批、改、罚、练,被电得灵魂出窍也要咬着牙把错题吃透扒皮再踩烂…… 怀瑾变态了,猖狂大笑,“来!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难题是本天才不会的?!” 凭借着疯魔般的执着,怀瑾刷同了系统的考前模拟试卷,觉得自己现在转行当金牌讲师,那是大有可为。 散会后。 怀瑾笑眯眯表示,“这次理论考试我一定能拿前五,各位要努力,不要太拖后腿了。” 众人…… 这是还没睡醒呢?难度加大了,肯定是便宜教育发达的那些省份,对他们是大大不利啊! 大家表示已经无力吐槽,并且表示要不今晚就通宵学习吧。 怀瑾直接挥手,“我先睡了,再见!” 然后昂首回房,那叫一个自信从容,舍我其谁。 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一次,她是矛锋所指,此一战,她要光芒万丈! 众人默了默。 不是,姐,您还在装呢? 刘大勇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明天理论课成绩出来,她还能嘴硬到什么程度?”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走廊里就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起床起床起床!五点半集合,六点准时出发!” 领队刘老师的声音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伴随着手电筒光在门缝里一闪一闪的。 水龙头哗哗地响,脸盆叮叮当当地撞,走廊里有人在找袜子,大喊谁拿了我搪瓷缸子。 还有男生还对着镜子使劲把头发往后梳,抹了好几回水,头发硬邦邦地贴在头皮上。 怀瑾是被李柚叫醒的。 她睁开眼,这才恍然快考试了!然后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叠被子,洗脸,刷牙,扎头发,十分钟全部搞定。 李柚还在跟被子较劲,她想叠出豆腐块的效果,让首都人看到他们省冶金学生的风范。 “走了。”怀瑾把书包背好了。 李柚急得满头汗:“马上马上!” 怀瑾走过去,三下两下把被子叠好了,“走走。” 李柚下意识跟着跑 大巴是军部那边借调来的,一辆解放牌大客车,刷着军绿色的漆,车头上绑了一朵大红花。司机是个退伍老兵,姓王,四十来岁,还戴着白手套呢,整得可正式了。 “都系好安全带啊!没有?没有就抓紧扶手,今天路上人多,我开得急!” “好了好了!” 好不容易忙活上车了,安稳待着,同学们就开始焦灼、紧张。 马快手开始不停地搓手,牛大力则是把水壶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更多的则是不断地翻书,试图临时抱佛脚。 这时大家就没心情说话了,刘老师心想不行啊,回头看了一眼满车厢安静如鸡的年轻人,想活跃一下气氛,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亲娘啊!他自己也紧张! 车上唯一不紧张的那个人,正在睡觉。 李柚看着旁边座椅上歪着脑袋、呼吸均匀的怀瑾,忽然觉得自己的紧张有点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学着怀瑾的样子,把后脑勺往座椅上一靠,闭了眼。闭了不到五秒钟,又睁开了。 她抓狂了,怎么可睡得着的!他们可是在北京,马上就要参加全国比赛!一想到这,心脏就怦怦跳,咋可能睡得着? 别说李柚,就连刘大勇等人,此刻也就一个字——服! 这姐,是真不怕啊! 大巴拐过最后一个路口,有人大喊,“快看,到了!” 怀瑾也被摇醒了,一睁眼,就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广场。 说望不到头一点都不夸张! 从他们所在的这头,到对面那头,少说也有两三百米远。广场上铺着平整的条石,四周插满了红旗,一面挨着一面,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如涌动红色海洋。 广场正前方搭起了一座主席台,台子足有两层楼高,背景是一面巨大的红墙,上面写着“全国青年重工大比武”九个大字。 主席台两侧竖着高音喇叭,电线从台子上蜿蜒下来,一直延伸到广场后方的控制室里。 但最让人震撼的不是主席台,不是红旗,是—— “人!” “好多人!” “好多好多人!” 同学们紧张得差点当场晕过去,只觉无法呼吸。 看台是临时搭的,一层一层往上摞,像梯田一样,一直摞到远处的树梢边上。 座位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工装、中山装、蓝布褂子、花布衫,各种颜色搅在一起,像漂亮璀璨的花布铺在了看台上。 见有选手大巴车进场,激动的工人同志拿着搪瓷缸子当鼓敲,哐哐哐地响,“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大家张大了嘴,“这……这得多少人啊?” “少说得有两三万。”雷闯的声音发飘。 众人…… 好,好可怕啊!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在这样的场子里头,要是出了岔子,丢的不是一个人的脸,是整个省的脸。 大家都开始瑟瑟发抖,那几个天之骄子,把背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可额头上的汗珠出卖了他们,可怕呜呜! 怀瑾同样紧张,心脏不可避免加快,但随之而来的是,眼神越发灼热。 北京,北京!她将要在这里踏出人生的第一步! 怀瑾感受到内心对于胜利的渴望,正在熊熊燃烧。 广场上正在进行开幕式前的暖场,《运动员进行曲》在广场上回荡,被风吹得一浪一浪的。 看台上,有人在拉歌,这边唱《咱们工人有力量》,那边接《团结就是力量》,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也不让谁,好一副生机勃勃昂扬向上的模样! 大巴缓缓驶入指定区域,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老王熄了火,回头冲车厢里喊了一声,“都精神着点儿!下面这可是电视台直播!” 电视台直播。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又像一把火点起来。众人都要吓尿了,他们吗?他们这就要在全国观众面前出现了吗? “咋办啊?早知道今天我也往头上抹水好了!” “我家里人肯定在大队那等着看咱们进场,可不能丢分!” 像是消息灵通的,开始议论:“北京队肯定第一个进场,人家是东道主。” “还有东北那几支队伍,听说厉害得很。” “咱们省排在什么时候啊?我怕啊!咱们该不会走不过这条大道吧?” “哎呀,丢死人了!快快,咱们互相鼓鼓劲。” 说是这么说,然而大家彷徨对视,越来越没底气。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开幕式正式开始,领导讲话过后。 “下面,请各代表队入场!” 高音喇叭里,男主持人的声音洪亮如钟,被风吹得满广场都是。 看台上两三万人的喧哗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齐齐望向主席台正下方的入场口。 鼓乐队奏响了进行曲,节奏明快,如雨打芭蕉。 “首先入场的,是咱们的北京代表队!” 掌声如潮。 北京队的方阵从入场口走出来,统一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红底白字的队徽,步伐整齐划一。 领队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浓眉大眼,手里举着队旗,旗杆顶端缀着金色的穗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北京队,强啊。”马快手站在队伍中间,语气里有羡慕。 “你看他们那个精气神,走路都带风。” “能不带风吗?人家主场作战。” 刘老师站在队伍侧面,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入场口。 他是这次随行的技术指导,干了二十多年的技工教育,对各路强手的底细门儿清。 “别光看北京队,”刘老师说,“注意后面的。看,东北联队,那边,从左往右数第三个方队。”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东北联队还没进场,只是在候场区站着,可那股子气势已经压过来了。 一群人人高马大,平均比南方的选手高出半个头。 “看到最前面那个没有?方脸,短头发,”刘老师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那是东北联队的王建国,去年全国技能大赛个人赛第三名。今年他至少是冲着保二争一来的。” 怀瑾凝重,嗯?强敌? “再看他们后面那个,戴帽的,山西的刘铁军,去年没参加,今年出山了,绝对是夺冠热门。” 怀瑾越发严肃,又一个? 刘老师一个一个地介绍过去,如数家珍,谁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紧张。 这些名字,这些队伍,对于他们这个地处偏远的省份来说,每一个都如高山巍峨。 队伍里的气压,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 刘老师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不怪他们。 他们省地处西南,工业底子薄,教学资源有限,跟东北那些老工业基地没法比。人家从小在车间里长大,他们很多人到十五六岁才第一次摸车床。 这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是起跑线的问题,咋怪得了孩子呢? 他张了张嘴,鼓励几句,“别怕,咱们努力,赛出风采就行。” 可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实在苍白。 而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队伍最前面,那个举着红旗的身影,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怀瑾站在那里,挺胸抬头,红旗猎猎。 从刘老师开始介绍王建国,到刘铁军,到后来的天津队、上海队、湖北队,个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从天而降,砸得所有人面色发白、手心冒汗。 反而是最年轻的小姑娘,却纹丝不动,如此淡然,从容。 随着刘老师看去,不少人也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怀瑾巍然不动,像一座山,于是无论东西南北风,均被她从容挡住。 于是,被她庇护于身后的人,便就安全了。 一时之间,不少人都怔住了,只觉萦绕心头的紧张都消散不少。 刘老师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出发前,省里开会定队长人选时,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怀瑾太年轻,缺乏带队经验。 赵局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再看看。” 现在他明白了,选怀瑾当队长,不只是因为她的技术全省第一。 是因为在所有人都站不住的时候,她还能站得住、顶得上! “下面,入场的是,西南代表队!” 高音喇叭里,女主持人的声音明亮,穿透了满场的喧哗。 刘老师急了,“怎么办?到我们了,怀瑾,你一定要撑住。” 怀瑾就一个字,“嗯。” 事实上,怀瑾同样怕。系统问她,“需要使用模拟人物卡吗?” 怀瑾第一次拒绝了。 她想到,上门要推荐表时的惶恐,在七班立威时的恐惧……那时,怀瑾还想成为别人,这样就不用面对如同下水沟里老鼠一般的自己。 怀瑾厌恶自己。 而现在,怀瑾忍不住笑了,她抬头,看到红旗猎猎,看到无数欢呼鼓掌的观众,她的心前所未有安定。 “系统,不用。” 怀瑾不再期盼成为别人,因为…… 她学会了勇敢。 怀瑾深吸一口气,把红旗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微微偏头—— “走!” 众人:!!! 来了!原本惊惶的心,因为擎着红旗的人,反而安定下来。 是了,只要怀瑾在前方,就没在什么好怕。 红旗开路。 怀瑾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红旗在她手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看台上的喧哗声忽然起了变化。 先是几秒钟的安静,然后,是骤然爆发的讨论。 “你看你看!那个领队的是个女的?” “怎么会是女的?他们省的队长是女的?” 这种讨论,从看台的一角蔓延到另一角,像风吹过麦田,一层一层地倒伏过去。所有人伸长了脖子,还有人站了起来,竟然还有拿望远镜的! 好奇。 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好奇。 主席台上,男女主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男主持人微微侧了侧身,把话筒的位置让给了女主持。女主持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各位同志们!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西南省代表队!” “而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这位,怀瑾同志,是本届大赛唯一的女性队长!” 女主持人声音越来越亮,越来越快,像是有一股压不住的气流从胸腔里往外冲。 “怀瑾同志,是西南省第一位正式进入技工学校学习锻造的女学生!” “是全省青年重工技能大赛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冠军!” “同时,也是本次全国青年重工技能大赛所有参赛队伍当中,唯一的女性队长!”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向怀瑾同志,向这位在锻造这一重工业领域中、以女性之身取得如此辉煌成绩的同志,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停顿之后,是欢呼的海啸。 看台上坐着的两三万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站了起来。 整个看台,从左边到右边,从前面到后面,像一片巨大的麦田被狂风刮过,又坚毅地立了起来。 看台上爆出了整场最响亮的掌声,先是几个系红头巾的妇女代表,然后是三八红旗手的方阵,接着是一整片一整片的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把手掌拍得山响。 像四面八方同时燃起了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开,连成一片,汇成一股,最后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眼眶发热的轰隆声! “好样的,闺女,给咱工人阶级,给咱们妇女争气啦!” “听见没?是姑娘,是打铁的姑娘,真了不得!” 后排戴着红领巾的学生娃们兴奋得小脸通红,蹦跳着拍手:“女英雄,女英雄来了!” “好啊,妇女能顶半边天,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样子!” 刘老师等人只觉脸颊涨红,前所未有骄傲弥漫在心头。 对啊!怀瑾,取得如此惊人成绩的怀瑾,是他们的队长!是他们西南的队长! 怀瑾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当那两三万人同时站起来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过去的那些质疑、那些嘲讽、在这一刻,全部被这掌声碾碎了,吹散了,连渣都不剩了。 只剩满腔的激荡、骄傲、振奋! 北京啊!这就是北京!这才应该是北京! 怀瑾到这儿来,就是来赢的。 漫天欢呼声里,怀瑾身后那支队伍,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个一个把胸膛挺了起来。 没错,这就是他们的队长。没错,他们省队就是这么牛。 唯独刘大勇,慢慢低下头去。 他原先想的是,被一个女人带队,丢人,跌份,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所以他闹,他不愿意丢脸。可此刻,满耳朵的掌声,满眼的崇敬目光,都在告诉他错了。 在任何一行,决定你受不受敬重的,从来不是□□里多没多那二两肉,而是你手上的本事,你吃下去的苦。 一个被看轻的人要站到跟别人平齐的位置,背后要流的汗,比谁都多。 而人们永远敬畏汗水,永远赞颂勇气。 刘大勇深深看了前方女人削瘦的身影,“怀瑾,你现在应该很高兴吧?” 怀瑾岂止是高兴? 在这么大的场合,以女性身份在本该属于男人舞台上露脸,最大的收获就是—— 系统怨念值炸了!短短时间,怀瑾所有技能,比如什么什么,全部跳了一个level! 怀瑾内心澎湃,感谢仇人的恩赐! 果然,电视剧说得没错,人还是要去大城市啊,果然是大城市机会多! 系统…… 它觉得人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与此同时,系统突然响起—— 【叮!恭喜宿主触发任务:崭露头角!于第一届全国青年重工技能大赛拿下个人总冠军!理论赛全国满分!自由锻满分!实操满分!】 怀瑾热血嗤地灭了一半。 “……疯了吧?”她在意识里跟系统讲道理,“之前不是说拿到前十就行?你知不知道这一届的含金量有多高?” 三十岁以下全年龄段放开报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打小跟着师傅在锻炉边长大的家传子弟、那些在军工厂里蹲了十来年的老练青工、那些刚满二十九岁工龄却有二十五年的怪物,全是她的对手。 她怀瑾才练了多久?跟这些人比? 系统微笑,【谁让你考前升级?】 怀瑾仰天长叹,“都怪我太优秀。” 系统…… 悲伤过后,怀瑾却想,系统说得没错,这个系统天然就是适配她。 就因为她是个女的,就因为她当了队长,竟然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挑动大量的怨念。 如果站在这儿的是个男人,他们不会诧异,不会反感,更不会恨得咬牙。可换了她,怨念值就跟开了闸似的。 多好,那就让她一场一场地赢下去,赢到所有人闭嘴,赢到他们只能在背地里咬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赢到终有一天,再有一个女人站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台下再也没有一片嘘声。 * 毫无疑问,这场开幕式,出尽风头的当然是怀瑾! 各单位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探过来,聚焦点只有一个。 全国技能大赛,明面上是给工人们定档评级的擂台,暗地里也是各大单位、军代表、研究所挑人的猎场。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拼了命也要当队长。 主席台上,胸前挂满奖章的人交头接耳,目光频频落在怀瑾身上。 不知多少个省队的队长,在这一刻咬紧了后槽牙。 他们争这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为的不就是让主席台上的人多看一眼?结果人家不费吹灰之力,仅仅因为是个女的,就抢走了所有注意力。 不公平,实在是不公平! “西南联省搞什么名堂?故意让个女的当队长,不就是来抢风头的?” 一双双眼睛暗地里打量怀瑾,目光实在算不得友善。 他们从那个瘦弱的身板、纤细的胳膊和那张并不算出挑的面孔上,实在看不出哪怕一丁点当队长的原因。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给出了同一个解释,就是来抢风头的,如此才能勉强盖住了他们那股子焦灼不安的自尊心。 怀瑾微笑着任由他们打量。 所有队伍进场完毕,歌舞表演开始了。 是市里歌舞团出的节目,姑娘们扎着红绸子在台上翻飞,男演员们踩着鼓点腾挪跳跃,台下看得如痴如醉。这个年代的精神食粮实在是稀缺,连带队老师们都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 怀瑾也想看啊!但这破系统人物竟然升级了! “系统,”她痛苦地说,“模拟考试开始!” 这才是她真正的金手指,也是她一路碾压所有人的底气,她可以在系统构建的模拟空间里,提前演练任何一场考试。 代价是时间被拉长,折磨也被拉长,最重要是会扣大量怨念值。 刚升完级,地主家也没余粮了啊! 系统很高兴,【宿主,加油哦。】 眼前的世界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四四方方的教室模样。 怀瑾安慰自己,看看,别人在看表演,你在努力学习,这不超过他们都不应该! 一套试卷凭空出现在桌面上。 “锻工理论考试模拟,正式开始!” 系统综合了往年所有省份的竞赛真题、本年度出题组专家的学术倾向、乃至国际冶金技术的发展趋势,生成了一套又一套试卷。 每一套的难度不断攀升,撑下去不跳楼的怎么也能是当个拆弹专家了,心理素质爆表啊! 第一套试卷摊开,怀瑾只扫了一眼题干,就骂出了声。 “系统,你是不是搞错了?怎么比往年的理论考试难这么多?” 系统:“系统是不会有错的。” 怀瑾质疑,“你一个盗版系统,出错很正常吧?” 系统冷哼,“你知道我们盗版系统,为了不被正版比下去,在有多努力吗?!” 怀瑾…… 你还骄傲上了? 怀瑾揉了揉太阳穴,低下头开始做。 然后便是翻天覆地的绝望。 错!错!错! 全错,怎么又是错?! 她开始焦虑了,她是不是不应该在考试前挑战这破难度? 在现实世界的开幕式看台上,所有人看到的景象是完全不同的。 歌舞正酣,红绸翻飞,那个刚刚出尽了风头的女队长,坐在队伍最前排,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转播镜头扫过去了。这台摄像机是北京电视台派来的,镜头沿着各省方阵推移,扫到红旗省的队伍时,稳稳地停在了怀瑾身上。 整个电视转播画面里,别的人都伸着脖子看表演,只有她,闭着眼。 “哎呀,这个女队长怎么闭着眼睛?” “是不是对表演不尊重啊,不至于吧,刚才还那么风光……” “谁知道呢,搞不好是熬不住,睡着了?” 刘老师坐在看台上,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他是个经验老到的带队老师,太清楚舆论的厉害了。 怀瑾本来就扎眼,这个时候在镜头底下闭眼,万一被扣上一个“态度不端正”“骄傲自满”的帽子,后面就算拿了成绩也洗不清。 他赶紧穿过人群,俯身凑到怀瑾耳边,轻轻推了推她肩膀。 怀瑾猛一睁眼,目光还是茫然的,像被人从很深水底一把捞上来。 她花了两秒钟才认出面前是刘老师,又花了一秒才想起来自己正在开幕式上,面前是歌舞表演,头顶是转播镜头。 “怀瑾同志,这么精彩的表演,你怎么不看啊?”刘老师语气紧张。 怀瑾张了张嘴,差点哇一声哭出来。 你以为我不想看吗?面对系统的变态数学题,眼前的歌舞,就是天堂,天堂! 但她看见了对准自己脸的摄像机镜头。 于是,怀瑾认真,“老师,我这段时间熬夜准备考试,有点累了。想趁着开幕式这点时间,让脑子静一静,争取考个好成绩。” 转播间里的导播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这女娃娃为了比赛,太不容易了。” “嗐,我就说嘛,一个姑娘家,想在锻工这行里出头,不得比别人多下几倍的苦功夫?” “怪不得这么精彩的节目都不看,心里全装着考试呢。都学学人家这股劲头!” 赞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唯独…… 坐在旁边那一群刚才还看得津津有味的队员们,此刻集体陷入了沉默,有种生吃了十个生柿子的悲伤。 你个天天睡觉的人,好意思在我们这群日夜熬夜看书,火车上讨论题目,车厢里互相考校,连吃饭都在背公式的人相比吗? 天杀的,赶紧开始比赛吧,他们已经受不了怀瑾了。 他们现在很想看看,怀瑾输一次会是何等挫败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很显然, 怀瑾是不会羞愧的,她非常快乐地看着系统面板上又叮叮当当地跳了一串提示。 觉得刚才被难题屠戮的创伤都在一点点愈合呢。 于是怀瑾一边假装欣赏歌舞表演,一边在脑内的虚拟考场上疯狂做题。 半小时后, 歌舞表演结束。 怀瑾从模拟空间里彻底退了回来。 她摸清了门道,这一届的理论考试,系统给出的模拟题有几个明显的特点。 难度大, 范围广, 而且跟国际上的理论动向咬得很紧。 有些题目的思路已经触及了现代冶金学的边沿,可同时又要求必须用当前六十年代的术语和工艺规范去作答。 这就让她格外头疼。 怀瑾的知识体系里,既有六十年代的苏联教科书, 又有五十年后的现代理论, 两套系统在她脑子里打架,有时候写着写着就顺手写出一个当下还没被证明的推论来。 真要那样,就不是考满分的问题了! 那是震惊全国,顺便被推进某个研究所做开颅手术。 怀瑾有点苦中作乐, 不知道那时, 她天才的名头能不能解释得过去? 系统:“怕什么,随便解剖, 他们绝对找不到我。“ 他们盗版系统最擅长的就是东躲西藏啦! 怀瑾嘴角抽了抽:“那我脑子怎么办?” 系统表示, “没关系, 我会妥善保管好你的大脑, 然后再去找下一任宿主。” “你倒是有情有义,”怀瑾干巴巴地说,“但谢谢, 不用,让我死得干脆点。” 军乐团撤下,主席台重新肃静下来。 正题来了! “同学们, 今天下午,本届大赛的第一轮竞赛——理论考试,就将正式开始。” “这是对你们多年来勤学苦练的一次检验,也是你们向党、向人民、向主席同志汇报成绩的时刻!” “我希望你们能够沉着冷静,赛出水平,赛出风格,赛出我们社会主义新青年的精气神!” 全场鼓掌,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上台表演了。 怀瑾深吸一口气,不求第一,起码前三啊!要不然就太丢人了! 下午,理论考试即将开始。 考场设在西郊一个大礼堂改成的考场里,几百张课桌排得密密匝匝,桌角贴着考号。 监考老师别着考场工作证,在过道里来回踱步,让人心慌。 考前半小时,场外的走廊和花坛边上全是人。 大家三三两两围成一圈互相讨论问题,连不同省市的考生都凑到了一块儿,反正这一场是个人赛,没有队与队的竞争,大家倒放得开。 “哎,同志,你们那儿的物理教材用的是哪个版本?” “我们用的是全国统编的,但加了一本省里编的补充教材,电磁部分讲得挺深。” “电磁?”问话的人脸色微变,“你觉得这次会考电磁?” “说不好,但你看今年这架势,我觉得悬。” 拿着小本子的、掰着手指头算常数的、蹲在地上拿树枝画草图的,乌泱泱一片,热火朝天。 记者们比考生还兴奋。 省报、市报、广播电台,来了七八个记者,拎着摄影机,在考场外面的走廊上来回穿梭。 镜头对准了这些年轻的面孔,拍完了连连点头,“瞧瞧,这就是咱们新中国的青年,多团结,多上进。” 镜头转个方向,顿住了。 花坛最靠里的一张长椅上,年轻姑娘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呼吸匀净。春风拂过去,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怎么回事?这怎么有个睡觉的?”拿相机的记者压低嗓子问。 旁边的同行:“你不认识她?怀瑾啊。” “怀瑾怎么了?这马上要考试了,还睡?” 那同行由衷的唏嘘,“听说这姑娘为了准备比赛,从来的路上就没好好合过眼。白天黑夜地熬,火车上别人打牌聊天,她闷头刷题。” “这不,熬到今天实在扛不住了。人家那是在养精蓄锐,等着上场见真章呢。” 拿相机的记者“啊”了一声,再看那个歪在长椅上的身影,情不自禁把相机举起来,拍下来今天第一张单人照。 旁边西南代表队…… 够了,真的够了。 她在养精蓄锐?她那是熬夜学习?她那是整整睡了四天三夜实在睡不着了才睁眼! 你们一个个被她卖了还替她点钱! 可这话他们只能烂在肚子里,脸上还得挤出“对对我们队长很辛苦”的笑容。 两点,进场铃响了。 几百号人鱼贯而入,按考号就坐,怀瑾的牌子上印着“099”。 怀瑾表示这个号码不太吉利,差一分满分,看来考试要谨慎点。 系统…… 封建迷信要不得! 两点三十分。 主考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教授,把手里一沓试卷举起来。 “全国青年技能大赛,物理考试,现在开始。” 怀瑾把试卷拿到手,先不急着写,而是从头到尾把试卷翻了一遍。 然后情不自禁就笑了。 旁边的李柚正好抬头看了一眼,心里一震,难道很简单?太好了! 李柚低下头,深吸一口气,也开始看题。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第一道题,“一个质量为m的滑块……求滑块滑到底端时的速度。” 嗯,这题还行。虽然比平时练的难了一点,但咬咬牙能做出来。 但第二道题—— “一束电子以速度v垂直进入匀强磁场……” 这啥玩意?磁场?! 李柚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锻工考试考磁场?这跟打铁有什么关系?她把题目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没错,是磁场,电子,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 她默默扭头看向怀瑾,完了,她家队长,是不是脑子不清醒了?要不然怎么还能笑出来?! 整个考场的空气,在开考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已经彻底沸腾了! “疯了吧?这考的什么?” “大爷的,脑子没问题吧?” “这是人考的吗?” “安静,”监考官连拍桌子,“谁再出声,按违纪处理,取消考试资格。” 考场里安静了,但不耽误考生们内心疯狂骂人。 刘老师等人则是被安排在考场外面的休息室里等候。 休息室不大,摆了几条长椅,墙上挂着领袖像,桌上放着一把搪瓷茶壶和几个倒扣的杯子。 七八个随队老师挤在一起,然后就开始腾云驾雾抽烟。 刘老师被熏得头疼,又忍不住继续打探消息。 “这题出得也太离谱了,”东北联队的随队老师第一个憋不住了,“电磁场?电磁场跟我们锻工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培养技术工人,又不是培养物理学家!” 北京队的指导老师靠在椅背上,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话不能这么说。技能大赛嘛,理论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再说了,这题目对大家都难,又不是针对哪一家。” 嘻嘻,反正他们北京的学了。 “拉倒吧,”西北的老师冷笑一声,“你们北京的孩子,从小教育资源就好,物理老师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我们那儿的娃,有的连课本都是三个人共用一本,你跟我说对大家都难?” “就是,”山西队的老师接话,“这组委会也是,出题之前不调研调研?城乡差距、东西部差距,这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这么一刀切,那咱们这些普通省市的学校,还比什么?直接让北京上海东北的上去领奖不就完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老师叹气。 这些老师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他也觉得题目出得太难了,那上面的知识点,有些根本不是技校教材里的内容,那是高中物理甚至大学普通物理才讲的。 让一群十六七岁的技校学生去考这个,不是为难人是什么? 刘老师灰心丧气,实在不明白这场考试的用意,却想起出发前,省里赵局长跟他说的那句话:“老刘啊,这次比赛,不光是比赛。” 不光是比赛,那是什么?用意是什么? 他没来得及细想,休息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老师,怀瑾被人欺负了,你快去看!” 刘老师:!!! 谁?!哪个崽种?! * 第一个发现怀瑾异常的,是监考的程教授。 他按照惯例在考场里巡视,走到第一排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靠窗那个麻花辫的女生,正在翻页。 还是直接从最后一页开始翻!啥意思?总不能做完了? 程教授看了一眼手表,开考还不到二十分钟。 他皱了皱眉。这孩子,是做得太快了,还是放弃了? 怀瑾毫无所觉,笔尖游走,一行一行的公式,一个一个的数字,写得又快又稳。 最夸张的是,她草稿纸干干净净的,几乎没有涂改的痕迹。 程教授摇头,看来是乱写,走了。 只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惊愕发现,第二页了!她已经开始做第二页了! 程教授深吸一口气,不能站在学生后面看,影响人家考试。我是主考官,我得注意形象。 他强迫自己走到考场另一侧,去看别的学生。 别的学生,有的在咬笔,有的在揉太阳穴,一看就被难倒了。 程教授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这才正常嘛。 他又忍不住朝怀瑾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家伙!第三页了! 程教授的脚不听使唤了,愤怒朝怀瑾走去,他倒要看看,这学生到底在干什么? 走进,弯腰,看试卷…… 然后,默默张大了嘴巴,这啥玩意?! 第一题对,第二题对,第三题对…… 程教授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太均匀了。 他一题一题往下看,脑子里的对勾一个接一个地打下去,打到第十题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全对?!怎么可能?! 虽然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步骤,但凭他几十年的教学经验,那些公式、那些推导,大概率不会有错。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怀瑾的侧脸,发现怀瑾竟然在笑?如此紧张,难度极高的考试,竟然有考生在笑?! 程老师震撼了。 “老程?老程!” 程教授猛地回过神来。 另一个监考老师,姓王,四十出头,正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喊他。 “你站这儿半天了,”王老师小声说,“挡着人家光了。” 程教授这才发现自己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怀瑾的半个肩膀都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了。 他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 怀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恍然大悟,大方把写完试卷给他。 程教授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不用……” 这可是破坏考试纪律的行为,他是那种人吗?! 他正要走开,余光忽然扫到了怀瑾的试卷,怀瑾竟然做完第四页试卷了?! 天呐!程老师一阵天旋地转,颤抖着手看试卷,三道计算大题,竟然写满了! 再看其他考生的这部分还是空的,还在前面选择题和填空题上挣扎呢! 是乱写的吧?一定是乱写的吧? 然而,他瞪大眼睛去看,却只看到整整齐齐的公式、推导、代入、计算,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环环相扣,清清楚楚,绝无错漏! 见鬼了!!! “老程?”王老师又凑过来了,这回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你干嘛呢?把试卷给学生,这不合规矩。” 程教授没反应。 王老师伸手去拉他的胳膊:“行了行了,知道你好学,考完了你再慢慢研究,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试卷上,然后声音就断了。 “这……”王老师的声音发飘,“全做完了?” 程教授凝重点头。 王老师一把把试卷从程教授手里“抢”了过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第一题,对。第二题,对。第三题,对。全对。计算题,全对。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这,这不应该啊!” 程教授看了他一眼,要不然,你以为我为难小姑娘呢?! 王老师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教了二十年的书,监过的考试少说也有一两百场,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提前交卷的,交白卷的,考场上睡觉的、吃东西的、在厕所偷天换日的,跟监考老师较量武力的都见过。 但开考不到半小时就做完了一张能难倒全国尖子生的物理试卷,而且全对,他是真的没见过!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张卷子,是不是提前泄题了?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如果泄题,不可能泄给一个西南学生吧?其他人怎么做得这么痛苦? 那她是怎么做到的? 王老师低头又看了看那张试卷,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她没用算盘?”他抬起头,看着程教授。 程教授点了点头。 王老师又低头看,看草稿纸。怀瑾的草稿纸上没有太多的计算过程,就几个数字。 想来是她把大部分计算都在心里完成了,草稿纸上只记了一些中间步骤的关键数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怀瑾的心算能力极强,意味着她对这些公式的熟练程度已经达到了不需要动笔推导、可以直接写答案的级别。 王老师整个人都颤抖了。 妈妈,我好像遇见天才了! 第三个监考老师姓李,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去年才从工厂调到教育系统。 她正在考场后面巡视,一抬头,看见前面两个同事,一个主考官、一个资深教师,正凑在一个学生旁边,脑袋挨着脑袋,活像两只呆头鹅。 这不就耽误人姑娘考试了吗?! 李老师皱了皱眉。 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守规矩?考试期间不能干扰学生,这是纪律,是原则,怎么能带头违反呢? 她快步走过去,正要开口批评程教授和王老师,目光忽然落在了桌上的试卷上。 怀瑾正低着头,写完最后一题。写完,伸伸懒腰,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几只在檐下筑巢的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跟她前途一样明朗呢。 李老师:!!! 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批评,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 惊愕看了一眼手表,开考四十五分钟。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整整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这……”李老师看着程教授,“她全做完了?” 程教授点了点头。 “……然后呢?” “基本全对了。” 李老师拿起试卷,翻到计算题那页。三道大题,每一道的解题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格式规范。 她看到第三道计算题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道题涉及到的是一个热力学过程,气体被压缩,体积变化,温度变化,压力变化。 题目给了初始状态和末状态的几个参数,让求做功大小。 这道题难在,它需要考生先判断这是一个什么过程,然后选择合适的公式,然后代入数据计算。 如果判断错过程、选错公式,算出来的答案会差一个数量级。 怀瑾竟然做对了! 于是,等刘老师一来,就是三个监考老师围攻怀瑾的模样,这怎么能不让他愤怒?立刻抗议、指责! 三位监考老师游魂似地离开了。 * 怀瑾把笔放下了,准备提前交卷。 她将会在全场五六百人的注视下,成为第一个走出考场的人。多威风! 然后怀瑾突然瞟到自己身上99号,不对! 当真是一个激灵,怀瑾猛地警醒。 前后左右都在拼命写试卷,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前交卷! 怀瑾的眉头拧了一下,这不正常。 她太清楚这次比赛的对手了。 北京队的杨建平,清华附中保送生,物理成绩常年年级第一。 东北联队的王建国,去年全国赛理论单科第三名,那道所有人都做错的热力学大题,他是全场唯一做对的人。 山西的刘铁军,更不用说了,他爸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物理系的教授,从小在实验室长大的。 这些人,怎么可能比她慢? 怀瑾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如果她是杨建平,拿到这样一份试卷,以她的水平,做完并且确认无误,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她得出了一个结论,不会比她慢太多。 可现在,开考快一个小时了,全场没有一个人举手交卷。 这不正常。 唯一的解释是,这份试卷有问题。 或者说,是她的判断有问题。那些她看起来理所当然的答案,很可能藏着她没发现的陷阱。 怀瑾的后背微微发凉,好险! 要当真拿不了满分,不就丢脸丢大了吗? 怀瑾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想马上站起来走出考场、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冲动,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不行!冷静! 怀瑾的目标是满分。 只要不是满分,第一个交卷和最后一个交卷,没有区别。 怀瑾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系统面板调出来扫了一眼,果然,任务完成的提示音没有响。 这说明她目前的这份答卷,并不是满分。 也就是说,她确实有做错的题。 系统:? 拿它作弊啊? 怀瑾重新翻开试卷,重新检查。 半个小时后。 山西队的老师趴在窗户上,声音都劈了,“东北联队的王建国,第一个交卷!” 休息室里一片骚动。 东北联队的老师故作淡定地喝了口茶:“这孩子,就是毛躁。说了多少次了,做完要检查,要检查,就是不听。” 其他指导老师…… 呵呵。 刘老师实在心急。 “老刘,”有老师凑过来,“怀瑾她怎么还没出来?” “你不是说她物理底子好吗?刚才那几个监考老师围着她转了那么久,我还以为她要提前交卷呢,怎么……” “别问了。”刘老师打断他,语气不太好。 那老师缩了缩脖子,退开两步,又去找另一个随队老师嘀咕去了。 刘老师看着考场的方向,七上八下的。 他比谁都清楚怀瑾的物理水平。 省赛的时候,她的理论成绩可是排第一的。 这次她怎么这么久? 是题目太难了?还是……他不敢往下想了。 “出来了出来了!”窗户边又有人喊。 刘老师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往后倒。 “谁?谁出来了?” “北京队的杨建平!第二个出来了!” 刘老师慢慢坐回去,弯腰把椅子扶起来,没说话。 那老师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咱们的怀瑾怎么还不出来,该不会确实难度很高?” “闭嘴。”刘老师这回声音大了些。 那老师彻底不吭声了。 可事实证明,不光是刘老师着急。很快,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提前交卷的走出来了,大多是各队队长。 休息室里七嘴八舌的议论,不知不觉地就拐到了怀瑾身上。 “西南省那个女队长呢?还没出来?” “没呢。我盯着呢,到现在没看见。” “哎,你们说,她该不会是不行吧?” “别瞎说。人家初赛那个阵仗,能是吃素的?” “那可不一定。这物理题,那可是真功夫,做不了假的。” 考场里,怀瑾已经在同一个地方卡了将近十分钟。 第三道计算题。 她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每一步推导都核对过了,公式用对了,单位换算对了,小数点也没点错。 可系统就是不给她满分。 到底哪里错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细密的嗒嗒嗒。 坐在旁边的李柚被这声音扰得心烦意乱,见是怀瑾,压下担忧,只能把自己往另一边挪了挪。 怀瑾没注意到,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那个陷阱,到底在哪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七个人举手交卷了! 每一次有人举手,休息室里就传来一阵骚动,那骚动像波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拍在怀瑾的后背上。 怀瑾的额角开始冒汗了,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到胸口,马上就要漫过眼鼻了。 她想举手,她想现在就举手交卷,走出去,不管对错,至少不用再坐在这里受这种折磨。 她想…… 不,你不能。 怀瑾突然闭上眼睛,所有不安、恐惧、忧虑被强行压住,只剩下冷静的头脑。 不要急,怀瑾,不要急。 读到第十遍的时候,怀瑾的目光忽然定在了。 找到了! 她飞快地把题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果然! 题目要求计算物体从a运动到b时,传送带克服摩擦力做的功,大多数人理所当然直接带入公式求解。 但怀瑾认真思索后,却发现物体与传送带有滑动摩擦的时间仅为加速阶段。 换句话来说,共速后只有静摩擦力,而静摩擦力不做功,所以公式中所带入的距离,应该是传送带在滑动摩擦的位移! 怀瑾出了一身冷汗,这还是第二小问,这一问错了,那么第三问的求热量也一定会错,那可就完了。 可恶的出题人,阴险至极。 骂归骂,怀瑾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 刷刷刷地改完了答案,重新写了一遍推导过程,然后从头到尾又把整张试卷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她举手。 “老师,交卷!” 主考官程教授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在开考后一小时四十五分,全场第九个交卷。 但程教授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这女娃娃,真是了不得啊。 怀瑾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刘老师第一个冲了上去。 “怎么样?” 怀瑾没说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呵呵,冠军,非我莫属! 刘老师咯噔,难道考差了? 他立刻会意,不再追问,忍下满腹心酸,伸手拍了拍怀瑾的肩膀,“没事,咱们下次努力!” 物理考试结束后半小时,紧接着就是数学。 连续两场考试,中间只休息半小时,这对考生的体力、精力和心理承受能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不少学生走出物理考场的时候脸色发白。 “这也太折磨人了。” “就是,物理那么难,脑子都快转不动了,还得接着考数学?” “组委会这是想把咱们考死啊。” 抱怨归抱怨,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回到座位上,等着发卷。 怀瑾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放松远眺。 李柚坐在旁边,看着怀瑾那副悠闲的样子,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的是比人和猪之间的差距还大! “发卷了发卷了。” 试卷传下来的时候,怀瑾像刚才那样从头到尾翻一遍。 有了物理考试的前车之鉴,她已经摸出了组委会的出题路数,疯狂挖坑。 每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题目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让你想撞墙的陷阱。 怀瑾翻完一遍,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难度确实大,但还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但问题是陷阱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怀瑾惊疑不定,这次考试,到底在筛选什么? 系统:“这不才正符合你们锻工的要求吗?锻工这行,一个小错误就是一批废品,一个陷阱没发现就是一场事故。你们这行,不就是专门跟陷阱打交道的吗?” 怀瑾沉默了。 不是,主要是这话说得竟然很有道理。 她悲伤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 那是一道综合性极强的大题,涉及到函数、几何、代数三个大板块的知识,整整占据了试卷最后一页的全部篇幅。 怀瑾把试卷翻回第一页,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她决定从最后一道大题开始做起。 这道题分值最高,陷阱最多,需要的精力和时间也最多。 趁着现在脑子还清醒,先把它做下来。前面的小题虽然也有陷阱,但毕竟分值低,就算万一中了招,损失也有限。 考场里,算盘声此起彼伏,像夏天的雷雨,一阵接着一阵,搅得人心烦意乱。 怀瑾从头到尾没动过一次算盘,所有的计算,都在脑子里完成。 她写答案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坐在旁边的李柚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然后立刻后悔了。 因为她看见怀瑾的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答案已经写到了第三页,而她自己才刚做完第一页。 我去!是人否?! 李柚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看她,不你是你,她是她,她是天才,你是人,人要跟人比,不要跟天才比。 李柚竟然当真平静下来了。 呵呵,她才是正常人! 怀瑾一路平推,选择题、填空题、应用计算题……那些旁人绞尽脑汁、在草稿上演算半天的关隘,于她不过是闲庭信步。 笔下不停,思路畅通无阻。不过三十分钟,眼前一片坦途,唯余卷尾两道附加题。 是一道从厂矿技改现场直接搬来的应用题,相当刁钻,塞满了绕口的专业名词。 什么“淬火应力折损参数”、“铣刀转速与进刀率比值”……然后冷不丁拐了个弯,问你铁砧与锻锤的落距比例在考虑砧座弹性形变时的修正公式。 看着人眼睛疼。 但怀瑾表示,再刁钻,能有变态系统刁钻吗?! 系统:??? 换成一般考生,光是看到“砧座弹性形变”这几个字就该挠头了。 但怀瑾不一样。 她在系统的模拟空间里刷过的几千套题里,有一整套专门讲锻造力学建模的,里面的题目比这个阴损十倍。 她看完题干,脑子里自动跳出了七八个可能的陷阱位置,然后一个一个比对过去,确认出题人这一回还算做人事,只在冷却速率那个点上埋了小坑。 怀瑾先在草稿纸上把核心公式列出来,代数字,算结果,得数出来的时候扫了一眼—— 嚯,这个数字一看就很像数学题的正确答案嘛! 也符合实际生产常识。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直接往卷子上誊。 不过十分钟,第一道附加题拿下! 最后一道附加题。 怀瑾被题干的短小惊了一下,就两行字,一行是条件,一行是问题。 怀瑾…… 组委会,你们是真不做人! 题目短,意味着给出的已知条件少;已知条件少,意味着要从极少的线索里自己搭出整套计算框架。 而计算框架一旦搭错一步,后面全完。 怀瑾把题目里的三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了掂,迅速勾了一下解题路径,然后……可以不做吗?! 计算量太大了!痛苦脸! 先计算原材料密度,再算锻造比,然后算到热处理后的晶粒度分布、最后反推初始下料尺寸。 每一步计算都牵涉到三四个变量的联立,中间任何一个环节的数值偏差,都会在最后一步被放大几何级数。 天呐…… 系统表示,“怎么样,是不是发现系统还是很善良?” 怀瑾悲伤拿起算盘。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数学题?尤其是有大量计算的数学题! 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在考场里不算稀罕,从选择题开始,噼里啪啦的声音就没断过。 但怀瑾这儿的算盘一响,好几个人的都忍不住看过来。 过道里踱步的程老师瞪大眼睛,这个女娃娃,从物理到数学,前面的题目全是心算,半个算盘珠子都没碰过。 现在她把算盘拿出来了,这意味着什么?嚯,看来是碰到计算难题了。 程老师按捺不住,借着巡视的由头绕了个弯,从怀瑾身后走过的时候把脚步放得比猫还轻,这回他们家那个凶神恶煞的刘老师,总不能说他耽误学生考试了吧? 程老师美滋滋看向她的卷面上,不可置信眨眨眼静,啥玩意?最后一道附加题! 她做到了最后一道附加题! 程老师当时就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讲台上坐着的时候草草翻过这套卷子,翻完之后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揪着出题组的领子骂一句,这他大爷是人做的?你们就不怕学生相约天台见? 这套数学卷的难度比物理卷有过之而无不及,连他们也不敢拍胸脯说自己在考试时间内做得完。 就在这时,算盘声忽然停了。 程老师的心跟着拎了起来。 “怎么停了?不会做了?” 这是最能自洽的猜测,做到最后一题卡壳,再正常不过了,不丢人。 他刚想松一口气,却看见怀瑾放下算盘,把笔提起来,像是在誊抄早就打好了腹稿的东西。 几分钟后,笔帽咔嗒一声扣上。怀瑾靠上椅背,开始从头检查。 程老师:?!! 喉咙吞吐,硬生生把那句“这就做完了”咽了回去。 这才四十五分钟??一套连老师都觉得难到过分的数学卷,怀瑾就做完了?还是第一个做完的学生? 考场前方忽然炸开一声响亮的“交卷”,把程老师从恍惚里拽了出来。 他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弹了一下,惊恐抬头看过去,哦,不是她。 是杨建平,正骄矜举着手。 程老师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不是怀瑾啊。 有些庆幸,又有些可惜,怎么就不是怀瑾呢? 紧接着,又开始有人陆陆续续举手了。第二个交卷的是东北联队的王建国,第三个是山西队刘建国,到了第四个,节奏断了,底下像是出现了断层,好一阵子没有人再举手。 考场里翻纸声和算盘声重新稠密,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叹气。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响起来,让整个考场活过来了。 “交卷。” 众人:!!! 全场几乎在同一秒齐刷刷地抬起了头。因为全场只有一个女生! 上一场物理考试她拖到第九个才交卷,这一场数学她杀进了前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从草稿纸堆里拔出来的考生们, 有的错愕,有的警惕,有的干脆就是赤裸裸的怀疑。 “怀瑾不是理科一般般吗?上一场物理她不也就排第九吗?” “这数学她怎么这么快?!”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实在压不住了。 程老师收卷时, 低声询问:“小同志,检查仔细了?” 怀瑾回以他无比自信的微笑:“再确定不过了,程老师。” 她眼中的光那么坦然、自信、理所应当, 竟让阅人无数的程老师竟然当真相信, 或许,这个女娃娃当真能拿第一! 于是,程老师也笑了, “行, 同学,那就祝你考个好成绩。” 怀瑾坦然地点了点头,轻快走出了考场。 回到休息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提前交卷的男生。 她一推门, 三道目光一起打过来。 发现是她, 当即拧起眉,很是不可思议, 以及……不欢迎。 怀瑾谁也没看, 径直走到墙角的长椅, 把书包往脑袋底下一垫, 闭上了眼睛。 几人:??? 休息室里的空气僵住。 那三个男生交换了一轮眼神,各自从对方脸上读出了相似的困惑,她怎么在睡觉? 这间休息室当然是给大家休息的, 可下午还有考试,谁敢睡? 在怀瑾来之前,大家都在默背下午的知识点。 唯独墙角这位, 睡得四平八稳,像是在宿舍午休。 杨建平盯着怀瑾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过如此。” 山西队的那个接上:“看来还是女的,没什么抗压能力。” 第三个补了一句:“之前开幕式,怀瑾就出尽风头,怕不是提前交卷也是他们队商量好的手段。” “对,物理才考了第九,数学突然就第四了?谁知道怎么做到的?” 有人压着嗓子笑了一声,没把话说完,但恰好够所有人把潜台词补齐。 于是几个男生便情不自禁哄笑起来。 却发现怀瑾竟然还在睡,就跟真听不到他们话一样。 几人不禁面面相觑,这都没把人激怒? 大家不禁提高警惕,这怀瑾看来真不是一般人。 于是也不做无用功了,疯狂复习。 *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怀瑾的意识早已沉入系统,疯狂刷题。 题海战术好啊,题海战术秒啊! 她爱做题!做题爱她! 经历过物理场的惊险和数学场的碾压,她现在对这个盗版系统的模拟功能只剩下一个评价,“好用,太好用了。” 从物理考试差点被陷阱坑到到现在,她不过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摸索,就掌握了一套全新的备考方法。 在进入任何一种类型的题目之前,先不急着做题,而是把自己代入出题人的脑子,预判这道题会在哪里下绊子、会考察哪些知识点、会要求哪种解题思路。 等她把所有可能的陷阱都摆出来铺在面前,再去看卷子,就像拿着标准答案在检查。 系统得意,像偷了鱼的猫。 “那是,我盗版的全是正版系统最受欢迎的功能!” 怀瑾…… 怪不得人正版系统追杀你! 是人,哦,是统都受不了你这坑货。 当天下午只排了两门,考完就散了。 晚饭后的招待所走廊里,各队的带队老师都在给自己的学生打气,什么“已经考完了别多想”、“明天实操才是重头戏”…… 全是空话。 众人默默看向刘老师。 刘老师…… 咋办?他的词全被说了! 索性,把西南的人都聚到一间房里,挨个拍了肩膀,特别在怀瑾背上多拍了两下:“别怵。回去踏实睡一觉。” “卷子已经交上去了,想也没用,好好养精神。” 众人:…… 谢谢老师,一点都没有安慰到呢。 大家都没说话,气氛很沉重。 他们都自认为是天之骄子,前程一片大好。 然而,这两张卷子像接二连三巴掌,把他们从老家带来的所有骄傲、所有底气,一巴掌全扇碎了。 他们不是没做过难题。 在省队集训的时候也刷过几套往届的模拟卷,那会儿还觉得自己挺行,甚至想着到了北京说不定能超常发挥。 结果两张卷子下来,他们连填空题的选项都没掰扯清楚,那边已经有人提前交卷了。 差距,喘不过气来的差距。 刘大勇想起自己试卷上那大片怎么也钻不透的难题,再看怀瑾竟然有心情翻招待所挂着的旧画报,那股邪火一下子蹿到了嗓子眼。 “怀瑾同志,你交卷那么早干啥?故意显摆?坏我们士气是不?”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个人身上。 哦豁,打起来了吗? 他们就知道,刘大勇和怀瑾之间,总归是要有一出的。 刘大勇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憋屈全倒出来:“物理考试你排第九名,不是第一个交卷的,这说得过去。” “数学考试你突然就第四个交卷了,为什么?你是不是故意提前交卷,给我们制造压力?” 刘大勇眼睛都红了,“你知道我们剩下的人坐在考场里,看见你们一个一个举手交卷,心里是什么感受吗?” “我们还在做选择题,你们就交卷了!我们,我们还考什么?!” 刘大勇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对啊!为啥这破考试,允许大家提前交卷呢? 这不是活生生告诉碾压他们自尊,告诉他们有多失败吗? 怀瑾从画报上抬起眼,表情比他还要理所当然:“考完了不交卷,坐在那儿数算盘珠子吗?” 刘大勇被她这个回答噎着,嗓门又粗了一圈:“你考完了就不能再检查检查吗?你那么早交卷,你就确定自己能拿满分?万一有错的呢?” 怀瑾:“这么简单的卷子,你们考不到满分吗?” 所有人不可思议瞪大眼睛。 “这么简单的试卷?” “她说这套让大家骂爹喊娘的试卷这么简单?” 天呐,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铺天盖地的怨念值,让怀瑾心情愉快。 怀瑾恍若未觉双双喷火的眼睛,继续轻飘飘地补着刀。 “前面早走的几位交卷,也是奔着满分去的。赶那么早,不就是给后头磨蹭的同志一点压力?提提速嘛!” “想来咱集训队的同志都是成熟的革命战士、搞科研的好苗子,这点小压力,那肯定都是顶得住的,对不?” 什么叫做阴阳怪气,这就是了。 “呜!” 角落里真传来了忍都忍不住的呜咽声。 “怀瑾!算你狠!” “我们,我们跟你拼了!” 悲愤的控诉此起彼伏。 承认自己考不到满分?那是废物。 承认自己中了别人的心理战术?那是蠢。 承认自己没有抗压能力、不成熟,还没有骨气? 那是又废又蠢还不许人家说。 马快手仰面倒在了床上,拿枕头捂住泪流满面的脸,“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啊!” 刘大勇又悲又愤,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发出嘶吼。 “怀瑾!我倒要看看你能考多少分!” 看着一张张或惨白、或通红、或羞愤交加的脸,怀瑾变态快乐了。 “好好休息呀同志们!明天还得为革命加油呢!” 众人…… 请苍天,收了这妖孽吧! 倒是刘老师特意找怀瑾谈了谈话。 “怀瑾,你是队长,话不好这样说嘛!都是革命战友,要讲团结互助!” 看看你的队友都成湿哒哒蘑菇了。 怀瑾笑眯眯:“老师,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看,我连卷子都没掏出来念答案给人听,够地道了吧?” 你还想对答案! 还真有几个眼神闪烁、探头探脑想和怀瑾对答案的学生,被老师吼了回去:“都回去看书,想对答案?门儿都没有!” 也不想想怀瑾这么自信报答案,她能做错吗?到时候发现考太差,崩溃的还不是自己? 刘老师到底让怀瑾收着点,要是让别人说点什么闲言碎语,譬如不团结同志啦,思想滑坡了,那就麻烦了。 怀瑾不在意点点头。 刘老师则是回去安慰下大家,“怀瑾,也是为大家好,大家不要想太多,别往心里去……” 被捅了无数刀的同学们…… 老师,你们偏心! 昨晚怀瑾那场数学提前交卷的风波,并未引发太大波澜。 毕竟六十年代,大家还是不相信长辫子姑娘能在爷们堆里掀浪头滴。 * 直到第二天上午—— 化学开考,怀瑾成为第一个举手交卷的考生身上! “是怀瑾!” “西南那个扎着俩麻花辫的小姑娘?!” 连原本气定神闲的杨建平明显愣了一下,眼底第一次浮上愕然,紧接着果断扬手:“交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考场,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 杨建平停了一下脚步,一看就是在等她。 怀瑾也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杨建平忽然开口了,“你怎么做到的?” 怀瑾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做到的?” “提前四十分钟交卷,”杨建平盯着她的眼睛,“化学试卷的难度我心里有数,不可能有人四十分钟做完并且确保全对。” “那看来你对化学难度的判断与我不一样。” 话题就此终止,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始背答案。 “第一题A,第二题C,第三题,你选的什么?” 杨建平没等她回答,“我选B。氧化剂和还原剂的物质的量之比是1:3。” 他停下来,看着怀瑾,像是在等她说“我也是B”。 怀瑾看了他三秒钟,笑了,“选C。” 杨建平愣了一下:“C?怎么可能?” 怀瑾说,“它问的是‘被还原的氧化剂’和‘被氧化的还原剂’的比例,你算的是总比例,所以应该是……” “1:2。”杨建平替她说完,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会在如此简单一道题出错! 刘老师匆匆赶来,愤怒地看向杨建平,觉得他在怀瑾面前背答案,毫无考试道德。 对方老师也面露心虚。 可随后,杨建平失魂落魄地说道:“第三题选 C,怎么可能是 C?” 对方老师瞬间心态失衡,这是杨建平做错了? 怎么可能?他惊愕看向那一对已经走远的师徒。 这怀瑾,到底是何方神圣? 锻工基础理论的考试,是在一片低气压中开始的。 这门课是所有人心里的鬼门关。 题目深、广、刁钻,光书本上那点墨水,肯定不够,还要在车间不断实践。 每个考生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输给怀瑾数理化可以忍。 但这门课,不能再输了,要不爷们脸往哪儿搁? “我就不信了,”东北联队的王建国表示,“她一个学了一年多的,能在这门课上比得过咱们?” 队友点头,斗志汹涌。 开考铃响。 十分钟,二十分钟…… 考场只能听见考生们此起彼伏的唉声叹气。 难,真难啊! 直到第二十五分钟,第一声翻页响了起来。 “唰!” 全场目光同时射向那个方向。 是北京队的杨建平。 他面无表情地把试卷翻到了第二页,继续往下写。 程老师在杨建平身上停了一瞬,含笑点头。 这一届的考生,确实不一般。 往届到了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还在第一页挣扎,能这么快翻页的,少之又少。 考场里的气氛越发凝重。 每个人的心里都在较着劲,不能慢,不能输,不能让别人拉开差距。 第三十五分钟,第二声翻页响起。 这次是东北联队的王建国。 他的动作很重,可以看向怀瑾,只可惜怀瑾没在意,头都没抬。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响起。 刘铁军,李志远……都开始翻页了。 休息室里,几个老师隔着玻璃窗往里看,小声议论着。 “这一届的苗子确实好,”山西队的老师感慨,“往年这个时候,能有五六个翻页就不错了。今年这都七八个了吧?” “杨建平那个速度,不愧是北京队的。” “王建国也不差,你看他答题那个架势,稳。”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地拐到了怀瑾身上。 “哎,你们那个女队长呢?”有人朝刘老师那边努了努嘴,“翻页了没有?” 刘老师眉头皱着,一副懒得和尔等俗人交流的架势。 “还没呢,”另一个老师替他说了,“我也注意了半天,她那个位置,到现在没翻过页。” “那估计是卡住了。”东北联队的赵老师端着茶缸子,语气轻松,“这门课,光聪明没用。得靠积累。” “也是,她能拿个及格就不错了。” “及格?我觉得悬。你没看她前面几科考得快,那是底子好,适合上普高。锻工基础这东西,没几年功夫下不来。” 刘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知道考场打人,会被驱逐出去吗?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咦”了一声。 “不对劲!” “怎么了?” “怀瑾是不是从最后一页开始做的?” 几个老师同时凑到窗户跟前,眯着眼睛往里看。 怀瑾的座位靠窗,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的试卷照得一片白晃晃的。 众人晃了下,这才看清,她面前的试卷,确实不是第一页! 而出最后一页上那两道实验题。 “她疯了?”赵老师脱口而出,“那两道实验题是最难的,分值最高,但也是最容易丢分的。” 正常人都是先做前面的基础题保底,有时间再做实验题。 她倒好,直接怕硬碰硬? “年轻人,太毛躁了。”有人摇头。 “也不能这么说,也许人家有把握呢?” “再大的把握也不能这么干。万一实验题做不出来,前面的基础题又没时间做,那不是两头空?” 刘老师站在窗边,后背上渗出了薄汗,这下是彻底没有打架的心情了。 这丫头,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急死他了! 考场里,怀瑾的笔尖在试卷上游走,又快又稳。 那两道实验题,对别人来说很难,对她来说可太简单了! 第一道实验题,给了一块矿石的照片和化学成分分析表,要判断是什么矿石,写用途,写工艺流程。 别人看到这张照片,可能要琢磨半天,颜色、光泽、硬度、磁性、条痕……一个个比对,一个个排除。 怀瑾只看了一眼,就得出结论,是磁铁矿,也就是四氧化三铁。 这玩意,怀瑾在模拟空间天天见! 至于工艺流程?那就更简单了! 对于别人来说是创新的实验题,对怀瑾来说,却是现代已经证明过的,写在教科书上的玩意。 当真是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先采矿,然后破碎,再高炉炼铁,转炉炼钢……” 至于破碎到什么粒度、烧结矿的碱度、高炉的风温……没有谁比怀瑾更有发言权了! 怀瑾在纸上写这些的时候,当真是酣畅淋漓! 第二道实验题,给了一张金相照片。 照片上的组织,粗大的片状珠光体,像密密麻麻的树叶。 怀瑾皱起眉,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正常的组织。 正常的淬火加回火,得到的应该是回火马氏体,针状,细密,像冬天的霜花。 如此粗大的片状珠光体,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加热温度太高了,奥氏体晶粒长大了! 无数次失败的怀瑾很有经验补充,“建议增加一次预备热处理,细化原始组织,减少淬火变形。” 怀瑾怀疑,标准答案上应该没有这一条。 毕竟考到这,难度太大了。 但她知道,如果在实际生产中遇到这种情况,光把温度调回来是不够的。 组织已经粗大了,直接淬火还是会出问题。得先把粗大的组织正火细化,再重新淬火。 这就是经验啊!!!震声! 怀瑾不禁为自己的才华横溢而鼓掌激动。 系统:…… 休息室里,几个老师趴在窗户上,人快疯了! “她做到选择题了,”山西队的老师声音发虚,“她把后面实验题做完了,翻回前面了!” “什么?这做完那两道实验题?” 赵老师撂下茶缸子,脸色大变,“做完了不一定能对。” 刘老师怒目而视,“你怎么知道她做不对?闭上你的乌鸦嘴?” 赵老师被噎了一下:“我当然不是!就是猜的……” “猜就别瞎下结论。” 赵老师的脸涨红了,但看了看刘老师撸起袖子的肌肉,把话咽了回去。 哼,野蛮人。 但他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了。 那两道实验题,第一道的矿石识别,第二道的金相分析,都是组委会从工厂一线拿来的真实案例,连他自己做都不一定能全对。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不到几十分钟做完了? 这不合常理! 更不合理的是,怀瑾的笔还在飞快地写着,选择题一题一题地过,填空题一空一空地填,全程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那种速度,怎么说呢,像在抄答案。 考场里,第一梯队的考生们还在跟第三页的难题较劲。 杨建平卡在了一道关于热处理工艺的计算题上。 公式他用对了,代入也没错,但算出来的数字怎么都不对。 王建国在算一个合金元素的含量问题,题目给出的条件很全,但用常规方法算出来的结果,跟选项里的任何一个都对不上。 …… 这些人,都是各省市的佼佼者,都是奔着全国冠军来的。此刻却像是一群被陷阱困住的困兽,焦躁、愤怒、不甘,但就是出不来。 然后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老师,交卷。” 如此从容、淡然,但在这只有叹息的考场里,如同刀锋一般,刺穿了每个人的防线。 怀瑾交卷了,怎么可能?! 所有人骇然抬起头,“是怀瑾?怎么可能是她!” 程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步子比平时快得多。 他走到怀瑾面前,先看了一眼,所有答题区域都填得满满当当。 “你确定?” “确定。”怀瑾的回答更干脆。 “不行,你不能交卷。” 不等怀瑾回应,他直接拿起试卷,从头仔细审阅。 他担心怀瑾年轻气盛,只顾着提前交卷出风头,忽略了答题正确率,想替怀瑾把关。 若是试卷错误太多,绝不允许她提前交卷。 他不希望这个难得的女锻工天才就此埋没。 程老师从第一页开始核对,前面的基础题,对一线锻工来说难度不大,却难住了众多考生,而怀瑾的答案,一题、两题、三题……全部正确。 翻过一页,继续看。 计算题,第一道应力计算,正确! 第二道变形量计算,正确! 第三道热处理参数计算,正确! 程老师越翻越快,直到最后两道实验题,彻底怔住了。 第一道实验题,矿石识别。矿石名称,对。用途,对。工艺流程……全对! 而等到第二道实验题,金相分析。淬火温度过高,奥氏体晶粒粗大……正确,正确,正确! 直到看她多加的那一句,“建议增加一次正火预处理”,程老师深深看了怀瑾一眼。 这多加的一句话不是题目要求的,甚至超出了考试范围。 但怀瑾有胆量多加一句话,那么,比前面所有正确答案加起来都让他震撼。 说明这个学生不是在答题,而是在解决问题。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锻工! 程老师情不自禁大喝一声,“好。” 在考场里,当真像炮仗一样炸开了。 杨建平等人惊疑不定看来。 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众人的表情, 各有各的精彩,现在谁都没有心思考试了。 程老师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敛情绪, 对怀瑾说道:“你可以离开了。” 可全场考生的心,早已随着怀瑾的离开而躁动不安。 尤其是杨建平、王建国等人,满心崩溃, 完全无法理解, 30 分钟怎么能答完最难的试卷? 程老师看着心绪不宁的考生,担心怀瑾的表现影响大家的心态,连忙安抚道:“大家好好答题, 不要被个别同学影响, 她只是特殊情况。” 本意是说怀瑾天赋出众,无需效仿,可在考生听来,却以为怀瑾是没答完试卷, 因特殊情况才提前交卷。 众人的心态这才平稳, 继续答题。 怀瑾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铺在台阶上, 像她即将光芒万丈的人生。 走出几步, 脑海里响起提示音。 【宿主超额完成理论考试阶段任务。】 【数学100!化学100!锻工基础理论100!物理100!四门满分!】 怀瑾:满分啊啊!她可太牛了! 【奖励发放:听音锻法提升至LV4!】 她之前在系统空间里练了很久听音锻法, 一直卡在LV3上不去, 没想到考完这场试,直接升级了。 怀瑾激动:“布鲁斯,干得好!” 系统:“???布鲁斯是谁?你到底看了什么东西?” 休息室门口, 刘老师已经等在那儿了。 “怀瑾!”他迎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怎么又提前出来了?!” “做完了。” “做完了你也得检查啊!你知不知道这门课有多难?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门课上栽跟头?你……” 刘老师说到一半, 忽然停了,因为他看见怀瑾的眼睛,如此明亮、坚定,像是能无坚不摧。 “算了。”刘老师松开手,“出来就出来了吧。反正理论只占百分之二十,实操好好考,一样能追回来。” 怀瑾眨眨眼,恍然大悟,这是在督促她不要大意,那群竞争对手随时可以通过实操追上来? 怀瑾重重点头,“好的,老师,我明白了。” 刘老师听她这么一说,心更沉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理论考试结束,下午放假。 组委会的安排是让考生们放松放松,逛逛北京,看看名胜古迹。 但那些逛出去的考生,个个脸色发灰,逛到半路就回来了。 没什么好逛的,走到哪儿脑子里都是那些没做出来的题,天安门都救不了。 考场外的走廊上,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我去他大爷的,那道金相题到底是什么组织?我看了十分钟,最后蒙了个回火索氏体。” “回火索氏体?你出来的时候没跟你老师对一下?那是粗片状珠光体,高温烧过头了才会出那种东西!”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 “我也是蒙的……我写了贝氏体。” “贝氏体?贝你个头啊!那照片上的组织跟贝氏体有一毛钱关系吗?” 骂声、叹气声、争辩声搅在一起,把整个走廊填满了。 各省市代表队之间的竞争气氛,在这场考试之后,缓和了不少。 前几天的火药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家都是难兄难弟的亲切感。 山西队的几个人跟北京队的坐在一起吐槽出题人,东北联队的路过,也被拉进来一块儿骂。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骂越起劲,越骂越觉得,不是我不行,是出题人太不是东西了。 “这一届的题,比往届难了不止一个档次。”有人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跟军部的一个项目挂钩。考得好的,有可能被选进去。” 这话一说出来,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 军部项目!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太清楚了,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 “所以那些提前交卷的……”有人忽然说了一半,停住了。 大家意识到了,可恶啊!这跟孔雀求偶故意炫技有什么区别! 但谁让人家还真有东西可以炫呢? * 同一天下午,阅卷大楼里,几十号老师被关在几间屋子里,批改铺天盖地的试卷。 “这也太压榨人了,”物理组的王老师把一沓卷子往桌上一搁,“往年理论阅卷至少给两天,今年倒好,一下午加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要出成绩。” 化学组的李老师接话,“我听说是因为实操工位要按理论成绩分配,组委会那边等不及。” “那也不能这么搞啊,咱们又不是机器。” 抱怨归抱怨,活儿还得干。 各组的办公室里,红笔在纸上刷刷刷地飞。 数学组最先改完。 几个满分卷被抽出来放在一边,准备复核。 孙组长翻了翻那几份卷子的姓名,杨建平,王建国,刘铁军,李志远……都是意料之中的人选。 “第五个呢?”有人问。 孙组长翻了翻桌上的试卷,从最底下抽出一份,看了一眼姓名栏。 “怀瑾。” “怀瑾?”旁边的人凑过来,“她数学也满分?” “卷子在这儿,你自己看。” 那人眉头皱了起来:“这字也太丑了,横不平竖不直的,有些地方连笔连得都不认识了。” “丑归丑,答案是对的。”孙组长把试卷拿回来,放好,“行了,别大惊小怪的。” 但他心里已经在想了,数学满分,物理呢?物理她考了多少? 怀瑾数学拿到了满分,老师们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前往物理组核对成绩。 “数学满分?”物理组的陈老师抬起头,“你说谁?怀瑾?” “对,就是那个女队长。”数学组的孙组长,手里还攥着怀瑾的数学试卷,字迹潦草堪比狂风席卷,可人家考了满分,便比什么强。 “所以,你觉得她物理也能考满分?” “为什么不呢?” 陈老师拧眉。 物理试卷的难度他心里最清楚,选择题里埋了坑,填空题里藏了雷,计算题的最后一道更是处处陷阱,到目前为止,阅卷组还没见到任何一个考生绕过去。 “把她物理卷找出来。” “怎么找?这堆卷子少说还有三四百份,”旁边的小年轻话说到一半,忽然笑了,“也是,怀瑾好找。” 他伸手从还没批改的那摞试卷里抽出一份,在大家面前晃了晃,所有人都笑了。 那字迹,像喝醉了酒。在一堆工工整整的答卷里,实在显眼。 “人家一年前还是文盲,”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师叹了一声,“字丑正常,一年能学成这样,也算天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一年前文盲,现在数学满分?” “这姑娘不得了啊!” 陈老师把怀瑾的物理卷翻开第一页。 第一题,对。 第二题,对。 第三题,对。 他的红笔在空中悬了一瞬,落下去,打了一个勾。 “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 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不知不觉都围了过来声。 “计算题第一道,对。” “第二道,对。第三道……” 那道藏了陷阱的题,全考场五百多人无一人幸免的题。 他的目光落在怀瑾的答案上,忍不住靠向椅背,捏了捏鼻梁。 “怎么了?”旁边的人凑过来。 陈老师没说话,把试卷递过去。 孙组长低头一看,嚯,好家伙! 卷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涂改,没多余步骤,只有一个个鲜红刺目的红勾。 “全对?”孙组长不可思议。 陈老师点了点头,“物理满分,全场唯一。” 办公室彻底沸腾。 “数学满分,物理满分,那化学呢?” “化学组!快去化学组!” “锻工基础呢?锻工基础也去看看!” 消息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数学组传到物理组,从物理组传到化学组,从化学组传到锻工基础组。 每一站都经历了同样的过程,先怀疑,后翻卷,接着是长久的沉默,最后是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化学满分!” “锻工基础满分!” 四门笔试,四个满分,同一个人! 一个从西南偏远省份来的、一年前还不认识几个字的女孩子,在全国青年重工技能大赛的理论考试中,拿下了史无前例的全科满分。 阅卷大楼灯亮了一晚,每个人深深记住了同一个名字—— 怀瑾! 第二天早上,比赛场馆入口处,红榜还没贴出来,人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红榜贴上墙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往前涌。 挤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忽然不动了,跟见了鬼一样。 排在后面的人拼命伸脖子,急得直骂:“怎么了?第一名是谁?你倒是说话啊!” 终于,最前面的人转过头来,失魂落魄:“是怀瑾!四科全部……全部满分!” “什么?”人群嗡的一声炸了! 有人不信邪扒拉着往前拱,然后,集体跟丢了魂似地,不愿意相信。 北京队的杨建平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转身走了。 东北联队的王建国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假的,肯定是假的,作弊,对,她作弊了!” 却没人附和,因为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知谁说了一句:“她今年才十六。” 是啊!如此年轻,前途如此光明,真让人羡慕。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怀瑾!你能不能走快点!” 西南省队来了。 挤在前面的人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见一个姑娘走在队伍最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漫不经心。 她旁边是刘老师,急得直搓手:“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啥日子?出成绩了!你倒好,睡到日上三竿!” 怀瑾打了个哈欠,“早看晚看不都一样?分数又不会变。” 考生们…… 扎心了! 怨念值密密匝匝地扎过来。 怀瑾难得精神,哦豁,有好事发生啊! 红榜前实在太多人了! 一米八几的雷闯本来在前面开路,胳膊肘左推右挡,半天只往前挪了两步。 听见后面没动静了,回头一看,怀瑾走过来,人群便默契裂开一条道,如同摩西分海。 雷闯:??? 西南省队沿着那条自动让出的路走到了红榜前,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刘老师站在红榜前,仰头看着,不敢置信,“怀瑾,你看看,那第一个名字,是不是有点熟悉?” 怀瑾很冒犯地想,老师,你这还没到四十,咋就老眼昏花? 雷闯已经疯了,嗓子劈了也不管:“第一名,咱们怀瑾第一名,全科满分!” 他扑上去要抱,被怀瑾轻巧地闪开,然后和其他人抱成一团。 西南省队炸了。 大家把外套脱了举过头顶拼命地挥,像就连平时最稳重的牛大力没忍住,不断挥手跺脚。 “我们是第一名!全国第一名!” “怀瑾,你是第一!” “全科满分!四科全满分!” 怀瑾站在队伍的中间,被一群又哭又笑的人围在中央,放任自己享受成功的快乐。 刘老师站在一旁,把手伸进裤兜里摸那包大前门,摸了好几次才抽出一根。 烟叼在嘴上,找了半天打火机没找着。 “满分啊,真是满分啊。” 这个他们省冶金,从十年前就开始做的梦,竟然就在今天,降临了!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晨风里散开,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群又哭又笑的年轻人,觉得北京的天从来没有这么蓝过。 * 理论考试落幕,怀瑾一战成名。 她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从阅卷大楼飞出去,飞过北京的街巷,飞过各省驻地的招待所,飞进每一通长途电话的电波里。 各省市代表队、工业系统相关部门、甚至远在西南的几大工厂,都在追问同一件事—— “怀瑾是谁?” “师从何人?” “过去有什么履历?” 可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到。没有名师,没有世家,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行业积淀。 往上数三代,都是贫民。 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姑娘,一年前还大字不识几个,硬生生在全国大赛的理论考试中拿下了史无前例的全科满分。 当天晚上,晚间新闻破例加了一条专题报道。 播音员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全国,怀瑾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全国新闻里。 整个省冶金,甚至是全省,因为这个年轻姑娘,沸腾了! 人们走街串巷,奔走相告,“你听说了吗?咱们省的怀瑾,拿冠军了!” 校长坐在办公室里,听完那条报道,拿起电话,给刘老师拨了一个长途。 “老刘,”校长的声音发颤,“明天实操,你让怀瑾放宽心,别紧张。不管考成什么样,回来我给她摆庆功宴。” 刘老师握着听筒,想笑。校长只怕恨不得当天就飞过来了吧? 实操大赛的前一晚,刘老师把众人召集到房间里,做最后的赛前叮嘱。 “明天的实操,大家稳住心态就好。”刘老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咱们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不要有包袱。” 雷闯坐在床沿上,腰板挺得笔直:“老师您放心,我们这次一定行!” “京城这些天之骄子,”马快手接过话头,扬了扬下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咱们肯下苦功,未必就比他们差!” 刘老师听着这些话,脸上浮起笑意。 这支队伍,几天前还在火车上被别人的名头吓得不敢吭声。 现在一个个挺胸抬头,眼里有光,说话带风。 是怀瑾的理论第一,把那种对京城天才的畏惧、对名校出身的自卑,一夜之间打碎了。 这份心气,比什么成绩都珍贵。或许这就是省冶金日后一步步壮大崛起的根基,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那个身影上。 怀瑾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锻工工艺学》,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又睡着了。 刘老师摇头笑了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那本书从她手里抽出来,合上,放到床头柜上。 “这孩子……” 他嘴上叹气,心里却是满满的骄傲。 怀瑾再次沉在系统空间里,面前悬浮着明天实操考试的所有可能出现的工件模型。 系统根据历届全国赛的数据,生成了各种高概率考题。 不得不说,临时抱佛脚效率相当高。 怀瑾一道一道地练,从毛坯到成品,每一个工艺环节都反复推敲,自觉功力大进。 实操大赛当天。 怀瑾一行人走进食堂的时候,嘈杂的人声忽然矮了一截,再骤然爆发。 “怀瑾,就是她,走在最前面那个!” “理论满分那个?” “对,就她。” “乖乖,人不可貌相啊!” “以前怎么没听过这号人?” “谁知道呢,凭空冒出来的。” 雷闯端着餐盘,听见这些话,腰板不自觉地挺了挺。 他偏头看了看怀瑾,她正端着碗喝粥,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吃得很认真。 “怀瑾,”雷闯压低声音,“大家都在看你呢。” “嗯。”怀瑾把粥喝完,放下碗,“看就看呗,又不少块肉。” 雷闯叹为观止,他姐果然非同凡人,他都觉得自己快要被众人眼神烤熟了。 吃完早饭,一行人往赛场走。 一路上,怀瑾走到哪里,目光就跟到哪里。各省市的选手、带队老师、甚至路过的裁判,都会多看她一眼。 有人酸溜溜地说了一句:“理论第一,实操可就不一定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怀瑾听见。 雷闯脸色一变,刚要回头,被怀瑾拉住了袖口。 “没事。” 现在越是对她轻视,之后打脸能赚取的怨念值才更多嘛。 实操赛场设在城西的一座大型锻工车间里,是北京重型机械厂的老车间,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项目。 高炉一字排开,工具架上的锤子、钳子、量具锃亮,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看台上坐满了人! 不只有看热闹的群众,更多的是一线工厂的老锻工、各校的带队老师、各大钢厂和机械厂的负责人。 这场大赛不仅仅是比赛,更是一场人才选拔会。 那些在赛场上表现出色的年轻人,赛后就会被各家单位抢着要。 “这届苗子不错,”看台前排,一位外省厂长模样的中年人感叹,“可惜咱们省离得太远,不然也该组织青年匠人过来观摩。” 旁边的人正要接话,忽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浪打断了。 “怀瑾,加油!” “怀瑾同志,加油!” 雷闯等人惊呆了,不是,他们省不是没人来呐喊助威吗?这时是回事? 一回头,好家伙,只见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女,头戴红巾,朝气蓬勃、面颊通红,整齐列队为怀瑾呐喊助威。 估计是怀瑾理论满分的消息传开后,妇联就主动组织队伍为怀瑾加油助威。 怀瑾本来已经走过了那片看台,听见喊声,脚步微顿,朝那群年轻人轻轻挥了挥。 看台上炸开更热烈的欢呼声。 走在后面的雷闯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脚步都乱了。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又看了看怀瑾淡然的侧脸,心里头百感交集。 几天前,他们这支队伍还被当成偏远省份来的陪跑团,现在,连妇联都出面来加油了。 这就是抱大腿的快乐吗? 工位分配按理论考试成绩排序,理论第一选一号工位,理论第二选二号,以此类推。 一号工位在最前排,高炉送料最快,设备保养最好,工具架上每一把锤子都是老师傅亲手调校过的。 为了这个位置,多少人在理论考试上拼了命。 怀瑾站在工位分配榜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毫无疑问,第一个。 怀瑾深沉,“系统,看到没有,1号以后就是本天才专属号码了。” 系统认真,“那万一组委会是从0号开始排序呢?” 怀瑾:…… 这组委会是有什么问题吗? 怀瑾走到一号工位前,开始一件一件地清点工具。 二号工位在怀瑾旁边,站上去的是被寄予厚望的杨建平。 三号工位是王建国,刘铁军排在第四,以此类推。 镜头从车间上方扫过,一排排工位延伸开去,清一色的男选手中间,怀瑾身影格外醒目。 后方的看台上,不知多少人指着那个方向小声议论,记者相机都快按烂了。 万绿丛中一点红,还稳稳地占着首位。 在场的人,不管服不服,都得承认,怀瑾,足以写进这届大赛的史册! 九点整,锻造工会会长走上主席台。 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可比年轻人劲多了。 “各位同志们,首先,我要恭喜在座的每一位,你们从全国的层层选拔中闯出来,站到了今天的实操赛场上。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誉,一种对你们过去几年、甚至十几年苦功的肯定!” 选手们都激动鼓起掌,对啊,打铁那可不是一般辛苦啊! “锻造行业,是国家建设的脊梁,你们手里握着的,不只是一把锤子、一把钳子,你们握着的是国家工业的未来!” “所以,我希望各位拿出真本事,赛出风格,赛出水平,为祖国的工业建设锤炼出过硬的接班人!” “现在,我宣布,全国青年重工技能大赛实操比赛,正式开始!” 掌声、欢呼声汇成一股热浪,从看台涌出去,冲向高炉,点起炉火。 比赛一触即发。 裁判长走到台前,高声宣布第一轮比赛项目。 “实操第一轮,模型锻造!” “全体选手按理论成绩顺序依次上前抽签。签条上标注工件型号,抽中哪一件,就按照图纸要求完成该工件的锻造加工。质量合格者进入下一轮,不合格者直接淘汰。”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痛苦哀嚎。 模型锻造是模锻里的基本功,但抽到什么全凭运气,万一抽到自己不熟悉的工件,那就完蛋了! “现在,请第一组选手上前抽签!” 怀瑾第一个从裁判长手中的签筒里抽出一支竹签,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签面翻转过来。 全场瞬间安静了。 然后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此起彼伏议论声。 “异形承重件A型?” “天呐,怎么是这个?这是所有工件里面最难的那个!” “曲面成型刁钻就算了,精度要求还高得离谱,市面上能做这个的老师傅都没几个。” “怀瑾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异形承重件A型,模型锻造里的天花板。 造型复杂,曲面刁钻,承重结构特殊,只应用在少数高精尖重型设备上,业内能熟练把控这件工件工艺的匠人屈指可数。 赛前所有人都在祈祷别抽到它,偏偏让怀瑾撞上了。 杨建平抽完签后,凑过来看了一眼怀瑾的签面,脸上的关切恰到好处:“异形件?你以前练过这个吗?” 怀瑾坦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不到五分钟,所有人都知道了,理论第一的怀瑾抽到了最难的异形件,而且她亲口承认,没练过。 “这下怀瑾悬了。” “没练过怎么比?临时抱佛脚都来不及。” “可惜了,理论考得那么好,实操栽在运气上。” 看台上,刘老师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太好看。 只能安慰自己,“怀瑾这孩子,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所以,怀瑾,稳住,一定要稳住! 评委席上,几位老师傅也在议论。 “异形件A型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锻工摇了摇头,“这工件,我年轻时候做过,三批能废两批。” “所以我说,这届的签筒就不该放这个件。太难了,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拿下来的。” “那可不一定。”程老师忽然开了口 几位老师傅同时转头看他。 程老师目光穿过整个车间,落在一号工位上那个正在整理工具的身影上。 “要不要打个赌?”他说。 “赌什么?” “赌这场模锻比赛,怀瑾拿第一。” 在座的几位老师傅面面相觑。 “老程,你这也太护着她了。” “她亲口说没练过,你没听见?” “就是,没练过怎么比?天赋再高也得讲基本法吧?” 程老师笑了笑:“随便图个乐子,不敢赌就当我没说。” “赌就赌,”其他人一拍手,“我押一包大前门,她进不了前三。” “我押二两好茶,她连合格都悬。” 程老师笑了,“看来,我这次要走运了。” 亲自监考过怀瑾,他对这姑娘很有信心。 * 赛前有三十分钟准备时间。 这是组委会给第一组选手的额外优待,每人多出半小时的图纸研读和工艺准备时间。 一号工位上,怀瑾把图纸铺在桌上,看了不到三分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把图纸折好,放回桌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怎么闭眼了?” “是不是压力太大,头疼?” “有可能。异形件确实难,她又是理论第一,心理负担重。” 刘老师在看台上差点没坐住。 他旁边的王老师已经站起来了,又被他使劲拽着袖子拉回来。 “你坐下!” “她怎么就闭眼了?这二十分钟多宝贵!” “你坐下,”刘老师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冲下去有什么用?帮她看图纸?” 王老师狠狠一屁股坐回去,听到自己牙关打架的声音。 害怕啊!他实在是怕啊!万一怀瑾被击垮了怎么办? 怀瑾意识沉进了系统空间。 是的,不好意思,各位同行,本人要开挂了! “系统,开启锻造模拟空间,导入异形件A型全套图纸。” 眼前的场景瞬间切换。 赛场的嘈杂、高炉的轰鸣、看台议论,全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现代化的虚拟车间,三维建模的异形件悬浮在面前。 怀瑾抬起右手,铁锤落下。 “咚!” 第一次模拟锻打完成,系统评分弹出:80分。 和她预估的保底分数一模一样。 这个工件怀瑾没练过,但凭着她对锻造工艺的通盘理解,一上手就能拿到80分。 在别人看来已经是很高的起点了,但对怀瑾来说,不够。 她要的不是80分。 怀瑾开始复盘。 第一次模拟的工艺路径没问题,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曲面成型的时候锤击角度偏了,影响了成品的应力分布? 怀瑾调整手法,第二次模拟—— 82分! 涨幅微弱,说明只是修了细节,没有抓住核心。 那么,还有哪里出问题了? 怀瑾开始第三次锻造—— 83分。 第四次,84分。 第五次,83分。 每一锤落下去,都在逼近某个临界点,但始终没有跨过去。 怀瑾停下手,盯着虚拟工件看了很久。 在排除了锤的角度的问题,手法的问题等等,那么还剩下—— “加热的策略不对!” 有没有可能是,常规的加热方式对这件异形件来说不够精细,曲面和厚壁部位需要的温度曲线不同,必须分区控温? 怀瑾在脑子里重新构建了一套加热方案,然后开启第六次模拟。 “砰,”铁锤落下! 第六次,90分。 怀瑾:!!! 怀瑾,你果然是个天才,这都被你找到问题了。 怀瑾没有停下,既然已经找到诀窍,为什么不继续往上冲? 只是,正要开启第七次模拟,却听到系统提示音,“实操比赛将在三十秒后正式开始,请退出模拟空间。” 怀瑾猛地睁开眼。 彩排结束,属于她的舞台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1号考生, 第一个异形件开锻!” 众人看去,“砰”一声,怀瑾正式开锻! 头一锤, 落点还带三分生疏。 可第二锤、第三锤砸下去,在模拟空间练出的劲儿就全回来了。 怀瑾浑然忘我,却不知场内外, 人早看傻了一片。 “这锤声, 不得了。” “这女娃娃有点本事。” 就连外行也看出来了。 “听见没?那女同志的锤声就跟别人不一样,听着带劲!” 不过,也有人质疑。 “怪了, 别人都跟图纸杠上了似的, 时不时低个头核量核量,她咋一眼没瞧图纸?” “连图都不看,别是根本不会?” 几个挂着红奖章的锻工听着,脸都气紫了。 “放屁!这都啥眼神?怀瑾不看图?那是图早烂熟了!” “一听那锤响稳当, 就知道心里有准数, 手上不哆嗦。” “你们这群外行人懂不懂?这才是顶尖锻工的活儿!” “拉倒吧!”有人呛声,“前儿还有人说她是半道出家, 理论还行, 实操稀松!” “对对, 旁边那杨建平、王建国才是真本事。” “男娃娃们都稳扎稳打, 她这杵着不动换,我看是麻了爪儿了!” 看台上吵吵嚷嚷。 可评委席前头,十几位老把式, 谁也没坐住,清一色站起来,目瞪口呆, 直喊乖乖。 “这女娃娃不得了!” 在这些浸淫锻造几十年的行家眼里,怀瑾的表现简直颠覆认知。 有人低声惊叹:“这怀瑾太不简单了,难不成赛前刚好练过同款工件?不然怎么能熟稔到这种地步?” 立刻有人摇头:“她那学校的底子我清楚,根本接触不到这种高精尖异形锻件。” “那怎么解释第一次上手就连图纸都不用看?” “还有这听音辨材的手法,炉火纯青,说是几十年的老匠人,我都信。” 评委们打死也想不通。 刘老师等人那叫一个骄傲,怀瑾就是一个不断创造奇迹的人。 陈主席沉吟分析:“她应该是空间构图天赋极强,凭空复刻成型。” “但这种天赋是前期占便宜,等其他选手进入状态,怀瑾只怕就后劲不足。” 众人纷纷点头,认为再过半小时,其他选手就会追上来,怀瑾只是讨了个巧。 索性这一大早连轴观战,中年老男人难免有些难言之隐,陈主席便暂且离场去洗手间。 等他回来,却陡然一愣。 “哎?怀瑾怎么停下了?难不成锤法失误,把工件打废了?” 一众同僚却没有一人附和,个个眼神呆滞、神色震撼。 陈主席心头猛地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旁边一位老师傅苦笑着开口,“不是打废了,是,是打完了!” “打完了?”陈主席只觉尿意又上来了,“这才过去多久?才半个小时而已!” 他自认年纪大、耽搁的时间不算短,可再怎么也不至于短短半小时,就能完成一件公认最难的异形锻件,这简直离谱。 老师傅朝冷却台示意:“您自己看。” 陈主席一扭头,好家伙冷却架子上竟然已经放了一件异形件! 成型规矩,线条溜光,一点歪斜毛刺儿没有! 公差怕是极小。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听怀瑾冷静地说,“1号考生,第2个异形件开锻。” 大伙儿齐倒抽冷气。 到了这一步,就是傻子也明白了。 他们这是撞见真正的天才了! 紧跟着主持人就说,“为省料子、提效率,组委会特意让几个指导老师在场上转悠,帮考生们点出毛病,帮着找补。” 其他选手个个欣喜不已,直呼组委会贴心周到。 可这帮指导老师,在别人工位前头只是拿眼一扫。 “糙!” “料没透!” “型走歪了!” 然后,步子不停,目的明确,全奔着怀瑾的操作台去了。 指导老师越看越心惊。 尺寸严丝合缝,精度完全达标,远远超出赛事合格标准! 一个评委看得入了魔,俩手指头搁那来回摩挲,“哎呀,这咋做到的?” 旁边老搭档赶紧捅他一肘子:“干啥呢?老实点。” 这人脸上讪讪,“这小姑娘,是给考生们打了个标杆儿啊。” 众人围着细品,不得不赞同,这工件够当异形件的教材范本了。 “这闺女哪来的?我收她当关门徒弟都成!” “放屁!凭什么当你徒弟?要我说,就该去我厂里干活。” 就在这乱哄哄当口,有个眼力尖的,猛地一嗓子,“等等!你们快看冷却台,怀瑾是不是快做完了?” 紧接着,就听到怀瑾依旧毫无波动的报告,“1号考生,第2个异形件完成!” 指导老师们人都傻了。 怀瑾抽中的是全场难度顶峰的异形件,老手打造一件都要足足大半小时。 怎么在怀瑾这里,就跟算1+1=2如此简单? 更令他们震撼的是—— “第二件异形件,达标!” 他们甚至觉得怀瑾的第二个异形件比第一个还好。 总不能怀瑾还能以赛代练? 仅仅不过5分钟,怀瑾声音再次响起,“1号考生,第3个异形件开锻。” 而赛场上,最快的杨建平还与他的第一个工件较劲! 这带来的差距,是震撼的。 即便是外行,也能从这速度、效率中,窥探出怀瑾的一枝独秀。 全场再也按捺不住,自发响起此起彼伏的呐喊:“怀瑾同志,好样的!”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之前为她助威的妇女啦啦队更是不甘示弱,齐声高喊:“怀瑾加油!怀瑾必胜!” 这山呼海啸的声浪,要把顶棚都掀翻了! 在这自古叫爷们儿横行霸道的铁砧子台子上,从来就没听过这么大的喊声是冲着女同志去的。 怀瑾却早已浑然忘我,沉浸在自己的锻打节奏里。 第一件成品,系统最终评分85分。 怀瑾了然,现实赛场的炉温、材质、设备环境,终究和模拟空间有差异,分数略低实属正常。 她迅速结合模拟空间的经验,再辅以听音锻法,不断进行修正、更改。 第二件异形件,系统评分88。 第三件异形件,怀瑾加快速度,只用了10分钟便顺利完工。 但这次,系统评分只有82,不增反降! 这是为何? 怀瑾在报告第三个异形件完成后,就停了下来,思考问题所在。 怀瑾还在琢磨如何提高分数,全场冷气已经被大伙们倒吸完。 主席台领导彻底坐不住了,纷纷探头张望,难以置信。 目前,全场仅怀瑾一人完成三件工件! 更别提,她所抽取的工件,还是公认难度最高。 选手区众人陷入死寂,随即一片哗然,满心绝望。 赛前所有人都自认深耕锻造十几年,论实操功底,绝对稳压半路出道的怀瑾。 本想借着实操赛场彻底翻盘,洗刷理论考试被碾压的憋屈,可现在,脸都被抽肿了! 杨建平咬牙,“2号考生,开始锻造第2件工件!” 考生们这才松了一口气,是了,杨建平也追上来了,总不能让怀瑾一个人出尽风头? 评委们暗自点头,“杨建平还是不错,顶住压力了。” “对,男同志到底力气大,体力足,开始追上来了。” “怀瑾同志也不错,可惜到底是个姑娘,后劲不足,现在应当累了。” 陈主席见程工还能沉住气,不由笑道,“老程,这怀瑾眼看着不行了,你跟我们的赌约可马上就输了。” 程工却扬眉,“等追上来再说。” 一旁燕教授却断定,“他们没机会了。” “什么?”两人不禁诧异看来。 却见燕教授如此笃定,“我曾经教过怀瑾,所以很清楚,这个女同志,一向是后劲发力。” 整个评委席都惊了,哄然大笑。 “燕教授,这我们就不能苟同了,怀瑾拿什么后劲发力?” “她已经比其他同学快了整整三个工件,你竟然说她优势还在后面?” “不可能,绝无可能。” 燕教授:“是吗?那三十分钟后,你们再看。” 评委席噤声。 这燕教授,就如此相信怀瑾? 然而,根本不用三十分钟! 仅仅五分钟,怀瑾就理清思路,找准节奏,语气轻快,“1号考生,第4个工件开锻!” 众人:!!! 打脸要不要这么快? 眼高于顶的各省市尖子王建国等人,也早就变了脸,嘴唇都是灰的。 即便无法确定怀瑾工件的质量,单凭这碾压级的速度,足以证明她的实力深不可测。 选手区心气早泄了。 “这还有比的意义吗?” 怀瑾一个人就出尽了风头 一群人嚷嚷着要退赛,吵得惊人。 各省的随队老师们:…… 比赛还没完,自家队员的心气都没了! 要是不让他们重振信心,只怕以后在锻造领域都走不下去了。 于是,只得顶着全场嘘声,在考生们耳边鼓劲。 “哎呀,你们不要看怀瑾快,就以为她一定行,万一全是虚的呢!” “对对对,肯定是那丫头片子图快图数,糊弄活儿呢,好出风头。” 这话音儿还没落下,考生们都脸红。 “理论考那会儿,咱们不也是这么个调调?” “结果呢?脸都让人扇肿了!” 大家再看看怀瑾那手臂抡锤、行云流水的架势,实在骗不过自己啊! 领队老师们没辙了,只能满怀希望看向杨建平、王建国等人。 杨建平、王建国:…… 压力山大! 与此同时,却又生出一股豪气,他们好歹是顶天立地好男儿,难道还能比不过一个小姑娘。 杨建平:“2号考生,第3个工件开锻!” 王建国:“3号考生,第3个工件开锻!” 追上来了! 众人忍不住喝彩,“好样的,没给咱们男同志丢人。” 然而,还不等他们重振旗鼓,就听一道恍若魔鬼般的声音响起。 “1号考生,第4个工件完成,第5个工件开始!” 众人惊恐看去,掐指一算,这不对啊! “怀瑾速度在加快!” “怎么回事?为什么她所用时间更短了?” “不对,这完全违反了常理!难道她不累吗?” 杨建平等人刚攒出的热气,全没了! 他们真的是在跟人比赛吗? 怀瑾,这已经是非人类的速度了吧? 即便是在评委眼里,怀瑾这表现也叫惊涛骇浪。 旁人都求稳求保守,不敢在赛事中随意调整工序、锤法,生怕一步出错满盘皆输。 可怀瑾偏偏胆大包天,竟然敢一边锻打一边实时优化工艺, 愣是要把紧张压抑比赛场子,变成了她自个儿精进功夫的地方! 程工呢喃着:“论天才,咱们见识得够多的了,可怀瑾这份胆魄,实在罕有。” 一众组委会大佬当即暗自打定主意,哪怕这次赛事怀瑾拿不了第一,也要破格把怀瑾列入重点举荐名单。 她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但这份天赋、这份心性,值得所有人主动为她铺路撑腰。 接下来,整个赛场成为了怀瑾一个人的舞台。 众人麻木听着怀瑾一声又一声的报告。 “1号考生,第5个工件完成,第6个工件开始!” “1号考生,第6个工件完成,第7个工件开始!” “1号考生……” 到后来,观众们差点以为,整个赛场,只有1号考生在比赛! “距离比赛,还有5分钟,请各位考生做好准备。” “10、9、8……3、2、1,比赛结束,各位考生停锤!” 全场哀嚎。 “我只打了10个,怎么办?” “我只有8个,更惨。” “老师,求求你们了,还有一锤,我就完成了!” 哀嚎声、求救声、卖惨不绝于耳。 然而,评委老师们还是非常残忍地宣布比赛结束,并且立刻计件、算分。 最终分数一面倒,几支传统优势队伍拉开了恐怖差距。 然而,无论是那支强队,都没有一人欢呼庆祝,因为,他们都在等待一个人成绩。 渐渐地,就连兴奋议论的观众们也忍不住安静下来。 全场的目光,均聚焦一人身上,无数张嘴,都在讨论一个名字。 那就是—— “怀瑾呢?怀瑾分数多少?” “她最终锻造数量多少?我数到最后都麻木了。” “好家伙,我看都看累了,她竟然一刻也没停!” “不是说,男孩子的体力更占优势?怎么最后,杨建平几人都累瘫了,只有怀瑾还站着?” 大家纷纷得出结论—— “肯定是因为现在的年轻人太虚了!” “哎呀,还是比不上咱们那个年代,吃苦耐劳。” 杨建平等人无语凝噎。 苍天啊!六月飞霜啊!他们已经竭尽全力、精疲力尽,马上就要猝死了。 如果不是怀瑾在前面拼命赶,他们或许早就默契停下,比赛第二,身体第一。 现在,是硬生生把所有潜力都逼出来了。 “现在宣布,1号考生怀瑾同志成绩。” 瞬间,所有议论、交流全都暂停。 所有人屏气凝神看向考场中央。 就见本应是最为紧张的怀瑾,就如此平静地、从容地站立,等待着命运最终宣判。 刘老师心跳越来越快,逼得他不得不按住心脏,否则下一秒就要跳出去了。 “第一,一定要第一,求求了,祖宗们,给点力,一定要保佑怀瑾第一!”刘老师拼命呢喃、祷告。 终于,审判的闸刀落下。 “1号考生,怀瑾同志,完成数量50件,达标数量50件,上上等工件50件。” “恭喜怀瑾同志,达标数量100%!上上等工件100%!完成数量第一!质量全场第一!” “各位同志,让我们举起双手,为这位年轻同志欢呼、鼓掌,祝贺她拿下全国青年技工实操比赛模型锻造冠军!” 刘老师闭上眼睛,失声痛哭。 怀瑾第一! 怀瑾赢了! 命运闸刀落下,为怀瑾劈出一条金光大道。 * 开赛之前,没有人料到,最终拔得头筹的会是一个女同志。 即便在比赛结束,名次真正宣判,众人依旧没回过神。 “真是怀瑾?” “怀瑾真赢了?” “杨建平才完成21个工件,她拉了杨建平近一半效率!” “不不不,怀瑾最牛的,难道不是她100%的上上等吗?” 摄像头对准怀瑾时,她望向一众对手,神态谦和。 可看在其他选手眼中,却满是挑衅。 “可恶,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不过是模型锻造拿了第一而已,又不是实操综合第一,有什么好得意的?” “对对,咱们还有一场自由锻造,怀瑾还没赢!” 嘴上纷纷不服,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数量,那质量,他们就算再练十年,也甭想够着边儿! 紧绷的空气终于被观众席上炸开的一声尖嗓子撕裂:“天呐!咱们女同志拿单项第一了!” 众人一瞧,嚯,是妇联主任一大姐挥舞着红袖巾,激动得眼含泪光。 “怀瑾赢了,怀瑾第一!” 女工们也猛地抬头,脸上放出光来,跟着呐喊“第一!第一!”,越喊越响亮。 于是,那声浪便从妇联的座位席卷开,冲击着评委席,裹挟了越来越多的参赛选手。 最后,整个赛场上空都激荡着同一个声音,“怀瑾第一!怀瑾第一!” 无数人挥动起红布片、红头巾,汇成一片翻腾的红色波浪。 而怀瑾立在风暴中心,依旧从容,含笑对着那一片汹涌的红潮点头致意。 她赢了。 现场记者连忙按下快门,将她意气风发的模样定格。 照片很快传遍全国各地的报纸,全国人民第一次认识了这位名叫怀瑾的姑娘。 “这年轻姑娘真有劲头!” “可不是嘛,硬生生拿下第一名,太厉害了!” 人民由衷地为人民的女儿感到骄傲。 比赛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次日还将进行第二场自由锻造实操考核,最后会结合模型锻造、自由锻造两项总分,评出实操综合最终名次。 刘老师满心戒备,解散后立刻让雷闯、马快手等人围在怀瑾身侧护着她。 谁都没想到怀瑾这匹黑马能一路闯到现在,风头无两,难保不会有人暗中使坏。 * 晚餐。 所有人都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围拢过来,想近距离瞧瞧这个从乡下走出来的姑娘,究竟是如何拿下模型锻造满分的。 “怀瑾,你锻件数量这么多,有什么诀窍吗?” “你的工件件件都是上上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这套锻造手法我们从来没见过,难道是祖上流传下来的独门秘法?” 怀瑾笑意盈盈地望着围上来的人群,越过众人,望向远处。 只见其他省份队伍的选手聚在一起,频频朝这边张望,显然是在商议对策。 眼前这群上前问话的人,不过是先来试探虚实罢了。 怀瑾像没听出弦外之音似的,“祖上倒确实传下了东西。” 刘老师在一旁听得心都提到嗓子眼,这孩子咋实心眼! 旁边雷闯翻了个白眼,刘老师啊刘老师,你可太小瞧咱怀瑾了!她像是被欺负的那个吗? 你应该让那些人小心点才对! 果然,没等那群人眼里的贪婪变成实质的逼迫,怀瑾慢条斯理接了下句:“可那是我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凭啥告诉你们?” 问话的人顿时被噎住,随即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怀瑾同志,这就是你不对了,工人阶级一家亲,技术要交流才能进步。” “眼下国家工业建设缺什么?缺的就是先进经验!个人要服从集体,为大局牺牲小我,你的思想很有问题!” 怀瑾挑眉反问:“照你的意思,只要是国家需要,任何人的家传本事,都必须无偿交出来,是吗?” 那人面不改色应声:“自然是这样。” 怀瑾转头扬声喊道:“程老师,麻烦过来一下。” 程老师早已看清这群年轻人的心思,“怎么了怀瑾同志?有困难?” 周围刚才起哄的人瞬间噤声,怒视怀瑾。 有人小声嘀咕:“多大年纪了,还告状?犯得上吗?” 怀瑾指着那人:“报告程老师,这位同志思想觉悟可高了。他刚才表了态,为了支援大建设,愿意发扬风格,把他家传的锻法,全数无偿献给国家。” 程老师愣了一下,“真的假的,路富国,你真要主动献技?你家里人同意?” 路富国脸“刷”地惨白,连连摆手:“没、没!我说的是怀瑾!何况,我哪有什么家传绝学?” “没有?”怀瑾笑容加深,“路同志谦虚了。你这手法我认得,若不是你气力不济,心不定,只怕我还没那么容易看得出。” 路富国浑身一激灵,指着怀瑾,“你你你,你怎么偷师?不对,你是不是专门调查过!怀瑾,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敌特!” 怀瑾仿佛听到天大笑话,“为了你这点压箱底的东西?犯得着?” “怀瑾,都是革命战友,至于这样拆台吗?”一个与路福生熟络的大汉忍不住站出来。 怀瑾笑容不变,“拆台?不敢当。我是帮大家提高觉悟。” “就比如,张满仓同志,你家传燕京叠纹法,讲究个叠八分回三层,想来也对国家建设有所帮助吧?” “至于李卫华同志,你家对铁砂掌锻造法,只怕也有一定造诣,不如索性都献出来,可好? 众人:…… 这是什么死神大点名? 在怀瑾看过来时,赶紧摇头,姐,我们刚才可没有逼你!我们是清白的! 赛场之上,几乎每位匠人都有压箱底的独门手艺,这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没人愿意主动上交。 如今被怀瑾一一戳破,皆是进退不到。 怀瑾看向一旁的程老师,笑着说道:“老师您瞧,觉悟高尚的不止路同志,大家热情高涨,都积极着。” 程老师打蛇随棍上,朗声道:“好!既然同志们都有这份觉悟,那咱们技术攻坚小组,今晚就在厂办会议室加开个特别技术交流会,请各位把自己刚才表态的技术要点,现场整理备案一下!” 一众选手心态崩盘。 苍天呐,他们刚才为什么要得罪怀瑾? 刘老师凑到怀瑾身边,难掩兴奋:“你可真敢,这群小兔崽子好几个是子弟厂的!你到底打哪儿摸来的底?” 怀瑾仰天长叹,她在系统空间模拟过成百上千次,这些人的看家本事,她比他们自己还要熟悉。 当夜,整个北京赛区无人入眠,各个宿舍灯火通明。 各位教练连夜召集队员开会,会议主题只有一个—— 想尽办法,阻止怀瑾继续夺冠。 她带来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于是,多个省份教练集结,共同向组委会施压。 一夜斗争。 第二天,自由锻造开赛。 * 自由锻造考试现场。 毫无疑问,怀瑾这次拿的还是1号位。 无数个摄像头、转播头从四面八方探出。 “快看!是怀瑾!” “嘘,来了来了!” “哪里,哪里?让我看看。” “呦,好精神一小姑娘!” 观众席上、评委席上都是议论纷纷,大家聊天热情高涨,话题就一个,怀瑾! 但作为怀瑾的对手,选手们都快焦虑疯了。 大家都在疯狂揣测,怀瑾会在这一轮的自由模型锻造当中选择什么题目? 该不会又是全满分吧? 不得不说,怀瑾的一举一动都让全场,尤其是他的对手,格外心惊胆战。 怀瑾站在赛场中央,一道道惊疑不定、探究审视、嫉妒敌意目光笼罩,她却不如幼年般害怕哭泣,反而挺直脊梁,深吸一口气。 奇异的兴奋直冲头顶,有力心脏在胸腔撞击,血液于全身奔流、鼓劲。 这具身体已经迫不及待了。 从这一刻开始,怀瑾将无惧面对任何敢于挑战的对手。 无论是男是女,无论健壮与否,怀瑾都将是站到最后的胜利者。 “那么,去吧,”系统笑着说,“宿主,祝你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而它,将会在王座,为您加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各选手就位!实操比赛第二场, 自由锻造开始。” “本环节为自由创新。考生任选课题设计锻件,裁判组按工件难度和创新分双重评分。” 选手区顿时哗然。 “什么意思?就是说咱们想打什么就打什么?” “那敢情好,我选个最难的, 得分不就高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问题是你有那个金刚钻吗?选太高打不完,那就是零蛋,比人家老老实实打标准件的还惨。” 几个外省选手凑在一起, 压低声音商量。 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在往一个方向飘, 怀瑾,她在干嘛? 怀瑾的选择,将会直接决定他们选择冒险, 还是保守。 怀瑾站在锻造台前, 垂着眼,看上去也十分有压力。 三十米开外,观众席上几个外省来的老师也在看。 北京的领队慢悠悠开口:“你们说她,是继续打那几个规定工件呢, 还是会选创新的?” “我赌她选标准配件, ”东北联队笑了,“她前两场领先那么多, 没必要冒险。” “那可不一定。”第三个声音插进来, “她要是选标准配件, 创新分就没了。” “总之, 这场比赛,怀瑾想拿第一,可没那么简单。” “我们改这个规则, 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吗?” 几个人同时笑了。 “她求稳,咱们就赌其他人里有人能爆个冷门。但她若是冒险嘛,”北京老师顿了顿, 上扬,“小地方来的,没见过这种大场面。一紧张,手一抖,就什么都完了。” “光明正大的阳谋。”东北联队老师接了句,很是得意。 “咱们就看她怎么选。” “不不,这你就说错了。应该是,咱们就等着她怎么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选手们一个个在图纸上疯狂勾画,心率都爆表了。 怀瑾却并不惊慌,偶尔拿起铅笔在纸上点两下,又放下。 所有人都想知道怀瑾在想什么。 她怎么不画呢?难道是当真为了保守选择标准配件? 三十分钟转瞬即逝。 考官开始按顺序询问选题。 “1号考生,你的选择是?” 全场上万道目光齐聚。 怀瑾,到底会选择什么配件呢? 连车间顶棚上的鸟雀都仿佛被这凝滞的气氛压住了,扑棱棱飞走几只。 怀瑾抬起眼,“老师,我选的题目是,柴油机凸心轮的改造。” 安静,呼吸可闻的安静。 然后—— “哗!”整个车间沸腾了。 “啥?她说的啥?” 一个年轻技术员拽住身旁的工人:“师傅师傅,柴油机凸心轮是啥?很难打吗?” 那工人一拍大腿,“岂止是难打?我这么跟你说吧。” “凸心轮那玩意儿,形状不规则,一头粗一头细,上头还有好几个凸轮桃尖。你打的时候,每个桃尖的角度差一丝都不行。一根轴上少说六七个桃尖,得保证角度分毫不差,你想想那是啥精度?” 年轻人:“那怀瑾不就选错了?” “换成别人,我认为他做了错误的选择。但如果是怀瑾,”那工人长长一叹,“咱们就等着大开眼界就行了。” 年轻人惊讶于他一向眼高于顶的师傅,竟然对怀瑾有如此高的评价。 最受刺激的莫过于选手区。 在如此高压的比赛现场,怀瑾竟然敢挑战如此高难度的的自由锻造? 无论是杨建平,还是王建国,现在就一个想法—— 怀瑾,才是真正的爷们! 哦,不对,这才是真正的娘们! 他们算是彻底认识到了,什么叫做巾帼不让须眉。 就两个字,佩服! 紧接着,就是狂喜。 胆子大好啊,他们想过怀瑾会冒险,但没想到她这都不是走钢丝,而是直接刀山火海下一趟。 杨建平和王建国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兄弟,我们的机会来了。” “超越怀瑾,就在今日。” 几位领队老师摇遥遥举杯。 “各位,我们可以期待胜利。” “到底还是太年轻,不经激。” 燕教授不喜他们的笃定,却来了一句。 “你们有没有想过,若当真只有怀瑾一人挑战成功,那么这一代,就彻底成为怀瑾的背景板了。” 全场一静。 过了几秒,东北领队才悠悠叹气。 “不光是他们这一代。只怕,往后几代人,怕都要活在怀瑾的影子里。” 一众领队老师,不敢想象,怀瑾当真会是盖亚同代的选手吗? 时代发展太快,他们还没来得及接受一个女锻工真正称霸锻工行业。 怀瑾之后,其他选手陆续报题。 “2号选手,杨建平,选择六缸柴油机连杆。” 众人点头。 不愧是上届全国冠军,稳打稳扎,工件既有基础难度,又给了自己创新空间。 “3号选手,王建国,选择大型齿轮毛。” “4号选手,张援朝,选择摇杆轴体。” …… 这群尖子生报完,就开始拉开差距了。 “我,我选标准件,传动轴。” 一个西南来的男选手脸涨得通红,不敢看评委,也不敢看观众。 旁边有人悄悄议论:“啧,还是选保守了。” “那不废话吗,创新分不要了呗。” “也不能怪他,没那个金刚钻,硬揽瓷器活才要命。” “说得倒也是。不过你看人家怀瑾才是有魄力。” 越是往后报,越是泾渭分明。 前十号里,有七个选了创新题目。 到二十号往后,敢创新的不到一半。 五十号之后,几乎清一色是标准件。 观众们咂摸着这个变化,议论得更欢了。 “哎,你说今年这规矩,是不是逼着好学生往死里卷?” “可不是嘛。考得好了,分数拉到天上去。考砸了,连差生都不如。” “那可不就是赌博嘛。” “赌就赌呗,咱们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三十分钟后,图纸设计结束。 “现在,自由锻造比赛正式开始!” 出乎意料的是,考官话音落下,竟然没有人动锤。 选手们盯着自己的图纸,清一色的紧张、焦虑。 或者说,他们在犹豫。 这一锤砸下去,便当真什么不能改了。 三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看台上的观众也开始交头接耳:“怎么都不动啊?” “一边打一边想,基本就废了。得把图纸烂在肚子里才敢下手。” “那得等到啥时候,我想回家吃饭了。” “砰!” 一声锤响,如同惊雷炸在头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源。 “谁呀,这没勇,竟然开第一锤?” 立刻有人说,“那还有用说,肯定是选择了标准配件的考生,才敢如此干脆利落开锤。” 然而,他却听到了邻座颤抖的声音,“可我怎么看着,那拎锤的怎么像是个女同志?” 那人一笑,“你也是老糊涂了,咱这赛场不就只有怀瑾一个女同志吗?” 然而紧接着,他头皮发麻,惊恐看去—— “是1号位!” “第1个开锤的是1号选手怀瑾!” 怀瑾右手握锤,左手钳着烧得通红的坯料,第一锤稳稳落下! 铁砧上溅起的氧化皮像一蓬暗红色的烟花,绽放于众人视网膜。 太漂亮了!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差点让人怀疑这不是能决定一生命运的大比武。 而还在犹豫的杨建平,怔了怔,他竟然不如怀瑾? 然后他把锤子重新握紧了,“砰!” 第二声锤响,来自2号位。 “砰!” 第三声,3号位。 像是多米诺骨牌,又像是被怀瑾点燃的引信,整个车间骤然爆炸。 锤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自由锻造比赛正式开始! 评委席却全然被一人所吸引。 “怀瑾这火候控得漂亮。” 程工前倾身子,盯着怀瑾手里的钢坯。 “看看这温度,里外透得匀,没一块生、没一块过。” 陈主席啧啧称叹,“这手控火,没个五六年下不来。” 程工实在想不通:“可她到底是从哪儿学的?” “祖传的?” “不可能。她爸妈往上数三代没一个干锻工的。” “怀瑾这手法,不像是没门没派。” “这才是最邪门的,”陈主席把手里的一沓纸翻了翻,这是他们连夜整理的怀瑾比赛的技术分析,“你看这里,她的锤法有南派的底子,但落锤的角度又像北派。” “控火的手法接近川西的老法子,但升温节奏又完全不同。我数了数,至少五个流派的东西,全揉在一起用了。咋做到的?” 燕教授坚定地说,“天才,总是能人所不能。” 陈主席沉默了几秒,“这姑娘,当真不一般。” “怀瑾基础锻造能力是强,可她运气实在不好,”有评委评价,“她还太年轻,只想着奔着高难度而去,却忘记衡量自己的能力。” 就连陈主席也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确实心比天高,柴油机凸心轮的改造连我也不敢轻易尝试。” 就在众人感慨万千时,却突然听到程工失声,“等等,怀瑾在干什么?” 讨论戛然而止。 几人齐刷刷转头。 不过短短半小时,怀瑾面前的工件已经有了雏形。 金红的钢坯在她手下翻转、延伸、收放,凸轮的轮廓线如同妙笔生花,短短几锤,就曲线尽显。 “好漂亮的基础功夫。” 陈主席的语气变了,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这锤法,稳、准、狠,没有一锤是多余的。沈大师那把锤,给她用也不算埋没。” 程工也站起来了,“基础是好,可她的策略是不是偏了?” “怎么说?” “你看她打的这个凸心轮,”程工指了指,“虽然漂亮,但整体来看,还是民用级别的路子。比起她在军部搞的那个项目,简化了不少。” 陈主席眯起眼看了看,“有道理。这场比赛比的是创新,她如果只是打一个简化版的凸心轮,基本功再扎实,分数也上不去。” “那就是失误了,”程工接话,语气里有惋惜,“到底是年轻,想冲高难度,但实际操作起来发现不行,就缩回去了。” “可惜。” “是可惜。” 几个评委交换了眼神,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 “等等!不对不对!” “你们看她在干什么!” 几人再次转头。 这一看,全都愣住了。 怀瑾把烧到一半的工件从砧上取下来,放进了回火炉。 “回火!” 陈主席瞳孔骤缩,“这个时候回火?她才打到一半,这是什么操作?” “半成品回火,热应力重新分布,再拿出来打的话,组织结构就全变了,这得重新计算所有的锻造参数!” 评委席彻底懵了。 若是普通考生如此操作,他们就该大骂对方猪脑子乱打。 可操锤的人是怀瑾,就跟数学学霸说这数学题出错了,你敢立刻否定? 几个年轻一点的评委干脆跑下了评委席,凑到近处去看怀瑾的操作。 程工跑得最快。 三步并作两步窜到离怀瑾最近的位置,双手撑着护栏,探头去看。 “好家伙,怀瑾这所图不小啊!” 怀瑾的回火,不是普通的回火。 普通工人回火,也就是工件往炉子里一塞,等时间到了就取出来。 但怀瑾不一样,她每隔两分钟就把工件取出一次,用锤柄轻轻敲击不同部位,听声音,看氧化色,再放回去。 这啥玩意?程工咋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锻造方法? 陈主席喃喃自语,“这是她自创的?” 就这一手,立刻吊起了所有人都兴趣。 这怀瑾,当真了不得。 然而,就在大家以为怀瑾当真能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时—— “砰!” 一声巨响,压过了车间里所有的锤声。 脆,亮,还带着回音,是铁砧断裂的声音! “哐当”,半截铁砧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出去老远。 全场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往声源处看。 “谁?谁把铁砧敲断了?” “哪个毛手毛脚的?平时不好好练,现在丢人了呗。” “哈哈,看看是谁第一个现眼?” 笑声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是怀瑾!” “什么?” “怎么可能?!” 刘老师捂住心脏,马上就要去世了,却立刻强撑着,马上和赛方沟通求情。 选手区,一片死寂之后,爆发出压不住的骚动。 杨建平先是愣了两秒,然后不受控制地大笑。 之前被他忌惮的强敌怀瑾,竟就如此戏剧性出局了? 被怀瑾压得喘不过气的选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是藏不住的如释重负。 “哎呀,”王建国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我就说嘛,别好高骛远。那可是凸心轮,一般人能随便挑战的?这下好了,现原形了吧。” “可不是。前两场考理论、考模型,那都是纸上谈兵。真到动真格的,就不行了呗。” “小姑娘嘛,力气跟不上,正常正常。” 声音呕哑嘲哳,实在难听。 怀瑾站在锻造台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铁砧断裂的冲击给怀瑾的冲击很大,她还从未如此失败过。 “老师,我申请换钢坯。” 负责材料的老师愣了一下,飞快地给她换了一段新的钢坯。 以为她马上就要退赛的选手们一震,懊恼拍头。 对啊!差点忘了,这自由锻造比赛规则改了,考生可以在规定时间申请更换铁砧。 “啧,白高兴了。” 杨建平倒是看得透彻,“不对,怀瑾这场比赛必输无疑。” 其他人疑惑看来,就这么宣判怀瑾出局了? 王建国笃定微笑,“怀瑾基础锻造能力几乎能称第一,但她竟然最快敲断铁砧,那就说明,她的图纸设计有问题!”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自然听明白了王建国的意思。 于是,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笑出来。 “同志们,让我们集中精神,继续比赛!” “对对对,赛出我们男同志的风采来。” 既然怀瑾已经包揽了最后一名,那他们自然可以放开手脚去动作。 是时候为自己正名了。 怀瑾却没有如同旁人想象般,惊慌失措。 她盯着那块新钢坯,目光沉静,像是在跟它对话。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图纸没问题。” 这是经过模拟空间设计、验算、实操过的。 “锤法没问题。” 那几锤的力度、角度、节奏,她在模拟空间里验证过不下百次。 “高炉温度也没问题。” 控火一向是她的强项。 那问题出在哪儿? 怀瑾闭上眼,把整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胚体,对了,只能是胚体有问题! 她在模拟空间里用的,是二十一世纪的高纯度高碳钢,杂质含量控制在万分之几,组织结构均匀。 但现在是六十年代! 尤其是这场比赛,用的是国产矿,硫磷含量高,杂质不均。 同一批钢坯,上一块和下一块都可能差出一个等级。 怀瑾深吸一口气,找到问题了!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在火候和力度上作出调整。 只是,就连怀瑾,也没办法知道,这个调整应该如何调整。 那就…… 只能如同这个时代的锻工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去试了。 “砰!” 第二次锻造开始! 十分钟后。 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位置。 “咔嚓!” 钢坯,又断了。 全场第二次震动。 这一回,没有人笑了。 选手区里,杨建平不禁皱起眉头,有些不安。 连续两次,在同一个地方、用同样的方式断掉,这不像是水平问题,倒像是在试什么。 “砰!” 第三次。 十分钟后,“咔嚓!” 钢胚断了。 “砰!” 第四次。 又断了。 怀瑾四次尝试,全部失败! 看台上议论纷纷。 “完了完了,这姑娘废了。” “图纸肯定有问题,要不就是脑子有问题。” “可惜了,前两场那么风光,到真章就不行了。” 那个年轻技术员摇着头,“我早就说过,这种小地方来的,底子薄,撑不了大场面。” 旁边年轻姑娘瞪了他一眼,忍不住喊了一声:“怀瑾,加油啊!” 她旁边的同伴也喊起来:“怀瑾加油!别放弃!” 有人看不惯她们,便索性大喝倒彩。 两种声音在车间穹顶下撞来撞去,像两股激流。 评委席上,气氛凝重。 陈主席皱着眉,半天没说话。 他本来想喊停这无谓的尝试,却发现怀瑾在连续四次断坯之后,表情竟然越发放松。 就好像,在怀瑾心里,她离正确答案,已经越来越近了。 怀瑾走到材料台前,如此平静要求,“老师,麻烦再换一块钢坯。” 材料的老师犹豫了一下,看向评委席。 陈主席抬手,“给她换。” 全场哗然。 “这都第四次了,还换?” “这主席该不会是怀瑾的亲人吧?这么照顾她?” 怀瑾向陈主席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迫不及待开锤。 她已经摸到头绪了。 前三次,怀瑾试图通过不断调整力道、温度,从而应对不同杂质的胚体。 但很快,怀瑾就发现自己太看得起自己了,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控制。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了。 怀瑾有些遗憾,“既然杂质无法避免,那就只能改设计。” 把原本需要精密配合的几个关键部位简化,牺牲一部分效率,用更宽松的公差,来换取成品的稳定性。 原来她设想的效率提升是百分之五十。 现在,大概只能做到百分之三十了。 但百分之三十,也够了。 系统:“够什么?” 怀瑾微笑,“够拿冠军!” “砰!” 第五块钢坯,第一锤落下。 “砰!”“砰!”“砰!” 锤声重新响起来,节奏稳健,像永不停歇的心跳声。 选手区里,那些等着看她彻底垮掉的人,表情凝重。 “她竟然还在坚持!” 换了四块,断了四块,换了第五块,她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打。 这份心理素质—— “当真是牛。” 比赛还在继续。 然而,在相同位置,“砰”的一声,铁砧断了。 到这时,选手终于忍不住了,他们不可能眼看着怀瑾一次又一次输错。 万一,下一次,她当真赢了呢? 选手区,路富国把锤子往台上一搁,扭头冲着评委席喊了一嗓子:“老师,我能不能问一句?” “这位同学,不断地换钢坯,这难道不是原材料的浪费吗?” 考试规则确实可以更换钢胚,但如同怀瑾这般,一次性换五六块,从未有过。 陈主席直截了当:“只要是出于创新需求而做的尝试,那就不叫浪费。” 路富国没忍住,冷笑:“是只有怀瑾叫做不浪费吧?” “同学,如果你在不断地弄废了钢坯之后,”陈主席打断了他,“依然有勇气、有信心认定自己的设计图是合理的,并且有魄力地向组委会再要求一块。那么,组委会同样可以给你提供。” 路富国的脸“唰”地红了,红到脖子根。 他还当真没这个勇气。 不如说,他甚至没有重复锻打五次的实力! 旁边几个原本想附和的考生,此刻一个个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图纸。 这话接不得,谁接谁就是没勇气、没魄力、小肚鸡肠。 好在他自己的老师反应快,从看台边上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回去比你的赛!少操闲心!” 路富国如蒙大赦,缩着脖子回了自己的锻造台,没忍住在心里暗骂。 这老头子到底什么人?咋都偏帮怀瑾? 他不知道,在场有些人是知道的。 陈主席,可是东北老工业基地出来的第一批八级锻工,手底下带出的徒弟现在遍布全国各大兵工厂。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得罪了他,以后想抱大腿都找不到腿在哪儿。 路富国老师擦了把冷汗,兔崽子,回去再收拾你。 这边刚消停,那边刘老师坐不住了。 趁怀瑾更换钢胚,刘老师急躁,“怀瑾,你要不要更换图纸?” 怀瑾正低着头检查新换的钢坯,“不换。” 刘老师急了,“你别怕丢人!年轻人嘛,谁没个失误的时候?” “你这图纸明显有问题,咱们就不打什么柴油机凸心轮了,挑个简单的。” “你要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我帮你跟组委会说,算是技术调整。” “刘老师,”怀瑾打断了她,“我的图纸没问题。” 缺的只是不断重复,不断发现问题,再不断纠正问题。 怀瑾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刘老师愣在原地,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 但他硬是忍着没说出来,“好,老师听你的。” 眼前的人是怀瑾啊! 屡屡创造奇迹的怀瑾。 “砰!” 第六块钢坯,第一锤落下。 几个评委同时眯起了眼。 陈主席“嗯”了一声,身子前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陈主席“嗯”了一声, 身子前倾。 “手法变了。”他低声说。 “确实,前面几锤她用的是常规的直落式,这次加了转腕。落点也不一样了。” “你是说, 她拿这场比赛当试验台?” “胆大包天啊。”陈主席摇了摇头,但语气赞叹。 程工插了一句嘴:“可你也得承认,就是这种小年轻, 才敢这么干。咱们这些老家伙, 想都不敢想。” 陈主席想起上个月那份内部文件。 上面要求逐步减少对老大哥技术的依赖,转向自主研发。 但老毛病摆在那儿,仿制的东西, 只能照猫画虎, 核心的东西根本没吃透。 就说柴油机凸心轮,老大哥给的设计图,照着打出来能用,但效率低、故障率高, 使用寿命不到人家的一半。 为什么? 因为没有自己的理论研究, 没有自己的创新体系。 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人家给个过时的图纸给你, 你也没办法。 这才是他们几个老家伙顺水推舟, 改规则、搞自由锻造的真正原因。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会照着图纸打零件的技术工, 而是一个能自己画图纸、自己闯出一条路来的领路人。 他们需要怀瑾, 来真正开创华国锻造的未来。 * 锻造台前,怀瑾的锤声越来越稳。 “砰、砰、砰、砰” 看台上,观众们的心也跟着这个节奏起起伏伏。 “第几锤了?” “三十多了吧?” “上一次就是四十锤的时候断的吧?” “来来回回都是这时候断, 哎呀,咱们就等着看热闹吧。” 大家都不抱希望。 然而锤声依旧在继续。 “砰!” 第四十锤。 没断。 “砰” 第五十锤。 没断。 “等等,怎么回事?”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 “怀瑾是不是度过那个点了?” “对,这次竟然没断?怎么回事?” 难道这一次,怀瑾的工件真的成功了? 怎么可能?动态回火,从前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然而,这工件当真在金红的炉火映照下,轮廓线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像一轮红日,马上就要跃出乌云,凌空照耀。 怀瑾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仿佛打了成千上万次! 看台上,那个工人师傅忽然站了起来,盯着那个工件,眼睛越睁越大。 旁边的年轻技术员拽了拽他的衣角:“师傅,咋了?别影响别人观看。” 没看后面的人都开始骂娘了吗? 师傅却激动的说:“快快快,你看那个流线型,你看那个桃尖的过渡……” 徒弟仔细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不就是个凸心轮吗?” “你知识学到狗肚子离去了?”师傅激动,“师傅我看过那么多凸心轮,从未看过如此流畅的曲线!怎么做到的,到底怎么做到的?” “每一锤的力度都在给下一锤让路,整个锻造过程是连续的、递进的……” “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年轻技术员没懂,嘟囔,“管它流不流畅,只要断了,那就白费了。” 师傅翻了个白眼,蠢货,他怎么就收了个蠢货徒弟! 与此同时,陈主席在评委席上深深吐气。 他救心丹呢? 有评委凑过来,压低声音:“主席,这是要成了?” 陈主席没直接回答,“就看后半程了。” 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前半程是基础,后半程才是创新,就看怀瑾能不能打出点新东西来。 一旦打出来…… 程工也想摸救心丹了。 就在这时,怀瑾动了。 她把那个已经基本成型的凸心轮从铁砧上取下来,用钳子夹着,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送回了高炉! “这是干什么?” 看台上,几百双眼睛同时瞪大了。 “回火?三次回火!”那年轻的技术员脱口而出。 他师傅霍然起身,“她在半成品状态回火?她疯了?” 这就是怀瑾所谓的创新,那还不如别干,老老实实把标准配件打出来! 评委们就更不认可了。 程工拧眉,“凸心轮的精加工阶段,最忌讳的就是中途回火!热应力重新分布,组织相变不可控,最后的硬度和韧性都会受影响。” “这就是在赌!”其他评委都替怀瑾急了,“她前面打得那么好,只要正常收尾,必定八十分以上!现在搞这一出,要是出了问题,前面全白费了!” “她要的的不是分数。” “那是什么?” “是一个优化的凸心轮,是一个全国最好的凸心轮。” 众人一怔,齐齐吐气。 这就是天才的魄力吗? 怀瑾彻底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赛场中央,怀瑾把工件送进高炉之后,从工具箱里拿出锉刀,开始修整备用的模具边角。 多次的失败,让怀瑾状态极差,身体到达极限。 但她同样习惯了极限。 正如程工所说,半成品回火后,再进行二次锻造,难度很大。 工件基本定型,温度、硬度、组织结构都处在极不稳定的临界状态。 就像在钢丝上翻跟头,不是孙悟空,都不敢来试一试。 而怀瑾,偏要试一试。 高炉的观察孔里,火焰从暗红渐渐转向橘黄。 到了! 怀瑾眼神一凝,钳子一伸,夹出钢坯。 金红的工件暴露在空气中,怀瑾把它架上铁砧,右手握锤,左手持钳—— “砰!” 第一锤落下,敲响宣战的号角。 看台上,年轻技术员揉了揉眼睛:“她这锤法……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 师傅沉吟,“确实不一样。” 他现在看不明白,怀瑾到底要做什么。 前半程怀瑾的锤法最大特征,就是稳,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但现在,她的锤法是活。 锤头落下的角度、力度、节奏,每一锤都在微调,不断校准。 评委席上,陈主席的眉毛一挑。 “这不是常规的精锻手法,”程工也看出来了,“你看她落锤的轨迹,不是直上直下,是带旋转的。每一下都在改变工件的微观结构……” “是旋锻法的变种,”陈主席接过了话头,“但又不完全是。她在旋锻的基础上加了温度分区,你看她只打凸心轮的桃尖部位,其他部位不动。这说明她对热应力的分布有精确的计算。” 陈主席激动,“怀瑾一定是想到了新东西!” “她才多大?”程工脱口而出,“能想到这一步?” 陈主席也不敢置信,却又怀揣期待。 现在,只能等了。 * 赛场中央,怀瑾进入了最后的修整阶段。 她的动作从大开大合变成了细密的敲击。 汗水更多了,几乎淹没了眼睫。 怀瑾却来不及擦,在模拟空间里,她失败过无数次。 每一次失败都教会她一件事,在这个阶段,哪怕多一锤、少一锤,都可能让整个工件从优秀变成报废。 众人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这个凸心轮在飞快成型,流线流畅,表面光滑。 二次回火没有让应力有任何问题! 评委席上,陈主席忽然脸色大变,“不对!”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怀瑾当真要成功了! 怎么会这么快?怀瑾把效率提高到了将近半成! 陈主席立刻扫过观众席。 看台上,观众们还在热热闹闹地交头接耳。 一切都很正常,但问题是,谁知道中间会不会混着个乱七八糟的人物? 如果这只是初级锻工的比赛,说实话,就算有敌特混在里面看,陈主席都能夸奖一声这敌特还挺有耐心。 要不是他是评委,都觉得是一群小猪在比赛。 但问题是,现在这群猪中出现了一个人, 那问题就大了。 现在老大哥专家陆续撤回,图纸被带走,设备被锁死。 上面要求自主研发,但自主研发四个字背后,是无数个像柴油机凸心轮这样的技术瓶颈,每个瓶颈都可能卡住一个产业。 而怀瑾正在做的事情,是捅破其中一个瓶颈。一旦被怀瑾提前被盯上,就麻烦了。 陈主席不敢冒险,对身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话。工作人员脸色一变,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五分钟后。 看台上,观众们开始骚动。 “哎呀,你们看,那边怎么来了一群当兵的?”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众人看到了车间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穿着军装的人。 就在这时,扩音器忽然响了。 “同志们,刚刚接到消息,厂区出现煤气泄漏。” “为了大家的安全,请所有观众立刻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有序疏散。不要慌张,不要拥挤,有序离场。” “啥?” 看台骚动。 “煤气泄漏?这玩意儿不是会爆炸吗?” “天哪赶紧跑!” “等等,我的瓜子,我的瓜子还没吃完!” “别管瓜子了,命要紧!” 观众们呼啦啦站起来,椅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有人往东,有人往西,好在工作人员早有准备。 几十个人同时入场,举着小红旗引导人流,嗓子都喊哑了:“这边走!这边!不要挤!”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出口。 那师傅被人流裹挟着往外走,还在回头张望:“那个小姑娘还没打完呢!” 年轻技术员,“师傅,你就别操心她了,人家选手那边没事,就咱们观众区泄漏!” “哎呀,太可惜了,我还想看看怀瑾能打出个什么玩意出来呢。” 选手区的人也是一脸懵。 一个考生探着脖子往外看:“煤气泄漏?那咱们不跑?” “没听人说吗?观众区泄漏,跟咱们没关系。” “真的假的?万一炸了呢?” “炸了也是先炸他们,你操心什么,赶紧把工件擦干净。” 但很快,就连选手区也开始安静。 有人认出领章上的标志,瞳孔骤缩,那不是普通的兵,是内卫! 真正让整个考场鸦雀无声的,是二十分钟后推门进来的那个人。 他穿着一身军便装,走路带风,身后跟着四五个人。 他走进车间的那一刻,所有的锤声、议论声、脚步声,全部消失了。 安静得能听见高炉里焦炭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的掌。 “啪啪啪!” 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考场。 几百个考生、几十个评委、几十个工作人员,所有人都在鼓掌。掌声在车间的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发胀。 “王德彪!” 一个年轻考生脱口而出,声音里是近乎虔诚的颤抖。 王德彪,八级锻工。 全国不超过二十个的八级锻工! 可以说是兵工厂的顶梁柱,当年在大连造船厂顶住老大哥专家的压力、一手建立起国产船舶动力系统的男人! 对于在场每一个学锻造的学生来说,这个名字就是神像上的金漆,是可望不可及的终点。 王德彪抬了抬手,掌声渐渐落下。 他走到评委席前,扫了一眼全场,然后他笑了,格外和蔼,“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是过来看看。” “评分照常进行,该打分的打分,该记录的记录,不要因为我影响你们的工作。” 话是对评委们说的,但他的目光—— 不动声色地,从怀瑾身上滑了过去。 在场几个老狐狸都看见了。 陈主席立刻笑了,“王老,您这话说的。您都到了,这主评委自然该是您的。您要不坐,我们哪敢坐?” 王德彪摆了摆手:“不行不行,这是你们的工作,我不能强行插手。该谁负责就谁负责,组织纪律不能乱。” 陈主席嘴上说着“好好好,听您的”,心里却在想:您要真不插手,您来干什么?您从北京专程跑下来,难道就是为了看一群学生娃打铁? 但他没敢说出来,因为他发现,上面对于这凸心轮过于重视了。 还是说,重视的不是凸心轮,而是……怀瑾呢? * 考试继续。 只是许多学生的心都乱了,止不住往评委席上跑。 王德彪啊!这可是他们的向往的大人物! 于是乎,选手们那叫一个花枝招展,搔首弄姿,跟疯狂开屏孔雀没什么区别了。 短短时间,陆陆续续,就不断有选手举手交卷。 这就越发显得怀瑾格格不入。 王德彪比所有人都沉得住气,并没有表现出刻意对怀瑾的关注。 到目前为止,除了陈主席心里有数,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场兴师动众的封锁,只为一个人。 全场气氛被点燃。 各省的带队老师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管他王德彪是不是来当评委的,人到了,就是机会。 你推我搡,络绎不绝地往评委席凑。 “王老,您好您好!我是北京队的李长河,咱们去年在沈阳的锻工会议上见过……” 王德彪:“哦,老李,记得。” 李长河大喜,赶紧一招手,把身后的学生拽过来:“这是我家小子,北京队的杨建平,您给掌掌眼?” 杨建平挺着胸脯走上前,双手捧着工件。 王德彪和蔼问了一句:“你的设计原意是什么?” 杨建平早就准备好了,滔滔不绝。 “行了,”王德彪打断了他,“你讲得倒热闹,可你自己看看你这工件,跟你的设计原意对得上吗?” 杨建平一愣。 “你说优化曲率,可你这曲率从头到尾没变过。这叫优化?这叫糊弄!” “打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起技术,王德彪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杨建平羞愤欲死。 李长河赶紧打圆场:“感谢王老指导!感谢感谢!我们回去好好总结,好好改进。” “改进?”王德彪看了他一眼,“直接扔垃圾桶,重头再来吧。” 众人…… 众人瑟瑟发抖。 不是,刚刚多么和蔼可亲的一个人,咋突然变得如此恐怖? 陈主席赶紧安慰:“杨同学,别太难过,王老的标准高,咱们评委会按自己的评分细则来,不影响。” 杨建平哇一声就哭出来了。 不影响才怪。 王德彪“不及格”三个字传出去,他这工件就算评了九十分,也没人认了。 上海队领队在旁边看得冷汗直流,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但王德彪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上海队呢?拿来看看。” 躲不过。 上海的孙丽华硬着头皮走上前。 王德彪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你这设计图纸是谁画的?” “我……我自己画的。” “你自己画的?你自己看看,你这图纸的尺寸公差标的多少?” “你打出来的又是多少?差了整整三倍!你画得出来,打不出来,那你画它干什么?” “不及格。” 孙丽华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走到一半,和杨建平对视一眼,豁,两苦瓜同时飙泪了。 东北队第三个上。 工件递上去,王德彪看了一眼,连话都懒得说了,直接两个字:“不及格。” 东北队领队…… 呜呜呜徒弟,我对不起你啊! 紧接着,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不及格。” “不及格。” “还是不及格。” 王德彪的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啪”地一拍桌。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场噤若寒蝉。 “工程设计怎么能差成这样?你们学校没开制图课吗?没开公差课吗?” “一个个交上来的东西,图纸和实物对不上,设计和初心两码事,基本功一塌你们都是三年级的学生了!” “我不敢想象锻工的下一代,就是你们这个样子?以后老大哥那边万一真的撤了,谁来顶?你们来顶?拿什么顶?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顶?” 一群大汉,面对这疾风骤雨,红了眼眶,热了脸颊,好像雨中摇曳的大壮花。 选手区弥漫着窒息的气氛。 那些之前还争着抢着想被王德彪看中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铁砧底下。 苍天保佑,不要看他们,求求了。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有一个人动了。 竟然是王德彪身边那个年轻人,张崇。 王德彪的关门弟子,圈子里公认的年轻一代最顶尖的凸心轮专家。 再过两个月,他就要赴老大哥留学,专门深造柴油机凸心轮技术 他微笑着说,“师傅,不如去看看怀瑾的作品,或许能让你满意。” 王德彪瞟了他一眼,“那就去。” 事实上,张崇早就对怀瑾有所耳闻。 在王德彪被其他人围住的时候,悄默默就去了怀瑾工位。 怀瑾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看到一张年轻的脸,非常时髦,抹了三斤发胶,头发像是马上要飞天而去。 发胶哥有点傲气,“我是张崇,王德彪老师的弟子。能看看你的工件吗?” 怀瑾:“请便。” 张崇拿起工件。 他没有像看其他学生那样随便扫两眼,而是把工件举到灯光下,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 然后就皱起眉头,“你亲自打的?” 怀瑾看弱智的眼神,“要不然呢?” 几百人面前作弊? 张崇…… 张崇清了清嗓音,“可以测一下吗?” 怀瑾无所谓,“行。” 张崇摸出游标卡尺,卡住凸心轮桃尖的最高点,读数。 然后卡住基圆,读数。 再卡住升程起始点,读数。 每读一次,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旁边几个好奇凑过来的考生,看到他皱眉,心里顿时一松,果然,怀瑾这工件有问题。 “可以用千分尺测一下吗?” 不等怀瑾回话,有备而来的发胶哥直接把千分尺一卡,沿着桃尖的轮廓线一比,眉头皱得更深了。 张崇沉默了三秒钟,“你这个精度怎么做到的?” “锤子打的。” 怀瑾已经是看傻x的表情了。 张崇被哽住,“我的意思是,这么高的精度,你做了什么优化?” 怀瑾:“这精度算高了吗?” 怀瑾还有些不满意,按照她的设计图表,精度应该还能继续往上走一走。 张崇:“……” 这真的是沿用国产的锻造方法能做到的吗? 不不不,怀瑾的凸心轮,从轮廓线的设计上就和他学的那套老大哥体系不同。 更平滑,更高效,更先进。 这不科学! 张崇想到了一个可能,目光灼灼地盯着怀瑾:“你这个凸心轮的设计,有参考军方那边的项目吧? 张崇自己摇了摇头,又否定了:“不可能。如果是军方的设计,你不可能有胆子拿到这种公开比赛上来。那你这是……老大哥那边新的技术?” 他越说越觉得合理。 他马上要去老大哥留学,对老大哥的柴油机凸心轮技术做过深入研究。 老大哥确实有一些不对外公开的先进工艺,怀瑾如果通过什么渠道拿到了图纸…… “你是参考了老大哥的新图纸?”张崇的语气变得笃定,“是老大哥跟咱们军方有了合作,提前流出来的技术?” 他抱着双臂,下巴扬起,像是一个老师抓住了作弊的学生。 怀瑾终于正眼看张崇了,“老大哥大概直到解体,都没有如此先进技术。” 系统:…… 什么地狱笑话! 张崇愣了一下,不是老大哥的技术,不是军方的技术,那就只是能怀瑾的技术! 开什么玩笑? 张崇摇头失笑,换上了一副“我不跟你争”的表情。 “行吧,你不承认也正常,毕竟是比赛嘛。” 他转身往回走,仿佛稳操胜券,对王德彪说,“师傅,您得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观众席虽然已经清空, 但选手区和评委席上还有上百号人。 此刻,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崇的背影上,又顺着他的方向落在怀瑾身上。 一个念头从所有人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王德彪该不会是为了怀瑾来的吧?”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 就被他们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学生,一个从小地方来的女学生, 怎么可能惊动八级锻工、惊动内卫、惊动从北京下来的人? 别瞎想了, 还是赶紧想想怎么把自己学生的作品递上去吧。 与此同时,王德彪动了。 这个非常具有大佬风范的八级锻工,此时不知为何, 竟然有些急切, 三步作两步走下评委席。 于是,全场上百双眼睛便也就追着他的背影,追到1号位,追到怀瑾面前。 王德彪站定, 低头看向凸心轮。 评委席上, 陈老、程工、燕教授等人,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老长, 屏住呼吸。 “咋了, 到底咋了?” “赶紧说话啊, 可急死我了。” 倒是发胶哥忍不住了, “师傅,这位同志竟然说,这个工件所采取的办法, 既不是军部锻造法,也不是老大哥……” 话还没说完,直接被王德彪打断了, “确实不是。” 发胶哥整个人怔住了,什,什么? 正要辩解什么,却发现王德彪的视线根本没停留在他身上,而是直接看向怀瑾。 “你叫怀瑾?” “是。” 王德彪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果然英雄出少年。” 眼前这个女孩,未来不可限量。 他突然有些庆幸,他还算年轻,否则,错过了一个属于怀瑾的时代,该多么可惜。 选手区里,杨建平王建国张援朝以及其余平平无奇以至于根本记不住名字的选手们,心态炸了!!! 虽然王德彪没有给出具体的分数,但就这一个评价,还需要说什么吗? 他们直接当场给人跪下唱征服算了! 而张崇站在王德彪身后,双臂交叉,思考人生。 若怀瑾当真创新了凸心轮,那他去苏联学柴油机还有个x用! 王德彪发现眼前这孩子,竟然比他还沉得住气,于是直接说,“怎么打的?” 怀瑾:“照着图纸打的。” 图纸立刻被递了上来。 张崇迫不及待地把脑袋凑过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是图纸?” 那线条歪歪扭扭,说这是文字,那张崇是万万不能相信的! 评委席上几个留学归来的技术员也凑过来看,震撼了,万万没想到以他们被俄语折磨了三年,竟然都看不出怀瑾写的是什么玩意! 唯独陈老面不改色,“嗯,这个好。到时候去主持各种大型锻造,那些敌特根本看不懂,也就没有泄密的风险了。” 张崇:… 这你都能夸得出口,“哪只是敌特?自家队友也看不清楚……” 话没说完,被王德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王德彪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嗯,没看懂,保密程度能让密码学家专门出一本《怀瑾详解》。 但他没有在图纸上纠缠,把图纸往桌上一放,“说说吧,你这个凸轮的设计过程。” 怀瑾:“之前我参加军工项目的时候,就发现咱们现在的柴油机凸轮存在两个大问题。” “第一,磨损太快。高温工况下,凸轮桃尖的表面硬度不够……” “第二,升程曲线不光滑。导致从动件在高速运行时……” 王德彪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两个问题,是军部公开的痛点。去年还为此开了悬赏令,奖金丰厚得令人艳眼红,可这都大半年了,也就出几个论文,改良方案,离解决还差得远。 王德彪盯着怀瑾:“这两个问题,你解决了?” “没有。”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张崇、陈老、程工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这才正常嘛。 然后怀瑾补了一句:“也就是改善了。” 全场安静。 唯有刘老师等人默默捂住心口,来了,这种熟悉的即将要被怀瑾的光芒闪瞎眼睛的时候来了! “改善了多少?” “不多。也就是耐磨性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张崇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被众多人讶异看着,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咳嗽了一声掩饰。 不可能,怀瑾绝对是在说谎。 在他的认知里,就算怀瑾破解了苏联最先进的图纸,也不可能达到这个数据。 事实上,不止是张崇,但凡是对凸心轮有所了解的人,此时都露出了狐疑的眼神。 王德彪笑了,“行,那就试试。”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怎么试?” “当然是验收要如何试,那就怎么试。” 这下可就热闹了。 这原本只是年轻锻工的大比武,又不是军工验收,哪来的实测设备? 但王德彪说要有那就有,十分钟之内,三台柴油机凸轮专用测试机就被从仓库里翻了出来,调校好、通上电,并排摆在场地中央。 同学们都看傻了。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那是凸轮测试机吧?我实习的时候见过,军工专用!” “比赛里需要这玩意儿吗?” “理论上不需要,但谁让某人总是例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某人”,怀瑾。 怀瑾正站在那里,竟然一点都不慌张。 选手们表示:可恶啊!怎么感觉眼睛要被闪瞎了! 王建国小声说:“你猜她的工件能撑多久?” 杨建平没说话,但心里在说,最好一上去就碎。 而此时此刻,最痛苦的人不是他们。 是东北联队刘铁柱,选的也是柴油机凸轮。 不过是教科书上的标准件,照着图纸一点一点打出来的,没有创新,没有改造。 他的工件原本被评委打了75分,在选手里已经是前列了。他本来挺高兴的,但现在,他的凸轮和怀瑾的凸轮一左一右,被并排架在了测试机上。 而中间的,则是目前国内适用的中苏合作的标准版凸心轮。 “这是要搞对比测试啊……”刘铁柱快哭了。 他害怕啊!为什么要和大魔王一起比? 东北队的领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好事儿!万一怀瑾那个不行,不就显着你了吗?你看看周围,别人想当对照组还没这个机会呢。” 刘铁柱扭头看了看四周。 果然,好几道目光正盯着他,里面写满了羡慕嫉妒恨。 他忽然觉得教练说得有道理。 万一怀瑾的工件在测试中撑不下去,而他的撑下去了,好家伙,那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就是新一代的锻造之星,就是华夏凸轮界冉冉升起的新太阳! “行!”刘铁柱把胸脯一挺,“我等着。” * 测试机开始嗡鸣。 机械师调好了参数,转速、温度、压强,按照标准工况设置,连续运转三十分钟。 这是民用柴油机的常规验收标准,能撑过三十分钟,就算合格。 “计时开始。” 秒表按下的一瞬间,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 然后他们看到怀瑾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怀瑾,你干嘛去?” 怀瑾回过头,“现在都下午两点了。我从早上打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呢,去食堂吃个饭。” 全场沉默。 不是,你的工件正在经受最严格的测试,你去吃饭? 你是真的不担心,还是已经放弃治疗了? 王德彪竟然又笑了,格外和蔼可亲,“去吧去吧,去吧。别饿着身子,等测试结束了咱们再聊。” 全场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窃窃私语爆发。 可恶啊!王德彪你这个浓眉大眼的教练,竟然偏心! “王老刚才骂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笑了?他居然笑了?” “呜呜呜我们哪里比不上怀瑾,就因为她是女孩吗?” 刘铁柱倒是松了口气,走了好,走了清净。等她吃完饭回来,她的工件肯定已经碎成渣了。 而此时,张崇想了想,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怀瑾有什么不一样。 测试机嗡嗡地转着。 第一个十分钟,三个工件都正常运转,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二个十分钟,还是没事。 但选手区里,已经有人的肚子开始叫,大家才想起来,他们也从早上饿到现在! 没人舍得走。 怀瑾太狂了,谁都想看怀瑾的工件什么时候碎。 “我就不信她能撑过三十分钟。”有人小声说。 “万一撑过了呢?” “那就是测试标准太低了呗。王老不是说要加码吗?” “嘘,你听,什么声音?” “滋——滋——” 尖锐的、不正常的摩擦声,从测试区传了出来。 “碎了碎了碎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谁?是谁的凸心轮?” 刘铁柱“腾”地站了起来。 他的凸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 一开始只是一个微小的偏心,凸轮旋转的轨迹从圆变成了椭圆,然后越偏越大,越偏越离谱。 “滋——滋——”的声音越来越大。 “10、9、8、7——” 还没等旁边的人倒数到1,“砰”的一声闷响! 凸轮从中间断裂开来,碎片飞溅。测试机发出一声哀鸣,停了下来。 刘铁柱的工件,变成了一堆废铁。 刘铁柱本人,石化成了一尊雕塑。 “呜呜呜呜我的儿啊,你就这么没了!” 众人:…… 感同身受了。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心碎,那是他花了全部心血打出来的工件,连全尸都没留下。 大家集体默哀了三秒钟,然后,不约而同,转向了另外两台测试机。 现在就剩下标准凸轮和怀瑾的凸轮还在转。 三十五分钟。 四十分钟。 四十五分钟。 两个凸轮竟然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测试员回头看王德彪,王德彪面无表情:“继续。” 五十分钟。 五十五分钟。 一个小时的指针转过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小声问了一句:“它什么时候是个头?” 快饿疯了!再熬下去,他们能把凸心轮生吃了。 王德彪:“看看精度保持如何。” 测试员把测试机关停,取出怀瑾的凸轮,用千分尺重新测量关键尺寸。 然后他愣住了。 “数据呢?”有人问。 测试员咽了口唾沫:“热态变形量千分之三毫米。”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军工标准是千分之五。民用的就更宽松了,千分之十以内都算合格。 千分之三,这意味着在极端工况下连续运转一个小时,这个凸轮的尺寸变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是,她那个凸轮怎么越转越漂亮了?” “你看那个表面,被磨得发光了,跟镜子似的!” “那不是磨的,是工况磨合,”程工纠正,“这说明它的设计余量够大,表面硬度够高,磨掉的是氧化层,不是基体。” “教授,您能说人话吗。” 程工:…… “人话就是,人家的凸轮,跑了一个小时,不仅没坏,还把自己跑顺了。” 刘铁柱听到这句话,嗷的一声泪如雨下。 这已经证明了怀瑾的优秀,选手们已经默认怀瑾能拿到满分了。 然而,就在这时,王德彪忽然开口了。 “继续测。” “怎么测?” “加强度。” 测试员一愣:“加到多少?” “全负荷。转速、温度、压强,全部拉到这台机器的上限。” “王老,这已经是军用标准了!” “加。” 一个字,斩钉截铁。 测试员深吸一口气,伸手拧动了调节阀。 两台机器的轰鸣声骤然加大,转速表指针猛地右摆,温度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三跳,稳定在一个惊人的数值上。 防护罩里的空气似乎都在震颤。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两个凸轮在极限工况下飞转—— 肉眼可见的,标准配件开始出现颤抖,异响,继而弧线不断变形! 轰隆一声,中苏合作的凸心轮碎了! “那怀瑾的呢?怀瑾的凸心轮怎么样了?” 当他们把视线投向怀瑾时,所有人都忍不住瞪大眼睛。 太漂亮了! 银灰色的弧线变成了金红色,闪耀出耀眼光芒,然而没有颤抖,没有变形,如同一个心脏稳健有力地跳动! 十分钟。 三十分钟。 一个小时!依旧没碎! 所有评委眼睛都亮了,因为他们都意识到,这个凸心轮,对于目前国内的军工意味着什么! “快,快去告诉怀瑾!” * 结果悬而未发,怀瑾反倒是最沉静从容的一个。 她竟还有闲情逸致,好好逛了逛这边的食堂。 据说这儿的师傅,都是从北京各大国营大饭店抽调来支援的,手艺自然差不了。 眼看就要离开北京,总得尝尝当地的特色吃食。 她兴致勃勃点了酱肉丝、溜肝尖,卤煮火烧……再加三碗炸酱面,嚯,这一通点下来,直接把旁边的人都看呆了。 “这女娃子,这么多能吃得完?”食堂的师傅阿姨们都看傻了。 有个师傅低声嘀咕:“估摸是比赛考砸了,多吃点也应当。” 打饭的阿姨心下怜惜,给怀瑾舀了满满一勺饭,“哎呀,这年头,一个姑娘家扎在男人的行当里,不容易啊。”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姑娘定然落败、正暗自难过时,食堂却自打怀瑾进来后,就像活过来了似的,接二连三有人跑进来报信。 先是同队的雷场、马快手、牛大力几个人,隔十分钟就跑过来一趟,就为了冲怀瑾喊一句:“怀瑾,你的工件没碎!” “太好了,隔壁那选手的工件裂了。” “没错没错,现在就剩你的和标准样件还完好!” 再半个钟头,来的就不是学生了,是刘老师。 那么大个成年人,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直冲食堂进来,两眼亮得惊人:“怀瑾,你的工件没碎!” 已经超过民用工件的规定时间了! 到后来更热闹,食堂的师傅阿姨们从没见过这比赛能引来这么多人,一拨接一拨地往这儿涌。 一眼看去,有西南来的考生,也有北京的、东北的,天南海北哪儿的人都有。 高矮胖瘦的男考生,认识怀瑾的、不认识的,一个个都像报信的小雀儿似的,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碎!” 怀瑾慢条斯理吃完了饭,在食堂阿姨们震惊的目光里道了声谢,施施然回了宿舍。 她心里想着,也该梳洗收拾一下,去迎接属于她的胜利了。 结果一洗澡,一沾床就睡着了。 等怀瑾再下楼,已经是三个钟头之后了。 这时倒不再有人一拨拨来报信,可从宿舍往比赛场地走的这一路,路边站着的人,无一例外都在目送她。 怀瑾一路前行,与他们一个接一个目光相接,对方却都纷纷垂下了目光。 满场寂静,没一个人出声。 怀瑾反倒像是这时才从比赛时强制保持的平静状态里抽离出来。 她忽然反应过来,她好像要赢了。 怀瑾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脑袋一阵发晕。 她踩在北京的土地上,望着北京的蓝天,呼吸着北京的空气,好像马上就要摸到北京的奖杯。 而那些与她对视过的人,竟不约而同地默默跟在了她身后。 怀瑾仿佛听见他们张开了口,一道接一道的声音涌了上来。 “他们在喊什么?”怀瑾心想。 哦,对了,他们好像在说—— “怀瑾,你是冠军!” “怀瑾,你是冠军!” “怀瑾,你是冠军啊!” 一声接一声的呐喊响彻在北京的晴空之下,仿佛整个天地、整座北京城都在为她鼓掌欢呼。 * 到了比赛场地门口,两个身着军装的人正含笑看着她,抬手道:“怀工,请进。” 他们称她怀工! 怀瑾努力平复呼吸,生怕心跳声太响被人听了去。 毕竟还没正式公布结果,就算她的工件没碎,万一评委不满意呢? 万一有更出色的配件呢?万一真有人比她手艺更好呢? 怀瑾在心里一遍遍地压着自己的念头,却怎么也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 她甚至有些木然地、解离地,走进了比赛场地。 随即她听见素来严肃的王德彪笑着对她说:“怀瑾,过来看看你的配件。” 她看见陈主席笑着牵起她的手,一步步走上高台:“到这儿来,到这儿来!来,说说你这配件是怎么锻出来的?” 她看见周围簇拥着的一众考生,迎上那些混杂着羡慕与嫉妒的复杂目光。 更看见先前百般质疑她的张崇,此刻发胶早散了,头发耷拉在额前,满脸不甘地扭开了头。 直到这一刻,怀瑾才缓缓松了口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心脏先是高高悬起,又稳稳落回原处,渐渐平复下来。 她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便徐徐讲起这配件的锻造思路与工序。 不得不说,怀瑾确实天赋卓绝,越聊越是让王德彪几人眼睛发亮。 先前他们还觉得,怀瑾打出的这件配件能脱颖而出,多少带点运气成分。 这会儿才明白,根本不是。 怀瑾就是天才,实打实的天才! 比赛结果并未当场公布,只宣布颁奖典礼仍按原计划在明日举行。众人便陆续散了,王德彪几人却特意叫住了怀瑾。 王德彪笑了笑,“你这次锻的凸心轮,各项性能数据都太突出了。咱们内行人讨论自然无妨,但到了颁奖典礼上,希望你再打一个性能稍平庸的版本。” 眼下局势复杂,怀瑾过于锋芒毕露,他们未必能万全护得住怀瑾。 怀瑾闻言便道:“当然可以。” 没了比赛的压力,怀瑾反倒越发得心应手。 不过一个钟头,又一件优化版的凸心轮就锻成了。 结果,技术人员一报测试数据,众人不可思议瞪大眼睛。 好家伙,这件工件比方才参赛那件还要完美。 众人震撼看向怀瑾,她眨了眨眼,有些羞赧:“不好意思,没控制住,下回一定收着点。” 众人:…… 这都炫到他们脸上了。 王德彪深深看了怀瑾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当天就给东北基地发了电报,而一封调令任命书,也开始走签字流程。 这个晚上,参赛的众人都辗转反侧,心里反复琢磨。 明天的结果到底会是什么样? 即便清楚希望渺茫,像杨建平、王建国等人,却还抱着一丝幻想。 万一怀瑾不是冠军呢? 万一他们的配件更合评委心意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颁奖典礼如期举行。 昨天因故被清出场外的观众们, 天还没亮透就赶到了工人广场,黑压压地挤满了前排。 也不是没人觉得昨天那场煤气泄漏来得太过凑巧,可今日典礼照常举行, 台上台下井然有序,倒显得那些怀疑不过是自己多心。 人群里,一个年轻工人被自家师傅拽着胳膊拼命往前挤, 忍不住嘟囔:“师傅, 咱有票,不用这么急。” 师傅反手拍了下他后脑勺:“瓜娃子,不赶紧抢个前排?” “我有预感, 怀瑾那凸心轮, 说不定能掀开咱们国家锻造行业革新的大幕。” 年轻工人撇撇嘴:“师傅你要是真喜欢,你堂堂六级锻工,还怕见不着怀瑾?说不定以后人家还调来咱厂,跟咱们做同僚呢。” 谁知刚才还激动不已的师傅, 忽然怅然叹了口气:“不可能了。” “啥不可能?你是说怀瑾以后要嫁人, 不干这行了?” 师傅又扇了他一巴掌:“你真是个瓜娃子!像怀瑾这种人才,国家能放她走?”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是说, 咱们往后怕是没机会常常见到她了。” “啊?”年轻工人更愣了, “你是说她以后不在北京, 要回乡下?” 师傅被气得笑了出来:“真是个木头脑袋,懒得跟你讲。” 全场人员到齐,颁奖典礼正式拉开帷幕。 比起开幕式, 典礼场面简朴不少,没有歌舞表演,可所有人的情绪反倒比先前更加高昂。 观众席上议论纷纷, 这些人一场场比赛追过来,到了此刻,嘴里翻来覆去聊的全是同一个名字。 “你们说冠军会是怀瑾不?” “那肯定是那姑娘啊!” “哎呀这姑娘太厉害了,年纪轻轻,又是个女孩子,能干出这么大的事。” “可不是嘛!你没看最近报纸都在写她,这才叫真正的巾帼英雄,给咱们女同志长志气!” 有上了年纪的人忍不住叹息:“不知道这姑娘以前吃了多少苦。” 旁边的年轻人拍着掌接话:“那才好啊,苦尽甘来,总算熬出头了!” “对对对,是咱们这代人都熬出头了。有怀瑾在前面趟出这条路,咱们女同志以后想干什么都方便多了。” 万众瞩目之中,怀瑾心脏怦怦直跳,面上却依旧稳着,一步步走上台去。 接下来的流程顺畅无比,先宣布个人总分排名。 在全场屏息的寂静里,主持人高声道:“那么接下来,我们宣布一号考生怀瑾同志的最终成绩。” “经过一众评委研究判断,一号考生怀瑾同志锻造的凸心轮,传动效率提升10%,耐磨寿命提升10%,有效解决了当前国产凸心轮磨损快、精度差的顽疾!” 全场观众都揪紧了心弦。 无数人在心里默念:冠军、冠军、怀瑾一定是冠军。 紧接着就听见主持人声音再拔高一度:“因此,经全体评委决断——” “怀瑾同志在实操环节的自由锻造中,拿下了唯一一个满分!” 全场爆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观众朋友们,让我们恭喜怀瑾同志,以理论考核、模型锻造、自由锻造三项全满分的绝对优势,正式拿下本届全国青年技术大比武锻造类总冠军!” “让我们恭喜怀瑾!” 漫天彩纸礼花应声绽放,欢呼声、尖叫声同时炸响。 无数人挥舞着手中的红头巾、红领巾,振臂呐喊,仿佛只有嘶吼才能宣泄心底的激荡。 “怀瑾冠军!怀瑾冠军!怀瑾冠军!” 人群里不知哪个女声嘶吼:“怀瑾,给咱们女同志争脸了啊!” 一声又一声呼喊回荡在工人广场上空。 这不是第一届全国锻工大比武,却从未有一个冠军,能让所有人这般心服口服。 就连之前质疑过她年纪轻、质疑过她出身偏远的人,此刻都在拼命鼓掌,脸上写满了认同。 当一个人的成绩优秀到无可匹敌时,再没谁能发出半句质疑。 其余选手里,杨建平位列第二,王建国拿到第三。两人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木然望着怀瑾,在全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被送上领奖台最高处。 骄阳当空,蓝天白云,无数媒体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陈主席连同地方工业部门的几位领导一同上前,为怀瑾递上了冠军奖杯。 那是一座铜质鎏金奖杯,杯身刻着锻锤与齿轮交叠的纹样。 “怀瑾,”陈主席微笑,“恭喜获得冠军!” 怀瑾低头致谢,然后将奖杯高高举起。全场欢呼声应声再起,一声更比一声高昂。 “冠军!冠军!冠军!” 怀瑾抬头,透过攒动的人群望过去。 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刘老师,是抱成一团的雷闯、马快手、牛大力等人,也看见了之前暗中使绊的那些人满脸不甘落寞。 可更多的,是四周投来的赞赏、崇拜与由衷敬佩的目光。人们红着眼、红着脸,用尖叫与掌声将她送上了巅峰。 怀瑾闭上眼,放任自己沉醉在这一刻的沸腾里。 “系统,冠军,我是全国冠军!” 她大笑着冲下领奖台,和队友们欢呼拥抱。 人群情绪彻底沸腾,纷纷涌上来将这位今日的冠军高高抛起。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声里,她被一次又一次抛向高空,离太阳那样近。 耀眼的阳光晃得她眯起眼,可怀瑾心想,今天真开心啊。 阳光这样灿烂,就像她的前路,亮得发烫。 漫天欢呼里,电子音响起。 “恭喜你,宿主,”系统的声音带着笑意,“恭喜你拿下第一届青年技术大比武冠军,恭喜你以碾压姿态打破赛事纪录!恭喜宿主升级为七级锻工!” “宿主,你的人生序章,正式开始。” 当天夜里,这场盛大的狂欢才渐渐平息。 刘老师整个人还处在极度亢奋里,直到省冶金学校校长一通接一通的电话打到传达室,他才猛地回过神 糟了,忘了给学校报喜! 他一把拉住怀瑾就往电话亭走,对着电话那头喘着气说:“校长,比赛出结果了!” 校长在那头急得连声问:“怎么样?怎么样?结果到底怎么样?” 刘老师笑得合不拢嘴,话到嘴边又猛地收住,忙把电话塞到怀瑾手里,一个劲儿递眼色。 这么光耀的时刻,得让怀瑾亲口说。 怀瑾顺手把奖杯递到刘老师怀里。 刘老师捧着那沉甸甸的奖杯,仿佛捧着稀世珍宝,脸上满是痴迷的笑意,反复摩挲着奖杯锃亮的表面。 是奖杯啊!全国冠军的奖杯!他做梦也没想过,自己带的学生能捧回这样一座奖杯。 他忍不住低头轻轻亲了亲杯身,笑得更傻了。 冠军!他们省冶金的怀瑾,是全国冠军! 这边怀瑾已经拿起了电话。 那头似乎察觉到换了人,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满是紧张地等着。 怀瑾听着那头压抑的呼吸声,也没故意吊胃口。 她听得出来,那头绝不止校长一个人,便笑着开口:“校长,不辱使命,我是冠军。”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死寂,直到怀瑾再轻声重复了一遍,才猛地炸开了锅。 所有人从惊愕、麻木、不敢置信里猛地醒过神,惊呼声、叫好声撞在一起。 “同学们,你们听见了吗!怀瑾是冠军!她是冠军!” “我们省冶金是冠军!” 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顺着电话线传出来,从省冶金学校小小的校长室里传开,漫过整座校园,一个又一个的学生振臂高呼。 “怀瑾是冠军,咱们省冶金的怀瑾是冠军!” 喜讯传遍了整个学校,传遍了整座城市,又像春风似的,顺着电话线、电报、口口相传,飘向四面八方,传遍全省的工矿与院校。 消息一路往西南走,跟着省冶金校长的车传到了红旗钢厂,又翻山越岭传到了怀家村。 这个坐落在西南角落、仿佛被世人遗忘的小村子,第一次真正站在了全国的聚光灯下,被无数目光注视。 村里的男女老少听着消息,爆发出此生最响亮的欢呼。 “冠军!怀家村的好女儿怀瑾是全国冠军!” 这就是怀瑾,从不会让他们失望的怀瑾,带回一个又一个奇迹的怀瑾。 * 离开北京城的当天晚上,怀瑾与王德彪等人详谈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们正式坐上了离开北京城的大巴。 大巴摇摇晃晃,颠簸了两三天。不断地转车,再转车,好不容易越过重重峻岭,一路南下。 直到车上有人猛地大喊:“我们回家了!我们回到家了!” 怀瑾猛地睁开眼睛,从车窗外看出去。 迎面而来的,是开得泼泼洒洒,红得像要烧起来杜鹃、蓝紫争奇斗艳的紫藤。 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泥土气,混着稻禾和野花的清香。 这便是怀瑾从小嗅惯了的味道。 热泪顺着眼眶滚下来,直到这一刻,怀瑾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到家了。 自从进入本省地界之后,公路两侧便无一例外地拉起了大红的横幅。 “热烈欢迎我省青年技术标兵载誉归来”、“向全国冠军怀瑾同志学习致敬”……每过一个集镇,路边的行人无不驻足张望。 “是怀瑾的车吗?” “是咱们省的娃娃回来了吗?” “是他们,是他们回来了!” 大巴穿行在欢呼和掌声的夹道里,每过一个路口都有人追着车跑。 孩子们光着脚丫子追出老远,上了年纪的老人只能遗憾拄杖挥泪。 这一路上,欢呼声、鼓掌声、尖叫声便没有断过。 直到来到省政府的接待大院,同志们才好不容易把热情似火的人民群众安抚下来。 当天,省工业厅联合省总工会便为怀瑾及整个代表队召开了隆重的表彰大会。 怀瑾、马快手、牛大力等人悉数上台,全部被授予了“省级优秀青年技术能手”称号和相应的奖章。 马快手站在领奖台上,捧着那奖章,整个人像被天大馅饼砸中了一样。 当初和队员在出发前,虽然也曾拍着胸脯宣誓,“绝不丢家乡人民的脸面!”,但也没想到能这么出息! 那时候他们还嘲笑过怀瑾,一个女孩子不配当他们的队长。 可就是她,带着他们一路杀出重围,拿了全国冠军回来。 此时此刻,队员们一个赛一个地涌到怀瑾面前,脸上全是感激又羞愧的神情。 “队长,谢谢你。” “怀瑾,当初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队长,你没说错,你才是最好的队长!” 一声又一声“队长”里,怀瑾也被请上台,由省工业厅的领导亲手为她佩戴上省级青年技术能手的金色奖章。 省政府、省团委联合召开了全省青年先进代表大会。 全省各地的劳动模范、技术标兵齐聚一堂,省领导亲自为怀瑾颁奖,授予她“省级青年技术标兵”和“省三八红旗手”双重荣誉。 这一天,怀瑾胸前挂着大红的绸花与绶带,举着从北京带回来的全国冠军奖杯,站上主席台发言。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没有辜负父老乡亲们对我的期望,拿下了这个青年技术比武的冠军。但我更想说的是,这个奖杯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它属于咱们省每一位埋头苦干的技术工人,属于每一个在车间里挥汗如雨的兄弟姐妹!”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欢呼声久久不息。 记者们激动地举着相机,快门声连成一片,将这一幕定格。 当天晚上,省日报、省工人报纷纷在头版刊登了怀瑾的大幅照片和长篇通讯。 次日,全省各县机关、工厂、学校全部组织传阅报道。 怀瑾接连接受了省青年杂志、省广播电台的专访,又被邀请奔赴各地市工厂做巡回报告。 她来者不拒,因为每场报告都有补贴,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钱啊!! 更让怀瑾没想到的是,仅仅凭借这一个全国冠军,省里立刻批下来一套省城的住房指标,连同年终的奖金、粮票、布票、工业券,林林总总厚厚一叠。 怀瑾差点没被吓住,她终于彻底意识到,共和国对于人才的渴求,到了怎样狂热的地步。 直到终于回到怀家村,怀瑾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谁知更加夸张。 她坐着朱厂长的小轿车,才刚进村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村民们扭着腰鼓、踩着高跷、唱着地方戏,绵延出一里多地。 村支书甚至牵来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旁边还有人举着一套绣着金线的“文状元”戏服,作势就要往怀瑾身上套。 怀瑾差点没吓死,连忙把红|卫兵拉出来当挡箭牌,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个可穿不得!” 村民们一片遗憾的叹声,有人当场半真半假地喊:“谁拿这封建糟粕来糊弄咱们怀瑾同志,绑起来!” 惹得一片哄笑。 可即便如此,村民的好奇和崇拜丝毫不减。 怀瑾回到老怀家那个小院子,要和家人团聚,。 结果,院墙外、土坡上、村口的树杈上,一夜间全长出了人头来。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垫着脚尖往里瞅,交头接耳。 “这就是怀瑾呐!” “哎呀她家里好俭朴,不愧是怀瑾。” “咱们人民公社的好女儿,就是在这种地方生长出来的!” “那可不,你之前没看省报那个专题报告,怀瑾……” 议论声如潮汐,日夜不息。 怀瑾实在坐不住了。她径直找到村长:“村里有什么机械要修?我来。” 不就是想看她吗?那就来看。 村长整个人愣住了,随即大哭出来。 他是真没想到,怀瑾拿下全国冠军,回村第一件事,竟是给他们修机械。 村长嚎啕大哭,拉着怀瑾的手大声喊:“怀瑾!怀家村难报你的大恩大德!” 消息当天飞出去。 方圆百里,所有公社、大队都轰动了,无数人赶着牛车、马车,拉着各式各样损坏的农机具,从四面八方涌向怀家村。 从脱粒机到抽水机,从拖拉机到小型碾米机,大大小小摆满了村里的打谷场。 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说怀瑾当初出村前就给他们修过一批农具,修完之后好用得不得了。 如今全国冠军回来,更要让他们开开眼界。 于是,当真比过大年还热闹。 村人们纷纷丢下手里的活计,公社社员们潮水般涌来,打谷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目光都热辣辣地投在怀瑾身上,看她弓着腰,挽起袖子,满手油污,在那一堆破铜烂铁中间埋头敲打、拆卸、装配。 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怀瑾也只是随手一抹。 三天后,打谷场上所有的机械全部修复完毕。 当最后一台柴油机“突突突”重新转起来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比一阵响亮的喝彩。 有人当场喊出来:“这就是怀瑾!这才是怀瑾,从头到尾,她就没变过!” “不愧是咱们共和国的劳模!咱们的女同志的三八红旗手!” * 一周后,怀瑾整装待发,准备奔赴调任基地。 “这是家里腌好的腊肉,这是煮好的鸡蛋,这袋是磨好的细白面……” 怀家家人恨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全往怀瑾的背包里塞。 怀瑾连忙阻止:“我去的是东北那边的基地,那边有食堂,有东西吃。” 大舅一瞪眼:“东北那地方能比得过咱家?咱家腊肉是怎么腌的?后山砍的松枝、柏枝,慢火熏了半个月,那股子香,你到了东北闻都闻不着!” 二舅娘立马接话:“可不,鸡蛋都是村里挑的最好的,每家每户匀出来的,谁家母鸡下了双黄蛋,都得先留着给你。” 她娘也点头,眼红红地塞了一卷油纸包好的白糖糕。比起红糖,怀瑾更喜欢白糖。 怀瑾叹了口气:“那你们也给自己留点。” 不会等自己从东北回来,一屋子全饿死了吧? 她娘又从柜子里翻出个小布袋,里头装着半捧黄褐色的细土:“那地界冷得早,我听人说冬天零下三四十度。你到了要是不服水土,就舀一点这个,冲水喝。” “对对对,”大舅连连点头,“咱怀家村的土,养人。” 她娘说着,又从炕上搬来棉衣棉裤:“这是给你做的冬装,里外三新的,外头是藏青色的卡其布,耐脏。” “对对,还有这双棉鞋,鞋底我纳了千层,踩雪不滑。” “要不把家里的被子也给你带过去吧,东北那边睡得惯吗?棉花是新弹的,可软乎了!” 怀瑾连忙拒绝:“我这坐飞机呢,又不是赶牛车,放不下这许多东西。” 老怀家这才怏怏不乐地放下,紧接着又高兴起来。 “飞机啊,咱们这辈子没见过飞机。” 二舅骄傲地说:“咱家姑娘是去人家基地里开展工作的,是单独领一个项目组的组长,那是什么人物?坐飞机那是应该的!” 他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全笑了。 谁能想到呢。 他们家姑娘不过去一趟北京参加比赛,结果就收到了东北基地的邀约。 这是一个军方直属的建设基地,专攻军工项目,点名要她过去,许诺她独立带队,任项目小组组长,为军方设计专用的柴油机凸心轮。 任务紧急,怀瑾在家只歇了半个月,把家里的事情一一安顿,收拾行囊,准备出发。 可刚推开院门—— 她就愣住了。 院墙外头,黑压压站满了人。 村长、生产队长等干部站在最前头,身后是怀家村的老老少少,再后头,是隔壁几个村子闻讯赶来的乡亲,人挨着人。 他们一看见怀瑾,眼眶就红了。 山上的山核桃,晒干的蘑菇,晒得甘甜的柿饼,塞到她的手里。 怀瑾拒绝:“这些东西你们留着,留着家里吃。” 这几年自然灾害频繁,怀瑾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粮食有多金贵? 村长说:“你收着!你要不收,那我们到时候就把这些东西全寄到东北基地去,邮费比东西还贵,你忍心?” “再说,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之前你写信到了省农协,在你连拿几个冠军之后,省农协那边二话没说,就批了咱们村的生产基地建设。” 并且直接任命二舅成为了他们的联络人,大舅成为了生产基地的总负责。 再加上,怀瑾的生产实践计划做得好,附近农业相关单位提前约定了这批成熟作物的去处,签订了合约,他们就等着收钱,这怎么能不让怀家村人高兴? 怀瑾走的时候,送行的人从村口一直排到山脚下。 好些村的干部也来了,含泪送别他们红旗公社的好女儿怀瑾。要不是怕影响不好,书记都想来见见怀瑾。 怀瑾被乡亲们簇拥着往前走,身后是铺天盖地的、含着泪的喊声:“到了给家里写信!” “好好吃饭,还能长个儿呢。” “闺女,千万别冻着。” 若是搁从前还流行送万民伞的时候,怀瑾是怎么都能举几把,一起上路的。 上了飞机。 小周公安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怀组长,您先歇会儿,到了我喊您。” 怀瑾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小周。” 小周公安咧嘴一笑:“不辛苦,不辛苦。” 他是很早之前就被派到怀瑾身边的,负责她的健康和日常安全。 一开始还有人说闲话,觉得怀瑾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姑娘,凭什么要专人保护,是不是搞什么封建迷信那一套。 但后来她一路夺冠,连省报、国报都上了,身份水涨船高,就再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小周也因为她连升两级,家里老老小小都念叨着怀组长的好。 他是个实在人,没法报答别的,便闷头学各种生活技能,做饭、缝补、整理内务、简单医疗,硬是把能点的技能全点满了。 怀瑾靠在舷窗边,看着云层底下的山川河流一寸一寸往后退,脑子里反复过着柴油机凸心轮的图纸。 在那场比赛之后,她与王德彪讨论了很久,有了新的想法。怀瑾认为能把比赛时设计的凸心轮进一步优化,她已经迫不及待。 飞机落地,没有片刻耽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飞机落地, 怀瑾一行人走了特殊通道。 一辆蒙着黑布车窗的军车已经在停机坪等着,她和周公安一上车,车子就驶出了机场, 一路往山里开。 怀瑾坐在后排,看不见外面,只能凭颠簸的节奏判断, 过了一段砂石路, 又拐了几个急弯,进了山谷。 等车终于停下,她掀开车帘一角, 才看见基地的大门。 铁灰色的大门, 高墙,岗哨,一看就纪律森严。 “怀瑾!” 一个穿着基地制服的高大汉子大步迎上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 她定睛一看, 是东北联队的王建国, 北京队的杨建平,都是当初在北京赛场上交过手的选手。 “可算把你盼来了!”王建国说, “我们听说你要来东北基地, 高兴得好几天没睡着!” 杨建平在旁边点头:“你可不知道, 我们在北京输给你, 回去之后全队复盘,我们可是又进步了,准备和你再次交手。” 怀瑾笑了笑:“那你们得加把劲了。” 几个人一愣, 然后哈哈笑起来,还真是怀瑾的作风。 杨建平往前走了一步:“走,我们先带你去基地里转转, 熟悉熟悉环境。” 他们这一队人对于东北的基地是相当的骄傲。 毕竟东北基地是全国最大的重工科研生产基地,拥有苏联援建的最完整的加工生产线。 基地里光是七级锻工就有十几位,可以说,全国重工业界都以能踏进这座基地的大门为荣。 所以杨建平等人虽然对于被她碾压而万分痛苦,但如果她能加入到这个基地中,那就是自己的伙伴。 何况怀瑾之前弄的凸心轮,确实是漂亮,他们也服气。 怀瑾等人沿着厂区的大路往前走,不得不说,这个基地相当大,甚至可以说是小型的城镇了。 “这是我们的体育场,每周有篮球赛,还有拔河比赛,只是总比不过那些士兵。” “这是医疗中心,里头设备好着呢,有X光机,有手术室,比市里医院都强。” “那边是食堂,”杨建平很得意,“伙食可好了,走,先去吃一顿,你肯定喜欢。” 食堂里热气腾腾,怀瑾端着餐盘走过去一看,嚯,红烧肉!大白菜炒粉条!连馒头看上去都比他们家乡的要大。 怀瑾非常满意这边的伙食。 紧接着就是重头戏,杨建平等人带怀瑾去参观这边的科研基地。 “咱们基地主要分几个大组:材料组、结构组、工艺组、测试组,每个大组底下又分了若干小组。” “我所在的测试小组,目前是负责一个军方急需的新型构件预研,领头人是林醒霖七级锻工,同时也是我们基地的副总工程师,技术顶尖,苏联那边都认可他的水平。” 杨建平骄傲地表示:“到时候我带你跟林工打个招呼。” 怀瑾点点头:“好,那我的小组呢?” 她现在对凸心轮有别的想法,所以迫不及待要投入到生产中去,倒是对拜访行业大佬并不感兴趣。 杨建平有些不快,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天才嘛,那也正常。 于是便问:“你当真要独立带领小组?” 怀瑾点头:“这东北基地特意邀请我过来,不就是为了让我独立带组研发凸心轮吗?” 王建国倒是有意向她透露消息:“怀瑾,你可能不知道,在你回怀家村的时候,张崇已经跟苏联那边取得联系。” “在看过你比赛所要锻打的新型凸心轮之后,苏联那边松了口,愿意给一批新的技术图纸。现在上面正在评估,看你那个方案和苏联提供的方案哪个更可行。” “目前,军方更倾向于采用苏联的图纸,所以,你这个小组的级别……可能就要调整。” 小周公安听出不对:“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王建国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一个基地不会允许两个小组进行同一凸心轮的研发。所以,你那个独立小组,有可能被并入其他组,也可能……直接撤了。” 小周公安顿时就急了,正要跟他们大吵一顿,为怀瑾争一个公平,却没想到怀瑾本人倒是很放松:“是不是中午了?该吃饭了吧?” 众人都惊了,不是,你小组都要被撤了,你还有心思去吃饭? 怀瑾倒是很乐观:“要是仅凭我在北京考试上画的那张图纸来判断,那我认可你们的判断。” “因为那张图纸我自己后来又翻出来看过,确实有几个地方还能优化。” 众人听出意思来了,怀瑾这是要跟苏联那边的小组打擂台。 果然,怀瑾还是这么个怀瑾,实在猖狂! 怀瑾来东北基地三天了。 但三天过去,她的项目小组还是没落实,因为没有人愿意加入到她们小组去。 基地的负责人对此表示遗憾,等找到人了,再报给怀瑾。怀瑾就问:“那我可以去别的小组参观吗?” “当然可以。”负责人明显松了口气,“你想去哪个组都行。” 负责人也知道是他们亏心。 事实上,在苏联方面尚未放出核心技术之前,基地原本确实打算让怀瑾牵头成立一个全新的攻关小组。 只是现在中苏联合设立技术攻坚小组,珠玉在前,怀瑾这边便显得积累尚浅、根基单薄。 但基地上下又着实认可怀瑾在技术创新上的造诣,便想着若是她愿意加入现有小组,也算是皆大欢喜。 于是负责人给了怀瑾全权限通行资格,方便她前往任意一个攻关小组参观交流。 杨建平一路陪同引荐,指着第一间工作室介绍:“这是柴油机核心部件攻关一组,目前主攻的是军用柴油机的基础结构优化项目。” 怀瑾站在一旁细看图纸与样机,杨建平少不得又夸赞了几句组里的技术成果。 怀瑾却暗道,就目前的技术路线来看,已经落后于国外同期水平,单凭系统内储备的资料,她就能提出好几个可优化的方向。 第二个小组做的是精密模具。她围着操作台转了一圈,心里默默记下:这个补焊工艺还可以改进,温度控制可以更精细。 第三个小组是热处理方向。怀瑾蹲下,轻而易举就看出来了,嗯,保温层设计还有提升空间。 第四个小组、第五个小组…… 一路看下来,怀瑾心里有了底。 即便她优化后的方案暂时还不能正式压过苏联的成熟技术,但想独立撑起一个攻关小组,绝对绰绰有余,大有可为。 来了这里,怀瑾才真正发现,系统给她的那个金手指到底有多大。 那些被封锁在最前沿的国际技术,正好是眼下这个基地最缺的。 一行人终于走到了最后一个小组,也是整个基地含金量最高的中苏联合柴油机技术专项攻关组。 小组的副组长张崇,亲自出来接待。 怀瑾斜眼扫过去,就见他又换了个新潮发型——两边鬓角剃光,额前留了微卷的刘海,人模狗样。 那人还故作姿态地冲怀瑾挑了挑眉:“我们的怀组长,终于来了?” 怀瑾走近几步,忽然皱起眉:“怎么一股槐花味儿?” 她凑近又闻了闻,狐疑地看向张崇,脱口而出:“是不是你吃饭的时候菜汤溅衣服上没洗干净?” 张崇向来以时髦体面自居,怎么受得了怀瑾这份埋汰?当场就黑了脸:“这是香水!乡巴佬,香水懂不懂?这是我托国外亲戚特意带回来的,金贵得很。” “很贵吗?”怀瑾反问。 张崇傲然报出了一个在当时堪称天价的数字。 一旁陪同的小周公安瞥了他一眼,心说这小子家底这么厚?喊纪委拿枪来打吧。 张崇本以为怀瑾会自愧不如,谁知对方直接凑到他身侧,大大吸了一口,顿了顿,又连着多吸了好几口。 张崇脸都绿了,猛地跳到一边:“你干什么?!” 怀瑾一脸理直气壮:“你不是说贵吗?那当然要多吸几口,也算赚了。” 张崇心里直骂变态。怪不得人人都说她是技术大魔王,不光技术路子野,连脑子都不正常。 “走走走,带你去参观生产线。” 张崇带着怀瑾往生产车间走,一路上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 怀瑾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把这一路点头寒暄看在眼里。 张崇挺了挺脊背,认为怀瑾肯定是带着几分仰望和佩服的:“我们这个小组,目前负责的是柴油机凸心轮的整条生产线优化,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怀瑾:“我去了当组长吗?” 张崇:“那当然不行。” 怀瑾:“哦。那你们小组有什么能吸引我的?” 张崇忍了忍,反复念叨“不跟小孩计较,不跟小孩计较”,这才重新挤出笑容:“你看了就知道了。” 便压着火气,自豪地带她参观整条柴油机凸心轮生产线。 怀瑾一眼就看明白了,这条线确实在苏联原有技术基础上做了改进。 一方面增进了凸心轮轮廓曲面的加工精度,另一方面增进了部件的耐磨寿命。 等怀瑾参观完整条生产线,张崇得意地开口:“看见了吧?这就是中苏双方联合优化的成果,能大幅提升军用柴油发动机的运行稳定性与野战环境下的使用寿命,降低前线故障返修率。” 话音刚落,就听怀瑾问他:“你们最终做出来的凸心轮,综合性能提升率是不是在百分之三十左右?” 这个参数,比她竞赛场上优化后的凸心轮确实有优势。 张崇瞬间皱起眉:“你怎么知道?”他狐疑地盯着怀瑾,“难道你提前看过我们的机密数据报告?” 怀瑾摇头:“没有。” 张崇将信将疑:“我告诉你,这是国家机密,不许往外泄露半个字。” 就听怀瑾淡淡道:“很快就不是了。” “为什么?” “等我的新方案做出来,它就不算什么机密了。” 张崇满脸诧异:“你还没放弃?非要自己独立带一个小组?” 怀瑾点头称是。 张崇摇了摇头:“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中苏联手之后,技术壁垒摆在这儿,很难有人能超越。” “是吗?”怀瑾没再多辩,直接去找基地负责人,当面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研发的凸心轮方案,成功率和综合性能都能比中苏联合组的成品更好。 基地负责人并不认可。 怀瑾争取道:“请给我一次验证的机会。” 基地负责人看着她:“你知道现在中苏关系正处在微妙阶段,这个联合攻关小组意味着什么?” 怀瑾不置可否。 负责人看着她,语气带了几分感慨。他自认惜才,不想让年轻人走弯路,便坦言:“它不只是技术攻关项目,更是维系两国政治关系的象征。两边的所有人,都希望这个小组能一直合作共赢下去。” 怀瑾听懂了言外之意,平静开口:“我明白了,这是你们东北基地的选择。行,那我回去就是了。” 听见这话,基地负责人反倒愣住了。 东北基地是全国所有军工基地里含金量最高的地方,是全国重工领域从业者梦寐以求的殿堂。 怎么会有人仅仅因为原定的小组项目被搁置,就执意要走? 当然,他承认,是基地先违背了此前的承诺,但他们并没有收回对怀瑾的其他许诺。 即便暂时不能当小组组长,她的职称、待遇一律不变,整个基地都认可她的能力,等她再年长几岁、经验再足一些,有合适的项目,第一个就交给她。 可怀瑾就一句话:“不给我带组,那麻烦给我买飞机票。” 基地负责人已经很久没遇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刺头,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你这是在威胁基地负责人。” 怀瑾语气诚恳:“我认为更准确的说法,是协商。”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看在眼里,气氛实则紧绷,众人都替怀瑾捏着一把汗。 毕竟她年纪还小,未必知道东北基地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等等,小顾连长,您不能进去——”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直接踹开。 屋里众人愕然抬头,却没看见人。 “老头子,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一道毫不客气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怀瑾有些疑惑,低头一看,怎么还有人比她还矮? 这一低头才看清,嚯,是个模样俊朗的少年,头发桀骜地蓬着,不像张崇那样抹着头油梳得一丝不苟,反倒清爽利落,英气逼人。 只可惜,这样俊朗的少年,腿受了伤,正坐在轮椅上。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他身上那股昂扬向上的劲儿,就像悬崖峭壁石缝里硬生生长出来的松柏,带着一股不屈的生命力。 基地负责人一看见他,头都大了:“小顾连长,您怎么又跑进来了?不是说您伤势严重,还得静养吗?” 小顾连长扫过人群,目光在怀瑾身上顿了顿,不满地冲负责人道:“怎么?老头子,你们基地缺人缺成这样?连个小萝卜头也要录用?” 怀瑾闭了闭眼。行,她宣布,这人不是她见过最英俊的男人,是最欠揍的那个。 基地负责人皱起眉:“怀瑾是全国技术竞赛的冠军,你放尊重些。” 他又转向小顾连长,补了句,“小顾连长,不是我不放你归队,是你的小队遭遇敌军突袭,随行设备损毁严重,新装备没全部配发到位之前,按规定不能让你重返前线。” 小顾连长闻言冷笑一声:“你当我脑子进水吗?要是每支部队都得等生产基地现造装备,那仗还打不打了?” 大概率就是他家老头子不想让他上战场,故意用这套说辞拖他。 奈何老头子位高权重,没人敢违逆他的意思。 小顾连长心里憋着一股火。 前线战事正紧,他就因为父亲是首长,就被从前线撤了下来。 他带出来的兵、他的兄弟们还在前线拼命,他绝不能就因为上头有人、不过伤了条腿,就躲在后方休养。 负责人咬死:“反正装备没优化前,您是不能回前线。” 小顾连长瞪了他一眼,看人死猪不怕开水烫,实在拿他没辙。 转头看向怀瑾,直接问:“你就是青工大比武冠军?我听说过你,你拿出了柴油机凸心轮的优化方案,是吗?” 怀瑾一挑眉:“是。” 他又问:“你找基地负责人干什么?” 怀瑾听出了他话里的倾向,索性把自己想独立带队、做更优凸心轮方案的意图说得明明白白。 轮椅上张扬俊朗的少年忽然笑了,微微倾身逼近她:“你确定你有把握,能做出比苏联技术更好的设备?” 怀瑾面无表情:“至少就凸心轮这项来说,可以。” "那就够了。"小顾连长直截了当地开口,"你要多少人?多少原料?缺什么设备?列个单子出来。" 怀瑾挑了下眉:"你能帮我弄到?" 小顾连长露齿一笑,"只要你能把你说的那些大话变成现实,你要什么,我就有什么。别说基地库房里的东西,就是他们锁在保险柜里的,我也能给你掏出来。" 怀瑾没有丝毫犹豫,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抽出一叠纸,递了过去。 那是她来东北之前就开始写的生产计划书,从技术路线、工序排布到人员配置、工期节点,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 小顾连长接过去,飞快地翻了几页,哦,看不懂。 忘记了,他物理不及格来着。 “你这轮椅做得还行,”怀瑾语气诚恳,“需要我帮你改进一下吗?” 时速可以超50哦。 她觉得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合作伙伴,还是得示好一下。 小顾连长瞬间面无表情:“管好你自己的事。” 他心里咬牙切齿,这不就是拐弯抹角讥讽他断腿吗?哼,小丫头片子,等他腿好了,非得让她知道他有一米八八! 旁边,基地负责人终于从愕然中回过神来,"等等!这事我没同意!" “有你不同意的地儿吗?”小顾连长头也不回。 “小顾连长!这不符合规程!项目组的成立需要层层报批。” 小顾连长把怀瑾那叠计划书往桌上一拍:“你之前说人手不足、原料不够、苏联那边的设备有风险,所以不让我的人装备。现在我找的是国内的人,用的是国内的技术,你还有什么话好讲?” 基地负责人有口难言,这位小顾连长实在不好惹。 “还是说,”小顾连长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从一开始就不信她能打出合格的东西来?她可是你们自己选出来的全国冠军。你们自己挑了人,又不想用,这叫什么道理?” 负责人脸皮发紫。 不得不说,怀瑾的能力足够惊艳,之前大比武的录像,他从头看到尾都。 扪心自问,换作他年轻时,也只能勉强加工出合格的凸心轮成品。 可要像她那样在比赛现场从零开始设计、创新,再走完整套生产流程,他绝对做不到。 只是怀瑾年纪实在太小,又是个姑娘家。他倒没有轻视女性的意思,可重工领域向来以男性为主,他心里难免有层天然的顾虑。 最直观的一点,车间里的机床、流水线设备全是按男性身形设计的,女性操作起来,把控节奏、应对高强度作业都会更吃力。 更要紧的是,东北基地本就有人不服怀瑾,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要怎么镇住场子、让众人信服? 怀瑾倒是主动提建议:“要不这样,您先批准我的小组成立。生产过程中,各个组随时可以派人来观摩,一旦发现我操作不合规,或是成品参数不达标,您立刻撤我的职就行。” 这话听着像是刺头低了头。 基地负责人琢磨了一阵,觉得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压根不信怀瑾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凸心轮做出第三次优化,还能压过苏联技术、胜过中苏联合组的成果。 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与其僵持着让两个刺头都憋着气闹事,倒不如把他们凑到一块,说不定两人自己先闹掰,小组不攻自破。 他当即点头:“行。” 他倒是很好奇,这一对刺头凑在一起,能做出个什么东西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整个东北基地因为怀瑾的事彻底动了起来。 之前她申请成立小组时遇到的种种阻碍, 一夜之间全部扫清,一叠人员名单直接送到了她手上,任她挑选。 怀瑾抬头看向送名单的小兵:“我什么人都能选?” 小兵点点头:“当然。小顾连长吩咐了, 全凭您挑。” 晚上,小周公安特意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跟怀瑾说, 小顾连长的背景极深, 他的母亲曾是苏联派驻的军工专家。 也难怪他生得高鼻深目,模样俊朗,本就是中苏混血。 名单上的人来自各个小组, 有各组的技术骨干, 也有不少郁郁不得志的技术员。 但无一例外,要么是小顾连长母亲当年带过的学生,要么是旁听过她课题的人,底子都很扎实, 绝不会出工不出力, 怀瑾不用担心他们敷衍了事。 怀瑾略一思索,应道:“行。” 她直接跳过了前两页, 那上面全是各组正在重用的骨干, 反倒把最末尾几个不受重视的技术员全划进了名单。 想了想, 把其中几个女技术员也加入进来。 能在目前重工领域里, 和其他人并列在同一个名单,怀瑾还是相当相信她们的技术水平。 小周公安有些疑惑:“您确定吗?这些人多少都有些争议,未必好用。” 怀瑾只道:“就他们了。” 人选敲定的次日一早, 一间全新的厂房就收拾妥当,怀瑾要求的各类机床、检测设备、生产工装,也全部配齐运到了车间。 * 项目启动会当天, 怀瑾以组长身份主持会议。 小顾连长没坐轮椅,拄着拐杖来了,傲然地看向怀瑾。 这人一站直,气势立马不一样。轮椅上坐着的时候只让人觉得显小,这一站起来,就变成了一种压人的、往下罩的压迫感。 怀瑾心里暗叹,不愧是中苏混血,站起来比她足足高了半个头。 小顾连长扬着下巴:“看见了吗?我一米八八。” 怀瑾点点头,认真道:“所以你果然是嫌轮椅不好用吧?你把轮椅给我,我帮你改一改,时速能跑到五十公里。” 小顾连长脸一黑:“我在意的是这个吗?” 可又忍不住心动,“真的?改完能上战场吗?” 怀瑾很欣赏他这股往战场靠的思路,点头道:“再加两条履带,说不定真能当单兵载具用。” “那单兵作战能力岂不是直接拉满?”小顾连长一下子来了兴致,当场就跟怀瑾讨论起改装方案来。 旁边的基地负责人脸都黑了,连忙打岔:“行了行了,开会呢。你先把腿养好,别总想着战场的事。” 小顾连长冷哼一声:“迟早的事。” 基地负责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本来以为两个刺头凑到一起会互相排斥,怎么反倒一拍即合? 王见王,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凑在一块儿那叫如虎添翼、火上浇油,威力直接翻了十倍不止。 正式开会后,怀瑾没说半句场面话。 她清楚底下的人大多看不起自己,也懒得长篇大论立威信,直接把凸心轮的工作原理图、优化设计图分发下去,顺带附上了人员分工表,明确了每个人负责的工序。 众人翻开项目书,刚扫过几行,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片刻后,竟是一片死寂。 这套二次优化方案,进一步增进了凸心轮型面的加工精度等级,将形位公差再压缩,耐磨寿命与传动效率都有明显提升,思路之精巧远超众人预期。 前排一名技术员猛地抬头,脱口而出:“这……真是组长您亲自设计的?” 小顾连长敏锐地捕捉到他脱口而出的“组长”,挑了挑眉,侧头看向怀瑾。 他没继承母亲的科研天赋,但他清楚,手底下这些人个个心高气傲,原先在各组不受重用,大半也是因为性子傲、不服管。 可现在他们看怀瑾的眼神,分明带有敬意。 小顾连长心里暗忖:这怀瑾,还真有两下子。 怀瑾:“你们先通读整套工艺流程和技术难点,再对照自己负责的工序,有任何看不懂、拿不准的,随时可以问我。” 众人立刻围着优化方案和技术细节激烈讨论起来。 他们做惯了传统工艺,一眼就能看出这套新方案的优劣,先前的轻视一扫而空。 他们本是冲着小顾连长母亲的情面来的,此刻却真切地看到了干出成绩的机会。整场启动会气氛热烈,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当天下午,怀瑾所带领的柴油机凸心轮独立攻坚二组正式开工,首批凸心轮零件进入生产流程。 * 这消息一传开,其他各组不少人都过来观摩。 说是观摩,大半是抱着质疑和看热闹的心思来的。 怀瑾怎么会看不出他们眼里的不信任?换作旁人或许会受影响,可她不会。 她早习惯了这种目光,也觉得口头争辩毫无意义,不如用成品说话,到时候自然能看到他们惊骇的模样。 怀瑾转头对自己的队员说:“第一个零件我先来。你们在各自工位上等着,看我做完一遍,再按流水线分工。” 基地负责人松了口气,心想怀瑾还算没飘上天。 先做单个零件,就算出了岔子也有挽回的余地。 他承认怀瑾是天才,但绝不相信她两三天就能拿出比中苏联合组更优秀的凸心轮方案。 若是能借着这次试生产挫挫怀瑾的锐气,让她认输后安心留在基地当技术人员,那就最好。 他笑着开口:“好,那就开始吧。生产里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提,咱们慢慢调整优化。”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打起了精神,想看看这个从西南来的小姑娘到底有几分本事。 车间里气氛微妙,组里的人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围观的人等着看笑话,两边都觉得自己能如愿。 唯有小周公安心里发怵,他怎么觉得,现在的怀瑾,比比赛时还要斗志昂扬? 开工前,负责人怕怀瑾没经验,还特意请来了安全主任讲话。 安全主任对着他们滔滔不绝,翻来覆去地讲安全规范,一会儿说新方案有操作风险,一会儿强调车间防护要求,絮絮叨叨没个完。 换作别的小组组长,安全主任绝不敢这么拿腔拿调,可对面是个年轻小姑娘,他自然敢摆架子。 基地负责人一直留意着怀瑾的脸色,他也知道年轻人容易气盛翻脸。 连旁边的小顾连长都听不下去,眼看就要发作,怀瑾却始终面无表情,还时不时点头附和。 正要发火的小顾连长瞥了眼平静的怀瑾,反倒好整以暇地坐回了轮椅上,毕竟拄拐杖也确实累。 好不容易等安全主任心满意足地讲完,怀瑾转头问队员们:“大家对安全规范还有什么疑问吗?” 众人自然都说没有。围观的人见状,都觉得怀瑾这是服软了。 倒是小顾连长来了兴致。 同样是刺头,他最清楚怀瑾这种平静的眼神意味着什么,风平浪静之下,等着掀大浪呢。 他勾了勾嘴角,索性抱着胳膊看戏,等着看最后谁笑到最后。 众人换好工作服,按安全要求做好了全部准备。 怀瑾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地做生产动员:“我们今天要做的,是柴油机凸心轮的二次优化试制。” “第一步,毛坯预整形。这块料的主要难点在棱线过渡,我会先做一轮初步定形,A组在我完成后接手补边,B组同时准备热处理炉升温,C组检查冲压模具间隙……” 几个小组的负责人瞬间一激灵,大声应好。 锤子“砰”地一声落下,正式拉开了这场试制的序幕。 紧接着便是一阵密集、利落的锤击声。 原本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松松散散站着的其他小组成员,顿时神色一肃,郑重起来。 小周公安心里暗暗得意,来了来了,这种专属于怀瑾主场的压迫感,颤抖吧。 人群里有人诧异开口:“张组长,你怎么在发抖?” 张崇脸色煞白,只觉得大事不妙。 “怎么不妙?你觉得她会搞砸生产流程?” “不是。”张崇声音发沉,“我感觉她……真的能做成。” “开什么玩笑?你觉得她能赢过我们中苏联合组?” “是。” “张组长,你这就不对了,怎么能临阵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但很快,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工序推进,打断了所有人的质疑。 众人目瞪口呆地听着、看着,有人喃喃自语:“这第一步毛坯预整形……这就做完了?比原计划整整快了三十分钟!” 不少人悚然一惊,大感不妙。 就在这时,怀瑾把手里的工件递给A组接手,转身从炉膛里夹出第二块烧好的坯料,“第二步,合金钢整体模锻,B组现在可以开始升温了。” 锤声再起。 疾风骤雨,一声叠着一声,听得人心惊胆战。 B组大喊:“好的,怀工!” 组里其他人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抱上大腿了,说不定一飞冲天的机会就在眼前。 仅仅十分钟,怀瑾就完成了合金钢整体模锻工序。 她用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毛坯热处理,正火加退火,按图纸上的曲线走。现在开始。” 众人震惊地看着怀瑾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正火、退火、降低硬度、释放成型内应力…… 整套动作利落得赏心悦目,尤其是中苏联合组的技术员,越看越忍不住自我怀疑。 怀瑾采用的工艺路径和他们截然不同,核心原理却相通。 代入进去一比对,只觉得自己原先的流程处处是漏洞,而怀瑾这套方法逻辑严密、行之有效,看得人心里通透舒畅。 研究凸心轮多年的他们,甚至从来没想过,凸心轮的优化能做到这么快、这么准。 更别说,怀瑾精简了部分危险工序,反而让整个生产流程的安全性大幅提升。 “不可能,不可能这么顺利!” 有组员反应过来,要是怀瑾的流程更快、更安全,最终成品还更好,那还要他们中苏联合组干什么? 有人颤抖着,像是努力说服自己,“不可能这么顺利。后面精加工阶段才是最难的部分,到时候精度要求一上去,她肯定就不行了。” 就在这时,怀瑾的声音再次响起:“热处理完成,现在进行精密粗加工,统一以两端中心孔为定位基准。这一阶段由C组负责。” 这一个流程是难度最高的流程,所负责的C组自然就是怀瑾特意选择的技术最好的工人。 至于为什么技术这么好还被流放…… 不少人的目光齐落在C组身上,都想看看这些原先在老资格组里都不服管的人,愿不愿意听一个小姑娘指挥。 没想到只听几人异口同声地应道:“是!”随即一个个低下头,认真听怀瑾讲解工序要点,对这个年轻姑娘的指令没有半分犹豫。 全场哗然。 那些心里不服、没被原组长收服的老技术员,竟然就这么被怀瑾收服了?了不得。 怀瑾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番动静。 她低头看工件,沿着轮廓线走了一遍:“装定位中心孔完成。下一步,一次性加工斜油孔,然后正式淬火降温。” 有人下意识去摸腕上的表。 这道工序,这就走完了? “等等,”一个围观的技术员压着嗓子对同伴说,“他们这个流程比我们快了至少半个小时。” “不对,你算上中间查验和校正的时间,快的超过四十分钟。” 大家心态崩了,知道您快,也不用快到这个地步吧? 其他小组的人都没了声响,纷纷打发手底下的人回去传话。 不得了了,这个独立二组的势头根本压不住,搞不好要改变整个东北基地的格局。 一群人冲出去,怀瑾怎么可能没看到? 但她也不在意,倒是对手下的人挺满意。 不愧是小顾连长特意调配给她的骨干人才,上手极快,虽然熟练度还差一点,但比起她在模拟空间里练了千百次的水准也不遑多让,功底非常扎实。 本来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小顾连长,见怀瑾看过来,立刻坐直了身子,心里还琢磨:干活干到一半看我干什么?这是在等我认可? 于是当即冲她重重点了点头,用眼神递去十足的支持。 怀瑾默默眨了眨眼。 这年轻小伙子怎么一个劲抽眼睛? 她收回目光,继续高声道:“现在进入最后热处理环节,D组准备,表面淬火由郑铁军负责,低温回火由吴秀兰负责,热处理精校直由周建峰负责。” 三人立刻齐声应下,节奏一下子又提了上来。 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就又加速了?太可怕了,她确定手底下的人能跟得上?可转头一看,无一例外,个个精神高度集中,全跟上了节奏。 不少人酸溜溜地看向小顾连长。 可恶,这些人才全是小顾连长调过来的,可谁让人家的母亲是苏联专家呢?别说调几个人,就算小顾连长要他们过去打下手,他们也得放下身段去。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动心了:“不行,我也想申请调过去。” 他旁边的人转头瞪他:“你疯了?你那组组长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能让我干了五年还在磨边角料?”那人小声抱怨,“怀瑾这个组现在的势头你看不见?就算这一次试产没成,以她的年纪,迟早也要起来。” 现在跟着她,那就是从龙之功。 而在操作台前,怀瑾忽然停了手,侧头看向手下的队员。 “跟得上吗?” 队员们精神一振,被这么问,谁敢说跟不上?那岂不是丢了顾连长的脸? “能!”异口同声。 怀瑾点了点头:“很好。那我们准备加速了。” 众人:“……” 牲口啊! 这个速度还加速?! 怀瑾语气真诚:“按目前的成型效率,已经比传统工艺快了近七成,比起中苏联合组的工艺也快了五成。战时状态下,速度就是效率,就是生命。” 光是这份速度,就足以让人心服口服。 旁观的人忍不住在心里祈祷:赶紧出错吧,做错一步也好。 在众人内心的哀嚎中,怀瑾直接宣布:“第三大步热处理强化全部完成,接下来进入最终精密精加工第一步,对所有轴颈、型面曲面进行终磨。” 怀瑾擦了擦额角的汗,她脸上沾了点薄灰,反倒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稚嫩白净。她沉声道:“开始。” 众人只觉得眼睛一眨、神一走,就见怀瑾已经换下这道工序的工具,对剩下的组员道:“接下来进行最后一步,镜面抛光。” 组里最后几名技术员立刻高声应道:“好的,组长!” 他们从头看到尾,是对怀瑾的技术最震撼的人。 此刻轮到自己上手,只觉得压力山大,说什么也不能让最后一道工序砸在自己手里。 怀瑾接过软砂轮,冷静地对凸心轮工件做最终抛光,去除磨削纹路。 这一步几乎是所有精密工件的收尾工序,就算不是专门研究凸心轮的人也熟悉。正因为熟悉,才更能感受到怀瑾这最后一手操作的神奇。 怎么能做得这么快?这砂轮在她手上怎么像长了眼睛一样? 不可思议,她真的只有十几岁吗? 怎么连创新都比不过,连手速都比不过?这也太丢人了。 能站在这里的,基本都是东北基地的技术骨干,谁也不肯承认自己被一个小姑娘比下去。 众人拼命睁大眼睛,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赶紧学,把这套优化方法学下来,回头就能反超。 可怀瑾一边做,他们一边跟着学,学着学着就发现跟不上,越学越崩溃,这速度怎么还越来越快了? 直到怀瑾最后放下工具,宣布第一只凸心轮试制成功时,旁观的人甚至比二组的成员还要震撼。 二组是在怀瑾的带领下,协同完成了中间每一道工序,而旁人只负责盯着单个阶段,此刻才反应过来—— 从毛坯进料到成品下线,全程只有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啊。 放在他们原来的组里,同样的工序走完,少说也要三四个小时起步,中间还得搭上不知多少次返工。 作为基地总负责人,王秉忠本不可能全程守着看怀瑾做完一整只凸心轮。 正常来说,这工序要好几个小时。可没想到才过去一个多小时,这边就传来了试制完成的消息,他当场就惊了,连忙带人赶了过来。 到了车间一看,成品就摆在工作台上。王秉忠忍不住开口:“既然做完了,怎么不送去做最终性能测试?”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其实在场的内行,单看怀瑾的操作过程就知道,成品差不了。可他们到底还是想知道,这东西比起中苏联合组的成品,到底强多少。 有人立刻附和:“走,一起去测试室!” * 等最终测试结果出来,全场一片死寂。 “综合效率,比传统方案提升百分之七十,比中苏合作小组实验室数据提升百分之五十。成品合格率……百分之百。” 所有人沉默地看向怀瑾,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东北基地,彻底变天了。 小顾连长完全没继承母亲的科研天赋,对着一堆数据看得头大,可他见全场这副模样,笑容立刻绽开。 小姑娘,还真有两下子。 “行,”他一拍轮椅扶手,“怀瑾,你给我造一大批柴油机,装到咱们的装备上,到时候我上战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怀瑾默默扫了一眼他的伤腿,认真道:“在此之前,你先把腿养好。” 小顾连长大笑一声:“怕什么?到时候我爬也能爬到战场上去。” 怀瑾没忍住,“到了战场上,再拖你兄弟们的后腿?” 什么地狱笑话? 小顾连长的笑声戛然而止,脸当场就黑了。 与此同时,站在后面的王秉忠忍不住偷偷乐,呵呵,终于有个刺头能治得住小顾连长这小子了。 可紧接着他脸色就是一变,等等,一个刺头能治住另一个刺头,说明这个刺头,比那个刺头还要可怕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怀瑾睡了个好觉,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她去食堂吃饭,兴致勃勃地把东北特色的饭菜点心点了个遍。 不得不说, 东北基地自有它的好处,尤其是肉给得分量扎实,一周的伙食标准相当不错。 怀瑾三餐大多在食堂吃, 回宿舍就吃怀家村乡亲们捎来的各色家乡吃食, 吃得酣畅淋漓。 不过短短几天,她就感觉自己胖了一圈,挥起锤来反倒更有力气、更省劲。 她吃饭的间隙, 那张桌子很快就被人围了起来, 还有人帮她把鸡蛋剥好,又殷勤地给她打了一碗热豆浆。 怀瑾还没来得及道谢,众人就连连摆手说不用。 怀瑾也不客套,把东西都吃了, “你们找我有事?” 众人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都后悔之前没早点跟怀瑾拉近关系,这会儿纷纷说明来意, 言语间满是仰慕, 都想调进她的攻关二组。 怀瑾爽快摇头:“不行, 现在小组的人手都是小顾连长那边定好的, 你们想进来,得去找小顾连长说。” 众人脸色一垮,他们要是能说服小顾连长, 还用得着来找怀瑾?那位小顾连长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到现在为止,就没几个人能跟他好好相处。 在众人的愁眉苦脸中, 怀瑾又绕着各个车间转了一圈,打探其他组的生产进度。这次没再遇上张崇,这人自从那天后,就一直避着她。 怀瑾漫不经心地应着沿途的招呼,一边对比各组的进度,一边琢磨有没有可吸收的新技法,同时复盘自己昨天的生产流程。 不得不说,单论核心技术,这些人肯定比不过她,但在整条流水线的排布优化上,确实有值得借鉴的地方。 怀瑾一边想一边在心里精简自己的工序。 要是能有大型专用机床就好了,再想把凸心轮的优化做到极致就会轻松很多。 只可惜,这需要整个工业体系的全面进步。 可看着来来往往主动跟她打招呼的人群,怀瑾心头滚烫。 总有一天,她要全面接手整个东北基地的技术研发,按照自己的设计蓝图铺开摊子,让国内技术革新、工业崛起的那一天,早点到来! 九点整,怀瑾正式回到自己的攻关二组,所有人都已经换好工装待命。 小周公安站在怀瑾身侧,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群情激昂、干劲十足。 当初他来的时候,师傅还跟他说,此行可能要吃苦,一定要保护好怀瑾。 现在看来,哪里是吃苦?跟在怀瑾身边,那简直是无比自豪。 随着怀瑾一声令下:“开工!” 整个小组正式启动第一道工序。 经过这几天的磨合优化,大家很快进入了各自的角色。 只是问题依旧频发,不断有工位传来求助的声音,怀瑾便挨个走过去,俯身仔细指导。 遇到的问题五花八门,却无一例外,全被她当场解决。 围观的操作工私下里说:"她是不是早就算到我们会出问题?" "怎么感觉她每一步都提前想好了三四种补救方案?" "我寻思这个情况她以前也没做过吧?怎么跟做了千百次似的?" 怀瑾自然听得见这些议论,仰天长叹,有没有可能确实在模拟空间练了千百次了。 小顾连长坐着轮椅晃悠过来,忍不住挑眉道:“怀瑾,你真让我震惊。” 怀瑾瞟了他一眼,对这个视角的身高差相当满意。 "他们问你什么问题你都能答上来?你年纪才多大?" 怀瑾已经知道这位小顾连长物理不及格的事情,决定用一种他能理解的方式回答:"大概是因为我天才吧。" 小顾连长啧啧称奇,这厚脸皮程度跟他不相上下,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怀瑾礼尚往来夸他今天也很精神。 小顾连长便开心把轮椅往后倒了一点,好让怀瑾能看全他今天的打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蓝色的立领衬衫,腕上配着块手表,整个人英气逼人。 还有些得意,说他这块表是苏联产的。 怀瑾问:“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他把珍爱的手表摘下来递给她。怀瑾仔细看了看,确实是苏联货,机芯走得细密又匀净,好东西啊。 小顾连长怎能看不出怀瑾的动心,这本来就是专门拿来钓她的。 “你喜欢?要不送你一块?” 怀瑾同样爽快,“什么条件?” 小顾连长搓了搓手,倒是很坦诚:"我年后要重新入伍。接下来多半会被调到海军那边去。” “你现在的凸心轮大概率会在陆军装备,但海上的东西跟陆地上不一样,船动起来浮着晃着,海上又潮又咸,所有标准都得重新提。” “你给我设计一套适合舰载环境的动力系统雏形,尽快完成。我手底下那批船,到时候全换你的东西。” 怀瑾警惕看着他,该不会是再给她挖坑?接下来南边会有战事? 顾连长坦坦荡荡地笑了,"你别觉得我是在给你出难题,我这是在给你透题。我就是看那帮老顽固不顺眼,一把年纪了该退就退,别占着位置又不干事。到时候东北基地这摊子事落在谁头上还不一定。” “索性咱们都年轻,到时我们强强联合,合作的日子还长呢。" 他伸出手掌,怀瑾伸手与他一握:“行,咱们合作。” 就这么着,怀瑾收获了一块苏联手表。 她也不介意是男款,直接戴在手上,倒是格外方便,能把控每一道工序的时间。 * 此后几天,整个生产线不断加速。 怀瑾确实经验丰富,在整条生产线运行过程中不断调整参数,还能迅速发现每个人的特长,根据特点优化分工,把合适的人调到合适的岗位上。 不过短短一周,整条生产线就进入了最优运行状态。 三天之后,他们生产的柴油机凸心轮,正式超越所有小组,成为全基地质量第一、效率第一的标杆产品。 一个月后,这套工艺迅速覆盖整个东北地区的军工配套企业,甚至蔓延到了民用重工领域。 两个月后,就连中苏联合组生产的凸心轮,都开始反向出口到苏联境内。怀瑾彻底奠定了她在东北基地首席技术攻关组的地位。 于是,怀瑾再次见到了基地负责人王秉忠。 在他的办公室里,怀瑾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愁眉苦脸的样子。 初见时,这人还一副运筹帷幄、满不在乎的模样,现在人黑了、也憔悴了,眼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 怀瑾好整以暇地问:“领导,您愁什么呢?眼下形势不是一片大好吗?” 王秉忠重重叹了口气,他能愁什么?还不都是怀瑾闹出来的。 说实话,他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坐得很安稳,作为技术出身转行政的干部,又是首长的老下属,向来顺风顺水。 可随着中苏关系日渐微妙,他这个负责人和整个东北基地的处境都开始尴尬起来。中苏联合组是他当初为缓和两国关系牵头建的,可现在,成果被怀瑾全面超越了。 更棘手的是,中苏关系正在迅速恶化,南边边境又开始出现零星摩擦,这就越发显得东北基地的技术迭代跟不上国家的需求,国家迫切需要更快、更先进的武器装备。 小顾连长腿伤好得差不多之后,立刻就提出要研发并装备国内武器装备,戳中了几位领导的软肋,偏偏他摆出来的是阳谋,王秉忠根本躲不开。 之前小顾连长带队打的那一场仗,缴获了一艘敌方护卫舰,拆解后发现对方用上了更先进的装备,我方装备明显跟不上。 后来查实,是老大哥和那边达成了合作,才让对方的装备水平提了上来。 小顾连长就拿这话压他:“您身为东北基地的主负责人,生产出一流的配套装备是您的责任吧?总不能让我的弟兄们白白死在战场上,您说呢?” 这话像是给王秉忠出了道无解的难题。 眼下两条路摆在他面前:一条是继续倚仗手里的底牌,也就是张崇牵头的中苏联合组,沿用苏联技术。 可问题是,老大哥会把真正的先进技术给他们吗? 一直沿用下去,所有核心资料都在人家手里,他们始终没有主动权,处处受制。 而另一条路,他深深看向了怀瑾,就是把整个军工升级项目,交给一心打磨国产顶尖技术、追赶并超越老大哥现有水平的怀瑾,由她主导研发创新。 此刻,海军派来的军代表黄绍峰就在办公室里,他打量了怀瑾一眼,明白这是王秉忠要向自己推荐的人,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位同志我有所耳闻,知道她确实聪明,可她毕竟年纪太小了,你确定她真能担得起护卫艇改造的重任?” 见老王装傻不回答,黄绍峰就转而对怀瑾说,“怀瑾同志,你要知道,护卫艇改造和单件零件不同,涉及整船动力系统的重新匹配、舱室布局调整、防腐耐潮处理等一系列系统工程,你确定你承担得起?" 怀瑾心脏猛地跳了几下,这话和之前小顾连长跟她提的对上了。 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这可不是普通的柴油机零件改造。 一旦她能亲自接手,小组能接触到目前最先进的军用舰艇设备,就意味着他们的小组真正进入了核心层面,能获得的资源、权限,远不是之前接触的各级项目负责人能比的。 怀瑾微微一笑,“领导,我会努力的。” 至于别的,可什么都没有答应。 王秉忠叹了口气,心里暗道,这怀瑾怎么这时候反倒沉得住气?倒是和小顾连长一个性子,该精明的时候半点不含糊。 正在这时,“砰砰”两声敲门声响起。 僵持之际,小顾连长坐着他的轮椅直接冲了进来。 王秉忠眼皮直跳:“你这轮椅怎么回事?不是已经养好伤了吗?” 而且之前还是个普通轮椅,怎么现在花里胡哨的?上面还有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小顾连长洋洋得意:“你落伍了吧,这可是现在最先进的轮椅。” 王秉忠:“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东西?” 小顾连长道:“这是怀瑾特意给我改的,带电力助力、带减震缓冲,平路时速能到六十公里。” 这下连黄绍峰都忍不住眼角一抽,时速能到这个数,这都能当战场突击载具了? 等听明白黄绍峰的顾虑,小顾连长挑眉道:“黄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个护卫艇改造项目,我有个建议。" 黄绍峰防备地看着他:“说来看看?” 小顾连长笑了笑:"我不是年后要重新入伍了嘛。我家老头子那边基本定了,调到海军去。索性让我先当试验品,手底下那批船,能不能全换怀组长的方案?" 黄绍峰心里一动。 他是知道小顾连长的,这小子虽然狂傲,却有狂傲的本钱。 二十出头的年纪,打了四年仗,没一次软过腿,缴获过敌船、端过敌方据点、曾带着一个排的兵力硬扛过敌军一个连的突围,战术素养和战场判断力是实打实的,在军队高层那边已经有了不小的名头。 这样的人,会把自己和兄弟们的性命,交托在一个小姑娘手里? 黄绍峰深深地看了怀瑾一眼,开口问:“怀同志,如果把护卫艇交给你改造,你打算怎么设计?” 怀瑾闭了闭眼,这份人情可欠大了。 怀瑾微微一笑:“麻烦你把相关资料给我,三天后给你答复。” 其实当天就能拿出方案,可怀瑾觉得不能表现得太惊世骇俗,万一把人吓坏了怎么办? 可她这话还是把人吓到了。 “三天?你确定?这可不是改造小零件,是整艘护卫艇的动力升级改造。” “足够了。” 黄绍峰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们搞技术的,倒是都挺自信。” 王秉忠心里暗自畅快,终于不是只有他自己被怼了。 他微微一笑,帮腔道:“有天赋的人,自然有底气。你可以相信怀瑾,她说到的,从来都能做到。” 黄绍峰道:“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当天下午,那62式护卫炮艇的全套技术图纸就送到了怀瑾桌上。 这一看她就发现,这个时期,国内的武器装备已经在慢慢追赶国际水平,部分设备开始逐步替换苏制装备,走自主研发的路子。 实在无法更换,也换成了德制型号,比如这款炮艇的主柴油机,相比之下效率确实提升了不少,但和国际顶尖水平还是有差距,而且造价十分昂贵。 怀瑾心里立刻有了护卫炮艇的改造方向。 她拿出草稿的设计图,开始重新细化修改。 “不止主柴油机可以优化,还可以增设两台辅助柴油机,进一步强化整套动力系统的输出。” 其实整艘艇的武器系统她也有改造思路,但怀瑾也清楚,现在要是连武器改造一起提,实在太出格了。 不像是天才,倒像是妖孽了。 还是一步一步来,怀瑾如是想。 * 三天后,军代表黄绍峰听完怀瑾的改造汇报,当机立断将她的方案和名字一并上报。 仅一周之后,怀瑾便在东北基地见到了装备部门的最高负责人,林剑锋首长。 怀瑾有些讶异地看向这位领导,他肩章上的星,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高军衔。她实在没想到,区区一次护卫艇柴油机改造,竟能惊动这个级别的人物亲临。 不过,比起这位高阶军官,怀瑾的注意力更多落在了另一侧被黑布蒙住的舰艇上。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那艘退役的试验护卫艇。 林剑锋见到怀瑾,比她还要惊讶。 南边边境摩擦不断,战事随时可能升级,这批老旧装备的更新迫在眉睫。 国内备选的改造方案有不少,他却听说东北基地推了个年轻人的方案出来,还是顾衍那小子一力举荐的。 他索性亲自过来看看,到底是东北基地病急乱投医,还是真有奇才。 见到怀瑾的第一反应,林剑锋只觉得是真年轻,这女娃娃看着还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点稚气。 就算是他们那个年代,这般年纪就能挑起重任的也少见。 对比自家那对不让人省心的子女,他更是忍不住摇头,人家在农村长大,一路吃苦受累都能闯出这番名堂。 自家儿女吃穿不愁,反倒一门心思想着往外跑。 王秉忠上前为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海军的林剑锋首长。这位是怀瑾同志,技术比武的冠军,也是本次护卫艇改造项目的负责人。” 林剑锋语气十分和气,连声感叹:“自古英雄出少年,了不得,了不得。” 怀瑾微微一笑,坦然受下所有夸赞。 毕竟是实话嘛。 寒暄过后,林剑锋立刻切入正题:“小同志,你知道我们对护卫艇的核心要求吗?” 怀瑾答道:“更快、更稳、更强。” 林剑锋看了她一眼,暗自点头,这话倒是一语中的。 他神色骤然转严:“知道你还敢打包票?这可不是车间里的小打小闹,是真要列装部队、用到战场上的。” “既要保证艇体改造切实有用,又要提升生产和作战效率,你确定你扛得起这份担子?” 王秉忠怕怀瑾被吓到,帮忙说话,“目前备选的改造方案里,有中苏联合组的方案,还有几位业内专家的方案。但,单论纸面参数,就数怀瑾同志的方案提升幅度最优。” “不仅是最优,还是最大、最夸张,”林剑锋说,“我们难免担心,她凭什么能超过这么多资深同行,甚至压过苏联的现有技术?” 怀瑾眨了眨眼:“你们找我来,不就是认可我的方案思路吗?既然认可,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怎么试?”林剑锋追问。 怀瑾笑了:“我们搞技术的,最直接的试法就是现场做。先改出一台动力样机,装到艇上试航,好不好用,一试便知。” 林剑锋看这小姑娘这么有信心,那索性示意人掀开黑布,既然要试,那就试。 怀瑾迫不及待地看过去,这就是华国最先进的62型护卫炮艇? 然后,人傻了。 别说刷防锈漆了,艇身锈迹斑斑,外壳多处破损,部分壳体甚至被海水腐蚀得坑坑洼洼,这也叫现役先进装备? 王秉忠被怀瑾哀怨眼神看到头皮发麻,连忙解释:“正在服役的62主力护卫艇,肯定不能直接拿来给你做改造试验,万一改造失败,那就是人民财产的损失。” 怀瑾点点头,这个理由她能接受。 王秉忠松了口气,只觉得她比想象中好说话,又接着介绍:“这是62型护卫艇定型前的过渡试验艇,现在已经退役淘汰了,部分海防哨所还在凑合用。” “艇体结构、动力布局和现役62型完全一致,一脉相承。要是在这艘旧艇上改造见效,直接就能平移到现役艇上,”王秉忠强调,“我们也是花了心思找的。” “花了心思也只能找到旧艇?” 众人看去,哦,另一个刺头来了。 王秉忠假装没听到,顾衍反倒懒洋洋地冲众人挥了挥手:“我来给大家提提意见,没问题吧?” 众人:……那能说有吗? 顾衍身边还站着一位技术专员,戴着黑框眼镜和工作帽,有些拘谨地向众人点头致意,典型的老派技术人员模样。 王秉忠介绍道:“这位是李学文同志,在这艘艇上服役多年,对艇上的每一处都熟得很。” 李学文点点头,正要上前给怀瑾讲解舰艇的服役历史、性能参数,怀瑾却抬手拦住了他:“不用。既然这艘艇交给我改造,那接下来我可以随便拆解摸索,对吧?”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当然可以。” 怀瑾二话不说,戴上手套就爬上了艇顶,直接动手拆起了部件。 林剑锋没见过这阵仗,不解地问:“她这是在干什么?” 王秉忠也摸不着头脑,但凭着对这丫头脑回路的了解,试探着答:“大概是……要把整艘艇全拆了摸透结构?” 林剑锋惊了:“你们技术人员改造都这么大费周章?改造前先把原艇全拆一遍?” 王秉忠委婉地表示:“以我们普通技术人员的水平,一般拆了就装不回去,所以大多都是对照图纸研究。” 顾衍鄙视:“那不就是你们菜吗?” 王秉忠、李学文和几位随行专家眼角齐齐抽搐,懒得跟这个年轻气盛的小子计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这就开拆了?” “有没有人上去帮帮怀瑾?” 怀瑾挥手, 表示不需要。 一众大佬就这么站在底下,看着怀瑾趴在锈迹斑斑的旧艇上,慢条斯理地从上到下、从外到内拆解部件, 还时不时掏出笔记本记上两笔。 李学文心想,这不行啊,这不显得他毫无用处了吗? 索性当起了解说员, 给首长们科普。 “这一块是外板, 连接处用的是铆接工艺,现在拆的是管路系统,能看到那条黑色的管子是燃油管路……” 一众从来没有接受过专业培训的大佬们, 高深莫测点头。 嗯, 完全听不懂啊! 半小时后,整艘艇的外壳全部被拆了下来。 怀瑾开始拆卸内部核心部件,李学文的解说也越来越吃力。 因为他只能认出部件所在的系统,却说不清那个部件本身的构造和拆解逻辑。 而几位首长已经一佛升天, 眼角直抽。 可身份摆在这, 面子不能丢,众人都强撑着拿出当年上课听讲的劲头, 努力睁着眼不犯困, 头都差点点到地上去。 怀瑾在艇腹里忙得热火朝天, 底下的人十分后悔。 要是当年能坐得住冷板凳、看得进去图纸, 哪会来来当兵? 站在这儿连个热闹都看不懂。 众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场里最年轻的顾衍,指望他好歹给点反应。 结果发现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旁边靠墙的弹药箱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墙, 睡得东倒西歪! 众人:…… 羡慕!但他们年纪大了,要脸。 王秉忠一看这阵势,不成体统。 总不能让一众首长就这么干站着、边犯困边看怀瑾拆艇? 他索性热情邀请各位首长先去基地各处视察, 由他全程作陪。 众人欣然前往。 一行人走了一圈,又在食堂落了座。 席间,半小时怀念过往艰难岁月,再半小时畅想未来军工发展。 剩下半小时吃了东北野味,酱骨头、烧熊掌、炖林蛙,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首长们个个吃得额角冒汗、肚皮滚圆。 宾主尽欢。 小顾连长还惦记着怀瑾,打算给怀瑾带份饭。 结果一到现场,所有人都惊了。 别说吃饭了,现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整个地面铺满了各式机械零件,螺丝、垫片…… 有人问李学文:“怀瑾同志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李学文茫然地看了看满地拆到极致的零部件,又看了看一脸求知欲的首长们,沮丧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不是技术专员吗?” “我是技术专员,”李学文很是委屈,“可我只见过整艇的样子,最多知道出故障了该查哪个零件。” 现在所有零件全拆成了散件,他哪分得清哪个对应哪个啊…… 眼见技术专业都快哭了,众人也不好意思为难了。 倒是林剑锋来了兴致。 他走南闯北,见过各地的技术人才,对国内的工业水平心里有数。 可像怀瑾这么虎、敢把整艘军用舰艇全拆碎了研究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好奇地问:“那她……还能装回去吗?” 李学文下意识道:“应该装不回去了吧,拆得太散了。” 王秉忠心里一惊,怕首长怪罪,连忙补话。 “等改造方案定了,我们会召集全基地的技术骨干一起组装,有图纸对照,肯定能把这艘旧艇装回去,绝不会损坏人民财产。” 林剑锋摆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丫头很厉害,要是各地的技术人员都能把装备拆明白、再装回去,真到了危急时刻,就能就地做应急维修,延长装备使用寿命,那用处可就大了。” 李学文一激灵,立刻替同行们叫苦:“首长,这可不是想就能做到的。难度太大了,别说装回去,就算让我们拆,也拆不到这么细致的地步。” “很多专用设备有专用工具、专用拆解方法,部分进口设备还有防拆解设计,乱拆甚至可能引发事故。像怀瑾同志这么游刃有余的,真的少见。” 他话音未落,艇腹里传来一声轻响。 紧跟着怀瑾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你们要是想装回去,现在就能装。" “什么?” 众人都懵了。 按王秉忠的话,那得是全基地的技术骨干凑在一起,连商量带摸索,花了三天才勉强装回原样。 可现在,怀瑾一边哼着小调,一边从小到大、从内到外,像拼积木一样把零件一点点装了回去! 一旁的顾衍,还兴致勃勃地上前递螺丝、扶部件,边搭手边说:“这比我小时候玩拼装有意思多了。” 俩人一个递一个装,配合得莫名其妙地默契。 众人都快吐血了,问题是,这是军工装备,不是你小时候的玩具啊! * 第二天一早。 众人赶到现场时,眼角齐齐抽搐。 怀瑾不仅把整艘护卫艇重新组装完毕,还闲情逸致地给艇身做了全套除锈、抛光,上了一层防护蜡。 好家伙,之前那艘像从深海里捞出来的破艇,现在焕然一新,判若两艇,都能直接送进博物馆当展品了。 林剑锋还真的动了这个念头。 不过眼下的重点还是改造方案。 众人齐齐看向怀瑾,“既然艇也拆了,那你的改造方案到底是什么思路?” 怀瑾之前提交的纸面方案,多少是基于资料推导,有些想当然的成分。 但亲手拆完整艘艇,又在系统里兑换了对应技术资料后,她已经把整艘艇的结构摸得透彻。 别说改造动力,就算让她重新设计一艘同级别艇,她也有信心。 “第一套方案,改造主柴油机。我建议采用……” 怀瑾侃侃而谈,没说几句,在场的军官们眼神就开始放空。 这竟然能比李学文这书呆子还要催眠!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李学文。 李学文顶着压力连连点头:“大、大概是可行的。这批艇用的不是苏式设备就是德式设备,咱们国内懂的人不多,也就是怀瑾同志,才能接下这个活。” 王秉忠也给众人解释:“从理论上看,怀瑾同志的方案逻辑是通顺的,具体效果得看实物改造结果。” 行吧,有人给怀瑾背书,林剑锋自然而然问,“那你说的第二个优化方案是什么?” 怀瑾伸手点了点艇身:“我拆解的时候发现,艇内有不少闲置空间可以优化利用。”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顾衍的心思,他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还能在空出来的地方加别的东西?” 怀瑾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这人技术没学多少,战场嗅觉倒是挺灵敏。 她随即说出了自己略显天马行空的第二套方案。 “除了主柴油机之外,可以额外增设几台小型辅助柴油机。” “一方面,多台柴油机可以同时运行,短时间内大幅提升艇体的最大动力,提速突击。” “另一方面,把辅助柴油机分散布置在艇身不同位置,就算主柴油机被击中失效,也能靠剩下的备用动力撤离战场。” 这话一出,林剑锋和顾衍同时眼前一亮。 他们都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太清楚这个设想的价值了,不仅能提升作战成功率,甚至能靠这点备用动力把受损的艇开回来,既保住国家财产,又能救下满艇官兵的命,简直是战场上的保命符。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方案升级了,改造难度自然也更大。 林剑锋看向怀瑾:“你有把握做成?” 怀瑾反问:“什么时候可以正式开工?” 众人一瞧,嚯,这哪里是没把握? 这分明是胸有成竹,压根没考虑过失败的可能。 不愧是传闻中狂妄的怀瑾。 林剑锋当场点头拍板,“这艘退役试验艇全权交给你改造。” 王秉忠也不再犹豫,当即宣布基地这段时间的所有资源、人员、设备全部向怀瑾开放,项目等级直接列为绝密,一切人事物料任由她调配。 当天晚上,怀瑾就提交了协助工作的人员名单,基本都是她攻关五组的成员,也就是顾衍母亲苏丽娅当年的学生们。 这一手,等于带着手下人直接从柴油机小组跳上了海军核心装备改造的台阶,一飞冲天。 王秉忠心里清楚,怀瑾这是借机给手下人施恩。 但不得不说,她这个时机挑得恰到好处,他也没必要做这个坏人,当即就默许了。 而怀瑾的正式副手,则是林剑锋定了在这艘艇上服役多年的老技术员李学文担任。 * 怀瑾接手军部绝密军工项目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东北基地。 食堂、图书馆、科研车间里,人人都在议论。 “怀瑾,负责的什么项目?” “不知道。” “项目具体内容?” “不知道。” “具体哪个方向总该知道了吧?” 依旧无人知晓。 但越是信息模糊,越衬得项目保密等级极高! 众人心里五味杂陈,那叫一个羡慕嫉妒。 东北基地汇聚了全国各地的技术骨干,大家背井离乡来到关外,为的就是拼资源、拼机会。 军部直属的绝密项目,是所有人眼里顶好的机遇。 现在确认这块肥肉落到了怀瑾手里,没人能心服。 论年纪,她最年轻;论资历,她最浅薄。 论名头,在场的有名校高材生、留洋归国学者、华侨技师,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 有人当真闹到了领导办公室,拍着桌子说这不公平。 结果当天就被基地保卫科请去喝了茶,回来之后脸色铁青,什么也没再说。 毕竟,怀瑾这项目是海军装备部门直接批的,人是首长亲点的,程序上挑不出半点毛病,拿什么闹? 找不到由头闹事,众人便转了心思。 “这项目组总不能是光杆司令,总得招人吧?” “对,咱们能混进去也算是有出路了。” 可等大家打听报名渠道时才知道,怀瑾早已把原先凸心轮攻关组的人全划进了项目名单。 羡慕的对象瞬间换成了攻关组的老成员。 谁能不眼红? 人家不用递申请、不用托关系,跟着怀瑾就一步登天。 当初还有人嘲讽他们自寻死路,跟着个小姑娘混不出名堂,谁能想到,这群原先在各组不受待见的人,转头就成了高一级的核心技术人员。 基地人心浮动的这几天,不少人想找怀瑾探口风,却发现她早已被秘密保护起来,连人影都摸不到。 反倒是跟着怀瑾的小周公安,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打探消息,有人托关系递话想进项目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 小周公安哭笑不得,当初所里领导还叮嘱他,说怀瑾同志初来乍到,又是年轻女同志,容易受排挤,让他多上点心把人护好。 现在倒好,排挤? 怀瑾直接成了整个东北基地最抢手的人,连他也鸡犬升天了。 不过,这阵人心浮动的乱局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人群来来往往、消息四处流窜的关口,总有人按捺不住手脚。 顾衍那小子嗅觉比狗还灵,借着这股乱劲顺藤摸瓜,一连揪出了好几个潜伏的情报人员。 保卫科连夜审了几天,证据确凿,一网打尽。 顾衍自己也没想到,平白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功,他和怀瑾果真是强强联合! * 翌日,怀瑾牵头的舰艇动力系统专项攻坚组正式成立。 基地专门批了独立的保密厂房,非授权人员一律不得入内。 开工第一天,林剑锋首长、基地主任王秉忠,还有刘振邦、张松年等业内顶尖的专家悉数到场。 跟这些人一比,站在最前头的怀瑾和顾衍,像两个刚出校门的学生。 李学文站在怀瑾身后半步,手心全是汗。 他偷偷扫了一眼在场那些赫赫有名的面孔,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可怀瑾浑然不觉似的,只顾着低头翻手里那叠图纸,认真核对某个尺寸参数。 对周遭那些压过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毫不在意。 她手下的组员也跟她一个性子,赵守业、孙明远几个人一字排开,神色虽然激动但很算平静,没人凑上去跟哪位专家攀谈套近乎,目光全落在怀瑾身上,等着她发话。 刘振邦侧头跟张松年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姑娘倒是有股子匠人风骨,够稳。” 系统:? 那您还真是人老眼花了。 怀瑾合上图纸,朗声开口:“舰艇动力系统专项攻坚项目,现在正式开始。” 王秉忠心头狂跳。 当初力排众议让这么年轻的姑娘当总负责人,他扛了多大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个项目要是成了,他脸上有光。 要是黄了,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 怀瑾啊,你可一定要争气。 开工第一步是主柴油机优化改造。 怀瑾示意赵守业把图纸发下去,先是原12V-180型柴油机的全套结构图,紧随其后的是新设计方案的对比图纸。 图纸只限在场人员传阅。 专家们哪能看不出来这是保密防控,当下就有人冷哼了一声。 王秉忠连忙打圆场:“麻烦各位现在签下保密协议,这就把图纸传过去,请各位多提宝贵意见。” 众人都懂保密规矩,可规矩用到自己身上,心里多少不痛快。 可等图纸拿到手,扫了几眼,不少人都惊得轻咦出声。 “这套设计思路倒是精巧。” “前期应该是模范了德式制备,但后面应该是就是独创的法子?” 刘振邦很肯定,“国内没有相关研究,就连公开的国外资料里也找不到同类方案吧?” 众人不由得抬眼看向怀瑾,眼里满是惊疑,那怀瑾这灵感到底从哪来的? 总不可能当真是凭空而来? 没等众人多想,怀瑾开口道:“图纸大家都看过了,有问题现在可以提。” 话音刚落,会场里立刻爆发了激烈的讨论。 在场的都是业内顶尖人才,对这套超前的设计满是疑问,一个接一个问题抛了出来。 问题越问越细,从材料选型到热处理工艺衔接,从螺栓预紧力矩到密封垫圈压缩比,方方面面全被翻出来过了一遍。 怀瑾答得从容,偶尔有拿不准的细节,她直接当场验算,立出结果。 一番讨论下来,方案的不少细节都被打磨得更完善。 怀瑾心里也高兴,她默认刘振邦这些专家到场,本就是想借众人的智慧补全方案。 她从不小看国内的技术人员,很多人做不出成果,不是能力不行,只是没跟上国际前沿,或是卡在了某一个关键节点上。 只要把整条技术路线打通,国内的工业科技一定会迎来爆发式的增长。 这场讨论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会场气氛越来越热烈,就连相对顽固的专家们也对这套动力优化方案充满了期待。 下午正式开工。 专家们退到观摩区,不再参与讨论,全站在安全线后头看着。 但让他们诧异的是,刘振邦问,“这怀瑾手下的组员竟然没一个不服她?” “还真没因为她年轻、资历浅就轻视,”就连王秉忠也忍不住叹服,“这年青小姑娘,是有一定驭人之能。” 怀瑾将组员同样分成A、B、C、D四个小组,各组组长依次检查成员准备情况,互相核对工艺要点。 “A组准备完毕!” “B组准备完毕!” …… 报数声接连响起,干脆利落。 专家们面面相觑,有些羡慕,“这小姑娘带队伍真有一套。之前听说这些人都是各组的刺头,现在一个个服服帖帖的。”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该早点让位。” 刘振邦瞪他一眼,“那是你,我还玉树临风一枝花。” 其他人:…… 呸,臭不要脸。 而此时,一向桀骜不驯的顾衍竟然没参与到话题中,拧着眉头看向怀瑾。 现在天时地利尽在他们这一边,就看怀瑾是否当真能完成任务了。 怀瑾为这个废弃护卫艇重新设计了一套主柴油机动力系统。 这段时间,她在模拟空间里已经把这套结构拆解演练了成千上万次,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有预案,方案也打磨了无数版。 李学文上前一步,低声问:“怀工,现在开始吗?” 怀瑾沉声下令:“第一步,梯度升温锻坯。第一段预热至850℃保温,第二段升温至1100℃,最高不得超过1200℃。” 在场的行家一眼就看明白了,她用的是和德制MD-820柴油机相近的热锻工艺,和国内普遍采用的低成本冷铸铁工艺完全是两条路线。 可众人心里都犯嘀咕,没有精密测温仪,她是怎么精准把控炉温的? 原本还有些懈怠的李学文瞬间精神了。 他本以为第一步是最基础的环节,没想到怀瑾一出手就露了真本事。 他忍不住心里感叹,真要是前线维修能有这手控温的本事,那可就省心多了。 幸亏怀瑾是搞研发带项目的,不是来跟普通技术员抢饭碗,不然这姑娘得成多少人一辈子的职业阴影。 有人忍不住出声问:“怀同志,你光看火色就能判断温度?” 怀瑾手里动作不停,淡淡道:“烧得多了,自然就看出来了。” 众人集体沉默,骗谁呢?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说靠经验看火色控温,谁能信? 有人半开玩笑地补了句:“不会是靠直觉吧?” 怀瑾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众人更无语了,直觉比经验还玄乎! 没等众人多想,怀瑾的动作陡然加快。 钢坯加热到位后,正式开始凸轮轴锻打。 这门工艺她已经练过无数次,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钢坯在砧子上被一锤一锤地延展、收拢、成型,金红的氧化皮随着锤击溅开,飞出耀红弧线。 从开坯到拔长,从镦粗到成型,当真是一气呵成。 “1吨空气锤分步锻压成型完毕,接下来准备吊入保温坑缓冷24小时。” 这是要等自然释放内应力后再进行精锻。 怀瑾这套动作熟门熟路,可一旁的专家们已经无法控制赞叹。 “亲娘哎,钢坯整体延展得太均匀了!” “目测一下,这金属纤维走向完全贴合受力方向!” “这工艺怎么能比德式原厂的还讲究吧?” “居然没有一根纤维被切断,那耐磨性能不得翻一倍?” “这玩意有搞头啊!” 李学文越看越懵,这不符合常理啊。 实际锻出来的成品,怎么比设计图上的理想状态还完美? 他忍不住问,“怀工,您这是不是步子迈太大了?” 前面锻太好了,后面不好收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怀瑾却说“这就把你惊住了?” 李学文:…… 他忍不住扫了一眼在场的专家们, 发现这几个老头胡须都拔断了。 毕竟被个十六岁姑娘抢饭碗,是有点丢人。 与此同时,攻坚组的所有组员都彻底进入了状态。 领头的怀瑾节奏太快了, 组员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催人奋进的压力,却又觉得无比踏实。 前路的方向已经被规划好,所有的障碍都被提前扫清, 他们只需要跟着往前冲就行。 一时之间, 整个车间里所有人都全神贯注,连呼吸都放轻了。 旁观的众人也渐渐沉静下来,看着这群年轻人拧成一股绳往前拼, 都有些动容。 刘振邦轻声感叹:“我好像看到一支顶尖的技术队伍正在成型。” “是啊, 不管这次项目成不成,对这帮年轻人来说都是脱胎换骨的历练!” “对咱们国家的锻造工艺来说,也是一次巨大的突破。” “假以时日,这帮人说不定就是咱们国内锻工领域的顶梁柱。” * 第一个步骤完成后, 所锻造的钢坯在保温坑里缓冷24小时后。 紧接着, 怀瑾这一小组就迎来了最核心的工序,锻造柴油机整体曲轴。 这套工艺的基本思路和当前德式制备相近, 或者更直接点, 就是抄人家的。 但怀瑾针对护卫艇频繁急加速、负荷多变的工况, 特意加大了曲柄过渡圆角的锻压冗余, 以此提升曲轴的抗冲击疲劳强度。 开工前,刘振邦和张松年特意从观摩区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操作台旁边。 刘振邦开口时语气郑重:"怀同志, 你这个曲柄过渡圆角的冗余量,是不是太大了?” “这种尺寸的曲轴,曲柄和主轴颈的过渡圆角要是做得太厚, 锻压成型过程中很容易出现内部裂纹,强度不升反降,搞不好整段断裂。 张松年也点了点头:"老刘说得有道理,步子不要迈太大,稳妥为上。" 怀瑾认真地听完了,点了点头:"您说的这个情况确实存在。” “我在设计的时候考虑过了,所以单独做了锻压温度曲线调整。" 两人欲言又止,还是觉得不靠谱。 怀瑾很认可他们的顾虑。 毕竟,在模拟空间里,她已经把曲轴锻断过无数次了。 但话又说回来,谁让她开挂了呢? 怀瑾自信地扬声下令:“下面开始错拐分步锻打。B组就位!” “是,怀工!”B组组员齐声应道。 “砰!”一声,正式敲响了锻造柴油机心脏的战鼓。 整个过程中,怀瑾冷静地把控着每一次锤击的力度和落点。 B组的组员仿佛成了她延伸的手臂,指令一下,动作分毫不差。 空气锤砰砰作响,在高温与巨响里,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整个过程持续了几个小时,厂房外的天色从亮白变成了灰蓝。 观摩区的人没一个离开的,连上厕所都憋着。 直到怀瑾直起身,把操作台上的记录本合上,说了一句:"第二阶段,整体曲轴锻造完成。" 在场的专家们都愣住了。 “啥玩意?这就……完了?” 震撼之色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看那个成型,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缺陷。" "她是怎么控的节奏?中间那么多步骤,一次错手都没有?" "全程零失误,那可是世界顶尖难度的整体曲轴锻打!" 他们虽然没有亲手做过整体曲轴锻打,但对这套工艺的难度心知肚明。 按常理,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团队第一次做,也得磕磕绊绊花上一整天。 可怀瑾带着人,短短几个小时就一次成型,全程零失误,简直不可思议。 * 车间里持续了一整天的紧张气氛终渐渐松散。 最难一关已过,众人都笃定成品很快就能顺利成型。 可锻到中途,怀瑾忽然抬手示意停锤。 “不对劲。” 一句话让整条线的组员全部停了动作,纷纷疑惑地看过来。 赵守业放下工具走上前:“怀工,怎么了?” 怀瑾侧头盯着面前半成型的坯体,“重量不对,密度偏轻。”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按标准配料熔炼的钢坯,能有什么问题? 怀瑾已经彻底放慢动作,站在原地蹙眉思索。 李学文想上前帮忙,被小顾连长拉住:“别打扰她,从图纸到工艺全是怀瑾定的,你还能教她做事?” 观摩席上的大佬们也坐不住了,纷纷探身往操作台方向看。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这是怎么了?停了快十分钟,就这么看着她发呆?” 旁边的人刚要接话,就听见怀瑾扬声下令:“停空气锤,把原定标准胎模全部换掉,换加大一号的承压模。” “什么?” 全场哗然。 可攻坚组的组员没有半分犹豫,应声就动了手。 空气锤应声停转,工人们迅速更换胎模工装。 这一改,相当于之前众人反复商讨敲定的锻造参数全部推翻。 后续的定型、热处理工序也得跟着全盘调整。 观摩席上的刘振邦立刻皱着眉站起身:“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临时更改工艺参数?” 这套方案本是参照德制柴油机工艺设计,再适配护卫艇工况调整的,用的也是标准规格钢坯,怎么突然要换成大锻压力的胎模锻? 怀瑾也不藏着,径直解释:“这批锻坯重量不对,偏轻。” “说明钢胚熔炼时杂质分布不均,内部存在局部疏松。” “如果继续按原定参数锻打,锻压力度不足以压实内部空隙,成品的疲劳强度会不达标。”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连杆曲轴是交变受力的核心部件,内部一旦有疏松空隙,柴油机高负荷运转时极有可能瞬间断裂,就是机毁人亡的大事故。 加大胎模、提升锻压力度,确实能弥补材质密度不足的问题。 这个推断在怀瑾看来合情合理,她在模拟空间里遇到过无数次类似情况,设计方案时也预留了调整余量。 可她没料到,国内这批钢材的杂质含量、疏松程度比预估的更严重,必须全盘调整参数才行。 但在场的专家们却没法轻易接受。 张松年直接开口:“你的所有推断,都建立在这批钢材材质不均、内部疏松的前提上。” 刘振邦也点头附和:“这批钢坯进厂时经过了标准质检,各项指标都合格。你仅凭肉眼和手感,就能断定材质不合格,还能预判影响成品性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怀瑾身上。 怀瑾眨了眨眼,懒得绕弯子:“我感觉出来的,密度不对。” 全场一片哗然,“这,这也太不科学了。” 于是,大家纷纷看向在场的两位话事人。 眼下的问题很现实,这工序按原定标准走,还是按怀瑾改后的版本走? 众人争执不下,王秉忠立刻摆明立场:“我支持怀瑾的判断。” 他现在和怀瑾是一条船上的,退了反而里外不是人。 众人又看向海军的林剑锋首长,林剑锋转头看向随行的主任技师李学文。 李学文心里咯噔一下,合着锅甩到自己这儿来了? 他措辞委婉:“怀瑾同志提出的问题,目前只有她一个人察觉到了。我,还有攻坚组的其他同志,都没发现异常。” 言下之意,单凭直觉改参数太冒险,他更倾向按标准工艺走,真出了问题也有规程兜底。 可没等他说完,赵守业就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是没看出来,但我们信怀工的判断。就算错了,我们也认。” “怀工从来没出过错。”孙明远也跟着补了一句。 短短几个月共事,这群人早已被怀瑾的技术彻底折服。 他们本就是顾衍母亲苏丽娅的旧部,习惯了顶尖专家的行事风格,只觉得怀瑾根据材质调整工序再正常不过,半点不觉得荒谬。 可在其他人看来,这就有些离谱了。 德制工艺是经过无数次验证的标准流程,照着做总不会错,哪能说改就改? 顾衍本来没太听懂技术细节,却不妨碍他抓逻辑:“你们也说了是标准工序,那标准工序本来就得配标准钢坯才管用。” “现在钢坯有问题,工序不改,最后出了残次品算谁的?” 怀瑾惊诧看向小顾连长,这人竟然有脑子? 小顾连长正襟危坐,怎么样?是不是感受到他热切的支持了? 众人还在争执,怀瑾已经把改好的工艺参数表分发到了各组组员手里。 观摩席的专家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王秉忠索性好人做到底,笑着打圆场:“怀瑾是项目总负责人,工艺怎么走,自然是她来定。” 有人撂了话:“那行,真出了问题,她一个人负责,我们可是劝过的。” 李学文也跟着点头附和。 怀瑾抬眼扫了一圈,根本不吃压力:“讨论完了?那我们继续。” “砰砰砰砰!”几声,压下了其他人都喋喋不休。 空气锤启动,一声重过一声的锻击回荡在车间里。 众人眼睁睁看着连杆坯体在锤下渐渐成型,大头孔位置加大锻压量,侧壁位置轻锤整型。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改参数后的连杆曲轴就全部锻造完成。 “能看看吗?”刘振邦忍不住问。 “当然。”怀瑾让人把锻件抬过来,自己则带着组员继续往下走工序。 一群专家围着锻件反复查看,越看越惊讶。 “咦?加大锻压力度之后,钢材内部反而更致密了?” “你看这金属流线,完全没断,比按标准工艺做的还规整!” 有人连忙催李学文算密度参数,李学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好歹是主任技师,什么时候干过这种跑腿的活? 但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能当他爹的人,也只能他这个当小的乖乖算数据。 这数据一出来,所有人都傻了,“怀瑾的判断是对的!” 众人齐齐发出一声唏嘘。 “原本疏松不达标的钢坯,竟然硬是靠调整锻压参数,给打成了符合标准的致密坯件?” “不可思议!这,这不应该只是理论上可行吗?” 可越是这样,众人越疑惑,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说经验吧,在场的谁不是二三十年的老资历? 可单凭手感、眼力,就能判断出整批钢坯的内部缺陷,还能精准算出要加多大锻压量来弥补,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不服不行。 越是行业里的顶尖人物,越明白天才和普通人的鸿沟。 他们谁不是年轻时一路闯过来的? 可像怀瑾这样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本事的,闻所未闻。 所以到后面,怀瑾再发现问题、提出更改标准程序时,一众专家全都闭了嘴,安安静静等着看她操作,越发期待最终的成品能惊艳到什么地步。 只有李学文坐不住了,他不可思议地凑过来:“等等,怎么又改?” “这次总不能又是直觉吧?您好歹给个说得通的理由啊。” 他作为技术专业,是要负责的,怀瑾这一改,他的报告能改到头秃! 怀瑾还真觉得“直觉”这个说法挺省事,闻言点点头,还冲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你悟性不错。” 李学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转头就找王秉忠告状:“王主任,您就任由她这么乱改下去?标准程序全乱套了!按生产规章制度,现在就该立刻叫停!” 王秉忠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直接怼了回去:“叫停了你来做?出了问题你负得起责?” 李学文当场涨红了脸。 林剑锋也在旁淡淡补了一句:“你是技术专员,看着就行。” 李学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本是护卫艇上的维修技师,自认资历老,该对怀瑾这个小姑娘起监督作用。 可现在军部首长、基地主任、业内大佬明里暗里都站怀瑾,他那点资历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他恨恨地闭了嘴,心里却憋着气,他倒要看看,没有他盯着,怀瑾把标准程序改得一塌糊涂,最后能不能真造出能用的柴油机。 没了李学文的絮叨,怀瑾的锻造过程堪称一路平推。 连杆做完做活塞,活塞做完做气门机构,一道道工序行云流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仅仅一天时间,整台柴油机的核心锻件就完成了七八成。 * 第二天一早,24小时缓冷时效刚到,怀瑾就带着人开始精锻曲轴最终成型。 整场柴油机锻造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围观的大佬们心态早已天翻地覆,从最开始的忐忑、质疑、紧张,到现在的放松、坦然。 他们看着攻坚组的人围着怀瑾转,怀瑾说什么就做什么,半分折扣都不打,忍不住感叹。 “还是你们搞技术的队伍好带,认本事不认资历,不像我们部队里的刺头,入伍头三个月不狠狠收拾一顿根本不服管。” 顾衍坐在轮椅上撩了撩眼皮,这是在说他? 林剑锋和蔼地笑了笑:“小顾,你也就这点优点,很有自知之明。” 顾衍哼了一声:“您一向主张以和为贵,不也半夜把敌营摸了个底朝天?” 林剑锋:“那还是比不上你这小子疯。” 顾家一门都是硬骨头,顾衍的父母都为革命立过大功,本不想让他再上战场拼命,可他偏要往最危险的地方冲。 在场的技术专家们闻言对视一眼,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些兵痞子在胡说八道什么? 技术圈的刺头才更难管,个个都觉得自己天下第一,旁人一个个都是蠢才,还是蠢到冒泡那种。 能让这么多心高气傲的技术员死心塌地,原因只有一个—— 怀瑾是真的厉害。 有人半开玩笑地问身边的刘振邦:“换你是她手下,你服吗?” 刘振邦认真想了想,坦然道:“我抱大腿还来不及。” 每个领域都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而怀瑾明摆着就是要一飞冲天的那个 顾衍忍不住自豪挺胸抬头。 他其实很早就听过怀瑾的名字,十四五岁的怀瑾成为全国第一位女锻工时,他还在前线打仗,好几次在炮火里死里逃生。 当时他听说了怀瑾的事迹,心里还憋着一股劲,难道他还不如一个姑娘?硬是凭着这股劲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现在一次次看着怀瑾在锻造车间里大放异彩,他反倒收起了那点较劲的心思。 别管男的女的,怀瑾是他少有服气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听说怀瑾在钻研柴油机技术,就毫不犹豫地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她身上。 顾衍信她,信她这种人,从来都是能与命运斗个底朝天的天才。 * 仅仅三天,主柴油机整体优化全部完成,怀瑾当即宣布进入第二阶段,增设多台小型辅助柴油机的舱体改造施工。 “这就完成了?” “开什么玩笑?” 基地食堂里刚坐下吃饭的众人接到消息,惊得饭都没吃完就往车间赶。 等各厂房的技术骨干匆匆赶到,就见怀瑾带着组员已经开始排布第二阶段的管线了。 一群人当场傻眼,这效率也快得太离谱了。 更让他们震撼的是怀瑾的底气,第一阶段的主柴油机优化,她连预验收都没等,直接就开下一道工序,就这么笃定自己做的全对? 众人也不耽搁,立刻喊来质检组对主柴油机做全面验收。 很快,一声接一声的报数传遍车间。 “缸体强度验收,正常!” “曲轴同心度验收,正常!” …… 顾衍笑得那叫一个骄傲,林剑锋都没眼看,是人小姑娘厉害,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实打实的实干派,当即拍板:“既然各项都合格,直接装艇试机!” 工作人员立刻给柴油机加满柴油,随着启动杆拉下,“轰”的一声轰鸣震得车间微微发颤。 比原定设计提升近五成的澎湃马力,瞬间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更惊人的是,柴油机连续高负荷运转数个小时,转速始终平稳均匀,连一丝异常抖动都没有。 “我去!”顾衍双眼发亮,这效果远超他的预期。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整艇改造完成后,在战场上能有多强的战斗力了。 但更让众人震撼的是—— 主柴油机验收完毕,后续的辅助机组装配也一路顺畅,完工后复检依旧是全项合格! 那就代表,怀瑾所提出的两个设想,全部顺利落地。 全场陷入巨大的震撼里。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可这回连林剑锋这样的海军首长,都能一眼看出这套改造有多厉害。 更别说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总觉得旁人跟不上自己思路的技术大佬们,此刻一个个都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林剑锋看得有趣,转头问身边的刘振邦:“老刘,我问你句实在话,怀瑾这水平,在你们技术圈里,算人才吗?” 刘振邦忍不住咂舌,“这哪里是人才,分明是妖孽。” “你看她整套思路行云流水,最夸张的是临场调整的能力,说改参数就改参数,半分犹豫都没有。” “更离谱的是她的实操底子,你说她是怎么隔着锻件摸出钢坯密度不对的?” “又是,怎么靠肉眼就控住炉温的?还有后面的应力调校、管线排布,样样都精准到吓人。” 大家越是讨论,越是头皮发麻。 这咋听起来都不像人能干出的事情了呢? 怀瑾这套炉火纯青的听音锻法本事,加上模拟空间里数千万次打磨出来的经验,彻底把没开外挂的专家们震住了。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一个既没有几十年工龄,又没受过系统的高等工科教育,更没留过学、没接触过国际前沿技术的小姑娘,怎么能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本事? 终于有人忍不住去问怀瑾。 “怀工,你这手本事,到底怎么练出来的?” 怀瑾眨眨眼,“可能是天赋吧。” 她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一群专家瞬间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哦!原来是天赋!” “那就难怪了,我就说嘛,普通人哪能做到这个地步。” “老话讲生而知之,果然是有的。” 众人心满意足,终于给这份震撼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反倒轮到怀瑾傻眼了:不是,你们还真信啊?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林剑锋笑着拍了拍顾衍的肩膀。 “你小子这次倒是走运, 瞎猫碰上死耗子,捡着宝了。等护卫艇全改完有这般效果,说不定你真能回一线战场。” 顾衍斜了他一眼:“什么叫运气?我早就知道怀瑾有这本事。” 这可是不到十六岁就拿了全国大比武的怀瑾! 林剑锋心中一动, 说起来,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马上就要开始了。 今年的大比武,对于他们华国来说, 尤为重要。 原本, 上面还在为队员人选而纠结。 但现在,林剑锋双眼一亮,怀瑾或许能带给他们惊喜。 只是, 怀瑾终究还是太年轻。 他就怕, 怀瑾真出了国,会怯场,反倒影响成绩。 当然,如果怀瑾趁机滞留国外, 那就鸡飞蛋打一场空了! 还需继续观望。 顾衍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 极力鼓动,“首长, 你要不看看怀瑾比赛视频?” “看完, 你就知道, 出征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的队长, 非怀瑾莫属!” 林剑锋:…… 这机灵鬼,这时又知道喊他首长了? 何况,能让怀瑾参加就不错了, 还让她当队长? 想想到时候一群四五十岁的工人,喊一个十五六岁丫头队长? 林剑锋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 有了那艘退役试验艇的成功打底,怀瑾终于拿到了真正的62式护卫艇全套技术资料。 林剑锋:“怀瑾同志, 这是咱们海军现役主力艇的全部家底了。按规定,这些东西不能带出这间屋子,你只能在这儿看,不能抄、不能画。” 怀瑾点点头,二话不说就埋头翻了起来。 这一翻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顾衍问:“难吗?” 怀瑾真诚:“对你来说,很难。” 顾衍:…… 这时就没必要实事求是了。 怀瑾说得没错,这张图对她来说,可谓是极其简单。 之前那艘废弃艇就是62型的原型过渡艇,核心结构几乎一脉相承,只是现役艇在细节上做了多处优化。 这意味她之前在废弃艇上验证过的改造方案,完全可以平移到现役艇上,只需要针对现役艇的具体参数做调整。 在折磨了系统上百次后,第二天,怀瑾赶出了一份完整的62型护卫艇动力系统优化方案。 林剑锋一行人:!!! 真的假的?这么快? 打开报告一看,嗯……看不懂。 大家冷静跳过前面的原理推导和施工方案,直奔最后的性能预估参数。 当看到航速提升幅度、续航里程增益、动力冗余占比……那一串数字时,全场瞬间沸腾。 “真能达到这个数值?”林剑锋压着激动问。 怀瑾无比自信:“从理论和物理工况上看,完全可以实现。” 她昨天晚上在系统空间都一比一还原出来了! 王秉忠一个激灵,祖宗啊!难道不知道在开工前,绝对不能拉高领导的心理预期吗! 连忙补充:“首长,这是理论最优值,实际生产里受材料、工艺限制,大概率会略打折扣。” 他是怕怀瑾预期拉得太高,最后不好收场。 “打折扣也没关系!”林剑锋兴奋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就算砍半成,也比我手里所有备选方案都强!” 当中苏联合组和其他专家的方案还停留在纸面上时,怀瑾已经实打实造出了成品、试出了效果! 目前整个南方的摩擦相当严峻,现在必须到了拼一拼的地步。 若是这艘62护卫舰艇能够被改造出来,那么将会能够少死多少士兵? 林剑锋越看怀瑾,越觉得心生欢喜。 哎呀!这就是他们共和国的年轻一代! 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机智聪明! 林剑锋对王秉忠说,“老王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为什么怀瑾这么优秀的人才竟然被埋没了?” 否则提前让怀瑾参与到军部的事务中去,他都不敢想象,在前线上能有多大裨益! 王秉忠欲言又止。 有没有可能,距离怀瑾被发掘到现在,不过也才堪堪三年! 林剑锋当场拍板,“行,怀瑾,这事我就全权交给你了。” 怀瑾兴奋,啊!她终于要升职加薪了吗? 当即敬礼,“首长,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王秉忠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即把国内目前所有能调集到的、与护卫艇动力系统相关的技术资料,全部向怀瑾开放。 包括基础材料参数、已有国产配套零件的实测数据、甚至一部分尚未完全解密的外军装备参考资料。 这意味着怀瑾在军工体系里的权限,已经提到了最高那一档! 消息传开,整个基地震动。 “惊天大消息!怀瑾正式上位!” 众人:…… 心如死灰。 怀瑾才十六啊!论职级,已经比他们高了! 难道要他们喊一个十六岁姑娘首长吗? 丢人啊! * 就在怀瑾启动现役艇改造的会议上,李学文提了异议。 “怀组长,我不是针对你个人,只是项目本身的合规性必须走完审查流程,希望你能理解。” 怀瑾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说。” 其他人瞬间绷紧了神经,都觉得李学文是故意来找茬的,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连王秉忠都忍不住头疼,这种审查人员最麻烦,专门盯着细节找茬,一个不留神就能把项目卡死在流程里。 果不其然,李学文连珠炮似的抛出了一连串问题,叫人应接不暇。 怀瑾用人话总结一下,主要问题有二。 “一是生产中遇到材料波动的情况,质量怎么管控?” “二是旧试验艇和现役62型艇体存在差异,这套动力方案直接移植,会不会出现适配问题?” 看得出来是提前琢磨了很久,专门来发难的。 顾衍拍桌子骂人,“你这分明是刁难!” 李学文假装听不到,直勾勾看着怀瑾。 其他人自然也跟随而去,有些幸灾乐祸看看怀瑾如何作答。 看天才被为难,是他们普通人为数不多的乐趣了。 怀瑾竟然还笑了笑,夸李学文想得周到。 李学文大感不妙,“怀瑾同志,你贿赂我是没用的!” 顾衍却已经放松下来,等着看一出大戏。 果不其然,怀瑾一张口就是对策。 “第一,关于材质偏差的问题,我已经在优化方案里增加了……” “第二,现役62艇的舱室布局与试验艇的差异,改动主要集中在三个节点……” “第三,……” 面对这番突袭,怀瑾连图纸都没翻,就顺着他的问题挨个给出了解决方案! 李学文不死心,又问。 怀瑾再答。 一来一回几个回合,怀瑾竟然所有问题全部回答出来! 反倒是她衍生出来的问题,李学文竟然措手不及。 高下立判。 李学文气势越来越弱,最后没了话头。 林剑锋压根没听懂技术细节,但光看这两人,怀瑾每回答一个问题,李学文的声音就矮一截。 此消彼长,气势完全是一边倒。 那还用说,肯定是怀瑾赢了! 于是他当即一拍桌子:“既然没问题,那方案就全票通过!” 众人也跟着笑着鼓掌,可恶啊,果然天才是天才,绝对不会给他们这等凡人看热闹的机会。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等62型改造大功告成,怀瑾的职务、待遇、军功嘉奖肯定一样都少不了,身份地位从此天差地别。 就在这时,李学文突然头皮一硬,“不行!还有问题!” 面对众人不善的目光,李学文也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目前怀组长只完成了试验艇的单例动力系统改造,可能存在偶然性。” “更重要的是,装备量产讲究稳定性,我建议……再多做几例验证。” 林剑锋皱起眉:“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却没想到怀瑾痛快地点了头:“可以,你想做几例?” 众人一怔,心想,怀瑾还是太年轻,这就掉坑了。 李学文一喜,想到张崇那边托人递的话,咬咬牙报了个数字:“十例。” 话音刚落,就见怀瑾皱起了眉。 众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都觉得10例太刁难人。 舰用柴油机结构复杂,精度要求高,废品率也高,10套下来耗费的人力物力那就很可怕了。 顾衍直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李学文就骂:“李同志,你前段时间是不是跟中苏组的人见过面?收了多少好处,故意在这找麻烦?” 李学文脸涨得通红:“顾衍同志,你休要血口喷人!” 眼看一场争执就要爆发。 怀瑾却不满意开口:“我是说,10例太少了。” 全场鸦雀无声。 大家直勾勾地看着怀瑾,怀疑自己听错了。 “等等……怀工,您开玩笑吧?”有人颤声问,“10套舰用柴油机,您亲手盯生产,还嫌少?” 怀瑾一脸理所当然:“既然是列装部队的重要装备,样本量当然越大越好,数据才够准。” “那您觉得要多少?” “一千个吧。” 哗啦一声,有人眼睛都掉地上了。 全场集体崩溃。 开什么玩笑?全国现役的62型护卫艇加起来都没一千艘! 怀瑾有点可惜地咂咂嘴,退了一步:“行吧,那就五百个?” 林剑锋脸都木了:“不行。” 怀瑾眉头皱得更紧,明显不高兴了:“三百个?” “还是不行。” 面对怀瑾质疑的目光,林剑锋觉得自己脸面都没了,赶紧把威严的目光投向王秉忠。 王秉忠被两边的目光夹着,只能硬着头皮跟怀瑾解释。 “怀工啊,您这套工艺用的都是顶尖材料,原材料成本极高,而且难免有废品损耗,批量太大实在承担不起。” 话没说完就被怀瑾打断:“不会有废品损耗。” 她对自己的工艺把控有绝对信心。 模拟空间里练了成千上万遍,所有失误、偏差都早就规避了,怎么可能出废品。 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完全就是年轻小姑娘的狂言,没人当真。 王秉忠抽着眼角继续摇头:“真不行,实在是调配不出这么多物料。” 最后还是顾衍给总结了一句:“说白了就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怀瑾沉默了。 她差点忘了,现在国家还不富裕。 她只好一脸不情愿地让步:“行吧,一百个总可以了吧?要是连一百个都做不了,那实验数据也没什么参考价值了。” 那语气,活像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林剑锋等人对视一眼,连忙点头:“可以,当然可以!你放心,所有原材料立刻协调调运,第一时间全部送进车间!” 好不容易把这位小祖宗安抚好,看着她兴高采烈回去准备生产,一群大佬才纷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谁能想到,一帮身经百战的领导,居然被一个小姑娘逼到这份上。 “这丫头是真虎啊。”林剑锋感叹,“一般技术人员都嫌工件多、任务重,哪有嫌少的。” 李学文在旁哼哼唧唧:“我看她就是说大话,一百套?等她带着小组熬几个通宵,废品率一上来,她就知道难了。” 顾衍斜了他一眼,“那你可想多了,一百个她是真嫌少。” “什么意思?” “你没看过她之前的大比武录像吧?”顾衍极力推荐,“对怀瑾来说,一百套也就是个起步量。” “只要把结构摸透、流程顺过来,后面只会越做越快,快到你不敢想。” “再复杂的工件,熟了之后对怀瑾来说跟拧螺丝没区别。” “开什么玩笑?”李学文不信,“顾衍同志,你这就小看我们技工了。” 在场不少人也不满,他们可都是手艺人,重复一百次只会越来越累,而不是越来越快! 顾衍挑挑眉,也不多解释:“行不行,你们接着看就是了。” 他对怀瑾充满信心! 这群人,就等着大开眼界吧。 * 第二天,怀瑾的生产线正式开工。 前一晚林剑锋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地焦虑。 他甚至有点后悔,不该顺着怀瑾答应一百套,万一把小姑娘的心气磨没了,或者出了岔子耽误了舰艇改造进度怎么办。 何况,其他几家单位也在加急攻关动力优化,万一别人先拿出了更成熟的方案怎么办。 结果第二天一早,林剑锋还没去车间,先接到了邻区装备部的电话。 “老林啊,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捡了个宝!” 林剑锋一愣:“你从哪儿听说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还跟我装?”那头笑得更欢了,“你们东北基地又是调原材料又是抽技术人员的,军需处那边都快被掏空了,能瞒得住咱们这几个老东西?”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你们要做一百个护卫艇动力系统,肯定是用不完,匀给我们几套呗?” 林剑锋差点被口水呛着:“我这边还愁她能不能做完呢,你倒好,直接来要东西了?” “愁?”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你是不是忘了,王德彪可是我连襟。他早就跟我拍过胸脯了,这姑娘,错不了。” 王德彪可是全国仅有的几位八级锻工之一! 人家跟怀瑾非亲非故,甚至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项目,就敢这么力挺。 林剑锋瞬间就来了自信,直奔厂房。 这一进去,就先看见顾衍在边上晃,当即板起脸训:“你小子,伤没好利索不在病房待着,跑这来瞎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去养着。” 顾衍翻了个白眼:“这以后都是我的艇的装备,我提前看看怎么了?” 林剑锋怼他怼惯了,顺口就接:“说得好像这批改造完一定能列装你们部队似的,万一一百套做砸了,指不定用到哪去呢。” 话一出口他就暗叫不好,光顾着斗嘴,忘了旁边还有王秉忠等人。 他连忙打哈哈圆场:“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就算这批有问题,咱们改改还能用在别的项目上……” “不会出问题。” 怀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刚巡检完工位,脸上还沾着灰,眼神却亮得很。 李学文正好也赶过来,听见这话只觉得被冒犯了,当即反问:“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你承担得起失败的后果吗?” 这项目要是成了,首功是怀瑾的。 可要是败了,他这个提过反对意见的监督岗反而就显出来了。 怀瑾笑了:“失败了,我就离开东北基地,去哪都能吃饭。损失的是你们的时间,是前线等着换装备的战士,该着急的不是我。”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场合作里,怀瑾根本就不会输! 就算项目黄了,之前的成品也摆在那,一旦消息传开,全国的军工基地都会抢着要她。 真正输不起的,是盼着提升战力的前线,是他们这些担着责任的负责人。 林剑锋头皮一麻,想通了这层关节。 对着身边的副官吼道:“去!把材料、设备、工装全部再检查一遍!” “谁要是拖了后腿,我拿他是问!” 副官撒腿就跑。 其他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仗,我们输不起!” 有林剑锋和王秉忠拍板兜底,物料、人员、设备全向怀瑾的项目组倾斜。 王秉忠还特意把自己嫡系的技术班组名单一并交给她,允许她按需抽调、不用走审批流程。 开工头半天,整条流水线井然有序。 虽比不上怀瑾单干时那般惊艳,但节奏稳,一切按着标准走。 林剑锋站在观摩区看了半个钟头,满意地点头:“稳当点好,咱们最重要是看结果嘛。” 熬了半小时,众人陆续散了。 厂房里温度高得离谱,机器轰鸣声震得人发麻,没几个人能在这儿待超过一个小时。 况且大家手头都有各自的活儿,中苏联合组那边又交了一份新方案,西北基地也有样品送来,哪个都需要林剑锋亲自过目。 等忙完一圈,天已经黑透了。 林剑锋看了看表,突然想起什么:“哎,怀瑾那边怎么样了?谁去看看?” 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匆匆往厂房赶。 刚走到车间门口,就撞见李学文蹲在台阶上,脸耷拉得老长,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林剑锋以为出了质量问题,开口问:“小李,今天进度怎么样?废品率控制住了吗?” 不问还好,一问李学文整个人都在发抖。 “没有,没有废品!一件都没有!” 他白天还憋着劲想挑错,结果盯了快一天,连个尺寸超差的都没找着。 李学文惨笑,他算是彻底被怀瑾踩着上位了。 实在悲伤,李学文哽咽转身跑了。 林剑锋愣在原地:“……他这是怎么了?” 顾衍笑出了声:“首长,您是不是故意的?您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 “我撒什么盐了?”林剑锋一脸茫然,然后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等等,难道李学文说的是真的? 怀瑾做出来的每一件都是合格品,零废品、零返工? 这些天压在林剑锋肩膀上的压力,瞬间消散。 “那今天做了多少件?”林剑锋追问。 “连头带尾将近十套。” “什么?”林剑锋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一天……竟然就赶出了十套?” “不然呢?”顾衍理所当然,“她可是天才啊。” “您不是一力支持她吗?怎么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林剑锋被他这眼神一噎,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好小子,你这嘴是长了倒刺的吧? 但他转念又觉得不对劲,上下打量了顾衍一番。 “我说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会替人说话了?你该不会是……” 他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对人家姑娘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顾衍鄙夷看他:“首长,你思想实在是太肮脏了!” “怎么什么事都能往那方面想?我跟怀瑾是强强联手、革命友谊!请你不要玷污我们的革命友谊!” 林剑锋:“……” 革命友谊,那不是更暧昧吗? 在他们那个战火纷飞年代,没有什么比革命友谊更坚定的告白了。 但他转念一想,这些年给这小子牵的红线也不少了,大小姐、归国精英、文工团台柱子,一个都没成。 这小子眼里只有战场,怀瑾眼里只有工厂。 两个孤寡的命,凑不到一块儿去。 他放心了。 因为亲眼看到了怀瑾的效率,林剑锋那晚难得睡了个踏实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他就精神抖擞地往厂房赶,心里盘算着今天怎么也得夸那丫头几句。 六点不到,厂房里已经灯火通明。 他推门进去,正准备感叹一句不愧是社会主义的好工人,一低头就看见—— 墙角蹲着三个人。 李学文、王秉忠、顾衍,整整齐齐一排。 每人脸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面色蜡黄,像三颗被晒干了的地瓜干。 林剑锋沉默了:“……你们这一大早就来了?” “什么早上来的?”王秉忠有气无力,“我们压根没走。一宿都在这儿呢。” 林剑锋更感慨:“很好,咱们就是要这种敬业精神,工人睡了,我们更加不能睡。” 却没想到顾衍打了个哈欠:“什么工人没睡?事实上整个工厂加工就没停过。” “什么玩意?” 紧接着,就听到了第二个让他怀疑自己没睡醒的消息。 “这一个晚上,怀瑾他们已经加工了二十几个,如果今天再不停的话,那估计五十件就能完成了。” “开什么玩笑?一整夜未停,她已经打了五十个?” 林剑锋只觉天旋地转,这跟他所认知的锻造是同一回事吗? 这么闷热的天气,这么高温的工作室,并且这个工件对技术的要求极高……这不合理啊! “你们这是在糊弄我吧?怎么可能?” 他好歹也是有过技术工作的背景,先别说这一个晚上竟然没有出任何的折损率是如何的恐怖,负责这些工序的都是人! “一个人能够将近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她怀瑾难道真的是铁铸的不成?” 顾衍闻言就扬了扬眉毛:“对啊,没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现在你可以喊她保尔·怀瑾·柯察金。” 林剑锋被他气得都快半死。 王秉忠不断搓手:“首长你要是不相信,不如直接进去一看。” 他们共和国出天才啦!还是绝世大天才! 今年的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夺冠有望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林剑锋一想也是, 迅速换上工装,套上劳保鞋,就要进去。 李学文不想直面惨淡的现实, 林剑锋一个眼风扫过来。 行吧,李学文忧伤地想,这种时候表功没他的份, 背锅肯定是要他背的, 也只能蔫头耷脑地跟着往里走。 刚推开车间大门,灼人的热浪就铺天盖地裹了过来,混着浓重的机油味、焦糊气, 呛得人喘不上气。 彻夜运转的设备把整个车间烘得像个大蒸笼, 亮着红光的钢坯一趟趟从炉里送出来,烤得人脸颊发烫。 工人们的工装全被汗水浸透了,结出白花花的盐霜,却没人分心擦汗, 都死死盯着手里的工件, 生怕出错。 林剑锋:“咱们工人的环境是真恶劣。” 顾衍敬佩,“怀瑾同志能坚持下来, 真不容易。” 怪不得她的对手, 都喊她半边天。 确实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林剑锋扫了一圈, 很快就落在了最核心的锻压工位上。 怀瑾站在锻锤旁, 身上的工装同样湿了大半,可眼神亮得惊人,半点疲惫都瞧不见。 她手里的锤子落得又稳又准, 砰砰的声响刚好卡着节奏,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更吓人的是她的眼力—— 怀瑾一边盯着手里的锻件,头都不抬, 就能出声提醒各个工位。 “A组三号,锤力偏半分,收一点。” “B组二号,温度高了,再等十秒下锤。” “C组换班,老李你先去歇着,小张顶上。” 短短二三十分钟,她连点了七八个问题,被点到的工人二话不说立刻调整,连半句质疑都没有。 林剑锋爽得头皮发麻。 这哪是车间组长,分明是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控制着战场的每一个动向。 他拉住旁边一个换班下来的工人,低声问:“你们组长……从昨天开工到现在,没歇过?” 工人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里全是佩服:“嗯,怀工一直没走,吃饭都是在工位边上扒两口,一宿没合眼。” “真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林剑锋惊了,“她铁打的?” 顾衍很是骄傲,“都说了她是天才。” 林剑锋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遭受挑战。 “就算她能撑,她手底下的人怎么跟得上?换班呢?你们换过班没有?” 王秉忠骄傲抬头,“首长……您仔细看看流水线上的人。” 林剑锋仔细辨认,很快就发现,整条流水线上近一半的人已经被换过! 然而,每一个工位都在有序地轮转、交替,这才让他一开始没看出。 林剑锋头皮一阵发麻。 这不就是战场的调度吗? 把疲惫的兵换下来,把精力充沛的顶上去,始终保持前线的最佳战力。 可问题是,怀瑾是怎么做到的? 她怎么能知道流水线上谁出了问题、谁熬不住了? 最重要的是,那些被临时换上来的人,怎么就愿意听她的? 王秉忠看出了他的疑惑,低声解释:“大部分人是自愿留下来的。” “进了这个项目组的,跟着怀工干活,累是真累,但也真痛快。” 李学文在旁边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句不带刺的话:“首长,来这干活的,谁不是奔着学本事、奔着前途来的? 别的组,得讨好组长、论资排辈,脏活累活新人干,功劳好处老人拿,想钻研技术还得藏着掖着怕被抢。 在怀瑾这不一样,不用搞人情世故,不用论资排辈,你手艺好、肯干活,就有机会上核心工位。 “累是真累,可干着痛快,能学真东西,还能跟着拿成绩,”李学文都羡慕了,“这样的组长,谁不服?” 李学文都觉得张崇亏心,看看人家怀瑾,那才是真大气魄。 看着车间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林剑锋只觉激情澎湃。 “好,真好。咱们国家的军工,就缺这样的领头人。” 当天,林剑锋就把《关于推荐怀瑾成为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的队员》文件交上去。 * 连续熬倒了三班轮换的工人,怀瑾是越做越兴奋。 但,这完全把王秉忠等人吓坏了。 要不是破除了封建迷信,他们当场就要大喊妖怪,把怀瑾拿下了。 王秉忠苦着一张脸,半恳求地把怀瑾往车间外推:“我的姑奶奶,不能再连轴转了!” “三十六个小时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怀瑾半点倦意都没有:“怎么扛不住?我刚摸透了这批坯料的特性,还能再优化一道工序,趁着手感好正好把剩下的做完。” 怀瑾真不是硬撑,模拟空间里连熬三天三夜都是常事,神经和肌肉早练出了耐受度,现实里这点强度,对她来说小意思。 可王秉忠被她这卷王劲头吓得够呛,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真不行!您精力好,可工人们熬不住啊。” “再说设备也顶不住,这批苏式机床都是宝贝疙瘩,连轴转过热烧了曲轴瓦,咱们没备件换,到时候反而耽误您的进度。” 一提设备会耽误事,怀瑾终于消停了。 因小失大,那不就亏了。 系统骄傲,“宿主,看到了吧?本系统的价值,无人能代。” 怀瑾最终屈服了,“行吧,那先歇一轮。设备记得全面保养,导轨、主轴该上油上油,冷却系统也清一清。” “哎哎,您放心!”王秉忠如蒙大赦,跟哄祖宗似的把人送出了车间。 看着怀瑾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厂区路口,车间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好哎!大魔王终于走了!” “同志们,咱们活下来了!” 工人互相拍着肩膀,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笑意。 能跟着怀瑾干活是天大的荣幸,可这位组长实在太拼,眼睛又毒,半分瑕疵都逃不过,压力大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能喘口气了!”有人瘫坐在工具箱上长出一口气。 大家互相搀扶着往外走,熬了一天两夜,反倒生出几分同甘共苦的交情。 不少年轻学徒困得连宿舍都走不回去,直接靠在车间墙角的物料堆上,头一歪就睡死了过去。 顾衍嫌弃地扫了一眼东倒西歪的人,叫了两个勤务兵,把人挨个背去了休息室。 总不能真让这群技术骨干在车间里睡出病来。 * 所有人都以为怀瑾起码要睡个三天三夜。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王秉忠刚推开办公室门,就看见怀瑾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王主任,我休息好了。” “设备应该也保养完了吧?我刚让班组的人检查过,油都上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工?” 王秉忠当场崩溃了,这姑娘还真是铁打的! “暂时不可以。” 怀瑾不高兴了,“为什么?” 王秉忠揭穿真相,“因为你手下的人全累瘫了啊!” 大家全以为最累的怀瑾,必定是要休息个三五天。 谁知道,天才跟凡人之间是有壁垒的! 怀瑾:…… 怀瑾欲言又止,“王同志,我认为,作为一个工人,刻苦耐劳是应该的。” 王秉忠:…… 王秉忠欲哭无泪,“怀瑾同志,有没有可能,您这强度,已经不是刻苦可以形容?” 为了工人同志身心健康着想,怀瑾项目组被按下了暂停键。 闲下来的怀瑾哀叹连连。 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被客观条件限制,无法卷起来。 正巧遇到了瘸着的顾衍。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针对轮椅进行了第三代升级。 后续就是顾衍开着时速六十的轮椅,载着怀瑾,甩开了基地防卫队,上后山打猎去了。 听闻此事的林剑锋:…… 痛心疾首啊! 他聪明伶俐、勤恳懂事的怀瑾被带坏了。 王秉忠:“那首长怎么办?要不要把他们隔离开?” 林剑锋说你是不是傻,“直接让怀瑾开工不就行了?” 王秉忠:…… 还真是! 有工作干,怀瑾怎么可能还和顾衍胡闹? * 但让两人崩溃的是—— 新一轮开工没多久,原先的班组就有点顶不住怀瑾的节奏了! 王秉忠刚发现苗头,就跑了。 他真没这么多人给怀瑾调配。 其他项目组组长要有意见了。 怀瑾目光一扫,落在了旁边看热闹的顾衍身上。 顾衍眼角一抽,举手投降:“行行行,我给你调人。” 他一个电话打出去,苏丽娅当年留在国内的老部下、徒子徒孙全调了过来。 有资深工艺工程师,有经验老道的六级锻工,还有擅长机床调试的工人骨干,浩浩荡荡一群人,直接把王秉忠看麻了。 这些人个个都是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王秉忠平时请都请不动,结果顾衍一句话,全来给怀瑾打下手了。 起初这群老前辈过来,多少是看在苏丽娅的面子上,没太把年轻的怀瑾当回事。 可进了车间待了不到半天,所有人都服了。 怀瑾对锻造工艺的理解、对金属流变的把控、对流水线的调度,样样都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有人提出一个工艺难点,怀瑾张口就能给出三四种解决方案,连温度、锤重、走刀量的参数都丝毫不差。 有人卡在了热处理环节,怀瑾过去微调了一下回火时间和冷却速度,竟然就解决问题了? 越接触,这群技术人员越心惊。 亲娘哎,这哪里是年轻的后起之秀,人家这是真正的神仙下凡! 等到林剑锋第二天过来视察的时候,推门一进来,就看见满满当当一车间的人,每一道工序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怀瑾手里拿着记录板,抬眼看了他一下,竟然难得对他笑了! 林剑锋受宠若惊,紧接着就听到怀瑾说,“首长来得正好,还剩二十个件,原材料不够了。” 林剑锋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衍在旁边补刀,“您得赶紧催人送料了。八十个已经做完了,就差最后一批。” 林剑锋:!!! 向来只有他催别人交工件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催他送原材料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喊副官:“打电话给军需处,让他们现在就发货,特急!” 副官撒腿就跑。 林剑锋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热火朝天的场景,忍不住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姑娘,是真能给他惊喜。 之后几天。 操作台前,怀瑾正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状态里。 在模拟空间里,每一次锻打都要自己兑换情绪值,所有的原材料、设备、工具都要靠系统积分换,每一次失误就要从头再来。 可在现实空间里,原材料有人备好,设备有人保养,有问题立刻有人配合调整,所有工人都在全力以赴地配合她。 没有比这更爽的事了。 她越做越顺手,越做越快,一整条流水线在她手里跟上足发条的机器一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A组粗坯成型,B组精密切削,C组热处理,D组表面处理和检测记录数据,四个环节环环相扣,衔接得滴水不漏。 李学文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是见过不少优秀的技术人才,那些人大多讲究“心如止水”,因为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锻造精度。 可怀瑾不同,她从头到尾都亢奋得像打了鸡血。 但每一个工件,精度、公差、表面光洁度,全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三十六小时了,一件废品都没有! 实非常人也! 李学文越想越崩溃,心想,张崇,你有毛病,你竟然敢和这种天才比试? 这就是自取其辱。 而怀瑾那边,越做越亢奋,动作干脆利落,看的人只觉得痛快。 可做着做着,怀瑾突然慢了下来。 最后二十个件,每一道工序都比之前多花了一倍的时间,反复检查、反复调整、反复打磨。 王秉忠忍不住嘀咕:“怎么慢了?” 顾衍看出了门道,低声说:“她是舍不得做完了。这一百个件做完,这个项目就收尾了。” 果然,最后二十个件,每一件都比前面八十个更精细,表面光洁度、尺寸精度、内部应力分布,全部超出设计参数。 李学文去做测试。 数据出来的时候,全场沉默。 最终,竟然有一成的工件,实际性能比怀瑾当初设计的“理想状态”还要更优! 众人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亲娘哎,他们真撞大神了 整整一百个动力系统,交付时间提前了一个月,良品率百分之百,超参数率百分之十。 众人复杂看向怀瑾。 谁都知道,自此以后,怀瑾的人生将会彻底不同。 李学文幽幽叹息,“该不会过几年,咱们曾经和怀瑾同事过,也能成为谈资吧?” 众人沉默了。 还真有可能啊!到时,就该他们吹牛了,“怀工你们知道吧?嚯!当年,咱也曾经在怀工手下干过。” 果不其然。 消息传上去,政审流程一路绿灯,任命文件几乎是连夜批下来。 怀瑾,正式被任命为装备动力系统总工程师,同时兼任基地特级技术顾问。 并要求她立即启程,前往港岛基地,进行62护卫舰动力系统优化。 出发前,王秉忠卖了个好,“你小组的人要不要一起带走?还是到了南海再重新调配?” 怀瑾想了想,说:“让他们自己选吧。” “想跟我的就跟我走,不想跟的留下来也行。” 留下来的话,怀瑾留下的技术资料也够他们继续做几年优化了。 怀瑾以为选择留下的人应该更多。 东北基地毕竟是全国最好的重工基地,机会多、平台大,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背井离乡去南海。 可事实上,每一个人,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技术骨干,刚来的学徒,无一例外,全部选择跟随她南下! 跟着怀瑾干,有技术学、有功劳拿、有前途奔,傻子才留在原地吃老本。 * 出发当天。 军用防弹吉普开道,前后都有警卫连护送,保密等级直接拉到了最高。 与她来时相比,当真是格外风光。 小周公安人还傻着。 啊?他这就跟着鸡犬升天了? 想当初,他跟着怀瑾来东北,只想着护好这位技术天才。 可万万没想到才短短几个月,怀瑾就一飞冲天,连带着他也跟着升职。 小周公安红光满面,怀瑾就是他的大恩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能让怀瑾出半分差错。 所以,这一早,小周公安就精神抖擞地守在车旁,准备坐到怀瑾旁边去。 这是他身为护卫的本分,他义不容辞。 可他刚拉开后车门,就看见小顾连长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里面了。 正跟怀瑾说着什么,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融洽。 小周公安脸一僵:“顾连长,这是我的位置。” 顾衍头都没抬:“你去副驾驶吧。” “我要保护怀工安全。” “哦,”顾衍笑嘻嘻地说,“那更不需要你了,我来就行。” “这是我的职责,请你不要打扰我的工作。” 话音未落,顾衍伸手扣住他手腕,轻轻一带,一拧,小周公安整个人就转了半个圈,差点撞在车门上。 小周公安悲愤地瞪着对方,三秒后,带着一脸憋屈钻进了副驾驶座。 他默默发誓,到了南海一定要苦练格斗! 他在警察系统里也算武力拔尖的,怎么到了顾衍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怀瑾坐在后排,好奇地问:“你们当兵的,是不是都会硬气功啊?” “我以前听人说,老兵能徒手劈砖,还能胸口碎大石?” 顾衍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怎么,你想看?” 怀瑾还没说话,前面的小周公安先呛了一句:“顾连长别吹牛了,哪有说书的讲得那么邪乎。” 顾衍也不恼,慢悠悠地说:“硬气功当然有,不过练的是抗击打和发力技巧。” “相比之下,近身格斗我更熟。等安顿下来,我教你两招防身?总比遇到事只能跑强。” 怀瑾点点头,觉得很实用。 小周公安在前面听得牙都酸了,合着这位顾连长为了讨好怀工,连压箱底的本事都愿意教,太舍得了吧! 他暗下决心,自己也能教啊,绝不能被比下去。 转乘军机的时候,顾衍理所当然地又坐在了怀瑾身边。 军机上不能聊涉密项目,顾衍却像是早有准备,转了个话题聊起了船舶动力的发展方向。 从苏制柴油机的结构缺陷,说到德制机型的燃油效率优势,头头是道。 怀瑾越听越惊讶:“你怎么懂这么多?” 顾衍笑了笑:“我妈当年就是搞船舶动力的,家里这方面的书多,耳濡目染,多少知道点。” “她那边还有不少苏联的技术资料和专业期刊,都是国内少见的。” 小周公安直翻白眼,骗鬼呢! 之前是谁说自己继承不了母亲的科研天赋,一看图纸就头疼?这明显是连夜恶补了! 怀瑾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些资料模拟空间里也有,但都要花情绪值兑换! 现在有现成的免费资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那……能借我看看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当然可以,你给我写个书单,”顾衍生怕她反悔似的,“我回去就给我妈写信,让她把能找的资料都寄过来。” “要是她那边没有的,我托人去苏联的研究所、图书馆找,总能找着。” 怀瑾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顾衍,谢谢你啊,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果然,军人同志就是热情助人。 看着她真心实意的笑容,顾衍也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笑。 果然,乐于助人的感觉真好啊。 两个人一个愿意讲,一个愿意听,一路上聊得投机,连旅途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窗外云层翻涌,前路晦暗不定,却又让人莫名地安心。 倒是小周公安坐在前面,越听越不对劲。 一个说“你小时候在苏联待过多久啊”,另一个兴致勃勃给人说秋色绚烂的普廖斯、夏日暮色迟迟的圣彼得堡、冬季满目蓝冰的贝加尔湖…… 甚至还兴致勃勃表示,“你以后有没有想过去苏联深造”…… 这怎么越聊越深入了? 小周公安是基层派出所出来的,做民警那几年什么乱七八糟的案子没见过? 这从工作聊到兴趣,从兴趣聊到成长经历,从成长经历再往前一步,那就是星星月亮人生哲学了! 他猛地往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怀瑾十七,小顾连长二十,差三岁,那不是更容易擦枪走火吗? 小周公安如临大敌,准备一下飞机就上报给组织,申请把顾衍这个不稳定分子调离怀瑾身边。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港岛基地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的海风味道。 怀瑾站在舷梯上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舒展了:“哇,这气候真好!” 跟东北基地那个又干又冷、冬天能把人冻成冰棍的地方比起来,简直是天堂。 晚上的招待宴更是丰盛到让内陆人目瞪口呆。 清蒸石斑、白灼海虾、蒜蓉粉丝蒸扇贝、螃蟹、海螺……满满当当。 怀瑾只在书上见过的各种奇怪海鲜,都在餐桌上了,筷子几乎没停过。 当满满蟹黄浸入拌面,再大口吞下,怀瑾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 在这个小岛上工作,好像也不算太差? 招待人一看怀瑾喜欢,当即表示他们海鲜多的是,还有多种做法,怀工一定要多留段时间,好好尝尝。 嘿嘿,说不定就能把这知名天才留下来了呢? 当晚,宴席散场之后,小周公安堵住了顾衍的去路。 顾衍皱起眉头:“你堵我干什么?你让怀瑾一个人待着?你这保镖也太不尽责了吧?” 他越想越不放心,开始盘算要不要从自己部队里调两个靠谱的兵过来专门护着怀瑾。 小周公安却板着一张脸,“顾连长,请你不要转移话题。我已经知道你的心怀不轨了!” 小周公安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对方的灵魂。 顾衍心里震动,没想到竟然被这人看出他要跟怀瑾打好关系。 他确实很看好怀瑾,准备套套近乎,以后她设计出来的所有新装备,就能第一个拿到手。 这关系到他的弟兄们在战场上的生存率,小周公安竟然能洞察到他的战略布局? 他神情也凝重起来:“你知道了?” “没错,”小周公安往前逼近一步,“你喜欢怀工,想跟她结婚,对不对?” “顾衍,收手吧,你这个破坏社会主义进步的坏分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走廊里安静了。 然后顾衍不可思议的声音响彻整条走廊:“什么?!” “谈恋爱?小周公安,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顾衍痛心疾首,“我跟怀瑾那是,那是革命友谊!最纯洁的革命友谊!” “你们这些警务系统里的人怎么思想也这么肮脏?” “一看到一男一女就想到谈恋爱, 一想到谈恋爱就想到结婚,一想到结婚就觉得人家工作就干不好了!” 他义正词严、大义凛然,指着小周公安的鼻子痛斥。 “我这一生是要献给革命的, 我是不会结婚的!至于怀瑾才十七岁, 你居然能往那个方向想?你的思想很有问题你知道吗?” 小周公安被他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动摇了。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也对。 他在基层干了那么多年,见多了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 思维确实容易往那个方向跑偏。 万一人家真的只是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呢? 他满脸通红, 羞愧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是我思想龌龊了。” 顾衍冷哼一声:“知道就好,以后少用你那套庸俗的眼光看待我和怀瑾之间的纯洁关系。” 说完他挺着胸膛走了,小周公安站在原地, 羞愧难当。 而怀瑾对此一无所知。 她的全部心思都已经扑到了接下来的工作上。 港岛基地这边显然提前收到了上面的命令, 所有人对她的要求都是一路绿灯。 她要厂房,厂房当天就腾出来了。她要设备, 设备第二天就调齐。 比起东北基地那个处处要她自己争取的局面, 这里简直像上了润滑油一样顺滑。 怀瑾相当满意。 而港岛基地的人则是在等。 他们要看看这位空降的锻工天才, 是否当真有那个能耐。 然而, 不过短短三天,怀瑾就让港岛基地开了眼界! 第一天,她把62护卫舰的动力系统全部拆了个底朝天, 重新画优化方案。 第二天,她开始对港岛基地提供的新材料做各种极限测试。 第三天,正式开工。 港岛基地:!! 会不会太快了? 当天。 车间热热闹闹地挤满了人。 港岛基地的领导、军代表、几位特地从北京赶来的技术顾问, 全部站在观摩区伸着脖子看。 怀瑾站在操作台前,发号施令:“A组就位!粗坯成型开始!” 锤声响起。 有了前面那一百个的经验打底,每一个环节怀瑾能优化的地方都提前优化了。 当天傍晚,第一套完整的62护卫艇动力成功锻造!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怀瑾问。 “什么时候检测?” “明天上午试航。” 怀瑾点了点头,然后就被基地负责人亲自押着去食堂吃饭了。 “您不能再连轴转了!上次东北基地的事我可都听说了!” 这么聪明的一天才,若是英年早逝,那就太可惜了。 第二天一早,海面上风平浪静。 两艘62护卫艇并排停泊在码头边。 一艘装了怀瑾的新动力系统,一艘装了德式进口设备。 顾衍亲自登上了改装艇的驾驶位。 他站在舵轮后面,整个人意气风发。 他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句:“红军准备完毕!” 对面的蓝军也回了话。 信号旗打下来的一瞬间,两艘艇同时冲了出去。 海面上划开两道白色的水痕。 起初两艘艇是齐头并进的,但不到三分钟,差距就拉开了。 怀瑾改装的那艘艇越来越快,转弯半径更小,加速响应更快。 蓝军的德式装备艇在后面追得发动机都快冒烟了,硬是差了半个船身。 顾衍在驾驶舱里大笑。 “我就知道,怀瑾必胜!” 红军其他人也疯了,这差距也太大了吧,情不自禁跟着大喊。 “怀瑾必胜!” 顾衍乘胜追击,带着红军队员在海面上来回穿插,那叫一个灵活。 到最后更是直接把蓝军逼停,上舰,当场抓住了对方队长。 演习结束的时候,蓝军队长的脸都是绿的。 通讯频道里全是红军官兵的鬼哭狼嚎式的欢呼声。 观摩台上的领导们一个个眼睛发直,好半天才有人说了一句。 “老林啊老林,怪不得你亲自跑了一趟东北基地,连中苏联合组都拒了,你这是藏了个大宝贝啊。” 林剑锋很是沉稳严肃,嘴里说着“哪里哪里,都是组织培养得好”,心里却美得冒泡。 这才哪儿到哪儿。 等这丫头成长起来,那才叫真正的大杀四方。 改装艇试航成功的消息当天就层层报了上去。 上面一看数据对比,连连点头。 不仅62护卫艇,连同鱼雷快艇、巡逻艇、部分补给舰的动力系统,全部交由怀瑾全权负责。 任命文件隔天就送到了怀瑾桌上—— 她被正式授予港岛技术总顾问称号,享受正师级待遇。 职称更是连升两级,拥有了参与全军装备技术决策的发言权。 权限上,她甚至也可以跨基地、跨军区调动一切需要的技术资料和实验设备。 工资也涨了,在那个年代算是一笔巨款的数字。 可怀瑾在基地里吃住全包,实在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她想了想,把第一个月的津贴全额汇回了老家,附了一封信。 “给那几个孩子交学费,剩下的买粮食,别饿着。” 她是知道,这几年,家里应该不容易。 老怀家人收到钱,差点没被吓死,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转头跟村支书商量了一下,用这笔钱在村里设了个教育基金,专门供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 后来这笔钱,真的供出了好几个山里的大学生。 这事后来还被地方报纸报道过,只是因为怀瑾身份涉密,只提了“一位在部队工作的怀同志”。 乡亲们虽然不知道她具体在干什么,却都骄傲得不行,说怀家姑娘出息了,在给国家干大事。 * 信寄走之后,怀瑾彻底沉进了工作里。 六二护卫艇的动力系统优化完成后,紧接着是鱼雷快艇、巡逻艇、补给舰…… 整个海军的装备线像被重新接通的血管,从她手里开始一寸一寸地活过来。 所有更新后的设备,第一批全部配备给了顾衍的部队。 他是唯一一个在装备选型会上毫不犹豫拍板的指挥官,“我军设备全换怀瑾的。” 三个月后,顾衍正式开赴前线。 当天,码头上军旗猎猎。 顾衍换了一身作训服,身姿笔挺,脸上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全是军人的英气锐利。 怀瑾走过去,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祝你出征顺利。” 顾衍转过身来,露出一口白牙,神采飞扬。 “等我打了胜仗,把战场实测数据都记下来,回来给你当优化参考。” 怀瑾笑了,说好,“那些数据对我很重要,能让后续的改进更有针对性。” “我们继续合作共赢!”顾衍伸出手。 怀瑾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很热,掌心有粗糙的枪茧。 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军装笔挺,步履生风,身姿昂扬得迎风生长的松柏。 她一直从旁人口中听说顾衍桀骜不驯、谁的面子都不给、是基地里出了名的刺头。 可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在他面前感受过那份棱角。 他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偶尔被她怼了也只是摸摸鼻子。 怀瑾一直觉得他平平无奇,跟其他男青年没什么两样。 但就在这一刻,看着他肩背挺直、双眸明亮地走向战场的模样,她突然明白,林剑锋等人提起他的时候,明明是抱怨的语气,却都带着欣赏。 “顾衍。” 他回过头。 怀瑾站在原地,冲他微微一笑。 “一切顺利,我等你的好消息。” 顾衍怔了一瞬,然后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笃定。 “你等着吧。像我这种人,死不了,我一定活着回来见你。”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海风莫名躁动。 但紧接着,他们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他在前线打仗,她在后方锻造,一条战线上的战友,他们关系好很正常。 顾衍转身走了,没忍住转回头。 就见怀瑾还在看他,发现他转身了,就朝他挥挥手。 顾衍没忍住笑了,同样踮起脚尖朝她挥手。 * 怀瑾就一头扎进了新的任务。 白天带队优化现有装备,晚上和专家们开会攻克技术难关,凌晨钻进模拟空间进行各种极端条件下的试错。 一切都顺利得让人没有空隙去分心。 但偶尔,车间里安静下来的那一小会儿,怀瑾站在操作台前等钢坯升到指定温度的时候,会突然想起前线的事。 不知道顾衍现在打到哪儿了,不知道他那艘改装艇在实战里表现怎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像出发那天一样,笑得那么满不在乎。 以前顾衍总是不请自来地出现在怀瑾面前,晃着轮椅也好,拄着拐杖也好,站在旁边看她锻打也好,怀瑾有时觉得他烦。 现在,车间里少了一个人的脚步声,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空落。 怀瑾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专注地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 她现在更重要的任务是,把该升级的武器装备全升级了! 一周之后,基地收发室的人给怀瑾传了个话。 “怀工,有你的书,一大车,你最好亲自来领。” 怀瑾到了现场,人傻了。 整整一卡车的书,堆得像小山一样。 除了她之前列的书单上的那些专业手册之外,还有苏联最新出版的学术刊物、几套她只在摘要里见过名字的权威著作,甚至还有几本贴着其他国家的影印资料。 她越翻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衍这是把在苏联的资料库给她搬过来了。 这批书因为涉及大量国外资料,按规定需要先经过安全审查。 港岛基地的保卫科那边核实了好几天。 最后还是林剑锋首长亲自打了个招呼,“怀瑾同志的项目涉及国家绝密级技术研发,这批资料属于正常工作需要”,书才完完整整地回到她手上。 怀瑾拿到书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几乎没怎么出过实验室。 她如饥似渴地读,一边读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有时读到凌晨还舍不得放下。 那些在模拟空间里需要花费负面情绪值兑换的知识,现在被一本一本摊在桌上任她翻阅。 在大量输入后,怀瑾的灵感迸发。 当前华国与南边邻国的摩擦态势,近海防御和小型舰艇的快速响应能力存在明显短板。 怀瑾想设计一种全新的、多功能近海防御武器平台,融合改进后的柴油机动力系统,以极低成本实现快速部署火力,直接填补当前的技术空白。 这个设计完全跳出了现有的苏式和德式技术框架,涉及大量未经实战验证的结构布局。 一旦失败,会浪费海量资源。 但一旦成功,那就是从根本上重塑近海防御格局。 这份方案写了差不多一个月,然后层层递上,直接震动了总部和国防科委。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这个方案落地,近海防御能力会直接迈上一个大台阶,再也不用怕敌方大型舰艇耀武扬威。 多少年了,多少战士牺牲在装备差距上,现在终于有机会挺直腰杆了! 上级的批复很快下来,只有一句话。 “举全国之力配合怀瑾同志,不计成本,务必攻克难关。” 怀瑾看着手里的批复,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怀瑾彻底扎进了连轴转的攻坚状态。 这个新项目的难度远超她最初的预期。 怀瑾灵感源于后世某种成熟的武器设计理念,但问题是,当前华国根本没有足够厚实的现代工业基础来支撑。 许多关键材料都是国外特有的,要么同类型替代,要么自己从头研发。 每天都是新的问题,每天都要从零开始。 白天,她带队继续完成护卫舰艇的动力系统优化。 晚上,她和各地调来的专家们围在图纸前反复讨论、一遍遍推翻重来。 又在无人之时,钻进模拟空间去试错,把白天讨论出来的方案用最极端的方式测试,记录每一次失败的原因。 然后带着新的思路回到第二天的会议上。 整个人忙到飞起,以至于三个月过去了,怀瑾根本没时间去赶海看海。 就连各种海鲜也吃不出鲜味来了。 至于曾让怀瑾在车间里分心想起的人,彻底被她甩到了角落里去。 * 直到十月,前线大胜! 全军表彰下来了,洋洋洒洒一整版。 表彰小顾同志带领的舰队在南海某次摩擦冲突中身先士卒、英勇作战,率领全舰官兵成功击退敌方,打赢了一场关键战役。 通报表彰的末尾还号召全体指战员向顾衍同志学习。 小周公安看完通报,“太厉害了,我还以为他那职位是靠他爸的关系呢!” 怀瑾接过报纸,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松了一口气。 那个说要活着回来见她的人,真的做到了。 她收到了顾衍的信。 信封上他的字龙飞凤舞,一看就是好好练过书法,让怀瑾有些羡慕。 内容更是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 写他如何驾驶着那艘改装艇冲在最前面,写他如何利用动力系统的快速响应打了个漂亮的穿插,如何把对方的舰队搅得七零八落。 信里翻来覆去地夸动力系统有多好用,夸完了动力系统又拐回来夸怀瑾有多厉害。 夸得天花乱坠,一看就是写的时候情绪还没平复。 怀瑾忍不住微笑。 被人夸奖总是令人心情愉悦。 但最让怀瑾惊讶的是后面那一沓纸。 那是整整几十页的战场实测数据报告。 顾衍每天记录动力系统在各种工况下的运行参数,包括连续高速航行时的油耗波动、急转弯时的响应延迟…… 条目之详尽、数据之规范,完全不像是一个曾经物理不及格的人能写出来。 怀瑾一页页翻过去,最后忍不住一拍桌子:“太好了!” 她转头就对身后的团队喊:“所有人过来开会,有新数据!” 小周公安本来看到两个人书信往来,又开始紧张了,犹豫着要不要再往上打一份报告。 结果一探头,看到怀瑾热火朝天干上了。 小周公安抬手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哎呀,小顾同志说得对,他的思想,是真的肮脏。 人家两个人在认认真真搞技术协作、为国防事业做贡献,他满脑子都是什么风花雪月。 简直丢人。 怀瑾带着团队根据顾衍反馈回来的数据,连夜对动力系统做了第二轮迭代优化。 部署了新装备,接下来半年,好消息接二连三地滚过来。 “某某海域,我方舰队以小博大,歼敌三艘。” “某次遭遇战中,装实现突袭式穿插,全歼敌方一个补给编队。” “最新战报,我方舰艇凭借机动优势一路追击,直接打到了对方沿岸!” 要不是上面紧急叫停,差一点就端了对方的指挥部! 之前疯狂挑衅华国的小国家,终于彻底怂了。 道歉的道歉、撤军的撤军、赔偿的赔偿。 整个局势像被快刀斩乱麻,干干净净地收了个尾。 全军上下一片沸腾。 表彰大会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对顾衍英勇作战的表彰和对怀瑾技术贡献的表彰同步进行。 怀瑾的身份特殊,内部还单独给她记了一等功,授予她“全军技术标兵”称号和“特级技术专家”的终身荣誉头衔。 一周之后。 怀瑾在基地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衍站在那儿,晒得比走之前黑了好几个色号。 原本那张英俊但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被南方的日头和战场的磨砺削出了更分明的棱角。 他瘦了一些,但肩背更挺拔了。 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利刃,叫人难以直视。 怀瑾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然后那个人转过头看到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飞扬。 “怀瑾,我回来了!你看,我说过我会活着回来的吧?” 那张骄傲得意的笑脸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怀瑾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还是那个顾衍啊。 小周公安站在旁边,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当做英雄榜样的顾衍,看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怀瑾面前,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前线的战况。 他说得眉飞色舞,竟然还有现场表演。 一会儿模仿炮弹落水时的角度,一会儿用手比划舰艇急转弯的弧度,声音忽高忽低。 别说怀瑾了,小周公安都忍不住侧耳去听。 当然,涉密的部分那时肯定不会提。 怀瑾听得那叫一个兴致勃勃。 来港岛基地之后她吃得好睡得香,唯一缺的就是精神娱乐。 之前为了维持技术天才的人设,她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看小说看电影,也听不到什么新鲜八卦,精神世界贫瘠得都快长草了。 现在顾衍这么活灵活现地给她讲战场故事,在她听来不亚于听一场精彩的大戏。 怀瑾相当捧场,时而“哇”一声惊叹,时而“然后呢然后呢”地追问,时而又点评几句“这个战术很聪明”。 两个人一个讲一个听,配合得天衣无缝,大家都很开心。 小周公安一开始还在旁边欣慰地看着,这才对嘛,多纯洁的革命友谊。 然后顾衍讲到兴头上,一把揽住了怀瑾的肩膀,晃了晃。 “好同志,咱们真是强强联合!以后你继续造装备,我继续打胜仗,天下无敌!” 怀瑾被他晃得笑出了声,也没躲开,顺着他的话接。 “那是自然,下一代改进方案我已经在画了,你那些反馈数据特别有用。” 顾衍搂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又紧了紧:“我就知道,我这趟没白跑!” 小周公安:!!! 他下意识就要上前把两个人分开,手都伸出去了—— 然后顿住了。 可是他们是在庆祝胜利,庆祝强强联合的革命友谊,战友之间激动拥抱一下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小周公安收回手, 然后又伸出去。 也不对啊,那是拥抱吗?那是搂肩膀!战友之间会搂肩膀吗? 他脑子里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他崩溃地捂住脸, 痛苦地转过身去。 算了,不想了,他要当个思想纯洁的人。 · 表彰大会, 港岛基地的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军装、工装、白衬衫, 一层一层看过去,叫人心生敬畏。 大会先是给小顾连长那支舰队授集体功。 一艘艘舰艇的番号被念出来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 紧接着是怀瑾的技术团队, 同样被授予了集体嘉奖。 最后才是个人授衔, 她和顾衍同时被叫上台去。 两个人并肩站在主席台上,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两人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老顾首长亲自给他们授衔,给顾衍别上新的肩章时还瞪了儿子一眼, 小声说了句“别给我丢人”。 转到怀瑾面前时, 表情瞬间和蔼了八个度。 “怀瑾同志,好样的!给你们女同志争光了!” 授衔结束, 两个人并排走下来。 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星星, 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来我很快就能追上你了。” 顾衍斜了她一眼, “那可不一定。近几年战事多, 我机会多的是。” “行啊,那就看看到时候谁喊谁首长、谁喊谁领导。” 顾衍伸出手来:“一言为定。” 怀瑾伸手跟他击了一掌:“一言为定。” 他们俩笑着走下台阶的时候,主席台上的老顾首长目光一直追着自己儿子的背影, 表情微妙。 他儿子什么时候跟别人这么谈笑风生过? 以前在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跟谁说话都像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旁边的人凑过来低声说:“那个小姑娘,就是怀瑾同志。” “多大了?” “十八了, 今年刚成年,少年天才啊!” 这么年轻? 老顾首长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旁边的林剑锋就斜了他一眼。 “老顾啊,你这脑子,太老古董了。” “一看到一男一女就想到谈恋爱,一想到谈恋爱就想到结婚,一想到结婚就想到抱孙子,一想到抱孙子就想到要提前准备奶粉钱……你这思想很有问题啊。” 老顾首长被怼得一愣:“我、我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你脸上都写着呢。” 林剑锋嗤了一声,“人家一个想着战场,一个想着技术,那是纯洁的革命友谊,你少用你那套老旧思想去玷污人家年轻人。” 旁边的小周公安在旁边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老顾首长看看自家好友,又看看那个一脸正气的小周公安,再看看台下那俩人有说有笑的背影,将信将疑:“是……是吗?” 但他又仔细想了想,说不定真是他思想龌龊。 儿子这段时间沉稳了不少,也不像以前那么冲动了,跟人说话居然还会带笑。 要是真像林剑锋说的那样,是因为交了怀瑾这种好朋友,那倒也不错。 于是怀瑾莫名其妙地发现,台上那位军部大佬一直朝她投来一种“非常赞赏”的目光。 她挺了挺胸,心想:啊,小顾他爹跟他一样,平易近人啊。 表彰大会之后,顾衍又要出发了。 不过走之前,小顾连长想了想,还是对怀瑾说:“这段时间,你最好是要待在港岛基地这边,不要出去。” 怀瑾一怔,然后猛然醒觉,现在已经是一九六五年了。 · 直到今年五月,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突然传遍了整个基地—— 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在新疆罗布泊爆炸成功了! 这意味着,我国有了可供实战使用的核武器。 消息传开的瞬间,整个基地都沸腾了。 科研人员、官兵、工人纷纷从实验室、车间、营房里跑出来,在操场上欢呼拥抱。 不知多少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们有原子弹了!” “是我们的争气弹!” 怀瑾站在人群里,看着一张张热泪盈眶的脸,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投身军工以来,最清楚国内工业底子有多薄,研发条件有多苦。 可就是在这样一穷二白的条件下,无数科研工作者隐姓埋名,硬生生造出了国之重器。 系统说:“宿主,你也可以的。” 它是眼睁睁看着宿主以恐怖速度成长起来。 甚至,系统觉得,离它离开宿主那天不远了。 怀瑾却说:“不对,是我懈怠了。” 她拥有系统,反而裹足不前,像什么话! 之前卡在瓶颈的研发难题,仿佛也在这一刻有了新的思路。 怀瑾转身又扎回了实验室,越发疯狂地工作。 三个月后,她负责的那个新型近海防御武器平台,成功了。 消息被严密封锁。 第一批新设备直接交到了顾衍的部队手上。 之后几个月,顾衍那边没有传回任何公开消息。 但怀瑾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信里只有两行字—— “怀瑾同志,装备非常好用。” “我替同志们感谢你!” 怀瑾忍不住一笑,那封信夹在笔记本里,又继续投入到了下一个项目的研发中。 这一年里,她构思了三个新的技术方案。 既有针对现有鱼雷快艇的火控系统优化,也有针对近海巡逻艇的通信导航一体化改造,还为补给舰设计了一套低能耗辅助动力系统。 每一个方案都是国内目前极度欠缺的技术领域。 原本她打算放慢节奏、一个一个慢慢推进。 但越来越紧张的局势让她不得不把这些底牌提前翻了出来。 只是还不等怀瑾寻思要专攻哪一方向,外面的形势也骤然变了。 年初,顾衍的父亲顾振邦被停职审查! 一系列连锁反应很快波及到地方和不少科研单位。 就连本应在今年举办的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同样被叫停! 好在港岛基地属于涉密作战单位,实行军管,外面的风浪暂时还刮不到岛上,但人心已经开始惶惶不安。 不少家在内陆的科研人员都收到了家里的信,有人亲戚被批斗,有人单位停了摆。 人人自危。 怀瑾也收到了大舅的来信,说村里也闹起来了,好在三舅是公社的□□头头,能护着家里。 再加上之前怀瑾立功,县里特意给家里挂了“光荣之家”的牌匾,没人敢随便找事。 大舅还说,县里的中学停了课,幸亏几个表妹托关系进了钢厂当工人,还算安稳。 让怀瑾别担心家里,好好干工作,别给国家添麻烦。 怀瑾握着信,深深叹了口气。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怀瑾没有犹豫,当天就把三份项目的正式立项申请提交了上去,同时申请扩大项目组编制,招收全国各地受冲击的技术人才。 军工涉密项目是最好的保护伞。 只要进了项目组,就能安安心心搞技术,不用被外面的风浪波及。 国家培养一个技术人才不容易,能保一个是一个。 林剑锋拿到申请的时候,长叹一声。 “怀瑾同志,我代表所有科研人员,谢谢你。” 这个时候还敢站出来,怀瑾确实令他佩服。 上面直接被震动了。 “这三项技术任何一项单拎出来,都够撑起一个国家级项目了。” “她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这个程度的?” “不可思议,这种跨领域的深度集成,按理说没有几十年功底根本拿不出来。” 很快上级批复就下来了。 三个项目全部立项,成立海军舰艇动力专项研究院,怀瑾任院长,享受师级待遇。 她手下原本A、B、C、D四组的组长,全部提了两级职级,各自独立负责一个新方案的具体实施。 消息传开,整个基地的技术人员都红了眼。 谁都知道,进了怀瑾的项目组,不仅能学真东西、干实事,更重要的是安稳,不用被外面的风浪波及。 有人找到怀瑾,试探着问能不能推荐一些外地的老同学、老同事过来,都是搞技术的好手,现在在地方上受冲击。 怀瑾看着他们期待又忐忑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只要是有真本事的技术人才,你们都可以推荐过来,政审没问题的,全部特招进项目组。”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瞬间红了眼眶。 “怀工,谢谢您……” “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怀瑾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接下来的工作很重,就拜托各位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众人齐声应答,声音里带着哽咽,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心。 怀瑾看着他们互相打气的振奋模样,却深深叹气。 她知道,更难的日子还在后面。 · 当天下午,名单就交上来了。 怀瑾扫了一眼,全是各基地、各研究所、各工厂里现在处境艰难的技术人员。 有些名字她非常耳熟,竟然都是当初大比武的选手,比如杨建平、王建军等人。 他们的师长被查,趁机把这几个年轻人送出来了。 甚至还有当初大比武的评委,比如燕教授、程老师等人。 半个月之后,几十个人从全国各地辗转抵达港岛基地。 有坐火车来的,有坐船来的,辗转了好几趟才找到门路。 他们个个一脸风尘,进了基地大门之后,还没看清楚周围的环境,先哭了。 怀瑾站在车间门口,一个一个跟他们握手。 “来了就好,”她说,“活有的是,慢慢干。” 燕教授却是担忧,“怀瑾,你护着我们,恐怕会得罪人。” 怀瑾却平静地说:“是吗?那我也想看看,是谁非要和我过不去。” 杨建平嗷一声,涕泗横流了。 是了,还是这个霸气的怀瑾。 当对手时,觉得她真可恶。 可现在,一群人却哀哀看着怀瑾,祈求怀瑾真能保护他们。 扩招的消息终究瞒不过外面的人。 基地会议室里坐了好几个外来人士。 领头的那个表情严肃,开口就问。 “怀瑾同志,我听说你最近大量接收成分不明的人员进组,这件事你向上面报备了吗?” 怀瑾表情淡淡的:“报备了。所有进组人员名单都在军部技术档案处备案,一个不落。” 那人噎了一下,又追问:“可他们当中有人家庭背景有问题,你这个做项目组长的,难道不该主动清理?” 怀瑾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可以啊。” 那人一愣。 “你告诉我谁有问题,我当场让他走。”怀瑾笑了,“不过他负责的那个项目工期,相应顺延的责任你得负责。” 那人脸色一僵:“什么叫我负责?” 怀瑾笑了一下,“你既然觉得他有问题,那你替他做完他那份活儿。” “大家都是为了国防事业办事,总不能因为你的疑神疑鬼,就让整个项目卡脖子吧?” 那人脸色变了又变,从红到白再到青。 最后猛地站起来:“你这是在威胁组织!” “我这是在谈工作进度,你少来扯大旗,”怀瑾也站起来,“你要是觉得我整个项目组有问题,现在就可以上报,我等着你们来审查!” 对方气得哆嗦,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最终铁青着脸甩袖而去,“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来!你看我怎么查你!” 怀瑾冲他的背影笑了一下:“欢迎来查。” 基地负责人从后面转出来,抹了一把冷汗:“怀瑾同志,你这也太高调了。” “现在这个局面,你就不能对他们客气一点?万一真给你穿小鞋,搞个政治审查怎么办?” 怀瑾:“那我就等着他们来。” 就连林剑锋也为她的魄力而震动。 是了! 眼前的人可是怀瑾! 十五岁就拿全国冠军,十七岁当了军部项目总负责人,攻克了几十项技术难关的怀瑾! 他们要是真敢动怀瑾,先问问她手底下几百号技术人员答不答应。 再问问前线那些换了她的装备打了胜仗的官兵答不答应。 林剑锋说:“行,我跟你一起顶。” 他一个年过半百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怀瑾这个年轻人被人整吧? 基地负责人怔怔看着,不断摇头。 “你们两个啊,是真不知道怕!” · 有了燕教授等人加入,怀瑾的各项技术研究飞快推进。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顾衍被调查停职的消息传了过来。 听说人直接在前线就被压了回来。 怀瑾轻轻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三个月之后,轮到了她。 来的人倒是熟面孔,就是当初被她怼得脸色五彩斑斓的那位。 这回他带了两个人,在怀瑾的宿舍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捧着一摞外文书籍走到她面前。 “怀瑾同志,你房间里查出了大量与国外有关的技术资料。” “按照相关规定,我们怀疑你的政治成分有问题。你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怀瑾抬眼看了看那摞书,全是小顾连长当初从苏联给她弄回来的那批专业手册。 “行,那你们抓我吧。”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配合。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行……行,带走。” 于是怀瑾就这么被带走了。 关她的地方倒不算差,一间单人宿舍,有窗户有床有桌椅,门口有卫兵看守,一日三餐按时送来。 显然,碍于她身上的军职和过往的成就,没人敢真的对她动粗。 怀瑾乐得清闲,难得地享受了一段没有会议、没有报告、没有催着要进度的日子。 白天她就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晚上进系统空间,把所有负面情绪值全部砸了进去。 她要干一件大事。 既然被关着,那就好好利用这段时间。 怀瑾在系统里模拟了海量的弹道计算、雷达导引算法…… 从零开始搭建一整套新型舰载防空导弹的火控系统原理设计。 系统都惊了。 这套系统,即便放在现代也属于尖端水平! 涉及的每一个技术领域都足以填补目前国内空白。 怀瑾在那个小房间里待了整整三个多月。 外面的人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知道她每天要草稿纸、要铅笔。 然后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写写画画,偶尔还会对着纸上的公式发笑。 看守的卫兵后来私下里说:“怀工在里面……好像还挺高兴的?” 而外面,已经炸了锅。 怀瑾被带走的消息传到项目组的那天下午,A、B、C、D四个小组的组长聚在车间门口。 几人对视一眼,把手里那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说了一句:“不干了。” 当天下午,四组上百号人,全部停工。 基地负责人跑过来劝,嗓子都喊哑了。 “怀瑾只是进去配合调查,很快就会出来的!你们这样是要受处分的!” 老周抬起头,“处长,您别骗我们了。之前进去调查的人,出来过几个?” 基地负责人哑口无言。 消息传到□□,那人冷笑一声:“罢工?这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 “立刻给我发通知,限他们今天之内复工,否则全部开除!” 通知发了。 当天下午,A、B、C、D四组组长联合递交了辞职信。 然后是上百个人,全都表示—— “如果怀工不回来,我们也不干了。” 那人气得摔了茶杯:“开,都给我开了,你们不干,大有人干!” 他立刻让人去基地其他部门抽调技术人员过来接手。 结果问了一圈,没人愿意来。 港岛基地负责人被请来谈话的时候,冷着一张脸说。 “你别问我了,你自己去看看那些图纸。他们那项目跟别的不一样,连图纸都看不懂的人怎么接手?” “那就招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就更看不懂了,”基地负责人嗤了一声,“你让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去造原子弹?” □□的李部长气到发抖,最后还是咬牙硬扛:“那就停着,停到他们服软为止!” 于是项目就这么停了。 一停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后,军部装备部门的电话打进来了。 “你们那个新型近海防御平台的研发进度怎么停滞了?” 基地负责人坦然回答:“怀瑾同志被带走了,项目组的人全辞职了,没人干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声暴喝。 “谁把她带走的?!” 消息被刻意往上递,不少人听闻,惊怒。 这简直是在胡闹! 八级锻工王德彪听说了消息,拍着桌子骂了半宿,更是联合东北基地的那些专家集体联名上书。 连正在深山里搞原子弹的那批人,都托人带了一句话出来:“那丫头是咱们国家的天才,绝无可能有问题。” 上层被惊动了。 一封措辞严厉的斥责信直接发了下来—— “立即释放怀瑾同志,严肃查处相关责任人。” “凡无故干扰国家重点科研项目者,一律严惩不贷!” 当天,李部长被撤职查办。 连带他上面好几个人,全部受到了处分。 新的命令随即下发。 卫兵一律不得进入港岛基地核心区域,科研人员依法依规享有自主研究权。 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正常科研工作。 当天,基地负责人亲自来到那间小宿舍门口,敲了敲门。 “怀瑾同志,组织上已经查清了,你是清白的。请你出来吧。” 门开了。 怀瑾站在门口,面色红润,气色好得不像在里面关了三个月的人。 她手里拿着一沓验算纸,冲他笑了一下:“正是时候了。” 负责人一愣,什么意思? 出来之后,怀瑾先用柚子皮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去了趟车间。 上百个人在车间门口站着,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一群人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一个个喊着怀工,半点不见集体罢工时的蛮横。站在南海的太阳底下,哭得跟孩子似的。 怀瑾走到他们面前,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同志们,我回来了。” 老周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欢迎怀工回家!” 后面的人跟着喊:“欢迎怀工回家!” “之前跟大家说好的那套防空火控系统,”怀瑾扬了扬手里那沓纸,“原理设计我已经做好了。” “接下来,咱们得把它从纸上造出来,有没有信心?” 众人同时挺直了脊背,怒声大喊。 “有信心!” “跟着怀工,往死里干!” 车间里的呼喝声震得房顶直颤。 基地负责人站在后面,看着那群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年轻人,忍不住跟林剑锋感叹了一句。 “一个人,能把这么多人拧成一股绳,那是真本事。” 林剑锋骄傲:“当然,她可是怀瑾!” 现在,他开始担心顾衍了。 希望那小子不要乱来。 · 怀瑾回到项目组的第二天,就给小顾连长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就问他近况如何。 回信半个月后才到。 他语气倒是轻松得很。 “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那边,听说你被关了?现在没事了吧?” 怀瑾原本悬着的心安了几分。 可三个月之后她才从别的渠道听说,顾衍被撤了职。 由于他父亲的牵连,他被直接打发去了农场改造。 恰巧,那个农场就在她老家怀家村附近。 她愣了一下,随即提笔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她有一个朋友在农场,叫顾衍,如果遇到什么困难,能帮就帮一把。 信寄出去之后,她就没太放心上。 项目太忙了,每天恨不得把二十四小时掰成四十八小时花,实在顾不上太多。 没过几天,小顾连长的信就到了。 信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邮票,邮戳是怀家村公社那边的。 怀瑾拆开来,开头第一句就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怀瑾,你家乡很好,就是人不怎么样。” “你介意我替他们扫扫盲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过了两天, 又有一封信来。 “怀瑾,你们村的腊肉是真的香,我怀疑你大舅把最好的那批藏起来了, 到时给你吃。” “你二舅娘今天煮了一锅菌菇盖饭,我吃了三大碗。” “鸡蛋也是真的黄,炒出来金灿灿的, 比我们在基地食堂吃的强多了。” 怀瑾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她有点想家了, 南海的鱼虾确实好吃,但她有点想家乡漫山遍野的野菌子了。 下一封信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小包腊肉。 用油纸裹着, 拆开就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松枝和柏枝熏出来的味道。 怀瑾把那片腊肉切成薄片, 在食堂的蒸箱里热了一下,就着米饭吃了。 吃完之后,怀瑾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吹着南海的晚风, 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离开家里多久了? 再后来的信, 内容就更杂了。 小顾连长说他在农场被调去了种子基地。 基地那边种的是稻种改良试验田,他一开始啥都不懂, 被人指挥得团团转。 但他不服输, 硬是跟当地的老农学了三个月, 把整个试验田的生产流程优化了一遍, 产量直接往上蹿了一截。 他在信里洋洋得意:“我觉得我有搞农业的天赋。要不是我爹让我去当兵,我说不定现在就是个种地的专家。” 怀瑾提笔在回信下面批了一行字:“那你好好种,种出来好吃的给我寄。” 下一封信, 他就真寄了一小袋新收的稻米来。 信上说这是他亲自参与改良的品种,颗粒饱满,煮出来特别香。 “比基地食堂供应的强多了, 你试试。” 怀瑾试了,确实香。 又过了些日子,小顾连长的信里提到了一件事。 “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汇回来那笔钱?你舅舅他们用那笔钱在村里建了所小学,叫‘怀瑾小学’。” “因为是你建的吧,居然没被批掉,一直开着。几个村的人都把孩子送过来识字扫盲,连一些知青都主动来当老师。” “我这段时间闲着没事,也去代了几节课。” 怀瑾都能想象在这所学校承载了多少希望。 就是不知道小顾连长站在讲台上是什么模样,肯定是一脸凶神恶煞,手底下的小孩被他训得服服帖帖。 下一段,信里话锋一转。 “不教了!他们往我床上扔死老鼠,我转头就扔回去了,结果被家长投诉了!” “我把他们转给了一个正经知青去教,我就是个种地的,不适合当教书先生!” 怀瑾忍不住大笑。 连续保持了大半年通信,却在9月,听说了西南那边有邻国滋扰、突袭。 等到10月,就收到小顾连长的来信,振奋地说,他自愿报名,奔赴陆地战场了! 现在就等上面批不批准。 他说他就算死,也该是死在战场上,是为国家、为人民而死。 怀瑾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和暖意。 但她仿佛闻到了一股很远很远的、松枝和柏枝熏过的香气。 三个月后,老怀家的信才辗转送到她手上。 信是大舅的口吻写的,开头第一句就让怀瑾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那个同学,怕不是老天爷派来折腾咱们的。” 她把信从头看到尾,小顾连长的光荣事迹一桩接一桩。 刚来的时候不认识田里的野菜和庄稼的区别,差点把人家的秧苗当草拔了。 头一回下地插秧,插得像狗啃的,被她娘笑了整整三天。 去村里挑水,扁担不会使,把桶甩出去砸了人家鸡窝…… 大舅在信里委婉地总结:“这同志很是聪明,只是聪明的地方跟咱们种田的好像不太一样。” 怀瑾笑得靠在椅背上。 她都能想象出小顾连长当时那个表情,肯定是一脸倔强、不服气,然后越做越急、越急越错。 不过后面几封信的口风就变了。 大舅开始夸他了,说这人学什么都快,插秧歪了两天之后,就学会了给旁边人纠正姿势。 尤其是下地干农活,一把子力气顶三个壮汉,人家要干一天的活,他半天就干完了。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他们是怀瑾的家人之后,对怀家上下那叫一个照顾,帮忙修了屋顶、给她娘劈了一整年的柴、还教村里的小孩认字下棋。 怀瑾看到这儿,有点佩服。 这人啊,走到哪儿都能折腾出一片天地来。 但她没想到,最后一封信的内容让她怔了很久。 “你那个同学,前几天被军部的人叫走了。走得急,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他就让我转告你一声……” 大舅的信上写着:“说他对不住你,等不到你回来了。让你好好的,别担心他。” 怀瑾便就猜到小顾连长达成所愿了。 “小顾连长,希望你活着回来。” 那么年轻、鲜活的一个人,如果就这样死了,好像有些可惜。 一周后,小顾连长的信到了。 “我已经到达边境。就是有点舍不得怀家村,本来想等你回来的时候,一起和你逛逛怀家村。” “如果,如果到时我还活着,如果哪天国内所有的仗都打完了,你把科研推到巅峰了,一切山河无碍、国家兴旺,咱们就一起回怀家村看看。” 怀瑾拿起笔,就着窗外的月光,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 “好。等到海清河晏,我们一起回怀家村看看。” 信寄出去之后,怀瑾又埋进了图纸里。 直到三个月后,她在一份内部表彰上看到了顾衍的名字。 边境自卫反击战全面打响。 这一场仗打得很艰难,敌人来势汹汹,地形复杂,气候恶劣。 但士兵们硬是扛住了,装备上去了,后勤跟上了,战术指挥灵活了,打出了几十年来最漂亮的一场胜仗! 怀瑾闭上眼,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码头边说的那句话—— “像我这种人,死不了。” 那就活着回来。 这场仗打了整整一年。 等到战火彻底熄灭、边境重归平静,怀瑾从各种渠道陆续得知了这场胜利。 更重要的是,她研发的那批新装备,在战场上表现出了远超预期的效果。 尤其是那套新型舰载防空火控系统,据说在最关键的一战中,精准拦截了敌方多次突袭,为地面部队争取到了决定性的时间窗口。 怀瑾的名字在军部内部被再次提起,记功的文书也批下来了。 但怀瑾没顾得上高兴,她收到了一封调令。 任命怀瑾同志作为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的队长。 * 社会主义正义大比武,明面上是社会主义国家之间友好和平的交流赛事。 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啦,“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啦。 可背地里,哪个国家不是铆足了劲? 现在是冷战,比赛场上不打仗,就只能各个领域秀肌肉。 连续缺席两届之后,这一届华国重新登场,上头的态度很明确。 必须重振风采,登上领奖台,没得商量。 林剑锋把怀瑾叫到办公室。 关上门,倒了两杯茶水,踌躇了半天才开口。 “怀瑾同志,大比武的事,你听说了吧?” 怀瑾点点头,“我被任命为队长了。” 林剑锋咳了一声,斟酌着措辞:“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信心?”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先心虚了。 当初把怀瑾推荐上去的时候,是觉得她根基未稳,急需一场大比武来证明自己。 可现在不一样了,怀瑾已经全权负责六二艇改造项目,身上压着好几项秘密研究任务,正是最吃劲的时候。 这时候再让她分心去参加大比武,万一拿不到成绩,对她前途是重大打击。 他正琢磨着怎么委婉地劝她以项目为重,怀瑾却笑了起来。 “首长,您是不是忘了?”她歪了歪头,“我就是一路比赛出来的啊。” 林剑锋一愣。 怀瑾还记得,系统刚绑定那会儿,它信誓旦旦地说,要让她成为整个世界的锻工王者。 那时候她嗤之以鼻,觉得这破系统净会吹牛。 可后来呢?从厂内赛到市赛,从省赛到全国大赛,她一路碾压,把那些科班出身的青年锻工挨个掀翻在地。 全国冠军的奖牌挂在脖子上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相信—— 系统没说谎啊。 原来她真是天才! 而现在,怀瑾迫不及待要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的锻工天花板到底有多高。 她要和最顶尖的、最天赋横溢的一群人正面交锋! 然后,在比赛中,摸到锻工的天花板,再一锤砸穿。 “首长,”怀瑾站起身来,敬了个礼,“您放心,我不会让您丢脸。” 林剑锋看着她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好,怀瑾同志,我信你。” 直到怀瑾昂然走出去,他才坐回椅子里,盯着桌上的茶水出神。 半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当真是老了,竟然也开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了。 反倒是怀瑾才十八岁,意气风发,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很快,社会主义正义大比武重启,华国重新参赛的消息就传开了。 各级选拔紧锣密鼓地铺开,从厂矿到城市,从省区到全国,层层擂台,逐级淘汰。 报纸、广播、厂内大字报,铺天盖地全是相关报道。 《人民日报》—— “社会主义劳动竞赛掀热潮,全国锻工踊跃报名,誓为祖国争光!” 《工人日报》则把目光聚焦在怀瑾曾经待过的红星钢厂。 “红星钢厂率先启动厂内选拔,朱厂长挥舞手臂动员全厂!” 竟然还有朱厂长的动员讲话。 “同志们,这一届社会主义正义大比武的队长,就是咱们红星钢厂走出去的怀瑾同志。” “咱们在接下来的各级比赛中,一定不能丢分,不能给怀瑾同志丢面子!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红星钢厂的大礼堂里,几百号工人齐声怒吼,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 其他钢厂也准备打个漂亮翻身仗。 东阳钢厂的车间里,车间主任站在怒声大喝。 “同志们!红星钢厂就因为出了一个八级锻工怀瑾,就一直骑在我们头上。” “我就问,你们服不服!” “不服!”工人们拍着机床嗷嗷叫。 南钢、武钢、鞍钢……一家又一家钢厂,一座又一座车间,同样的动员、同样的热血,在祖国的四面八方同时点燃! 而让所有人暗暗吃惊的是,在各个钢厂的选拔赛场上,出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变化—— 女性的身影,多了。 省冶金的女工李柚,连胜十二场,拿下省冶金附属钢头名! 红旗钢厂的女学徒,怀瑾表妹,理论考试拿了满分! 考场的监考老师感慨地对记者说:“谁说女子不如男?” 报纸上、广播里、厂区的大字报上,一个又一个名字陆续出现。 她们中有的是学徒工,有的是刚转正的青工,有的甚至只是车间里帮忙递工具的辅助工。 但怀瑾之后,她们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抡起锤子,站上了擂台。 记者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就是“怀瑾”的意义。 那个十六岁就拿下全国冠军的小姑娘,用自己的一双手,给后来者砸开了一条路。 厂内赛仅仅一周便全部收官。 紧接着,省赛拉开帷幕。 省冶金承办了这次省赛。 操场上,红旗招展,横幅高悬,几百名选手斗志昂扬。 老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扫过底下乌压压的人头,只觉他的青春又回来了! “同志们,几年前,就在这个操场上,就在你们现在站着的这块土地上,怀瑾同志接过了沈大师的锤子!”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然后,她一路从咱们省冶金走出去,走到全国大赛,走到东北基地,走到今天的八级锻工。” “她的故事,想必不用我多说,你们都耳熟能详了。” 选手们嗷嗷叫着回应。 “听过!我们都听过!” “那就是我们的榜样!” 校长侧身,一指身后那块蒙着红布的台子,声音陡然拔高。 “而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们已经和怀瑾同志取得了联系,在得知咱们省冶金要承办这一届省赛后,她十分高兴,并且寄来了一件东西!” 台下的躁动瞬间变成了沸腾。 选手们交头接耳,压低嗓子猜。 “该不会是……” “天呐,不会吧!” “难道真的是……” 下一秒,校长猛地掀开了红布。 一柄锤子静静地躺在铺着台面上。 锤头乌黑,泛着冷光,锤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怀瑾手锻。 校长无比骄傲,一字一句地宣布:“是的!这柄锤子,是怀瑾同志亲手锻造的,陪伴她走过无数场比赛、攻克过无数道难关的、真正的八级锻工之锤。” “现在,我代表怀瑾同志宣布,任何一位选手,只要能在这一届省市级锻造比赛当中拿下头名,这柄锤子,就归你了。” 哗! 全场炸了。 选手们从椅子上弹起来,尖叫的、吹口哨的、拍大腿的,乱成一片。 前排一个男生涨红着脸,嗓子都劈了:“怀瑾大师的锤子,我要疯了,救命!” 不知多少人抱头痛哭。 “是怀瑾同志的手锤!” “我一定要拿第一!必须拿!” 记者们扛着相机拼命往前挤,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把那一柄乌沉沉的锤子照得熠熠生辉。 摄影记者李记者一边按快门一边眼含热泪。 怀瑾啊!她终于能再看到怀瑾了。 这几年,怀瑾连续出版了好几本锻造专著,从《基础锻工入门》到《高级工艺精讲》,几乎成了全国锻工行业的必读书籍。 再加上一次又一次的表彰、报道、事迹宣讲,怀瑾这个名字早就变成了一面旗帜。 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怀瑾今年,才十八岁。 十八岁的八级锻工,十八岁的国宝级人才,十八岁的—— 传奇。 接下来的三天,理论考试和实操比赛如火如荼地展开。 李记者端着相机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她拍了无数张照片,不仅有膀大腰圆的男锻工,还有一个又一个出现在赛场上的女同志。 一张又一张。 李记者一边拍一边恍惚,好像回到了几年前那场全国大赛。 在满场的男人堆里,只有一个瘦高的姑娘鹤立鸡群,麻花辫甩来甩去,一锤一锤把所有人砸得哑口无言。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异类。 可现在—— 李记者放下相机,看着远处又一个女选手走上工位,周围男同志自觉让开一条路,再没有人觉得女人站在这里有什么奇怪了。 “砰!” 全省选拔大比武,在最后一声锤响中落下帷幕。 * 一个月后,全国决赛正式打响。 中央电视台、各大地方电视台全部转播,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慷慨激昂。 “全国各地的观众朋友们,同志们!全国锻工今日会师北京。” “社会主义正义大比武国内选拔今日开幕!” 决赛场地设在工人体育馆,和当年那场全国大赛同一个地方。 只不过这一次,座位席上的布局彻底变了。 当主持人手持话筒,声嘶力竭地喊道:“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大赛评委,全国锻工协会会长陈建国同志!” “全国锻工协会副会长王志远同志!” “以及——我们的新晋八级锻工、全国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怀瑾同志!” 哗! 几乎不用主持人招呼,全场几千名观众齐刷刷站了起来。 连前排那些坐着的领导和嘉宾都不由自主地跟着起身。 掌声如浪潮涌上,一浪高过一浪,甚至有人热泪盈眶,嚎啕大哭。 怀瑾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蓝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容沉静地从通道里走出来。 当她一步一步迈上评委席的高台时,偌大的体育馆先是安静了一瞬。 继而,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怀瑾!” 下一秒,全场爆炸了。 “怀瑾!怀瑾!” “八级锻工!咱们的八级锻工!” “怀瑾同志!怀瑾同志!” 呼喊声此起彼伏,大家拍红了巴掌,喊到了破音,更有年轻工人们,双手捂着嘴,眼泪哗哗,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这就是怀瑾啊! 陈会长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嗓子笑道。 “怀瑾,我是真没想到。一眨眼,你就从底下那个抡锤的选手,坐到台上来了。” 怀瑾的目光落在台下那一张张亢奋的面孔上,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她也坐在底下,仰着脖子看台上的评委,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我要赢。 那场全国大赛夺冠,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了吧。 她举着奖牌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眯着眼睛对底下所有人笑,那叫一个意气风发、目中无人。 后来呢?进了东北基地,调到海港基地,又被关进大牢,再被放出来,辗转奔波,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结结实实地栽了无数跟头。 在那些无穷无尽的、令人头秃的难题里,连系统提供的资料都跟不上了。 只能怀瑾一人孤军奋斗。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挑眉笑了:“会长,您不用怀念。一个月之后,您又能看到我站在领奖台上。” 陈会长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好!我就等着你载誉归来!” 怀瑾转过头,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望向体育馆高高的穹顶。 那里悬着一面巨大的红旗,和一颗闪闪发光的五角星。 她确实想见见这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天才。 也想让那些天才,亲眼见见共和国的她。 全国决赛鏖战数日,最终决出五名正选选手。 无一例外,全部是六级以上的锻工,年纪最小的三十五岁,最大的已经五十了。 颁奖的时候,五个人站成一排,怀瑾挨个给他们挂上奖牌。 轮到最后一个,三十五岁,姓孙,河北来的,身材敦实,满脸络腮胡,可两只眼睛亮得像小狗。 怀瑾把奖牌挂到他脖子上时,他猛地一把握住她的手,“怀瑾同志!我、我当初就是看了您的书才考上六级锻工的。您那本《基础锻工入门》,我一直当传家宝。” 怀瑾笑着回握:“孙同志,恭喜你。等到了莫斯科,咱们一起好好交流。” 孙同志激动得差点当场蹦起来,幸亏被旁边一把摁住了肩膀。 五名选手,加王德彪领队,加怀瑾队长,七个人,站成一排。 第二天的报纸头条清一色全是这张合影。 《人民日报》头版头条—— 《五虎锻工整装待发,怀瑾领衔出征莫斯科!》 “同志们!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在即,共和国参赛代表队已集结完毕,将正式接受检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据悉, 本届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将于莫斯科红场举行,届时将有多国代表队参赛。” “不止如此,欧美及北美国家也将派出观察员进行观摩。全世界将一起见证这场劳动技能的交流盛会!” 电视机前。 冶金系统的老同志们也紧张了。 “这一届美方也派人来看, 明面上观摩,暗地里摸咱们底呢。” “苏方那边同样不怀好意,憋着劲要露一手呢。” “那咱们岂不是腹背受敌?”有人咽了口唾沫。 “怕什么?”那个老同志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一笑, “咱们有怀瑾。” 从他知道怀瑾这个名字开始,怀瑾就未输过。 而千家万户的工人家庭里,年轻的学徒工们指着屏幕上的怀瑾, 高兴大喊。 “爸妈, 快看,这就是怀瑾!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 年长的师傅叼着烟卷,对徒弟说。 “看到了没有?当初啊,我就在北京现场, 亲眼看着她拿的冠军。” “那时候我还觉得, 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多大出息?结果你猜怎么着?” 徒弟们眼巴巴地等着下文。 师傅掸了掸烟灰, “结果没两年, 人家就出了书, 成了八级, 进了保密项目。” “我师傅当年说,以后咱们未必有机会跟怀瑾同志共事。当时我还不信,现在想想, 真是一语成谶。” 徒弟大胆问,“师傅,那你是不是羡慕坏了?” 师傅一拍他脑门, “遇到怀瑾,咱们就庆幸去吧。” 他们这一辈运气好,有人给蹚路、点灯。 * 出发前一周,备赛训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五名队员加上怀瑾,再加王德彪全程督导,日子是真苦。 但如果,跟一个天赋异禀的卷王一起培训—— 那就是苦上加苦,没辙了。 理论考试模拟,怀瑾的卷子批出来,满分。 第二名才八十分! 五个队员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种级别的比赛,十几二十分的差距,就是天堑。 实操训练更让他们绝望。 怀瑾开锻,五个队员越看越沉默,越看越怀疑人生。 最年长的黄强,七级锻工,干了三十多年。 可看了怀瑾一个下午,闷声闷气说了句:“唉,我进错行了。” 队员孙超美,六级锻工,最年轻的一个,颇有傲气。 可很快就虎目含泪:“她真的只有十八岁吗?” 怎么他十八岁,还在当学徒工呢? 几个人碰了头,试图总结怀瑾的手法。 结果你一言我一语,越讨论越迷糊。 最后把本子一摔:“别琢磨了,偷师偷不来的!” “人家那叫灵光乍现,咱们这叫笨鸟先飞,飞的路线都不一样!” 孙超美却说:“就算偷不来,我也得把她那套路子记下来。” “回去我得教给我那几个徒弟,哪怕学个一成,也够他们受用一辈子了!” 王德彪在一旁看得直乐,“怎么样?现在服气了吧?” 黄强第一个认栽:“服气,心服口服。王师傅,您当初是怎么把这尊大佛请来的?” 王德彪长叹:“哪是我请来的?是人家一路赢上来的!” 出发前三天,所有备赛训练全部结束。 王德彪大手一挥,放众人回家探亲,约定三天后北京机场集合。 队员们欢天喜地收拾包袱走了,车间里只剩怀瑾和王德彪。 王德彪问她:“你不回去看看家里人?” “不回。” “就不想家里人?”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想,但现在不能回。” 王德彪点点头,没再劝。 “那写封信吧,家里那边我帮你捎回去。” 怀瑾想了想,“我能多写一封吗?给……给前线一个人。” 王德彪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哦,是那个在海南那边搞武器试验的顾连长吧?你是想知道你那批动力系统的实测数据?” 怀瑾眨眨眼睛,“嗯,数据很重要。” 王德彪:“当然可以!你写十封都行!” 晚上,怀瑾坐在备赛基地的小宿舍里,就着窗外漫天的星斗,一封又一封信地写。 第一封写给了怀家村,说自己要去莫斯科参加比赛,让家里别担心。 第二封…… 她犹豫许久,终于落笔。 “顾衍同志,我将代表国家,赶赴莫斯科参赛。” “你那边试验艇的数据反馈我已收到,有几个参数和我预想的有出入,等我回来当面和你核对。” “安好,勿念。怀瑾。” 她折好信纸,想想,又补了一行小字:“顾衍,活着回来。” 第二天,两封信一并交给了王德彪,由基地的机要渠道发出。 * 出发当天,北京机场。 停机坪上风很大,吹得红旗猎猎作响。 七个人整齐一排,怀瑾站在最中间,一身军绿制服,相当精神。 来送行的阵仗不小,几位领导亲自到场,逐个握手嘱托。 老首长开口就两句话。 “第一,多少人过去,多少人回来,一个不许少。” “第二,保二争一,等你们的好消息。” 王德彪声音洪亮:“首长放心!保二争一,志在必得!” 队员们齐声应好,红光满面。 保二争一,那是上面认了他们的实力,才敢提这种要求! 老首长转向怀瑾:“怀瑾同志,你有没有信心?” 风呼呼地灌过来,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怀瑾身上。 那一瞬间,怀瑾好像回到了好几年前。 她第一次被选上去参加全国大赛,那时候她也站在一群人面前,说的是同一个字。 而现在,北京机场的跑道上,她迎着风,微微一笑:“有。” 老首长挥了挥手:“登机吧。” 七个人转身,依次走上舷梯。 其余后勤队员立刻跟上。 停机坪上站着的几位领导,目送他们远去。 同志们,共和国等着为你庆功! 飞机引擎轰鸣,然后猛地一抬,刺破云层,朝着西北一路飞去。 怀瑾靠窗坐着,看着底下的山川河流渐渐缩小、模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莫斯科,红场。 她来了。 * 舷窗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不过十月,这座北国都城便已大雪纷飞。 怀瑾第一个走下舷梯。 雪花扑在脸上,她惊喜地伸出手去接。 “好大的雪片!” 蓬松粗大,落在掌心半天才化,不似北京初冬矜持的细雪。 王德彪跟在后头,瞧她这副模样,“怀瑾,你喜欢雪啊?” 怀瑾高兴点头,想的却是,原来这就是顾衍所说的莫斯科的雪啊。 下起来就铺天盖地,无法无天。 车子驶入市区,沿途的街景陌生而壮阔。 连黄强那几个走南闯北的老工人,都忍不住趴在车窗上,轻声惊叹:“好漂亮……” 莫斯科的建筑与北京截然不同。 高耸的尖顶、浑圆的穹顶、随处可见的工人雕塑,是别样的庄重和肃穆。 他们下榻旅馆在红场附近。 等车子停下,众人推门出来。 踩着凹凸砖石,向南望去,圣瓦西里大教堂穹顶斑斓,漫天飞舞的雪添了几分肃杀。 再往前走,就是米宁与波扎耳斯基纪念碑、列宁墓。 怀瑾仰着脸,雪花落满睫毛。 她心里那团火,彻底烧起来了。 这就是莫斯科,这就是红场。这就是—— 她即将扬名的地方。 如果能在这里拿下冠军,怀瑾觉得她一定会在晚年,被记者采访时,真诚地说。 “莫斯科吗?我去过,那里的风景很好,美食也不错,人也好—— 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系统:…… 宿主,你这就狂起来了! 但是,系统看着自己的胜利估算概率系统,不敢说话。 系统计算宿主这次拿下冠军的概率竟然高达百分之九十! 几乎相当于百分百。 何等恐怖的实力。 下了车,接待他们的是大使馆官员。 由于舟车劳顿,所以没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他们比赛时间还有三天,在此之前可以好好熟悉莫斯科。 还向他们眨眨眼睛,可以趁机出去玩,但一定要带齐人,不可以单独出去哦。 众人:! 顿时就兴奋起来了。 这不就相当于公费旅游吗? 于是大家草草吃完饭,睡了一觉,一早就游览老大哥的地方。 不得不说,在这个年代,几乎没有一个华国人,对于苏联是没有滤镜的。 当他们坐着莫斯科地铁,逛了阿尔巴特大街,去了吉姆gum百货,所有人陷入长长的噤声。 直到回程的路上,连王德彪这种粗人都忍不住感慨。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差距太大了。 来之前大家喊得震天响,说要赶英超美、让老大哥瞧瞧华国工人的厉害。 然而真等看了人家的建筑,参观了人家的车间,知道了这时候的苏联人民的生活水平时,便都变成了难言的沉默。 差距实在太大了。 很难不令人难过。 唯独怀瑾,还趴在车窗,饶有兴趣看风景。 大使馆陪同的小同志忍不住问她:“怀瑾同志,您不怕吗?” 怀瑾回过头,笑了一下:“怕什么?我是在看未来的华国。” 小同志一愣:“您觉得现在的苏联,就是未来的华国?” 没想到怀瑾竟然比他们还傲:“不,未来的华国一定更强,但苏联可就不一定还在了。” 众人:…… 幸亏隔壁的那几个老大哥听不懂,否则现在就要和你拼命啦。 但被怀瑾这么一说,原本被吓住的黄强等人竟然也觉得一腔热血上头。 是啊,怕什么? 这么多年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难道被几栋漂亮房子吓住? 一行人众志成城,倒让大使馆忍不住暗自点头。 这才是共和国的战士。 等到晚上,他们就不允许单独出游了。 听说,有后勤人员趁机逃跑滞留。 王德彪只告诉了怀瑾,还暗示她不要做傻事。 毕竟如果怀瑾也叛逃,那将是整个共和国的损失。 怀瑾忍不住大笑,说:“王工,你该不会认为我下午的一番话只是骗人的吧?” 什么?王德彪有些茫然,怀瑾下午说了什么? 紧接着他的表情就越来越亮,难道怀瑾当真不是开玩笑? 他可是记得,怀瑾从不说大话。 难道不成真有华国傲视群雄的一天? 接下来的几天,又零星跑了几个人,无一例外全是后勤组的。 大使馆那边擦了把汗,一个官员对同事说:“还好,这一届的主力没散。” 另一个却说,“不是这一届好,是因为怀瑾好。” 他们都清楚,黄强那帮人未必没有过想法。 但怀瑾像一根定海神针扎在那儿,便谁也不敢乱动。 最后一天,情报汇总完毕。 王德彪把各国选手的资料摊了一桌子,逐一分析。 末了,他环顾一圈:“有没有信心?” 队员们点头:“有!” 可那声气,明显底气不足。 王德彪眉头一拧,正想发火,忽然听见怀瑾说—— “就这?” 众人一愣,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王德彪都怕她了,说:“怀瑾,咱们虽然要战术上轻视对方,但你不能大意!” 没想到怀瑾奇怪地说:“起码从你们的视频中我看不到有丝毫令我忌惮的地方。” 众人只觉得一阵窒息。 “怀瑾,你的意思是?” 怀瑾反倒笑了。 她转过身,一个一个扫过队友们的脸:“你们知道,我当初参加全国大赛时,对我的队员们说了什么吗?” 黄强嗓子发干:“……大家一起努力?” 怀瑾摇了摇头:“我说,所有单人赛项目,我必定能拿到前三。” 满屋抽气声。 孙赶美结结巴巴地问:“所以,现在您也要跟我们保证,您能拿前三?” 他是真服了。 这可是世界赛,不是全国赛! 怀瑾却再次摇头。 众人松气,这才对嘛。 紧接着,就听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三年过去了,我如果还只满足于全国大赛的标准,那也太无能了。” “各位,我向你们保证,—这一届世界大赛,作为队长,我必拿第一。” “也只会拿第一。” 那一瞬间,华国队只觉得满天风雪都停了。 “怀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这是误导国家的判断!” “你你你你……” 可所有声音都在怀瑾平静的目光里静下去。 “如果你们实在害怕,”她如此自信,“为什么不试着相信我呢?” “毕竟,你们的队长,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输过。” 那一夜,风雪未停。 但五个队员躺在各自的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为什么不信我?” 他们加起来几百岁的人生阅历,竟在这一刻,被一个十八岁的姑娘镇住了。 * 一日后。 世界大赛正式开幕。 莫斯科红场被彩旗和各国代表队装点得五彩斑斓,雪还在下,但天空透出俯瞰人间的冷蓝。 摄像机和照相机从四面八方架过来,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选手们列队入场,广播里用俄语、中文、英语交替报着国家名字。 轮到华国队时,在怀瑾带领下,他们昂首阔步地走过主席台。 没有半点畏缩,目光如炬,精神抖擞,连摄像机都忍不住多给了几个特写。 看台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华国队两年没来了,还以为会怯场呢。” “你看人家那精气神,哪像怕的样子?” “这就是大国风范!” 连苏联主办方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嘀咕。 “跑了好几个?这届华国人还这么稳?” 于是比赛方临时决定这一届比赛将会提高难度。 顿时引来一片抗议。 唯独华国这一队依旧沉静如渊。 他们在害怕时,都忍不住去看前面女人的身影。 像是屹立在风雪中的一杆标枪。 于是这群人生阅历顶一百个怀瑾的工人们,竟然第一次盲目相信。 只要跟随怀瑾,那么,就一定能杀出重围。 “请各位做好准备,社会主义阵营劳动竞赛大比武马上开始!” 这次的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赛制与国内相同。 同样先是理论考试,接着是实操考试。 整个理论考试主要考三科:数学、物理和锻造。 但王德彪强调,这一次考试会有两张试卷。 “第一张,难度基础,但题量不小。第二张,难度拔高,属于拉分题。” “我对所有人的要求是,必须要把第一张试卷的分数全部拿到手。” “第二张,能拿多少分拿多少分。” 其他人纷纷点头。 可要想拿第一,所有人包括怀瑾,都是心知肚明,那就必须两份试卷都要拿下。 “请各国考生就位,考试即将开始。” 怀瑾直接坐到华国的1号位。 四面八方的目光便都投射过来。 怀瑾翻开试卷,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作为华国队长,坐在1号位的她,必须拿出自己真正的本事。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会注视着她,试图捕捉这个强大的国度在缺席两年之后重新参赛,是否会露出怯弱。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兴奋,这种剧本,不就是一个横空出世的天才最好的舞台吗? 第一张数学试卷摆在了面前。 题量不小,但难度中规中矩,属于王德彪口中“分数全拿”的范畴。 许多选手采取了保守策略,从头到尾细细推算,反复验算,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陷阱。 光第一张卷子就打算耗掉大半时间。 而怀瑾的,却恰恰相反。 她几乎不假思索解答,像有人把答案提前塞进了她脑子里。 周围的选手还在演算第一道大题,她已经在翻页写第二面的最后几题了。 苏联考官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两眼,眉头挑起。 二十分钟。 怀瑾搁下笔,按响了桌角的交卷铃。 叮! 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目光齐看向怀瑾。 “开什么玩笑?”人们不可思议。 “华国那个队长……这就交卷了?” “她是不是放弃了?不可能做这么快啊!” “还是说,华国今年压根儿没打算拿理论分?” 摄像机立刻给了怀瑾一个大特写。 她面色如常,把试卷交给考官,然后重新坐回座位上,翻开了第二张试卷。 系统:【恭喜宿主,数学第一张试卷,满分!】 怀瑾微笑,意料之中。 第二张数学试卷的难度陡然拔高。 题量大,计算繁,还夹杂了几道明显超出常规的拓展题,摆明了就是用来拉开差距的。 可怀瑾的下笔速度,反而比第一张还快了。 那些让旁人抓耳挠腮的难题,在她眼里简直像老朋友。 几个月前在港岛基地,因为台风来袭,所有数据被迫纸笔手算的。 密密麻麻的公式、冗长可怕的推演、反复验算到崩溃的夜晚…… 怀瑾彻底成长。 三十分钟后。 叮! “华国1号考生,交卷。” 这一回,连坐在后排的评委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第二场物理考试正式开始。 怀瑾沉稳作答,依旧一马当先。 与此同时,考场上方悬挂起分数排行榜。 所有人屏息盯着电子屏幕,屏幕上1号位闪烁了几下,跳出一个华国人的名字。 “华国怀瑾,数学满分。” 全场起立! 解说席上的苏联主持人愣了两秒才找回声音。 “……不可思议!华国1号选手怀瑾,数学考试满分!用时仅五十分钟!” 不过片刻,第二块电子屏又亮了。 “华国怀瑾,物理满分。” 哗! 全场再度震动。 所有人交头接耳,不断问着同一个问题—— “华国怀瑾,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以前在国际赛场上,从未见过。 当真如同凭空出现的绝世天才。 而考场上的怀瑾,已经翻开了最后一张试卷,锻造学。 这是她曾经最发怵的一科。 毕竟系统教给她的技术太过超前,远超这个时代,稍不留神就暴露了就麻烦了。 但既然要来争这个第一,她就绝不允许自己有致命弱点。 集训期间,她把国内所有能搜刮到的锻造学理论资料看了个遍。 不仅如此,她还想办法拿到了外军技术文献,对目前世界前沿技术有所了解。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交卷。 前面的数学和物理给她攒下了巨大的时间优势,足够她在锻造学上从容落笔。 怀瑾先做第二张高难度试卷,过于前沿理论、生僻的工艺推导,恰恰是她最熟悉的。 二十分钟。 她放下高难度试卷。 再过三十分钟,第一张基础试卷也填得满满当当。 叮! 怀瑾按响最后一声响铃。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钉在那块电子屏幕上。 几秒钟的延迟仿佛被拉长了一整个世纪,然后—— “华国怀瑾,锻造学满分。” 三科全满! 那一瞬间,全场震天欢呼。 此刻,先前王德彪等人所担忧的各国天才,全都只能望其项背。 他们绝望地看着怀瑾以最快速度,完成了比赛。 事实上,物理和数学一直都是华国的强项,锻造学却向来是华国的短板。 毕竟起步晚,相关研究没能跟上。 可今年,如此年轻的华国选手怀瑾,打破了所有人的刻板印象! 三科满分,还是在极短时间内拿到的满分,不可思议。 全世界第一次认识了怀瑾,认识了这位来自华国的十九岁锻造天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看到怀瑾三十分钟完成作答, 王德彪已经捂住心脏。 “别,求你别,这可是国际大赛!” 就在这时, 随性官员大喊,“王工,快, 快看!” 看什么? 王德彪迷茫, 抬头一看,就看到成绩榜上,赫然写着“怀瑾满分”! “好!”他大喝一声, 两腿一软就要往后仰倒。 旁边的随从官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王工!您怎么了?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快, 快把王工扶出去休息!” “不,”王德彪一把推开扶他的手,“别动我,我今天就算死, 也要死在这赛场上!” 他要亲眼看着怀瑾, 把所有的满分全部拿下。 而怀瑾,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失望。 数学满分之后, 紧接着是物理满分, 再然后是锻造学满分。 原本今天所有的镜头焦点都给了东道主, 甚至连美方观察团那边都分了相当多的关注。 可此刻, 整个赛场的大屏幕、所有转播摄像机、观众的眼睛,全被怀瑾一个人占满了。 王德彪狠狠挥了一下拳,“好样的, 怀瑾!” 怀瑾拿下全满分之后,华国队的其他选手信大受鼓舞,信心十足, 没有了负担,更好地完成比赛。 而相比之下,其他的国家则是受到了影响。 不少被誉为是天才的,比如苏联的彼得罗夫,东德的迈尔,心态大崩,被他们的教练不断大喊。 “别看她!看自己的卷子!专心!” 可那三行满分就悬在头顶,谁能当真不看? 提前完成全部考试的怀瑾,从座位上站起来,往观众区出口走。 她经过的路线恰好穿过一片观众席 —那里坐着一户普通的莫斯科人家,父亲穿着棕色大衣,母亲裹着头巾,膝上坐着两个金发小丫头,最小的那个还被抱在怀里。 怀瑾路过时,与其中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对上了眼神。 那小姑娘眨着一双灰蓝色的圆眼睛,忽然从椅子上蹦起来,用极其不标准华国话,大喊了一声:“怀瑾,我喜欢你!” 怀瑾忍不住笑了出来,朝那小姑娘挥了挥手。 小姑娘的父亲也站了起来,用俄语吼了一嗓子:“怀瑾!好样的!” 后面还跟了一长串俄语,怀瑾听不大明白,但从对方涨红的脸上、挥舞的拳头中,她读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她笑着朝他们点头致意,又挥了挥手。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引线。 旁边的观众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还有人把帽子摘下来在半空抡着圈。 掌声从零落变得密集,从稀疏变得轰然,从观众区的一角蔓延到整个赛场。 “怀瑾!怀瑾!” 俄语、德语、英语、华语,不同口音、不同语调的名字混在一起,呼喊同一个名字。 怀瑾站在通道中央,微微仰起脸。 莫斯科的风雪还在飘,可她浑身的血是热的。 她闭上眼睛,任凭那些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整个人包裹。 昨天系统告诉她,夺冠概率将近百分之九十。 那时她还有些悬着的心,此刻彻底落定了。 她似乎再一次握住了她的命运的喉咙。 原本来到异国他乡的、被迫接受新征程的、在国内受到当前政治环境下所蒙上的阴影,瞬间变得无比灿烂。 只要一天她能表现出极高的价值,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为她让路。 她要做的,就是当那个谁也没办法取代的天才。 怀瑾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沿途的苏联观众纷纷向她鼓掌致意。 走到北美观察团那一片时,气氛更热烈了。 一个留着金发大胡子的美国观察员甚至朝她抛了个飞吻,嘴里喊着什么“甜心”之类的话。 王德彪早已在出口处等着,见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好样的,怀瑾!” “我还怕你压力太大,结果你你你,你太争气了!” 怀瑾轻轻挣开他的手,理了理袖口,只淡淡说了句:“冷静,比赛还没结束。” 王德彪被她一句话噎住,深吸一口气,又深呼一口气。 理论比赛还没结束呢,集体总分还没出来呢,明天还有实操呢,模型锻造、自由锻造,一个都没开始…… 可他转念一想,实操那不是怀瑾更强的强项吗? 这么一想,王德彪浑身发麻,恨不得当场打套军体拳。 整整一个小时之后,理论考试全部结束。 黄强等人的成绩虽然与顶尖选手略有差距,但怀瑾那三科满分把总分拉高了一大截,把第二名甩开了一个近乎无法追赶的距离。 最终总分统计出来,华国队的集体总分跃升至全场第一。 解说员激动地宣布:“让我们恭喜华国代表队拿下本届社会主义劳动竞赛理论考试团体第一名!” 全场起立,鼓掌。不分国籍,不分阵营,为这一届的冠军欢呼。 怀瑾站在领奖台的边缘,看着台下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们发自内心高兴、敬佩。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在国际关系如此微妙时期,华国依然要派人来参加这场比赛。 因为有些东西,比政治比战争更高。 那是在人类头顶上闪闪发光的、对极致技艺的共同的敬意,是在炮火之外,还能让不同国家的人坐在一起、为一个巅峰鼓掌的可能。 黄强他们已经彻底疯了。 几个大老爷们冲过来,将怀瑾围在中间。 孙赶美:“队长!你真的做到了!全满分!全满分啊!” * 当天晚上的招待晚宴,怀瑾毫无疑问地成了绝对的主角。 各国的选手、教练、领队、观察员穿梭往来,香槟杯叮叮当当碰个不停。 而几乎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个华国姑娘怀瑾,到底什么来头?” 王德彪被围得水泄不通,直冒热汗。 好在他早就得了上面的指示,关于怀瑾的军工项目一概不提。 只说她是从基层比赛一层一层打上来的的锻造天才。 这个说法没人质疑。 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能在锻造上达到这种高度已经是天方夜谭了,谁还信她还有余力干别的? 而怀瑾这边,更是被各国选手、记者、官员层层包围。 一个接一个的陌生人凑上来握手、合影、递名片,俄语德语英语混在一块儿,根本听不清楚。 怀瑾:脑袋都快炸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孤僻的技术宅,哪见过这种阵仗? 于是她歪了歪头,“我只会说中文” 众人:…… 谁信啊! 别以为他们没听过你说俄语。 但怀瑾要耍赖,那也没办法,只能换成磕磕绊绊的中文跟她交谈。 怀瑾便耐心地一个一个回答,笑容温和,态度诚恳。 倒让那些原本只是想凑热闹的人对她生出了更多好感,果然,华国,一向是礼仪之邦。 正热闹间,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苏联队的队长彼得罗夫,红十月工厂的首席锻工,上一届大比武的个人冠军走了过来。 黄强几人脸色骤变。 他们来之前就听说了这位爷的名声,出了名的傲慢和沙文。 据说他执掌红十月工厂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女工调离一线岗位,公开宣称“女人连锻锤都举不起来,乖乖回去生孩子才是她们最大的贡献”。 这种人此刻朝怀瑾走过来,能有什么好事? 东德的克莱斯·迈尔德也跟了过来。 几位重量级选手齐齐聚拢,目光全落在怀瑾身上。 黄强等人默默挡在怀瑾面前。 彼得罗夫居高临下看着这群华国人:“怀瑾,你改变了我对女同志的看法。” 怀瑾微笑,不说话。 彼得罗夫:…… 憋着气,揪来了一个翻译,重新说了一遍。 “但很可惜,”彼得罗夫说,“明天就是锻造实操比赛,你的胜利将到此为止……” “哦?是吗?”怀瑾微微一笑,“那我就等着阁下。” 彼得罗夫拧眉,不明白怀瑾为何如此冷静。 “我不明白你用什么办法在理论上拿了满分,但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锻造。” 系统震惊:宿主,竟然有人比你狂! 怀瑾:“没实力的叫狂,有实力的,比如我,就叫做诚实。” 系统:…… 诚实的怀瑾以德报怨,“那我提醒你一句,同志。你去年发表在《苏联重型机械》上的那篇论文,有一处计算错误。” 彼得罗夫脸色一僵:“你胡说八道!” 怀瑾:“最后章节,关于锻锤冲击力与坯料形变关系的公式推导,你在代入材料热膨胀系数时漏了修正因子。一整个实验数据,全错了。” “不过更让我吃惊的是,这篇论文发表之后,整个红十月工厂、乃至贵国的审稿系统,”她遗憾地说:“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苏联代表团开口辩驳,却硬生生被彼得罗夫抬手拦住。 那个公式他当时确实算得匆忙,后来也没有二次验算。 “各位,”怀瑾说,“你们有点让我失望了。” 哗! 华国队这边的人全都头皮发麻,就差冲上去把怀瑾的嘴捂住了。 小姑奶奶!这可是人家的主场! 你这当众扇人巴掌,是不想活着回国了吗?! 而其他国家的人,在听懂翻译后,纷纷浮现幸灾乐祸。 该!他们早就看彼得罗夫不顺眼了! 美方观察团的团长率先鼓掌,朗声笑道:“这一点我完全赞同怀瑾女士的判断。在论文审查方面,贵国确实需要精进。” 彼得罗夫转头瞪了那美国佬一眼,但碍于美方观察员是允许入场的,他不能当场发作愤恨离去。 苏联代表团的其他人也匆忙跟了出去,有人已经掏出开始翻查那篇论文了。 等那拨人走远,美方观察员理查德笑眯眯地凑了过来,朝着怀瑾伸出手。 “怀瑾女士,非常荣幸认识您。说实话,我很欣赏您。我知道年轻女孩子向来喜欢繁华都市生活……” 他瞥了一眼怀瑾身上那件素净的中山装,“相信我,在美国,您会有更好的选择。” “洛杉矶怎么样?那里有最好的阳光、最好的剧院、最好的商店。只要您愿意,所有的大门都会为您敞开。” 王德彪冲过来,青筋暴起。 他太清楚美国对当下年轻人的吸引力了,淘金梦、自由世界、灯红酒绿…… 可怀瑾只是歪了歪头,“听不懂英文。” “我要回去准备明天的锻造比赛了,先走一步。” 王德彪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胸腔。 他几乎是热泪盈眶,好姑娘,当真是好姑娘! 组织上的政治审查果然没错,怀瑾,是真真正正一心向党、打不垮拉不走的共和国战士! 他赶紧横插一步挡在理查德面前,:“哎呀,理查德先生,您刚说美国环境好?要不您也给我开个价呗?我虽然老了点,但经验丰富啊!” 理查德嘴角抽搐,谁要你个老梆子? * 第二日清晨,莫斯科的天难得放了晴。 雪停了,云层裂开,金色的阳光斜照在红场的尖顶上。 怀瑾推开旅馆窗户,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好天气,正是夺冠的好日子。 一行人乘车抵达莫斯科郊外的一处大型工业场馆。 钢架穹顶下,几十个锻造工位一字排开。 今天将要进行的是实操比赛的第一轮,模型锻造。 赛前,王德彪把队员们拢到一起做最后的叮嘱。 “今天的模型锻造,我给你们的任务就一条。稳住自己的正常水平,别拉大分,别拉后腿。” 其他几人松了一口气。 王德彪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真正的重担压根儿不在他们肩上。 那千钧的重量,要由另一个人来扛。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怀瑾身上,怕过于年轻的身躯,承受不住期盼。 怀瑾正仰头看头顶的天窗。 感受到众人的视线,她回过神,眉眼舒展地笑了笑:“今天天气真好。” 众人一愣,也跟着抬头看天。 果然,蓝得清澈、高远,像上好的宝石。 “确实是个好天。”黄强喃喃道。 比赛方发出进场通知,各队选手依次列队。 孙赶美走在怀瑾身后,忽然鼓起勇气叫了一声:“队长。” 怀瑾回头:“嗯?” “能……能跟您握个手吗?”孙赶美有点不好意思。 怀瑾笑了,伸出手:“当然可以。”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队长,您放心,我不拖后腿。”孙赶美感受到了怀瑾所传来的笃定与自信。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黄强、小刘,老陈……每个人都走过来和怀瑾握了握手。 怀瑾就一句话:“好好干,别的有我。” 队员心头一松。 他们头一回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没关系,因为怀瑾会替他们顶着。 “现在,让我们欢迎,华国代表队入场!” 广播声响起,全场的灯光和镜头齐刷刷地转向入口通道。 与昨日不同,今天几乎所有的摄像机都对准了这支队伍,不同电视主持人都在用各自的母语念着一个相同的名字。 掌声如雷。 不管肤色、不论阵营,所有人都在鼓掌。 当怀瑾踏入赛场的那一刻,头顶大屏幕瞬间切出她的特写。 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全场再次响起惊叹声。 “天呐,她真的只有十八岁?” “我昨天还以为她至少二十五六,只是长得显小……结果资料上写的竟然是十八!” “这在华国国内得是什么级别的天才?” 不得不说,怀瑾昨天的成绩实在是太过于惊艳,以至于今天无论是哪个国家的,全对于这一个名字格外的印象深刻。 无数人都在追问:“这个怀瑾是谁?” “为什么从来没有看过她的比赛?” 就像是他们国家神话传说里突然蹦出来的石猴? 这是在不符合常理。 毕竟,锻造行业,这是一个极其需要理论知识以及实操经验的行当。 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锻造,没有足够的经验去磨练,根本不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锻造工人。 像是赛前所传闻的天才选手,比如彼得罗夫,就是在一场又一场的赛事中打出名头。 然而,怀瑾却是毫无名声。 不过,正是因为这种不可思议所铸造出了怀瑾身上极强的话题性以及传奇性。 几乎诸多国家的转播镜头,都对准了她。 而怀瑾同样也知道,这个时候在国内必定也是在同步观看的这个比赛。 怀家村、红旗钢厂、省冶金、东北基地、港岛基地的人正在镜头另一端看她吗? 怀瑾朝着镜头一笑,说了一句:“我要上场了。乡亲们,等我的好消息。” 怀瑾一路走,镜头一路追随,直到她站到1号位,拿出了自己的锻锤。 “第一轮,模型锻造,正式开始!” 考题发了下来。 怀瑾翻开纸张,不出所料,跟王德彪赛前预测的方向完全吻合,航空发动机涡轮盘毛坯锻造。 图纸上标注了严格的尺寸公差、材料参数、火次限制,以及指定的1.5吨锻锤。 眼下苏美两国正在太空军备竞赛,航空发动机是双方都在死磕的核心领域。 苏联方面出这个题,既是炫技,也是亮肌肉。 其他小国的选手看到考题时脸都绿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们连航空发动机长什么样都没摸过,怎么锻? 但抱怨归抱怨,活儿还是要干。 图纸摆在面前,每人十分钟阅图时间。 怀瑾握着图纸,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轻轻一挑。 系统也注意到了,“苏联是害怕了。” 图纸上有一处不容易被发现的隐患。 所提供的模具设计,现实散热通道设计存在缺陷。 若是按照图纸标注的工艺参数直接锻打,坯料在后期冷却时大概率会出现应力集中,导致毛坯开裂。 换句话说,选手必须自行判断是否需要调整预热方案,或者修改锻造参数来规避风险。 怀瑾倒很认可,“不愧是工业巨人,连考题都设计得这么刁钻。” 只有细心的锻工,才能发现图纸的缺陷。 而只有极高明的锻工,才能巧妙避开缺陷,完成锻造。 怀瑾已经心中有数。 在即将挥锤时,怀瑾突然问。 “系统,你觉得我算不算这个时代最高明的锻工?” 系统:“毫无疑问,宿主。您注定要摘取锻造行业最明亮的那颗明珠。” 怀瑾微微一笑:“巧了,系统,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赞同你的说法。”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定定注视锻台上红热的坯料上。 周围几十个工位的选手还在看图、摸料、比划参数,怀瑾抬起了手中的锤。 砰! 第一锤落下,火星四溅。 “模型锻造,正式开始!” * 电视台的摄像头一直聚焦于怀瑾,跟拍她从出发台走到1号位。 看她熟练工作台上的苏联的器具,看她打开模型锻造的图纸,看她无视于赛场上其他人的抱怨、嘟囔,而是胸有成竹,举起锻锤,砰一声,直接开始了这次的锻造! 不少人暗骂一声:“这么快?” “工作台上的器具不全是苏联这批新出的器具吗?她就不怕不熟悉?” “图纸全部都是最前沿的技术,华国怎么能拿到的?难道是有间谍?” 但众人再一看,华国内的其他选手,明明是慢条斯理、按部就班,怎么偏就出了一个怀瑾? 莫非她当真是天才? 这般想着,更多的镜头聚焦了过来,切脸的、切手部动作的、切钢胚锻打的。 所有人都意识到,1号位的华国怀瑾,绝对就是这一届最传奇的人物。 一旦她能成为理论考试、实操考试双考试的满分,那么她就将会彻底被载入史册。 电视机前,亿万观众都看到了这一幕。 莫斯科的演播厅里,解说员语速飞快地补充背景信息。 “我们都知道,华国已经缺席了两届大比武。本届他们重返赛场,派出了一位年仅十八岁的女选手担任队长。” 另一位解说员:“而这位选手在昨天的理论考试中,以三科满分的成绩震惊了全场!” “是的!这位天才,今天也来势汹汹。现在她正在进行的,是实操第一轮,模型锻造。” “按照规定,选手需要在有限火次内,利用1.5吨锻锤将坯料锻造成航空发动机涡轮盘毛坯。这对于任何一位锻工来说,都是极高难度的挑战。” 镜头再次切回怀瑾。 她已经进入了第一阶段,制坯阶段,用人话来说就是开坯与墩粗。 更直白地讲,就是将合金坯料反复墩粗、拔长,在不断的加热与变形中改善内部组织,最终得到规整的饼状坯料。 这一段流程对任何一名熟练锻工来说都不陌生,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 可怀瑾却让人挪不开眼。 每一锤的落点精准,每一次翻转时机巧妙,毫无冗余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太流畅了。”解说嘉宾忍不住感叹。 评委席上的几位裁判也齐齐注视着1号工位。 其中一位评委低声说:“昨天她理论试卷上那几道实验设计题我就注意到了,她对锻造的理解根本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另一位评委摇了摇头:“不止是理论。你看她下锤的力度控制,坯料翻转的角度,进给量的把握,这都是无数次实操才能磨出来的手感。” “所以我说,”最先开口的评委顿了顿,“上面有些人主张彻底跟华国脱钩,我看是短视。你看看这个姑娘,就知道华国的底蕴。” 其他几位评委沉默了几秒。 这场比赛已经不仅仅是技术的较量了,在当下的政治气候里,华国选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分成绩,都会被放大解读。 赛场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十分钟之后,其他几位顶尖选手也陆续进入了状态。 “我们可以看到,我们国家的彼得罗夫同志已经启动了!”解说员的声音陡然抬高,“这位上届冠军的动作非常迅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追赶进度。” “他选择了与怀瑾截然不同的策略,先用更大吨位的锤击量迅速完成粗锻,再精细修正。这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豪放、直接、讲究效率!” 镜头切换,东德选手克莱斯·迈尔德不紧不慢地拿起测温仪,仔细测量坯料的每一寸温度分布。 主持人语带赞赏:“迈尔德选手是咱们这一届著名的理论派天才。他迟迟没有动锤,并不是犹豫,而是在精密计算整条锻造路径。” “他追求的是零误差、零返工。同志们,我们可以期待一个惊喜。” 正说着,赛场另一端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脆响。 摄像机迅速转过去,一名选手的坯料在墩粗过程中,模具内壁拉出长裂纹。 “可惜!白俄罗斯队的伊万诺夫选手,模具开裂,坯料报废!按照规定,本次比赛每人只有两次火次机会,第一次失败将直接计入成绩折损。” 不过片刻,保加利亚队的一名选手也在精锻阶段出了偏差,工件尺寸超差,被裁判判定不合格。 淘汰声接连响起,赛场上空弥漫紧张气氛。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这些失误扼腕,主持人突然话音一顿,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等等……怀瑾选手在做什么?!” 镜头猛然切回1号工位。 只见怀瑾已经将那块饼状坯料翻转过来,正举着锻钳,将其对准模具内腔。 她竟然打算把已经接近成型的毛坯重新塞回模具进行一次补锻! 有评委霍然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骇。 “等等!怀瑾同志!你在干什么?” “坯料已经接近终锻温度,重新入模补锻会导致应力集中,你这会把整个工件报废的!” 这不应该是一个天才锻工会犯的错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怀瑾确实没有按照图纸锻造! 当其他选手还在阅图、摸料、比对参数时, 她已经将模具推进预热炉,设定温度四百摄氏度。 评委面面相觑。 “她在做什么?整个模具都会因热膨胀崩裂的!” “难道这是华国新研究的锻造方法?” “除了我们帮扶,华国还能有新方法?” 但话音刚落, 却听见有人失声。 “……等等,模具没炸?” 众人定睛望去。 怀瑾将预热好的模具取出,装夹在锻机上, 一切顺利。 “她发现模具有问题了, ”一个评委猛然醒悟,“如果冷模直接上锻,局部热应力积聚到一定程度必然开裂。” “怀瑾之所以采取等温预热, 把整个模具和坯料维持在同一个温度场里, 就是为了杜绝了温差引起的裂隙。” 这姑娘实在聪明。 另一位评委却不认同:“这是因小失大。现在倒是避过去了,但全程保持四百摄氏度等温锻造?她要开创一个全新的工艺体系吗?” 然而,莫斯科某栋大楼里,一位苏联技术官员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电视机正在操作的年轻华国姑娘。 “这可是我国正在攻关的尖端机密等温锻造法!为什么一个华国工人会掌握这项技术?!” 桌上电话骤然响起。 他一把抓起, 对面传来同样惊骇的声音。 “你看到了吗?那个华国选手用的是等温锻造!” “这是怎么回事?是我国派往华国的科研人员泄密了吗?” “马上查!把所有撤回的科研人员名单调出来,挨个排查!” 然而内部彻查的结果让所有人沉默。 所有撤回的技术人才, 档案清白, 无人泄露。 换句话来说, 华国确实先他们一步掌握了这个技术, 反倒是他们毫不知情。 那位官员长叹一口气:“看来是我们小看了华国。五千年文明古国,底蕴确实非凡。” 但令他们惊惧的是,“等温锻造法我们自己都还没应用到实际生产中, 只是尖端实验室里的课题。” 而怀瑾竟然就敢在赛场上用? 比赛现场的电视信号被接入内部绝密通讯线路。 几十位苏联顶级锻造专家,此刻正屏息凝神,注视着怀瑾认真锻造。 * “什么意思?那位华国选手用的方法跟图纸不一样?” “她是不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锻造法?” “在比赛现场?她疯了吗?” 随着时间推移, 越来越多的观众从解说和评委的低声交谈中拼凑出了真相。 全场沸腾。 “怀瑾是要用这种实验室里的技术,在现场直接完成航空涡轮盘?” 王德彪已经捂住了胸口。 他颤抖着从兜里摸出速效救心丸,哆嗦着倒了两粒塞进嘴里,连水都没顾上喝,干咽下去。 “怀瑾啊怀瑾,”他眼眶通红,“看你一次比赛,我就要减一次寿……” 这是真要命。 但王德彪也是真舍不得眨眼,就怕错过怀瑾的一个动作。 倒是两位解说员,已经兴奋了。 他们主持这么多比赛,就今年这场,格外让人意外、惊喜。 “各位观众,我们现在可以确认,华国选手怀瑾正在采用的,是等温锻造法。” 伊万语速飞快,“顾名思义,就是将模具、坯料、锻锤工作区全部维持在同一个温度下进行操作。”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可以避免金属在壁薄处因骤然冷却而产生的晶面硬化。” “但难度极大,”谢尔盖接话,“因为锻造过程中,坯料在不断变形、不断散热,要维持整个温度场恒定,对锻工的火候判断、节奏掌控、甚至身体素质都是极限考验。” “目前据我所知,苏联国内也尚未将这项技术正式投入生产应用。” 伊万问:“那么谢尔盖,你认为怀瑾选手能成功吗?” 谢尔盖沉默了两秒:“我不知道。但她既然敢在这个舞台上拿出来,要么是狂妄自大,要么……就是真的有这个实力。” 于是,所有人都想知道,怀瑾,到底是班门弄斧,还是胸有成竹? * 怀瑾听不见外面的议论。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锻造过程中。 大锤落下,砰!砰!砰! 与周围那些苏联壮汉抡圆了胳膊、青筋暴起的蛮力打法不同,怀瑾的发力方式极其特别。 她以腰带胯,以胯运肩,将全身力量汇聚于一点,然后精准地砸在在坯料最需要变形的部位。 干脆,利落,优美。 现场大屏幕上切出她的特写镜头,惊叹从观众席各个角落涌起。 “这女孩的身法太漂亮了!” “你看她每次翻转坯料的时机,恰到好处,没有一点多余动作。” “她怎么做到每一锤落点都那么精确的?这得练多少年?” 伊万忍不住感慨:“我主持了那么多届大赛,就这位选手,让人觉得,锻造也能充满美感、韵律。” 就在一连串疾风骤雨的锻打后,怀瑾最后一声砰,干脆利落收锤。 “第一阶段拉长,华国怀瑾完成!” 怀瑾成为全场第一个完成第一阶段锻造的选手!这带给其他选手极大的压力。 几位评委交换了眼神。 到目前为止,怀瑾的每一步都在成功。 等温锻造法,让她锻造出来的饼状胚料,没有丝毫裂纹。 非常漂亮! 现在就看,怀瑾是否能坚持到第二阶段、第三阶段。 一旦三个阶段全部成功,就连评委们也深深吸气,或许他们当真要见证一个真正的锻造天才崛起。 第一阶段完成后,大多数人以为怀瑾会暂时降低温度,进入常规锻造流程。 但怀瑾没有。 她依旧将整个模具维持在四百摄氏度。 “她要在二三阶段继续采用等温锻造,”一位评委喃喃道,“这魄力非同常人。” “一旦全程顺利,这场比赛她必赢无疑了。”另一人接话。 消息传开,赛场上其他选手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快了半拍。 怀瑾带给他们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华国选手怀瑾,第二阶段中心孔加工正式正式开始。” 在这一段,怀瑾就并没有采取什么与众不同的方法。 先将坯料翻转,然后切边、冲孔、扩口、整形……不紧不慢锻造轮毂中心区域的安装孔结构。 循规蹈矩的锻打,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频道。 唯独不一样的是,她的节奏实在漂亮。 锻造其实是一个极其需要头脑与经验的工作。而怀瑾根据胚料的不同,选择的不同锻造方式,充分体现了这一点。 十分钟后,涡轮盘第二阶段完成。 大屏幕上显示出坯料,已经从圆饼逐渐显现出涡轮盘的雏形。 中心轮毂初具模样,十二道壁槽均匀伸展。 当镜头拉近,主持人立刻就发现了,“根据画面估算,壁槽最薄处大约在八毫米以内!” “而第三阶段终锻的目标是五毫米,”谢尔盖苦笑,“也就是说,只要再完成最后一道工序,这个涡轮盘最差也能拿上等。” 全场哗然。 然后,是各式议论。 “怀瑾才用了多久时间?” “其他选手……好像都还在第一阶段挣扎?” “彼得罗夫刚刚完成制坯!迈尔德还在测温!” “我国的天才与怀瑾的差距,有这么大吗?” 在最后的定型阶段,怀瑾出乎意料,慢了下来。 怀瑾看着这一次要求打造的工件,航空涡轮。 这个造型相当复杂,如同一朵盛放的向日葵。 中心是轮毂,向外辐射十二道渐薄渐宽的叶片安装槽。 怀瑾一看就明白了,这肯定是苏联给他们的下马威,或者是秀肌肉。 就是要向世界表示,这种工件就他们苏联能做,其他人不能做。 系统:“宿主,你怕了?” 怀瑾:“是时候让他们看看华国的水平了。” 怀瑾深从炉中夹出深橘红色的坯料,以极快的速度转移到预热好的四百摄氏度模具中。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热量散失。 “砰!” 第一锤落下,金属开始贴模。 所有镜头都聚焦在那一块坯料上。 于是,可以看到,十二道壁槽中的金属在高温与锤击的双重作用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拓展、延展、成型。 观众席上。 莫斯科小女孩,突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指着大屏幕大叫。 “爸爸,快看,它好像一朵向日葵!” 她的父亲脸颊涨红,站起来挥舞拳头:“怀瑾要赢了!怀瑾一定要赢!” 整个观众席开始躁动,掌声从零星变得密集。 然而,就在那朵向日葵的花瓣绽放到极致时—— 怀瑾突然停了。 全场的动作似乎也随之一顿。 她要干什么? 镜头牢牢锁定她。 只见怀瑾闭着眼,手指搭在锻钳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评委席上有人坐不住了:“她在等什么?温度正在流失!” “她该不会是忘了下一步?” 但怀瑾只是闭着眼,数着自己的心跳,不断通过听音锻法感受。 三分钟后,怀瑾猛地睁开眼。 “砰!” 锤落。 然后,是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敲打。 “咚!咚!咚!咚!咚!” 频率极快,单次冲击力相对较小,让人心脏也跟着急促跳动起来。 小女孩捂住了耳朵又放下,着急地问:“爸爸!怀瑾为什么突然打这么快?不怕出错吗?” 旁边的观众也在交头接耳。 “越快的越容易出错吧?她这是在赌吗?” 伊万立刻解释,“怀瑾选手现在采用的是单次小锤快打法。通过降低单次冲击力、提高频率,可以使金属在变形过程中抗力最小化,流动更加均匀。” “但这同时对锻工的要求极高,速度快意味着容错率极低,任何一锤偏差都可能导致整个工件报废。” 谢尔盖缓缓接道:“伊万,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天给怀瑾贴的标签吗?” “天才?” “没错!天才,就是能人所不能,为人所不为。她敢用,是因为她有这个胆量、气魄,以及能力。” “是与不是,十分钟后见分晓。” “咚!” 最后一锤落下。 怀瑾关停设备,松开上模,用钳子取出依旧保持着四百摄氏度的涡轮盘毛坯。 光泽温润,线条流畅,十二道壁槽舒展,如同被凝固的金色向日葵。 终锻,完成! “系统,”她微微一笑,“这也不难嘛。” 系统:“恭喜宿主。您将在莫斯科的红场上,再一次征服全世界。” 广播声响起。 “华国队怀瑾,率先完成比赛!” 全体起立,惊叹声连连。 “完成了?!她真的完成了?” “其他选手连第三阶段都没进!她与其他人差距太大了!” 有懂行的则是震惊于,“全程等温锻造!怀瑾是怎么做到的?” 镜头非常刻薄扫过其他选手现状。 彼得罗夫的涡轮盘还在二锻模具里卡着,迈尔德倒是进度快些,但探伤仪上却显示他的胚料出现裂纹。 其他选手,有人因为裂纹申请补焊,有人因为温度失控坯料报废。 换言之,怀瑾简直是异类中的异类。 伊万无比激动:“各位观众,我们正在见证的,或许是一个奇迹诞生。” “等温锻造法、小锤快打法……这些在熟练锻工行业里都属于炫技级别的操作,被怀瑾选手在同一场比赛中完美执行。她以碾压式的速度,完成了本次模型锻造比赛。” “而更恐怖的是,”谢尔盖补了一句,“但单从外观和成型精度来看,她的工件几乎找不到肉眼可见的缺陷。” “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现场的评委会给怀瑾打多少分?” 然而就在这时,伊万却脸色一变,“观众朋友们,相信大家肯定很关心怀瑾的成绩,先进入一段广告,我们十分钟后再见!” 观众们:!!! 观众们差点砸了遥控器。 “比赛现场你放广告?赶紧切回去啊!” “我们要看评分!我们要看怀瑾到底拿了多少分!” * 广告之所以插进来,原因很简单。 怀瑾完成得太快,其他选手还没完赛,电视台的编排完全被打乱了。 不刷个广告缓冲一下,整个转播节奏都得崩。 当然,他们是不会承认,彼得罗夫等人还没完赛,这显得他们好丢人啊! 但评委们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从席位上走下来,围到怀瑾的工作台前。 他们不敢相信,如此年轻的华国姑娘,在比赛现场,用一套连苏联自己都尚未攻克的等温锻造法,以碾压的速度完成了一件航空涡轮盘毛坯? 没听说奥斯特洛夫斯基开新文了啊? 然而,当他们不断测量尺寸,检查飞边,复核公差时,却都陷入了沉默。 “全部在允差范围内!” 甚至几乎逼近理论最优值。 “赶紧再做个晶粒度检测。” 当检测结果出现后,评委们头一次怀疑,说不定那位写《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大文豪,当真有了新作。 只是,这次主角是眼前的怀瑾。 那是一整片均匀、细密、大小惊人一致的等轴晶。 没有混晶,没有粗大晶粒,没有变形方向的拉长晶。 一位评委发颤,“这是全世界最顶级的晶粒度等级!我保守估计,至少八级,甚至可能达到九级。” 而全场目前能到六级的,可能只有一两个。 评委们立刻想到了,应该是怀瑾采取了全程等温锻造,使得金属全程均匀变形。 这才能达到教科书级别的晶粒组织。 有人灼灼地看向怀瑾:“你的模具预热、中途停顿、温度控制……这些技术,你从哪里学的?” 王德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等温锻造?什么模具预热?他一无所知。 这显然是怀瑾在赛场上自行发挥的,但问题是,现场发挥,还能发挥出这种效果? 怀瑾微微一笑,表情无辜:“我不知道。我在工厂里学的,师父怎么教我,我就怎么做。” “你师父是谁?” 怀瑾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德彪。 王德彪:……? 我吗? 全场讶异的目光落在王德彪身上。 评委们的神色变了。 他们对王德彪是有印象的,或许在华国算得上一号人物,但放在苏联,还不够看。 可如果他早在国内就掌握了等温锻造法,并且教出了怀瑾这样的徒弟…… “王同志,”评委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王德彪的肩膀,“深藏不露啊!” 王德彪硬着头皮:“对对对,都是我教的。” “至于我怎么会……你们别管。” * 好不容易摆脱评委,怀瑾赶紧从工作台下来。 这一次全程采用等温锻造法,实在煎熬。 她下了工作台,脱了工装,这才松了一口气。 太热了,实在是太热了。 后勤人员第一时间凑过来,疯狂地给怀瑾扇扇子,递茶的,然后是吃的喝的。 再充满希望地问一句:“怎么样?怀瑾,感觉怎么样?” 怀瑾确实是热,但除了身体热,还有内心的一种冲动。 她刚才没有利用到任何的系统作弊的功能,而是选择自己的技能、自己的想法。 在这全世界的天才角逐,仅仅是这么一个做法,就使她的肾上腺素飙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心跳还在砰砰砰地直跳,似乎还在应和着方才的锤击。 怀瑾有种目眩神晕之感,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听清楚。 王德彪赶紧冲上来,直接把其他人推开,然后跟她说:“先别说话,快回工作台上去。” 他可是看到,那些评委不要脸地反复摩挲着怀瑾的胚件。 万一在这个时候有人做手脚怎么样? 怀瑾在喝完一杯水之后,点了点头,又返回工作台。 身后就跟了一串尾巴,王德彪、其他的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也顾不了其他的选手了,径直地跟着怀瑾而去。 这时,王德彪才感慨怀瑾的心太强大。 怎么全场的目光都在他们这里? 还有那些摄像头,过分了吧?都怼脸上了。 在等待分数期间,怀瑾开始回顾自己方才的那一次锻造。 事实上,她是有所失误的。 比如在使用等温锻造的方法的时候,她非常僵化地把整个温度都设置在了四百摄氏度。 现在想想,由于胚料并不均匀,如果灵活地调整会更好。 还有后面第三个阶段,采取单次冲击的方法,其实如果…… 系统瑟瑟发抖。 它就说为什么短短时间,宿主就已经不需要它了。 它的宿主是卷王! 怀瑾则是觉得脑子痒痒的,她迫不及待想要写一篇论文总结归纳。 十分钟后,怀瑾睁开眼,再看到的就是评委们复杂的目光。 怀瑾这时心跳又止不住地加速了。 她发现她开始紧张了,她已经相当时候没有紧张过。 但或许是这次她没有用到任何的金手指,又自知这一次她的责任重大,不受控地呼吸急促。 她会成功吗?她刚刚是不是过于自大?是不是其实存在问题,但是她没有发现? 还有这些评委,毕竟都是苏联那边的评委,他们会不会…… 一声惊呼响起:“快看电子屏!” 众人茫然看过去,就看到那一张原本被怀瑾所全部占据的名字的电子屏,彻底清空了。 在反反复复闪烁之后,再次跳出了一个让全场观众熟悉的名字—— “华国怀瑾!” 在闪过怀瑾之后,所跟随的是一个满分的标志。 哗!全场起立,疯狂鼓掌。 解说员双手抱头:“这怎么就满分了?评委们难道不需要探讨吗?” “难道不需要根据其他的选手对照就满分了吗?” 评委却觉得根本没必要浪费时间。 “全程等温锻造、晶粒度八级以上、尺寸公差逼近理论极限,怀瑾凭什么不能拿满分?!” 而这时,刚刚好不容易终于看完广告,终于再次接回来的全场的观众朋友们,就茫然地发现怎么这就分出胜负了? 下一秒,在发现拿冠军的竟然是怀瑾后,立刻欣喜欢呼。 这一次,不分国籍,不分阵营,所有人都在为一个无可争议的冠军鼓掌。 “我们是冠军!” 王德彪腿一软就要往后倒,幸亏随从官员眼疾手快扶住,另一只手已经把速效救心丸怼到他嘴边。 “王工!吃药!” “不吃!”王德彪一把推开,眼泪都飙出来了,“让我死也值了!怀瑾满分!满分啊!!” 大使馆的官员们也控制不住了,几人抱成一团又蹦又跳。 赛场上,其他选手茫然抬头。 “怀瑾,满分了?” “我们连第三阶段都没进!” “她到底是什么怪物?” 如果说在理论上,怀瑾第一个拿到满分,还能给他们辩驳的机会。 比如说女孩子就是理论学得好啊,等到实操阶段就不一样。 但现在,怀瑾算是给所有人狠狠上了一课。 黄强、孙赶美几个人彻底疯了,要不是比赛还没结束,能当场从各自工位上冲出来庆祝。 “队长!做到了!!!” “那可是实操满分!实操啊!!” 王德彪则是急了,捂着心脏说。 “干什么呢,比赛还没结束,赶紧回去!” 要是让他知道,他们敢拖怀瑾后腿,他会疯的。 团体冠军,触手可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妈妈, 我决定了,我以后要当一名女锻工!” 莫斯科公寓里,裹着厚毛衣七八岁小姑娘, 趴在卧室门框上,冲着客厅大喊。 妈妈正坐在炉火旁织毛线,“可是卡娃, 你不还说工人太苦了、又脏又累吗?” “那不一样, ”卡娃小手指着电视机,“你快看呀妈妈!那个华国女孩,我也要像她一样。” 妈妈诧异看去, 正看到怀瑾略带紧张等待成绩公布。 “今年个人冠军这么年轻?” “团体冠军呢?今年还是我们吗?” 电子屏上, 模型锻造个人成绩全部出炉。 第一名,华国队怀瑾,100分。 第二名,苏联彼得罗夫, 95分。 第三名, 东德迈尔德,93分。 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 华国队的孙赶美竟然以88分的成绩, 拿下了全场第四! 华国队那边, 黄强、小刘、老陈的分数虽然不算顶尖, 但全部稳定在中上游水平。 大家提心吊胆,华国的总分是多少? 他们该不会真能在莫斯科的赛场上战胜东道主拿到第一吧? 不可能不可能,华国怎么可能打败工业巨人? 苏联队伍不少人已经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们已经心算出总体得分 是的,就在莫斯科红场,他们被怀瑾率队抢走了第一。 毫无疑问, 对他们而言是耻辱。 “让我们恭喜华国队,拿下了实操比赛的模型锻造的集体总分冠军!” “朋友们,请你们记住,你们正在见证的是一个奇迹,东方的巨人已经彻底站起来了!” 全场响起掌声,这一刻华国就此加冕。 怀瑾闭上眼睛,距离五星红旗,在红场上升起,已经不远了。 消息传回国内,此时此刻,无数人振臂呐喊,高呼。 人民日报的编辑室。 “莫斯科传来的消息!怀瑾率领华国队拿下模型锻造集体总分第一,个人实操满分!” 主编拍桌而起:“那还等什么?赶紧把我们早就准备好的稿件,以头版头条发出去!” 第二天清晨,全华国的广播、报纸、电视机,全部被同一个名字覆盖。 《人民日报》—— 《恭喜我国锻工于莫斯科赛场连创佳绩》 “同志们,插播一条好消息!我国锻工怀瑾同志,在莫斯科社会主义劳动竞赛中,以绝对优势拿下模型锻造个人和团体双料冠军。她是我们工人阶级的骄傲。是共和国的荣光!” 原本这一场的劳动竞赛,只是少数部分业内人关注。 然而在怀瑾接二连三以巨大的差距,连续拿下个人理论赛总分第一,模型锻造第一之后,全国为之欢呼呐喊。 人们再一次将目光聚焦到怀瑾。 在全国大赛两年之后,怀瑾以前所未有的摧枯拉朽的姿态再次回到全国的核心话题。 人们以成为怀瑾的同学、她的学生、她的同伴为荣。 * 与此同时,莫斯科红场上,王德彪的压力更重了。 上层已经连续给他多个电话,主题只有一个—— 这一次他们不保二争一,而是要全力以赴,拿下第一名! 所以自由锻造比赛前一晚,最为紧张的,毫无疑问就是华国队和苏联队。 相比之下,其他的队伍则是较为放松,反正就那两位强国不断地争霸呗。 倒是不少小国都在暗自琢磨,是否要越发地靠近华国。 因为他们突然地察觉,在他们眼中无比强大的苏联巨人,竟然在华国的逼近下,显出了几分的疲态。 “华国现在势头很猛啊!” “华国的怀瑾,如果能邀请到我们国家做技术交流就好了,苏联那群大爷,是真不想伺候。” “听说美方接触过她,被拒绝了?这姑娘党性很硬啊。” 不少官员都知道,就连美国队也有人去接触过怀瑾的,但是都被强硬地拒绝。 相比苏联不断暴露的腐败执政,华国人似乎更加坚定。 不少人感叹东方的巨人再次升起来。 只是他们很好奇的是,在目前中苏关系越发微妙的时候,这两个巨人是否能有一架? 这也是美国的观察员迫切想要推动的。 中苏关系越僵,他们越能拉拢华国。 明天的自由锻造,他们倒要看看,苏联人会不会让华国这么顺顺利利地登顶。 * 第三日清晨,莫斯科又是个晴天。 怀瑾推开窗户,嘴角扬起:“好天气。” 王德彪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很好。” “今天自由锻造,放开了打。前面两轮你已经把差距拉得够大了,只要不出大差错,总冠军就是我们的。” 怀瑾看了他一眼:“王工,你觉得我会只满足于不出差错吗?” 王德彪心一提:“走吧,出发。” 赛场上。 怀瑾一眼就能看到,这一次的比赛场上的评委多了更多的苏联人。 系统告诉她,“都是苏联国防工业部下属研究所的高级技术人员,你昨天的等温锻造法,可把他们惊着了。” “今天恐怕不好打,”系统提醒,“他们一定会用最刁钻的考题来阻击你。” 果不其然,考题一被公布,立刻引起哗然。 在这一次的自由锻造当中,不允许考生们自由创新想法,考题被限定在了十字形锻件。 听上去非常简单的一个工件,也就是中心方柱,四臂伸展。 问题是,这次工件竟然要求臂端陡然收窄,公差被限制在在1毫米之内,这就使得难度极大地爬升。 不少选手一看到这个图纸就开始骂人了。 “这是给人做的吗?” “十字件本来就最容易产生端部开裂,还要卡1毫米?苏联人是不是有病?” 怀瑾却笑了,促狭道,“系统,你说的对,苏联确实是慌了,但正合我意。” 没猜错的话,目前苏联正在研究的是轮转交替法。 苏联特意把考题换成了十字形锻件,就是想知道华国有没有将这个方法给研究通透。 怀瑾恶劣地笑了笑:“我迫不及待看到苏联是如何震动、惊惶。” 当他们知道一向被他们所扶持的华国竟然走在了他们的前面…… 那肯定很有趣。 系统怕她翻车:“你这一轮比赛一定要稳着点。” 到目前为止,华国队已经连续两场考试拿到了满分。 为了阻击华国队拿下最后的一场考试,他们肯定会对怀瑾这个华国队的杀手锏,予以最严苛的考核。 这就意味着,怀瑾必须拿出突破性的、碾压式的优势,才能真正的赢过彼得罗夫等其他人。 怀瑾深深吸气。 她之所以想要参加比赛,不就是希望通过这场比赛逼出她的极限? 若是永远待在舒适区,比什么赛?拿什么第一? 要做就做永远与别人拉开差距的真正的第一。 怀瑾没有多看图纸,握住锻钳,将坯料送入炉膛。 “砰!” 第一声锤响,拉开第三轮自由锻造的大幕。 与此同时,评委席上的几位陌生的评委脸色阴沉。 “她果然没有采用传统的锻造方法,难道她当真是要采用轮转交替法吗?” “华国的技艺已经先进到了这个程度了?” 一旦华国当真在莫斯科红场,连拿三场冠军,那将彻底扭转目前中苏博弈态势! 与涡轮盘一样,十字锻件第一步也是墩粗。 换言之,就是在坯料加热到1000摄氏度之后,将其高度压缩,断面膨胀,形成近圆形的大饼,为后续四条臂的拉伸储备金属。 在连续的“砰砰砰”之下,怀瑾相当快地就找到了节奏。 昨天的比赛当中,她已经适应了苏联的工具,这一次的自由锻造越发的顺心如意。 但,比赛场上,顺的可不只有怀瑾一个。 全场几百座蒸汽锤同时开工,场面相当壮观。 系统迅速发现了:“宿主,他们不要脸,他们作弊!” 苏联队的彼得罗夫他们绝对是提前透题,否则不可能锻造得如此顺利,没有任何试错和犹豫。 就连美国的观察员也笑了:“不愧是咱们的老对手,该阴人的时候就该阴人。” 王德彪也忍不住为怀瑾捏了把汗,然后疯狂地骂老大哥不当人。 然而怀瑾却并没有因为对手提前透题而感到沮丧,或者说她早就猜测到了。 苏联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夺冠。 系统问她:“你不紧张吗?” 怀瑾说:“当然紧张。” 怀瑾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断地加快。 不不不,不只是紧张,而是愤怒。 这一场比赛,再次让怀瑾意识到,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公平公正。 但是对比起华国与苏联,不也同样如此吗? 国与国之间从来没有同一条起跑线。 她所能做的,从来不是埋怨,而是如同共和国一般,竭尽全力地不断拉近距离,然后……反超! 怀瑾前所未有的专注。 不过仅仅数十锤,就迅速地将坯料压到了标准高度。 然后,用尖头冲子在正中心确定了定位坑,这是接下来所有操作的原点。 一旦有所偏离,那么后面所有的延伸长臂必定会偏移。 就这一下,让人眼前一亮。 王德彪忍不住猛地挥拳:“好样的,怀瑾,控制住!” 如此高的温度之下,在如此宽的断面,怀瑾竟然能一戳就戳中。 够那群不要脸的学十年了! 在确定了定位之后,怀瑾松了一口气。 这头,开得漂亮。 凭借着这一个精准的定位,怀瑾几分钟之内就在坯料的表面延伸出四条对角线的方向。 然后,将圆饼不断地朝着东北、西南、西北、东南四个方向轻敲。 半小时后,众人眼睁睁看着,胚料表面竟然形成了一个米字形的纹路。 “她没打十字,她在打对角线!” “直接拉臂不就行了,打米字干什么?” 即便是早知道怀瑾要使用轮转替代法的苏联高级官员,也忍不住捏了把汗。 这怀瑾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像是普通的锻工,在这一步往往会按部就班地根据十字方向来不断地反复捶击,使得金属不断地往十字方向延伸。 但这就带来一个致命的问题。 一旦先捶打第一条臂,那么与之垂直的方向必定会产生相应的应力。 再去锻造这个垂直方向的臂时,就一定会产生折叠,而这就会产生内部的缺陷。 并不是只有苏联的高级官员们看出了怀瑾的创新思路。 其他评委眼前一亮,不断地交头接耳。 “这姑娘了不得,这是他们华国最新的技术吗?” “嚯,没看到那一批高级官员吗?脸全绿了。” 作为评委,他们当然为本国的命运忧虑。 但,作为一个锻工,他们却不得不为华国在此方向上的研究而感到欢欣鼓舞。 这将是锻工往前走的一大步。 仅仅是这一定位,这一个米字形,就让不少评委记住了怀瑾这个人。 他们可以肯定,怀瑾并不是如同彼得罗夫这种普通天才。 有人呢喃,“或许她是下一代的整个锻工的领路人。” 而此时,怀瑾已经进入到了第二阶段,也就是四臂同步拔长。 这就是轮转替换法的核心之处,并不是如同普通的锻工那般僵硬的推动,而是同步的拔长。 仅仅是从同步这两个字,就可以看得出难度之高。 只要是正常人,都不会选择这个锻造方法。 比如彼得罗夫,由于提前透题,在昨天晚上他已经把整个流程走过一遍,采取的就是传统锻造方法。 现在的进度比怀瑾还快。 系统警惕看他,就发现彼得罗夫正在拉十字锻造的第一臂,用窄面的锤不断地反复地锤击拉够长度。 这是一个相当需要技术以及时间的过程,稍有不慎,整条长度就会全部被毁,质量一下子就落到了下等。 所以也就被命名为十字锻的“夺命十字路口”。 无论是彼得罗夫,还是迈尔等人,全都慢了下来。 没有人敢在夺命十字路口追分,都只求及格。 系统忍住激动,“宿主,好机会!” 就连评委都忍不住将视线投了过去。 他们有预感,作为一个疯狂的天才,怀瑾绝对不会在这“十字夺命路口”,只拿保守的分数。 “怀瑾,”无数人在心里呐喊,“你会给我们看什么?” 怀瑾当然知道机遇,也是危机。 怀瑾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手上拎的蒸汽锤猛地向上举! “砰”的一声,第一锤砸下。 再“砰”的一声,又是一锤。 然后等到第三、四锤,怀瑾打在了第二条臂上,第五、第六锤分别轮转砸锤。 王德飙忍不住叫好,“怀瑾坚持住!还剩最后两条臂!” 他心脏病都快犯了。 这听上去非常简单,实际难度不亚于徒手摘月。 怀瑾也算是干了这么多年的锻工,接触过各类奇怪的锻造,然而这一步骤依旧让她感到棘手。 对工人的注意力以及工艺要求非常之高,不仅要做到热量均衡,力道也必须要均衡。 这就代表着,在第一条臂被拉伸时所产生的横向力,必须要以下一条臂的拉伸力所抵消。 换言之,就是必须要通过不断的微调微整,使得四条臂的宽度、厚度、长度、温度竟然要完全一致! 这对于一个正常人类来说,根本不可能做到! 面对时时刻刻走在悬崖上的感觉,怀瑾却不仅没有恐惧,相反,她开始兴奋起来了。 “砰”的一声,第三条臂完成。 再手臂一转,同时单手持钳,“砰砰”两声,第四条臂完成。 怀瑾在力道控制上实在是厉害! 在系统不分昼夜的锻打,使得她完全忽略了外界影响,可以完全专注地弹奏。 在四条臂轮转之后,怀瑾手猛地松开,迅速放松身体,为下一次的捶打蓄力。 “十字锻件第二阶段完成!” 四条臂的长度、宽度、厚度、温度全然一致,不可思议! 有高级官员站起来:“她是怎么做到的?” 怀瑾竟然没有依靠任何的测温工具、计算机辅助,就一个人完成了交替轮转!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位苏联的官员并不相信华国能将这项交替轮转法推动到实际应用! 而现在怀瑾用她可怕的控制力,给苏联的官员们上了一课。 王德彪大喝一声:“好!” 对比起昨天,怀瑾今天的状态竟然能更好。 不过短短10分钟,怀瑾就完全追上了彼得罗夫的进度。 换言之,即便彼得罗夫在昨天已经被提前透题,实际锻造,不断地发现问题、纠正问题、改正问题,然而在第二天的赛场上,依旧是被怀瑾赶上来了! “这就是新技术的碾压性优势!” “漂亮!实在是相当漂亮!” 即便是评委们应该站在苏联这一边,也忍不住为怀瑾喝彩。 他们已经开始期待了。 怀瑾开了一个相当完美的好头。 那么接下来呢? 他们没办法想象,在整个三个阶段完成之后,怀瑾所锻造的十字形锻件是什么样的水平? 那必定是能让所有人大开眼界。甚至已经有评委提前经给怀瑾打了100分。 这就是给予一位天才的、敢于创新的、敢于冒险的锻工所应有的奖励! 只要给怀瑾继续时间成长,那么她一定会是能够引领锻造发展的领军人物。 * 最后一个阶段,也就是精整与收光。 这用人话来说,就是要让整个十字形锻件的尺寸规格完全符合标准,使得内部的应力减少,让整个工件在正式的应用当中能适应更长时间。 怀瑾先是将温度降低到900摄氏度,然后抡起小锤开始敲击。 系统为怀瑾鼓掌,“宿主,你已经顺利跨越死亡十字路口,在第三阶段,只要不追求更高的分数,按部就班进行,最后的分数都不会太低。” 怀瑾眉眼舒展:“可是,系统,我这是在世界的赛场上。” 她一抬头,就能看到无数的镜头对着她,而每一个镜头的背后都是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人民,正在观看这一场全世界最高水平的锻工制造大会。 她能有什么理由不在这个级别的赛场上真正地发挥出自己的创造能力,让人类的智慧在工业上灿烂燃烧? 系统早就有所猜测:“宿主,那么,你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让所有人知道,你是如何采摘锻工王冠上最璀璨的明珠路吗? “当然,我荣幸至极。” 怀瑾停了下来,缓慢呼吸,将方才由于不断捶击而极速跳动的心脏平息。 直到呼吸平息,状态好转,怀瑾睁开眼睛。 怀瑾抡起了小锤。 “砰砰砰砰砰!” 一片密集如急雨的敲击声从一号工位传来。 力道极轻,速度极快,如蜻蜓点水。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氧化皮快速震落,表层粗晶碾碎,工件泛起均匀的鳞纹。 “不可思议!”解说员都惊了:“怀瑾竟然再次使用了上一场比赛中的单次敲击的方法!” “但这可不是涡轮盘,而这是十字臂!” 一旦力道控制不好,那么整个十字臂就极大有可能会被敲断。 “怀瑾在干什么?为什么最后一个阶段了,反而采取如此冒险的方法?” 所有人都在想—— 难道,怀瑾不怕吗? 王德彪双眼一翻,随性官员疯狂喂他吃药。 他就知道,怀瑾绝不会满足一个常规的工件。 她要做,就做天下第一。 怀瑾通过听音锻法,感受到整个十字工件都在不断地抖动。 氧化皮被震落,金属被暴露,表层晶粒碾碎,而内部的金属晶粒则是在不断地疯狂地震动、颤抖。 “宿主,十字锻件快要到极限的崩溃状态!” 怀瑾紧紧握住锤子,控制住自己所有的肌肉、呼吸和节奏心跳,在最后一锤的时候,在内心怒吼。 “给我稳住!” “砰”的一声落下。 十字锻件的四条臂,所有晶粒全部被碾碎,匀称漂亮的表面被暴露。 成功了! “成功了!”观众们讶然看去,评委们竟然集体站起来,猛地起掌。 “成功了,当真成功了!” “太了不起了,怀瑾!” 这就是真正的绝世天才所能带来的轰动。 然而,怀瑾依旧没有放松,她不能倒在最后一步。 她竟然选择再次回炉重造。 “天呐!” 就连这次不仅仅是王德彪想要叫救护车了,就连评委们也忍不住捂着心脏,差点就要倒过去:“求你了,怀瑾,不要再回炉重造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精益求精,但是这一块工件已经到了极限了,不要再折磨它了!”“你到底想要锻造个什么恐怖的东西?” 就连彼得罗夫等人也忍不住放下了锤子,有些茫然地向怀瑾看去。 所有选手们发出同样的呐喊:“怀瑾现在所正在锻造的工件,跟我们的是同一样东西吗?” 回炉重造之后,怀瑾再次控制温度到1000度。 这时,怀瑾再次提起了小锤子,疯狂击打。 速度之快,令人心惊胆战,肉眼几乎看不清楚落锤的起伏,只听到一片密集的锤击声。 如同夏夜暴雨,听得所有人心神烦躁,内心崩溃,呼吸急促。 “够了,不要再折磨我们了。” 看不到最后工件出炉,他们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就连苏联的高级官员也忍不住在内心祈祷。 因为他们意识到,或许他们能亲眼见证一个彻彻底底蜕变于原有工件的十字锻件在今天诞生! 而这,将意味着人类在锻造学上再次向前迈出一大步。 怀瑾能明显地感受到,在二次回炉重造之后,整一片的金属的应力已经被拉到了极限,随时就有被断掉的可能性。 “宿主,现在停下来还能保得住。” 但是怀瑾说:“我偏不!” 如果现在停下来,这个锻件只是一个寻常的工件而已,它与旁的十字锻造没有任何的不同。 怀瑾不甘于此,既然要拿冠军,那就要拿得漂亮,拿到令人臣服,拿到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咚”的一声,怀瑾接上了最后的一锤。 在连续密集的锤击当中,一锤更接另一锤,将上一锤的应力硬生生敲碎。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十字形的四条臂不断地向外延展,来到一个极其均匀的、完美的,几乎让人认为这像是画上去一般的状态。 “还有最后一步!” 那就是消除锤痕! 怀瑾咬牙坚持住:“怀瑾你可以做到的。” 在最后的阶段,怀瑾硬生生地收紧了肌肉,将所有的力道凝聚于一点,以腰带胯,以胯带手臂,砰砰砰连击,最后一锤落下。 全场都被这疾风骤雨的撞击惊呆了,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就连其他各个工位的锤声也不知不觉停下来了。 全场目光全部聚焦于一个人身上,然后他们就看到怀瑾微微一笑,扔下锻锤,无言地双手振臂。 他们哪里还看不出来? “完成了?真的完成了?” “怀瑾胜利了!怀瑾胜利了!” 怀瑾抹去脸上的泪水,振奋大笑。 在这一次的锻造当中,她不仅是打造了一个满分的作品,更是彻底地战胜了自己,摸到了悬在头上的锻工天花板。 然后,用锤子,亲手击碎了它。 而让众人如此激动的是—— 这块天花板不仅仅是怀瑾的天花板,更是人类锻造的天花板! 这一刻,全场欢呼。 人们起立、举手、鼓掌、欢呼,如同怀瑾一样,拼命地向天空举起拳头,向上天怒吼:“怀瑾!怀瑾!怀瑾!怀瑾!” 在漫天的呼喊和呐喊声中,王德彪闭上眼睛,向后一倒,幸福地微笑:“胜利,我们胜利了!” 明天,共和国的战士会将金杯,从莫斯科带回北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致全国各地同胞。 “怀瑾同志在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中,做出了轮转交替法的十字锻件,她成功了!这是整个人类锻工史上史无前例的成功!” “同志们, 请记住她的名字,她是怀瑾!是我国最年轻的八级锻工,三八红旗手, 是突破了这项十字锻造难题, 获得了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的个人冠军,是华国的怀瑾!” 人们并不了解轮转交替法是什么,也不懂什么叫十字形锻件, 甚至看不懂电视机前那一排惊人的测试数据代表着什么。 然而, 当他们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主持人激情澎湃地播报时,他们懂得什么叫做打破极限,懂得什么叫做个人冠军,更懂得什么叫做史无前例! “什么?是咱们的华国姑娘夺冠了?” “她还这么年轻?天呐!” “竟是在莫斯科夺冠了吗?” “是我们华国人夺冠了吗?我们竟然能打败老大哥吗?” 喜讯从莫斯科传回北京, 再从北京扩散至各省市, 然后是各公社、各乡村。 在每一个街道上、每一个村落里、每一个人民公社、每一个政府大楼,不约而同传来了人们的呐喊。 “同志们!怀瑾夺冠了!” “乡亲们, 工农的好女儿怀瑾夺冠了!” 人们冲向就近电视机, 紧张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降临。 “我们会是团体的冠军吗?怀瑾会带领我们在莫斯科拿下这块金牌吗?” 各省市的工业局已经准备好了各自的贺电, 就等着在怀瑾率领队伍获得团体金牌的时候, 发送贺电。 半小时之后。 全国数亿人民,在亲眼见证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起来,不愿……” 他们听见了国歌在莫斯科上空奏响, 他们看到了五星红旗在红场昂扬升起。 他们泪流满面,激情澎湃,看着怀瑾一步步地走上领奖台, 带领着全体的队员一起高高举起团体金牌。 “让我们恭喜怀瑾,恭喜华国队,恭喜他们在这一届的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中拿下团体冠军!” 全场激动、欢呼、呐喊,世界的人民都在为他们献上掌声。 各省市纷纷向工业局发去贺电。 这是华国工业迈向世界的一大步! 怀瑾在全场的瞩目、尖叫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耳边一阵嗡鸣,像是胜利的号角在这一刻彻底地吹响。 心脏在无比地加速,血液都在沸腾。 怀瑾自认为算是稳重的人,然而此时此刻,却是如此地激动澎湃,难以抑制。 “我要冷静下。” 然而,当她睁开眼睛所看到的,无一例外全是队友们兴奋的表情、激动的拥抱,狂喜到满地打滚。 尤其是看到对手们不甘却又为她鼓掌的时候,怀瑾突然大笑。 “为什么要冷静呢?” 她胜利了,既然是胜利,就该享受这一刻,独属于胜利的奏鸣曲! “乡亲们,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我把冠军带回来了。” * 在怀瑾待在莫斯科期间,她受到了无数个国家的邀约,但无一例外全部拒绝。 说实话,怀瑾如果在这个特殊时期出国,会有更好的待遇。 但是她同样也知道她对于整个共和国工业的作用,在这一点上,她义不容辞。 理查德很遗憾,最后只能握着她的手说:“无论如何,怀瑾小姐,我们时刻期待着你的到来。” 怀瑾朝他挥一挥手说:“好,到时候你不介意我在你们的赛场上亲自击败你们。” 理查德先是哈哈大笑,然后郑重地说:“好,那我等着你们追上来。” 在这次博弈之中,华国击败了苏联。 那么下一次中美博弈呢,他们当真能在短短时间内赶上来,成为美国的对手吗? 三天后。 飞机安然落地北京之后,整个北京都在为共和国的战士们庆贺。 怀瑾上了无数的电视广播电台,接受了无数的表彰和荣誉。 那一刻,她真正地放任自己沉浸在这场胜利当中。 只是很可惜,这时候小顾连长还在战场上,没办法相见。 但是他们也通了第一次的电话。 电话之中,两人都相当的兴奋激动。 小顾连长兴奋大叫:“怀瑾,祝贺你成功!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世界会为你的光芒而夺目。” 怀瑾也只觉身心舒畅:“小顾连长,我已经听说你在战场上大胜,马上就要授衔,恭喜你!” 两个人在电话里除了一开始的生疏,越聊越开心,迫不及待约定等小顾连长下了战场之后,再次相约。 直到那一天,她收到了调令。 要她秘密前往西南某基地。 怀瑾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或许一般人会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科研基地。 但她知道,那里是目前国内保密程度最高、人才最集中的尖端国防科研中心。 没有意外的话,原子弹就是在这个隐秘基地诞生。 只是,去,还是不去? 当天下午,林剑锋来找她谈话。 “怀瑾同志,你知道那个地方意味着什么吗?” 怀瑾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基地海拔高、气候恶劣,冬天零下几十度。再加上,物资匮乏,通信受限。进去了就要隐姓埋名,跟外面的世界隔绝……” 他艰涩地说,“怀瑾,实在太苦了,你还年轻,你熬不住的。” 怀瑾勾唇一笑,促狭道:“再艰苦环境,还能比车间更苦?” 想到怀瑾曾经半个月没出车间,林剑锋如今都是头皮发麻。 在极度高温高压之下,还要穿着密封工装,操纵万吨蒸汽锤,林剑锋都不知道怀瑾是如何坚持下来! 林剑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小姑娘,心绪复杂,“……行,好好保重。” 这才是他们共和国的战士! 反倒是他,确实年纪上来了,开始瞻前顾后,犹豫不定,成了真正的累赘。 接下来一周。 怀瑾照常去车间、画图纸、开会,看上去并未有什么不同。 就连她的团队,也没察觉出怀瑾的异常。 只是经常暗自叫苦,怎么觉得,怀工从莫斯科回来,对他们更严格了呢? 就像是,不赶紧学,就来不急了。 倒计时前三天。 怀瑾经常会去基地大门,她在等一个人。 可他没来。 前线传来消息,小顾连长所在部队已经“班师回朝”,正在接受嘉奖和整训。 怀瑾托人问过小顾连长的归期,得到的回复是“暂不能脱离”。 第三天傍晚,怀瑾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 信上说他已经回国了,说这场仗打得很痛快,说他的部队立了集体功,说他马上就能回来见她了,让她一定要等他。 “怀瑾,我回来了,这一次不会再失约了。” 怀瑾长长叹气。 抬头看天,窗外的月亮很好,只是边缘蒙上阴翳。 不是个好天啊。 怀瑾收拾心绪,回信。 “小顾同志,这次反倒是我失约了。” “望你见谅,你要为革命去打仗,我也要为革命去我的战场。只是很遗憾,没能见你最后一面。” “但是我们的约定还在,等到海清河晏,国家兴旺,我们再会面。” 她把信纸折好,封口,起身推开房门。 楼下,接她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林剑锋站在车旁,看到她出来,微微点头。 怀瑾把信交到他手里:“麻烦转交给顾衍同志。” 林剑锋一怔,这两人还保持联系? 但没有多想,只是朝怀瑾一敬礼:“怀瑾同志,一路保重。” 他等着从新闻联播,再次看到怀瑾的那一天! 怀瑾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基地的大门、路边的椰子树、远处的海平线,一寸一寸往后退去,像是她人生中的某节画卷被缓缓卷起。 十九岁的怀瑾,再见。 等怀瑾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 真可谓是沧海变桑田。风很大,却满是沙,树几乎不曾见一颗,但山很多,丘陵也多,突兀拔出。 路面从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颠簸的砂石路,车子一路往深山里开,越来越深。 怀瑾知道,她来到了,她应该去的地方。 只可惜,想见的人,终究没见到。 * 西南战场结束,顾衍跟随部队回国。 表彰大会盛大。 底下掌声如潮。 无数目光落在顾衍年轻得过分的面孔上,不出几年,这位应该就是少壮派里的领头人物。 表彰一结束,顾衍径直跳上了去港岛基地的车,冲进了林剑锋的办公室。 “怀瑾呢?” 林剑锋叹气:“……她走了。” 顾衍一愣:“走了?去哪儿了?” 林剑锋:“绝密基地。你不要打听了,具体在哪儿、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他强调怀瑾现在保密等级比他还高,希望顾衍别做傻事。 顾衍整个人怔住了。 他刚刚从战场上回来,有无数关于西南的故事想说给她听。 可惜,他的听众不在了。 不过,他应当是为她高兴的。 或许怀瑾在那个基地里十分艰苦,但他知道她是一位信念坚定的女战士。 对于她而言,这必定是最满意的归宿。 只是顾衍不禁有些怅然,就连他也说不清这种怅惘从何而来。 看着这无法无天的臭小子头一次露出这失魂落魄的神情,林剑锋下意识想去怀疑。 但又忍不住摇头,心想自己真是年纪大了,看到两个年轻的就适合牵媒拉线。 还是小周公安说得对,这两人就是革命道路上最纯洁的队友! “这是怀瑾离开前留给你的信。” 顾衍看似冷静地打开。 开头是恭喜他在西南战场上取得的成就,说她在后方都听说了,很是为他骄傲。 然后是说自己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实现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顾衍定定看着怀瑾的最后一段话。 “顾衍同志,我们各自在自己的战场上努力。等一切都结束了,等咱们都完成了各自的任务,我们约定再见面吧。” 顾衍情不自禁就笑了。 像是方才抑郁、消沉的情绪,瞬间消散。 啊,原来怀瑾也想见他啊! 他问林剑锋:“有笔和纸吗?” 林剑锋一愣:“你干什么?” “给她回信。” “你往哪儿寄?基地又没有明确地址,而且那边的信都要经过审查,寄过去也不一定能送到。” 顾衍已经拉开抽屉翻出了信纸和钢笔,“一封到不了就两封,两封到不了就三封。” “我爹当年给我妈写信,一封信要辗转半年才能到,不照样写了几百封。” 林剑锋:…… 那这能一样吗? 他看着顾衍趴在桌上,那股子执拗劲儿跟他爹当年一模一样。 怀瑾不会真能被他追到吧? 等等,林剑锋顿时惊悚,他怎么又忘记了,这两人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林剑锋看向窗外。 南海的黄昏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也不知道怀瑾在基地,过得怎么样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应该让怀瑾迟一天再去的,起码能让他再塞几车鱼干带过去。 想来戈壁沙漠,是长不出鱼的。 顾衍的信写得很快。 他本来想写得克制一点,可笔尖一落下去,压了太久的念头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写恭喜她去到了想去的地方,写他相信以她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做出惊人的成就,写他迫不及待想为她鼓掌。 顾衍知道怀瑾一向喜欢听外面世界的故事。 于是,他说:“我们一路西进,直逼他们首都。怀瑾,你一定想不到,他们首都外围竟然就是贫民区!” “人民衣衫褴褛,眼神里全是麻木。可他们的领导人竟然还在不断地挑衅我国。怀瑾同志,我心里真有一股说不出的愤慨,自己国家的人都活不下去了,为什么还要打仗?” “不过幸好,我们打赢了,以后他们应该不敢再来了。你在那边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总是熬夜。” 顾衍把信纸封好,递给了林剑锋。 林剑锋:…… “行吧,别瞪我了,我给你送就是了。” 信寄出去之后,顾衍回了趟怀家村。 他本来是想跟怀瑾一起回去的。 现在怀瑾去不了,那他一个人也得替她走这一趟。 大包小包提了一路,到村口的时候,怀家村的人差点没认出他来。 “小顾连长?”大舅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不是升官了吗?” “怎么又来咱们这儿改造了?该不会是又被撤职了吧?” 顾衍哭笑不得:“我是替怀瑾回来看看你们。” 大舅愣住了:“替怀瑾?她……她咋了?” “她好着呢,去外地搞科研了,暂时回不来。让我来替她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大舅眨巴眨巴眼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扭头跟大舅娘嘀咕了一句:“怀瑾咋回事?咋还麻烦同学替她看家?” 大舅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人家那是革命友谊!你懂什么!” 顾衍听得一清二楚,嗯,革命友谊,没错。 他在怀家村待了快半个月。 白天帮大舅下地干活,傍晚帮怀瑾她娘劈柴挑水,晚上坐在院子里跟老怀家的人喝茶聊天。 村里的小孩都喜欢他,因为他兜里永远揣着糖。 他种了一小片水稻,每天蹲在田埂上盯着看长势,嘴里念念有词。 “怀瑾之前就喜欢我种的粮食,我这次还给她种……” 可他种出来的那片水稻,终究是没能寄到怀瑾手里。 * 顾衍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西北戈壁深处,怀瑾正面临着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她刚到秘密基地时,整个人是亢奋的。 她见到了那些只在历史书上见过名字的科学家们,那些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公式、每一次争论,都让她热血沸腾。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在这里,她那点“天才”的资本,似乎不太够用了。 那些人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他们能在没有任何外部资料的情况下,从最基础的物理定律出发,推演出一个又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 他们的思维深度和广度远远超出她的预期,每一次讨论都像是一场头脑的极限拉练。 怀瑾引以为傲的那些超前知识,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无济于事。 因为她知道答案,却不知道推导的过程。 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执着于为什么。 前三个月,怀瑾几乎没有任何产出。 组里渐渐有了闲话。 “上面怎么塞了个小姑娘进来?” “听说她拿了锻工大赛冠军?” “可到了这儿,怎么什么东西都拿不出来?” 怀瑾苦笑,只是越发努力,感慨自己为了混进真正天才里,也算是拼了老命。 第三个月,她被分到了理论计算组。 面前是山一样的手摇计算机和整墙数据。 这让怀瑾松了一口气,对于拥有模拟空间的她而言,这就是她的强项了! 然后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了有限元分析简化模型。 这个模型在后来被称为“计算革命”。 在那之前,一个大型结构力学计算要耗费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耗费大量的人力和计算资源。 而她提出的这个简化方法,能在数周内完成同样的工作。 于是,不少人开始改口叫她“怀工”。 怀瑾总算是找到自己在这个基地的定位。 得了,既然在头脑上,比不过真正的人类天才。 那就另辟蹊径,在模拟计算上,在实际锻造上,总不可能还有人比她厉害吧? 于是,怀瑾直接开挂了。 先是跟着某位著名科学家的小组攻关,解决了某型导弹再入热防护的材料难题。 然后,又亲自上锻造台,把疯狂科学家们各种几乎不可能的构想变成了真实的工件。 火箭壳体、导弹舱段…… 基地很快发现,只要是怀瑾经手的东西,良品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怀瑾或许在理论上比不过那些传奇科学家,但在实践锻造上,无人能与她争锋。 她不仅能把图纸完美地还原,还能在锻造过程中不断地发现问题、优化方案,把原材料的使用率一提再提。 自她参与之后,整个基地的试验成功率一路飙升。 那些伟大的科学家们头脑中的奇思妙想,因为怀瑾的存在,真正落地了。 怀瑾的级别不断提升,所能参与到的项目也越发机密、高级。 一年之后,怀瑾才终于收到了顾衍的来信。 通讯员把信递给她的时候笑着说:“那位同志实在太执着了,每个月都寄一封,都在我们那儿压着呢。” 怀瑾愣了一下。 然后她抱着一年前的信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窗,在晴朗天空下,一封一封地拆开。 第一封写的是祝贺她去西北,第二封写的是他回到怀家村,第三封写的是他在田里种水稻,第四封写的是他又被召回部队了…… 她一封一封地看,似乎也飞到了那个少年身边。 与他一起,去看那个西南国家的风土人情、去感受战场的残酷与壮烈、去怀念怀家村的稻香和蝉鸣…… 怀瑾用顾衍的眼睛看了家人、用他的手种了地、用他的唇舌吃了她娘做的腊肉饭。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了身崭新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比之前多了一颗。 眉目依旧是记忆里那副英俊模样,只是比几年前长开了些,线条越发硬朗了,眼神也更加沉稳。 背景是一片荒芜的戈壁,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微微眯着眼,还是漫不经心的笑。 “怀瑾,我又要上战场了,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 “这照片就给你留个念想。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你想我的时候还能看看。” 怀瑾:…… 怀瑾摇头,“什么乌鸦嘴。” 她把照片夹进了书桌下的玻璃里。 然后,提笔,回信。 “顾衍同志,如果你真有个不测,我是不会留着你的照片的。” “所以,你还是活着吧。” 接下来的三五年里,他们的通信断断续续,从未真正顺畅过。 军部的审查、基地的审查、再加上战事的阻隔—— 每一封信都要辗转很久才能到对方手上。 有时半年都收不到一封回信,有时一收就是好几封堆在一起。 后来他们渐渐学会了安全的写法。 信上不再长篇大论。 往往就几句话:“我已安全到达”“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可就是那寥寥数语,也足够让两个人在孤独的生活中感到慰藉。 怀瑾在某次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对着窗外一轮弯月发呆。 又莫名其妙看了一眼书桌里的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 哎呀,不知道顾衍同志现在在干什么? 他们还在前线吗? * 几千公里外的某个边境哨所里,顾衍也正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 他刚夜间巡逻回来,作战服沾满了尘土,就靠在野草堆上,从怀里掏出怀瑾的信。 信里夹着一张画。 那是怀瑾给他画的“照片”。 因为基地保密,她拍不了照片,就给自己画了张简笔画。 画上的姑娘扎着两个辫子,眼睛大大的,那叫一个神采飞扬,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锤子。 让人一看就是她! 啊,看来,她在基地还好。 有点想见见怀瑾同志了,不知她是高了,还是瘦了? 顾衍把画小心地收好,然后抬头继续看月亮。 月亮挂在天边,隔着千山万水,是不是也正照着怀瑾? 再后来,怀瑾的事业迎来了井喷式的爆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VIP】 第101章 怀瑾后来居上, 成了整个基地里最年轻的总锻工。 先是研发了新型推进剂,后完成了战略导弹的全系统设计,甚至就连搁置了数年的卫星的承力结构件竟然都被她锻造成功。 曾经被认定为不可能实现的图纸, 在她的手上一个个活了过来。 系统出现得越来越少。 再后来,怀瑾有时候大半年都想不起来它。 某个傍晚,她刚结束了一整天的锻造工作, 回卧室推开窗, 享受难得闲暇。 夕阳把戈壁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峦霎时光芒万丈。 系统突然出现:“宿主,我大概快要走了。” 怀瑾一怔:“……你要去哪里?”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我要去帮助别的宿主了。”系统有些失落。 怀瑾一阵发冷, 没有系统,她如何假冒天才? “宿主,你早就已经不需要我了,”系统嘲笑她, “我认识的怀瑾, 可不会如此没有自信。” 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厚茧, 指节因为常年握锤而变形。 这是一双锻造者的手。 她情不自禁笑了:“系统, 谢谢你。” 是了, 现在的怀瑾, 已经不是怀家村的怀瑾。 系统让她知道,人原来是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 怀瑾笑了笑,转身走进了车间。 锤声再次响起。 怀瑾心想, 既然走了这条与众不同的路,就该给自己一个交代才对。 * 此后数年,山河辗转, 怀瑾和顾衍一直艰难地保持通信。 怀瑾在西北基地算是彻底扎下了根,□□突破、卫星控制、导弹热防护……一项项国之重器的攻坚任务,再也少不了她的参与。 保密等级一提再提,怀瑾这个名字彻底从公开档案里消失。 她把所有青春与热血,熔进了钢铁与之中。 而顾衍却与她恰恰相反,他信件上的地址换了一个又一个。 怀瑾便在这十年如一日的戈壁滩里,拆开一封又一封来自全国各地的信。 六九年,边境珍宝岛。 他写:“零下四十度,电台冻得打不开,怀瑾,你的保温供电系统立了大功!我们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 同年八月,新疆。 他写:“我来参加核试验了。站在戈壁滩上看蘑菇云升起来的时候,我在想,你一定参与其中了吧?” 七零年,老挝。 “这里全是丛林,别说枪管,我都要生锈了。我觉得你肯定不会喜欢这里的天气。” 七四年,西沙。他来信说:“天,这里真漂亮,怀瑾你一定要来看看。” 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他说:“这辈子都不想打丛林游击战了,真烦人!” “丛林湿热、毒虫密布,就不是人该待着的地方。但是,我用你改进的小型化便携式雷达,穿插突进,势如破竹,具体数据如下……” 怀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知到—— 原来这片国土的四面八方,竟然同时燃烧着这么多场战争。 而她在锻造台上一锤一锤砸出来的构件,正在以她无法想象的方式,穿行在那些枪林弹雨里,保护一个又一个士兵的生命。 这让怀瑾很受鼓舞。 白天锻造、深夜演算、凌晨在模拟空间试错,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刻…… 好在系统给她省了太多试错的步骤,省了她漫长的理论推导。 怀瑾不是不想偷懒。 但每每休息,便想到她如此幸运,既有跨越时代的技术在手,又有无限的模拟空间可以试错,怎么敢不拼命? 否则,她对不起在战场上拼命的士兵! 于是除了常规的□□、导弹任务之外,怀瑾开始根据前线反馈回来的信息,针对性地设计各类地形专用装备。 高寒环境中的电台保温供电系统、丛林越野的便携式雷达改造、海岛防盐雾腐蚀涂层工艺也试试吧…… 由于所立项目太多,怀瑾所在的小组后来被从大项目组里单独拎了出来,成了一个独立实验组。 在整个秘密基地里是最特殊的存在。 此后几年,怀瑾都能拿出几项划时代的创新。 通讯系统的抗干扰改造、野战供能的模块化电源、适用于滩涂作战的舟桥连接件…… 基地同事后来都习惯这位天才的作风。 先是在车间睡几个小时,然后刷刷刷画出一张图纸,“试试这个设计图能不能做出来?”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候了,几乎每一次,都能做出来! 简直不可思议。 有几位顶尖科学家感叹,“怀瑾还说跟不上我们的思路呢,是我们看不懂她才对。” 一些他们预估至少要数十年才能问世的技术,这几年竟然都被怀瑾陆续发明出来了。 真叫人不服不行。 最先用上这些新装备的人,几乎都是顾衍。 他永远能给她提供最前线、最及时的使用反馈,比如高温环境下的性能衰减、潮湿条件下的防腐锈蚀、至于高海拔地区暂时还没去过…… 数据的反馈,迫使怀瑾极高效率不断优化,直到超越国内外最先进水平。 七九末,对越自卫反击战结束,顾衍终于从前线退了下来。 他轮休回国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托人问有关怀瑾的消息。 然而答复永远不变,“暂没有怀瑾同志消息。” 顾衍依旧平静从容。 甚至还依旧保持早上锻炼习惯,跑了十公里回来,脸不红气不喘,除了整个人看上去蔫了吧唧。 林剑锋在办公室里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些年他看着这小子从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打成了一个肩膀上扛着星的将员。 组织上不是没给他介绍过对象,他父亲也从农场回来之后劝过他几次,“你总要成个家吧?” 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林剑锋给他倒了杯茶,“你这臭小子脾气倔得很,没一个人能跟你相处得来。” 没想到顾衍抬起头,“谁说的?我跟怀瑾不是一直都挺好的?”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林剑锋忍不住怔了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港岛基地这些年进了新的人,那批当初跟着怀瑾一起攻关的技术人员,有的调走了,有的升职了,有的退休了。 他们总是在离开时,请求能不能见一见怀瑾。 林剑锋苦笑,就连他现在也不知道怀瑾到底在哪里。 只是,怀瑾的消息越来越少,林剑锋反倒替她开心。 怀瑾,一定在那个基地,发挥所长了吧? 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怀瑾这样的人,放在哪儿都是要发光的。” 林剑锋还记得,当初那么小的一个姑娘,就敢跟他立军令状了呢。 顾衍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发呆。 林剑锋起了点逗弄的心思,半开玩笑地说了句:“人家怀瑾那可是真正保密级的人才,虽说比你小几岁,可那身份地位一上去,组织上肯定少不了人给她介绍对象。” “等你们再见面的时候,说不定人家早就结婚生子、家庭美满,到时候你可别哭。” 顾衍更蔫了,声音闷闷的:“……会吗?” 林剑锋:“……” 这就不对了。 他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顾衍好几遍:“等等,你跟她不是纯洁的革命友谊吗?” 那些被压抑了好多年的疑惑一下子全翻涌上来。 林剑锋猛地一拍大腿:“你这小子该不会……你难道一直都在记挂她?你喜欢她?你喜欢了这么多年?” 顾衍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茫然与错愕,像是被人一语道破了连自己都没看清的心事。 喜欢吗? 他从前总说,他和怀瑾是最坚定的革命战友,是并肩同行的同路人。 可为什么,他在战场上无数次生死之间,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怀瑾? 为什么休假时一遍又一遍地往怀家村跑? 为什么去红旗钢厂听老师傅们吹嘘她的过去,去冶金学校看她早年锻造的工件,去向她的邻居打听她小时候的事,去被她击败的对手那里听他们咬牙切齿地夸她? 那些他从未深究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串成了子弹,轰然撞开了心门。 原来不是战友情谊。 是他动心了啊。 “原来是喜欢,”顾衍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又突然又灿烂,“原来这就是喜欢!” 他猛地站起来,林剑锋被他吓了一跳:“你冷静点,你现在根本见不到她。” “那我就等她。” “等她?等到什么时候?怀瑾现在在最高保密的科研基地,十年二十年都可能联系不上,等她出来,说不定你们俩都老了。” 顾衍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她三十岁不出来,我等她到三十岁;五十岁不出来,我等她到五十岁;就算等到七十岁、八十岁,我也等。只要她还在,我就等得起。” 林剑锋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被岁月冲散的情谊。 他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随你吧。我管不了你了。” 心意一旦明了,就再也藏不住。 当天晚上,顾衍就迫不及待地想给怀瑾写信。 可拿起笔的瞬间,他忽然发现,他以前写那些信,都是以革命战友的身份落笔的。 现在突然摊开了心意,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了。 总不能一上来就写“我喜欢你”吧?那也太恬不知耻了! 顾衍认真思索,怎么才能让怀瑾也喜欢他? 他对此毫无经验。 他这辈子最擅长就是怎么排兵布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追女孩子这件事,知识储备基本为零。 斟酌了半天,他决定去参考一下别人是怎么谈恋爱的。于是他去了电影院。 结果他一身军装、冷着张脸走进放映厅,吓得周围的小情侣都不敢说话,以为是来抓作风问题的。 电影演到男女主角牵手的戏份,他就已经耳根通红。 三十分钟,镜头一转,两个人月上柳梢头,然后……亲上了。 顾衍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冷着一张红透了的俊脸,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检票员战战兢兢地问:“同、同志?您这是……” 别不是上面来扫黄打非吧? 顾衍理都没理他。 出了电影院,晚风迎面吹过来,他才觉得脸上的热度稍微降下。 他扶着路边的柳树站了好一会儿,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 亲嘴?!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亲嘴起码得是两个人互相了解了、确认了、结婚了,然后在婚后的某一天,才能做的事情。 怎么能连关系都没确认就先亲上呢?这不是耍流氓吗? 可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一下,如果那个人是怀瑾的话…… 他的脸再次爆红。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顾衍,你龌龊!人家怀瑾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冷静,要冷静。 他以一种研究战术的心态重新复盘了那半小时的爱情电影,提炼出了几个关键步骤:送东西、看电影、散步聊天。 可他跟怀瑾现在连面都见不到,送什么? 顾衍站在柳堤旁边发了半天呆,然后突然想起他爹当年追他娘的故事。 虽然他觉得他娘一定是眼神不好才会看上他爹,但好歹他爹是成功案例,总有可取之处。 他还特意给父亲顾振邦打了个电话,想取取经。 电话那头的顾振邦刚官复原职,脾气磨得平和了不少,一听儿子的来意,当即吹起了牛皮,把自己当年追求他母亲的事迹吹得天花乱坠,什么英俊潇洒、才华横溢、体贴入微…… 顾衍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他确认了,他母亲当年肯定是眼神不好。 没办法,他又转头去问自己的警卫员、问团里的老兵。 一群大老爷们七嘴八舌出主意,最后总结出一条最朴实的真理。 “见不着人没关系啊,先把老丈人家照顾好。这年头,要娶媳妇,就得先去丈母娘家地里干活。” “你想啊,你帮着把家里照顾好了,人家姑娘心里能不记着你的好?” 顾衍眼睛一亮。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怀瑾不在家,他替她守着家、照顾着家人,等她回来,家里一切都好好的,她肯定高兴。 说干就干。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买了满满两大包东西,有奶粉、红糖、新兴衣裳、鞋袜,还有给孩子们的文具,收音机也来一台吧。 对了,怀家村好像只有一台电视机? 那再拿一张电视机票。 然后,兴奋地坐上了去怀家村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再变成熟悉的乡野村落,顾衍的心跳也一点点快了起来。 像是去赴一场郑重的约定。 怀家村的人,早把顾衍当成了半个自家人。 起初只当是怀瑾的战友,可谁见过战友年年往村里跑、月月来串门的? 开春帮着犁地插秧,秋收帮着打谷晒粮,家里的锄头坏了他能修,队里的拖拉机出毛病了他捣鼓两下就能发动,连县里农机站的师傅来了都夸手艺好。 大舅等人更是对这小伙子赞不绝口,顾衍力气大、那是能当牛用!寻常几个农汉都比不上他。 只有两个半大的表妹对他带着警惕,总觉得这是来抢自己表姐的。 每次顾衍笑着摸她们头递糖,都被俩人“啪”地拍开,鼓着腮帮子瞪他。 顾衍也不恼,怀瑾的妹妹不就是他的妹妹吗? 于是,摆出一副长辈架势,很慈爱地问他们今后的打算—— 大表哥要继续走锻造的路子吗?二表哥是不是想往南方跑运输?大表妹裁缝手艺那么好,要不要去学服装设计?小表妹学习成绩拔尖,不如考普高,以后上大学? 老怀家被他一问,倒也认真琢磨起来。 其实他们心里清楚,目前整个家族都在吃怀瑾的老本。 旁人一听是怀工家的亲戚,都高看一眼,锻工评级、评优争先,总有人暗中照拂。 前几年省冶金把怀瑾当年的锻造手法、工艺要点整理成册,取名《怀瑾锻造实操要义》。 后来越传越广,行业里都叫它“锻造宝典”,成了各地钢厂、技校的入门必修。 怀瑾的名字,在锻造界早成了神话一般的存在。 可老怀家心里敞亮,光环是怀瑾挣的,不能总靠怀瑾过日子,他们也该自谋出路。 像是大表哥力气大、上手快,当个打铁工也能养家糊口。 但二表哥就差了些,不过脑子活,索性跟着南下的车队跑运输。 大表妹力气倒不大,但她是真把怀瑾的笔记学进肚子里,索性走省冶金的路子,往正规锻工走。 至于小表妹读书好,一心想考高中、上大学。 主意拿定之后,全家人以期盼的眼神看向顾衍。 顾衍一拍大腿:“这点小事,交给我。” 他说办就办,一通电话打出去,联系学校联系师傅,几天之内全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表哥继续在钢厂,二表哥跟了个南下的运输队,大表妹拜了省冶金老莫当师傅,小表妹的学籍也转到了县重点高中。 办完了这些,顾衍感到了巨大的成就感。 他甚至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我帮你们做这些,纯粹是因为我跟怀瑾是革命友谊,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老怀家人一脸麻木地看着他。 你看我们信不信? 等到顾衍告辞离开的时候,老怀家的人站在村口目送他走远,忽然都有些沉默。 大舅娘先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个好的。对咱们家,那是真上心。” 二舅娘也点头:“怀瑾要是能回来,见着他,说不定……” 怀瑾她娘却只是念叨着:“也不知道怀瑾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苦。” “咱们家腊肉年年都腌最好的,快挂满房梁了,怎么怀瑾还没回来?” 老怀家人翘首以盼,怀瑾啊怀瑾,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见她一面。 * 此时的西北基地,风沙正盛。 最敏感的那段日子过去,通信审查放宽了些,怀瑾和顾衍的信件往来也频繁了起来。 他说边境的月色,说丛林的瘴气,说新装备在战场上的表现。 她讲戈壁的星空,讲试验成功的喜悦,讲最近遇到的技术瓶颈。 聊得最多的,还是武器设计、战术构想,从单兵装备聊到舰艇动力,从阵地攻防聊到后勤补给。 顾衍心思活泛,聊得多了,渐渐生出个念头,把这些零散的讨论整理成册。 得到怀瑾应允后,顾衍就把两人通信里的观点、讨论过的构想,一条条梳理、归类、补充。 他有十几年的战场经验,对战争的嗅觉刻在骨子里,怀瑾那些关于技术发展的预判,落到他手里,就成了完整的战略体系。 半年后,怀瑾收到了一本装订整齐的书稿——《论未来战争》。 作者署名那一栏,第一个写的是“怀瑾”。 她连忙翻开。 信息化作战、精确制导打击、无人装备应用、太空与电磁战场、动态后勤保障…… 全是他们闲聊时提过的只言片语,却被顾衍系统地串联成了一整套超前的军事理论! 怀瑾又惊又叹,不过是两人闲来无事的探讨,没想到顾衍竟真的从中窥见了百年战争的形态。 怀瑾没有急着回信,而是伏案半月,在书稿的基础上补充了大量技术细节,把技术突破的关键点一一标注清楚。 她不仅想让这本书作为内部参考,更想让军方提前布局,在未来的竞争里不落下风。 书稿按保密流程上报后,直接惊动了军委高层。 没人想到,一本出自两位年轻人之手的书稿,竟有如此超前的战略眼光。 顾衍被召进京,当面接受首长接见。而怀瑾,也再一次迎来晋升。 然而,这本该要震撼四方的《论未来战争》,却是注定不能出版。 怀瑾明白,她也有所猜测。 毕竟,这本著作过于超前,一旦被其他国家拿到,对正在蓄势待发的我方来说,会是毁灭打击。 接见她的领导握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愧疚:“怀瑾同志,委屈你了。” “你这么年轻,把最好的青春都耗在了戈壁滩上,连家人都不能说实情。我们对不住你们这些隐姓埋名的科研工作者。” “领导,我自愿来的。从我决定来这个地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要做什么。”怀瑾失笑,“你要怕我熬不住。” 领导用力握住了她的手:“怀瑾同志,共和国就是有你们这样的人,才能站起来、强起来。” “你信我,你们能光明正大走出去的那一天,不会太远!到那个时候,咱们不怕任何人。到那个时候,国家有能力保护你们了!” 怀瑾用力点了点头:“我等那一天到来。” * 一年后。 怀瑾等人被公开表彰。 这一天,如愿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正文完】 第102章 怀瑾斟酌再三, 提笔给顾衍写了信。 《未来战争》因涉密等级过高被内部收缴,没能正式刊印,她说可惜了他的一番心血。 “所以顾同志, 你有没有意愿和我合写一本书,叫《军转民用技术指南》?” 顾同志一看,整个人兴奋了。 怀瑾主动找他合作写书!这不就意味他俩的关系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他捧着信傻乐。 “顾衍, 你没事吧?”林剑锋推门进来, 忍不住摇摇头,“得了,我看你是追人家姑娘追魔怔了。” 顾衍鄙夷地斜了他一眼。 你们懂什么, 他的追爱之路, 刚刚突飞猛进了一大截! 半年之后,一本名为《民用通信技术革新》的专业书籍横空出世。 一经发售便迅速席卷了国内整个通信行业。 这本书直接将国内民用通信技术的整体水平向前推进了至少十年,从模拟信号传输到线缆铺设方案,彻底打破了国外企业在通信专利上的垄断壁垒。 无数通信领域的厂商、技术员拿到书时拍案而起。 “这真是咱们国内自己的技术?” “这个怀瑾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在通信圈听过这个名字?” “快!以后不用再买日本、西德的专利授权了, 咱们自己有更好的技术!” 那段时间, 国营邮电厂、地方通信站、刚起步的民营电子厂都在疯抢这本书。 怀瑾这个名字,也从锻造行业破圈, 成了国内通信领域公认的技术权威。 国内的电视机、收音机、电话交换机等产业借着这套技术飞速迭代。 原本只能依赖进口零件组装的工厂, 第一次看到了国产化的希望。 尤其是刚被“画了一个圈”的南方特区, 无数刚起步的电子工厂如获至宝。 原本他们只能靠进口洋垃圾拆件、买国外过期技术发财, 这本书直接给他们指了一条自主研发的活路。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三个月后,另一本《微型电子元器件封装与集成技术》正式出版,惠及半导体、家电等多个领域。 此后每隔数月, 就有一篇高质量的专业论文问世,从机械加工到材料应用,从工业控制到民用电子, 一个又一个的技术堵点被接连打通。 国外的情报机构这下坐不住了,闻风而动。 间谍潜入国内四处打探,拼了命想查清这个叫“怀瑾”的天才到底是何方神圣! 国内坊间也议论纷纷。 不少人看着这个名字眼熟,联想到当年那个横扫锻造界的少女天才,可转念又觉得不可能。 “哪能啊,一个锻工,再厉害也只懂打铁,怎么可能懂通信?” 国外情报部门恼羞成怒,这华国太小看他们了,竟然还对外放假消息? 这怀瑾,一个二十来岁的锻工,还能跨界搞通信? 这可是直接把整个国家的民用技术拉到了世界前列! 你看他们像傻子吗? 唯有曾经与怀瑾相识的人,个个都笃定得很。 他们逢人便说:“那就是怀瑾!绝对是她!” 就像当年没人相信一个乡下姑娘能零基础考进钢厂、没人相信她能连拿数个比赛冠军、没人相信她年纪轻轻就能在军部科研项目里挑大梁一样…… 过去所有的不可能,最后都被怀瑾变成了理所当然。 所以这一次,他们毫不怀疑,能让国内通信技术一飞冲天的人,只能是怀瑾。 怀瑾,从不让人失望。 随着她的名声越来越响,国内外形势也在缓和。 怀瑾隐约感觉到,离开戈壁基地的日子快到了。 她有些激动,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出去过了。 上级找她谈话,商量调出安排和各种补贴待遇。 怀瑾对这些并不在意。 到了她这个层级,吃喝不愁,名和利自己就能挣。 谈话快结束时,对方问了一句:“组织上还有什么能帮你的吗?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 怀瑾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她抬起头,很认真地说:“领导,能帮我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吗?” 对方一愣,然后大笑:“当然可以。” * 一周后,顾衍收到了一个让他心魂俱裂的消息。 “什么?相亲?我不去!”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林剑锋早料到是这个反应,揉了揉眉心,苦口婆心地劝:“你就别执着怀瑾了,人家看不上你。” “你看看,这都多少年了,你们连一面都没见过,怎么就情深不寿了?” 顾衍只回了一句:“你管我?反正我不去。” 林剑锋长叹一声,只能拿出杀手锏威逼利诱:“不去也得去!这是政治部下来的任务。” “跟你相亲的那位女科学家,来头很大,为国家做了大贡献。你就算最后不同意,也得去露个脸。” 顾衍都快气笑了,多少年没人敢用行政命令压他了。 他索性一口应下:“行,我去。到时候真闹出什么不愉快,你们自己负责。” 林剑锋看着他的背影,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他实在想不通上面怎么会安排这一出,总不能光看俩年轻人年纪相仿、都是骨干就乱点鸳鸯谱吧? 顾衍这混不吝的性子,万一当场给人姑娘难堪,那可怎么收场。 他没辙,只能去找顾振邦想办法。 结果顾老爷子近来只顾着跟爱人复盘当年的恋爱史,摆摆手就打发了他:“小辈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林剑锋无语,合着操心的只有他一个,他倒像顾衍的爹了。 不死心的他托人多方打探,终于问到了女方的零星信息。 年轻,女科学家,隐姓埋名多年,功勋卓著。 一个荒谬又不敢相信的猜测猛地撞进他心里,不会吧?这小子,难不成真的这么好命? 相亲当天,林剑锋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索性以押送为名,亲自开车送顾衍过去。 顾衍翻了个白眼:“怎么,你还怕我临阵脱逃?” “我怕你当场给人甩脸子!”林剑锋没好气地怼回去,“你跟首长说话也这副德行?” 顾衍斜睨他一眼,慢悠悠道:“等年末授衔,谁喊谁首长就不一定了。” 林剑锋…… 更气了!这几年顾衍辗转各大战场,仗打得又凶,边境线上的敌军听见他的名字都发怵。 实打实的战功摆在那里,晋升速度自然像坐了火箭,已是全军少壮派里的领头人物。 可战功高也架不住这人嘴欠。 林剑锋瞥了他一眼,“我以后是要跟我爱人白头到老的,不像某些人,喜欢人家多少年,人家都不知道。” 顾衍冷哼一声,拉开车门就往下走。 今天必须把这场相亲彻底搅黄。 不然今天一个女科学家,明天一个女技术员,后天再来个女医生女老师,没完没了,他哪还有时间跟怀瑾通信、研究技术、整理著作? 纯纯浪费时间。 他大步流星走进城里刚开的新式咖啡店,直奔七号桌,张口就想把话挑明:“这位同志你好,我……” 对面的人闻声抬头,冲他一笑,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 “小顾同志,你好。我是今天和你相亲的怀瑾同志。” 顾衍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无数谜题瞬间串联起来。 对了,能让政治部直接下命令、能让上面不顾他的意愿强行安排、能让林剑锋都讳莫如深的人,除了怀瑾,还能是谁? 顾衍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与怀瑾再见面,会是何等快乐。 但现在发现,比起快乐,更像是地震。 像是他一向波澜不惊的世界,在看到怀瑾那一刻,天崩地裂。 顾衍:“怀瑾同志!你在这里等我!一定等我!” 然后他转身,撒腿就冲出了咖啡店。 怀瑾茫然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 三十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 顾衍站在门口,和刚才一身作训服、痞里痞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刚剪了利落的短发,抹了点发蜡,额前碎发梳上去,露出英挺的眉眼。 身上是崭新的确良衬衫、藏青西裤,甚至还换了一双三接头牛皮鞋,收拾得清爽又精神。 他大步走过来,在怀瑾对面坐下,声音响亮:“怀瑾同志,我回来了。” 怀瑾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小顾同志,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这一笑,顾衍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没觉得他冒失! 顾衍紧绷的肩膀松下,仔仔细细地看她。 怀瑾比记忆里长高了一些。 当初她还没到他肩膀高,现在坐在他对面,隔着咖啡桌,他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的气场沉稳了许多。 比以前圆润了一点,大概是西北基地的伙食养人。 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清亮、平静,像是能看到人心里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顾衍反倒比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还紧张。 顾衍啊顾衍,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倒是说话啊! 万一让怀瑾觉得你无趣沉闷怎么办? 可越是着急,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 他下车前林剑锋还拽着他耳提面命,教他约会的必备流程。 送花、看电影、逛甜品店,一套一套说得头头是道。 可真到了这会儿,他半个字都想不起来。 直到眼前的人微微倾身,笑着朝他伸出手:“要去看电影吗?我这儿有几张科学院发的票。” 顾衍这辈子都没答应得这么干脆响亮:“好!” 怀瑾伸手牵住了他的手腕。 顾衍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任由她牵着往前走。 是怀瑾,是怀瑾在牵着他。 他们真的在约会,比他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的场景,还要美妙一万倍。 那天他们去了市中心的国营电影院,先在门口的小摊上买了葵花子,嗑一下掉一手香。 电影是《小花》,顾衍却没看进去多少,余光里全是身边人专注的侧脸。 散场后夕阳斜沉,他们沿着护城河的柳堤慢慢走,路上行人三三两两说笑着擦肩而过。 和别的情侣害羞不一样,他们牵着手,坦荡又坚定。 那些在信里不能说的、说不尽的,都在这一天慢慢讲完了。 讲戈壁的风沙,讲边境的星月,讲各自藏了十年的牵挂,讲对未来的期许。 直到暮色沉下,接怀瑾的军车停在路口,顾衍才猛地回神。 他站在路边,眼巴巴看着她,“明天……明天我还能见你吗?” 如果这是一场梦,能一直做下去吗? 怀瑾站在车边,“好,明天不见不散。” 这一个月,两人都向单位请了假,把年少时幻想过的、和爱人一起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实现了。 他们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过刚铺好的柏油马路,去国营照相馆拍了第一张合影。 摄影师喊“靠近点”的时候,顾衍耳根通红,大胆握住了怀瑾的手。 他们在百货大楼柜台前排长队,买刚上市的橘子汽水,玻璃瓶子碰在一起,一起惊喜地说好喝! 黄昏的柳堤下,他们并肩坐着看落日。 顾衍说当初他们约好了,等仗都打完了,要和她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 然后怀瑾问,“那为什么不去?” 于是,当真去了。 他们一起去看长白山的雪,去看西沙的海,去天涯海角,直到最后一站,他们去了怀家村。 怀瑾不想引起躁动,于是便悄悄来,又悄悄走。 顾衍便就一直陪着她。 好像在看过怀瑾和家里人如何相处之后,他似乎更进一步认识了怀瑾。 顾衍也曾疑惑过,自己对怀瑾,到底是对天才的仰慕,还是真正的男女之情。 这一个月过去,他只剩一个笃定的答案。 十年情深,他这辈子,是再也放不下怀瑾了。 假期结束得很快,调令下来,顾衍要再次奔赴边境。 临行前他拉着怀瑾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他忽然发现,人生里原来有比打仗更让他向往的事情。 可想说的话翻来覆去,最后脸颊涨得通红,“结婚”两个字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等我回来,怀瑾,一定等我回来。” 怀瑾笑着点头:“好,我等你。” 这是她第三次送他出征。 第一次在东北基地,第二次在南海码头,均是少年桀骜,一身锐气。 这一次,他眉眼间多了沉稳,可看向她时,眼里的光依旧滚烫。 从青涩到成熟,从吊儿郎当到稳重可靠,没变的,是永远昂扬的少年气,和永不认输的韧劲儿。 夜里,怀瑾在心里对系统说:“我好像真的喜欢他。” 系统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喜欢就追。” 怀瑾弯了弯眼:“好像不用追。” 她所欣赏的那颗星星,早就自己落到了她的掌心。 第二天,怀瑾直接打了结婚申请报告,递到了上级领导桌上。 领导拿着报告都愣了,随即又忍不住笑。 这就是怀瑾的作风啊! 不管是搞科研还是过日子,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等顾衍执行完任务归队,刚到营地就被林剑锋喊了过去,扔给他一句:“准备准备,你的婚礼批下来了。” 顾衍整个人都懵了:“什么婚礼?我……我和谁?” 林剑锋斜睨他一眼,慢悠悠地调侃:“你还想和谁?你说说看,我保证不告诉怀瑾同志。” “当然是和怀瑾,只能是怀瑾!”顾衍反应过来,一声喊得震天响,狂喜充斥全身。 他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满心满肺都是滚烫的欢喜。 一个月后,两人在组织内部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怀瑾看着顾衍,不知不觉也忍不住笑起来。 似乎在顾衍面前,她总是很容易笑。 顾衍紧张地说:“怀瑾同志,以后,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怀瑾郑重点头,“好,以后我们就有一个家了。” 从怀家村走出来的这些年,她一路颠簸,从钢厂到东北基地,从南海到戈壁,脚步从未停歇。 而此刻,怀瑾遇上了同路人,于是,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 又一年,国家战略转向军民结合、平战结合,怀瑾参与的部分尖端项目也陆续解封。 同年十月,总参谋部、国防科委联合下发内部表彰通报,点名表彰怀瑾同志及其团队在多项实战化装备攻关中的核心贡献,要求全军组织学习。 整个军部都震动了。 这些年列装的新式舰用动力、高寒通信系统…… 一项项追平甚至赶超世界一流水平的成果,原来全都出自怀瑾之手。 当年那个惊艳全国的天才女锻工,在所有人以为她销声匿迹的岁月里,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攀上了更高的山峰! 1981年元旦,国防科技战线英雄集体与个人表彰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隆重召开。 怀瑾作为唯一的女性代表,走上了主席台。 中央电视台录播的画面传遍全国。 怀瑾只觉胸中澎湃:“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好,我是怀瑾。” 她没有讲自己吃过多少苦,而是把如此荣耀的时间,留给了讲戈壁深处并肩作战的团队,留给了那些没能等到功成名就、就永远留在了大漠里的同志。 台下鸦雀无声,无数人红了眼眶,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路究竟有多难。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大会上,怀瑾被正式授予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 这一刻,举国瞩目。 无数人坐在电视机前,同时看到了那个画面。 红旗钢厂的车间里。 老厂长已经退休,却止不住激动:“是怀瑾,是曾经从我们红旗工厂走出去的怀瑾!” 他没说完后半句,声音已经哽住了。 太好了,怀瑾,知道你安然无恙太好了。 省冶金。 不知多少女学生望着电视屏幕激动欢呼。 “是怀瑾!” “是我们的师姐怀瑾!” “是拿下了社会阵营大比武冠军的怀瑾!是第一个女性八级锻工的怀瑾!” 怀瑾消失的这些年,流言从未断过。 有人说她江郎才尽搞不出新东西了,还有人说女孩子终究干不了大事,早就嫁人了,只能出出书,吃吃老本。 可现在,她带着一身功勋重新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国家最高的科技领奖台上。 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耀眼、更出色、更伟大。 那些在车间里受过委屈、在岗位上遭过质疑的女同志们,哭得不能自己。 “原来怀瑾没有退。” “原来她一直都在向上走!她一直都在一线!” 她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替她们把路,铺得更宽了。 怀家村。 全村老老少少挤了一院子。 等到屏幕上的人说出那句“我是怀瑾”的时候,怀瑾她娘嚎啕大哭。 “是怀瑾,是我们家怀瑾……” 更多人哽咽着大喊:“是怀瑾,是我们怀家村的好女儿,怀瑾!” 这一天,所有认识她的、听过她传说的、受过她鼓舞的人,都在念着同一个名字—— “怀瑾!是怀瑾!当真是怀瑾!” 举国震动,万人敬仰。 而各国潜伏的情报人员,也疯了一样把消息传回国内。 直到这时他们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中国这几年民用工业、军工技术能突飞猛进。 那个传说中的天才锻工怀瑾,从来没有消失。 这一刻,全世界的目光,都因同一个名字而翻涌震荡。 与此同时。 怀瑾脑海里的锻工模拟系统正在疯狂跳动,数值一路攀升,最终抵达了从未有过的顶峰。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初遇系统的那天。 土坯房里,少女满心惶恐,被命运推着往前走,连握紧锻锤的力气都带着勉强。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一身从容。 怀瑾开口,“系统,你要离开了,对吗?” “呜呜呜……是的宿主,我要走了。” 铺天盖地涌来的贡献值几乎要把系统的核心撑满,可它却没有半分欣喜,只剩满满的不舍。 它轻轻飘起来,隔着无形的壁垒,给了相伴数十年的宿主一个温柔的拥抱。 “再见了宿主,再见啦。” 它必须走了,还有更多需要它的宿主在等着。 只是它知道,往后漫长的同行岁月里,它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像怀瑾这样惊艳的人。 怀瑾闭了闭眼,在心里轻声说:“谢谢你,系统。” 谢谢你告诉我,人生还可以有这样一条璀璨的路。 也谢谢你,曾推着我,一步步走向这片光芒万丈的天地。 系统的光芒彻底消散,朝阳跃过地平线,金色的光洒满了北京,也照亮了她身后崭新的时代。 * 同月,《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同时在头版刊发长篇通讯—— 《巾帼建功,记国防科技战线杰出科技工作者怀瑾》! 人们第一次完整地认识了这位传说中的天才。 她是社会阵营大比武中一战成名的女锻工,是南海舰队舰用动力升级的总负责人,是珍宝岛、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多款野战装备的研发核心,更是改革开放后民用通信、电子工业一路赶超的技术奠基人。 那些年里,老百姓用上的清晰电话、国产电视机、耐用的工业机床,都有她的身影! 荣誉加身,实至名归。 表彰之后的岁月里,怀瑾的脚步从未停歇。 1985年,她带队攻克舰用燃气轮机核心锻造工艺,摆脱进口依赖; 1986年,她带领团队拿下国际通信标准话语权,让中国技术成为世界规则的一部分。 1987年…… 一次又一次,怀瑾站在行业之巅,让全世界都记住了这个来自中国的名字。 真正的震撼来自1999年,西北核试验基地逐步解密。 世人这才震惊地知晓,当年那场震惊世界的□□成功爆炸背后,一个又一个令他们热泪盈眶的名字。 9月,建国五十周年之际,人民大会堂。 国家以最高规格,表彰为“两弹一星”事业作出突出贡献的科技专家,怀瑾名列其中,被授予“两弹一星功勋奖章”。 当奖章挂在胸前的那一刻,台下掌声雷动。 他们终于知道,原来自己被这样一群人默默保护了几十年。 人们迫不及待翻找怀瑾的履历,越了解,越折服。 从目不识丁的乡村少女,她到底是怎么走到现在的? 反倒是当年退婚的男人,早已成了乡里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人人都叹,幸亏当年赵志远退了婚,才没耽误了怀瑾的锦绣前程。 消息传到那人耳中,只剩满心羞愤,恨不得当场投河。 而在怀瑾的家乡,以她名字命名的“怀瑾小学”早已书声琅琅。 她当年设立的教育基金,资助了一代又一代山里的孩子。 从这里,走出了全乡第一个女大学生,第一个女工程师,第一个女商人…… 每个走出大山的学生,都会回学校讲一讲怀瑾的故事。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有孩子仰着小脸,天真地问:“那现在,怀工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怀瑾小表妹当真在高考恢复后,考上了首都师范大学,却毅然决然回家乡怀瑾小学任教。 她抚摸着孩子的小脑袋,微笑着说:“她很好。” 孩子就问:“我们真的只要努力学习,就能见到怀工吗?” 小表妹笑了,“当然,她一直都在等你们走出去,去找她。” 若千年后,新闻联播的镜头里,偶尔会闪过怀工的身影。 她老了,头发白了,可眼神依旧清亮。 她的身边,永远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老人,那是退休后的顾衍。 少年相识,青年相知,白首相伴。 他们一起走过战火硝烟,一起熬过隐姓埋名的岁月,一起等来了海清河晏。 晚年的怀瑾,带起了学生,经常在厂房一待就是十数小时。 顾衍就每天拎着保温桶来送汤,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她下班,耐心又安稳。 有人打趣他们,说顾司令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怎么突然成了妻管严? 顾衍听了,就看着怀瑾笑:“怎么办?他们都在笑我。” 怀瑾就歪头看他,“那下次你偷偷来,我把你藏起来。” 顾衍就满足地笑了,握着她的手,“好,那你要把我藏好了,藏到下辈子去。” 故事的最后,是一个寻常的秋日。 怀瑾带着顾衍回了一趟怀家村。 村口的老榕树还在,村里小学传来朗朗读书声,远处的田野里,稻浪翻滚。 山河无恙,家国安宁。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啦!感谢小天使们一路支持,这章有红包掉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