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柔弱恶劣的beta》 1、第一章 平洲关家宅内,到处挂着白幡,上上下下都是一片哀戚。 在正厅灵堂的最末端,两个男人凑近说着话。 “听说关长赫是在中岛中弹死的?” “是啊,关家还专门找人来验了尸,胸口是唯一的致命伤。” “怎么会好好地要去中岛?那里不是一直都不太平吗?” “你说为什么,他最近要娶进门的beta就是中岛贫民区来的,婚前这老婆一撒娇说想家,关长赫不就……” 顺着这话,两个人看向正跪在棺前低声抽噎的人。 一身纯黑暗花真丝旗袍,旗袍的开衩很低,只露了一点白润如玉的小腿,旗袍是中袖,长度到手肘,那截细腕上带了个玉手镯。 玉料色泽通透,正是前端时间在平洲拍卖场上卖出天价的一块玉石,当初关长赫直接点了天灯,最后以一个远高于玉石本身价格的数拿下了。 人人都暗自纳闷,关长赫一个向来对玉没兴趣的人怎么会拍下这块玉,没想到是给这“小妻子”做了件首饰。 “不过,这beta长得确实带劲啊,就说这身段——”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不言而喻地笑起来。 如瀑长发披散着垂在腰际,伴随着哭泣颤抖的身体轻晃,一下下扫着微塌的纤腰,从这往下看,便发现这瘦弱的人,竟有个线条圆.润、饱.满的臀.部,软肉抵着脚后跟,陷出两个小坑,可见手感会有多好。 “这爬.床上位的寡妇,怎么也没给关长赫留个一儿半女的?” “关长赫老了,估计压不住啊。” 男人轻蔑地开口,嘴里虽不干不净地羞辱,眼睛却直勾勾地黏在那一段袅娜的背影,显然他更想说的是,关长赫压不住的人,他愿意压。 “二少爷关文允、三少爷关文颂到!” 通报声响起,两个男人立刻低头收了声,就连对视都不敢。 关宅足有两个城市公园那么大,而今日葬礼的来客都由仆人沿路小跑着一声声通报,因而传到主楼正厅的灵堂处时,通常人还要有一两分钟才能到,但几乎所有人在这通报声响起时,都不再小声闲聊,哭声也弱了很多。 只有棺前那个未过门的beta还在一声声哭得伤心。 “郁小姐,二少、三少来了,咱们得去厅前……” 一直跟随跪在身旁的女仆轻声细语地劝,她伸手要去扶口中的“郁小姐”。 修长白净的手搭在女仆黑色衬衫的袖子上,真是很美的一只手,一旦伸出,就让人不自觉想要握住、亲吻。 女仆低头起身,搭在她小臂上的右手五指指稍泛着淡粉,指甲光洁,带着健康的白色月牙,不过唯一不足的是,手掌抬起放下的瞬间,能看见指腹和掌心有明显的薄茧。 “嗯……” “郁小姐”低低应了一声,鼻音很重,嗓音黏连,尾音紧张地向下沉着。 旗袍面料摩挲了一下,所有低头的人只听见“哒、哒”轻响,是低跟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有人不禁瞟了一眼,只看见白瘦的脚背,上面覆盖了很淡的青紫色经脉,脚踝纤细突出,如同一小块弧形白玉,在黑色衣摆的扬落之间,是线条笔直干净的小腿。 一个晃神,视线中便没了人影,余下的仅有淡淡的海棠花香和逐渐向厅前走近的脚步声。 就在所有人屏息等待的时候,冷然的男声亮起—— “郁棠小姐,好久不见。” “没想到上次见面你是我父亲的情人,这次都已经是未婚妻了。” 是关文允,关长赫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大儿子,也是关家的二少爷。 这位alpha目前正在平洲军部工作,连今天参加葬礼也穿的是黑银色交织的军装。 “哥,你怎么说话呢,父亲不是说了吗,咱们得叫她小妈。” “大家怎么都低着头这么安静,父亲生前爱热闹,咱们都放松点。” 笑眯眯的声音紧跟其后,众人这时才松口气,纷纷抬头向两人问好。 “关二少好,关三少好!” 关文允并未搭理这些人,他只挑眉恶意地盯着郁棠看。 而另一位,也就是关文允的同胞alpha弟弟关文颂,如今是平洲境内著名的律师,他丝毫没有死了亲爹的伤感,脸上正挂着轻快的笑。 “文允、文颂,好久不见,先去给你们父亲上柱香吧……” 郁棠轻声开口,这句话又让不少人注意力重新回到这个中岛贫民出身的beta上。 平心而论,就算对于关长赫即将迎娶无名beta一事外界多次表示不理解,可当他们真的看到郁棠本人时,心里还是会暗暗想,其实换做自己,也估计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理由无他,毕竟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关长赫一生传奇,早年是推翻帝制的领头人之一,后来参与共和国的建立,从首都云城政部退出后,便来到了平洲,而他在平洲境内几乎与土皇帝无异,别说一个美貌的beta,就连omega、alpha,只要他想,谁不是欣然应允。 然而关长赫这么多年只有两任妻子,第一任和平离婚,第二任死于难产,在这之后,多少人铆足了劲往他床上爬,可都没有成功,除了半个月前宣布即将成婚的这位名为“郁棠”的beta。 一个中岛边境贫民区来的普通beta,有什么值得关长赫青睐的? 直到今日,众人才发现,郁棠远比他们想的要“厉害”。 一张鹅蛋脸,线条流畅,下颌线清晰却不凌厉,收束得恰到好处,肤色白如羊脂玉,双眉是天然的远山黛,末端自然收淡,双唇则饱满丰润,唇峰明显,而那双眼睛才是最吸引人的。 明明是最显纯真的杏眼,却内眼角微微下勾,外眼角如同钩子向上延展,有勾魂摄魄的弧度,而本该顾盼生辉、媚眼如丝的一双眼睛却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总是雾蒙蒙的。 此时与关文允、关文颂说话,郁棠便垂下了浓密纤长的睫毛,它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郁棠艳而不妖,媚而不俗,一副妍姿艳质的长相,偏偏眼神柔软,目光悯然,这种复杂的气质,使得郁棠本人更加令人着迷,就像藏身在薄纱之后的婀娜美人。 这beta的美丽如同黑夜中的火把,既可能是将人焚烧殆尽的危险,也可能是照亮并温暖你的救赎。 别说关长赫了,想必全天下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独占郁棠的机会。 郁棠话音刚落,关文允便抬脚缓慢走近,直到两人之间不过半臂距离,看郁棠稍显慌乱地往后挪了一步,才开口: “你是哪里来的资格指使我做事的?” 关文允比郁棠略高半个头,他垂首居高临下地看着郁棠的发顶,语气十足的轻蔑。 关文颂也停下了寒暄,他转头看向两人,眉眼依旧带笑。 “抱歉、我……我、我只是……” 郁棠听出关文允的不满,抬起头急急道歉。 不过一句反问,便让郁棠不知所措地眼里蓄起了泪。 “哎,哥,你别对咱们小妈这么凶——” 关文颂忽然打断,他一把揽着关文允的肩,像是要开口解围。 这举动让郁棠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感激地看向关文颂,岂料关文颂下一句便是: “再怎么说也是咱们爸睡了不少年的人,你不喜欢,大不了葬礼结束后咱们叫小妈去春和阁住几天。” 春和阁是平洲的一所赌场,但里面不仅赌钱,更是赌命。 你的器.官、你的大脑、你的身.体……什么都能赌。 而像郁棠这种长得漂亮的去了春和阁,想必除了身.体也没什么更值钱的东西了,估计不出三日就会被平洲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玩.坏。 此言一出,一开始对郁棠议论纷纷的两个男人难掩激动地对视了一眼,不仅是他们,有不少人都面色变了变,各种恶意的目光扫在郁棠身上。 郁棠僵在原地,似乎被吓坏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没敢流下来。 “关文颂,既然郁棠是父亲曾经亲口许下的未婚妻,你就不能这么做,这样有损关家家风。” 又是一道冷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竟没有任何人通报。 关文颂表情先是一冷,随即换上了和煦的笑容,他转过身朝厅门口的男人摊了摊手,笑盈盈地说:“大哥,我只是开个玩笑,别当真。” 关文允也转过了身,只是他的表情没有关文颂控制得那么好,眉眼都笼罩着一股郁气。 “最好是,别让我发现你们做了什么卑.鄙.下.流的事。” 男人语气依旧平淡,他的训斥像掸开袖口的细微尘埃那样漫不经心,一字一句完全笃定两位弟弟不敢在他面前随意造次。 关文允捏紧拳头正欲开口,却被关文颂一把拉住,他转头看向弟弟,只见关文颂无声地冲他摇了摇头。 今天不是冲突的好时机,关长赫新丧,关家上下多少双眼睛,就算他们再怎么不和,也不能在灵堂闹到明面上去,不然岂不是叫人看了关家的笑话? “少爷。” 一直未曾出声的管家此时开了口,他在关文允和关文颂出现时只是行了个礼,随后就站到了角落,但关觉一出现,他便主动上前要替人拿手上的包和臂弯的西装外套。 这一句“少爷”,更是和“关二少、关三少”区分开,暗示在他心中只有关觉这么一位真正的少爷。 “傅叔,辛苦了。” 关觉将黑色长风衣和手里的公文包递给傅管家,随后轻轻颔首道谢,尽管他已有数年没有回来,动作依旧自然无比。 这便是关长赫原配妻子所生的唯一一位孩子,也是关家当之无愧的大少爷。 所有人这下都噤了声,连招呼都不敢打,毕竟这不是他们随随便便就能搭上话的人。 关觉近两年仕.途一路高歌,听说已经是云城政.坛领袖亲点的接班人。 “郁小姐也辛苦了,这几年烦你照顾父亲,等葬礼结束后,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关家事太多,而你还年轻,以后机会会更多的。” 郁棠听闻,抬起头看面前的男人。 他浓眉深目,神态平和,夏末依旧穿着严谨的西装三件套,却一点汗都没出,也不像平常alpha总会不自觉泄露出一点信息素的味道,而是将气味收敛得滴水不漏。 这是一个高度自律、对自己有着严格要求的alpha。 郁棠在心中这样下了定义,至于关觉说的话,明眼人都清楚他是在变相地赶郁棠离开关家,一句“以后机会更多”同样暗含了他的态度。 他不承认郁棠的身份,只把郁棠看作图谋钱财的小情人。 关觉说完也没理会郁棠,对他来说这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关家三位少爷一同走到灵堂前,郁棠这个“小妈”也被抛到身后,其余人纷纷转回了身,围着关觉三人说话。 “小姐……” 女仆莲莲有些担心地开口,她发现郁棠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郁棠没有出声,而是伸手,用食指轻轻拨开旗袍的高领,露出喉咙松了松气,一闪而过的白净皮肤上竟有个小小的凸起。 是喉结。 那张艳丽的脸被屋檐投下的阴影切割成明暗两半,上半部分藏在暗处,叫人看不清神情,下半部分则只见小巧的下巴和一双丰润的唇。 片刻后,红唇微微弯起。 她,不,而是他,声音轻柔:“别担心,我没事。” 现在好戏才刚开始呢。 2、第二章 关长赫的葬礼是不缺人守灵的,可话又说回来,这样厉害的人物都死了,死于一场普普通通的贫民区内乱,谁还会对他像从前那般敬重。 更何况,关长赫来平洲这几年混账事没少干,大多数人象征性地待到凌晨就离场回房了。 “小姐,人都走了,咱们也回房吧?” 莲莲搓了搓手臂,平洲靠海,即便是夏末,晚上也是有几分凉的。 “我再待一会儿,莲莲你先回吧。” 郁棠跪在棺前,不断往火盆里放黄纸,那橘色的火光照亮了他一张凄楚的脸。 “那不行!小姐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我还是陪着你吧。” 莲莲立刻拒绝,她心疼地看了看郁棠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郁棠单薄的旗袍,随后开口:“小姐,我去给你拿件外套来吧,再拿个小毯子过来,好不好?” 郁棠听闻转过了头,一双泛红的眼睛弯起来,明明是在笑,却带着伤感。 “谢谢你莲莲,以后我身边,就只有你了。” 他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叫莲莲看了也眼眶发酸。 “小姐……” 莲莲从郁棠刚进关宅就跟在身边服侍,她知道郁棠有多不容易,如今关先生死了,又怎么算不上一件好事呢? 可她不能这么说,因为她的“小姐”是真的爱关先生。 见莲莲起身离开走出灵堂,郁棠继续烧着黄纸。 只是刚才那副蹙眉含泪的模样变了,他眉眼平淡地看着火光,一张脸卸下了所有情绪。 毕竟装了一天,他也是会累的。 泪珠在黑白分明、澄澈的琥珀色眼眸里失去温度,郁棠并没有去擦,任由泪水从冷漠的脸颊上滑落。 关长赫死得不是时候,他在中岛太冲动了,更可以说愚蠢。 现在郁棠的满盘算计都因为关长赫的行为被打乱,正感到心烦意乱。 但他又想起如今棺材里的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我要知道你到底爱不爱我!” 一张刚刚还面无表情的脸霎时变得狰狞,郁棠抬起头死死瞪着面前的棺材,唇缝中溢出几声扭曲的轻笑。 那又怎么样? 关长赫当初那么不在乎,结果到了最后,不还是要被这个问题所困扰? 多厉害的关长赫啊,多高高在上的关家掌事人啊! 众人追捧的alpha,趋之若鹜的大人物,却在生命最后几年被一个beta、一个贱.民玩弄于股掌之间! 郁棠一想到关长赫每次跪在自己面前,失态地问自己到底爱不爱他,就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郁棠唇角勾起,那人的声音响起。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看,他又一次赌赢了。 关文允语气不耐,但目光却紧紧锁着郁棠的背影,只见人身体轻微一颤,似乎很怕自己,心中怒火一时更旺。 郁棠站起来,缓慢转过身,牙齿不安地咬着下唇,谨慎地朝人问好,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他端的是一副柔弱可欺又端庄有礼的模样。 “郁棠,你大晚上的还守在灵堂,就这么喜欢跟关长赫在一起?” 郁棠看面前的关文允压抑着怒意,不愿意和他起冲突,只柔声细语地回答:“你父亲灵堂总是要有人守着的,反正我也——” 话未说完,郁棠猛地被关文允掐住了脖子,他胳膊一甩,就将郁棠抵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关文允几乎是和郁棠脸贴脸,他咬牙切齿地说:“关长赫那么对你,你还要替他守灵?” “郁棠,你是不是贱啊!” 郁棠立刻白了脸,他微凉的手握住关文允的手腕,想让人松手。 “文、文允,你胡说什么!” 关文允冷笑着俯身,他手掌按住郁棠的腰,止住这人的挣扎。 “我胡说?” “当初我诚心叫你几声小妈,你是怎么做的?” 郁棠慌了,他伸手就要去捂住关文允的嘴,却被关文允一抬掌就锁在了胸前。 他偏头靠近郁棠耳边,阴测测地开口:“撩头发让我看后背,掀裙子让我看大腿,哭着说关长赫虐待你,让我帮帮你。” “我要帮你的时候,你却躲在关长赫身后,说我强行扒你衣服。” “郁棠,你可真是够表的啊。” 说完,他拽着郁棠的手摸自己肩上的军衔,继续说:“被送去军部后,我每次在战场上都想着一定要回来让你付出代价,我要让你知道耍我的后果……” “托你的福,现在我是少校了,而你——” 关文允松开手,掰着郁棠的下巴让他看自己,对上那仓皇的眼神,满意地嗤笑一声。 “你还是一个靠脸上位的、低.贱的qing.妇。” 郁棠似乎被气到了,如玉般的脸颊上泛起情绪起伏的红,他正欲开口,却不知出何原因,还是抿紧了唇,狼狈地撇开了脸,对关文允的羞辱一声不吭地应下了。 这样子叫关文允更烦躁,他粗鲁地扯着郁棠脑后的长发,叫人看自己。 “嘶——” 郁棠痛呼一声,终于还是有了脾气,他抬手用力推关文允的胸膛。 “关二少爷,请你松手!” 那点力道对关文允而言简直连按摩都比不过,但他还是松开了手。 因为他忽而发现,自己跟郁棠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近到他鼻间萦绕着郁棠身上的海棠花香,近到他能看见郁棠脸颊被灵堂昏黄灯光照亮的细细绒毛,近到……他们的呼吸都亲密得交缠在一起。 关文允如同踩到地雷一般,猛地后撤好几步。 郁棠并未在意关文允的异样,他揉了揉被关文允捏出红痕的手腕,刚刚还称得上是疾言厉色的模样变了,目光软下来,神情也变得内疚。 “文允……当初的事情是我不对,我、我其实……” 郁棠有意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失落地垂下睫毛,所有内心波动都被收敛住。 “抱歉,我知道我给你带来了伤害,我……我会尽力补偿你的,如果你有需要我做的,无论是什么事情,我都会想办法弥补你的!” 说到最后几句,郁棠抬起眼,主动朝关文允走近几步,语气陈恳又急切。 关文允不为所动,只冷眼看着郁棠。 他五官和关文颂一样,都是俊秀的长相,只是关文允肤色更深,眼角处有一道五厘米长的浅色伤疤,气质上更加凶戾。 郁棠面对这样的关文允到底还是有些怕的,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在关文允骤然发狠的目光中,轻轻抚摸那道眼角处的伤痕。 “这里……是在军部的几年弄伤的吗?” 郁棠的手指柔软,指腹有薄茧,关文允被他触碰敏感的眼角,眉尾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文允,当年那件事,不是出于我的本意,请你相信我,我……我不愿意伤害你的。” 关文允今年二十二岁,而郁棠的年纪没有人知道,关长赫从来不和人提郁棠的年龄和过去,郁棠本人也没有说过自己的年龄。 所有人都只知道,郁棠出身是中岛贫民区,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但关文允一直觉得郁棠应该比他大,因为郁棠时常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和关文颂。 像在看弟弟,又像在看孩子。 见关文允不说话,只是沉默地任由自己抚摸眼角的伤口,郁棠心里松了口气。 他脸上越发温柔和愧疚,只语气轻缓地说:“这几年很辛苦吧?回家了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如果……你有需要我为你做的,随时来找我。” 这时关文允才啪的一声拍开郁棠的手,他脸上是嘲讽的笑。 “怎么?关长赫死了又想着勾.引我?” “你别搞错了,这里是关家,只有关家人才能称呼为‘家’,你一个爬.床的玩意儿,哪来的资格叫‘家’?” 话音刚落,关文允便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坚实,军靴毫不留情地踩在地面上,完全没被郁棠所打动。 郁棠的手停留在半空中,他侧首看向远去的关文允,见人一直没转身,才缓缓收回手,脸上是似有似无的笑意。 “勾引吗?” 反复咀嚼这个词,郁棠噗呲一声笑起来。 关文允怎么现在才意识到他是在勾引,真是个傻小子,果然当初选他是对的。 关家三个少爷,就他最纯情天真,也就他最好骗了。 冷风吹过,火盆里的灰烬飘出,郁棠重新拿了一叠黄纸点燃,漫不经心地扔到火盆里。 手掌沿着腰线往下,滑过臀腿,压住旗袍裙摆,随后曲腿塌腰,丰润的臀部带有勾人的弧度,郁棠在棺前施施然跪坐好。 他双手合十,目光看向关长赫的遗像,alpha的长相极有威压,哪怕是张黑白照,也能让人看出久居高位的沉稳气势。 郁棠冲关长赫的遗像盈盈一笑,低声说:“老公,你可一定要保佑我搞垮你们全家呀,到时候我会亲手送你的三个儿子和你团聚的。” 莲莲回到了灵堂,她将一件黑色皮草披在郁棠肩上,又将羊毛毯子搭在郁棠裸露的小腿上。 长夜漫漫,今天也才不过是关长赫去世的第三天。 3、第三章 世上的兄弟感情再好,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愿意共享的。 毕竟对男人来说,钱、权、女人都是自己独占最好,这是他们的劣根性。 郁棠今日坐在了灵堂侧边,主位当然是得让给关家三位少爷。 余光打量着跪在正中的三个男人,郁棠若有所思地想,不知道他们还能故作和谐到什么时候。 可没想到,这三个人才第四天下午就忍不住了。 “大哥,现在天热,要不咱们还是早点让父亲入土为安吧。” 关文颂笑吟吟的,他凑近正中跪得笔直的关觉开口问。 关文允没说话,显然也是十分认同的。 他们两人见关觉只低头一味烧纸,对视一眼,关文颂正要再开口,猛地被关觉扇了一巴掌。 关觉这一巴掌够狠的,打得关文颂脸都偏过去,那张脸上也浮起红印。 灵堂内寂静无声,佣人们全都低下了头,连超度师傅的念经声都停了下来。 “守孝七天是规矩,你在父亲葬礼上还嬉皮笑脸的,像什么样子?” 郁棠也低下了头,只是他不着痕迹地以余光看着关觉。 alpha虽说是在发火,但神情平静,整个人依旧不动如山,甚至连信息素都没泄露,可见他根本不在意关文颂,一巴掌打过去跟拍个蚊子差不多。 而关文颂和关文允,前者的檀木香信息素只溢出了一点便被压了回去,而后者的松木香信息素已经飘得满灵堂都是了。 “你——” 关文允当即就要站起身替弟弟找回场子,却再一次被关文颂拉住。 关文颂拇指擦了一下嘴角,发现没流血,才继续开口:“大哥教训的是,我一定守规矩。” “只是大哥这么多年没回家,一听父亲死讯就赶忙跑回来充当关家家主,管教这、管教那的,是否也有些……” “不守规矩了呢?” 关文颂语气平常,他还是淡笑,也全然不在意关觉说他嬉皮笑脸。 郁棠指尖轻轻敲击膝盖思索,这时候他是不该出头的,毕竟他一个未过门的“小妈”也不够格。 再加上,关觉此人他虽是第一次接触,但也清楚,这个人远比关文允和关文颂要难搞。 “关文允,坐下。” 关觉没有理会关文颂,他打完了关文颂,只是目视前方并叫关文允坐好。 关文允自然是不服气的,他直挺挺地站着不动,关文颂被轻慢了,显然也不愿意再圆场子,三人一时就这么僵持着。 关觉偏头去看关文允,他虽然是坐着仰视关文允,但那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却叫人看了背后发寒,再配上他此时隐隐释放的信息素气息,浑身气场诡谲。 郁棠皱了皱眉,关觉的信息素味道非常古怪,带着一股铁锈味,像是……血的味道。 “你不坐,就滚出去。” 关觉半晌才吐出这几个字,他话音刚落,关文允就俯身抬起手直冲关觉脖子,就在这一刻,郁棠动了。 “文允!别!” 郁棠冲上去抱住关文允的胳膊,他半跪立在地上,腰身半扭着,长发落在关文允指间,带来微凉的触感。 “你们别吵架好吗?长、长赫还在这呢,你们不要……不要在他面前这样好不好……” 郁棠仰起一张脸,神色惶惶,眉尾和嘴角都悲伤地向下撇着,眼睛恳求地看关文允,里面泪光盈盈。 关文允手臂被抱在怀里,手背松松地贴着柔软的腰腹,当即被那里的温热烫了一下,立即收回了手。 郁棠力气不及他大,只能顺势松开,一下卸了力道,他跪坐在地上,咬着唇呜呜哭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关长赫的遗像。 他大概是整个灵堂里最悲伤的那个人了。 哭得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瘦弱的脊背细细地颤抖,众人这才发现,这个五官艳丽的beta今日竟如此憔悴。 关文允心里莫名烦躁,正要扶郁棠起来,有个人却先一步动了起来。 “郁小姐请起。” 关觉微微起身,他抬眼看了眼莲莲,早就想上前的莲莲马上跑了过来。 “郁小姐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今天要不早点回去休息吧。” 关觉看了看郁棠格外苍白的肤色和发红的眼圈开口提议,虽说是提议,可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不用了……我——” 郁棠心中暗道糟糕,不该这么冲出来的,反倒让关觉这个死人脸注意到这里还有他这么个“无关人员”了。 但已经有仆人走过来,莲莲自然也是想郁棠早点回去休息的,昨晚吹了大半夜的冷风,她只想郁棠现在能回去好好躺着。 “我想留下来……” 郁棠的目光先转向关文颂,关文颂只是微笑,他又转向关文允,关文允皱了皱眉。 就在郁棠想着要不要直接扑到关长赫棺材前再搏一搏时,关文允开口了。 “大哥,今天是我和文颂不对,让郁棠留下来吧,毕竟她是父亲生前亲口承认的未婚妻,对父亲……也是情深义重。” 关觉看了关文允一眼,对他的服软有些惊讶,不过关文允说的也有道理。 既然关文允让郁棠留下来,就留着吧。 说到底,此时对于关觉而言,郁棠连关家的仆人都比不上,他根本不觉得郁棠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关文允开口他才同意的。 关觉示意佣人松手,他看也没看郁棠一眼,便继续给关长赫烧纸。 而关文颂倒是饶有兴趣地盯着郁棠的脸看了会儿,又看了看在一旁沉着脸跪坐好的关文允。 郁棠这才放松下来,后背都浮了层冷汗,他就算是傻子也听得出来只要他今天以“身体不适”的理由出了灵堂,之后再来就难了,估计剩下几天会一直被人关在房间“养病”。 还好关文允出声留住了他。 今天的祭拜结束后,郁棠刻意落后了几步,莲莲也被他打发先去房间浴缸放水。 郁棠在等关文允和说话,他并不怕关文允不搭理他。 从昨晚关文允被自己抚摸眼角后骤然升温的皮肤就能知道,关二少爷已经落入了他的陷阱,无法拒绝他了。 果不其然前方的关文允先随意地扫视了下四周,渐渐也放缓了步伐,两人很快成为最后的两个人。 但郁棠一直跟在他身后几步,并未和他并排走。 关文允眼见着都要走到主宅餐厅了,郁棠还是不说话,难免有些心浮气躁,他回头看了一眼郁棠,却发现郁棠正抹着眼泪,脚步立刻顿住了 郁棠低着头猝不及防撞上了关文允后背,他揉了揉额头,闷声道歉:“对不起……” 关文允转过了身,一把扣住郁棠手腕,将人擦泪的手拽开,恶声恶气地问:“你又在哭什么,明天不是还能来吗?” “抱歉、我……” “干什么总要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关文允不耐烦起来,低头看着郁棠,脱口而出这句话。 两人之间静了下来。 郁棠慢慢抬起头,他还是眼睛湿润,红唇因为惊讶微张,舌尖和皓齿若隐若现。 只一眼就叫关文允偏开了视线,握住郁棠手腕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文允……今晚你来找我吧,今晚我在房间等你……” “什么?” 关文允这下松开了手,他的心脏猛地跳起来,随后便是持续的加速。 “你、你……” 关文允见郁棠一副认真的模样,说话直结巴。 他想骂郁棠不要脸,想骂郁棠不守妇道,然而某一瞬间,心中隐秘的悸动却被戳中。 郁棠似乎也反应过来这话不太对,他慌张地将黑发别到耳后,关文允看见他通红的耳尖。 “我、我的意思是,我有事想跟你说,得在一个稍微安全点的地方!” 关文允的心脏还是在砰砰直跳,他语气硬邦邦地问:“什么事?” 郁棠有些犹豫,可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于是他看着关文允的眼睛,开口:“是当年的事情,我、我想告诉你真相。” 提起那件事,关文允的心脏终于稍微冷静了一点,他的眸光也冷下来。 “你难道要跟我说是误会?” “不,不是的,我做了的事我不会不承认的,只是……” 说到这里,郁棠看了看四周,他走近一步踮起脚,两手掩在嘴边,在关文允耳边小声地说:“是一些隐情,关于你父亲的。” 他的呼吸就拂在关文允脸侧,呼出的气息湿热,关文允能嗅到馥郁的香气。 不知道是郁棠的唇,还是郁棠的头发带来的幽香。 alpha不自觉地滚动了下喉结,莫名感到干渴。 “几点?” 直到郁棠退回社交距离,两眼紧张地看着自己,关文允才哑声开口。 “嗯……十二点吧,可以吗?” “好。” 说完关文允就要离开,没走几步,他回过头,语气晦涩地警告。 “郁棠,如果你这次又耍了我,你会在明天的灵堂上被人直接拖走。” 郁棠的脸色僵了一下,似乎被关文允吓到了,只讷讷地点头。 直接拖走,拖到平洲军部我的房间。 关文允无声地在心里默念,随即转身离开。 看人走远,郁棠轻吐一口气,他没有去餐厅,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位于主宅东边。 随便吃了点东西,又泡了个澡,郁棠便坐在床边开始思索今晚的对策。 他当然是耍关文允的,但当初也并非全无隐情。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他是要全盘托出,还是半遮半掩,又或是直接真假参半? 很快到了半夜十二点,房门传来敲门声,郁棠又检查了一下穿衣镜里的自己。 白色高领长衫,米色的睡裤,黑色长发扎成松垮的马尾搭在肩头。 指尖滑过遮住喉结的衣领,郁棠神色有一瞬憎恨,但很快便变得柔软,和平时并无两样。 按下门把手,门外的男声响起。 “小妈,大晚上的约继子来你房间,让大哥知道了,他可是会把你赶走的哦。” 是关文颂。 郁棠握成拳的手彻底松开,太好了,命运之神再一次眷顾了他。 “文、文颂……?” 郁棠的神情慌张起来,脸色顿时煞白。 关文颂轻轻将人朝屋里推,随后关上了门,同时落了锁。 “我都不知道小妈竟然和我哥关系这么好,哎,真是失误,大失误。” 尖细的下巴被alpha捏住,随后用力向上抬起,郁棠“唔”的痛呼一声,试图去掰开关文颂的手,却叫人控制得死死的。 “你这个表子,关长赫刚死,就急着找下家了?” 关文颂语气轻柔,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仔细看去,才发现他幽深瞳孔里一片冷漠。 4、第四章 “你、你别胡说!” 郁棠倔强地拧着眉,他毫不畏惧地瞪着关文颂,脸上都是被冒犯的隐怒。 “我胡说?” 关文颂表情未变,他一手掐着郁棠的下巴,另一只手顺着郁棠的腰线缓慢往上抚摸,清楚地感知到怀里的人轻颤了一下。 “你松手,我……我要叫人了!” 郁棠挣扎着,侧着身子就要躲开那游蛇一般抚在背部的手,但关文颂紧紧勒着他,继子年轻、炙热的气息扑过来,让郁棠的腿已经站不稳。 “好啊,你叫吧,叫人进来看看你这副,只是被人摸了腰,就腿软得站不住的样子……” alpha俯下身,声音柔和地在郁棠耳边响起,语气里的轻蔑却分外清晰。 “你、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文允呢?” 郁棠两手握拳抵在关文颂的胸膛,他别过脸,拒绝关文颂的靠近。 “我那个傻哥哥,别人说什么都信。” “你要跟他说关长赫的事,怎么还得悄悄约到房间里呢?” 关文颂的这些举动,威胁的意味要远大于亲密的意味,此时他见郁棠已经慌得鼻尖都沁出了一点汗,也终于松开了手。 郁棠心中冷笑,当然是为了给你阻拦关文允的机会。 然而面上却立刻浮现出戒备的神情,他故作脱口而出:“因为这事很重要,不能让别人知道!” 关文颂笑意更深,他眨了眨眼,好奇地“哦?”了一声,又凑近问:“是什么事这么重要?小妈能先告诉我吗?” 虽然关文颂早知道郁棠手里一定还握着什么有关关长赫的秘密,可他没想到郁棠竟然要先告诉关文允。 原来在郁棠看来,他们兄弟三个中,关文允才是最有资格听到关长赫死前诸事的继承人吗? 真令人不爽。 郁棠抿着唇不说话,就在关文颂眸光越发冷下来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不能跟你说,这是我和文允之间的事,你父亲也不会希望你知道的。” 那双红润丰丽的唇一张一合,轻而易举地吐露出令关文颂心情更糟糕的话。 “你和文允之间的事?什么事?” “是说你当初脱光了给他看的事?” 关文颂似乎也失去了伪装的念头,语气又冷又平淡。 郁棠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红唇嚅动几下,正要解释,却被关文颂下一步的动作打断。 白色衣摆撩起,露出一小块细腻白净的腰腹肌肤,房间内开着冷气,接触到冷空气,平坦紧实的腹部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圆圆小小的肚脐两侧,绷出漂亮的线条。 关文颂食指勾着衣摆还要往上撩,忽然猛地被人握住了手腕,那手指冰冷,且正在细细地颤抖。 “你……你怎么会……” 郁棠终于不知所措起来,一开始还能强撑的镇定也散了。 “小妈当初不是什么都要备两份,说会对我们兄弟俩一样好吗,怎么吃的穿的都能一视同仁,偏偏看的就不行了?” “关文允能知道的事情,我不能知道,过去他能看的,我也看不了?” 关文颂笑起来,眉眼间带着轻佻,他小指伸长,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滑过郁棠露在外面的皮肤,随后搭在睡裤的边缘。 他无视郁棠的问题,也无视郁棠惊恐的神情,慢慢靠近。 语气可怜兮兮地:“上面和下面,总得给儿子看一个吧,小妈——” 郁棠呼吸都乱了,关文颂刚刚小指滑过他的腰腹处,令他不自觉地夹紧了腿,后颈也热出了汗。 尽管面前这人力道不大,似乎自己随时都能挣脱开,但他知道,关文颂是认真的。 对于羞辱郁棠这件事,关文颂向来不遗余力。 被看几眼,被摸几下,对郁棠来说不算什么,他也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关文颂此时的反应。 一副瞳孔放大、信息素溢出的兴奋模样…… 哪里还有刚开始的游刃有余? “不、不行!关文颂,你松手!” 郁棠眼中被逼出泪光,他抬起手不断推拒,关文颂却继续拉着往下,半截凸起的胯骨已经露出。 但下一秒—— 啪! 郁棠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发颤,他的手顿在空中,好像也没想到自己真能打中,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而关文颂的脸被郁棠扇了一下,动作也确实顺从郁棠随之停下。 只是房间内的檀木香信息素变得浓烈,关文颂似乎不是愤怒,而是彻底地兴奋了起来。 下午关觉的一巴掌是冷硬的,带着极强的警告意味,关文颂被他打了一巴掌,当时就想暴起扇回去。 而郁棠则不一样,他的力气很小,手也很软,扇过来没有丝毫的痛觉,只是脸颊麻了一瞬,而当他的掌心靠近时,alpha灵敏的嗅觉还能闻到淡淡的海棠花香。 这哪里是打,简直是在为一场强迫式的亲热助兴。 不过该有的反应也是要有的,关家的三少爷岂是一个无名无分的“小妈”就能打的? “郁棠,你胆子不小啊。” 关文颂缓缓转过脸,总是含着笑的神态变了,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郁棠削瘦的肩头抖了一下,当即就要上前查看关文颂被自己扇了一巴掌的脸。 “对、对不起,文颂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 关文颂并没有理会他,而是一把掐住郁棠的手腕,将人往房间中央拽。 “啊!” 郁棠被他一手捏住左手腕,宽松的长袖滑落,玉手镯也随之卡在莹白的小臂处。 同时关文颂比他高,一步跨出去,郁棠要小跑两步,于是他只好咬着唇忍住手腕的疼痛,在关文颂身后踉踉跄跄地跟着。 接着咯吱地一声,郁棠整个人被关文颂用力甩在沙发上,关文颂的力气很大,这一下让郁棠重心不稳地险些从沙发上跌下来。 郁棠刚头晕眼花地坐好,只见关文颂面无表情地扬起手,他也知道自己刚刚打了关文颂,这一下是躲不过的,索性避也不避,但在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在脸上落下来,反倒是肩头一热,他被人按在了沙发上。 几秒过去,郁棠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只见面前的人笑眯眯的,刚刚的冰冷、怒气全都消失了,郁棠听到关文颂语气轻柔地开口: “小妈,你把宝押在关文允身上有什么用,他只会带人打仗,这些转脑筋的事他做不好的。” “你不如乖乖地跟我说,我保证你日后还能顶着关长赫夫人的名头过得风生水起。” “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拿到手……但是换做关觉和关文允可就不一定了。” 郁棠眼中露出一点迷茫,似乎不明白关文颂的意思。 关文颂也没有不耐,他的手从郁棠的肩头来到郁棠脸侧,手指轻缓地流连在面前beta柔软的脸颊上。 “你要是扶关文允上位,只怕会被他锁在房间里日夜折辱,要是关觉……呵,那天他的意思你也明白,葬礼一结束,你就跟关家没关系了,外面的人想怎么玩你就怎么玩。” “所以还是选我最好,我刚和小妈认识的时候就很乖,对不对?” 的确。 郁棠刚和关文允、关文颂接触的时候,关文颂非常热情友善,反倒是关文允表现冷淡,看起来十分厌恶他这个小妈。 郁棠还记得他第一次给关文允和关文颂过生日,关文允冷脸说不需要,还是关长赫要求他收下,他才让佣人送到了房间,而关文颂笑着都收下了,还真诚地朝郁棠道谢。 不过…… 他们想不到的是郁棠事后翻看了他们房间的垃圾。 关文颂将蛋糕和礼物都扔在了垃圾袋里,关文允倒是将蛋糕吃干净了,礼物盒也被拆得很仔细,包装纸的破坏程度很小。 从那个时候起,郁棠就明白关文允是面冷心软的人,而关文颂,和他的哥哥则完全相反。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文允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也不懂你说的什么押宝、上位……” 郁棠鼓起勇气打断了关文颂的话,他的眼里一片坦然,杏眼的下眼睑弧度圆润,这样抬眼看关文颂,给人的感觉竟带着几分天真纯稚。 关文颂唇角上扬,食指和拇指捏起郁棠的下巴,端详了会儿这张脸,又接着说:“小妈,你都能哄得关长赫娶你,想必也不是什么蠢人,就别装傻了。” 轻笑一声,关文颂指尖下移,挑起郁棠如绸缎般顺滑的黑发,在指腹间抚摸了一下,随后直接给今晚的对话收尾: “距离关觉说让你走人的时间还有三晚,好好考虑考虑吧。” “反正到时候急的是你,不是我。” 关文颂松开手站起身,不再看沙发上呆坐的郁棠,背对着人随意摆了摆手。 “我走了,小妈就别送了,我等你亲自来找我开口说关长赫的事。”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轻轻关上。 郁棠垂着眼睫若有所思,等人在走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斜斜倚靠在沙发上。 他懒懒地轻声低语:“我有什么可急的,葬礼一结束你们就要分遗产了,到时候大局已定,你才要着急呢。” 可以操作的时间就这么几天,关文颂一个多年不沾关家事务的人还妄想一步登天? 简直是在异想天开…… 不对。 郁棠忽然坐直了身子,眉头皱起来。 关文颂真的什么把握都没有吗? 虽说今晚他是在故意钓关文颂上门,可这人什么底牌都没有就敢跑过来跟他明目张胆地宣告野心,似乎不太符合关文颂的性格。 时针越过一格,郁棠今晚不打算睡了。 他坐在床上手指拂过自己的脸和手腕,看来只能利用好刚刚关文颂那一点失态,明天再去套关文允的话。 5、第五章 关长赫死于中岛内乱的一场意外枪击,胸口中弹,子弹是乱民自制的型号,用的手.枪也是各种废枪零件拼装组成的。 没人知道他死前说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正值战乱的中岛。 他的死就像一场荒诞的喜剧,而这段辉煌人生最后的观众却是一个普通的、低.贱的beta。 时间已经到了关长赫死去的第五天,葬礼上来的来客越来越少,直到今天,只剩下关家本家及其旁支的人。 但葬礼上的气氛越发紧绷,所有人都面色沉重,因为葬礼结束后,他们将要正式进入关长赫死后的正题—— 如何划分关长赫留下的天价遗产? 而提到这个问题,众人的视线又不免转向灵堂内那个一袭黑裙的“女人”。 纤腰丰臀、身形袅娜,长了张不太安分的脸,却偏偏贞节烈女到了极点,一到灵堂就呜咽着哭,也没和任何人勾勾搭搭,看着真像死了老公的可怜寡妇。 但人们心里却依旧是轻蔑的,毕竟这样的郁棠本身就能算作是关长赫留下的一份“遗产”。 郁棠只是依附关家生存的一株菟丝花,谁都没有将他放到眼里。 “小妈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关家三兄弟中,今天竟是关文颂先到场,他脸上带着淡笑,先和郁棠打了声招呼。 “三少。” 郁棠起身行礼,长发垂落,将他的面容全都挡了个干净。 但关文颂还是发现了郁棠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黑色,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托了一下郁棠的小臂,想将人扶起。 “小妈快起来,哪有您给我行礼的规矩?” 郁棠原本是要起身的,中途却动作一顿。 关文颂这个疯子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顺着他衣袖的边缘摸了进去。 两指指甲狎昵地刮蹭着郁棠的皮肤,随后若无其事地抽出,同时手掌滑到郁棠手肘处轻轻揉捏。 郁棠屈着膝,不敢起身,只能抬起脸,眼里水光微颤地看了一眼关文颂,眼神充满了恳求。 关文颂唇角扬起,这才松开手。 “还有两天啊,不知道还能和小妈相处多久。” 关文颂点燃香,随意地往灵位牌前的香炉里一插,又漫不经心地感慨起来。 郁棠没搭话,只走近几步将关文颂插歪了的香扶正。 “大少爷——” 有佣人的声音响起,两人转过了身,是关觉来了。 关文颂收敛了吊儿郎当的神情,郁棠也严正以待起来。 关文颂和关文允对郁棠来说都还算熟悉,郁棠有把握拿捏住这二人,唯独关觉,让他捉摸不透。 “关文颂,郁小姐。” 关觉点点头向两人打了个招呼,他一直都是如此,高高在上又傲慢,哪怕是对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直呼其名,就连假装亲近都不愿意,而面对郁棠…… 郁棠甚至怀疑这人只叫自己郁小姐是因为他根本懒得记自己的名字。 正因如此,让郁棠更想看关觉失控的样子。 看这些天之骄子,这些生来就自诩高人一等的alpha被自己踩在脚底下,是郁棠最乐意做的事。 关文允此时才姗姗来迟,他来后只是和关觉、关文颂打了个招呼,一眼都不曾看郁棠。 郁棠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上玉镯,最终也没有和关文允发生任何眼神上的交流,只低头跪坐在一旁。 香火味愈发浓烈,但灵堂内的人却越来越少,入了夜,厅内只有白幡随着夜风鼓动,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 “小姐今天也要留在这里守夜吗?” 莲莲担忧地看着郁棠单薄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 “嗯,莲莲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今晚就不用陪我了,这几天辛苦你了。” 郁棠裹紧披在肩头的黑色披肩,语气温柔。 莲莲正要表示自己不辛苦,会一直守在郁棠身边,前厅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是军靴的声音。 郁棠没有动,而莲莲转过了身,惊讶地叫了一句“二少”。 “你去前厅守着,不许人进来。” 关文允语气平淡地命令,莲莲下意识看了一眼郁棠,见郁棠看向她并点了点头,这才起身去了前厅。 “你这女仆倒是听你的话。” 关文允看人走远,这才走到郁棠身边开口。 “二少今夜怎么想到要来替父亲守灵了?” 郁棠难得语气带刺,他低头不看身边的人,只顾着烧纸。 关文允竟是语气放软了一些:“你生气了?”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我只是关长赫的情妇,又不是你们关家的人,哪来的资格和你们生气。” 郁棠抬头瞪了一眼关文允,一双眼尾上扬的杏眼染着几分怒火,显得更为亮。 只是他长相生来就艳丽精致,美人含嗔只叫人想搂住好好地哄。 关文允更是如此,他喉结滚动,不自觉离人更近。 “你离我远点——” 郁棠手按在关文允胸口,想将人推开,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在黑色军装上显得更白了,在夜色中,这样一双手按在男人胸口上,只会显得暧昧。 关文允垂下视线,心里烧了起来,随后扣住了郁棠的手腕,岂料郁棠痛呼了一声。 “你松开,疼!” 挣扎之间,衣袖下滑,露出了皓白手腕上一圈青紫色的掐痕。 “怎么弄的?” 关文允那些旖旎的心思霎时间歇了,他松了力道,握住郁棠的手看那掐痕。 “别问了……” 郁棠要收回手,却被关文允止住,关文允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关文颂,昨晚关文颂去找了郁棠。 然而想到关文颂昨晚和自己的对话,原本泄露的怒气又收敛了。 他叹了口气,道:“文颂下手没轻没重的,但是你怎么也不躲着点?” 郁棠没说话,片刻后,关文允手背上一凉,几滴水液掉落在上面。 “你们兄弟俩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昨晚上来了就、就欺负我,还跟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另一个答应了来见我却不来,还怪我不知道躲……” “关文允,我怎么说之前也尽心尽力照顾了你们三年,结果到头来我在你们兄弟眼里连个人都算不上吗,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玩物,迟早会被关家赶出去,所以随便怎么捏圆搓扁都行?” 郁棠小声地哭了起来,眼泪如同掉了线的珠子,一颗颗不像掉在关文允手背上,更像掉到了他心里。 “别、别哭,郁棠你别哭……” 关文允慌了,这些天在郁棠面前装出来的强硬和冷漠全部碎了个干净。 他捧着郁棠柔软的脸颊,粗粝的指腹不断蹭着冒出眼泪的眼角,却在郁棠白净皮肤上留下了鲜明的红痕。 郁棠咬着唇不理会关文允,他眉头微蹙,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叫人心碎的委屈,当真是楚楚可怜。 “为什么没来,为什么昨晚没来,文允、文允……你为什么没来?” 听到郁棠哭得含糊的质问,关文允下意识就要解释,但他想到了关文颂的话: “哥,咱们兄弟俩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你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你对郁棠有想法,我也知道,但是郁棠呢,他对关长赫情深义重,他能接受你吗?更别提当年那件事,不管背后真相是什么,郁棠是不是都在最后坑了你一把?” “好,我知道你不在意真相是什么,你只是想和郁棠见面,可是你们之间横着这件事相处起来不就有隔阂吗?而且她说什么你都信?当初的事你还没吸取教训?” “你把她带到平洲军部就没事了?哥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关家吗,你这不是白给他们送把柄吗?郁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留在关家,要么被赶出关家,沦为别人的玩物!” “行了哥,我先替你去问问到底什么情况,你也别老在郁棠面前表现得好像多重视她一样,这女人是不能宠的,你太宠她就会恃宠而骄,而且你得保持神秘感,她说什么你都同意,你都回答,她就会看轻你,听我的,冷她一天,等她来主动跟你坦白。” 关文允又将话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抹了一下郁棠的泪。 “郁棠,我没来你很失望吗?” 郁棠听到关文允的话险些破功,他当然不失望了,毕竟他一开始等的就是关文颂。 然而,他面上哀戚地注视关文允。 “你还会关注我的心情吗,我的心情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关文允被他看得心尖一颤,郁棠的眼里有怨,有失落,还有一丝落寞。 他全身的血液猛地翻腾起来,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冒了出来。 郁棠,是不是也对他有几分依恋,哪怕还不是爱情,但也是有几分不一样的感情的? 他的小妈,他的继母,在那些年的相处中,是不是对他也有了难以启齿的欲.望? 关文允没有说话,他做出了一个试探性的举动,慢慢环住了郁棠的腰。 “你……你别碰我!” 郁棠纤长睫毛抖动,他猛地转过身,却没有推开关文允。 于是alpha的体温一下子升起来,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怀里人的发顶。 这份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关文允并不清楚郁棠是何时转变的,他只知道自己的感情—— 从上学前,郁棠笑着说“路上小心”开始。 从寒冬出门时,郁棠递过来的一条围巾开始。 从某次自己生病,郁棠守在一旁的侧影开始。 在无数个关文允并没有在意的瞬间,他开始不断注意郁棠,同时产生了某种隐秘的渴望。 想要被郁棠用温柔专注的眼神注视,想和郁棠多待一会儿,想让郁棠更爱他一点。 “我不会让你被赶走的。” 关文允收紧手臂,将郁棠牢牢抱在怀里,他垂首靠近郁棠的耳畔,沉声开口。 突如其来的alpha气息和贴向后背的温热躯体,令郁棠下意识颤了一下,但他并未出声,也并未挣开,只是缓缓抬手,掌心覆盖在了关文允的手背上。 这种接近默许的态度,让关文允更加控制不住想要亲近郁棠的冲动。 他继续低头,直到鼻尖埋在郁棠落在肩头的发丝上,深嗅那浅淡的海棠花香。 湿热的呼吸隔着面料传递到郁棠的皮肤,这亲密的触碰让郁棠的身体越发软了,而关文允察觉到,不禁将人搂得更紧。 “你永远都会是关家的人。” 关文允做出承诺,他闭着眼睛,在静谧的灵堂之内,纵情享受和父亲情人的亲昵时刻。 郁棠绵软地“嗯”了一声,任由关文允的手掌按在自己腰腹摩挲,也任由关文允亲吻自己耳后的肌肤。 夜空月亮攀升,月光从露天的中庭洒落,洁净的光映亮了郁棠的面容。 他两颊因为身后年轻alpha的触摸泛起淡红,双唇微启,漏出零星喘息,可眼眸黑沉,闷得透不出一丝光,平静得如同幽深潭水。 6、第六章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要是叫别人看见了,不太好……” 关文允只得松开掌心的手,视线却落在郁棠垂首时露出的一段后颈上。 白净细腻的颈上却落了点点红痕,正是他的“杰作”。 还是没忍住探手抚摸,他常年在军队,手心满是粗糙的厚茧,直磨得那里红痕更浓。 “别、别摸了,我该走了。” 郁棠的手搭在关文允的胳膊上,细伶伶的手腕压着,掌心轻轻捏了一下关文小臂的肌肉,叫关文允险些心火又起。 “郁棠,别担心。” 最后关文允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他握住郁棠的肩头,摩挲着,俯身向人再次保证。 “嗯……” “文允,在这个家里,我能够相信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郁棠抬起脸,脸上满是柔软的依赖,他的眼神那么纯然,让关文允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感。 好像照顾郁棠的责任从死去的关长赫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令他激动而兴奋,alpha喜好占有、掠夺的天性使得关文允只想牢牢将郁棠圈养在自己的领地。 郁棠看关文允离开后,才慢慢朝自己院里走,莲莲瞧出二少和小姐的几分端倪,脸上神情又急又忧。 “怎么了?”郁棠柔声询问。 “小姐,今晚关二少的事要是被人知道了,咱们是不是就要被赶出去了?” 听出莲莲的不安,郁棠转身看着面前的女仆,他浅叹了口气。 “莲莲,就算没这件事我们也会被赶出去的。” “我是还没过门的未婚妻,身份不明,关家这样最看重名声的世家怎么会留下我?” 话语间,郁棠抬眼又看了眼身后灯光昏暗的灵堂,那里好似一个深洞,散发着吞没来者的不详气息。 “如果只守着关长赫一个人,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我不能在这里白白葬送了人生。”郁棠喃喃道。 “可是小姐并不喜欢关二少对吗?” “喜不喜欢不重要,莲莲,往后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你的小姐都得委身于别的男人身下……” 郁棠顿了顿,下定决心一般,认真地注视着莲莲,开口:“等葬礼结束后,我会求文允把你派去别处服侍,这火坑你就不要陪我跳了。” “不行!小姐当年救了我,我就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小姐身边!” 郁棠难得疾言厉色起来:“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你就敢说要留在我身边?你就不怕我利用你,就不怕小命不保?” “我的命是哥哥救的,随便哥哥怎么用!” 莲莲一急,直接喊出了过去私下对郁棠的称呼。 “闭嘴!” 郁棠一把捂住了莲莲的嘴,他谨慎地环顾四周,见确实没人才慢慢松开。 “你是不是忘记之前在关长赫那里讨的打了,不能叫我哥哥,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是男人。” “可、可是他都已经死了……” “那也不能这么叫,关长赫也是怕别人查到我的真实身份,所以你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莲莲呜咽着点头,这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关长赫没有纲常伦理,连带着他的儿子也同样肖想不该肖想的人,真是坏胚都坏到一块去了。 “小姐,我不走,你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不走……” 郁棠沉默着没回答,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看着莲莲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好,我不说了,也不赶你走,但是莲莲,以后你必须听我的并且完全相信我,就算我做出了多么匪夷所思的事,你也要相信我。” 这条路郁棠已经想过无数次,一旦踏上,就绝不能回头。 而他不允许自己身边出现任何的干扰因素。 “过去这些年不一直都是这样吗,小姐你放心吧!” 主仆二人走向夜色深处,穿过庭院,走到东边郁棠所在的宅院。 宅院内部有回字形的走廊,两侧是复古的壁灯,光线明亮让人不至于因看不清路而跌倒。 就在郁棠走到房门前正要和莲莲进屋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房间门把手的位置变了。 郁棠屋子的门把手是特制的,每次郁棠关门后都会将其下压十五度左右,以防止有人进过屋内自己却不知道。 而郁棠的屋子在关长赫还活着时就不许任何人进入,打扫的佣人也必须是郁棠本人在房内才能进屋。 可现在,明亮的壁灯下,郁棠能清楚地看出门把手是水平的。 不知道是有人“进过”自己的屋子,还是“正在”自己的屋子。 郁棠鼻尖轻轻动了动,他闻到了极其浅淡的檀香木气息,这味道的主人绝不可能如此粗心地偷进别人房间还释放信息素,除非他是故意的,又或者…… 唇角意味不明地勾起,郁棠盯着房门想,又或者这人是个一想到偷进小妈房间就兴奋地控制不住自己的alpha。 郁棠声音柔和,语气与寻常无异地开口:“莲莲,今天太晚了,我自己随便洗漱一下,就不用你服侍了,你回去吧。” 门缝内再次飘出信息素的味道,郁棠没有去管,他看莲莲出中庭朝前院走,这才缓慢按下门把手。 没人知道他这样的beta也能极其敏锐地闻到并分辨alpha身上的信息素气息,说起来,这还得多亏关长赫的“细心教导”。 郁棠走进屋内,先关上了门,随后摩挲着墙壁准备开灯,就在他要按下开关时,身后猛地压上了一具温热、高大的身躯,郁棠刚惊呼一声,就被捂住了嘴。 “这么晚回来,是去见哪个野男人了?” 那人湿热的呼吸扑在郁棠耳后,特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不满。 郁棠“唔唔”地挣扎起来,口鼻却被宽大的手掌捂得严实,别说回答,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与关文允粗糙指腹完全不同的触感在郁棠后颈流连,随后向前滑动,卡住了郁棠的咽喉。 “还带着一身的信息素味,这是被人扒了衣服给……了?” 那是一个极其粗鄙的动词,而他在说那个字时,捂着郁棠口鼻的手动了动。 喉头被修长的中指顶过,郁棠生理性地干呕了一下,眼泪都冒了出来。 “文、文颂……你……” 郁棠被迫敞开口腔,alpha的力气太恐怖,他动弹不得,说起话也是含含糊糊。 “真是的,小妈怎么这么快就认出来了,还把我的手都弄脏了。” 关文颂语气笑吟吟地上扬,他终于按开了灯,并在灯光下俯视着由他控制的这张脸。 因为刚刚短暂的窒息感,郁棠双眼迷蒙,脸颊通红,唇角还挂着晶莹。 如同被蛊惑,关文颂有一瞬控制不住地低头想尝尝郁棠唇边的东西,却在郁棠长发滑落,露出侧颈红痕时停住了动作。 “哈。”关文颂短促地笑了一声,浑身怒意更甚。 手指飞快抽出,箍住郁棠腰肢的手也收回,关文颂转身大步朝沙发走,随后将自己摔在上面。 而郁棠失去了支撑,腿软地没站住,直接跪坐在地上,撑着地板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看样子我那个傻哥哥是得偿所愿了?” 关文颂无言地注视郁棠几秒,渐渐收敛了刚刚不明不白的怒气,面上含笑地问。 郁棠努力吞咽几下,等喉咙里的异物感淡去,才慢慢扶着墙站起身。 “文颂,我和文允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轻软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这声音叫关文颂思绪一瞬飘远。 大脑浮现刚刚郁棠仰头看自己那泫然欲泣的模样,还有这人跪坐在地上弯腰咳嗽的模样,那段腰身勾勒出狼狈的柔弱。 关文颂想,如果不是手指,换做别的东西会怎么样? “文颂,你不该这么晚还来我房里的,这不合规矩,下次别这样了。” 郁棠用随身的手帕擦干净脸,这才走到关文颂身边,但他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坐在了关文颂一旁。 这话让关文颂的心情糟得不能更糟了,脸上的笑都险些没挂住。 “私会小妈这事也不是一次做了,更不止我一个人做,小妈您怎么对我就是骂,对另一个就是赏呢?” 郁棠被这夹枪带棒的语气问得脸一白,他抿紧了唇,不肯回答。 “小妈总是这么不公平,自己的事只跟二哥说,关长赫的事也只跟二哥说,就因为我是年纪最小的,小妈就觉得我靠不上吗?” 关文颂恹恹地低头挑起郁棠胸前长发,握在手中边把玩,边委屈地开口。 “不、不,文颂,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这样想,我只是偶尔觉得你好像还是个孩子,是我第一次和你见面时那个拉着我手撒娇的孩子……” “你那晚来我房里……我想你不过小孩子心性,是我惹了你不高兴,又因为当年害文允不得不离家的事而不满,所以始终不敢和你多说什么……” 郁棠磕巴起来,但关文颂始终只眼眸沉沉地注视着这张娇小艳丽的脸。 关文颂一直觉得郁棠就像树枝上将落的花。 他总在期待能来一阵风将其吹落,而吹落之后呢? 大概会安静地睡在泥地上,任人践踏都毫无怨言,像郁棠这种在枝上靠树的人,一旦下了地,便会零落成泥。 可当关文颂真的等到这阵风,看郁棠果真只能跪在灵堂前无依无靠地哭泣,周围人恶意的视线都黏在那背影上时,他的心里又极其不爽。 就算郁棠被打到了地上,也只能由他来主宰,这些低贱的人哪来的资格肖想郁棠。 郁棠应该来求他的,应该来找他的,为什么会是关文允那个废物先一步将这朵花握在了掌心? 关文颂不服。 他不会放开这个机会的,他要郁棠成为他的花,哪怕脏了、破了,最后也得是他的花。 “说来说去,小妈无非不相信我的能力罢了。” 关文颂忽然开口打断了郁棠,手上的那缕黑发也从掌心滑落,随后他站起了身。 “明天就是第七天了,关长赫该下葬了,我会让小妈看到我的诚意的。” 脚步停在房门前,关文颂转头极深地看了一眼郁棠。 “你会明白的,只有我才是最好的选择。” 7、第七章 七月初四,宜安葬。 “小姐脸色怎么这么差,我给您上点妆再去墓地吧?” 莲莲用木梳轻缓地梳着郁棠脑后一头漂亮黑发,出声提议道。 郁棠睁开还有些困倦的眼睛,他一张脸不过男性alpha巴掌大,五官的分量却很足,是一眼看过去就格外令人印象深刻的容貌。 今天他穿着一件复古黑色长裙,衣领高高束起,最上面一圈是繁复的花冠纹路,肩部线条规整,腰部则收紧勒出了鲜明的腰臀线条,从肩线一直到裙摆,有两条十字绣的蕾丝装饰。 因为这几天都没休息好,郁棠眼下泛起的青黑已经十分明显,配上一袭黑裙,整个人莫名多了几分阴颓的美感,好似古宅里雪肤乌发、饮血食人的妖魅。 “不用了,就这样吧。” 郁棠对自己的长相向来有信心,他也懂得该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去达到目的。 今天关长赫下葬,这样面容寡淡地去正好。 莲莲将郁棠的长发盘好,思忖着加个什么装饰物,却被郁棠拦住了。 郁棠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一张雪白的脸,除了黑色的眼睫、瞳孔和眉毛,就连唇色也浅淡到失去往日的红润,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随后指尖勾出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好了,咱们走吧。” 那两缕头发随着走动轻轻蹭动,使郁棠看上去虽支离憔悴,但也楚楚动人。 两人走出屋子才发现,天空阴沉,空气中也带着闷湿的水汽,似乎是要下雨。 冷风卷过郁棠的裙摆,露出纤长的小腿曲线,郁棠不在意地理了一下裙子,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地朝黑色的轿车走去。 “连老天爷在你下葬之前也不肯给个好脸色啊。” 郁棠看着窗外愈发压低的乌云喃喃自语,外面马路上全是关家的车,路边的摊位被提前清理,商铺更是紧紧关着门。 一路上车内始终寂静无声,莲莲也不敢随意和郁棠说话。 很快便到了关家墓园,郁棠才下车就发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拿起手帕按在眼下,眼泪顺势而出,莲莲立刻关切地扶着他。 郁棠借此观察起四周的人,关家旁支来了不少人,他们围着关文允和关文颂说话,关觉则是和主家几位长老站在一起,他的表情依旧是冷淡的,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 “感谢各位出席家父关长赫的葬礼,今天我们在这里共同缅怀逝者的生平事迹……” 郁棠站在最外围听关觉声音沉稳地说着悼词,才到中途,天空便下起了雨。 这片阴沉的墓地纷纷升起黑伞,它们和山峦四处的白色坟墓相互映衬,空气中湿土、腐殖质和雨水冲刷下的草腥味变得浓郁,压得人胸口发闷。 随着一声“下葬”,关长赫的棺材被埋入坑内,泥土和雨点同时砸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们开始上前献花,而关觉和关文允、关文颂也终于站在了一起,他们三人沉默地看着地面上竖起的白碑,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郁棠是最后一个上前的,他压住裙摆,缓缓蹲下来,手指抚摸了一下墓碑上关长赫的照片,随后才将怀中的白色矢车菊放在碑前。 “长赫,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爱和关心,还有在中岛那天……也谢谢你,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他声音颤抖,一字一句充满了内疚和悲伤。 关文允皱眉注视郁棠苍白的侧脸,当即就要走过去把人拉起来,却被关文颂拽住手腕止住脚步。 关觉只轻飘飘地扫了眼郁棠,随后才想起什么似的,正要开口,关文颂抢先了一步。 “大哥,父亲是怎么死的现在还有疑点,小妈是不是还得留在关家接受调查?” 关文颂笑吟吟地看向关觉。 “你想怎么调查?” “自然是……严加审问。” 关文允这时主动接了话:“我在军部工作,郁棠可以交给我。” 关文颂笑容不变,眼神暗下来,心里又开始莫名不爽。 “不能动用私刑,何况当时已经查得很彻底了,父亲就是死于枪.战,和郁小姐没有任何关系。” 关觉果断地否定两个人的想法,他转向郁棠的方向,看人吓得表情惊慌,语气和缓:“郁小姐请放心,他们两个所说的事是不会发生的,等明天我就会差人送你离开关家,之前说的补偿也会给你。” 关文颂忽然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叫关觉和关文允都不明所以地看过去,郁棠则手帕掩着唇,也幅度极小地勾起唇角。 来吧,关文颂,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表现得好,今晚就给你奖励。 “大哥,你这么急着要赶咱们小妈走,不会是心里有了点想法吧?难不成……” 关文颂走近一步,他抬手要去拍关觉的肩,却被人躲开,于是顿了顿,才继续说:“小妈长得这么勾人,大哥急着把人赶出去,难道是想父终子及,尝尝爸吃过的东西?” 他这一句话连带着羞辱了关觉和郁棠两个人,郁棠眼中浮起水雾,而关觉则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平静地看关文颂。 关文允则是气坏了,他当即就斥道:“文颂,你瞎说什么呢!” “关文颂,激将法对我没有用,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很清楚。” 关觉撑伞站得笔直,他语气很淡,整个人不动如山。 “郁小姐和我父亲不是法定伴侣,她无权参与到遗产分配问题中,而你们的母亲不过是父亲的续弦,而且当初上位得也并不光彩。” 说到这里,关觉的气息终于变了。 他的视线落在郁棠身上,从年轻beta那张艳丽的脸,到长裙收紧的腰身,最后回到郁棠手腕上的玉镯,眼神凝了一瞬,泄出几分不满,让向来对情绪感知敏锐的郁棠瞧得真切。 “你们的母亲不配,郁小姐更不配,如果不是我们身上留着二分之一相同的血,还有郁小姐是父亲生前亲口说要娶的女人,我甚至不会允许你们出现在父亲葬礼上——” 关觉思考了一下措辞,但最后还是选择顺从本心,说出了一开始就想说的话。 “因为真的很脏。” 三人的反应又是各不相同,关文颂依旧笑眯眯的,关文允气得面色沉沉,握紧了拳头,而郁棠则低下了头,瘦弱的肩头微颤,似乎正在哭泣。 郁棠要拼尽全力才能忍住不笑出声。 太有趣了,关觉真是太有趣了,他比关文允和关文颂要好玩多了! 风雨飘摇中,关觉站在墓前,关文允和关文颂分开而站,三人之间无形中形成了对峙的三角。 “大哥怎么能这么说呢,郁小姐当然能参与到关家的遗产分配问题中了,就算她还没嫁进关家,也是有这个资格的。” 关文颂随意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纸,缓慢展开,在狂风中这几张纸被吹得簌簌作响,似乎也急切地要宣告什么。 “大哥这几年在首都政坛活跃,估计还不清楚平洲境内这项关于事实婚姻的新规定吧,它在一个月前就已经通过并且今晚八点便会对外公布生效。” 一个月前正是关长赫在中岛身亡的消息传出的时候,要说是巧合,可没人会相信。 关觉眼眸沉下来,他接过纸张细看,关文颂则越过关觉的身影,冲郁棠得意地眨了下右眼。 关文允才发现自己的弟弟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身在军部的他都不知道这条消息,而关文颂作为一个导演,一个与政法领域毫不相干的人,却早已经得知这件事。 “我在去灵堂的那天,可是亲口承认了郁棠是我和关文允的小妈,也说了是父亲让我们这么叫的,大哥,这下郁棠的配偶身份无可指摘,遗产的事,她当然能参与了。” 关觉一目十行地扫完这份文件,随后递给关文允,半晌过去,才平静开口:“你们想留下郁小姐,我没有任何异议,只是,既然郁小姐是父亲的配偶,那么请你们一定要守好规矩。” “如果郁小姐另栖他枝,想必这份文件也作废了。” 关文允捏紧纸张,目光探向郁棠,郁棠冲他露出一个带有郁色的安抚笑容,他便收回了视线。 “好了,我还和郁小姐有几句话想单独聊聊,你们先走吧。” 关觉忽然赶起了人,而关文颂笑容不变,只说“那大哥和小妈慢慢聊”,关文允本想留下,在听关文颂耳语几句后,也主动离开。 “郁小姐,叫你的女仆和司机也离开吧,这些话我只想和你单独说。” 关觉漆黑眼眸直直盯着郁棠的眼睛,里面深不见底,叫郁棠更起兴趣。 “莲莲,你和司机在山脚下等我吧,我和大少爷聊几句就下去。” 莲莲显然不太放心,但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郁棠因为刚刚落泪,眼圈还泛着脆弱的红,他撑伞朝关觉走近几步,柔声询问关觉要和他说什么。 “郁小姐真是好手段,哄得了我父亲,连我父亲的儿子也哄得了。” 关觉直接撕开了两人之间那一层布,话语直点中心。 郁棠一愣,他抬眼看向面前高大的alpha,心中不断衡量该如何回复,面上却依旧是柔弱不解。 “不用在我这里装傻,我母亲和父亲还未离婚时,我见过太多像郁小姐这样的人,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有了一时的报酬不够,还总是贪心地想要更多。” 关觉修长手指摩挲了一下伞柄,转而看向远处,并未理会郁棠的反应。 “我承诺过会让郁小姐在离开关家后过上足够富足的生活,为什么郁小姐还不愿意呢,你到底想要什么?” 郁棠听到alpha高高在上的语气,陈年旧事全被点燃,在心底燎起火焰,压抑着的憎恨、不甘冒出来,来势汹汹地不断冲击他的伪装。 两人之间安静片刻,随后只听见高跟鞋踩在砖面上发出清响。 郁棠走近关觉,细雨中的微风裹挟着他身上淡淡的海棠花香,钻进关觉的呼吸。 关觉终于肯屈尊多看一眼这贫民出身的beta,他浅淡的目光落在郁棠脸上,一分情绪都懒得给出。 但郁棠真是有一副好皮囊,远山眉色泽柔和,杏眼天生便是与常人不同的琥珀色,他眼眸含情,唇瓣饱满,浑身上下每一处地方都散发着清纯又诱人的矛盾气息,引人深入探寻。 纵使关觉向来内心平静无波,被这样一个人眉目柔软地注视,也不禁稍稍泛起细微涟漪。 “我想要的……大少爷不知道吗?” 郁棠忽而抬手覆住alpha握着伞柄的手,整个人向前倾,隔着伞沿泄下的丝丝雨幕,自下而上风情地睨了关觉一眼。 “我想要大少爷多疼疼我呀,最好能像你父亲那样,我要什么,都能捧到我手上来……” 关觉指尖动了动,当即捏紧郁棠的手腕把人扯远,见郁棠捂着手腕,又听人假意娇声道“怎么对我这么凶?”,险些没控制住信息素。 “我劝郁小姐别太贪婪,好处拿得差不多了就收手吧,作为玩物要有清楚的认知,别想着翻身做主人。” 郁棠的表情瞬时冷下来,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关觉丢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人坐上车,他也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雨越下越大,忽然之间,他面无表情地一把扔开伞,几乎是用力砸向地面,而狂风立刻将伞吹得滚了几圈。 在大雨里,他当即被从头到脚淋得透湿。 碎发黏在两颊,一袭黑色长裙紧贴身体曲线,露出的修长小腿异常雪白,他仰头闭着眼睛,雨水在额头向下流淌,流过凹陷的眼窝,从挺直的鼻梁侧边滑过,没入双唇。 郁棠唇缝微启,软红舌尖探出,他不断吞咽着冰冷的雨水,发干的喉咙被润湿,可心里那膨胀的躁动和欲.望还是无法熄灭。 无法满足,永远无法满足。 他贪求的又岂止是一点钱财,他想要的实在太多太多—— 关觉,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贪婪,我就是不愿意收手,除非关家覆灭,除非平洲沦陷,否则我绝不会收手! 郁棠猛地睁开双眼,偏头死死盯着山峦最高处那块属于关长赫的墓碑,眼角发红,一滴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珠挂在上面欲坠不坠,他的眼里迸发出惊人的仇恨和愤怒。 这一眼,如同拔出世间名刀时亮起的一瞬剑光,当持剑者挥下去时,滚落在地的必定是仇人的头颅,喷洒而出的必定是如瀑般的鲜血。 但还是不够,还是浇灭不了郁棠心里的大火。 8、第八章 大雨渐弱,郁棠淋了一场冷雨,才堪堪将心火压下,他开始朝山脚走。 没有伞,没有车来接,也没有人搀扶,郁棠在泥泞的山路上走得十分艰难。 在又一次险些摔倒后,郁棠气急败坏地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上,直接光脚走,这才稍微加快了点进程。 关觉这狗alpha显然是故意的,说要两个人单独聊聊,结果自己留着司机,却让郁棠连个女仆都不能留,聊完了他倒是走得干脆,就留他弱不禁风的小妈独自下山。 郁棠边歪歪扭扭地走,边心中怒骂,迟早有一天他要让关觉跪下来舔他的鞋道歉。 等到了山脚,好不容易看到焦急的莲莲和停着的车子,郁棠却累得恨不得跪倒在地,再差人直接抱自己上车。 “小姐,您怎么一个人走下山了,大少爷不是带了司机吗?” 莲莲撑着伞、拿着毯子赶忙跑过来,她心疼地打量郁棠苍白的脸色,给人肩头披上毛毯。 “他有事先走了,我们快回去吧。” 郁棠两只莹白的脚上全是泥,小腿和裙摆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块,盘起的头发也散了,几缕头发垂在肩头,整个人都十分狼狈。 他在莲莲的搀扶下,艰难地上了车,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等坐了不到一会儿,又开始咳嗽。 “小姐你是不是病了,这可怎么办,小姐本来身子就弱,这大少爷真是——” “没事的,回去好好休息就行了,和大少爷没关系的。” 郁棠打断莲莲的抱怨,眉眼笼上疲惫之色。 这次不是装的,他是真的累了,也是真的不太舒服。 回到关宅后,郁棠被伺候着洗干净躺上床,本来有些昏昏欲睡,但想着还是得好好利用一下这次生病,于是他叫来了莲莲。 “莲莲,你等会儿晚饭提前去餐厅,然后去小厨房帮我煮一碗陈皮姜茶,记住,千万别让人看见了。” 莲莲认真地点头,马上就出了房间。 郁棠倚靠在床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发了会儿呆,随后起身换了一件白色短睡裙,又将衣领细心扣好,掩住喉咙,这才要睡不睡地躺了下去。 意识昏沉之际,门口忽然响起动静。 郁棠闭着眼睛懒懒地说:“我等会再喝姜茶,莲莲你先放着吧。” “小妈既然不舒服,怎么不告诉儿子呢?” 房内响起的却是关文颂的声音。 郁棠当即睁开眼睛,支起身子,他表情惊讶地看向面前的alpha。 见郁棠穿着白色睡裙又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关文颂心情颇好地扬了扬唇角,而他的手里正端着一个装着褐色液体的玻璃杯。 等走到床边,关文颂才发现郁棠确实脸色很差,眼圈发红却面容苍白。 关文颂语气放柔了一点:“生病了就得喝药,喝姜茶有什么用。” 郁棠小声解释:“只是有一点点不舒服,没关系的……” “怎么和大哥聊了几句就不舒服了,大哥骂你了?还是打你了?” 关文颂将玻璃杯放在床头,坐在郁棠身边问。 郁棠垂下视线摇了摇头,声音柔和:“不是的,是我下山时淋了点雨,和阿觉没关系的。” 听到这个称呼,关文颂目光落在郁棠头顶,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郁棠的睫毛更显长密,鼻尖也小巧挺翘,唇瓣更是有着漂亮的弧度。 明明是这么惹人怜爱的长相,可关文颂每次面对郁棠,心里都会恶念丛生,想要过分地欺辱郁棠。 “小妈才和大哥见了几面,就叫得这么亲密了,不会也想要把大哥勾到床上吧?” 郁棠闻言,削瘦肩头颤了一下,他连忙抬起头就要说些什么,却被关文颂食指抵住了唇。 “嘘,别解释。” “我知道小妈看起来纯,实际上最喜欢勾引男人了。” “勾引了关长赫不够,还想勾引关长赫的儿子们,小妈身上那股子骚劲就这么难收住吗?” 郁棠眉梢皱起,他眼里浮上一层水光,想要拽开关文颂的手,关文颂也顺势放下。 “你、你别胡说,我根本就没有!” 关文颂笑起来,他直接掀开了郁棠的被子,语气真诚:“那小妈让我检查一下,我就相信你。” 郁棠当即慌张地膝行到另一侧,他抱着枕头跪坐在床上,似乎想借此挡住自己不让关文颂看。 但睡裙的裙摆很短,随着他的动作露出了大片雪白光洁的肌肤。 这样的姿势使得大腿被挤压,腿侧软肉在灯光下显得细腻,可以猜想到触手会是多么的柔滑丰满,而更上方则是被布料遮盖的绝对领域。 关文颂看到当即喉咙发干,犬齿作痒,迫切地想要咬住什么磨一磨牙齿。 但他极有耐心,面上浅笑,只语气温和地开口:“好了,我不看了,小妈不是不太舒服吗,还是先喝药吧。” 郁棠看向关文颂又重新拿起的玻璃杯,里面褐色的药汁随着向前递的动作轻微摇晃。 “我不想喝……” 他捏紧裙摆,瑟缩地往后躲,似乎是害怕关文颂给他下毒。 “不喝药怎么能好呢,儿子好不容易孝顺一回,小妈还要拒绝,我真的好伤心啊。” 关文颂一把按住郁棠肩头,指尖轻佻地勾了一下面前人的下巴,见郁棠怕得嘴唇都在发抖,不禁笑意更深。 “文颂,我没事的,这药——唔!” 郁棠猝不及防被关文颂虎口钳住下颌,掐着脸颊被迫张开嘴。 “小妈嗓子眼都有些发红了,这很明显是有炎症,必须得好好喝药,不然之后会发烧的。” 关文颂的脸在郁棠惊惧的目光中不断放大,alpha举着玻璃杯欺身而上,膝盖压在床垫上发出吱呀一声。 “来,儿子喂您。” 玻璃杯倾斜,发苦的药汁被灌入口中。 郁棠吞咽不及的药汁溢出,从唇角、下巴滴落在白色的裙摆上,他难受地两手不停拍打关文颂的胸膛,关文颂却并未被撼动分毫。 “咳、咳咳!” 一杯药几乎大半杯都洒在了郁棠的身上,他被呛得咳嗽不止。 “是我的错,喂得不太熟练,把小妈弄脏了。” 关文颂笑眯眯地看郁棠低头咳嗽,等人抬起头恼怒地看他时,眸色却深沉起来。 郁棠半张脸上沾着褐色的药汁,双颊咳得通红,纤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两眼则泪光盈盈,眼角还可怜地挂着泪珠。 他并不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同时正张着嘴大口呼吸,红舌皓齿全然暴露在关文颂视线中。 白裙脏污,发丝凌乱,郁棠看起来脏兮兮的,却让人更生凌.虐.欲。 “关文颂,你从我房里出去!” 郁棠抹干净脸上的药汁,哑声开口,他没有预料到关文颂会这样做,语气难得染上几分真实的怒意。 但下一秒,郁棠身子一颤。 只因关文颂忽然跪在了郁棠床边,高大的alpha俯身靠近溅了药汁的膝盖,湿热的呼吸正扑在上面。 “小妈别生气,我这就给你陪个不是,帮你身上弄干净……” 炙热掌心握住小腿,粗粝的感觉覆盖住膝盖,留下湿润的痕迹,郁棠下意识地动腿要躲,却反而露出了更柔软的内里。 “哈啊——” 郁棠腰身难耐地弓起,他死死扯住关文颂的头发,阻止关文颂继续往里。 但关文颂闷哼一声,指尖更加深陷掌下的软肉,像咬到骨头的狗,不肯松口。 热风扑在膝弯,向上蔓延,细微的水声随之响起。 他想合拢腿,但关文颂如同一条蛇,一心往幽暗处钻,吐出的蛇信更是灵活得叫郁棠腰眼发酸,大腿直抖。 痒意从下而上泛起,它们在身体内部不断积累,化作蚂蚁啃食着郁棠,让他更加空虚、饥饿。 渐渐地,郁棠受不住了,他的脚开始踢踹关文颂,拧过身子要往床的另一侧爬。 “不、不行,别弄了……” 但alpha都是贪婪的动物,到嘴里的肉怎么会轻易放过? 关文颂握住郁棠脚腕,将人往怀里拽,脑袋更是不老实地蹭来蹭去,他的短发不停扎着郁棠胸口。 郁棠徘徊于舒服和不舒服的边缘,面料的阻隔让一切如同隔靴搔痒,始终没有得到安抚,简直被折磨地眼泪都要冒出来。 屋子里檀香木的信息素浓郁起来。 郁棠身体逐渐发软,他被熏得晕乎乎的,抵抗的动作放松下来,开始顺从本能敞开自己,任由关文颂的手摸索睡裙拉链,并主动抱着关文颂的头往自己挺起的胸膛压,他的嗓音变得黏连,喉咙里溢出不满足的轻哼。 为什么不能快一点。 想要被亲,想要被抚摸。 想要更多。 …… 当郁棠手指搭在关文颂汗湿的后颈,迷糊间摸到alpha突起的腺体,他这才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郁棠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唤醒了他的理智。 他终于清楚地认识到关文颂和关文允不同,关文颂不是会乖乖听他话的那种人。 必须得尽快让关文颂停下来,不然他是真的在今晚就会被这个alpha压在身下为所欲为,到时候什么都会暴露出来。 郁棠喘着气,视线落在关文颂后颈,没再多犹豫,便立刻出手。 指甲用力掐住,待关文颂“唔”的痛呼一声抬起头,郁棠狠狠一巴掌甩上去。 这一巴掌他是认真的,可不是像那晚为了装柔弱,只随便拍了一下关文颂的脸。 一声脆响亮起,关文颂的脸被扇得很快浮起红痕,头发也散落下来,搭在额前,他慢慢偏头看向郁棠。 “清醒了吗?” 郁棠卸下伪装,气喘吁吁地问,他推开关文颂,又拢好自己的裙摆,盖上被角,遮住关文颂留下的湿润齿痕。 关文颂没有说话,脸上的刺痛和被打断的不虞让他的眼神先是一瞬阴沉,但看到郁棠冷下眉眼的模样,他的火气却发不出来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郁棠。 漂亮的眉头微微压低,因为刚刚的动情,郁棠双眼潮湿,但里面透出的眸光却冷厉凌然,甚至显得不可接近。 这张尚且潮红的脸竟能如此冰冷,如同没有温度的白瓷,冷漠地像是另一个人。 但关文颂觉得这似乎才是郁棠,真正的郁棠。 他是第一个见到郁棠本来面目的人吗? 这一想法带来的心理兴奋远压过了生理上的,令他迫切地想知道郁棠的答案。 “郁棠……原来你真是装出来的。” 关文颂目光死死盯着郁棠的脸,只见郁棠面无表情地又问了一遍“清醒了吗”。 这样的表现让关文颂当即便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他呼吸灼热地点点头,抬起膝盖从地上站起来,整个人从郁棠身上撤开,又揉了揉被掐疼的后颈。 见状郁棠终于勾起唇角,冷漠神情转瞬即逝,他抬起脸看向关文颂,笑得眉眼弯弯。 “那就好。” “今晚的事,文颂要保密哦。” 关文颂知道今晚该结束了。 郁棠的一巴掌已经告诉了他,有些他能碰,有些……他这个三儿子目前还不够格。 但关文颂还是不甘心,也不肯死心,他目光沉沉,继续试探:“这得看小妈,能不能给我想要的。” 闻言,郁棠忽然从床上站起身,走到床边站着的关文颂身前。 他弯腰双手搭在关文颂肩头,长发随之垂落,扫在关文颂脸颊上。 郁棠的唇瓣在关文颂用玻璃杯压着灌药时,已经被磨得发红,此刻依旧是红到糜烂的颜色。 关文颂眼眸稍显沉迷地注视这双唇,只听郁棠用沙哑悦耳的声音说: “你想要的……我已经给你了呀。” 长发摇晃,关文颂嗅到浅淡的花香,脸颊也因郁棠的发丝落在上面而轻微发痒。 紧接着,视野里是郁棠慢慢俯身靠近自己的面容,他控制不住地屏住了呼吸,眼皮也欲要合起。 但郁棠只是手里捏着一缕头发,低头调皮地扫了扫关文颂的嘴唇。 待关文颂还没反应过来,郁棠便退远了几步,重新躺回了床上。 于是alpha刚抬起的手什么也没抓到,只有被郁棠头发扎过的嘴唇在发热。 “我累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郁棠盖着被子翻了个身,留给关文颂的是散落枕边的乌黑长发和线条起伏的背影。 关文颂握紧空荡荡的掌心,最后什么都没说,难得沉默地离开了郁棠的房间。 9、第九章 “大少爷有说叫我过去是什么事吗?” “抱歉郁小姐,我也不太清楚,大少爷只是叫我带你去书房。” 郁棠点点头,没再多问。 尽管出了丧期,郁棠依旧穿得很朴素,他很谨慎,绝不会在明面上叫人揪出半点错处。 一件深灰色背心西装裙,内搭是尖领白色短袖衬衫,裙摆过膝,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白色棉质长袜包裹住精巧的脚踝,脚下踩着一双哑光的平底玛丽珍黑皮鞋。 长发柔顺垂落,没有任何装饰,脸上也是素净一片,不着粉黛,原本有几分艳气的五官却因此显得多出几分清纯动人。 佣人在前方尽职尽责地带路,但他并未回头看郁棠有没有跟上。 其实谁人不知道郁小姐对关家每一处地方都异常熟悉? 关长赫在世时对郁棠可谓是宠到了心尖上,他曾背着郁棠逛过整个关家祖宅,别说存放许多重要文件、典籍的书房,就连那些藏着无数珍宝的保险室也是去过的。 郁棠视线漫不经心地滑过主宅走廊两侧,上面挂着历年关家掌事人的画像。 每个人都注视着前方,眼神高傲,那是财富和权力堆积养成的目空一切。 穿过走廊,便是大厅,郁棠刚走进便察觉到上方投来的目光。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二楼楼梯。 关文允正站在那里,似乎是刻意在等郁棠。 “你先下去吧。” 今日alpha没再穿着军装,而是一身黑色运动装。 郁棠一出现,他便盯着郁棠,从楼梯上脚步轻快地走下来。 “二少爷,大少爷还在书房——” 佣人急急要阻止,直到关文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瞬间哑了声,默默行礼退后。 直到佣人离开,关文允这才开口:“前几天听小厨房的房阿姨说葬礼结束那天,莲莲去煮了姜茶,是不是你受了凉不舒服?” 郁棠抿唇偏过头,柔软的脸颊微微鼓起,像是闹脾气不肯说话。 关文允一愣,他先是看了看周围,随后才手掌握住郁棠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这边拉。 郁棠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顺着关文允一起站在了楼梯一侧的阴影处。 “怎么不说话?” 关文允俯身靠近,低沉嗓音在郁棠耳边响起,郁棠转身躲开,背过去之前眼波流转地横了关文允一眼,直叫关文允心口酥麻麻的。 “我当天就想去找你的,但是一直被关觉留在主宅这边,没机会去你那边。” 一手轻轻压在郁棠肩头,关文允本想抱住面前的beta,却还是忍了下来。 “找我干什么?你还知道关心我?” 郁棠闻言转过身,他眼里蒙上一层水雾,被抿得红润的唇,轻轻吐露出委屈的话语,说完犹嫌不够地锤了一下关文允的胸膛。 那力度在关文允看来,简直就像是在他胸膛抚摸。 “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关文允五指修长,掌心宽大,一手包住郁棠小小的拳头,指腹在那柔嫩手背上温柔地摩挲。 郁棠很快又抬起另一只手锤他,脚尖也要踢关文允的小腿,在那黑色运动裤留下几个泛灰的脚印,直到被人一手掐住两手手腕,按着后背扣到怀里,才老实下来。 “后来我叫文颂去给你送药,那药驱寒效果很好,你喝了吗?” 关文允满心的怜惜和疼爱无处发泄,郁棠没许可,他便不敢乱动。 一个拥抱已经很满足了。 岂料此话刚出,怀里的人忽然轻声啜泣起来。 上衣很快湿了一片,关文允立刻慌了,他松开手,低头捧起郁棠湿漉漉的脸颊,连声询问:“别哭、别哭,怎么了,药不好吗,还是我弄疼你了,别哭……” 药的效果当然是极好的,郁棠那晚只喝了小半,第二天便恢复了精神。 关文允的动作也极有分寸,郁棠没有半点疼痛,两人完全是调情式的打闹。 但叫关文允心碎的低泣断断续续传来—— “我情愿没喝那药,就硬生生扛着……你、你不知道那天……”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是你,会不会更温柔一点,或许我也不会那么难熬……” 郁棠手紧紧捏着关文允的衣服,头伏在结实的胸口哭得肩头微颤,如同夜风中孤枝摇摆的海棠。 哀哀戚戚,柔弱不堪。 关文允不敢去细想郁棠话里的意思,下意识就要否认关文颂不会,但身体先于大脑,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揽住郁棠的肩,将人紧紧地抱住。 而郁棠也仿佛得到了极大的安慰,手臂攀附在他脖子上,整个人全身心地倚靠着他。 “文颂他……” “他碰你了?” 关文允还是不敢相信。 毕竟当年他们刚和郁棠见面,关文颂就多次在他面前表现出对郁棠的厌恶。 在他被关长赫赶出关家送去平洲军部时,关文颂甚至说过“哥你走了,我也不想在家里待了,我一看见郁棠的脸就恶心,干脆我也离开关家好了”这样的话。 而葬礼这几天,关文颂看出他对郁棠的心思,还替他筹谋过,郁棠也确实如他所愿留了下来。 他如此信任关文颂,告诉关文颂他对郁棠一切的情感,关文颂又怎么会对他喜欢的人出手? 郁棠闻声抬起头,他眸光闪动,和关文允难以置信、摇摆不定的眼神对上,随后垂下了眼睫,掩住嘲讽的神情。 “文允,我不想你为难,也不想类似父子反目的事情再次上演……” “你、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他语气颤抖,缓慢放下了搂住关文允肩头、脖子的手臂,随后从alpha散发着松木香的怀抱退出。 “郁棠——” “二少爷,我该去见大少爷了。” 关文允指尖只来得及穿过郁棠的发尾,而郁棠则已经背对着他走出这片阴影,朝楼梯走去。 上方响起皮鞋踩在楼梯的清脆声响,关文允站在原地,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 怀中没有了温暖柔软的身体,周身围绕的宜人花香也在淡去,郁棠忽然叫出的“二少爷”,让他和郁棠的距离再一次于无形中拉远。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关文允才意识到郁棠已经去见关觉了,他也该离开了。 关文允呼吸发沉,最终还是咬紧牙关,狠狠地锤向一旁的墙壁。 他要弄清楚关文颂对郁棠到底做了什么,如果关文颂也和他一样对郁棠有了想法,他一定会—— …… …… 一定会怎么样? 关文允发现自己找不到答案。 对父亲的女人抱有越轨想法本已经是不伦,倘若还要和亲弟弟抢夺这个女人,岂不是兄弟阋墙,陷于更加不堪的境地? 但回忆起郁棠手臂热乎乎地搂上来时,那种被满心依赖的充实感,让关文允的占有欲、保护欲蓬勃升起。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来,随后抬头看向二楼书房,目光锐利得好像要透过墙壁直直落在郁棠身上。 我是郁棠唯一的依靠,我必须要保护好郁棠。 关文允在心底下了一道死命令。 10、第十章 郁棠面无表情地以掌根抹去脸上的泪,心想还得给关文允再加一把火。 毕竟,这兄弟两人能否反目都得看关文允能不能狠下心。 站在书房门口,郁棠曲起指节轻轻敲门,等听见里面一声平静的“进”,他的神情当即变换,眉眼乖顺低敛地推开了门。 “大少爷找我是什么事?” 轻柔的声音响起,坐在桌前的关觉看向走过来的人。 从一个见过无数高官贵人家眷的政客角度出发,关觉承认父亲选的这个女人,除了家世太差之外,还是合格的。 郁棠的衣品很好,穿的衣服面料优质,颜色大多素雅,身上不会戴很多昂贵的饰品,不像他见过的那些年轻情妇要借宝石、黄金的华丽来装饰自己的美丽,以增添上位的底气。 这个人走路的姿势也很优美,头不会乱动,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腰背挺得很直,只靠胯部和大腿发力,仪态极其端庄。 但关觉依旧打量商品一般,将郁棠和宠物市场上品种昂贵的猫摆在了一起,认为他们都不过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玩物罢了。 更何况郁棠还不过是贫民区的普通beta,甚至算不上“品种昂贵”。 “听说父亲当年就是在主宅的书房对关文允动了家法,把他赶去了平洲军部。” 关觉提起了一个郁棠始料未及的话题,他一边说话,一边翻动手上文件,语气也很淡。 郁棠谨慎地没有开口。 “如今父亲去世,我这个做大哥的也该好好管教弟弟,叫弟弟别被杂事扰乱心绪,忘记了关家的兴盛荣耀。” 关觉放下文件,深邃眼眸看向郁棠,接着问:“郁小姐觉得呢?” 郁棠同样抬眼,浅笑回答:“大少爷想管教自己的弟弟当然可以,如果长赫还在,见你们兄弟友爱,也会为此高兴的。” “那就烦请郁小姐守好该有的规矩,别动些不该动的手脚。” 关觉忽然发难,将手上一叠文件扔到郁棠面前。 郁棠随意扫了一眼,发现是自己在关长赫身亡时,他给关文允寄过去的信件。 关长赫死的突然,当时他的第一想法就是绝对要拖住平洲军部,不能让他们到中岛来限制住自己的行动,于是他在关文允离开关家后,第一次给关文允寄去了信件。 尽管关文允一封信件都没回,但确实很听话地拖住了平洲军部,这才让郁棠全须全尾地回到了关家。 所以那晚郁棠才会在灵堂守夜,等着关文允来和自己见面,并借此打破两人多年没联系的隔阂。 “关文允多年前被郁小姐设下圈套一头钻进去,结果过去几年,还是那么轻信郁小姐的话。” “我做哥哥的很担心他,郁小姐能理解吗?” 关觉微微向前坐,隔着一张红木方桌,他居高临下地俯视面前的人。 这才是他要和郁棠说的重点。 关文允作为关家在军部的重要布置,竟然在关长赫死后忙着保护他的小妈,以至于都不知道关文颂私下早已推动新婚姻法的成立,最终导致郁棠还能参与关家遗产的事务。 但木已成舟,关觉也不会为已经发生的事自寻烦恼,现在他要和郁棠确定的是,郁棠将来自愿不会再干涉关家内务。 郁棠没有回答,他在关觉浅淡的目光中向前走,直到身子抵在桌前。 俯身,手掌撑在桌上,长发随之垂落在关觉手背,关觉发痒地收回手放到桌下。 “理解啊,当然能理解。” “不过你当哥哥都能这么关心弟弟,怎么不能也关心关心你的小妈呢……” 郁棠微启双唇,缓缓呼出一口气,吹向关觉的脸。 湿热的气息混杂着甜香的味道,关觉当即后退,脸上有一瞬出现不虞,但很快压了下来。 “郁小姐,请你离我远一点。” 关觉抽了一张纸,折叠,然后仔细擦了一下本就干干净净的脸,又将纸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郁棠始终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严格来说,你算不上我的小妈,我不承认。” “所以按法律的规定,我没有义务关心你,你也没有权利要求我这样做。” 听关觉说着这严肃的话,郁棠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这一笑,整张脸都迸发出明艳的光彩,又和刚进书房时,关觉认为有几分端庄的模样不同了。 “是吗?” 郁棠抬起身子,他指尖沿着桌面滑动,朝桌子另一侧走,直到绕到关觉左手边。 海棠花香随着郁棠的走动,在空气中浮动,渐渐靠近关觉身边,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猛地绷紧。 “我是个很缺爱的人,要是没有足够的关心,我会发疯的。” “一发疯,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转眼之间,郁棠已经近在咫尺,他一手放在关觉身前的桌面上,一手搭在关觉的座椅扶手上。 看到面前alpha下颌线收紧,眉眼黑沉地只目视前方,郁棠感觉更愉快了。 “郁小姐,如果你缺爱,我可以放你离开关家,这样你就能去尽情追求你的爱情。” 郁棠不作声,他好玩地合拢手指,只伸出食指和中指,像在模拟走路一样,从座椅向下“走”,点上关觉垂下的手背。 他手指柔软温热,指腹有薄茧,关觉刚被碰到,就手背一颤飞快地挪开。 “大少爷,我说的‘爱’不是love,是sex啊。” 郁棠凑到关觉耳边,声音甜蜜地开口,某个单词被他格外甜腻腻地念出来。 书房内忽然浮现很淡的铁锈味,是关觉溢出的微量信息素。 关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被郁棠碰过的手紧紧地捏成拳头,青筋凸显,胸膛更是明显起伏了一下。 他压抑着情绪,无言又斥责地看向郁棠。 但郁棠继续开口:“我只想在关家人这里得到爱,毕竟你们都是很厉害的alpha,尤其在这种事上。” “要是大少爷不乐意,我就只好去找文允和文颂了,不过这算动不该动的手脚吗?” “可是我刚死了老公诶,都好久没和人做过了,需求比较强烈,大少爷应该可以理解吧?” 郁棠紧追不放,他一步步朝关觉靠近,直逼得一个高大的alpha不断后退。 “大少爷会理解的吧,真要说起来,这种事你们alpha又不吃亏,我当完关长赫的情妇,再当他儿子的情妇岂不是会更熟练?” “为你年轻的弟弟们考虑考虑,有我这样经验丰富的长辈教导,他们会很舒服的,你就同意我去找你的弟弟们聊天、接吻、拥抱、上——” 闻到空气中更加浓烈的铁锈味信息素,郁棠越说语速越快,越说越是表情恳求真切。 面前alpha脸上的平静寸寸裂开,这让他更加满意。 “闭嘴!” 关觉终于忍不住了,表情阴晴不定地抬手一把掐住郁棠的脸颊,指尖深深陷进软肉。 郁棠被掐得“唔”了一声,但接着,他像融化的初雪,整个人在关觉手中软下来,眉头蹙起,眼尾和眉尾可怜地下垂,睫毛一眨,眼里浮出盈盈水光。 一双被迫张开的唇瓣也探出鲜红舌尖,故作呻吟地吐露细细的喘息。 “哈……好爽……” 这张漂亮脸蛋上是刻意却更显糜艳的神情。 关觉手腕一抖,被电到似地松开手,竟有些狼狈地转过了身。 信息素早已失控,他的额角在狂跳,刚刚碰过郁棠的左手也在不正常地痉挛。 而郁棠懂得见好就收,只揉了揉发痛的脸颊,就轻笑一声,无所谓地和背对着自己的人告别。 “既然大少爷想让我闭嘴,那我就走了,等下次你想和我聊,再找我来吧。” 听着郁棠恢复得和平时毫无差别的柔和嗓音,关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直到关门声响起,关觉这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是一种隐忍到扭曲的神色。 僵立片刻,他忽然飞快冲向书房木桌的抽屉,手指颤抖地翻找,在最下面一层抽屉看到一把熟悉的戒尺后,他双膝发软地跪在地上,伸出发抖的左手。 啪的一声,戒尺用力打在掌心,很快充血发红。 “悖德失礼。” “不知廉耻。” “沉沦欲望。” 关觉死死盯着戒尺落下的地方,刺痛感从左手蔓延,逐渐出现了血痕,然而…… 形状姣好的红唇,柔嫩的舌尖,还有充斥着戏谑的水润双眸,始终在眼前挥散不去。 他喉咙发干,后颈腺体跟随胸腔中的心脏一同剧烈跳动,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他堕入了某种罪恶。 11、第十一章 郁棠关上门,一手扶着把手缓慢下楼。 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悦耳的轻响,每一阶楼梯都被佣人们擦得很干净,亮得几乎反光,也因此影影绰绰留下了裙摆下白皙大腿摆动间的倒影,而他裙下正是一片绮丽好风光。 当脚步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每一步走动、摩擦所积累的刺激,终于让郁棠险些腿软地跌倒。 不知何时后背浮上薄汗,在书房内还云淡风轻的一张脸泛着潮红,郁棠绞紧腿,气息急促,身体里仿佛掀起海浪,一波高过一波,叫他被冲刷得小腿肚直打颤。 关觉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不过嗅了片刻就感到头晕,浑身酥软发麻,简直像中毒一样。 深吸一口气,郁棠用力掐住掌心压下身体里的热潮,这才继续抬脚往外走。 …… 穿过走廊,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不自觉地停在了关长赫的画像前。 郁棠仰头看向这幅巨大的画像,表情复杂。 关长赫是典型的优质alpha,身材高大,长相冷峻,性格强势,不容得一点忤逆和反抗。 郁棠曾问过关长赫如何评价自己的三个儿子,最喜欢哪个儿子,那时关长赫抱着他,一边抚摸他的脸颊,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可不好评价,要我说这三个儿子一个都不像我,我哪个也谈不上喜欢。” 接着关长赫便抬起他的下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又像是哄又像是试探地说:“在整个关家,我最喜欢的还是棠棠,棠棠就乖乖地以我的女人的身份永远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那时郁棠还能勉强在关长赫面前装装纯情稚子,他害羞地钻到关长赫怀里,说好,说他要做关长赫一辈子的小妻子。 想到这里,郁棠喉咙泛起酸苦味,他捂住心口,没忍住在关长赫画像前轻轻干呕了一下。 手帕掩着口鼻,上面的熏香让郁棠刚刚犯恶心的感觉淡去了一些,他这才抬起头直直看向画像里的人,口中轻念当初说过的话。 “一辈子的妻子……” 随即,郁棠冷笑起来,指尖摸上手腕的玉镯,触手温润沁凉。 的确是块好玉,也只有关长赫能拍下当作一个小小的婚前礼物。 “既然你说你最喜欢我,那就别怪我让你家破人亡。” 他不再留恋地转过身,背影挺拔,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而画像中的关长赫依旧以那样一个冷淡威严的表情目视前方,既像并不在意郁棠所说的一切,又像无声默许了这一切。 -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郁棠一回到东边宅院,莲莲便连忙迎了上来,她神情十分焦急,显然遇到了什么情况。 “别急,慢慢说。” 柔和的声音依旧是轻缓的,郁棠冷静的态度让莲莲心神微定,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凑到郁棠耳边低语几句。 “小康哥刚刚托房阿姨跟我说,当初小姐寄给二少爷的信被收走了,似乎是被发现了。” 郁棠在关文颂拿出新婚姻法的文件时,就已经猜到关觉迟早会知道他在关文允那动的手脚,后来关文允被关觉叫去住宅好几天都没出现,更是做实了他的想法。 只是他没想到康午这么快就能得到消息传递过来,看来康午在平洲军部工作做得不错。 “我知道了,放心吧,不是什么大事。” 莲莲看郁棠脸上展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这才放下心。 康午是和莲莲同一批跟在郁棠身边的人,后来郁棠使了些手段将这个beta送到了平洲军部,更是让他去了关文允的手下,当初郁棠给关文允的信就是康午帮忙送的。 郁棠思索片刻,又接着问:“房阿姨那还说了什么吗?” 小厨房的房阿姨是康午的生母,也是关文允小时候的贴身保姆。 对于幼年丧母的关文允来说,相当于是半个母亲了,关文允有很多心事都会告诉房阿姨。 如今,房阿姨也会三五不时地传递与关文允有关的消息过来。 无论是康午,还是房阿姨,乃至是莲莲,他们都不清楚郁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郁棠是多年前出现在关长赫身边受尽折磨的情人,只认为郁棠所做的一切是想要更好地活下去。 莲莲听到郁棠的问题点点头,开口道:“房阿姨说二少爷刚刚在小厨房坐了一会儿,看着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她问二少爷怎么了,二少爷说他和三少爷闹了点矛盾,说完二少爷就走了。” 说完就走了? 郁棠微微皱眉,试图去揣测关文允的心情。 依照关文允的性格,这人是憋不住事的,一定刚从他这里得知了那晚的事,就会去找关文颂。 但关文颂到底说了些什么,以至于让关文允有点烦,却又不多…… 郁棠的心情一下子糟糕起来,他难得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毕竟天天琢磨这些alpha,他也是会累的。 干脆想个法子再把关文允勾过来,掉几滴眼泪,问个清楚,可今天上午他又刚刺激过这个大脑单机运转的男人,估计接下来的几天关文允都不敢和他见面。 “小姐你怎么了,怎么忽然就不太高兴的样子?” 莲莲关心地问,她眼睁睁地看着郁棠嘴一抿,眉头一蹙,整个人倏而冒出一点憋闷的烦躁。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先回房休息吧。” 一上午接连应付两个alpha,郁棠终于还是想先歇会儿,再去考虑把关文允勾过来的事。 12、第十二章 “小姐,今天天气好好,咱们出去逛逛吧?” 莲莲推开卧室的窗户,阳光洒进屋内,明亮的光圈将沙发上侧靠的人笼罩其中。 郁棠纤细十指正握着一本红封的书,称得那双手白皙细腻,好似白瓷制成的艺术品。 乌黑长发被编成侧麻花,搭在左肩头,几缕碎发顽皮地在颊边翘起,为这张艳丽无双的脸增添了几分俏皮。 “可以啊。” 漫不经心地捏起页角翻起,郁棠下巴轻轻点了点。 “那咱们去哪呀,要去关宅外面吗,小姐都好久没有出门逛过了。” 莲莲走过来,双手按在沙发背上,探出头询问还在看书的郁棠。 闻言,郁棠翻动书页的动作一顿,他垂下眼,睫毛投下的阴影掩盖了他的神情,叫莲莲无法看清他的情绪。 她知道郁棠这段时间藏着各种各样的心事,但每次问起,收到的答案却只有“我没事”。 莲莲希望自己可以帮到郁棠,哪怕不能解决郁棠的问题,哪怕只是让郁棠能稍微轻松一点。 郁棠思索片刻,随后合起书转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回答:“去南边的花园吧。” 莲莲没有什么异议,见郁棠脸上又浮现出温和笑意,她欢快地出了房间,打算去替郁棠准备在花园会用的茶点,一定要让郁棠今天开心起来。 房内只剩下自己,郁棠也无心再看书,他看向窗外。 此时微风吹动窗帘,空气中隐约飘着淡淡的花香,正是一个晴朗、生机勃勃的春日午后。 就像几年前他第一次见关文允、关文颂两兄弟的那天。 想到这里,郁棠的唇角扬起,他指尖缠绕上发尾,一手撑着下巴,支起脑袋,颇有些好心情地想,不知道那天的景色是不是只有自己还记得。 - 关家在南面和东面都建了花园,南面的更大,而东面的则是当初关长赫为了郁棠专门建的。 如今关长赫去世,东面花园虽然依旧被精心照料着,但对于郁棠而言,关长赫的死意味这里已经失去了价值,他也不愿意再去这座象征着关长赫和他感情非凡的花园。 “小姐,我给你准备了玫瑰花茶,还有你最喜欢的椰奶酥,你尝尝!” 南花园的一座凉亭内,莲莲将小桌桌面堆满,她站在郁棠身边将几碟点心往郁棠手边推。 “嗯,味道很好。” 郁棠捻起一块儿放到嘴里,他嘴小,就连不过半指长的点心也得咬个两三口才吃得干净。 莲莲得了夸奖,脸上洋溢着快乐,正给郁棠手边倒了一盏玫瑰花茶,庭院里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对方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略带修身的短袖上衣突现出强健的肌肉,随着这人的走近,那张脸也逐渐在郁棠视线中变得清晰。 “二少爷……” 看到眉上带疤显得凶悍的关文允,莲莲的笑容收了起来,她放下茶壶,低头拘谨地向人行礼。 而关文允并未看她,他的目光落向石桌一旁的beta身上,但却不敢落实,只飘在郁棠唇角沾着的白色点心酥,那丰润的红唇更是他绝不敢细看的地方。 “二少爷。” 郁棠站起身,款款行礼,他低垂着头,半边没有头发遮挡的侧颈,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关文允猝不及防被面前人温和到疏离的语气一刺,他面色越发黑沉,却始终一言不发,只站在台阶前盯着郁棠的发顶。 但松木味的信息素混杂着花香,毫无遮掩地朝郁棠扑来,昭示了关文允并不平静的内心。 郁棠知道只要自己先开口,关文允一定会服软,也一定会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围着他打转、摇尾巴。 可他为什么要先开口,为什么要主动给关文允台阶下? 几人一时之间僵持不下,无人开口,郁棠保持着半屈膝,关文允不说话,他就这样规规矩矩地行礼。 郁棠一身藕粉色蓝纹的收腰长裙,穿着自然是得体的,但裙袖是垂坠感很好的飞袖,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臂膊,裙尾更是鱼尾下摆,整个人又显出成熟的韵味。 关文允起初还未注意郁棠的穿着,可这人一动不动地行礼,他不出声,就始终不肯起来,不得不让关文允多关心了几分,目光也变得直白起来。 从郁棠浅口红色单鞋露出的大片脚背,到光洁纤细的小腿,再是圆翘的臀部曲线…… 关文允呼吸一紧,耳尖发红,飞快地掠过,最后停留在郁棠的腰上。 被裙身勾勒得盈盈一握的腰肢,因为始终半抬僵持着,已经在轻微发颤。 有汗珠沿着郁棠的脸颊滚落,一路直直掉进衣领内,白腻的后颈不知何时也挂了几粒晶莹剔透的汗珠,关文允情不自禁地轻滚喉结,想起那晚灵堂内,郁棠柔嫩馨香的颈侧肌肤。 “干什么不起来,我不说话你就一直这样蹲着?” 终于还是关文允先上前一步扶起了郁棠,他滚烫微糙的手掌握住郁棠小臂,几乎是将人一把提了起来。 “二少爷和我身份有别,我不敢在二少爷面前肆意妄为。” 郁棠挣了一下,躲开关文允要扶他去坐的手,头也始终低垂。 闻言,关文允心烦意乱地皱起眉。 他瞥了一眼莲莲,示意人先走,莲莲那日知晓了郁棠要亲近关文允的计划,这次也很快听令去了庭院入口处。 “什么身份有别——” 凉亭内终于只剩下两人,关文允动作也大胆了起来,他试探地手掌朝上摩挲,按在郁棠纤薄的肩头。 “如今长赫死了,本来就没来得及定下的婚约也作废了,我不就是一个外人吗?” 郁棠细眉一拧,直推着身后那宽阔的胸膛,脸上因发怒染着薄红,双眸更是润亮。 他声音也一向就比普通男性beta要柔,再加上这些年在关长赫面前刻意卖娇,如今生起气来仿佛是小猫挠爪,叫关文允心尖发痒。 “你是关家的二少爷,我一个外人和你有什么好说的,你、你松手,不许抱我!” 关文允作为一个正常的alpha男性,纵然对上次两人的不欢而散有些担心,也还是没控制住男人的本能,将发脾气发得一派风情的郁棠搂进怀里,想要耐心地哄、仔细地疼。 “你哪里是外人,之前不是说了吗,你永远是关家的人。” 被人箍进坚实臂膀中,郁棠也不过假意挣扎,很快推拒的力度便弱了下来。 alpha年轻炙热的气息扑在耳边,郁棠轻轻缩了缩脖子,关文允更觉可爱,却知道郁棠态度已经软化,不能再得寸进尺。 “我说我是外人,不是关家的外人,我是说……是说你。” “我?” 关文允不解,他低头看向郁棠。 只见人在怀里侧过身,指尖攥着他前胸的面料,脑袋似要枕在他胸口,却怯怯地不动,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如同江南烟雨中的湖泊,荡漾着隐愁和哀伤。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郁棠抿唇转过头,不再看关文允,头顶的发擦过关文允下巴,似乎是要离开。 “你说,你不说我怎么懂呢,只要你说,我都愿意去听。” 关文允及时拉住郁棠手腕,搂着人脚步一抬,两人转而藏身在了凉亭一旁的走廊内。 走廊两侧有生长蔓延至地面的绿藤,上面点缀着淡紫色的花朵,它们几乎将外界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使得内部一片昏暗。 “郁棠,告诉我。” 关文允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郁棠被他搂得很紧,后背和alpha的胸膛几乎没有一丝缝隙地相贴。 或许是这里稍显隐蔽、黑暗的空间,给了关文允更多的胆量,让他能够将郁棠紧实地搂进怀里,但他所做的却也只是从后方抱住郁棠。 郁棠手搭在关文允小臂,从关文允怀里退出,他转身和关文允面对面,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那双红润的唇张开,缓慢吐露出令关文允没有意料到的话。 “我得到了你的保证,就想要你的关心,想要你的信任。” “可我好像永远无法得到这些,一想到这里,我就总忍不住对你生气……” “就忍不住想,为什么文允不可以对我再多一点在意?”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关系更近一点?” 关文允已经呆住了,他什么反应都做不出,只觉得头晕目眩。 郁棠的唇那么红,郁棠的手那么软,郁棠的头发那么香…… 他的心神早已彻底沦陷,从郁棠的第一句话开始。 “文允,我知道我太贪心了,我太坏了,可是——” 郁棠松开手,他的食指指尖似有似无地沿着关文允的小臂下滑,指甲轻划,留下战栗的痒意。 最后,这根食指落在了关文允的掌心正中的纹路上。 一瞬间,两人碰到的地方仿佛激起细小的电流,使关文允气息发颤。 “可是我只想和你能多一点点的接触,哪怕只有这么一点点……” 毛骨悚然。 只有毛骨悚然足以形容关文允此刻的快.感。 13、第十三章 “唔——” 关文允猛地收紧手掌,将那只手牢牢捏在掌中,随后他一把将郁棠推向走廊一侧的石柱上。 郁棠后背被硌得生疼,禁不住痛呼一声,他刚要站直身体,关文允高大的身影直直压了下来。 昏暗光线中,alpha的眼瞳亮起灼热的火光,像是一只野兽扑过来。 郁棠心中突兀地一跳,如同被咬住后颈的猎物,下意识想要逃脱。 “等、等等……” 郁棠刚要开口的话被吞了下去,两手手腕也被关文允单手死死掐住,按在了头顶上方,强壮滚热的身躯贴上腰肢,郁棠被烫得腰腹一缩,紧接着后腰落入大掌之中。 关文允五指陷入郁棠腰侧的软肉,力度极大,疼得郁棠想要躲开,却无力反抗。 红唇泛着水光,牙齿在上面研磨,带来刺痛感。 郁棠心脏剧烈跳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被关文允强吻了。 关文允焦躁地想要更进一步,郁棠的唇被折磨得破了一个小口子,丝丝铁锈味渗入唇齿间,却好似在本就熊熊燃烧的大火中浇了桶热油。 走廊内被绿藤遮盖得密不透风,本就闷热,而此时体温攀升的关文允还紧紧搂着郁棠,直叫郁棠后背都汗湿了。 郁棠从没想过关文允这只向来受他摆布的狗,会忽然咬他一口,还是咬得这么狠。 一时之间,他的气性也上来了,牙关紧闭,不肯放人进来。 关文允也是晕头昏脑,他察觉不出郁棠的怒意和抗拒,反倒是贴得更近。 alpha肩宽背阔,此刻直接将郁棠牢牢覆盖住,只有上方两只被捏紧的手能看出他身前还站着一个人。 郁棠用脚踢,用膝盖顶,什么方式都试过了,可关文允依旧不为所动。 湿热的鼻息洒在郁棠脸颊上,关文允没有任何技巧地吻那双唇,从唇角到脸颊,动作越发粗鲁,以至于郁棠下巴都被染湿。 真是一只贱.狗! 郁棠在心中破口大骂。 空气中松木香越发浓烈,轻微的窒息感令郁棠倍感不适,关文允几乎舔湿了他小半张脸,这完全不是接吻,就是野狗在用唾液标记气味。 然而,郁棠上次被自己强行终止的渴求,却在这种毫无章法的舐吻中,如同蚁群过境一般,密密麻麻地从身体里涌现。 郁棠在书房故意和关觉说的并不全是谎话,实际上他曾过着长期都有男人抚慰的日子,关长赫身亡,也让他很长时间没再接触过这些事。 现在身体在迫切地告诉他,他需要一个吻来释放堵塞的欲望。 只是郁棠不愿意随便将自己交出去,他清楚男人的劣根性,一旦轻易得到,就不会珍惜。 所以他必须时刻吊着关文允和关文颂两人,他得让他们知道,郁棠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触碰的玩物。 但关文允和关文颂还是不同的,关文允所做的一切,郁棠都能预料到、控制住,他也清楚关文是不能饿久了的恶犬。 关文允需要惩罚,也需要奖励,在适当的奖惩机制下,这个alpha才会主动套上项圈。 想到这里,郁棠必须承认,不管是出于利用关文允的目的,还是出于自身的需求,他都得张开他的唇,让这个男人进来。 默默叹了口气,郁棠停下挣扎的动作,随后主动启唇,耐心地引导关文允来亲吻自己。 教一个正处于冲动之中的年轻alpha如何接吻,对郁棠来说是第一次,他只能先想办法让关文允冷静一点。 郁棠仰起头轻啄关文允的唇峰,随后湿红的柔软沿着对方的唇线勾勒,他的唇如同一双温柔的手,慢慢安抚着面前alpha急切的心。 关文允在这种缓和的动作中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有样学样,收起一开始的乱咬乱啃,也一下下地啄吻郁棠红肿的唇,再游移至别处。 见关文允终于能压下那种激烈的攻势,郁棠开始了他的教导。 敞开流着蜜,早已娴熟于接纳他人的地方,带关文允进来后,再从轻至重,从头至尾…… 郁棠的嘴很小,这样一来几乎被塞得一点缝隙都没有,他只能靠鼻子呼吸。 可关文允被吻得舒服,整张脸情不自禁地紧压向郁棠,导致空气流通异常艰难,郁棠想要呼吸也十分不顺,没一会儿便憋得两颊通红。 腰上很快覆上两只发烫的手,关文允拇指陷在郁棠柔软的腹间一按。 这不自觉的举动,却叫郁棠身体一抖,小腿肚抽搐,条件反射地向前一踢,被堵住的嘴更是发出一声闷哼,甜腻腻的,带着绵羊叫似的鼻音。 这异常的举动和声响,忽然惊醒了关文允,他一下子从郁棠口中撤出,慌乱看向怀里的人。 面前的人眼角染上绯红,嘴唇正中有一小块齿痕渗着血渍,纤长睫毛潮湿地黏在一起,瞳孔涣散失神,乱糟糟的头发汗湿着贴在额头、脸颊旁,这张白净的脸正泛着粉晕,如同春日开得最艳的桃花。 明明只是和人接吻,却更像被蹂躏过一样。 “郁棠……” 关文允嗓音沙哑,他再次受到蛊惑,捧起郁棠的脸,要低头再吻。 “不可以了……” 郁棠胸膛细微起伏,咬唇偏过脸,躲开了关文允的吻。 他的手撑在关文允身前,将人推开些许,又羞又恼地质问:“你、你为什么突然就要这样?” 关文允视线凝在郁棠发红水润的唇上,再次吞咽了一下,那种甘甜的味道似乎还停留在口中。 走廊内一阵安静,就在郁棠以为关文允要一直沉默下去时,对方开口了。 “郁棠,我会帮你的,我什么都会帮你的,别去找其他人,好吗?” “什么?” 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令郁棠一瞬迷茫。 “关文颂可以做的,我也可以,你能留下来的确是他出了力,可我在平洲军部任职,我能做的事情更多,所以你的那些不安,以后只说给我听,好不好?” 关文允握住郁棠放在自己胸口的手,他微微弯着膝盖,掌心搭在郁棠肩头,和那双漂亮的眼睛保持着平视。 “文允,你……” 郁棠指尖动了动,虽然茫然,但眼里很快浮现点点泪光。 “那天我去问了关文颂,他说他去送药那晚,你很感谢他能帮你留下来,但也很担心以后在关家该怎么办。” “关文颂一直以来都不喜欢你,当时他愿意帮忙留下你,是因为他看出了我对你的感情,你不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的。” 郁棠垂下眼睫,轻轻吸了吸鼻尖,颗颗泪珠掉在裙摆上,晕出深色的水痕。 内里心思一动,看起来关文颂现在还不打算和关文允撕破脸,甚至可以说是想要维护这段兄弟关系。 这不禁让郁棠觉得有几分可笑。 “你知道他这个人就是混不吝的,这么多年过去都跟没长大的小孩似的,你别多在意,他也不是故意的,上次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他对你……没那些坏心思的,只是见你向来单纯,又是个软和的性格,就想借机欺负你,以后你们少接触吧,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就好了。” 郁棠简直要笑出声了。 他死死低着头,咬住唇,忍得身体发颤。 透过关文允这些话,郁棠仿佛看见关文颂正站在他面前,轻佻地笑着说:“小妈,你别想这么早就把火烧起来,咱们往后还有的玩呢。” 关文允见郁棠依旧低着头,他想了想,语气再度放缓:“我会好好护着你的,以后你在关家,任谁也不能欺辱你,郁棠——” 话及此处,关文允的声音顿住,但很快他还是坚决地道出了自己最深处的想法。 “我和关长赫不一样,我说要护你,就一定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哪怕是我自己也不会,你希望我信你,我希望你也能信我的。” “你的烦恼交给我就够了,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郁棠终于抬头看向关文允,他的目光轻柔地流连在alpha英俊的眉眼。 “嗯,我信你,我……我愿意把自己交给你。” 郁棠主动上前靠在关文允怀中,他说出的话悄然变了个意思,含蓄又大胆地表露着心意。 关文允从这音量很小的一句话中,听出了郁棠的暗示。 他心潮澎湃地搂住怀里的人,觉得自己这一次做对了,郁棠也没有再像上次那样连一根发丝都不曾留下。 好似打了胜仗般兴奋的alpha低头凑近,他额头抵在郁棠额上,目光盯着郁棠的唇。 而郁棠这次主动仰脸闭上了眼睛,两颊也浮现出动人羞怯的红晕,叫关文允当即便想上前咬住那双唇。 可他也学会了要如何吻郁棠,于是耐下性子,从浅至深地慢慢吻。 郁棠轻咛一声,抬起手臂攀附在关文允肩头,看起来如此依赖他年轻的“继子”。 …… …… 真蠢。 郁棠睁开眼,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关文允沉醉其中的脸上。 他唇舌亲昵地和人缠绵,身体更是柔软地任人搂抱,可泛着水光的眼眸始终没有太多热烈的情绪,有的只是懒懒的倦怠。 14、第十四章 等两人从走廊里走出来,郁棠后背几乎全都汗湿了,编好的头发凌乱着搭在胸前,嘴唇更是红肿不堪,走起路来脚步也有些发软。 一打眼看过去,便知晓他们刚刚做了什么。 “你先走吧,别等会儿叫人看到了。” 郁棠松开关文允的手,指了指侧门,伸出的指尖带着牙印,那是郁棠受不住想要推开关文允的脸时被咬的。 关文允不语,仍有些不舍地握紧了郁棠柔软的手。 “文允,以后……我们还有很多这样的机会,今天就到这里,好不好?” 郁棠另一只手搭在关文允小臂上,他的语气柔和,又含着令关文允心口酥麻的甜意。 “以后?” “嗯,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吗,那我们当然还会有很多个‘以后’了。” 郁棠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像陷入初恋的小女孩一样,俏皮地轻晃了下关文允和他牵在一起的手,脸上神情是一种青涩的害羞。 …… 见关文允脚步轻快地离开,郁棠这才收起盈盈笑意,他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天色渐暗,花园温度也骤然下降,汗湿的衣物贴在身上泛起凉意,郁棠皱了皱眉,尤其是某处,黏腻的感觉令他尤为不适。 穿过花圃之后,郁棠对焦急等待的莲莲简单解释几句,便要急急回房,主仆二人刚走到东边的宅院,就在前厅再次被拦住。 “小妈这是急匆匆地从哪回来了?” 人未到,那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郁棠面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关文颂找上了门。 “小姐……” 莲莲紧张地握紧了郁棠的胳膊,即便她并不知晓郁棠和关文颂之间的事,可她还记得葬礼当天关文颂说要送郁棠去春和阁。 这三少爷就是个笑面虎,最为伪善阴险。 “别怕,你先走吧,等会儿我自己洗漱就可以了。” “可是小姐——” 郁棠见莲莲还要说话,他拍拍莲莲的手背,面上浅笑,抢先说:“没事的,当时还是三少爷想办法留下我的呢,他不会做什么的,你先走吧。” “小妈对身边佣人还真是不错,看得我都有些羡慕了。” 关文颂从前厅拐角的暗处走出来,看莲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宅院,摸摸下巴,颇有些失落地感慨。 “三少爷说笑了,不知道三少爷今晚来找我是什么事。” 郁棠站在前厅门边,双手一如往常地交叠搭在身前,好在头发什么的都已经在花园里打理好了,如今除了嘴上那个浅浅的破口外,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三少爷?” 关文颂踱步至郁棠跟前,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暖黄灯光下的人。 “明明前几晚还叫我文颂,说文颂重一点,文颂再往里一点,现在叫得这么生疏?” “不会是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吧,又或者说,在别人那吃饱了,现在到我这儿就没兴趣了?” 郁棠皱眉后退一步,但面前的alpha一手撑在墙边,一手掐着他的下颌,已经俯身压下来。 “这么重的松木味……” 一张与关文允一模一样的脸靠近眼前,除了肤色略白,眉上无疤外,熟悉得让郁棠险些下意识张开唇让人吻。 “你松手!” 郁棠用力推开堵在身前的人,他抿着唇,故作镇定地想要转身离开。 啪的一声,关文颂一把握住郁棠手腕,将人拽回怀里。 他一手横贯在郁棠胸前,死死压住那正在挣扎的上半身,另一只手按在郁棠胯骨处。 檀香木和灼热的气息扑在颈侧,关文颂刻意压低的、带着狎昵的声音传入郁棠耳中。 “不止有信息素的味道,还有……的味道,下午是和关文允做了,还是给他吃了,味道这么浓,不会衣服下面全是吧?” 郁棠闻言心中一惊,他知道alpha嗅觉灵敏,只是没想到几个小时前的味道,关文颂竟然还能闻到。 “小妈才刚出丧,就急着吃荤的,这戒破了一次,再破一次想必也没什么,别动,让我——” 耳边呼吸声发沉,郁棠能清楚感觉到什么沉甸甸的、滚烫的东西在勃发,而他的神情则飞快地冷了下去。 关文颂的手开始乱动,郁棠彻底恼了。 “关文颂,你别在这发疯。” 他抬起手肘狠狠捣向身后人的腹部,听人痛得闷哼一声,手臂也松开些许,这才冷脸转过身。 “嘶——小妈你这下打得可真够狠的啊。” 关文颂弯腰捂着腹部轻咳几声,随后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 “不打狠点,只怕你清醒不了。” 郁棠将碎发别好,轻轻瞥了一眼关文颂,便朝内院走。 “我为什么清醒不了,小妈你不清楚吗,我真是伤心。” 跟在郁棠脚步后进了房间,关文颂将门关好,同时咔哒一声落了锁。 郁棠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背对着身后人的脸上郁色更重,他一言不发,就要进浴室。 却再一次被关文颂按住浴室门,拦住了脚步。 “看见我就没个好脸色,我是哪惹小妈生气了?” 关文颂终于察觉出郁棠掩藏在平静面容之下的不愉快,他声音难得放软了一点。 心中却不满到了极点,明明是郁棠大晚上带着一身咸腥气息和alpha信息素回来的,怎么好像是他做错了? “文颂,我累了。” “可以让我先洗漱休息吗,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郁棠偏过头,语气轻柔,唇角挂着浅淡柔和的笑意。 关文颂没有说话,只盯着郁棠看了看,随后脚步一转,坐在了沙发上。 他支着脑袋把玩桌边一个茶杯,语气散漫:“那我等小妈洗漱出来再走吧。” 室内寂静下来,直到片刻之后,浴室关门声响起,关文颂才重新将视线投入郁棠所在的方向。 茶杯被他紧紧捏在手里,指节都用力到发白,他的神情更是阴沉得可怕。 - 浴室内,水雾缭绕,散了一地衣物。 镜面上朦胧映出一个白皙纤细的身影,随后只见这道身影抬脚踏入浴缸的热水,缓缓没入其中。 郁棠坐在浴缸内,撩起一碰水扑向脸颊,随后长吁一声,仰躺在靠垫上。 一头黑色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肩上和锁骨处,他的面容被水打湿,眉心正中有一滴水珠向下滚落,从鼻梁到鼻尖,留下一道水痕,最后坠入唇缝之间,显得红唇越发姝艳诱人。 泡在滴入花香味精油的热水中,郁棠感到昏昏欲睡。 他身体本就敏感,再加上素了这么久,下午被关文允又亲又抱的,让他不止宣泄了一次,难免有些精力不济。 但外面檀木味的信息素极有存在感地钻进来,叫郁棠始终不敢彻底松懈下来,他不过泡了十分钟,觉得味道散得差不多了,便起身擦干净,换上长及脚踝的睡裙走出浴室。 这么一会儿,关文颂坐在外头情绪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又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笑吟吟的模样。 然而当他看见郁棠半湿着头发,穿着一身洁白睡裙走出来时,还是有一瞬心跳失衡。 “要喝茶吗?” 郁棠走到茶几边,开口询问。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稍显懒怠,语气略低,尾音更是拖出一点性.感的哑意。 “能喝点别的吗?” 关文颂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具有压迫感的身高一下子逼得郁棠再次皱眉后退。 “想喝二哥今天下午喝过的东西,行吗,小妈……” 郁棠唇上那个细小的咬痕被按住,关文颂指腹用力,压着那个伤口反复摩挲。 “文颂,那晚的事情是个意外,我们不能——你干什么!” 关文颂抬手将郁棠推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靠近,他一手强硬地卡着郁棠的喉咙,虎口顶着那尖细的下巴尖,迫使人抬起头。 郁棠脚抵在关文颂腰间,不让面前的alpha更进一步,同时匆忙摸到桌边一个茶杯就砸了过去。 砰的一下,茶杯从关文颂额角边擦过去,掉在身后的地毯上,骨碌碌地滚到浴室门边,随即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而关文颂的动作终于停下了。 他垂着头,额前碎发在眼前落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郁棠呼呼喘着气,同样一言不发。 …… …… “郁棠,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公平。” 关文颂缓缓松开扼住郁棠脖子的手,忽然低声开口。 “对关文允的笑,总是比对我的更真心。” “送给关文允的围巾,是你亲手织的,我的就只是你买的。” “生病的时候,你整夜都给关文允陪床,在我这却只待到睡前。” 高大挺拔的alpha在郁棠面前弯下了腰,随即整个人就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膝盖慢慢屈起,竟直接跪在了沙发前的地板上。 “为什么总是对我和对他不一样……” “我们不是长得一样吗,我不是比他更聪明吗,当初小妈也是我先叫的……” “为什么你只认他……为什么给他的不能给我!?” 关文颂死死攥住郁棠搭在沙发边沿的手,接着猛地抬起头—— 那张俊秀的面容一时之间扭曲到狰狞,黑色眼瞳里是浓重的嫉妒和不甘。 15、第十五章 alpha额角带着血痕,血迹蜿蜒流下,可他却毫无所感,只紧紧盯着郁棠的脸。 然而郁棠却并未对上关文颂的视线,反倒微微低头,一言不发。 雪白的棉布睡裙依旧纯洁无比,乌黑长发也依旧柔顺地披在身后,但偏偏,关文颂就是从这种平常中窥探到了一点矛盾之处。 当郁棠抬眼看人时,上翘的眼尾和内勾的眼头,以及浓密睫毛下雾蒙蒙的琥珀色瞳孔,使他神情格外柔情缱绻。 而当他垂眼陷入安静,那双眼睛叫人无法看见时,视线只能沿着平直眉峰向下,落在细窄高挺的鼻梁,这样的线条则会显出一点冷漠和凛然不可靠近。 这样与预期中完全不同的态度,相较于动怒更让关文颂心慌,额角的钝痛感终于缓缓袭来。 血珠沿着关文颂下巴滴在郁棠的裙摆上,晕出肮脏鲜红的颜色,郁棠指尖不在意地轻捻了一下,白里透粉的指腹被染上猩红。 “文颂,你在说什么呢?” 他抬起头,脸上是温柔的笑容,随后身子向前微俯,浅淡甜香飘向关文颂。 那根沾了湿润血迹的莹白手指,从关文颂额边伤口游移,最终点在了关文颂眉骨下方的眼皮上。 “我给你们的当然都是一样的,只是……” 关文颂屏住了呼吸,眼皮轻颤,膝盖也忍不住往前挪动,想要更靠近郁棠,想要将郁棠的声音听得更清楚。 “我更喜欢乖孩子。” “但文颂,你还不够乖呀。” 红润双唇微启,说话时呼出的湿润气息漫不经心地落在关文颂脸颊。 关文颂当即脊背处窜过一阵电流,后颈腺体宛如爆开,房内的檀木香顿时浓郁得刺鼻。 “我、我乖!” “小妈,我不是一直都很乖吗,我会是最乖的!” 见郁棠的手要从眼上拿开,关文颂猛地拽住那截手腕,他鼻息炙热,神情又慌又急。 这个一直以来都故作轻慢的alpha,终于彻底在郁棠跟前跪下。 “是吗?” 郁棠语气柔和,唇角浅浅上扬,艳丽的面容浮现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关文颂心尖发颤,随后高大的alpha躬下身,他双手握住郁棠的左手,额头抵在那散发着香气的手背上,如同恳求赦免的罪人一般。 “是……我会乖的……” “我只是也想要你给关文允的那些……可不可以给我……求你给我……” 关文颂迫不及待地想要吐露自己的罪行,希望郁棠能明白他的忏悔之意,能允许他受到和其他信徒一样的待遇。 但郁棠显然不是一个仁慈博爱的“神”。 “关文颂,你是个贪婪的人,你要的那么多,我可给不起。” 郁棠忽而轻笑一声,他歪倒在沙发一角,也顺势抽回了自己的手。 关文颂闻言僵在原地,目光停滞在自己手中,他的掌心变得空落落的,但迟迟不愿收紧,像被母亲抛弃的孩子,一时之间迷茫恐慌又不知所措。 郁棠饶有兴味地看着关文颂瞬间苍白的脸色,视线从这人失魂落魄的神情游移至不断冒汗的额头,他简直愉悦得笑声快要从心底溢出。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没想到这兄弟两人最后先出现问题的竟然是关文颂。 “你给我的一切,我都要。” 半晌过去,关文颂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长时间僵硬不动的颈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而他的表情一片空白,那是褪去所有伪装,强行压下所有情绪的故作镇定。 “打也好,骂也好,什么都可以……” “关文允一直觉得你柔弱天真,需要保护,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个坏女人,可我依旧要为你神魂颠倒。 我知道你的笑容、眼泪全都是伪装,就连从前展露的温柔也不过是虚假的欺骗,可我依旧留恋那种被你注视的感觉。 哪怕是假的,哪怕是冰冷的,我也要。 要更多,要独一无二。 关文颂的声音卡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手指缓慢摸上郁棠的脚背,背弯得更低。 郁棠不为所动,直到alpha温凉的嘴唇落在自己脚趾上,他皱起了眉,不自在地动了动腿。 “郁棠,尽情利用我吧,我会比关文允更有价值的。” “就算哪天我被你榨干了,变成了一个没用的垃圾,至少也像踩瘪空了的易拉罐那样,用尽我拥有的最后一点点价值吧。” 关文颂唇舌沿着那纤细脚背上青紫色的血管,向上,随后含住那块娇小的踝骨。 他偏头含含糊糊地开口,向上抬起的眼帘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暴露得一览无遗,原本的轻佻笑意被偏执的狂热所取代。 这样急急抛出所有筹码本不该是关文颂的风格,但事实证明,任何一个赌徒在被告知“他将出局”时,都会试图挽回局面。 关文颂便是如此。 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有时间,以为郁棠总会选择他,可现在,关文允所赢得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关文颂不得不着急起来。 “给你的一切,你都要?” 郁棠坐直了身体,脚尖轻轻踹了下关文颂的肩头,alpha立即明了地收起放肆的动作,重新在郁棠面前跪好。 “这样,也可以?” 关文颂闷哼一声,他疼得下巴绷紧,但依旧盯着郁棠的脸,缓缓点了点头。 郁棠正抬手抚摸关文颂的侧脸,与他温柔贴上去的手掌不同的是,他的指尖用力掐进了关文颂额角的伤口里。 原本依旧凝固的血痂被硬生生戳开,血珠从中冒出,血液再一次染湿郁棠食指稍。 见alpha一声不吭,颊边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整张脸都在发白,显得狼狈不已,郁棠这才松了力道。 他垂眼看着自己掌心,鲜红的血迹从指腹向下流淌,渗入掌纹之中,在白皙洁净的手掌留下了狰狞的血痕。 再抬眼看向关文颂,他的目光落在对方和关长赫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上,漠然地想: 你知道上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已经死了吗? 关文颂,希望你别后悔。 16、第十六章 关文颂只见郁棠收紧了掌心,随后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表情稍显冷意。 正当他以为自己还是无法打动郁棠,喉咙紧张到干涩疼痛时,郁棠动了。 “文颂,你把小妈的手弄脏了,是不是该清理干净?” 郁棠声音轻柔地开口,将那只沾上血迹的手朝前伸了伸,随后展开掌心,已经晾干的乌黑长发随之从肩头滑落,发尾在关文颂眼前轻晃。 “什么……” “不会吗?” 郁棠从沙发上起身,雪白的睡裙裙摆擦过关文颂胳膊,随后他站在了关文颂一侧,光裸的脚踩住关文颂垂在地板上的一只手,迫使人身子侧歪,又将手举到关文颂唇边。 “就是——” “像狗一样舔干净我的手啊。” 关文颂一愣,他顺着这只手朝上看。 郁棠脸上是关文颂熟悉的那种柔和的笑,可他眉头轻扬,一双水润杏眼里含着半分戏谑的恶意。 被郁棠这样逗宠物似地笑着看,关文颂忽然体验到了从前没有过的新奇感受。 比恐吓郁棠落泪,比逼迫郁棠生气,还要让他…… 关文颂喉结滚动,热意从颈部窜下去,竟可耻地想让郁棠再像这样羞辱他几句。 alpha刻在基因里的是征伐和掠夺,他们不愿意屈于人下,也不愿意受人压迫,这与他们的生理本能相悖。 但,关文颂缓缓张开唇,伸出舌头。 很快,他便沉浸其中。 郁棠的手指柔软细长,指腹有薄茧,指间还带有刚刚沐浴过的香气,因为上面沾染了血迹,铁锈味和甜蜜的花香混杂,让alpha灵敏的五感顿时接收到更大的刺激。 房内的檀木味信息素再次浓郁起来。 从指尖到指甲缝,随后是合在一起的指缝。 关文颂似乎找到了什么乐趣,对郁棠指缝的软肉爱不释口,不停顶咬,频率很快,力度很大,双腮都在暗自用力,像是模拟某种更为亲密的行为。 “呃——” 郁棠见关文颂对这种类似羞辱的行为,接受得如此之快,甚至长裤都显出形状,当即心生不悦。 他可不是为了让关文颂爽才这么要求的。 于是他很果断地终止了这种行为,指关节朝关文颂的喉咙口狠狠一顶,叫人张嘴,随后直接抽出湿淋淋的手指。 “真恶心。” 郁棠下意识脱口而出,同时嫌恶地拿过茶壶倒了一杯水将手涮干净。 岂料关文颂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他猛地躬下腰伏在地面上,浑身一颤,发出古怪的闷哼。 空气里弥漫出淡淡的异味,郁棠用纸巾擦手的动作一顿,他脸色很臭地眯起眼看跪在地上的男人,却又在关文颂抬起脸的瞬间,收敛了所有神情。 “还好没把小妈的地毯弄脏……” 关文颂面上大汗淋漓,他断断续续喘着气,双眼稍显失神地看向郁棠的脸,声音沙哑继续道:“不然小妈岂不是要我把地上舔干净了?” 郁棠心说我才不会这么要求你,这样只会让我的地毯更脏。 “怎么会呢,我才不会舍得让文颂这样呢。” 指尖拨开关文颂汗湿的发,郁棠柔柔地笑起来,将倒了茶水的杯子递过去。 关文颂接过茶杯,轻笑一声,随后缓缓站起身,对此不置可否。 “茶也喝了,天也聊了,小妈的目的也达到了,今晚我就先走了。” 关文颂对郁棠如今的做派显然心知肚明,他一口喝干杯中的茶水,整理好衣服,便要离开房间。 当关文颂走到门前,正要离开时,郁棠主动叫住了他。 “文颂,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别让我失望,好不好?” 关文颂转过头,卧室内暖黄色的灯光自郁棠头顶披在他身上,使这个长发白裙的身影朦胧而温暖。 而郁棠脸上笑盈盈的,虽然他早经人事,但展露这样温柔的情态时,依旧像纯洁无辜的闺中少女。 “好。” 关文颂安静地看了郁棠片刻,随后沉声回答了这个问题。 17、第十七章 “妈,这是我前段时间托队友从中岛带的椰奶酥,比平洲的要正宗,你今天给郁小姐送去吧。” “哎呀今天哪有时间,大少爷叫我们今晚准备家宴,还得放在主宅餐厅,厨房都要忙死了!” 房阿姨嘴上虽说没时间,却还是收下了那一小盒椰奶酥,想着等会儿就找机会给郁棠送去。 她知道中岛出身的郁棠,一直都很想念家乡。 但关长赫在世时,郁棠几乎是长期处于禁足的状态,就连家乡的特色点心也不允许吃,更不允许关家厨房做,就怕勾起郁棠想要离开的心。 站在房阿姨对面的军装男人皱起了眉,开口问:“大少爷不是不喜欢郁小姐吗,怎么忽然就要办家宴了?” 这年轻男人皮肤黝黑,留着短短的寸头,称得五官极其凌厉,整个人像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哎,再怎么说,这以后也是一家人了,关系闹得那么僵,只怕外头的人要笑话关家的。” 房阿姨语气轻描淡写,聪明人一听便知晓了她的意思。 无非是外头有人风言风语,揣测关长赫这三个儿子名义上是善待父亲的情人,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磋磨这柔弱娇艳的“小妈”。 这是一向重视关家名誉和所谓规矩的关觉所不能容忍的。 “不管办不办家宴,他的处境都不会好的。” 男人低声道,眉眼笼上一层担忧。 “行了,郁小姐自己能处理的,我问你,郁小姐交代的事,你办的怎么样了?” 房阿姨不是看不出儿子对郁棠那份情,但郁棠这样的人又怎么是康午能肖想的? 她只能转移话题,让康午别再想这些事。 提到这里,康午终于带了点笑意,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簇很小的淡粉色干花递给母亲。 “让他放心,这一次,我还是做得很好。” 见母亲收好干花和椰奶酥,又走进关宅不起眼的侧门,康午抬起了头。 他看向关家宅院这座庞然大物,视线精准落在最东边的白色屋群。 专注地凝望着那边的房顶,康午抬起刚刚拿过干花的手,举至鼻间轻嗅,上面还存留着浅淡的海棠花香。 他轻吻手指,想将那股花香吸入肺腑乃至身体每一处。 康午情不自禁地闭上眼,那人的身影似乎也随着鼻腔内充盈的花香,慢慢变得清晰,触手可及。 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彻底看清郁棠脸上的表情。 因为他一直都只是落在郁棠身后,像是郁棠脚边最不起眼的一粒小石子。 而郁棠则始终目视远方,站在高台之上。 “要站得多高才可以和你看到同一片风景……” 最后,低缓的声音在风中渐渐消散。 - 橙红色的太阳慢慢沉入天际,夜幕很快降临,在黑暗即将笼罩平洲的那一刻,整座城市骤然亮了起来。 关家主宅内。 莲莲正站在东边宅院郁棠的屋外,她双手交握在胸前,焦急又担忧地来回踱步。 直到前厅的落地钟再次敲响,房门才咔哒一声开了。 馥郁的香气和淡淡的咸腥味飘出来,还有极浓的松木气息。 莲莲连忙走至门口探头往里看,却被男人宽阔的胸膛挡了个严实,她只能瞟见郁棠低头手撑着沙发背,还有半卷在他膝盖上的黑丝绒裙摆。 “打点水进来。” 关文允衣领半开,声音微哑,语气带有一丝隐秘的餍足。 “不用了,时间马上到了,来不及了。” 郁棠的声音同样沙哑,但尾音多了不稳的喘。 他见关文允不太赞成的样子,抬起一张泛着绯红的脸,浅笑道:“没事的,文允,你先走吧,莲莲帮我收拾就好。” 待关文允整好衣服离开,莲莲这才脚步匆忙地进屋扶住郁棠。 “拿毛巾随便擦擦吧,今晚我们不能迟到。” 郁棠腰酸腿软地坐在沙发上,就这样卷着裙摆,露出两条长腿,极其不体面地靠倒。 光洁纤细的腿上遍布红痕,大腿更是重灾区,脏得一塌糊涂,裙摆上也沾了星星点点的污渍。 “这、这二少爷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莲莲拿来打湿的毛巾仔细擦着郁棠的裙子和弄脏的腿,心中气愤关文允在今晚家宴前还要来折腾人。 “人家前几天好心来提醒我们今晚家宴要注意,今晚又来送消息,又来送衣服饰品,你怎么还嫌不懂事?” 郁棠指尖点点莲莲额头,玩笑着开口。 虽然被关文允弄了好一会儿,自己更是一身狼狈,但郁棠心情其实还可以。 葬礼结束这么多天,关觉也不说办次家宴,平日更是不怎么在关家待,现在却忽然变了态度,还说要四人一起出席。 这岂不是说明,他叫康午在外面操作的那些事都有了效果? 计划正式实行前的亢奋,让郁棠今晚和关文允共处一室时,不自觉就放开了点。 而关文允这抵抗不了诱惑的东西,也是没管住自己。 两人顺其自然地在房间内胡搞了一通,郁棠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应,叫关文允活像刚下田的牛,一个劲儿地犁地、耕耘。 “我看他不是想来送消息,而是想和小姐……的。” “什么?” 莲莲含糊地隐去那个词语,低着头不肯回答郁棠。 主仆正说着话,外头倏地响起了敲门声。 “郁小姐,大少爷叫我来问问您准备得怎么样了,今晚您是唯一一位女宾,得早点到场。” 郁棠和莲莲对视一眼,莲莲当即明了地高声朝屋外喊:“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大少爷的吩咐来了再过去。” 外头应了一声,只说大少爷催得紧,随后没再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郁棠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样子弄脏的贴身衣物是没法换了。 理好裙摆,又补了补妆,固定住盘发,郁棠喷上足够多的香水遮掩气味,两人便出了门,跟着佣人的脚步前往主宅餐厅。 关家主宅的餐厅,像一口沉闷压抑的巨大棺椁。 实木长桌摆放在正中,天花板上枝形的水晶吊灯投下明亮却冰冷的光芒,背面台阶的墙壁上则是关家历代掌事人的画像,密密麻麻挂了满墙。 “郁小姐今晚似乎打扮得格外隆重。” 郁棠刚一走进餐厅,侧厅便传来了关觉的声音。 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郁棠偏头看去,关觉正穿着一身铁线灰色的西装站在阶下,仰头看满墙的画像。 “今晚是咱们一家人第一次一起用晚饭,自然是要重视的。” 郁棠柔声细语地开口,在“一家人”在三个字上,语气格外软。 关觉回身,alpha的头发依旧全部梳在脑后,露出深邃的五官,表情沉静,鼻尖却微不可察地轻微抽动了一下。 为了收敛好上次异常波动的情绪,他这段时间都没回关家。 如今看郁棠话语暧昧、眼波流转地走近,他只是轻轻颔首,随即脚步一转,自顾自地去了右侧主位,让郁棠去左侧落座。 两人无言地坐在彼此对面,没一会儿,关文允和关文颂便来了。 “大哥。” 关文允一进餐厅先是目光停留在郁棠身上,随后才转头,象征性地和关觉打了个招呼。 “大哥今晚怎么想起要办家宴,总不会真是想和我们联络一下感情吧?” 而关文颂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他却毫不在意,只笑嘻嘻地坐在关文允右手边。 关觉没说话,他的目光一下子刺向关文允,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关文允,我记得我有说过,既然郁小姐是父亲的人,你们一定要守好规矩。” “现在,请你解释一下,郁小姐身上和你相同的松木味是怎么回事。” 空气一片滞涩,佣人们闻言全都悄声退了出去,生怕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辛秘。 此时,餐厅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18、第十八章 “什么松木味,我怎么没闻到,赶快开宴吧,都要饿死了。” 关文颂拿起勺子敲了敲高脚杯,语气随意地使唤佣人。 关觉那双幽深的黑瞳依旧盯着关文允,见人表情不变,似乎也不打算回应,他缓缓站起了身。 “我是长子,都说长兄如父,父亲如今才刚去世,我的话在关家就不管用了吗?” 声音不高不低,也没带多少情绪,但关觉只是稍微抬手,原本托着盘子要上菜的佣人立刻僵在了原地。 “我不明白大哥的意思,什么也解释不了。” 关文允此时也站了起来,他毫不避讳地和关觉对视,关文颂一改散漫作态,同样撑着桌子站起。 关文允和关文颂都高到具有压迫性,但关觉则还要略高一些。 三个高大挺拔的alpha站在桌边,向桌布投下了大片阴影,郁棠原本印在上面的纤细身影瞬间被吞没。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松木味的信息素攻击性极强地侵占餐厅内的空间,檀木香在一旁跃跃欲试,而浅淡的铁锈味信息素化作隐匿的毒蛇游走于缝隙之中。 “阿觉,你这是干什么,你要文允和你解释什么?” 郁棠忽然柔柔地开口,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拉至桌对面那个格外娇艳的人身上。 关觉听到郁棠的称呼,眉心蹙起,垂在腿侧的左手随之一颤。 “而且今晚不是家宴吗,大家都坐下来吧,别弄得这么……这么剑拔弩张的。” 最后几个字音量很轻,郁棠说着说着,便垂下了眼睫,不安地抿起唇。 “就是啊,大哥非要把好好的家宴搞成这样,小妈,我听你的,咱们今晚好好吃饭。” 关文颂嬉笑着回答,重新坐到座位上。 这话让关文允心中突兀地觉得异样,他不自觉看了一眼关文颂,发现他的弟弟,正专注地盯着郁棠浮上笑意的脸。 “要吃饭,也得先受罚再吃。” 关觉淡声打断,他走至主位,打开桌下暗扣,在一个暗柜里摸到了熟悉的戒尺。 关文允和关文颂不明所以地看着那把乌木长尺,他们在关家从没见过这东西。 郁棠同样如此,他目光闪烁地落在关觉手中的长尺,心里想着关长赫那些年还是有不少事没告诉他的。 而关觉显然不会特意解答他们的困惑,他言简意赅地开口:“关文允和关文颂顶撞兄长、目无关家礼法,按规矩,要受罚。” 但下一秒,关觉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目光一转,落在看好戏的郁棠身上。 “想必他们养成了这样的性格,和郁小姐过去那些年的管教不严,和近日的刻意放纵有关,所以先请郁小姐受罚吧。” 郁棠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只见关觉拿着长尺面无表情地走近,他控制不住地起身后退。 “伸手。” 原来是专门用来鞭笞的戒尺。 关觉站在郁棠面前,他平静的表情就像一副面具。 郁棠看着这人无风无浪的模样,忽然冒出一点倔强的逆反心理。 凭什么要罚他? 关觉一连离家多年,对自己的父亲疏离冷漠,对自己的弟弟不管不问。 现在关长赫死了,关觉又要冒出来充当大家长,这人是哪来的资格管他们所有人? 他才不要乖乖听关觉的话。 “不。” 郁棠仰起脸,刚刚带着三分笑的眉眼也冷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违抗关觉,却半分紧张也没有,反而像只倔强的小兽,眼里闪着怒意和不服。 关觉目光落在这张扬起的脸上,因为生气,而漂亮得更生动。 但他却只沉默地和面前的人对视,紧握手里的戒尺。 “大哥,郁棠也——” 关文允当即就要护着郁棠,只是话刚出口,关觉便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包含了极重的警告意味,也带着缕缕杀意,却被关觉掩盖得极好。 但关文允毕竟在军部待了好几年,又怎么察觉不出关觉情绪的异样,他的话当即便卡在了嗓子眼。 “既然大哥今日是一定要罚人,那还是先罚我们,再罚小妈管教不严的错处吧。” 关文颂适时地出声,他往前走了几步,挡在郁棠身前。 关觉终于肯屈尊看过来,视线轻飘飘地扫视过关文颂和关文允。 一个两个,葬礼那天都对郁棠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现在才过去几天,就满脸担心着急,恨不得亲自替郁棠受罚。 “傅叔,带他们去跪关家祠堂,让他们对着父亲的牌位,好好反省。” “是,少爷。” 众人这才惊觉餐厅侧厅门边竟还站着一个人。 “二少爷、三少爷,请随我来。” 傅城是跟在关长赫身边的贴身管家,虽然不过是关家佣人,但没人敢轻易惹他,尤其在这个节骨眼,毕竟谁能保证关长赫没私下告诉过傅城有关遗产的事? 关文颂眯眼看向这个长相平庸的管家,心中权衡片刻,觉得关觉也不至于真对郁棠做什么,而郁棠估计也不愿意得罪这人…… “那好吧,我这就去跪祠堂,希望大哥别忘了,现在外面还有不少眼睛盯着关家呢,何况——” “平洲大选也快要开始了吧?” 留下几句话,关文颂干脆利落地走了。 关文允还要再说什么,但对上郁棠示意没事的眼神,又看对方轻轻摇了摇头,他最终还是握紧拳头离场。 餐厅内的人这次终于全部走光,关觉也抬脚走到郁棠跟前,他微微俯首开口: “跪好,双手举高。” 关觉声音冷淡,语气是十足的训诫口吻。 他右手握住乌木戒尺首端,另一只手掌心摊平,放着戒尺尾端。 郁棠双手垂在身侧,如同没有听到一般,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就算要受罚,郁棠也绝不要被关觉用这种语气、这种方式,羞辱似地惩罚。 说来说去,不过是还不想受罚。 郁棠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厌恶关觉故作正经的样子,也厌恶这人自诩高尚,理所当然指责他人的样子。 “郁小姐现在诚心受罚,往后才能铭记这份疼痛,不再犯下贪嗔痴欲的罪过。” 关觉右手举起戒尺压在郁棠肩头,看似动作温柔,但落下的力道却极大,郁棠随即肩头剧痛,单薄的身形晃了晃,险些软倒在地面。 因为肩上的施压,郁棠痛得面色发白,冷汗也沿着额角向下流淌。 他咬紧牙关,猛地抬起头,那双形状圆润上挑的杏眼浮着水雾,深处却亮起灼热的火焰。 “我……我不认罚!” 郁棠撑着已经在发抖的腿,几乎是朝关觉喊出声,柔和轻软的声音此刻变得沙哑颤抖。 关觉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静静看了人片刻,随即主动抬起了戒尺。 他低头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将其搭在座椅靠背上,又拿过桌面上的餐巾。 郁棠得了片刻轻松,他垮下肩,只顾着扶住桌沿呼呼喘气,没有多关注关觉的动作。 “郁小姐从前和父亲在一起,应该没怎么学过规矩。” “既然郁小姐以后还要留在关家,那我作为父亲的儿子,有义务教郁小姐好好学习关家的规矩。” 餐巾摊开在alpha宽大的掌心,关觉隔着这一层餐巾,直接拽起郁棠的手腕。 郁棠躲闪不及,被拽得身体往前一个趔趄,却被关觉再次以戒尺抵住肩头,稳住脚步的同时,也和关觉保持着半臂距离。 “作为关家的女眷,首先要记住,时刻保持仪态。” 戒尺下移,冰冷坚硬的触感硌在腰后,随即是一声清响。 啪—— “唔啊……!” 关觉到底还是没用太大的力道,只是郁棠恰好腰后最敏感,戒尺落下的瞬间,些微疼痛牵连至脊背,带来一阵麻。 “站好。” “现在受罚。” 19、第十九章 郁棠从没想过受罚会是这种方式。 也从没想过关家竟然还有打掌心这种教训孩子似的家法手段。 “报数。” 关觉一张脸冷淡矜贵,拿着戒尺站在郁棠面前,语气也是平静的。 郁棠刚被打了一下的掌心现在立刻烧了起来,先是麻,随后是滚烫的痛。 他难耐地抓紧掌心,咬着唇不肯出声。 手都要痛死了,他现在恨不得张口吐关觉一脸唾沫,这人竟然还要他报数! “郁小姐,你不报数,这一下就当没打过。” 关觉用冰凉的戒尺挑起郁棠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开口。 郁棠和关觉对视上视线,这alpha双眸黑沉,就算吊灯的光落在里面,也压抑得透不出一丝光亮。 而关觉同样观察着郁棠,父亲的情人柔软得像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兔子,偏偏还会流露出这种不驯的表情。 倒是比平时柔柔弱弱、娇里娇气的样子看着顺眼些。 关觉漫不经心地想。 随后,他手腕轻抬,戒尺敲打在郁棠皮肤光洁的下巴,尽管没用什么力气,却依旧在上面留下了红痕。 “还不报数吗?” “……一。” 郁棠别过脸,腮帮咬得死紧,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个字眼。 啪。 第二下突然落在掌心。 “啊!” 郁棠猝不及防叫出了声,小臂都跟着颤抖了一下,他躬下腰,下意识将手往回抽。 腰身收紧的黑色礼服顿时绷出他圆润的胯部曲线,宽大的裙摆在地上摩擦,沙沙作响。 这幅度极大的动作叫郁棠表情一变。 他感受到,裙子里匆忙出门时未曾清理的东西,那冰凉的液体正沿着腿侧缓缓向下流淌,带来极其黏腻的不适感。 该死的! 郁棠一瞬间后背冒出冷汗,毛孔都惊得放大,他夹紧落在腿间的裙摆面料,试图阻缓那东西即将滑向小腿的趋势。 关觉的鼻子比狗还灵,他简直不敢想要是他的东西真的流出来了,滴在地板上,又被关觉发现,以关家大少爷这脾气会做出什么事。 大概是真要用戒尺抽死他。 “二。” 现在只有尽快结束这场“受罚”,才能避免局面恶化。 见郁棠这一次报数报得极快,关觉微眯眼眸,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郁棠盘好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在雪白的颈侧,这人不知为何,忽然流起了汗,发丝黏在侧脸和颈处,脸颊也泛起红晕,裙摆在两腿之间夹紧,整个人更是时不时轻扭一下。 看着不像是被打疼了。 倒像是被…… 一个离奇的想法在关觉心中冒了出来,他瞳孔微颤,避如蛇蝎一般猛地后撤了一步。 “结束了?”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叫郁棠困惑地看过去,尾音发颤上扬,带有种沙哑的质感。 一双眼睛发红,晃着盈盈水光。 这情态却坐实了关觉心里的猜测,他握紧手中戒尺,意味莫名地盯着郁棠看了好几秒。 “郁小姐,我希望你清楚这是在受罚。” 郁棠皱紧了眉,现在那液体正不断往下流淌,一刻也耽搁不得,他语气有些催促地问:“我知道,现在还继续吗?” 关觉的左手又开始颤抖,再次想到那天在书房,这人趴在自己耳边,像个招揽客人的街边女,娇声说:“我需求比较强烈,大少爷应该可以理解吧?” 好像在暗示他来满足自己。 所以,是这种需求吗? 郁棠怎么会有这种癖好。 是因为有这种癖好,所以才在关长赫死后,找了在军中工作的关文允吗? 深吸一口气,关觉后颈突突直跳,一种剧烈的愤怒涌上来,捏紧戒尺,用力到指节发白。 “今天到此为止。” 关觉掌心中的戒尺不知不觉爬上几道裂缝,他迅速转过身背对郁棠,大步朝门外走去。 郁棠看着人快步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莫名其妙。 一开始声势搞那么大,结果打了两下就结束了,真不像关觉的作风。 然而郁棠很快没心思去想了,他飞快地抽过几张纸巾,先去了侧厅的卫生间,紧急处理了一下裙子里的狼狈。 擦干净黏在小腿上的污渍,虽然说都是自己的东西,可郁棠还是有些嫌恶地皱了下鼻子,索性直接将内裤也脱了,冲进下水道。 反正裙摆够长,等会儿也就直接回房间了,不穿反而能身上干爽点。 郁棠本来是这样想的,觉得今晚也已经足够精彩了,想必不会再出现什么意外,却没想到刚回东边的宅院,又撞见了人。 - “小姐,今天家宴没出什么事吧,听说佣人们中途都被赶出去了,而且我和房阿姨打探了好久,他们的嘴都严实得很。” 莲莲一早就在主宅门口候着了,一见郁棠出来,便急急过去扶着人四处检查,生怕郁棠哪受了伤。 “没事,就是被大少爷打了两下手,赶快回去吧。” 郁棠摊开手掌给莲莲看,白皙掌心上有两道泛红的竖痕。 莲莲一瞧见,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她心疼地捧起郁棠的手,又小心翼翼朝上面吹气。 “小姐,肯定很疼吧?” 郁棠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 两道红痕看着触目惊心,但郁棠却确实没觉得用多痛,也就是刚被打的那一下有一点,现在早已经没了感觉。 莲莲还欲开口,却被郁棠打断了,他凑近莲莲耳边,小声道:“快回去吧,你家小姐现在可是真空的状态。” 莲莲一惊,什么话也不肯说了,绷着一张脸就急匆匆地和郁棠往东边住宅赶。 两人才进前厅的回廊,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正中。 看清那张脸后,郁棠险些被气笑。 他支开莲莲,靠在门框边,双手环胸,手指不断在手肘处轻敲,等情绪平复下来,才语气一如往常地问:“大少爷怎么又找过来了?难不成是还想继续施罚?” 夜色里,那个身影缓慢转过来,一张英俊端正的脸暴露在月光下,带着惊人的冷意。 见关觉默不作声地走近,郁棠三分带笑的表情也淡了。 “不管是什么事,男女有别,关大少爷大晚上造访父亲情人的住处,是不是都不太合规矩?” “男女有别?” 关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重复了一遍郁棠的话,周身信息素迅速浓烈。 淡淡的血腥味冲得郁棠后退一步,却在触及门槛时,及时稳了下来。 “郁小姐总能令我大开眼界。” “先是勾引死去情人的儿子,随后又是受罚也能产生生理反应,现在还要加上一条,爱好男扮女装。” 郁棠猛地捏紧身后门框,他有想过自己的身份会暴露,却没想到会暴露得这么快,还是在他最不了解的关觉面前。 “到底是中岛出身,癖好都是如此的……” “上不得台面。” 关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郁棠面前,他的面容在黑夜里表情模糊,语气也是一派平静,郁棠无法察觉到他的情绪,却在这最后一句中听出了轻蔑和嘲讽。 中岛是郁棠不能触碰的逆鳞。 任谁都不行。 在安静中,关觉意外发现郁棠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难道是被吓傻了? 他心中冒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岂料下一秒,郁棠忽然贴近了他,柔软的、带着浅淡花香的手臂缠上了他的脖子。 “关大少爷既然瞧不上我,腺体又是兴奋个什么劲儿啊?” 微凉的指尖轻飘飘滑过关觉发烫的后颈,留下战栗的刺激,叫关觉身体顿时僵住,一动不能动。 郁棠笑起来,凑到关觉耳边,语带恶意:“要说上不得台面,还得是你们平洲关家——” “三个儿子都跟公狗一样贱,随便逗一下,就要汪汪……了。” 那个极其下流的词汇被郁棠刻意放甜的声音念出来,让关觉大脑轰得一下炸开。 20、第二十章 啪! 关觉猛地打开郁棠的手,压抑着喘息后退一步。 浑身都热了起来,他眉稍阴郁地压低,抬起眼看郁棠。 郁棠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相较于他突如其来的狼狈,显得格外淡定。 “郁棠,注意你的言行。” 没想到关觉先说出口的竟然是这么一句话,郁棠扑哧一声笑起来。 他捂着唇哈哈大笑,迤逦的眉眼在月光下格外生动,眼眸中闪动着愉悦的光,纤细的腰身笑得发抖,像一朵晚风中的夜海棠,花枝乱颤。 “注意我的言行……” 终于笑够了,郁棠解开盘起的长发,慵懒随意地甩甩头,好让头皮能放松一些。 空气中顿时多了宜人的花香,它们飘飘摇摇,萦绕在关觉鼻端。 “真不知道关大少爷是哪来的资格说这句话。” 白皙手指穿梭在海藻般微卷的长发中,郁棠食指卷起一缕头发,缠在指间绕了绕。 关觉不自觉被那泛着粉的指尖吸引,却只看了一眼,就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你是怎么发现的?” 郁棠暴露了身份,也没多少慌张,反倒是低头解开了裙子的高领纽扣,完全坦露出一段白生生的脖颈,以及上面小巧精致的喉结。 关觉偏过头不看郁棠,又沉着呼吸,将领带往上拉,用力拉紧束缚住自己的脖子,直到有轻微窒息感,才松了手。 alpha冷声回答:“餐厅的味道,还有侧厅卫生间的气味。” 还真是属狗的,嗅觉这么灵敏。 郁棠心中暗自腹诽,面上笑盈盈道:“所以大少爷现在是来兴师问罪了?” 见人一副丝毫不惧的模样,关觉沉默片刻,才开口:“就不怕我把你赶出关家?” 郁棠闻言走近,他上下扫视了一圈高大挺拔的男人,随后脚步停留在关觉身后。 关觉始终不为所动,完全不担心郁棠在他背后干什么,哪怕是试图愚蠢地捅他一刀,他也不在意。 却没想到,郁棠从背后踮脚凑到他耳边,柔声说道:“我是男的不是更好吗?” “这样就不会给关家又添一位小少爷,也不会哪天,忽然给关大少爷添了位侄子……” 答案的确如此,关觉无法忍受郁棠生下一个血脉肮脏的孩子,而郁棠是男性的事,直接抹杀了这个风险。 这也是关觉没有发作脾气要赶郁棠走的原因。 但郁棠轻佻的语气,却叫他刚刚收敛下去的情绪再一次暴起。 关觉用力转过身,一把扣住郁棠的脖子,将人推远。 “离我远点。” 手掌触及的柔软温热,让关觉下意识收紧掌心。 “唔……” 郁棠不适地动了下,随后抬起细白的手指搭在关觉手腕,仰着头,故意娇嗔道:“大少爷对我好凶啊——” 关觉猛地松开了力道,迅速甩掉郁棠的手。 然而被郁棠碰过的地方似乎被烧红的铁烙过一样,又麻又烫。 “既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那大少爷到底是想干什么?” 郁棠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有些意兴阑珊地问。 现在已经十点多,晚饭前郁棠还被关文允压在沙发前弄了一通,他早就累得想休息了。 “以后老实一点。” 关觉偏头回身看向郁棠,语气平淡。 “怎样算老实?” 郁棠眨着眼睛问,岂料关觉慢慢转过身,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穿好衣服再出门。” “什么意思?” 郁棠起初以为关觉是说他现在穿着不得体,可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虽然他是解开了领口,可也只是露出了脖子和锁骨中间的一小片皮肤。 怎么就不算没“穿好衣服”了?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家宴之前,我叫佣人在侧厅卫生间装了监控。” 关觉轻飘飘地留下这样一句话,没再回头地大步朝门外走。 郁棠一愣。 随后脸颊飞起一片红霞,并非是羞的,而是气的。 他没有想到关觉办场家宴还要谨慎到在侧厅卫生间装监控—— 这人竟然还敢说他上不得台面,哪家的大少爷会在自家卫生间装监控,事后还去查看! 最上不得台面的人应该是他关觉吧! 郁棠愤愤地回了房,夜半睡在床上想起这事,仍气得咬牙切齿。 当时他在卫生间直接就把裙子掀起堆在了腰间,仔仔细细地擦了好几个来回,而有些地方看不见,他还是背对着镜子,扭头看镜子里的自己擦的。 因为是一个人独处,郁棠撅着臀,姿势也不太雅观。 结果……结果关觉竟然在卫生间这种地方装监控,听他话里的意思,这人更是直接看到了最后他月兑内裤。 好在月兑内裤时,裙子被他放下了。 可郁棠依旧觉得羞耻恼怒,心里越想越是对关觉恨得牙痒痒,翻来覆去半宿都睡不着,直骂关觉就是个衣冠禽兽、变//态! 郁棠不知道的是,住在主宅的关觉同样一夜未眠。 …… 昏暗的房间内,只亮着一盏灯,屋子里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关觉正跪在冰冷的地板,他双眼猩红地盯着自己卷起一截袖子的小臂,上面已有数道血痕。 在他身后的木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里的监控画面放到末尾,再次重头播放。 听到面料摩挲的声音,还有“真脏”的一道轻声呢喃,关觉闭上眼,喉结滚动。 他高高举起右手,短鞭用力挥舞在半空,传来尖啸的破空声,随后重重抽在了小臂上。 “勿视。” 雪白修长的双腿浮现在眼前。 “勿听。” 纸张擦在皮肤上的轻微动静响在耳边。 21、第二十一章 “郁棠怎么样了?” 关文允端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在看一份军部的文件,语气平淡地问。 莲莲站在这里,连呼吸声都不敢放大。 她的目光从暗色系的墙壁,移至壁橱里各种精巧器械,再到书桌正后方那把近一米的长刀,刀刃锋利雪亮,应该有时常保养,或者说就是关文允的贴身用品。 莲莲总觉得上面似乎还萦绕着血光,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怎么不说话?” 半天都没听到回应,关文允皱起了眉,他冰冷的目光直直落在面前女仆身上。 “回、回二少爷,小姐挺好的,昨天晚宴没什么事……” 好似被什么恶鬼扫了一眼,莲莲惊得一哆嗦,连忙高声回答。 “没受伤?” 关文允放下文件,站起身,狐疑地俯视着莲莲。 莲莲的头更低,她捏紧了手指,又想起小姐的嘱托。 “莲莲,你记得,无论是谁来问,都要说大少爷没对我做什么,哪怕是二少爷和三少爷,也要这样说。” 她稳了稳心神,屈膝行礼道:“是的,大少爷没对小姐做什么。” 关文允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想着郁棠估计也是不想让自己多担心,才命令女仆什么都不许往外面说。 “你走的时候,我叫外面的人给你拿几盒军用的外敷药,你拿去给郁棠用。” “是。” 莲莲规规矩矩地行礼,随即便要离开,却被关文允再一次叫住。 “等等。” 关文允从桌后站起身,他推开椅子,踱步走到莲莲跟前,军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二少爷还有什么事吗?” 莲莲只得停下脚步。 “最近,三少爷和郁棠关系怎么样?” 话音刚落,莲莲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不是傻子。 二少爷和三少爷对郁棠的觊觎之心,她看得清清楚楚,而郁棠始终保持着一线距离游走于他们兄弟间的态度,莲莲同样明白。 “你抖什么?” 关文允瞧着这女仆发抖的脊背,心中更沉了几分。 那日关文颂紧紧盯着郁棠的模样再次浮现,以及关觉要罚郁棠时,关文颂有一瞬暴起的信息素,还有最后他们临走时,关文颂偏头看向郁棠的那一眼…… 他看得一清二楚,关文颂对郁棠根本不是厌恶,那分明是—— 迷恋! “我情愿那晚来的人是你。” “哥,我不过就是没控制情绪,那晚对郁棠说了几句狠话,你至于还跑来兴师问罪吗?” “放心吧,哥的女人我又怎么会去动,更何况你知道的,我一直都看不惯郁棠那副柔弱的做派。” 这一句句话,一幅幅场景,简直像在关文允脸上狠狠甩了个讽刺的巴掌。 关文允握紧了拳头。 一种强烈的被背叛、被欺骗的感觉冲上来,屋内松木味信息素骤然浓烈。 他环视屋内一圈,最后竟冲动地取下了那把长刀,握紧刀把,用刀背挑起了莲莲的下巴。 更是语带威胁和滔天愤怒道:“说!关文颂和郁棠之间到底有什么!” 莲莲怕得不停在抖,眼泪顿时流了下来,眼睛里满是惊恐。 这些年她跟着郁棠虽说在关家没什么太高的地位,可大家对她也是和和气气的,她从没被人这样拿刀抵着脖子问话。 “你不说,今天就别想出这间屋子了。” “反正你也是我早上让身边人悄悄叫来的,死了,随便找个由头遮掩过去就是,郁棠什么都不会知道。” 关文允的眸光彻底冷下来,刀尖又近了几分。 他是认真的。 他说的话是认真的,要是不回答,她真的会死! 莲莲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个不停。 - 动了动酸痛的身子,郁棠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偏头看向窗边,尽管窗帘拉着,可依旧能看清外头的天早已经大亮了。 “莲莲?” 郁棠支起胳膊坐起来,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句,无人应声。 他皱起眉,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昨天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将近天亮才睡着,现在他还是昏昏沉沉的。 “莲莲——” 郁棠掀开被子下床,白色薄纱裙摆从床边落下,随即垂在纤细的脚踝旁。 因为有莲莲守夜,郁棠昨夜并未穿着高领的睡衣入睡,而是为了图方便、贪凉快穿了件吊带长裙。 郁棠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黑色长发从肩头蜿蜒流淌于脊背,扫在腰际,随着走动轻轻摇晃。 往日一早就会候在小客厅的人没了踪影,郁棠被屋子里的寂静惹得心烦,他正要先自己收拾下再出门去找莲莲,门忽然被人用力拍开。 “小妈,快——” 竟是关文颂急匆匆找了过来,他似乎也没料到这门没锁,一拍就开了,正直愣愣地站在门口。 alpha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上站在屋内中央的人。 一瞬间,所有的话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郁棠一身细吊带长裙,长发披散在身后,露出圆润的肩头和纤薄的背,裙领开得极低,前胸的光洁肌肤明晃晃地袒着。 可以看到锁骨,也可以看到下方的弧度,虽然不饱满,却娇小青涩得像初春的桃子,散发着可口的甜香。 睡裙布料很轻薄,关文颂曾经只能隔着衣服轻咬,不能看不能摸的风景,如今俏生生地、若隐若现地显露。 听到门口的动静,郁棠先是下意识转过头—— 乌发雪肤,两腮泛粉,嘴唇红艳,连阳光从窗帘透进屋内,都格外偏爱地倾泻在这张艳丽的脸蛋上。 “滚出去!” 一看是关文颂满脸愣怔地站在那里,郁棠很快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到沙发边,先拿起一个靠枕挡在自己身前,又狠狠砸了个茶杯过去。 关文颂被一个茶杯不痛不痒地砸在胸口,呆呆地看着茶杯掉在地毯上,才一下子回过神,一言不发地关上了门。 郁棠在屋内抱着靠枕气喘吁吁,只觉得每次和关觉接触后都没好事。 上次葬礼两人单独聊了会,回来就被关文颂压在床上险些扯掉衣服,这次关觉办的晚宴,他先是被关文允抵在沙发背上弄,导致他之后被识破了身份,现在还叫关文颂差不多看了个精光。 气恼地将靠枕扔在一旁,但郁棠理智尚存,刚刚关文颂那急匆匆的模样还是让他上了几分心。 他很快便洗漱好,换上了得体的衣服,走到门口。 “出什么事了?” 郁棠打开门,情绪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柔和。 关文颂偏过头,盯着郁棠直接扣到最顶端的纽扣,神色晦涩。 片刻后,才弯起唇角,笑着回答:“小妈的女仆被二哥一大早叫走了,现在还被扣在书房,听说里面能闻到血腥味呢。” 郁棠闻言猛地抬起了头。 “瞪我也没用啊,关文允可是发了话谁来也不许进去,要不是关觉也没了人影,我还真想叫他过去,看看关文允到底让不让他——诶,小妈!” 关文颂见自己话未说完,郁棠便快步朝外面走,连忙跟了上去。 “小妈担心什么,怕你那个小女仆不明不白地死了?” 郁棠没有说话,只歪头斜了关文颂一眼,纤长睫毛轻扬又落下,挠得关文颂心痒。 “你昨天晚宴表现得太过了,关文允这还看不出来,和废物也差不多了。” 推开前院的门,郁棠正要提起裙摆迈过门槛,关文颂却抢先一步弯腰替他拾了起来。 “有吗?” 关文颂故作疑惑,又嬉皮笑脸地凑到郁棠跟前。 “我可是严格听从了小妈的命令,汪汪。” 郁棠不着痕迹地避开,从关文颂手里扯回自己的裙摆放下。 22、第二十二章 “小妈昨晚怎么样,大哥有伤到你吗?” 关文颂跟在郁棠身后,看人的裙摆扫在纤细的小腿上,紧盯着那弧度不放。 “昨晚不是找人来打探过了?” 郁棠朝走廊处的佣人笑着点了下头,放慢了脚步,在关文颂身边轻声开口。 关文颂昨天深夜差了个送水的佣人过来,郁棠只说自己没什么事,便叫人回去了。 “这不是怕小妈还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所以特意私底下来问问。” “那你大可放心,我确实什么事都没有。” 郁棠摊开掌心,白净的手掌如今一上午过去,连昨夜的淡淡红痕也消失了。 “真不像大哥的作风,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是小妈用了什么手段?” 关文颂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他的确在意郁棠,但并不是对关家的权就没了兴趣,如果可以,他更希望两者都能占有。 既然如此,郁棠有什么底牌,他也得弄清楚。 在床上当当郁棠的狗,没问题。 但关文颂清楚,郁棠可不是一个好主人,要是只做一只听话的狗,大概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郁棠听到关文颂的话,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多了抹笑。 他挑着眼尾看向关文颂,伸出食指朝人勾了勾,示意关文颂靠近。 关文颂看那根细长雪白的食指勾在空中,像是脖子上有一个无形的项圈被拉紧,他下意识就抬脚走过去。 “那当然是掀开裙子,让他要打就打这里,把大少爷给吓到不敢动手了。” 好似一朵芳香馥郁的花朵扑过来,郁棠语气含笑地在关文颂耳边轻佻回答。 关文颂身体一僵,猛地收紧了五指,眼前竟浮现出早晨看到的那一幕。 还有曾经,他在门缝中窥视到郁棠向关文允哭诉的场景。 后颈腺体隐隐发热,檀香木味信息素泄露出几分。 “连自己都管不住的贱alpha,还想来管我的事?” 郁棠刚刚还笑吟吟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他抬手一把将关文颂推远。 关文颂竟被他推得后退了好几步,刚要抓住郁棠的手也顿在了空中。 “小、小妈——” 一种莫名的失落和不甘席卷上心头,关文颂嗓音滞涩地叫郁棠,但郁棠已经转过了身,只留一个背影给他。 “关文颂,我看你还是先冷静一下吧,剩下的路我自己去就好。” 郁棠语气冷淡,脚步没有任何停留,也始终没有回头。 裙摆扫在小腿的优美弧度依旧不变,却离关文颂的视线越来越远。 一阵风吹过无人的静谧长廊,关文颂愣在原地,出神地看着郁棠早已消失的尽头。 许久,才低声道:“好,小妈。” 他跨步走出长廊,像罚站一样,于烈日下,沉默地站立,偶有佣人路过问好,也一言不发。 - 关文允没有想到这个一开始怕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的女仆,竟然能够嘴这么硬。 “二少爷,我、我真的不知道——” 莲莲捂着被划了一刀的胳膊,瑟瑟发抖地朝关文允摇头。 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带来刺鼻黏腻的血腥味。 关文允颇感头疼,他本来是不打算多为难郁棠的女仆,只想着吓一吓她,好叫她说出郁棠和关文颂两人的事。 却没想到莲莲刚刚竟自己主动往刀口上撞,他一时没收回手,才叫这女仆被划伤了胳膊。 但既然局面已经这样了,那么今天无论如何,他也要知道关文颂和郁棠私底下还有什么联系。 “你不说,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关文允手腕用力,将刀架在莲莲肩头,莲莲咬住唇,同时紧紧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砰! 门被人打开了。 关文允立刻转过头,不耐地问:“谁放人进来的,我不是说了谁都不许进吗!” “我也不行吗?” 熟悉的声音柔柔地响起,关文允的动作顿时僵住。 “文允,你把莲莲叫走这么久,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郁棠今天穿着一条淡紫色长裙,尖领领口系了白色的绸缎蝴蝶结,随着走近的步伐,自由垂落的裙尾像摇动的花穗,整个人如同夏日的紫藤花。 关文允当即将刀背到身后,不想让看起来这么纯洁动人的郁棠发现刀尖猩红的血。 “我的错,等会儿就叫人跟你回去。” 长刀被随意搁置在桌后,关文允又飞快扫了眼自己身上,再次确定没有沾上血迹才敢朝郁棠走。 郁棠并未回应,他转而看向屋子正中捂着胳膊发抖的莲莲,随后蹲在了她的身边,干净的裙摆落在地板上,还是被血渍弄脏了。 “莲莲,还好吗?” 听到小姐的声音,莲莲慢慢睁开了眼睛,因为失血,她说起话来也极其虚弱。 “小姐……我没事……” “来,你起来,我叫人送你去包扎伤口。” 郁棠揽住莲莲的肩,扶着人站起身,他比莲莲高,但纤细的身形支撑着一个成年女性,还是会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关文允见郁棠没有搭理自己,不安地抿了抿唇,主动上前要帮忙。 郁棠只看了他一眼,便叫关文允止住了动作。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清凌凌地闪动着失望的泪光,叫人心碎又自责。 关文允一瞬间只觉得所有的声音都离自己远去,郁棠本人,也像一朵云,飘远了,让他抓不住。 将莲莲交给别的佣人,又宽慰了几句,郁棠这才重新回到书房,同时带上了门。 “文允,你这次太过分了。” 关文允当即心脏揪紧,几近喘不过气,这让他一下子回过神,难掩慌张地要开口解释。 但下一秒,却被郁棠扑上来紧紧抱住。 他的胸膛很快湿了一片,郁棠的呜咽声响起。 “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就不能替我想想吗,你这样……让我以后该怎么在关家活?” 关文允尚且不明白郁棠的意思,但他的手已经先一步搭在了怀里人细颤的肩头上,此刻听到这一声委屈的质问,更是心痛无比。 “你随随便便就叫走我的女仆,还、还伤了她,以后关家岂不是人人都知道,我的佣人是可以随意欺负的……” “等日子久了,我是不是也就能任他们欺辱了……?” 郁棠抬起一张满是湿润的脸,嘴唇被他自己咬得殷红,眼中泪水涟涟。 23、第二十三章 “当然不是——” “如果关家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关文允赶忙开口否认,他抬手擦去郁棠眼角的泪,粗粝的手指在皮肤细腻的脸颊上磨出一片红。 郁棠仍是垂泪摇头,依偎在关文允怀里,哭得整个人都在细细颤抖。 “我错了,是我做得不好,郁棠,别哭了……” 颗颗泪珠直坠在关文允掌心,他低下头,嘴唇印在郁棠发凉的额角,心疼地一遍遍道歉。 “那你、你说,你错哪了?” 郁棠终于肯说话,他转过身,冷白手指柔弱无骨地按在关文允胸前,随后仰起了头看人,哽咽着问。 关文允哪里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觉得一个女仆受点伤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他也不懂郁棠为什么对一个下人这么关心,认错也不过是不想让郁棠哭罢了。 见关文允沉默半天都说不出话,郁棠睫毛抖动,眼泪又滚了出来。 “你根本就没觉得自己错了,你、你松手,我不要你抱我——” 郁棠挣扎起来,抬手就捶在那禁锢自己的胸膛上,关文允宛如磐石,岿然不动,反倒被这几下打得后背冒起汗。 怀里人的长发发尾不断扫过手腕和手背,因挣扎的动作,白净脸颊泛起红晕,偏偏还双眼含泪,蒙着一层怒意的光亮,当郁棠纤细的手捶成拳头打在自己身上时,更是带来一阵阵的香风。 关文允慢慢皱起了眉,眼神沉了下来。 郁棠身体一僵,忽然停住动作,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又羞又恼、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你……关文允,你混蛋!” 他抬起小臂,手指发抖地扇在了关文允面颊,岂料下一秒就被关文允狠狠拽住了手腕。 “郁棠……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哪里错了——” alpha高挺的鼻梁顶在柔软的掌心,鼻翼翕动,像在深嗅什么。 滚烫的呼吸扑在手上,接着陷入湿地。 人体神经最多地方是在手部,尤其手指。 郁棠当即蜷缩了下手,不适地想要抽出,关文允却握得很紧,没有松开。 关文允缓慢屈膝,逐渐跪立在地上,他搂住面前这束紫藤花,含糊地低声道: “妈妈,你教我哪里错了。” 郁棠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昨天晚宴前的卧室,关文允当时也是这样,跪在他跟前,搂着他的腰,在满室的松木香中,意识不清又迫切地恳求:“你教我,怎么才可以舒服,求你……” 高大挺拔的alpha,平洲军部的少将,在自己死去父亲的情人面前跪着求对方教那种事。 “你是小孩吗,怎么什么都要我教。” 郁棠没忍住恶劣的念头,开口羞辱了关文允一句。 没想到,关文允顿了片刻,竟闭着眼睛,埋在他怀里说:“妈妈……教我。” 心思流转之间,郁棠一脚踩在关文允膝盖上,垂下眼,手指轻缓地滑过关文允脸上自己留下的巴掌印。 “文允,你是要我教你,还是管教你?” 关文允浑身肌肉绷紧,哑着嗓子问:“有什么区别?” 郁棠笑起来,柔美的五官因背光而显得朦胧,他双手按在关文允肩上的军衔,语气温柔地回答了关文允的问题。 “教你,当然是要鼓励为主,管教你,得有赏有罚。” 那关文颂选了什么? 关文允想这样问,可他知道不能。 他还不知道到底是关文颂强迫郁棠,还是两人早已……暗通曲款。 但无论如何,现在他只想留住郁棠,用尽一切办法将郁棠留在他的属地之内。 装作是听话的乖儿子也好,充当被攀附的保护者也罢,他一定、一定要让郁棠最在意他。 “什么都可以,管我,教我,奖励我,惩罚我,什么都可以……” 关文允膝行几步,仰起头,双眼紧紧盯着郁棠这张光线下模糊的脸。 郁棠没说话,随后不断俯身。 “文允,你知道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对吧?”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关文允的耳朵低语,语气里满是依赖,可关文允却好似也听出了一丝戏谑。 “所以你呢,就乖乖地保护好我,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好不好?” 关文允的头发被很轻地揉了一下,他下意识去贴近郁棠的手,很快又被躲开。 “起来吧,别跪着了。” 郁棠后退一步,和关文允轻飘飘地拉开了距离。 关文允愣愣地跪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只仰头看一袭紫裙的郁棠转身像要离开。 “等、等一下,郁棠!” alpha慌张地朝人伸手,如同被遗弃在街边的野狗,跟着主人的裙摆爬了几步,才匆匆将那柔软的面料抓在掌心,留住了对方毫不留情的背影。 “就这样吗……今天就这样吗?” 什么也没有,责骂没有,警告没有,一开始的询问也只是问了几句,就这样结束了,就这样离开了? 郁棠施舍一般,只转过了小半张侧脸,语气柔和地问:“文允还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想必等他离开之后,关家所有人都会知道关文允二少爷罚了郁棠的仆人,却在郁棠进屋不到几十分钟离开后,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不要走……再多留一会儿吧……” 关文允抱住郁棠的小腿,手指攥紧对方的裙角,可郁棠一言不发,没有要多留的意思。 “你、你骂我吧,或者打我……我不会再像刚才那么、那么冲动了。” 他以为是没控制住自己冒犯了郁棠,郁棠才会不想和他多待。 “文允,你这次自作主张,也该吃个教训了。” 郁棠弯下腰,将自己的裙角从关文允手里慢慢扯出,关文允却不敢用力挽留,只能任由它们从手心滑落。 原来这就是郁棠的教训。 郁棠什么也不给,就是教训。 门最终还是被轻声关上,而关文允一直跪在刚刚郁棠站过的地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郁棠身上浅淡的花香。 没一会儿,有人来敲门询问二少爷是否要用午饭,关文允白着一张脸打开门,叫人滚。 从白天跪到入夜,等郁棠差人送来一盅汤,并带话叫他早点休息,关文允才如临大赦地起身。 之后几天自然也是不敢再去找郁棠,只老老实实地待着,直到消失了几天的关觉再次回到关家。 24、第二十四章 “这几天家里怎么样?” 关觉接过佣人手中的热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手,站在门口向傅管家问。 中年男人低头亲自接过毛巾,恭敬道:“少爷放心,家里一切安好。” 闻言,关觉点点头,佣人正跪在他脚边替他换鞋,换上拖鞋后,他朝屋子里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停下来,又转头问:“他呢?” 傅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关觉说的是谁。 “郁小姐的女仆前几天被二少爷叫去了书房问话,郁小姐和二少爷似乎闹了点不愉快,不过这几天,两人也都各自待着,没有见过面。” 关觉心里嗤笑一声,恐怕不是一点不愉快吧。 郁棠对身边那个女仆重视得很,关文允把人叫走教训了一顿,以郁棠的性子还能忍着不发作? 但想起郁棠,小臂刚结痂的鞭痕又开始隐隐作痒。 “今晚在主宅办场家宴,我有事要跟他们说。” 关觉语气平静地通知下去,背对着几人,掐紧了小臂,刺痛感泛上来,终于压下了那莫名的痒意。 “是。” - 消失了几天的大少爷又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要办家宴、宣布事情,这让郁棠不禁思索起来。 现在他被关觉以守丧的名义关在关家,想打探点消息格外地不方便,也因此对关觉的一举一动更加关注。 郁棠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找关文允问问,没想到人自己就主动上门了。 “听说是关家那几个老的把关觉叫了过去,大概是为了明年开春的大选,他们商量着想提前举办。” 关文允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视线不敢去看郁棠,下意识落在那只穿着高跟鞋的脚上。 黑色亮面的高跟鞋有着近乎十厘米的细跟,鞋底是鲜艳的红色,大片雪白的脚背露在外面,因为郁棠此时的坐姿,他的脚背绷紧,有淡青色的血管蔓延至脚腕处,再往深处,便什么也看不到了,郁棠的长裙挡住了关文允的目光。 但在房内灯光下,却叫人格外浮想联翩,想撩开裙摆,捧着这只脚,鼻尖沿着小腿曲线向内、不断向内…… 关文允的喉结不自觉滚动,连这只穿着高跟鞋的脚都不敢再看。 “这样啊。” 郁棠轻声喟叹一句,表示自己明白了。 “长赫死了之后,平洲到底还是要有个能说话的人的,不然乱起来,得多可怕呀。” 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花茶,郁棠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又很快放下,他眉梢微蹙,两眼水光盈盈,神情有些担忧地看向关文允。 “文允,等丧期一过,你是不是也要忙起来了?” 郁棠朝沙发上的alpha坐近,伸手盖在了关文允的手背上,那只比自己更宽大的手顿时轻颤了一下。 “我听说现在外面已经不太安稳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出了什么事。” 关文允的心跳猛地加速,与这份温柔的关心一同到来的,是郁棠启唇说话时带有的玫瑰花茶香气,还有搭在自己手背上温暖而柔软的掌心,只是被这样轻轻地盖住了手背,他便——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关文允试探地动了动手,小心翼翼地翻过手背,将郁棠的手包裹在掌心。 郁棠没有反对,只是静静地、羞怯地看他。 “我、我会小心的,不会让自己受伤。” 开口时关文允甚至磕巴了一下,他收紧五指,和郁棠十指相扣。 “那到时候……你每周都给我寄一份信好不好?” 郁棠主动依偎过来,他的一只手柔弱无骨地放在关文允膝盖。 “如果可以的话,文允定期回来看看我吧?” 关文允顿时口中发干,不知道郁棠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指尖随着说话靠近的身体,一同轻缓地游移至了他的膝盖上方。 “好,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我会天天给你送信,不让你担心,你想知道什么我都——” “不行。” 郁棠忽然抬起食指抵在了关文允想要压过来的唇上。 “刚画好了妆,文允可不能把我的口红都吃没了。” 那丰润的红唇轻柔地闭合,因为上了妆,看起来比平时还要艳丽饱满。 关文允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像是野兽被强行束缚住行动发出的不满叫声。 “小姐,时间差不多到了。” 屋外传来莲莲的敲门声,郁棠也垂下眼睫冲面前的男人盈盈一笑,柔声道:“文允,该去主宅了。” 关文允握紧了郁棠的手,半天没有反应,直到捏得郁棠发出一声痛呼,才反应过来似的,连忙松开了手。 “是不是弄疼你了,快让我看看……” 见alpha皱起眉捧着自己的手反复看,郁棠抬起指尖,点了点关文允的鼻尖。 “虽然不能和文允接吻好可惜,但是可以亲一下这里。” 关文允呼吸都颤抖起来,他没有想过,没有想过在上次惹恼了郁棠之后,还能得到郁棠这样的垂怜。 这几乎让他一时之间感到眼眶发酸,关文允珍重地两手握住郁棠的左手,放至唇前。 “你这是……” 郁棠有些惊讶地开口,只见面前的alpha再一次像那天一样,膝盖一屈,在自己脚边跪了下来。 关文允一身笔挺的军装,因为这样的姿势显出了细小的褶皱,干净的军裤也沾了尘埃。 湿热的气息扑在郁棠手背上,随后滚烫的唇落在了郁棠的指根处。 “对不起。” 关文允哑声道。 对不起,郁棠。 现在没有办法让你能自由地生活在关家,不能让你和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就连接吻都要限制在关家的规矩之下。 对不起,我还没有这样的能力,可以再等一等吗,等我强大起来…… 我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在这片沉默中,郁棠似乎也读出了这些未尽的话,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关文允的脸颊,看人将脸埋在自己掌心,依恋地磨蹭、亲吻,也没有收回手。 两人并未亲昵太长时间,很快便一前一后朝关家主宅走。 在关文允走后,趁着还有点时间,郁棠嫌恶地让莲莲赶紧拿干净的热毛巾来。 他一边擦手,一边心中厌烦地想,关文允真像一条流着口水的脏狗,刚刚竟然还想要舔他的手。 25、第二十五章 刚走进主宅,郁棠便和刚从二楼书房下来的关觉打了个照面。 关觉站在高几级的台阶上俯视面前的人,目光从郁棠姣好的妆容游移至高领的长裙,鼻尖再次下意识轻嗅了一下。 “郁小姐今日有穿好衣服吗?” 他与散发着淡淡花香的郁棠擦肩而过,声音磁性又平静,偏偏叫郁棠无端生出一点火气。 “大少爷这样问……是想趁着晚宴还没开始仔细检查一番?” 郁棠跟在关觉身后,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关觉走向长桌的脚步一顿,这一下,让郁棠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背。 没想到关觉看着身形颀长,不像是关文允那一类强健的alpha,后背肌肉却坚硬得像一堵墙,郁棠鼻尖撞上后,当即一酸,鼻腔内禁不住发出一声轻哼。 “郁小姐,我之前貌似已经提醒过你很多次,离我远点,还有……” 关觉缓缓转过身,宽阔肩背朝郁棠压下来,一张古井无波的脸同样不断逼近。 郁棠揉揉鼻尖,随即毫不避讳地和人对视,因鼻酸而泛着水光的琥珀色眼瞳一眨不眨。 “守好规矩。” alpha的气息拂在郁棠面颊,与此同时,还有淡淡的铁锈味从关觉身上飘来。 “不知道我是哪里没守好规矩,又触了大少爷的逆鳞?” 闻言,郁棠轻笑一声,他主动朝人走近一步,关觉没有躲,只冷淡地垂下眼眸,似乎不为所动。 “大少爷和我见面总要反复强调守规矩,到底是在提醒我,还是提醒你自己啊?” 脂粉的甜香和郁棠发间的香气一同钻进关觉呼吸,两人此刻不过一掌距离,以关觉的视力,他甚至能够清楚看见郁棠说话时唇内洁白的齿,以及一闪而过艳红的舌。 这是一个男人。 一个五官艳丽、曲线有致的男人,一个曾将自己父亲的喜恶掌握在手中的男人,一个和自己弟弟不清不楚的男人。 美丽,但危险。 柔弱,却恶劣。 像所有神话里会蛊惑人心的女妖,故作娇弱地被男人心疼抱在怀里时,实际已亮出利爪准备掏出心脏吞食。 关觉第一次承认自己看错了人,他早已无法将葬礼上那个泪水涟涟,看似无依无靠的“寡妇”,与面前这个笑意盈盈又语气挑衅的郁棠联系在一起。 书房内刚刚惩戒过自己的伤痕此刻再次作痒,原本心如止水的情绪,乍然泛起一点波澜。 “大少爷怎么不说话了,难不成是被我说——” 郁棠猛地被人卡住脖子,被迫仰起了脸,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同时他略有些惊讶地发现关觉今天竟然带了一副皮手套,材质紧致地贴合这人的手,比起防护的功能,倒不如说更像是想要隔绝触感。 “郁棠,别尝试挑战我的耐心。” 关觉声音冷漠,虎口用力抵着郁棠尖细的下巴,手掌警告意味十足地收紧了些力道,皮手套在摩擦下发出细小的咯吱声。 然而扣着那纤细脖颈的五指指腹却在发抖,力度极其轻微,似乎和他此刻充满戾气的神情并不相符。 郁棠眨了下眼睛,鸦羽一般的长睫不过落下抬起的片刻,便带出圆润杏眼中的泪光,雾气在这双此刻垂着睫毛的眼眸中弥漫。 “好疼……刚刚……咬到舌头了。” 他张开唇瓣,探出小半截舌尖,那一点软红颜色略深,在关觉目光下可怜地轻轻颤抖。 掌心下的这张脸眉尾下垂,眼眸内盛着摇摇晃晃的水光,而这张总会吐出令他不虞言语的唇,正恬不知耻、毫无自觉地袒露舌头,就像是在—— 向他讨一个吻。 关觉小臂顿时绷紧,刚被鞭笞过的血痕再次渗出血,一点点地晕开在黑色长袖的面料上。 “大少爷……帮我看看吧……” 郁棠抬高下巴,唇张得更开,粉红的口腔内壁和暗红的咽喉全都暴露在面前的alpha眼下,像一朵成熟期的花,流淌着花蜜,散发着馥郁的芳香,招引蜜蜂前来采摘。 可他的眼角眉梢却尽是戏谑和恶意的挑逗。 关觉自然能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后颈腺体却在急剧发烫,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距离自己虎口不过几厘米的舌尖,还有这主动敞开的嘴唇。 掐住郁棠脖子的手像是麻住了,郁棠颈动脉平稳的脉搏不断敲击着他的指腹,昭示着此刻这个看似想要博得怜爱的人,其实内心一片平静。 这样的认知令关觉的心情瞬间变得更加糟糕,他竟也生出了几分恶劣的想法,恨不得手指搅动郁棠的舌,按压郁棠的咽喉,看人干呕,看人难受,看人真正地流露出一点狼狈。 食指轻动,正当他要实施这个念头时,厅门突然被推开了。 “又是大哥和小妈先到啊——” 关文颂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 郁棠脸上前一刻那副泫然若泣的模样淡去,他挑起眼尾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关觉,半点慌乱也无。 而关觉却像被人一锤子砸醒一般,猛地收回了手,直接朝后退了一大步,几乎是稍显趔趄地退至长桌旁。 关文颂走近后,才发觉两人不同寻常的气氛,他先是看向郁棠,然而郁棠并未看他,只是微垂着头将脸颊碎发别至耳后,雪白的侧脸弧度柔和。 “你们这是……” 听到关文颂再次出声,郁棠抬起头看向他,柔柔地一笑,温声道:“文颂来了啊,快坐吧。” 关文颂微蹙着眉,半天没动,直到见郁棠施施然地坐在座位上,又拿过桌面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才眼眸闪烁地扫了一眼关觉,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很快,关文允也匆匆赶来,从郁棠房里回去后,他解决了一下个人问题才出门,此刻竟成了最后一个。 “抱歉,我来晚了。” 虽说是道歉,他却不看着关觉,下意识看向了桌对面的郁棠。 郁棠浅笑着朝他点了下头,关文允这才放下心。 “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宣布个消息。” 关觉看到自己两个弟弟如今对郁棠的态度是丝毫不遮掩了,索性也省去了寒暄的部分,直接冷声进入了正题。 “父亲死后,平洲一直处于混乱的状态,关家几位叔伯前些日子叫我去了趟主家,表示明年开春的平洲大选,提前到今年年末。” “也就是说,父亲的丧期会提前结束,从下个月开始,一切从旧,关家会正常迎客,关文允你可以回军部了,关文颂你也去你该去的地方。” 几句话砸在餐厅内,什么回响也没激起。 关文允晚宴前早已和郁棠说好会书信往来,定期回关家,此刻周身都是放松的。 而关文颂还在思索刚刚关觉和郁棠之间的气氛,表情有些冷漠。 唯独郁棠,他放下餐具,擦过本就干净的唇角,随后看向关觉。 “大少爷说的一切从旧包括我吗?” “郁小姐难道不是关家人?” “是不是关家人,还不是得看关家的意思。” 关觉和郁棠沉默地对视片刻,才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地回答:“这点请郁小姐请放心,下个月我会对外宣布你的身份,也不会再限制你的外出。” 郁棠点点头,他动作轻柔地继续就餐,心跳却开始飞快地加速。 终于……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低头缓慢咽下食物,碎发掉落,挡住了郁棠眼眸中战栗的光芒。 26、第二十六章 晚宴菜还未上全,先是关觉率先离场,随后便是关文颂。 随后,关文允谴走了厅内的佣人,自己坐在了郁棠的身边,既替人夹菜,又给人倒水,忙前忙后像是来伺候郁棠用餐。 “文允,我吃好了,想先回去休息。” 郁棠从关文允手里接过餐巾,擦了擦唇角,朝人柔柔一笑。 “那我送你。” 关文允当即站起身,却被郁棠的手拦住了。 这只莹白的手不过是搭在他的小臂上,他便顺着那轻微的力道重新坐了回去。 “不用了,你刚刚一直在给我夹菜,自己都没吃多少,再吃点吧。” 郁棠手掌沿着关文允的衣袖移至alpha的手背,带有薄茧的掌心轻按了一下,关文允只剩点头应允的选择。 将关文允留在主宅餐厅后,郁棠脚步款款地朝外走,正当路过前几天那条和关文颂分开的走廊时,寂静的黑夜里,响起了一道轻佻的口哨声。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缓慢停住,廊灯昏黄,郁棠正巧站在一片阴影中,他的上半脸隐入黑暗,唯独红润的唇和皮肤光洁细腻的下巴暴露在光线下。 也正因如此,从走廊对面走来的人看不清郁棠此时的情绪。 “小妈这顿晚饭吃得可真够慢的。” 高大挺拔的alpha一手插着兜,朝郁棠缓步走来,话间含笑。 “十分钟也算慢?” 郁棠动了,他抬起头看向关文颂,眉眼平静地舒展着。 “当然,我一想到小妈穿得这么漂亮,却在和别的男人单独相处……” 关文颂指尖沿着郁棠肩头一路向下抚摸,最后落在了郁棠露出的半截小臂上。 “就觉得每分每秒都很难熬。” 他忽然发难,一把搂紧了郁棠的腰,将人死死禁锢在自己臂间,几乎是唇贴着那白皙耳尖,语气不善地开口。 郁棠手掌抵在关文颂胸口处,他仰起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声音轻柔地问:“你在说关文允还是关觉?” …… 关文颂清楚地听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点燃,他刚刚故作柔情的眼神变了,迸发出暴戾的渴求和强烈的占有欲。 利齿没有收住,在郁棠唇上划开一道伤口,有细小的血珠冒出。 疼痛让郁棠睁开了湿漉漉的双眼,他一下子回过神,立刻将已经近到完全贴在一起的身体推开。 “关文颂,你……” 指腹抹去唇上鲜血,郁棠脸色尚带潮红,口红晕染在唇边,光洁的下巴处也沾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还蒙着水光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 关文颂先是将自己唇上郁棠的血舔舐干净,细细感受了会儿那腥甜的味道,才一把将额前汗湿的头发捋到脑后,若无其事地开口道歉:“抱歉,都怪小妈的唇太软了,才没忍住咬了一口。” 郁棠无言地盯着人看,片刻后,他低头将蹦开了一粒扣子的衣领扣好,又拍了拍出现褶皱的裙子,待仪表整理好,才重新看向关文颂。 “文颂,我的口红好吃吗?” 关文颂被这软声软语的一句话问得愣住,他身体先于大脑地点了下头。 高跟鞋踩在地面的清脆响声不断靠近,接着—— 小腿传来一阵刺痛。 郁棠抬脚踩在了他的小腿胫骨的旧伤上,细细的鞋跟毫不留情地碾了碾。 “我记得,文颂以前上学的时候小腿这里受过伤,养了快半年才好,对吗?” 关文颂冷汗当即沿着额角留下,几乎是强撑着站立,疼痛感从小腿扩散至整条腿,让他发起抖来。 “下次再敢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离我这么近……” “踩的就不是你的小腿了。” 郁棠轻瞟了一眼刚刚抵住自己的东西,他的眉眼冷下来后,更是漂亮得紧。 关文颂痛得脸色发白,却还死死注视面前人,笑着喘气,得寸进尺地问:“知道了小妈,那下次可以穿短裙踩我吗?” 郁棠没有回答,只面无表情地收了脚,转头离开。 每一步都和他来时一样,不紧不慢。 而在郁棠身后,关文颂终于捂住小腿“砰”的一声半跪在地面。 27、第二十七章 “莲莲,郁小姐在中庭吗,房阿姨托我过来——” “诶!等等!” 莲莲赶忙将人拦在前院门边,语气急切地出声阻止。 女佣疑惑地看过去,莲莲抿抿唇,最后只道:“小姐在里面午睡,过会儿再来吧。” 人被打发走后,莲莲想了想,还是关上了前院的门,又以背靠在门边,这样有人一要推门,她就能挡住。 不过,小姐和二少爷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 …… 正当莲莲坐在门槛上撑着下巴直打瞌睡时,里头终于传来了郁棠隐含怒气的一句:“关文颂,够了!” 她一个激灵,立刻站起身,准备等会进去送水。 却没想到,这一次是郁棠先走了出来。 郁棠穿着一件白底蓝纹的旗袍,原本盘在侧脑的发髻散了开来,一缕黑发垂在肩边,只见他面带薄红,赤着一双雪白的脚就往外走,那圆润的脚趾不知为何泛起红,像是在什么粗糙的地方磨的。 “小姐,你怎么不穿鞋呀,地上凉!” 莲莲惊叫一声,当即就要脱下自己的鞋给人穿上,郁棠沉着脸摆摆手,直接踩进了一旁低矮的水池里,水花溅起,裙摆瞬间染湿,紧贴线条纤细流畅的小腿,几株并蒂莲在他膝弯边轻轻摇晃。 “小、小姐?” 听到莲莲的唤声,郁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春潮,脚底那种异样的触感也终于淡了些,他这才从水池里跨出来。 “等会儿把我那双鞋扔了。” 郁棠嗓音有些沙哑发甜,刚刚关文颂压着他闹了一番,如今整个人比水池里开得正盛的荷花还要娇艳动人。 莲莲向来只知道听从郁棠的命令,什么原因也没问,点点头便要扶郁棠先去换衣服、穿鞋。 “扔什么鞋啊,这鞋小妈穿着多好看。” 关文颂懒洋洋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郁棠没有转头,莲莲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这平日里总是格外注意自己仪表的二少爷,竟看起来有点邋遢。 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前胸衬衫布料皱巴巴的,上面几道发灰的鞋印,更奇怪的是,右半边侧脸也沾着灰尘,似乎在哪摔了似的。 关文颂手里提着郁棠那双尖头高跟鞋,刚刚他握住郁棠脚踝,将这双脚往自己身上带,后又没控制住把人鞋脱了,直接……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的错,是他不小心给郁棠的脚弄脏了。 “莲莲,你先去替我放水吧,待会儿我去洗个澡。” 郁棠先是柔声吩咐了莲莲,等人离开,才看向关文颂。 “来,小妈,把鞋穿上。” 关文颂弯腰将鞋放在郁棠跟前,又单膝跪下,要替郁棠把鞋穿上。 郁棠抬起小腿,关文颂当即摊开手掌,准备亲手将这只修长白皙的脚穿进鞋中。 郁棠的脚刚和自己亲密接触过,这只鞋也是。 关文颂呼吸不明显地加快了些许,但微颤的手腕和放大的瞳孔,泄露出了他的xing奋。 岂料下一秒,郁棠足尖直接抬高踩在了他胸口,随后用力将他向后一踹,那力气对alpha来说不算什么,却叫关文颂浑身轻飘飘地、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面。 “关文颂,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关文颂躺在石板路上,带着脸上刚被郁棠鞋底踩过的灰尘,还有胸口一连串的鞋印,表情空白地看那湿淋淋的裙摆从自己眼前越过。 “记得我今天跟你说的,要是这点事都做不好,下次就不是跪在中庭,而是前院了。” “到时候叫关家上下所有人都看看,他们的二少爷是多么的下贱,竟然喜欢跪在地上求人踩他。” 郁棠冷淡又微哑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明明没什么情绪,却叫关文颂浑身一颤,再一次地口口。 等人身上那股花香飘远,彻底消失在前厅,关文颂才反应过来似的,缓慢将手指穿过高跟鞋绑带,手掌按在冰凉鞋面上。 “汪汪。” 他轻声开口,像刚刚在郁棠面前,求人给他那样,学起了狗叫。 - 康午在得知关家丧期提前结束时,是喜不自胜的,因为这意味着郁棠可以出关家和他见面了。 而母亲送来两人见面地点和时间的消息后,等待的那几天,康午每晚都睡不着。 在和郁棠见面的那一天上午,他剪短了自己的头发,换上了整齐的便装,极力让自己看上去能精神点,也能成熟点……好让姐姐知道,他长大了,不再是四年前那个小孩了。 康午特意提前半个小时到了那间不起眼的茶店,却没想到,郁棠还是比他要先到。 “莲莲。” 康午压抑着胸腔里正急剧加速的心跳,先和站在外面的莲莲打了个招呼。 “哇,康午弟弟,你现在变得好帅啊,等会小姐看见你要吓一跳了——” 莲莲打趣道,她虽然比康午更早认识郁棠,却也在郁棠之前意外救了康午后,和人相处过一段时间。 对于外表看着凶,实则心思细腻、性格温柔的康午,她并不讨厌。 反正康午比关家那几位可要好多了,不仅知道关心小姐,还听小姐的话,多好啊。 莲莲笑盈盈地给康午带路,将人送到门口后,便不再打扰。 康午站在安静的后屋庭院中,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姐姐,好久不见。” 按耐住发抖的声音,康午屏住呼吸,视线紧紧盯着面前一身蓝色长裙,罩着白色斗篷的纤细身形。 这人慢慢转过来,露出一张令康午日思夜想的脸。 “是啊,四年没见了。” 一张艳丽得雌雄莫辨的脸,远山眉眉尾自然收淡,琥珀色杏眼眼头下钩,眼尾上扬极具风情,挺鼻红唇精致而秀丽。 四年过去,郁棠依旧眉眼如画,与康午曾经那些梦不同,正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朝他展露一个温柔的笑容。 康午情不自禁地朝人走近几步,又在一步之外硬生生强迫自己停了下来,只是眼眶泛红地注视着郁棠。 “不是说好久不见吗,怎么,不打算抱一下姐姐?” 见人站在原地不动,郁棠勾起唇角,语气柔和又笑吟吟地问。 他主动展开双臂,白色斗篷内修长的手臂探出,葱白手指自然地下垂,像在引人去握。 康午顿时眼睛一热,眼泪滚了下来,他颤抖着握住郁棠柔软温暖的手,随即收紧掌心,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拉。 郁棠还未站稳,便靠在了男人因年轻而尚不算强悍的胸膛,但肌肉线条散发的蓬勃气息却叫他忽然意识到,康午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单薄少年了。 “都长这么高了……” 康午的头发被轻轻抚摸了一下,他忍住喉咙里的哽咽,将脸深深埋进郁棠颈窝,闭着眼睛,嗓音沙哑地开口:“姐姐还是这么瘦。” 怀里的人纤细得一只手臂便能抱住,身上散发着清淡甜暖的香气,即便搂得很用力,却依旧要叫康午担心郁棠会在下一秒如同被风垂落枝头的花,飘向他抓不住的远方。 “好了好了,别哭,见面是高兴的事。” 郁棠轻拍着康午的脊背,想让人别再哭了。 康午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臂,仓促地以掌根抹干净泪,冲郁棠笑起来。 “嗯,和姐姐见面,我很开心。” 两人又聊了几句,郁棠便开始进入了正题。 对于他来说,今天和康午见面最重要的是施行他的计划。 “本来该早点和你见面的,但长赫身亡的事情太突然了,只能又等了几个月。” “不过,也算赶上了最关键的时间点。” 康午认真地听着,他知道郁棠绝不是那种以色侍人的beta,他的姐姐有自己的理想,是值得全世界的人。 “康午,接下来这条路很难,你会遭遇各种意外,甚至是死亡的风险,你……” “我可以的!” 郁棠话未说完,康午便高声打断,他眸光雪亮,紧紧地盯着郁棠,像说晚了一步,郁棠就要抛弃他。 “康午,你听我说完,我不希望你是在冲动之下做出这个决定的。” 郁棠皱起眉,但语气依旧温和耐心,他握住康午的手轻轻用力捏了一下,让人仔细听。 “如果姐姐想劝我不要陪你一起,那还是别说了!” 康午反手扣住郁棠的手掌,那不容拒绝的力道,似乎在证明他的决心。 郁棠沉默着,他看向面前如今已经高了他大半个头的男人,心中的第一反应是,康午一定会成为他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不知何时,那些过去还会留有的温情和柔软慢慢消失,随着时间的流逝,郁棠发觉自己正在飞速接近关长赫这个男人。 像他一样冷血,像他一样伪善。 “棠棠,我的儿子都不像我,你才是最像我的人……” “总有一天,你也会自食恶果,就像我一样。” 关长赫死前的遗言像一句诅咒附着在他的骨髓上,每每想起,都令郁棠痛苦不堪。 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偏过头,躲开康午炙热纯粹的目光,郁棠咬紧牙关,将所有犹豫、胆怯、愧疚咽下去。 “好,那就让平洲的火越烧越旺吧。” 郁棠抽出手,直接转过了身,以一个看似坚定的背影对着康午。 …… 烧起来吧。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关家欠他的,平洲欠他的,等这片大地真正被点燃的那天,或许,他才会感到片刻痛快,才能够真正地去谈放下和赎罪,才得以知道他的下场究竟会是什么。 28-30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VIP] “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砰的一声巨响, 男人倒在了巷子里,鲜血从他的胸口缓缓向四周流淌,他脸上的表情扭曲而恐惧, 一只手还在拼命朝前伸, 像是想要呼救。 他的身后有人正缓缓走出,对方将枪重新放入怀中夹层,又低头看了看喘息声渐弱,直至彻底没了呼吸的男人,才蹲下身, 边自言自语着,边抬手翻开那件被血染湿的外套。 “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出现, 不然姐姐该多困扰啊。” 终于在口袋里找到一纸泛黄的旧文件,文件抬头几个大字写着“领养协议”, 而下方则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短发的孩子, 脸颊削瘦,轮廓秀致, 有一双圆润的杏眼,眼角内钩且眼尾上扬, 虽然五官稚气, 却已经初具美人的气质, 只是这孩子眉头紧锁,眼神更是阴沉而冷漠地目视着前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不好接近。 康午用干净的拇指轻轻在这张照片上摩挲了一下, 随后仔细叠好,收进贴身衣物的口袋内, 才起身快步离开。 走出昏暗的巷子,天光乍亮, 外头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宽阔街道人声鼎沸,不少店铺外都挂着紫色的旗帜和横幅,这表示他们在今年十月的平洲大选中将会支持关家上任。 “康午,你跑哪去了,咱们该归队了,还有——” “你身上怎么一股血腥味?” 康午闻言转过身,他敞开外套,给对方看自己怀里那只翅膀受伤的灰斑鸽子。 “刚刚在路上看见了一只受伤的鸽子,想着送它去包扎一下。” 对方难以言喻地看了一眼康午,没想到平日在军部厮杀起来不要命一样的人,竟然会在宝贵的出行假期救了一只鸽子。 “咱们还是快走吧,不然等会儿又要被训了。” “好,我把鸽子送去那边的诊所就去找你。” 康午捧着鸽子推开拐角处不起眼的小诊所,里面只坐着一个少年,对方瞟了一眼康午,又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鸽子,主动走了上来。 “怎么了这是?” “刚刚在巷子里发现了一只鸽子,翅膀受伤了,想飞走飞不动,所以我送过来,想让你看看。” 康午指缝夹着一张被叠得很小的文件,和鸽子一同送到少年手上。 “知道了,等会儿我看看,你先走吧。” 目光落在少年身后的花瓶中,一束淡粉色的花正开得热烈。 康午顿了顿,还是轻声问:“他还好吗?” 少年没有说话,抚摸了下发抖的鸽子,半晌才道:“放心,明面上没谁会针对他的。” 一时之间,两人都沉默下来看向窗外,紫色旗帜飘扬在空中,鹅黄色的流苏随风甩动,这里是平洲中心城城外地带,但关家这些年来早已经给所有人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即便远离了举办大选的核心地带,关家依旧具有极强的影响力。 “我该走了,如果他有什么事……” 康午收回视线,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多说了一句。 “明白,有事我会联系你的。” 听到回应之后,康午这才推开门重新走到街上。 忽而一阵风卷过,紫色旗帜猎猎作响,他眺望着平洲中心城的方向,不自觉抿住唇,面露隐忧。 今天是关家自关长赫葬礼后,第一次对外设宴,想必平洲城内会有不少大人物到场。 不知道郁棠现在怎么样,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关家主宅内。 佣人们端着餐盘或是装饰物快步穿梭在回廊中,那条挂满了关家历任掌事人画像的走廊,站了十多个女仆正在仔细打扫,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也被擦拭得干净剔透。 “今天是关先生去世后关家第一次开宴待客,晚上一定要小心做事,手脚都放麻利点,有点眼力见。” 管家站在走廊尽头高声提醒,佣人们停下动作,纷纷点头称是,不敢懈怠地继续手头的工作。 二楼的关觉收回视线,重新走进书房内,一旁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前几天刚送来的包装好的礼盒,他垂下眼眸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叫人将东西送去东宅。 “叫他换好后来趟主宅书房。” “是,大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关觉思索着,开口道:“别化浓妆,父亲去世不过一个月,不能让人抓住了把柄。” 佣人将礼盒小心翼翼地放于托盘上,躬身安静地走了出去。 …… …… “小姐,咱们到底穿哪条裙子啊?” 莲莲看着托盘上的两条礼服裙犯愁,今天上午关文允和关文颂都托人送来了衣服和首饰,也不知道两人是商量过还是碰巧,几乎是前后脚跟着一起送到的。 郁棠昨夜又被关觉叫去学规矩,那人对规矩实在过分苛求,走路时连头发丝都不能乱了分毫,一旦被发现有问题,就得从房间另一头重新走。 后来看着关觉那张表情平静的脸,郁棠的脾气也上来了,他直接解开长发,将发绳朝关觉怀里一扔,冷笑道他不学了,大少爷要是觉得他的头发丝碍眼,就找人来剪了。 两人又少不了对彼此冷嘲热讽一番,最后以关觉失态地信息素泄露,熏得满屋子味,并将郁棠直接推出书房结束。 因为曾经特殊的训练和改造,郁棠虽然是beta,但嗅觉灵敏,对于信息素更是反应敏感。 于是昨夜郁棠也并不好受,身体因为关觉的信息素发热潮湿,回了房间后就腿软地躺在浴缸里,自己解决到水都凉了,才擦干净身子走出浴室。 “我看看。” 此刻郁棠还懒懒地斜靠在床头,披着一头长发,骨头发软地不想起身。 莲莲拿起放衣服的托盘走到床边,给郁棠看这两件裙子。 一条是关文允送来的月牙白丝绸长裙,面料摸上去柔滑舒适,袖口是微喇的设计,领口有复古的盘扣,如果是郁棠这样雪肤黑发的美人穿上去,想必会像一朵玉兰花,温柔而含蓄。 另一条关文颂送来的礼服,风格则与关文允大相径庭。 一件酒红色的修身长裙,上面点缀着细钻,衣领处虽然是小高领,在锁骨以下却是镂空的设计,布料正好裁剪在胸口上方一点,是一个暧昧又性感的位置。 郁棠看了看这条红色长裙,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自从上次早晨,关文颂意外撞见他只穿着一件吊带长裙后,这人就变着法子地试探他。 先是那天在走廊调情一般地问他生了孩子能不能喂饱,后又在自己罚跪他时,撩开裙摆想往里处探。 现在,更是送了件能遮住脖子却又会袒露胸口肌肤的衣服。 用这些方式试探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主动来问他,总比这些虚虚实实、遮遮掩掩的手段要好,省得他还要去应付,反倒是心烦。 正当郁棠开口准备说这两件衣服都不行时,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郁小姐,大少爷托我来给您送今天晚宴的礼服。” 佣人的声音模糊地传来,郁棠稍稍坐直了身子,差莲莲去开门。 “大少爷还说了什么吗?” “大少爷嘱咐郁小姐不要化浓妆,还有收拾好后,先去一趟他那,让他检查一下穿着,再进宴会厅。” “知道了,谢谢你专门跑过来一趟。” 莲莲笑着朝人道谢,随即拿上托盘进了屋。 “小姐——” “我听到了,是大少爷送来的衣服?” 郁棠起了警惕心,他没有让莲莲当即打开盒子,而是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小姐不现在看看吗?” 莲莲疑惑地看郁棠从床上下来,又转身进了浴室,连忙就要跟进去伺候。 “不用了,我泡个澡再出来试衣服,莲莲你先去帮我弄点吃的吧。” 郁棠慵懒而微哑的声音从浴室门后模模糊糊地传出,随后响起了水流声,磨砂玻璃门很快起雾,将那若隐若现的纤细身躯遮住。 等郁棠满身水汽地从浴室内出来时,莲莲已经是第二遍去小厨房加热碗里的甜汤了,正要招呼人快来吃,但看见郁棠只穿着件短睡裙就走了出来,露着雪白的腿和肩头,还是先替人披上了外套。 “小姐最近怎么总是去洗澡,而且一洗就这么长时间……” 拿起干毛巾擦拭那一头湿淋淋的黑发,莲莲嘟囔着问。 “哪有总是去洗澡,何况时间也不长啊。” 郁棠笑着转头,因为刚刚跑过澡,眉眼湿润,像是被雨水淋湿的花苞。 身体上的异样郁棠并非没有察觉到,不过是因为近段时间和关文允、关文颂两人厮混太多次,导致他过于敏感。 但这样的话郁棠是不会告诉莲莲的,主仆嬉闹几句,便开始收拾,准备晚上的宴会。 “小姐,咱们现在看看大少爷送的衣服吧?” 莲莲蹲在茶几旁,跃跃欲试地想要打开盒子。 “好,打开吧。” 郁棠压根没想过关觉会给他送来礼服,毕竟这人昨晚还语气刻薄地说:“郁小姐无论怎么看都配不上关家。”,结果今天竟然还特意吩咐身边人送来礼服。 莲莲打开盒子,探头一看,顿时愣住,只呆呆地“哇”了一句。 郁棠见了她的反应,不禁心生好奇,他看向盒子内部,也愣了愣,随后才伸手将裙子取出来。 面料触手柔软精细,设计上更是没得挑剔,能够看出来不是随便选的。 “小姐……好漂亮啊。” 莲莲看着这条裙子在郁棠手中被展开,轻声感叹道。 纵然郁棠对关觉多有恶意,此刻也沉默着点了点头,不可否认的是,他喜欢关觉送的这件裙子- 关觉始终有些心烦意乱,他看不进去手头这份重要的工作文件,指尖狠狠掐了下眉心,正要起身时,书房被敲响了。 “大少爷。” 一道柔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郁棠来了。 文件被推至书桌一角,关觉站起身便要去开门,却在路过更衣镜时脚步一顿。 他拉直西装外套上的褶皱,又解开傅管家替他打好的领带重新系了一遍,随后才缓步抬脚走到门边。 “郁小姐来得……” 说话声卡住,关觉视线落在面前人的身上,久久无声。 “我已经让莲莲加快速度了,来得晚也请大少爷多担待吧。” 郁棠一袭粉色渐变纱裙,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细长脖颈被左肩处一条延伸而出的两三指宽的薄纱裹住,搭在右肩,倒想叫人像拆礼物一样解开。 腰间有一条颜色略深的束腰,勾勒出起伏的腰臀曲线,腰后是交错而系的珠光缎带,来自关觉一点额外要求的小设计。 这条礼裙果然很适合郁棠。 关觉收敛着眼神,再一次从头到脚扫视郁棠。 “怎么,大少爷不打算让我进去,在门口看一眼就够了?” 见人半天不说话让路,郁棠抬起一张素淡的脸,就要将人推开进屋。 他今天的妆容并未化得太浓,一切都是从简,却也更显出这张脸的五官底子有多好。 关觉回过神让人进书房,又轻轻关上门。 郁棠走在他跟前,长发被水晶发饰盘起,雪白后颈处有一点毛茸茸的碎发,脊背线条骨感,两片薄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好似蝴蝶隆起的翅膀。 书房灯光下,那腰肢随着走路摆动的幅度一览无遗,晃来晃去,惹人心头发热。 “从头到脚穿上了大少爷送来的东西,现在看到了,不知道您满不满意?” 郁棠停住脚步转身,他微微展开手臂,在关觉面前转了个圈,裙摆花瓣般飞舞又落下。 一开始郁棠以为关觉只是送了裙子和首饰,却没想到衣服拿起之后,礼盒下方还有隔层。 那隔层里放着束腰、高跟鞋,甚至还有……贴身内搭。 今晚除了妆容,郁棠确实是全身都由关觉一手操办。 从不在乎,到直接包办他的衣着,这人最先起的竟然是占有欲。 与郁棠此刻笑盈盈的模样不同,他心中无不冷漠地想,大少爷现在想要控制他的穿着,不知道以后知道他的两个弟弟,将他全身能摸遍的都摸遍了,会是什么反应? 到底还是alpha,一个个像公狗标记领地一样,恶心。 “郁小姐,这个发饰还是不太适合你今天的衣服。” 关觉朝人走近一步,语气平静地开口,随后抬起手,直接取下了郁棠固定头发的水晶发饰。 一头黑色长发瞬间倾泻而下落在腰际,柔顺的发丝从关觉掌心、指缝穿过,留下微凉的触感。 郁棠发间浅淡的花香钻进关觉呼吸之中,令alpha不自觉握紧了手中坚硬的发饰。 两人此时站得格外近,郁棠发尾有几根发丝,因为静电飘向关觉胸膛,像细细的黑色触手勾缠着关觉。 空气温度一时之间,在隐秘地攀升,两人挨近的身体,还有郁棠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似乎都增添了气氛中的暧昧因子。 但关觉取下发饰后,便立刻转过身朝书桌后走,只以一个背影面对着披散长发、香气四溢的郁棠,不解风情到冷酷。 “好了,你在二楼侧厅等到八点再下去吧。” 然而,与冷淡的语气和疏离的态度不同的是,他握紧了郁棠的发饰,正在试图用那种刺痛来阻止自己心中想要继续注视郁棠的冲动。 郁棠目光落在这人的手,语气微侃地问:“大少爷,你就这么喜欢顺走我的东西?” 关觉脚步一顿,缓缓展开手掌,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晶发饰。 是自己给郁棠挑的—— “虽说是大少爷送给我的,但既然都给我了,应该就是我的了。” 郁棠笑吟吟地朝面前的alpha伸手,他掌心白皙,上面却带有一点薄茧,看起来更像是粉色的印记,如同猫爪上最柔软的肉垫。 “郁小姐很缺这样的发饰?” 见人一派坦诚地伸手,关觉却又起了招惹的念头。 “不缺这样的发饰,但缺大少爷给的发饰。” 郁棠不理会关觉语气中略带恶意的揶揄,挑起下巴眉眼弯弯地回答。 关觉又起无奈的躁意,最终选择了不回应,朝人伸出了手。 郁棠低下头,关觉手背有淡青色血管,十指修长,骨肉莹润得当,没有一点茧,一看便知道是养尊处优的人才会有的手,和自己完全不一样啊。 从关觉手中接过发饰,郁棠却又随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重新看向关觉。 “郁小姐还有事吗?” 关觉微微垂首看着面前的人,语气冷淡。 在一片沉默中,郁棠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他忽然靠近,细白的手指搭在了关觉的领带处。 “关觉,你的领带系得不对,这里应该塞在下面。” “你——” 关觉感受到温热的身体若即若离地靠在自己身前,当即浑身僵住,要训斥郁棠,叫人离自己远点,可下一秒,郁棠用力拉紧了他的领带。 呼吸一滞,光滑面料恰好勒在关觉后颈腺体,束缚感让他不得不低下头。 “别动。” 说话间湿热的气息扑在关觉面颊,郁棠向上掀起眼帘,浓密睫毛下飞出的这一记瞪眼带了点威胁。 明明面前只是一个柔弱的beta,随便他怎么做都能将人甩开又或是推开,可关觉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火圈之内,无法向外迈出任何一步。 “好了,大少爷平时都不知道叫佣人来帮自己系好领带?” 郁棠的动作很熟练,似乎经常帮人系领带,关觉低头看那指甲修剪圆润的手指,思绪飘远了一瞬。 是因为过去郁棠总是帮父亲系领带吗? 问题问出去,半响都没得到个回应,郁棠也懒得再问。 他没好气地拍了下关觉的胸口,示意人可以不用再朝自己弯腰俯身了。 关觉缓缓地站直了身子,又看向随意梳理了一下长发就要出书房门的郁棠,他垂下眼眸,喉结滚动着,最终还是低声开口:“我不喜欢别人随便碰我。” 郁棠的脚步一顿,他转过头,长发从肩头滑落至后背,露出一张白皙的侧脸,漂亮的眉头向上微挑,似乎在问所以呢。 “学会和身边人保持距离,才能不受伤。” “郁小姐,你也该明白这个道理。” 关觉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说话时声线平稳,但郁棠却从中听出几分真心实意的劝告。 “大少爷是受过情伤?” 郁棠重新走到关觉面前,语气古怪,目光从头至脚来回扫视了几下关觉。 关觉当即皱起眉,打断郁棠无关的联想:“不是,我指的不是爱情方面。” “那大少爷有和人亲密接触过吗,有感受过爱和被爱吗?” 郁棠轻笑一声,随后,他仰起脸,声音柔和地问。 关觉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觉得刚刚那一瞬真实情绪的流露简直是人生中最大的失误。 “和你无关,出去吧。” “关心一下‘继子’也不可以吗?” “有关文允和关文颂还不够?” 两人对上视线,关觉眼眸黑沉,像一片透不出光的黑夜,而郁棠瞳色清润明亮,如同秋季晴朗的天空。 骤然对视后,依旧是关觉先移开了视线。 他知道郁棠这段时间和关文允、关文颂都暗地里保持着联系,有几次甚至亲眼瞧见郁棠从花园里满面潮红地被女仆扶着走出来,发现他后,又似有似无地笑着看他。 一副挑衅的模样。 关觉起初还会找机会训斥郁棠,但后来,关文允和关文颂多了某种莫名的默契,总在他和郁棠独处时,借口说有事要聊,将他支开。 他冷眼相看郁棠花蝴蝶一样,在两人之间穿梭,却又在每次路过花园时,不自觉地瞟一眼出口处是否有那个人的身影。 郁棠听闻关觉的话,忽而笑了,他朝人走近一步,长裙拖曳在地毯上,轻微的摩挲声响起,关觉后背绷紧,下意识后退,却撞上了书桌边沿。 “怎么,大少爷觉得我的关心就是要和人做些……不好的事?” “郁棠。” 关觉语气警告地念出beta的名字,试图让人别再靠近。 “我在大少爷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每次一走近,就态度避如蛇蝎,难不成真把我之前说的那番话记在心里了?” 他们彼此都清楚,那番话是指当初郁棠说他缺爱,尤其是sex。 郁棠抬起手,正当关觉要挥手拍开时,却没想到,那只白皙的手按在了他身后的桌面上。 身体变得一动也不能动,一瞬间,关觉觉得荒谬又离奇,他竟被郁棠纤细的胳膊和单薄的胸膛困在了狭小的距离中。 “郁棠,你和关文允、关文颂怎么玩都行,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 声音顿住,郁棠的食指落在了他的唇上,像一片花瓣,有微凉的触感,还有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下。 关觉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抗拒,他的嘴唇在郁棠带有薄茧的指腹下颤抖,又缓缓张开,呼出一点温热湿润的气息,最终却再次抿紧,像轻吮了一下郁棠的指尖。 “大少爷真是越说越远了。” 郁棠轻声开口,他的食指按压了一下关觉的唇,又抬起点了点,如同一个亲昵的教训,关觉的唇随之变得滚烫。 “你还这么年轻,什么都没经历过,怎么就要说什么保持距离才能不受伤之类的话?” 自然地收回手和撑在桌面的手臂,郁棠将发丝别至耳后,露出白玉一般的耳尖,又看向面前靠在桌边,高大英俊的alpha。 “关觉……” “你有和人在黄昏时牵手散步过吗,有在冬天被人扑上来紧紧搂住过吗,有和人肩贴着肩坐在一起聊天过吗,有感受过没有一丝缝隙的拥抱吗?” 身前的人终于拉远了距离,但关觉尚未反应过来,便直被这一连串的话砸懵了。 “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既然你自己从来就没体验过那种温暖,那种相互依偎、亲密相拥的感觉,你哪来的资格劝我和人保持距离?” 郁棠的表情霎时变得有些冷淡,他直勾勾地盯着关觉,眼尾上扬,像是一个翘起的小钩子。 向来高傲的关觉,无法接受有人在他面前以这种“你错了”的语气指责他。 他不肯示弱地回视,冷着表情,俯身反击道:“是,郁棠,你有爱过人,你被爱过,你觉得爱是温暖的,但现在我父亲意外死了,你不就受伤了吗?“ “既然总有一天你身边所有的人都会离开,那么选择保持距离,不在任何人身上寄托情感,有什么不对!” …… 关觉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有些失控地抬高了音量,而郁棠睫毛轻颤,仿佛被戳到了什么痛处,忽地转过头,不愿和关觉对视。 看见郁棠垂着头,发丝遮挡住脸,不再说话的模样,关觉心中突兀地一刺,他猛地收紧掌心,同样沉默以待,又快步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中心花园的灯一盏盏亮起,片刻后,他才平静地开口:“宴会快开始了,先出去准备吧。” 然而,关门声迟迟没有传来。 郁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说得对,早晚有一天我身边的人都会离开,我会很痛苦、很难过,可是这样才能证明我还活着,才能证明他们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还有,我觉得爱是温暖的,不是因为关长赫。” 咔嚓一声,书房门被郁棠轻轻合上,两人第一次产生争执,是如此平和地结束。 关觉在窗前站了许久,等有佣人来敲门提醒该去宴会厅了,才动了动脚。 他重新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 戒尺和宴会前一天晚上郁棠扔给他的发绳摆在一起。 那晚,他第一次惩戒自己没有用戒尺,而是将郁棠的发绳套在了手腕上,用力地拉开再弹在皮肤上,直至手腕红了一片,刺痛到发抖才停下。 手指悬在半空中,在两者之间犹豫。 “大少爷,不能再等了,时间要到了。” 是傅管家在外面催促。 关觉拧起眉,最后面无表情地狠狠一脚踢上了抽屉,红木方桌被震得一颤,他拉紧领带,借此勒紧脖子,有轻微窒息感泛上来,终于抬脚走出了书房- 主宅宴厅。 厅内一支小型交响乐队演奏着舒缓的乐曲,空气中浮动着香槟和白兰地的微醺,还有各种昂贵的香水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尽管关长赫已经去世一月有余,但关家依旧在平洲屹立不倒,是众人攀附的绝佳对象。 两个男人站在宴厅角落,窃窃私语道: “不是说关长赫的‘那位’今晚也会出席吗,人呢?” “在那呢——” 其中一人眼神示意不远处。 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背对着两人,身穿薄纱长裙,有珠光缎带系成的束腰,称得那腰盈盈一握,这件长裙裙摆自上而下从乳白到浅粉,呈现出渐变的颜色,如同尚未完全绽放的早樱。 那一头乌黑长发自然垂落,什么装饰也没加,却更显出发丝的柔顺光滑。 “郁小姐——” 有人唤了一声,这道身影转过来,长裙摇曳之间,垂在腰际的发尾轻微晃动,随着这动作,周身隐隐约约散发宜人的花香,原本站在这身影附近的人,也不自觉将注意力转移到这张脸上。 未多施粉黛的一张脸,远山眉杏眼,红唇桃腮,尽管相对于周围盛装出席的女眷而言略显素净,却天生有着娇艳的颜色,像是富丽堂皇大厅里横生枝节的一株山野桃花。 “席先生,今晚您也来了。” 一双清透的琥珀色眼眸在灯光下,因为泛起笑意而顾盼生辉,流转着夺目的光彩,而艳丽眉眼间萦绕的淡淡忧愁,更增几分楚楚动人。 纵使席焕知道郁棠长得漂亮,但几月没见,如今一看,依旧被这张脸惊艳得呆住了几秒。 直到人站在自己一米远的距离,冲他浅浅一笑,席焕才猛地回过神。 “是、是啊,很久没见郁小姐了,最近一切都好吗?” 见郁棠抿了抿唇,垂下眼眸,席焕一下子反应过来。 人家前不久刚死了老公能“一切都好”吗? “哎,我失言了,是我不对,我自罚一杯,郁小姐随意。” 席焕说着一口喝干了杯中香槟,又笑着看郁棠。 郁棠心中冷笑,这老色胚当初就总想勾搭他,如今关长赫死了,更是无所顾忌了。 看郁棠也同样喝干了杯中酒液,席焕正欲叫人和自己去角落再聊—— “郁棠,没事吧?” 一身黑军装的关文允从对面走过来,声音冷硬无比。 郁棠闻声摇了摇头,唇瓣染着一层酒液,看起来娇艳欲滴,却令关文允沉下了脸。 “你先去侧厅休息会儿,这我来处理。” 关文允没有看席焕,目光全程只落在郁棠身上。 “关二少爷,我不过和郁小姐说两句话,这你也要拦?” “还是我记错了?难道郁小姐实际上姓关?” 席焕皮笑肉不笑地问,轻轻扫视了一眼关文允,便要继续和郁棠说话。 “郁小姐,我们换个地方详谈。” 他抬手就要揽住那圆润的肩头,将人带去别处,但下一秒手腕被狠狠握住。 席焕当即发出一声痛呼,手中酒杯哗啦一声掉在地面,酒液染湿了地毯,碎玻璃溅在几人脚边。 “听不懂话吗,郁棠还在关家,谁也别想带走他。” 关文允神情冷漠地用力,黑沉眼眸俯视着席焕,不带一丝感情,手下用力,捏得席焕连连哀嚎着大喊放手。 “哥,你干什么呢?” 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关文颂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一直沉默的郁棠抬起了眼,和关文颂对视一瞬,便又低下头,指腹在高脚杯壁外缓慢摩挲。 关文允这些日子对关文颂没了往日的好态度,但也不至于和人当众闹翻,还是选择沉着脸松开了手。 席焕捂住自己手腕,得了片刻喘息后,当即便呼哧喘气着说:“郁棠根本不是关家人,你们把他留在这里和软禁有什么区别!” “那又怎么样,反正席先生不姓关,是肯定的。” “这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关文颂先开口笑眯眯地刺了一句,关文允紧跟其后,语气冰冷。 两个外表相似的alpha并肩站在郁棠身后,一人表情冷肃,一人面带笑意,却都以一个保护的姿态微微前倾,靠近这一袭粉裙、披散黑发的beta。 他们身上散发出不带任何遮掩的攻击性信息素,将郁棠包裹其中,眼眸直视着席焕,目光中是如出一撤的警告。 “你、你们关家就是这么待客的?!” 怒气冲上席焕脑门,他脸色涨红,指着两人大声质问。 关文颂三分带笑的神情虽然还挂着,但眼神冷了下来,关文允上前一步,阴沉着脸正要挥拳,却被关文颂拦了下来。 而这一句高声斥责在宴厅内格外突兀,一直以余光关注着这边角落的关觉终于动了,他向周围客人躬身致歉,随后拿起一杯酒,缓步走了过去。 “席先生这是怎么了?” 平和低沉的声音从席焕身后响起,他脸上怒气冲冲的表情凝住,显然没想到关觉会插手进来,他本以为这位大少爷会像过去一样事不关己地无视。 走近之后,关觉目光平静地先看向了郁棠和关文允、关文颂,落在郁棠沾上酒液的裙摆时,视线一顿,才转向席焕。 “不知道我这两位弟弟有哪里招待不周,让席先生如此大动肝火,甚至在父亲死后关家办的第一场晚宴上,就做出摔杯子这样的事?” 关觉说起话来不紧不慢,语气也比平日要温和,但郁棠敏锐地察觉到,这人动怒了。 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席焕没给关家面子吗? 毕竟这人向来就好面子,把关家的声誉看得极重。 还是因为他们几人没守好主人家的规矩,让席焕找到了错处当众发火? 郁棠眼神若有所思地停留在关觉身上,尤其是这人一如往常的神情,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关觉现在心情十分不爽。 “席先生怎么不说话,如果是我关家的人做错了事,请您务必告知我,我会好好责罚他们。” 关觉唇角勾起,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这几乎是郁棠第一次看见他笑。 席焕再怎么说也在平洲政坛混迹多年,此刻察觉出关觉情绪不佳,却不明白这人为何要忽然如此护着关文允和关文颂,乃至是……郁棠本人。 关觉在关文允和关文颂被接回关家后,直接离开了关家,这么多年几乎是杳无音讯的状态,人人都知道他厌恶极了自己的两个异母弟弟,更何况是郁棠,这个关长赫险些娶进门的第三个“小老婆”。 见席焕额头冒出冷汗地支吾半天说不出话,关觉始终微笑着一言不发,目光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郁棠的裙摆。 弄脏了。 他送给郁棠的裙子被弄脏了,还是被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弄脏的。 今天郁棠全身上下,从裙子到内搭,从头发到鞋,都是他一手安排的,这一套装扮本该一直光鲜亮丽地保持下去,却被一杯酒给毁了。 这样的认知让关觉心情前所未有的差,有种私人物品被他人染指的不满。 “没什么事,不过一点小口角罢了,大少爷别在意,席先生也别放在心上。” 在气氛凝滞的时刻,郁棠先开了口。 他从桌边重新拿起一杯酒递给席焕,在与关文允、关文颂擦肩而过时,两只手分别轻碰了下他们的大腿外侧,是一种类似于安抚的动作。 “席先生,长赫在世时就经常和我说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今天很感谢您能来这里。” “虽然我和大少爷才见面不久,但我清楚,他一定也是希望以后我们两家可以多来往的,对吗?” 郁棠眉眼柔和地看向关觉,也将一杯酒递过去,关觉并未立刻接过去,而是打量了一眼郁棠,才缓慢伸手。 “我们一起喝一杯吧,衷心祝愿席先生可以今后身体健康、仕途顺利。” 席焕见郁棠冲自己盈盈一笑,暂时压下了所有的不愉快,他狠狠瞪了一眼关文允和关文颂,随后主动举起了酒杯。 关觉同样轻轻碰上酒杯,几人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碰杯、饮酒,再恢复平和地开始谈笑风生。 只是除了郁棠外,关家三人皆是笑意不达眼底。 …… …… “郁小姐还是要注意身体,虽然关先生去世了,但我看他这几个儿子对你是极好的。” “是啊是啊,郁小姐再怎么说也勉强能算个长辈,他们哪有不尊敬的道理?” 郁棠脸上始终是得体的笑容,对话里话外的轻蔑完全采取无视的态度,直到将几人送走,走入侧厅走廊,脸色才冷下来。 “莲莲,走吧。” 见郁棠终于出现,一直等在侧厅的莲莲这才连忙上前,将一件白色皮草替人披上。 “回去之后,我给小姐煮碗醒酒汤。” 莲莲看了看郁棠酡红的脸颊,语气担忧。 “没事,回去洗漱好就直接休息吧。” 主仆两人朝外面走,夜风一吹,郁棠的头有些疼,脸色也泛起白。 莲莲心疼地扶着人加快了步伐,没料到,在花坛附近又被人拦住了。 “郁小姐,现在方便聊一聊吗?” 一个男人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两人,虽说是询问,语气却不容拒绝。 郁棠强撑起精神仔细辨认了一眼这人,发现竟然还有些眼熟,他当即松开莲莲的手臂,让人去稍远点的地方先候着。 “你是……席家那个前些日子认回来的私生子?” “郁小姐好记性,当天不过见了一面,没想到还能被你记住。” 席遂呈朝人走近一步,夜风送来郁棠身上浅淡的酒气和花香,一双湿润的杏眼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雾蒙蒙的。 他细细地打量郁棠,心中不禁感慨: 确实是一副好皮囊。 郁棠后退一步裹紧外套,始终和人保持着距离,声音温和疏离:“不知道小席少爷是要和我聊什么?” “小席少爷?” 席遂呈笑起来,似乎被这个称呼逗乐了,他忽然发难,一把扣住郁棠手腕,将人拉近。 不顾郁棠挣扎的动作,席遂呈将人束缚在身前,又俯身看人颤抖的纤长睫毛,湿润呼吸扑在郁棠脸颊。 “当天郁小姐和关长赫来的时候,不是还认我作了弟弟吗,现在叫这么生分?” ==========作者有话说:========== 新角色登场! 本文会出现不少对小鱼有好感的角色,小鱼对他们中的有些人情感复杂,有些人是纯利用,还有些人完全是厌恶心理哈哈哈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VIP] 将客人都送走后, 关觉松松领带靠在沙发上,呼出一口微醺的酒气,稍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今晚关宅人多口杂, 为了能少点麻烦, 关文允和关文颂都被他强硬地扣在了主宅这边,郁棠现在大概也早已经回去了。 但不知为何,关觉心里仍然隐隐有些焦躁,即便是处在安静无人的侧厅休息间,依旧思绪杂乱。 最终, 关觉起身打算去了二楼的书房,此刻靠在窗边的沙发上, 他的目光投向外面的中心花园,而在昏暗路灯下竟然站着一个格外熟悉的纤细身影。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 砰地一声撞翻了脚边的小茶几, 一瞬间表情阴沉得可怕- “有这回事吗?” 郁棠柔柔地笑起来,顺从地抬起下巴, 让席遂呈肆意打量。 端的是一副无所谓、不在乎的模样。 席遂呈眯起眼,手指缓缓用力, 指腹下柔嫩的皮肤好似一块温凉的玉, 触感光滑,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就在他沉默地凝视郁棠时,面前的人忽然抬起了手,手腕散发的浅淡香味钻进席遂呈呼吸中, 他下意识凑近,没想到郁棠只是将自己的头发别至耳后。 “说起来, 小席少爷这些日子变化倒是不少。” “和我那天看见的畏畏缩缩的样子……可是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郁棠脸上挂着浅笑,目光从席遂呈打理好的头发, 游移至笔挺的西装。 他的目光浅而轻,却仿佛化作一双实质的手从头到尾将席遂呈细细抚摸了一遍,一时之间,叫这刚分化性别的年轻alpha脊椎发麻。 “可以说郁小姐是对我印象深刻吗?” 席遂呈压抑着要控制不住外溢的信息素,选择松开手,和这貌美的beta保持距离,极力维持住冷静平和的形象。 然而这话刚一出口,他便当即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心中懊恼。 果不其然,下一刻,郁棠一手握成拳掩在红唇边,轻笑道问:“小席少爷总这么在意我记没记住你,是什么意思呀?” 在昏黄灯光下,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流转着盈盈光辉,此刻因为笑意,眼尾上扬得更加勾人。 “随便问问。” 席遂呈冷着脸,一开始故作游刃有余的形象已经在摇摇欲坠。 郁棠心下感到好笑,一个刚分化的年轻alpha还敢这么拦自己,没几句话就将心思露了个干净,真不知道是自信还是胆大。 不过…… 席焕今晚的做派实在让他厌恶至极,反正这人迟早也是要被自己处理了的,这有现成的人选,不是更好吗? 父子反目成仇可是他一直想看却没看成的戏码。 “随便问问?” 郁棠缓步抬脚走近,白色皮草随着他的走动,往下滑了一截,露出莹白的肩头和优美的肩颈线条。 席遂呈瞧见后,不禁移开视线,却被郁棠步步靠近的动作,逼得一步步后退,直至后背靠上路灯。 “弟弟,你知不知道……” 郁棠食指点上席遂呈左胸口,那颗心脏已经在飞快加速,轮廓稍显年轻的胸膛肌肉也在轻微颤抖。 席遂呈眼睁睁看着这只修长白皙、指甲泛粉的食指,玩味地向上移动至衬衫领处,随后轻轻一曲指节,将领带从领带夹中勾出来,握在掌心—— 猛地用力向下拽紧! “我可是你父亲死去朋友的老婆。” 湿润甜蜜的气息贴着他的侧脸,扑在耳廓处,郁棠声音很柔和,却带着一点娇嗔般的反问语气。 父亲死去朋友的老婆。 这个象征着年龄差、身份差的称呼,瞬间激起alpha扭曲异样的征服欲和占有欲。 面前的人似乎变成了一朵艳熟的花,因为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采摘,所以流出的蜜更加可口,花粉也总比其他的花更加香气四溢、吸引人。 席遂呈浑身绷紧,只觉得理智那根线正在隐隐发出断裂的声音。 “不管你想要什么,都别想了,你还不太够格呢。” 见人半天都不说话,郁棠主动松开手中皱巴巴的领带,将裹在身上的皮草往上拉了拉,像是一层无形的罩子,隔绝了席遂呈所有迫切倾注的情绪。 “怎样才能够格。” 尚处在变声期的声音稍显沙哑,席遂呈抬起眼看郁棠,压低的眉为这张俊秀年轻的脸,增添了几分戾气。 郁棠依旧是笑,问:“我都是一个寡妇了,何必执着于我?” 何必执着于郁棠? …… …… 席遂呈前十几年的人生一直在平洲贫民区度过,直到那一天忽然被告知他是平洲席家遗落在外的子嗣,他紧张又期待地来到了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世界。 可这个世界,不是那么好待的。 自从来到席家,他受尽各种明里暗里的欺辱,席焕虽说是他的父亲,却始终冷眼看待这一切,在那天举办的关家晚宴上,他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坐在角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被人以各种理由找麻烦。 而郁棠正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小席少爷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郁棠身穿一袭蓝色长裙,黑色长发微卷披散在纤细的肩头,站在他面前,俯身笑盈盈地看他。 席遂呈只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便再次低下了头。 太漂亮了。 长这么漂亮,一定不是什么好女人。 郁棠似乎并没有因为他不搭话而不满,裙摆沙沙作响,随后席遂呈身边飘来浅淡的花香。 “是不是觉得有些无聊了?” “晚宴都是这样,大家都戴着面具,明明知道对方说的不是真心话,却还要表现出附和的样子。” 从来没有人会这么直白地和席遂呈说这种话,这让他不禁以余光瞧向身旁的人。 郁棠正支着下巴,以半张侧脸对着他。 纤长浓密的睫毛好似蝴蝶翅膀轻轻颤动,有一小块明亮的光斑落在这人挺翘的鼻尖上,丰润的红唇微抿,叹了一声气,很快又眉眼弯弯地看向他。 “不过偶尔也有点好玩的事情可以做,比如说……说点瞎话骗骗他们,看他们一本正经地赞同。” 席遂呈小声道:“怎么可能骗得过他们……” 郁棠闻言挑起眉,来了兴趣一般:“怎么不可能?” “我记得小席少爷之前一直住在平洲的外城区,我曾经也在那住过一段时间呢。” 席遂呈有些惊讶,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beta竟然还曾经住过平洲的外城区,那里可都是贫民窟。 “你知道有一种植物叫莎草吗?” 郁棠坐近了一点,抬头凑到席遂呈耳边,轻声问。 席遂呈耳尖很快发热,他僵硬着身子没动,只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莎草是平洲外城区的居民当作厕纸来使用的一种植物。 “来,你跟我来,我教你怎么找点好玩的事做。” 郁棠笑起来,他的手掌在席遂呈手背上拍了一下,示意人跟自己过来。 席遂呈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已经站起身的郁棠。 “来啊,放心,我不会害你的。” 郁棠拖曳及地的蓝色长裙在灯光下如同一朵盛开的蓝莲花,但更吸引席遂呈的是那双顾盼生辉的杏眼。 那里盛着明晃晃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眸比今晚所有妇人们戴的宝石加在一起,都要光彩夺目。 席遂呈下意识站起身,跟在郁棠身后一同向前走。 “长赫,我刚刚和小席少爷聊到了一种植物,叫莎草。” 郁棠搂住关长赫的胳膊,亲昵地冲人仰脸笑。 而席遂呈的脚步停顿了一瞬,虽然早已经知道这么漂亮的女人不会没有伴侣,却没想到对方会是平洲之首关长赫。 先是“果然如此啊”的尘埃落定,随后,他又感到一种很小很小的失落。 “哦?” 关长赫抬手理了理郁棠的头发,目光只轻轻扫了一眼席遂呈。 他们三人站在这里,很快又吸引了几位达官贵人走过来,其中也包括席焕。 “听说莎草用醋和麻油拌一拌,吃起来特别香呢。” 席遂呈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眼睛猛地瞪大。 莎草别说凉拌了,哪怕加调料煮,味道都不行,毕竟它只能用来当厕纸,而且……用当厕纸的植物做成食物,不会嫌恶心吗? 但当席遂呈后背冒汗地环顾四周时,发现所有人都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其中他的父亲还不断点头,感叹道“真想尝尝”。 席遂呈满心恐惧,生怕有人知道莎草真正的用途,在此发火大骂郁棠,然而,聊了小十分钟,竟然一个人都没发现,大家都纷纷感叹莎草一定尝起来很美味。 渐渐地,席遂呈放松了下来,甚至在有人问他莎草长什么样时,还能故作冷静地说几句话。 看这些人一本正经地讨论平洲外城区的“厕纸”会有多好吃,席遂呈的唇角还是禁不住勾起,也就在这时,他和郁棠对上了视线。 郁棠挽着一旁高大的alpha,表情也是强忍笑意,而在和席遂呈对视上后,竟然冲他调皮地眨了下右眼。 但这一刻,席遂呈听到自己心跳怦怦作响的声音。 他对自己父亲朋友的女人动心了。 …… “说起来,这还是犬子第一次和郁小姐见面,我还是介绍一下吧。” 席焕将席遂呈往前带了带,他的手搭在席遂呈的肩头。 “来,这是郁棠,是你关叔叔的爱人,他们再过几个月就成婚了,你现在得叫婶婶了。” 成婚。 这两个字在席遂呈耳中嗡鸣,让他怔住一般地盯着郁棠看。 “小席少爷好。” 郁棠主动伸出手,那只柔软雪白的手微微向下垂,像在等着他去握住。 “婶婶好。” 席遂呈和郁棠温暖的掌心一触即分,嗓子干涩地叫出这个称呼。 “哎,还是别叫婶婶了吧,感觉都给我叫老了,是不是长赫?” 郁棠倚靠在关长赫身边,漂亮的眉梢皱起,不大高兴地扯了扯关长赫的袖子。 周围人见怪不怪,郁棠在关长赫面前一向如此,有不少人私下调侃,关长赫不像找了个小妻子,像给自己养了个小女儿。 席遂呈却看得满心苦涩,一开始自以为和郁棠共同拥有了一个小秘密的窃喜,也烟消云散。 “那你想他叫你什么?” 关长赫将人搂进怀里,手指点点郁棠皱起的鼻尖。 郁棠思索片刻,将头转过来,看向席遂呈。 “叫姐姐吧,我们年龄差的又不多,不知道小席少爷愿不愿意当我弟弟?” 此话一出,众人无声,皆是明里暗里地打量关长赫。 关长赫表情变都没变,只宠溺地一笑,轻轻拍了拍郁棠的头,像在教训小爱人别闹,可却并未阻止。 是一种久经上位者才有的不在乎。 就像在说,郁棠可以有很多个“弟弟”,可以有很多个爱慕者,但是最后只会在他的怀里。 “好,我愿意。” 席遂呈应了下来,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捏紧,指甲用力掐进掌心。 从那一天起,人人都说,席家那个半路找回来的私生子变了。 他在平洲的那些名利场上大方得体,即便是有人出言找他的麻烦,也都被他轻飘飘地堵了回去。 这个alpha正在飞速地成长,一切情绪都掩藏在温和的笑容之下。 只有席遂呈自己知道,他独处于房内时,总会盯着花瓶里日日不变的蓝色花束出神。 那里盛开着他隐秘的渴望- “这不重要。” 席遂呈在寂静中忽然开口。 他为什么执着于郁棠,这不重要,只要得到了就好。 郁棠无声地注视面前的alpha,笑意淡去,语气冷漠了一些:“席遂呈,我必须提醒你,我对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胸口滞痛,席遂呈握紧拳头,平静道:“我知道,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那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郁棠又慢慢笑起来,他朝人走近,轻声询问。 一个年轻又野心勃勃的alpha,已经有了蛰伏的决心,那么,他有足够的胆量吗? 席遂呈沉默片刻后,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 郁棠松开手臂,搭在肩上的雪白皮草滑,掉落在地面,他像夜风中含苞待放的夹竹桃,冲席遂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嘴唇轻动。 此时卷起一阵风,风声吹动树冠簌簌作响,模糊了郁棠的声音。 席遂呈看清郁棠唇形的那一刻,信息素瞬间爆出,他猛地将郁棠按在身后路灯上,将脸埋进那片芳香四溢的白皙颈窝,犬齿深深地刺了进去。 郁棠抓紧席遂呈的外套,发出一声轻咛。 年轻的alpha不断在郁棠的脖子处寻找可以标记的地点,却遍寻不到,焦躁地不停以唇蹭动着细嫩皮肤下血液奔腾的血管,湿热鼻息扑在上面,带起一片粉晕,郁棠不自觉仰起下巴,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 …… “大少爷,有什么——” “让开!” 关觉推开拦在面前行礼的佣人,脚步飞快地朝屋外走,整个人都显得怒气冲冲。 刚刚瞥见的那一幕还浮现在眼前。 郁棠被一个西装男人按在路灯上,对方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雪白的皮草掉落一旁,那件粉色的礼服裙被揉的皱巴巴的。 关觉看不见郁棠的表情,只能看清这人轻颤的背,和紧紧抓着对方肩头的手指。 该死的,不过没盯着郁棠回东宅,这人就又闹出了事!还是被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大晚上按在那里咬脖子! 然而就在关觉几乎一路小跑地赶到两人所在的地方时,他所有明面上可以瞧见的愤怒都沉了下去,转而是某种更加恐怖的盛怒。 郁棠被那个人挡住了大半个身子,只露着一张遍布红晕的脸,而他的小腿从裙摆里探了出来,一下一下地,像猫甩尾巴蹭着主人小腿那样,贴在这个男人的腿侧。 空气里飘着陌生的alpha信息素,还有郁棠身上熟悉的花香,以及淡淡的腥甜味。 ==========作者有话说:========== 席遂呈刚出新手村,偶遇顶级魅魔。 关觉即将勃然大怒,直接破防强取。 第30章 第三十章[VIP] 郁棠好香。 席遂呈的大脑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他不断地想要获取更多,然而在那柔软的皮肤处什么也找不到,郁棠的后颈一片平坦, 没有任何能散发、容纳信息素的地方。 年轻的alpha焦躁到了极点, 他一手拨开郁棠的长发,一手急切地拽开绕在郁棠脖颈处的薄纱,嘴唇忽而碰到娇小的tu起,瞬间一喜,试图去标记。 郁棠手臂当即搂紧了席遂呈的脖子, 发痒的喉结滚动,却被缠着不放, 席遂呈如同找到瓶嘴的婴儿,想要借此抚慰空虚的胃部。 “松、松开……这里不是——” 雪白的脖颈红迹斑斑, 连发丝都被席遂呈仓促之下吃进嘴里, 郁棠发尾湿漉漉地,面上更是一片粉晕。 就在此时, 砰的一声巨响,郁棠身前的热源猛地被拽离, 一股恐怖的力道迅速拉开席遂呈, 他整个人直接被甩向一旁的路灯, 脊背砸在坚硬的铁杆上,传来一阵剧痛。 “你……” 席遂呈皱起眉咳嗽一声,忍住背后的钝痛, 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乌黑的短发全部被束在脑后,只有额前搭着凌乱落下的一缕头发, 他微敛着眼帘,叫人看不清神情, 整张脸都笼罩在昏暗的光线之中。 但空气中弥漫着的刺鼻的铁锈味,却让席遂呈当即话语顿住,像是被一头血腥的怪物盯着不放,瞬间冒出冷汗。 郁棠失去了席遂呈的支撑,很快自己站不住,腿脚发软地要跌在鹅卵石地面上,却被一只手直接提了起来。 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宽大,手背泛着淡青的血管,如同利爪钳着他的手臂,让他稳稳地倚靠站稳了身子。 顺着这只手朝上看,关觉正侧身面对他站着,虽然并未看他,但十分精准地将他拉到了身旁。 “小席先生这么晚还不回去,是留在这里干什么?” 在一片死寂中,关觉语气平静地开口问,未见一点怒意,却叫席遂呈有种风雨欲来的威压感。 席遂呈眯起眼,目光从关觉握着郁棠白皙小臂上的手一晃而过,忽然笑起来。 他抬手一抹嘴角郁棠的血,又将领带重新整好,缓步走近。 “和郁棠姐姐叙叙旧。” 关觉握在郁棠小臂上的手瞬间收紧了力道,捏得郁棠发出一声轻呼,他低头看了一眼郁棠,这人面色潮红,颈间一片狼藉,而被他撞破了这一幕,竟然还能抱怨般地小声道一句“大少爷捏疼我了”。 “那现在叙完了吗?” 关觉视线又转回席遂呈身上,他表情始终无风无波,看起来就像并不怎么在乎。 席遂呈正欲继续开口,却见关觉身后的郁棠变了眼神,朝他轻瞟了一眼,嘴唇微动,示意他赶紧走。 他一愣,不过迟疑片刻,就听关觉再次开口。 “小席先生的父亲刚刚有事先走了,或许回去路上会出现一点意外。” “要是小席先生在关家再出现什么事……那就不太好了,毕竟我父亲刚去世,想找关家麻烦的人可不少。” 声音听起来竟温和了几分。 郁棠额角不禁冒出一点汗,心中道,这个疯子! 刚才郁棠就注意到关觉腰后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在人转身说话时,才发现那是一把手枪。 这人看起来一派平静,却带着枪出来了。 他要干什么,难不成还想在关家给席遂呈一枪? 这一枪传出去,关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就算宣称是别人干的,席遂呈又不是死的—— 郁棠瞳孔猛地一颤,他看向关觉。 这alpha的侧脸一如往常神情沉稳,不知何时起,信息素也收敛了,似乎已经恢复了冷静,但却一直拿未塞枪的那一边身子对着他,同时手肘微屈,手指搭在腰际,一副随时准备拔枪射击的模样。 关觉是想要在关家杀了席遂呈。 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杀了一个席家的私生子有意义吗?关家的声誉都不要了吗? 不行,他必须阻止关觉。 …… “阿觉,我好冷。” 关觉的手指忽然被一片冰凉的柔软握住,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亲昵称呼,叫他不自觉偏过头。 郁棠脸颊被风吹得煞白,挺翘鼻尖泛着红,说起话来也是鼻音黏连,琥珀色的杏眼里闪动盈盈水光,以往娇艳的红唇也失了颜色,他缩起肩,裸露在外的肩头细细地打着颤。 “披上。” 关觉弯腰捡起地上的皮草递给郁棠,郁棠并未接过去,只是抿着唇,用那双钩子一般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他。 停在空中的手顿了顿,最后关觉转身,低垂着眉眼,展开皮草披在郁棠肩头。 却没想到,郁棠朝他走近一步,主动将脸往他掌心上凑。 “想回去,大少爷让我再喝碗主宅厨房煮的甜汤吧。” 柔软的脸颊靠在他的手掌,腰际的西装外套被人捏住,郁棠挑起眼尾,神色楚楚,以一种近似于撒娇的语气轻声开口。 关觉没有说话,审视一般,盯着人看。 郁棠见人不为所动,还要继续说话,唇瓣呼出的热气扑在关觉手指,下一秒被关觉不耐烦地按住了唇。 “闭嘴。” 关觉的拇指指腹揉开这双唇,抵在郁棠齿关,冷声开口。 郁棠不再说话,他扬起下巴,主动张开唇,艳丽眉眼笑盈盈地弯起。 在触到一点湿热后,关觉迅速收回了手,但那一块皮肤如同溅上了火星子,一片滚烫。 而席遂呈看清关觉背后郁棠那双手指向的方向,目光一沉,也当即意识到关觉是带着枪的。 他格外不甘心地在关觉重新看向他时,主动挂起虚伪的笑,表示先走一步。 关觉并未因为席遂呈骤然转变的态度感到惊讶,他只是点点头,目送人离开主宅大门后,才拽着郁棠往主宅走。 郁棠没有想到关觉会忽然发难,他跟不上这人朝前走的步伐,手腕更是被紧握着挣不开,只能看着关觉高大的背影,步子踉踉跄跄地小跑。 “等、等一下,关觉——” 进了主宅大厅,郁棠气息不稳地叫着关觉的名字,想让人松开自己。 “都出去。” 关觉对此充耳不闻,刚进大厅,便环视一圈,语气冷淡地命令所有还在收拾大厅的佣人都出去。 众人皆是噤声低头快步走出,不敢去看大少爷和老爷的遗孀之间发生了什么。 直到关门声轻轻响起,郁棠皱起眉,他用力地抽出自己的手,而关觉也终于转过身看他。 “大少爷这是干什么?” 郁棠并不想在今晚还和人发生争执,语气还算柔和。 但关觉显然不这么想,他的目光从这人纤细脖颈上一连串的痕迹,又看到那喉结上的咬痕,颈窝渗出血丝的伤口。 “郁棠,是不是越痛你就越爽?” 关觉逼近人跟前,垂首轻声问。 “什么?” 郁棠一愣,随即脸上浮出怒意,拧着眉就要刺回去。 “你和我父亲在一起时也这样?” 一刻都停不了地到处找男人。 见关觉还要靠近自己,郁棠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白色皮草从他的肩头再次滑落在地面。 那些残留着陌生信息素的痕迹,在灯光下越发清晰地暴露在关觉视线中,烫得他眼底一片灼烧感。 理智在燃烧,关觉能感知到自己的体温也一同在急剧上升。 “这和你有关系吗?” 郁棠后背靠上大门,被冰得一颤,又仰起脸,面色冷漠地反问。 关觉当即就要脱口而出,当然有关系,你是关家的人,你必须守好关家的规矩。 可却发现,这人事实上,就是和关家、和他毫无关系。 郁棠不姓关,郁棠的上一任情人是他的父亲,现任情人是他的两个异母弟弟,现在,可能还要多一个席遂呈。 总之,都和他关系不大。 “哈……” 关觉扶住额头,在郁棠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开口笑了一声。 “郁棠,你知道我有多厌恶你吗?” 他偏头不看郁棠,面容神情在头顶的吊灯刺眼的灯光下,让郁棠看不清,可这声音里浓烈的憎恶却格外分明。 “知道,但我不在乎。” 郁棠没有丝毫波动,关觉厌恶他,这一向是明摆着的事。 面前的alpha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关觉厌恶郁棠。 厌恶郁棠乌黑的长发,厌恶郁棠艳丽的五官,厌恶郁棠芳香的皮肤,厌恶郁棠柔和的笑,厌恶郁棠轻佻的语气,厌恶郁棠蓄意的勾引,厌恶郁棠和男人总纠缠不清,厌恶郁棠在别人怀里满脸红晕、张口喘气的模样,他厌恶—— …… …… 他咬了上去。 大门发出一道撞击声,郁棠猛地被按在了门上,滚烫而散发着铁锈味的气息瞬间压了下来。 “你……唔!” 掌心收紧,左手掐住郁棠细瘦的手腕,右手不容抗拒地按住郁棠发抖的腰,关觉张口咬在郁棠喉结处,齿关磨动,蛇尖一遍遍地打圈,再转移方向,手指直接扯开粉色薄纱,向下。 “啊——” 郁棠浑身一颤,两腿当即发软,身子往下坠,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叫声,又紧接着死死咬住自己的唇,试图压下那猛烈的潮汐,可眼里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涌出,濡湿的睫毛黏在发红的眼角,鼻尖都沁出细小的汗珠。 关觉不断试图覆盖席遂呈在郁棠身上留下的信息素味,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他双眼赤红,一向平和的眉梢紧锁,神情凶戾,宛如一只发狠的野兽,鼻息炙热地死死咬住猎物不松口。 所有的事情,都在这一刻,从此滑向了不可预料的方向。 关觉总以为郁棠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影响,也从不会想象郁棠在别的男人怀里会是何种情态,直到亲眼的看见的这一瞬间。 他发现,他远比自己所以为的还要愤怒。 这个在他面前或是故作柔弱,或是假意逢迎的beta,竟然可以袒露出如此真实的脆弱和风情。 关觉紧紧搂着郁棠,怀里的人像一个熟透的烂桃子,捏下去汁水四溢,甜香味足以腻死人,他敏锐的听力能够听清楚郁棠声音里每一次颤抖的语气,也能听到这人身体里泛滥的水流声。 被男人玩熟了的……。 关觉心里第一次用如此粗鲁的语言骂道,但在郁棠缠上来时,却比席遂呈还要急切,几乎勒得郁棠无法呼吸,郁棠整个人都快要被关觉这双手臂抱着提起来,如今只有脚尖能够触到地面。 很快,高跟鞋掉下来,发出一声清响,那只刚刚还在蹭别人小腿的脚,被一只大手牢牢握在掌心,纱裙的裙摆全部被推了上去,绑得精致的束腰也被胡乱扯散了开来,红艳的唇咬住珠光缎带,在上面留下发皱的湿痕。 大厅外等候的佣人们此刻冷汗直流,他们望着有节奏地砰砰作响的大门,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哭声,惊慌恐惧到了极点,生怕知道这件不该知道的事,会被关家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待他们站得脚酸不已,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里面飘出淡淡的铁锈味和甜腥味。 那位向来衣冠整齐的大少爷头发凌乱,像被人抓住狠揉了一番,脸上也多了一道鲜红的抓痕,他敞着衣领,额头有一层薄汗。 而在关觉的怀里是裹成一团的粉色纱裙,裙摆湿淋淋的,沾着星星点点的污痕,纱裙外同时盖了黑色西装外套和白色皮草,有几缕黑色长发落在关觉右手臂弯,他的左手臂弯处则搭了一双雪白的脚,脚趾圆润泛红,脚背和脚腕处都有深色的指痕。 “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关觉声音稍显沙哑,语气轻飘飘的,却叫所有人当即腿发颤地连连应声。 一行人低着头,等走廊里关觉的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后,他们才心有余悸地抬起了头,几人对了一番眼神,纷纷安静无声地进大厅开始收拾一片残局- 莲莲在中心花园已经等得快要急疯了。 当看见关觉黑着脸从主宅走出来后,她本来是想赶快去告知郁棠的,却被人警告地扫了一眼,只能留在出口处干站着等待。 “大少爷——” 此刻见到关觉再度从住宅里出来,莲莲赶忙上前,却发现郁棠正躺在关觉怀里一动未动。 “小姐、小姐这是怎么了?” 莲莲的眼泪顿时冒了出来,她又急又慌地问关觉。 “不太舒服,我送他回去,你也跟上来。” 关觉顿了顿,不好说郁棠是被自己弄晕了,只含蓄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三人在夜色中回了东宅,关觉第一次进郁棠的房间,刚一走进,便嗅到了淡淡的花香,还有一股子甜味。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随意摆放的几盘小点心,还有一碗没喝完的甜汤上,心中突兀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原来是真的喜欢喝甜汤,喜欢吃甜的。 “麻烦大少爷把小姐放到床上,剩下的我来收拾就好了。” 莲莲将被子掀开,示意关觉来床边,关觉抱着郁棠的手紧了紧,又问:“不先洗漱一下吗?” 郁棠身上都是他们俩的东西,就这么放到床上? 莲莲抿着唇,还是没忍住在背后瞪了一眼关觉。 “小姐觉轻,经不起折腾,就先让小姐在床上睡吧,等会儿我会帮小姐擦干净身子的。” 关觉也没问莲莲是否知道郁棠是男性beta,看两人主仆感情这么好,莲莲想必也是清楚的。 他轻手轻脚地将郁棠放到床上,拿开盖着的西装外套和皮草,露出被撕的破破烂烂的纱裙,还有满身的红痕,其中腰间还带着泛青的指痕。 没了外套搭在身上,郁棠当即感觉有点冷,他小声哼唧了一下,在床边摸索被子。 关觉见状替人盖上了被子,想了想,又将被角往里掖了掖。 而莲莲在看清郁棠身上那些痕迹之后,心中更是怒气丛生,直骂大少爷比二少爷、三少爷还不会疼人。 “大少爷还有事吗,没事还是先走吧,小姐该好好休息了。” 她绷起脸,语气不善地问着还站在床边不动的男人。 关觉听出这话里责备的意思,却只是轻瞥了一眼莲莲,并未多说什么。 “等会儿我叫人送点药过来,明天他醒了跟我说一声。” 今晚和郁棠在大厅厮混时,关觉什么也没想,只是任由本能操纵自己,但直至中途郁棠晕了过去,他才回过神地看清了怀里人一身的痕迹。 淡淡的后悔和懊恼浮上心头,有了今天这一晚,关觉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再在郁棠面前以“守规矩”来责罚他了。 见郁棠皱起眉翻了个身,关觉的注意力又被转移,想到这人攀着自己脖子哭喊“不要”的模样,一种莫名的愉悦冲散了起初的懊悔。 还真是经不起折腾。 关觉唇角飞快勾起,又落了下来。 “你好好照顾他吧,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我说。” 他走出卧室,表示莲莲不必送他离开,随后关上了这间屋子的门。 心中万千思绪,却和教训郁棠“老实点”的那一天完全不同了。 30-40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VIP] 梦里郁棠一直在不停地跑。 “别睡……别睡过去——” 小孩的身体软软地趴在他的后背, 破碎的呼吸混合着血腥气扑在耳边,郁棠两腿早已酸胀不已,却始终不敢停下。 可是平洲实在太大, 外城距离关家实在太远, 郁棠能看见的只有远方天际高耸的塔楼,以及在风中飘扬的紫色旗帜。 “身上好痛……痛……” “忍一下!我们马上就到了!只要找到关长赫,让他给你一点信息素,你的病马上就会好的!” 郁棠咬紧牙关,将瘦小的身体往上托了托, 只要作为生父的关长赫给一点信息素,小孩就没那么痛了, 病也一定有法子治好的。 梦中,平洲正值几十年难遇的旱灾, 街道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空气都灼热得扭曲,朝城中心跑的郁棠喉咙干燥, 汗水也滚落到眼眶内,带来一阵阵的刺痛- “郁棠, 醒醒。” 脸颊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触碰, 郁棠猛地一惊, 瞬间睁开了双眼。 “怎么了?” 关觉皱眉打量着床上的人。 郁棠细碎的黑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瞪大着看向天花板,眼眶内盛着泪光, 面色苍白,竟难得浮现出恐慌的神情。 见人半晌没说话, 关觉再次探手想要触碰郁棠的脸,岂料下一秒, 他被人死死掐住手腕。 “大少爷一大清早在这干什么?” 纤细的五指收紧,衣袖滑落,露出细伶的手腕,从腕骨至白皙小臂,郁棠身上还覆盖着昨夜留下的“罪证”。 这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痕,叫关觉脸颊竟发起热,他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昨晚回去后,关觉几乎是一夜未眠,天刚擦亮,便到了东宅,又独自在外站了一会儿,才走进郁棠的院子。 “过来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关觉没有甩开郁棠掐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而是表情平静地坐在了床侧,但藏在背后的那只手不自然地蜷缩了下。 郁棠转头盯着人看了几秒,随后才缓缓松开了手,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标准的温柔笑容。 “那现在大少爷能离开这里了吗?” 他瞳色清浅,大多数时候柔和而多情,此刻却像一对无机质的玻璃珠,里面透出明晃晃的冷漠。 关觉闻声又偏过头,垂眸看向躺在被子里的人。 现在的郁棠和昨夜的郁棠截然不同,和过去他所接触过的任何一个郁棠都不同。 他不明白为什么,却无比好奇,似乎这辈子所有的好奇心都比不过和郁棠认识的这几个月。 郁棠见人半天不动,所有的耐心即将用尽,他撑起胳膊就要起身下床,岂料脚尖刚触到冰冷地板的瞬间,便双腿发软地要跌倒在地。 “躺好——” 关觉冷淡又略带警告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一只滚烫的大手直接握住了郁棠的手臂,他被稳稳地托了起来。 昨晚的疯狂和往昔的回忆一同涌上来。 一会儿是关长赫任自己怎么恳求也没有回头的背影,一会儿是小孩灰败、毫无生气的脸,一会儿是……关觉跪在自己身前的模样。 关家大少爷这张与关长赫相似的脸被盖在粉色裙摆下,郁棠看不到他的神情,腰一直被死死地掐着动弹不得。 郁棠尽情弄脏着关觉价值不菲的西装,后来更是直接一脚踩在了关觉长久以来都高高在上的那张脸上,而关觉竟然一声不吭地全都接受了,只是越发卖力。 最后,郁棠大脑里只知道重复一个念头,那就是眼前的水晶吊灯看起来好晃。 …… ……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征服与…… 被征服。 “放开我!” 郁棠猛地抖了一下,他用尽全身力气要推开关觉,试图压下内部的汹涌。 关觉浑然不知郁棠的反应,面不改色地躲开朝自己脸上挠的手,要将站都站不稳的人抱回床上。 “你、你快点放开我……快点放开我!” 郁棠的声音也颤抖起来,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 下一秒,伴随着怀里人一个剧烈的战栗,关觉压制的动作霎时间停住,他看向自己的衣摆,上面缓慢地被晕湿了。 “你……” 关觉活了快三十年,头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啪! 郁棠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心底冒出的耻辱感和羞愧感,让他咬紧唇,不受控制地甩了关觉一个巴掌。 关觉被郁棠猝不及防扇了一下,一时之间愣在原地,本就涣散的思绪此刻更加不知飘向何处。 清脆的声音在房内响起之后,郁棠看着关觉左脸淡红的痕迹,理智终于缓缓恢复。 他放下手,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几下,逼自己蹙眉带泪,一派柔弱地主动靠近关觉。 关觉不比关文允和关文颂,这位大少爷的性格他还没完全拿捏准,由不得他随便玩。 “没事吧,疼不疼?” 郁棠手指搭在alpha的肩头,朝人被扇到的左脸轻轻呼了几口气。 关觉发烫的脸颊触及凉丝丝的微风,鼻尖嗅到浅淡的幽香,原本要发作的一点怒意,瞬间像被大雨浇个透底,反倒不太自在地躲了躲。 “你先躺好。” 郁棠见人不过皱了下眉,没有半点要发火的样子,还要催促自己躺好,心头也松了松。 关觉抽过纸巾随意擦拭几下衣摆上的东西,随后问道:“你一直这样?” “大少爷是指哪样?” “被人抱了一下就会……。” 关觉用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动词来形容刚才的意外,随之视线瞥见郁棠泛红的耳垂。 郁棠本以为关觉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却没想到这人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刚打好的腹稿也顿时作废。 “那还不是因为大少爷昨晚太凶了,害得我现在被碰一下就……” 听到郁棠小声的回答,关觉擦拭的动作停下来。 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后背汗毛也立起来,让关觉忍不住绷紧了浑身肌肉。 关觉忽然感到危险,那是alpha作为捕食者的本能警觉。 明明昨晚他已经知道自己走向了失控,可好像到了今天早上,到了此刻,看到郁棠脸颊泛红地躺在床上,听到郁棠声音很小、很柔软地怪他凶,他才真正有了危机感。 他正在被这个手无寸铁的beta逐步地、悄无声息地掠夺和攻占。 这个念头狠狠蛰了关觉一下,他几乎是慌乱地站起身,随后仓促朝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面前的人。 “我先走了,你……” 你好好好休息。 这几个字被关觉强硬地咽了下去,他没有看郁棠困惑的神情,也没有理会郁棠那一句“怎么了?”,而是直接转身大步向外走。 “大少爷,你——” 关觉刚拉开房门就和一脸惊讶的莲莲撞在了一起,他瞥了一眼女仆手里几封包裹严实的信件,没有多想,几乎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东宅,将这对主仆通通甩在了身后- “小姐,大少爷这是怎么了?” 莲莲满头雾水地关上门,朝床边走去。 “不用管他,信拿来我看看吧。” 郁棠很快便重新调整好情绪,伸手接过莲莲手中的信,这种包装的信通常都是秘密送到房阿姨手上,由她亲自递过来的。 拆开信封,郁棠一目十行地扫过,唇角也渐渐扬起,直至看到信里提到暗中调查他的人已经被直接拦杀在巷子里,没忍住笑起来。 “莲莲,我要沐浴,等会儿你帮我叫三少爷来一趟。” 郁棠在搀扶下走进浴室,莲莲放好水离开后,他心情颇好地靠在浴缸内,葱白的食指有规律地轻轻敲着浴缸边沿,闭眼思索着该怎么和关文颂说这件事。 很快,莲莲回到了屋内。 “小姐,三少爷说他半小时之后过来。” 细小的水珠从郁棠额前发梢滴落,在一张精致昳丽的面容上留下湿润水痕,接着缓慢坠入水面之下。 “好。” 郁棠睁开眼,漫不经心地抹去脸上的水珠,抬手挽起湿漉漉的长发,不着片缕地从浴缸中站起。 他偏头看向镜子中自己朦胧的身影,忽然挥手擦干净一片水雾,紧紧盯着这张脸。 偶尔郁棠会觉得这张脸无比陌生,无论是笑还是哭,他都像脱离出来的另一个灵魂,讽刺地看着所有的表演。 “没关系,一切都是值得的。” 掌心捏紧冰冷的洗手台,郁棠喃喃自语着,调动一切感官去回忆当年自己怀里那具僵硬的尸体,去幻想大火将关家烧得干干净净的场景,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逐渐冷静下来- 关文颂本来是不想来的,他的心里有气。 昨天晚宴上他想着法子地找机会和郁棠独处,几个高级omega围在他身边,他只能一边假笑着敷衍,一边不断用余光去寻找郁棠,结果这beta全程都跟在关觉的后面,连个眼神都不肯多给,晚宴后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怎么样他也是关家的三少爷,在这平洲城里是多少人趋之若鹜的存在,但一直以来不管他是讨好,还是威胁,郁棠始终都不冷不热。 郁棠到底把他当什么? 他愿意跪在郁棠脚下为人所用,可不代表他真的是条被套住的狗,郁棠拉拉绳他就得滚回去服侍! 于是当关文颂听到莲莲的话时,他险些被气笑。 “你家小姐让我过去一趟?” “是的,三少爷。” 关文颂猛地挥开桌面上的茶杯,神情冷下来。 “你们主仆俩是哪来的资格指使我,郁棠叫我去我就得去?” 莲莲瑟缩了一下,鼓足勇气小声道:“三、三少爷不去的话,我就先回去告诉小姐一声……” 上次在关文允那挨了伤,莲莲也学乖了,当即就要溜走。 “等会。” 关文颂出声叫住人,见莲莲停下脚步,他转过身背对着莲莲,不让郁棠的女仆看到自己面色铁青的模样。 “半小时后过去。”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VIP] 当关文颂黑着脸站在郁棠房间半掩的门前, 正犹豫要不要推开进来时,门内传来郁棠柔软的嗓音:“三少爷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他抬手推门, 屋内熏香袅袅, 郁棠正垂眸整理一份文书,指尖微顿,抬眼时笑意不达眼底:“三少爷这脸色,倒像是我欠了你多少钱似的。” “小妈这话说的,关家什么时候让您缺过钱了?” 即便拥有了那么多的好处, 这beta依旧在外面勾三搭四。 关文颂一进门便挂上了若无其事的笑容,半点也不肯让郁棠看出自己的情绪。 缓步走到郁棠跟前, 关文颂低头去看桌上的文件,竟然是一份举报关文允在军中作风不良、违反军纪的材料。上面洋洋洒洒几行字, 主要列举了关文允在驻扎期间擅自离队, 甚至曾动用军队资源射击平民。 事情是真是假不重要,但时间却正好是关长赫在中岛出事的期间。 “这是……” 关文颂当即就要拿起细看, 却被郁棠温凉的手指轻轻圈住了手腕。 “别急呀,文颂。” 郁棠抽走几页薄薄的纸, 从桌后绕出, 裙摆扫过赤着的脚面, 关文颂发现郁棠没有穿鞋,十个脚趾还涂着艳红的指甲油,称得两只脚更加雪白。 “文颂说是要帮我, 结果这么多天过去了,什么也没有, 还得靠我找出这些东西。” “更过分的是……你竟然还派人查我?” 郁棠懒懒地靠坐在小沙发上,屈起手臂托着脸颊, 歪头看向面前身形欣长的alpha。 关文颂没有说话,视线从郁棠露出的脚踝移至这张漂亮的脸蛋上。 他派出去调查郁棠的人被发现倒在了中岛的某条巷子里,致命伤是胸口的一处枪伤,子弹的型号很特别,是军中特制的。 想到这里,关文颂的心情忽而又变好起来。 至少他还是比关文允要好的不是吗? 关文允心甘情愿赌上前途保护郁棠,一心以为这样做,郁棠就能永远感激他、陪着他,却不知道郁棠早已手握能重创他的证据。 和自己相比,关文允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始终都被郁棠蒙在鼓里。 郁棠看着关文颂放松的神情,心中暗自发笑,这人估计正以为是关文允杀了他的人。 果不其然,片刻后关文颂笑眯眯地坐在了郁棠身旁,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拖鞋。 “我这不是为了能更了解小妈吗?” “再说了……我明明也帮了小妈很多啊,难道小妈不知道?” 一只大手握住了郁棠的脚,微微施力,便让郁棠蜷缩在裙摆内的腿伸直探出。 “小妈以为那些老家伙能同意放你自由行动是因为什么?还不是你贴心的继子在外散播了大量的谣言,说小妈你要被关家送出去当资源,关家没有人性,这么欺负你个弱‘女子’……” 关文颂替郁棠穿上鞋,却不让人把腿从自己怀里放下,而是提到最后一句话时,意有所指般地手指在郁棠小腿肌肤流连片刻,好像下一秒就要朝里探。 郁棠不为所动,依旧斜倚着沙发,表情淡淡地看关文颂的手在自己腿上作乱。 关文颂自讨没趣,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手。 “外头舆论的风声实在太大,最后逼得他们松了口。” “小妈,你要知道,这一切可都是我的功劳啊,你不得给我点奖励吗?” 郁棠拿过一旁放在茶几上的文件,似笑非笑地举着纸张在关文颂脸上轻拍几下,道:“奖励当然有啊,但要是你做不好又该怎么办?” “小妈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纸张带来脸上微痒的触感,关文颂顺势握住郁棠的手腕,他俯身靠近沙发上的人,张唇做了一个吞咽空气的动作,眼神暧昧地落在郁棠腿间。 “包括这个。” 郁棠猛地抽回手,文件当即哗啦啦散落一地,关文颂却并未去捡,而是依旧紧盯着郁棠。 年轻alpha炽热的眼神,让郁棠心中忍不住直骂关文颂下流,但又下意识夹了下腿,似乎真被什么炙热的东西欺负到,以至于腰眼都发起软。一定是昨晚关觉弄得太狠,导致他直到现在都没缓过劲,不过是被一句话撩拨了一下,身体里便泛起涟漪,大脑也不自觉闪过昨晚荒唐的几幕景象。 “东西都交给三少爷了,至于怎么用,想必也不用我说了。” “我累了,三少爷自己回吧。” 郁棠推开挡在身前的胸膛,踩着关文颂刚给自己穿上的拖鞋就往卧室里走。 关文颂默不作声地看着这道纤细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品出几分落荒而逃。 他一下子便拽住了郁棠的小臂,企图将人留下来。 “郁棠,你知道这东西一旦公布出去会给关文允带来多严重的后果吗?” 尽管关文颂还不清楚文件里具体都还有些什么内容,但刚刚瞥见的几行字,外加关长赫出事的那个特殊时间段…… 这些说不定会让关文允被套上“谋杀生父”的名号,从而声败名裂,被赶出关家,再往重了说,或许还会被判处死刑。 郁棠真的会对关文允下这么狠的手吗? “当然知道了,所以文颂……你可要把事情给办好了。” 郁棠施施然转过身,刚刚那一瞬的慌乱似乎是关文颂的错觉。 “我可是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你身上了,别让我看走眼了——” 浅淡的花香席卷进关文颂的呼吸之间,一双手挂在了他的脖颈处,关文颂和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对视上,不禁呆愣着低下了头。 “知道了吗?” 郁棠浅浅地朝关文颂笑着,指甲也随之划过alpha的腺体,感受到那里不受控制地轻跳一下后,又淡定地收回了手。 待关文颂再反应过来时,视线只捕捉到郁棠关上房门时飘进屋内的裙角,而后颈处的皮肤依然在兴奋地战栗- “小姐,您上次叫三少爷来是说了些什么呀,怎么我这几天都没看见他人了?” 莲莲一边给泡在浴缸里的郁棠按摩肩膀,一边好奇地问。 “没说什么,怎么,他不在宅子里你不高兴?” 郁棠捞起浴缸内的泡沫捧在掌心里轻轻吹了一下,雪白的泡沫便又重新落在水面上,他的心情颇为不错,此刻还打趣起了莲莲。 “怎么会!我还想宅子里那几位都不在,就只有咱们俩呢!” 郁棠闻言笑起来,他转过身,露出一张被水汽蒸腾得粉红的脸。 “那估计有点难了,你就想想吧。” 不过,肯定会有那一天的。 主仆两人在浴室内说笑时,屋外突兀地响起了敲门声。 莲莲犹豫着看向郁棠,不知道要不要去开门,只见郁棠已经从浴缸里站了起来,他披上浴巾,湿漉漉的长发搭在肩头,却也只是用手随意捋了捋。 “开门去吧,估计是二少爷。” 莲莲打开门后,发现果然是二少爷那边派来的人。 关文允似乎有事要忙,此刻脱不开身,于是便叫人带郁棠去他那。 郁棠心中也有了数,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只问关文允的事要不要紧,改日再见也可以。 “长官别的都没和我说,只说要带郁小姐过去。” 只是郁棠没想到,关文允竟然要让人带自己直接去平洲军区。 “我就这样进去没问题吗,不会给文允添麻烦吧?” 坐在车内的郁棠朝驾驶位的人指了指自己湿着的长发和一身睡衣,关文允的人随即将随身携带的袋子交给郁棠,郁棠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套军装,还有一顶帽檐宽大的军帽。 …… 黑色的轿车逐渐驶离关家,驾驶座上的男人听着车后座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始终目不斜视,后视镜也在关文允之前的吩咐下提前取了下来。 “你去关家把郁小姐带过来,别让其他人发现。” 当晚上忽然收到上级这样的命令时,男人是非常困惑的,同时也觉得这样的行为在现在的局势下尤其的危险。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劝上几句,就被关文允望过来的眼神震慑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由于这件突发的意外,关文允已经好几晚没睡,他的眼下泛起浓重的青黑,眉头也紧锁着,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神情阴郁至极,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他从未见过关文允这幅模样,像是被逼至悬崖跟前的野兽,隐隐站在了绝望的边缘。 下属随即不敢多言,只低头退了出去。 随着引擎熄火,男人结束了回忆,他下车替郁棠拉开车门。 在路灯的光亮下,郁棠下意识抬手将军帽往下压了压,而男人却在看清这个beta此刻的模样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黑色的军帽挡住了大半张脸,面前人只露出了一双红润饱满的唇,还有雪白尖细的下巴,但这半遮半掩的容貌却更添了一种勾人的韵味。 郁棠虽然身形纤细,但个子也相对普通beta更加高挑,一身黑色制服穿在身上,显得肩部线条凌厉,腰却被勒得紧紧的,好似一只手就能搂住,再搭配上下半身修身的制服裤和蹭亮的皮靴,让他比昔日多出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冷意。 “我们是要等文允来接吗?” 见人大半天不动,郁棠疑惑地抬头询问了一句。 而男人早已匆匆转过头,不敢再多看,在连忙否认后,他快步带着郁棠朝军区内部走。 ==========作者有话说:========== 剧情要加快进度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VIP] 刚走进军区的一栋不起眼的小宅子, 郁棠便察觉出了气氛的不对劲。 门口站着两个拿着枪的士兵,面对郁棠这么一个生面孔视而不见,客厅的大桌子上散落着各式文件, 屋子里的烟味也同样很浓。 看样子这里刚刚来过不少人, 郁棠心里有了数。 随着两人的脚步停在书房门前,男人轻声开口道:“郁小姐,您直接进去就可以,长官就在里面等你。” 郁棠颔首道谢后,便垂下眉眼推门而入。 …… 书房内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灯, 唯一的一扇窗户此刻拉着纱帘,窗外的月光隐隐绰绰地落进来, 一片安静。 昏暗的环境让郁棠皱了下眉,他有些分辨不清关文允究竟在屋子哪个角落。 “文允?” 郁棠朝前迈了一小步, 却猝不及防踩到了什么碎渣, 发出清脆的响声,令他一惊。 “文允……?” 一时间, 郁棠的心高高吊起,他抬手向墙壁探去, 试图摸索到房间电灯的开关, 忽然之间, 他听到原本静悄悄的屋子里出现了明显的呼吸声。 是关文允吗? 他到底在搞什么? 此刻,郁棠感觉事情和他想象的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与两眼一抹黑的郁棠不同,身为alpha, 关文允的视线在黑夜里依旧清晰。 他看着不远处穿着军装的长发男人,单薄的身体被皮带和修身长裤勾勒出纤细的线条, 那张俏丽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而郁棠叫一声他的名字, 还会下意识地咬一下嘴唇。 红润的嘴唇被咬住,发白,在贝齿松开后,再一次充血,变得更加鲜艳。 随着郁棠一声声的“文允”,还有愈加茫然惊慌的神情,关文允发现自己竟然y了,原本满腔的怒火此刻化成了另一种热。 郁棠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开关,只得放弃。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走。 “文允,你在这里吗,你……你别吓我……” 郁棠的眼睛逐渐能适应昏暗的光线,他避开书房内隐约的桌椅阴影,朝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文——” 就在他又一句呼唤还未说出口时,他的手触碰到了一堵温热坚硬的肉墙,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人狠狠握住。手腕上的力道极大,郁棠几乎要被拽起来,疼痛感让他发出一声惊呼,但这声音却又很快被堵上。 碰的一声巨响,黑暗中郁棠被人ya在了书桌上,腰间的皮带被暴力拽开,在空中发出断裂的声音,大理石桌面氤氲着一层水汽,又被指印抹开,慢慢地,郁棠的眼中蓄满了眼泪。 好痛,又痛又…… 此刻站在楼下的年轻军官和两名士兵都不约而同地瞟了一眼楼上,刚刚书房里发出了一声巨响,他们起初没太在意,毕竟以关文允的能力,没人能对他造成什么太大的伤害,何况是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的郁棠。 但在那声巨响后,楼上竟很快响起了某种有节奏的桌脚摩擦地面的声音,以及细微的哭声。 三人的表情有些复杂,却不敢有什么过多的反应,只能捂住耳朵当聋子- 郁棠没想到关文允的技术这么差。 这人没有任何前期准备,直接又迅速,弄得他生痛。 “你、你等等……” 感觉出关文允估计也不太自在,郁棠主动叫了停,他深吸一口气,抱住关文允滚烫的肩颈,凑到他耳边细声细语地教起来,语气还有几分哽咽,是刚才疼哭的。 关文允很快便得了要领,只能说不愧是军队出身,虽然作风粗暴,但耐力和速度都是一绝,郁棠真不知道自己是享受了还是受苦了。 等一切结束后,郁棠躺在书桌上一个劲地颤,而关文允则像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按开了灯,刺眼的灯光让郁棠下意识闭上了眼,直到自己被一把捞起放在长沙发上,才慢慢睁开了眼。 郁棠看向门边,原来当时开关是在自己的另一边,难怪没摸到,而他一进门踩到的一堆碎渣,是一个摔碎的台灯。 “你来之前我砸了一个台灯,正好砸房间灯开关上了。” 片刻功夫,关文允竟已穿戴整齐,他站在制服半脱不脱,裤子只挂在一边的郁棠跟前,表情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还是和从前一样冷着脸。 “文允,你……你今晚到底是什么意思?” 郁棠本以为进门迎接的会是关文允的一通质问,没想到却是…… 虽然他并不在意和谁做这种事,但关文允这次也太过突然了。 此刻,他第一次觉得事情似乎有些失控了。 关文允没有回答他,转身去书桌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文件,随后递到了郁棠上方。 郁棠抬起身要去拿,却腰软手软,使不上一点力气,指尖都在细微地颤抖。 关文允见状,紧紧抿住唇,最后还是弯腰将郁棠抱了起来,让人靠在了自己的怀里,又随手扯过一条毯子盖在人身上。 视线扫过白纸黑字,这是一份检举调查的通知,里面提及的内容和郁棠前段时间交给关文颂的差不多,只不过有些小改动,应该是关文颂为了混淆关文允的注意力。 “这、这是……” 郁棠捏紧了纸张,他抬起头,神色惶惶地看向关文允。 关文允看着这一双本就发红红肿的眼睛再次蒙上雾气,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堵的他质问和关心都说不出口。 “长赫遇害后的事情明明只有我和文允你身边的人知道,怎么会……” 郁棠像是怕极了,他指尖落在“私自动用军队前往内乱地带,疑似下令开枪射杀平民”几行字上,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当时、当时文允你明明是为了保护我才……而且那些人分明就不是……” 关文允感受到郁棠贴近的身体,他注视着郁棠发白的脸,想知道郁棠此刻究竟是在怕什么? 是怕自己做不成关家人被赶走,还是受到他的牵连上军事法庭,又或是别的什么…… “文允,我替你去解释好不好,我替你去跟你的上级说——” 关文允搂住郁棠肩头的手轻轻一颤。 “我不要你出事,你是我身边最重要的人,我不想你最后也离开我!” 郁棠猛地扑进关文允的胸膛,他手臂死死地抱住关文允的腰身,竟闷声哭起来。 眼泪很快染湿了关文允胸口的面料,直到心口触及温热的液体,关文允才一下子反应过来。 原来郁棠是怕他有危险。 是啊,郁棠将他视作最重要的人,他怎么可以一出这种事就先怀疑郁棠? 从中午接到通知开始,他不知为何第一反应就是断定郁棠出卖了自己,但到了晚上,看见郁棠穿着黑色制服满脸迷茫地走进书房后,他心里那种被背叛的怒火便逐渐变小。 怎么会是郁棠呢,任何人都有可能,唯独不会是郁棠。 “郁棠……” 关文允后知后觉出他的过分。 今夜是他和郁棠的第一次,他却那么粗鲁,让郁棠在冰冷坚硬的书桌上躺了两三个小时,事后什么安抚都没有,反倒是拿出一份文件让郁棠受尽惊吓。 他搂紧了怀里的人,几乎是用尽最温柔的语气开口:“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也不会有事的,别怕。” 关文允的理智逐渐回归,想起下午来议事的几个下属,如今看来他们个个都很可疑。 既然不是郁棠,那一定是他这边的人搞的鬼。 关文允抱着郁棠轻哄了许久,怀里的人才终于抬起头看他。 “文允,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郁棠被关文允擦干净眼泪,哽咽着开口问。 “事情我会处理好的,放心吧,等会儿我让人送你回去。” 关文允替人穿好衣服,又喂了点水给郁棠。 “今晚……我不能待在这里吗?” 郁棠在关文允转身放杯子的瞬间,拉住了他的衣角,一双仍然水盈盈的杏眼就这么轻轻看着关文允。 关文允的心弦似乎被拨动了一下。 算了,反正这是他的住处,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能来,调查组的人也要过几天才到,明晚再送郁棠回去吧。 “好。” 关文允应了下来,本想差人带郁棠去卧室,自己留在书房办公,但郁棠执意要陪着自己,他也只好将郁棠安置在书房沙发上。 “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或者想要什么,随时和我说。” 替郁棠洗漱好后,关文允给侧卧在沙发上的人盖好被子。 “文允……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当时我是不是不应该找你帮忙的?” “我和长赫身边的人都死了之后,长赫又被人一枪打中,我实在太害怕了,所以心里第一时间想着找你……” 郁棠拉高被子,似乎直到盖住自己的半张脸,才有了安全感。 “郁棠,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我——” 关文允蹲下身子,他的手抚摸了一下郁棠的发顶。 “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他轻声开口。 郁棠原本垂下的眼睫轻颤了一下,收敛好复杂的情绪,才抬眸看向关文允,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说下去。 “文允,有件事我前段时间一直想和你说,但你不在关宅,还有……我怕我听错了。” “什么事?” 关文允耐心地问。 郁棠坐起身,又咬了咬唇,看起来很犹豫。 “前些天……我听见文颂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似乎在说你的事。” “他不知道在和谁说话,我隐约听见他说什么东西公布出去会给你带来严重的后果……” 郁棠捏紧了身上盖着的被子,有些紧张地看着关文允。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VIP] 书房内一片寂静, 关文允似乎没有任何的反应。 但低下头的郁棠却将alpha手背上一瞬间暴起的青筋尽收眼底。 “你还听到了什么?” 关文允的手落在了郁棠的头顶,他抚摸了一下面前人柔顺的黑发,随后手掌顺着郁棠的侧脸下滑, 力度轻柔地托起了郁棠的下巴, 和人直直对视。 郁棠心中轻笑,关文允这次倒是长进了,竟然没一股脑都听他的。 想来也是,平日里那些小打小闹的事情关文允信他也没什么,这次一旦处理不好可是要拿命来偿的。 “我……我听到和文颂联系的人似乎就是你身边的人……” “你怎么确认的?” “因为电话那一头的人还、还说了你最近的行程……” 关文允心中怀疑更重, 他清楚关文颂的性格,看起来是个混不吝的人, 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做事更是谨慎。 郁棠会有那么简单就能听见关文颂说这些事吗? 之前隐隐约约听见的那些事又回响在耳边, 特别是有关于关文颂和郁棠举止亲密的传闻。 起初, 他一直都觉得是谣传,关文颂知道他对郁棠有不一样的好感, 也明确表达过对于郁棠的厌恶,他的弟弟会对他的心上人出手吗? 但原本动摇的怀疑在上次亲眼看见关文颂眼中对郁棠的那份觊觎后便已经被坐实, 如今的关文允更想知道关文颂究竟对郁棠上心到了什么程度, 是否会因为郁棠对他出手。 “文允, 我知道你或许不信我,但文颂确实是对你有不满,他之前还——” 郁棠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 伴随着他未说完的话,纤细的肩头轻颤了几下, 死死咬住了唇,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难堪的事, 下意识裹紧了自己身上的毯子。 关文允心中弥漫出不好的预感。 “关文颂之前强迫过我好几次,他威胁我不许找你告状,不然、不然就要对你不利,我……” “你说什么?!” 关文允猛地握住郁棠肩头,刚刚还能维持冷静的神情立刻变了,他脸上是一种目眦欲裂的怒意,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再次四溢。 郁棠似乎被他吓了一跳,眼泪在泛红的眼眶中摇摇欲坠,衬得刚刚被过度征伐后的脸色更加苍白弱气。 “郁棠别怕,你告诉我,关文颂强迫过你几次——” 关文允的理智正在不断燃烧,他半跪在郁棠跟前,原本握住郁棠肩头的手下滑至郁棠的小臂,掌心滚烫地钳住了那里柔软的皮肉,直到捏得郁棠发出一声痛呼,才松了松力道。 郁棠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又字字清晰:“长赫葬礼那天……还有你把莲莲叫走的那天……后来也有过几次,最近一次,就是前些天你离开之后。” “我那天能听到关文颂说的话,是因为……”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脸色苍白。 “他以为我晕过去了,才放心打了那通电话,但我……我是装晕的。” 他没有说细节,可那些低声隐去的内容,已经足够让关文允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郁棠躺在桌上的模样——泛红的眼尾,湿润的睫毛,微微颤动的肩头,还有那一声声轻轻浅浅的、压抑的鼻息。这些亲密的画面,这些全部的全部……关文颂也都见过、听过、感受过吗? 想象着前几天的晚上郁棠还被另一个男人弄得受不了要装晕,还得忍着羞耻闭眼假装不动被另一个男人压着,关文允只觉得全身的血都烧了起来,愤怒、恨意和占有欲让他紧咬牙关、双眼发烫,后脑勺更是痛得突突直跳。 他要杀了关文颂——他一定要杀了关文颂! …… “文允、文允,你怎么了?” 直到郁棠熟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关文允才缓缓回过神,他依旧是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着头盯着搭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双手。 白皙、柔嫩,就像郁棠本人,看起来是那么的柔软美好。 “没事,你好好休息吧,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等关文允再抬起头,他的神情已经平静了很多,只是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我没保护好你……以后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关文允抱住郁棠,一下一下地轻抚郁棠的后背,低声哄慰着- 直到天边擦亮时,轻轻的关门声从二楼响起,在客厅的三人抬起了头,只见关文允一个人走了出来。 “看好房间里的人,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擅自去二楼,如果里面的人有什么需要的就给他亲自送过去。” “是,少将。” 关文允改变主意了,他决定让郁棠留在军区,只有在他自己的地盘,他才能好好地护着郁棠。 “还有,查下最近我身边所有人的动向,尤其有出入过中岛和关家的人。” 关文颂不是想要借当初的事把他拉下去吗,既然如此他就同样用这件事送他的好弟弟一份大礼。 想让关文颂死是很难的一件事,但关文允想,让关文颂身败名裂,从此被囚禁在监狱里还是能够做到的。 关文允带着人出了门,临走前还是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间,一想到郁棠此刻在满是他的味道的屋子里睡着,他便觉得心里无比妥帖安稳。 …… 一周后。 砰的一声巨响从隔壁书房传来,郁棠翻书的手顿了顿,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翻开下一页。 自从上周他被关文允直接关在这栋房子里之后,郁棠很少会见到关文允,除了每天晚上雷打不能动的一场q事,在每晚的卧室床上他才能看见关文允,不过他十分懂事地什么也没询问,每一次的表现都像是全然地依赖着这个年轻的alpha。 没过一会儿,有个高大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刚刚听了下属汇报的关文允面色阴沉,却在看清卧室内床上的人时,瞬间收敛好了所有的情绪。 郁棠正背对着他趴在床上看书,乌黑长发披散在背部,身上一件白色吊带短裙,随着郁棠翻书的动作,细肩带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而郁棠却一无所知,这让关文允感受到一种纯情的勾引。 …… 待郁棠身上这件睡裙被彻底弄脏后,关文允才终于餍足地停下。 “文允,今天早点休息吧,你眼睛下面黑眼圈都这么重了……” 郁棠趴在关文允胸膛上,潮湿的指尖轻抚关文允眼下皮肤,声音甜哑。 “好,事情我已经查的差不多了,今天可以早点陪你睡觉。” 关文允搂紧郁棠,在人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上亲了亲,心中的郁气早已一扫而空。 “那……那你和文颂之间……” 郁棠撑起发软的身子,有些担忧地看着关文允。 关文允没有想到关文颂竟然留下了那么明显的痕迹,他只花了一周时间,便查到了那个和关文颂通风报信的人。 那是一个参军已有几年的alpha,还是关家送进来的,名叫康午,曾经多次悄悄前往关家给关文颂送消息。 起初康午还不承认,直到他动了刑,对方才松口坦白了一切。 原来当时关文允派去中岛帮郁棠的人里面就有康午,而他下令无视平民开枪后,康午有亲人也死在了混战之中,于是康午便怀恨在心,主动和关文颂联合,想要把他拉下马。 检举调查文件里那些最关键的材料则是前些日子军队前往中岛时,康午私自离队去替关文颂找到了当初的幸存者,让他们提供了大量可靠的人证物证。 “怎么,你怕我杀了关文颂?” 关文允没有正面回答郁棠的问题。 郁棠偏过了头,也没有开口说话。 “郁棠,关文颂可是强迫你那么多次了,怎么,你现在是要让我放他一马吗?” 关文允忽然翻身压住了郁棠,他单手便将郁棠的反抗全部控制住。 “你对他心软了?你对一个qjf心软了?郁棠,你是被他上出感情了——” 关文允松开了对郁棠的束缚,转而用力抬起怀里beta的下巴,逼人直视自己。 啪! 关文允脸颊蔓延开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房内只有郁棠呼呼的喘气声,他双眼满是泪光,脸颊苍白,停留在空中的手还在发抖。 “关二少爷……” 郁棠竭力控制着哽咽的语气,在关文允紧盯着不放的目光中,深吸一口气,补上了剩下的话:“请你今天尽快送我回去。” 关文允一言不发地缓慢坐起身,随手拉过被子给郁棠盖上,才从床上翻身而下。 他一粒粒扣上衬衫纽扣,直到穿好全身的衣服,才压下所有怒火,语气冷硬地开口。 “今晚我亲自送你回去。” “郁小姐。”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临走时仍不忘甩上门,叫门外看守的人看好了郁棠,别让人随便闯进来。 屋子里的郁棠疲惫地呼出一口气,他躺倒在床上,想起自己晚上离奇出走,一周都没回关宅,估计那边有人已经急的不行了。 也不知道今晚回去又会发生,他莫名想起关觉,还有那把戒尺……以及关觉身上某样堪比戒尺的玩意儿,大腿下意识抽搐了一下,连带着全身都泛起酸痛,但很快关文允带来的疲倦让他没工夫再想这些,他合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殊不知自己刚刚想到的人此刻却难以入眠。 关觉坐在书桌前,一遍遍地抚摸着戒尺,而他双眼正紧紧盯着面前的屏幕,里面依旧是当初拍到的郁棠在卫生间里的画面,一遍放完,就再次循环播放,戒尺就在他手中,他却始终只是轻抚。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VIP] 郁棠是被关文允的副官送回关家的。 原本关文允是要亲自送他回来的, 但临出发前,忽然有人找了过来,郁棠只看见对方在关文允耳边耳语了几下, 关文允便挥了挥手让人离开。 “要我陪你吗?” 关文允沉默半天, 还是主动走到了郁棠跟前询问。 这是他在为白天对郁棠说的话而示弱道歉。 郁棠知道关文允内心一定是希望他说“要”的,而且看这人的神情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哪怕他说“不要”或许也无济于事。 不过几瞬功夫,郁棠温声开口道:“二少爷如果执意要陪的话就一起吧。” 话音刚落,关文允的神情便僵住了, 他一言不发,最后带着气地直接转身朝二楼走去。 …… 黑色轿车在主宅后门前停下时, 天色已经暗了。 郁棠推开车门,一走进庭院内, 便看见关觉正站在台阶上, 手里握着那把乌木戒尺。 关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夜风卷过他的衣摆, 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大少爷这么晚还在等我,是怕我回不来了?” 郁棠弯起唇角, 语气如常。 关觉没有接话, 他转身朝庭院后头走, 步子不快不慢,戒尺在手中有规律地轻轻点着掌心。 郁棠站在台阶下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也抬脚跟了上去。 直到进了书房, 关觉才停下脚步,他背对着郁棠, 声音压得很低:“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 你不能随意出关家。” 郁棠双手抱胸靠在门边,歪了歪头:“文允派人来接我的,大少爷难道要拦着弟弟的人?” 关觉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郁棠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领口也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关觉的视线在那处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规矩就是规矩。” 他举起戒尺,指节收得发白。 “伸手。” 郁棠没有动,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关觉,忽然轻声笑了:“大少爷,你到底是气我不守规矩,还是气我去了关文允那里?” 关觉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壁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郁棠看着关觉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裂痕,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关觉手里的戒尺,从来不是用来管教别人的。 他想起这些日子断断续续打听到的消息。 关长赫在世尚未和原配离婚时,对这长子要求极严,关觉幼年但凡流露半点情绪波动,都会被叫去祠堂罚跪,用这把戒尺打得掌心红肿,不许哭,不许辩解,更不许露出不满。 久而久之,关觉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最底下,连呼吸都变得克制而规矩。 那把戒尺打在他身上,也打进了他的骨头里。 可他现在却拿着同一把戒尺,要来打郁棠。 郁棠往前走了一步,朝关觉仰起脸,目光地落在半空中那把戒尺上。 “大少爷小时候,被这把尺子打过多少次?“ 关觉的手猛地一颤。 他垂眼看着郁棠,那双琥珀色的杏眼里竟然罕见地没有挑衅和轻蔑,有的只是一片柔和的平静。 关觉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郁棠拉住了衣袖。 “躲什么……” 郁棠的声音很轻。 关觉的呼吸乱了一瞬,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那些训诫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郁棠的手沿着他的衣袖缓缓向上,指尖触到他握着戒尺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覆在上面。 “你要是真想打我……” 郁棠抬起眼,眼尾微微泛红。 “那就打吧,打完了,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关觉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戒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猛地攥住郁棠的手腕将人带进怀里,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郁棠的肩窝处。 “郁棠……”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郁棠没有挣开,他抬起手,轻轻搭在关觉的后颈,指尖摩挲着那处微微发烫的皮肤:“关觉,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 “就像宴会那天晚上一样,我随你摆弄……” 关觉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自然,戒尺被踢到了书桌底下,郁棠被按在沙发上的时候偏过头,看见那把戒尺静静地躺在阴影里。而关觉的动作起初还带着克制的僵硬,但却在郁棠主动仰起头迎合时渐渐失了分寸,铁锈味的信息素在书房里弥漫开来,浓烈得几乎要将人吞没。 郁棠搂着他的脖子,在喘息的间隙里轻声说:“关觉,你比他温柔——” 关觉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紧地将他扣进怀里,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抹去上个人曾经留下的痕迹。 结束后,关觉沉默地替郁棠理好衣服,又将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他肩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郁棠。 郁棠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笑了。 他撑着沙发站起来,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 “大少爷,戒尺别忘了收好,说不定以后还用得上。” 关觉的肩背绷紧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 郁棠裹着外套走出书房,迎面碰上端茶走来的傅管家。 傅城看见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住,脸上却没露出半点异色,只微微躬身,叫了声“郁小姐”。 郁棠朝他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朝东宅走去。 回到房间,早已得到消息的莲莲已经备好了热水,她将郁棠安置进浴室后,又去替郁棠准备吃食。 浴室内,郁棠仰头靠着浴缸边缘,望着天花板出神。 关觉已经咬钩了。 他比关文允更克制,比关文颂更难缠,可越是克制的人,一旦破开那道防线,陷得就越深。 郁棠能感觉到关觉今晚的动摇—— 那种明明想推开他、却又忍不住收紧手臂的挣扎,那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出口时的失控。 戒尺能打出来的规矩,远不如yu wang本身好用。 郁棠闭上眼睛,热水漫过下巴,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步骤重新过了一遍:关文允在军部的势力已经铺开,反击关文颂的计划也在稳步推进,等到关文颂出局,关文允会顺势开始竞选平洲话事人,而他早就安排康午在中岛布置好了下一步。 届时,他会想办法让关觉陪他一起前往中岛。 到了那里,关觉会从这场遗产争夺中彻底出局。 浴缸里的水渐渐变凉,郁棠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起身。 镜子里映出一张白净的脸,两颊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一丝温度也无,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他擦干身体,穿上睡袍,走到床边时才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青瓷小瓶,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关觉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晚上好好休息,需要什么跟我说。” 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一声招呼也没打。 郁棠拿起小瓶,拔开木塞嗅了嗅,是上好的祛瘀药膏。 他把瓶子和字条一起放回原处,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夜色很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郁棠还能嗅到自己身上残留着一点铁锈和花香混在一起的微妙气味。 困意席卷而来,郁棠慢慢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他心想:快了。 很快,所有人都会得到他们应得的东西。 包括他自己。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VIP] 平洲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晨风卷过中心广场的旗帜, 紫色的绸面上绣着关家的家徽,边缘的金线在朝阳下泛着光,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 民众们挤在护栏两侧, 踮着脚朝高台张望。 今年的竞选与往年不同,关家竟然同时推出了两位候选人。 “听说了吗,二少爷和三少爷都要竞选……” “可不是,关长赫死了还不到半年,两个儿子就争起来了, 也不知道大少爷怎么想。” “大少爷在云城任职,哪管得了平洲的事, 不过要是他也回来竞选,那可真是……” 说话的人没把话说完, 但周围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关家三个儿子同时参选,平洲这滩水只怕要搅得天翻地覆。 议论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期待与不安交织的气息- 关家东宅,郁棠的房间里。 莲莲将最后一缕碎发别进发髻里, 退后半步端详镜中的人。 浅灰色的西服外套剪裁利落, 过膝的修身长裙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白色立领衬衫扣到最顶端,探出一截纤细的脖颈,浓密长发全部盘起, 露着光洁的额头和整张脸,那双总是雾蒙蒙的杏眼在今天这样的装束下显得格外明亮, 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 “小姐真好看。” 莲莲由衷地说。 郁棠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 没说话,他手里把玩着一封鎏金的请柬,那是大典的入场函,封面上压着关家的火漆印,他的指尖沿着火漆边缘慢慢摩挲。 昨夜关文颂派人送来口信,原话是:请小妈前排坐好,仔细欣赏今日的戏。 郁棠把请柬放在桌上,食指轻轻一推,请柬滑出去几寸,又被他用指尖勾了回来,来来去去,像在拨弄一枚棋子。 他确实很期待。 期待关文颂自以为稳操胜券的表情,更期待那张表情碎裂的瞬间。 莲莲见他神色淡淡,知晓他心中想着别的事,便低声道:“小姐,该出发了,大少爷他们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郁棠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抬脚朝门外走去。 …… 中心广场的典礼台搭建在关家主宅正门前不远处,三层台阶铺着红色的地毯,两侧立着旗帜,台下是密密麻麻的座位,前排坐着平洲各界的政要,后排则是受邀的民众代表。 郁棠被安排在关家席位的最右边,这个位置不算显眼,但也绝不能被忽视,毕竟名义上,他依然是关长赫的未亡人。 左边依次是关觉、关文允和关文颂,三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从外表看,谁也不会想到这兄弟三人各自揣着什么心思。 关觉穿着铁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坐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身旁的关文允则是一身黑色军装,肩膀上的星徽在阳光下反着光,再过去是关文颂,深蓝色的礼服衬得他肤色很白,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浅笑。 典礼在九点整开始,礼炮声震耳欲聋,彩色纸屑纷纷扬扬洒落,平洲政部发言人上台致辞,照例回顾了过去一年的工作,展望了未来,然后宣布竞选人介绍环节开始。 关文允先上台,他步伐沉稳,军靴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讲话内容中规中矩,无非是承诺加强平洲治安、整顿财政、扶持产业,台下掌声稀稀落落,算不得热烈,但也没有冷场。 轮到关文颂时,气氛明显活跃了一些。 他语速稍快,不时穿插几句俏皮话,引得前排几位女眷掩嘴笑了几次,他提到了教育改革、文化振兴,措辞比关文允更讨巧,掌声更响了些。 郁棠坐在台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的表情始终是端庄得体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甲正轻轻抠着掌心,即便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他还是忍不住有一丝焦躁。 媒体提问环节开始时,前排的记者们纷纷举起手,前几个问题还算温和,无非是询问政策细节。 直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关二少爷,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关文允抬手示意他说。 “今年夏初,关长赫先生在中岛遇难,据我所知,二少爷当时曾秘密派遣军队进入中岛,并且在行动中有射杀平民的行为。” “请问这件事是否属实?二少爷是否因此被军部检举?” 广场上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见了。 郁棠的睫毛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关文允身上滑过关文颂—— 后者嘴角那抹笑意比刚才深了几分,像一个棋手走完关键一步后的从容。 关文允站在台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沉默了三秒,目光平直地落在提问的记者脸上,随后扫视过关文颂的方向又转回来。 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可以说很平淡,但郁棠从关文允微微收窄的瞳孔里看出了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决绝。 关文允开口了。 “这位记者朋友的消息很灵通。”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军人的那种威严。 “但我需要纠正几个事实。首先,派遣军队进入中岛不是我的个人决定,是来自云城更高级别的指令,这一点,在场如果有军部的同僚,应该知道相关流程。” 台下有人低声交谈。 “其次,所谓射杀平民,我想请各位看清当时的调查报告,中岛当时正处于暴乱状态,我方的行动目标是武装暴徒,现场缴获的武器和通讯记录都可以证明,那些人并非无辜百姓。” 关文允停顿了一下。 “最后,关于军部检举——” “这件事已经调查结束,我已被证明无责,相关的文件我今天带来了复印件,各位可以传阅。“ 说着,他从讲台下方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递给了身旁的工作人员。 关文颂的笑容僵了一瞬。 郁棠清楚地看见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动作很细微,但郁棠一直在看着他。 “当然,我原本打算在大典结束后,私下和我弟弟谈一谈这件事。” 关文允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像是叹息。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我不愿在这样的场合让关家蒙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关文颂身上。 “但我没想到,他竟会选在今天、在这样的场合,安排人来当众质问我。” 这句话落地时,整个广场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关文颂猛地站了起来,他的椅子向后滑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哥,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关文允从讲台下拿出了第二叠文件,比刚才那叠更厚。 关文允将它们放在讲台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这是关文颂近半年来勾结军部高层、买通法律部门人员的记录,以及他通过非法手段获取军事情报、并试图用以构陷军部人员的证据。” 关文允看着台下变得苍白的面孔,语气沉痛。 这大概是这个alpha演技最好的时刻。 “各位媒体朋友,这些东西请你们过目,我今天带它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争个输赢,而是因为如果我今天不把它们拿出来,明天被构陷的人就会是我,我不想兄弟相残,但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工作人员将文件分发下去,前排的记者们几乎是以抢的方式接过,快门声响成一片。 关文颂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像是在几秒之内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郁棠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那双向来带着轻佻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在人群中快速扫视,似乎想找到某个突破口。 然后,他看见了郁棠。 隔着骚动的人群,隔着纷纷举起的相机和交头接耳的人群,关文颂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了郁棠的视线里。 郁棠脸上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担忧地抿在一起,像是为他这个“继子”的处境感到难过…… 但他的嘴唇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松,用唇型比出两个字。 再见。 关文颂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手扶住椅背才没有跌倒。 “你——” 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嘶哑得不像他。 “你——” 军部的人已经从两侧上台了,他们动作利落,一人一边扣住关文颂的胳膊,将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关文颂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郁棠的方向,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不甘,还有像是幼犬被主人抛弃后的茫然。 他被押走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但头垂得很低。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凌乱的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缘,这个一贯傲慢的alpha,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辩解的话。 郁棠坐在原位,手指依旧交叠放在膝上,姿势端庄得像个贵族小姐,但他的内心正在放声大笑,那笑声几乎要冲破胸腔,可他脸上的表情只是一片恰到好处的惋惜。 关文允从台上走下来,经过郁棠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低声道:“你还好吗?” 郁棠抬起眼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水光浮动,像是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场面。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 “只是……没想到会成这样。” 关文允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走回了座位。 关觉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的目光落在关文颂被押走的背影上,又收回来,落在郁棠垂下的发顶。 他没有错过郁棠低头前唇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但他什么也没说- 一周后。 平洲高级监狱坐落在城市北郊,红砖围墙外种着一排柏树,叶子在秋风里簌簌地响。 郁棠穿着一件白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在狱警的带领下穿过三道铁门。 关文颂被关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间里,地方不大,但比起普通犯人的牢房,这里已经算体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甚至有一扇小窗户。 但这片体面反而更衬出他的落魄,他穿着深色的囚服,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缩在床角,背靠着墙,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郁棠站在牢门外面,白色大衣衬得他整个人如雪般纯净。 他看起来干净又明亮,和这间灰扑扑的房间格格不入。 关文颂的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关文允和关觉怎么会让你来?” “我跟他们说,我想最后再见你一眼,做个了断。" 关文颂的眼睛亮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郁棠捕捉到了。 他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关文颂如今已经如同一条丧家之犬,竟然还会因为他的话而心存期待。 “了断?” 关文颂抬头看向郁棠,脸上没有了过去那种笑。 “你还要跟我了断什么?” 郁棠没有急着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牢门正前方,隔着冰冷的铁栏俯视坐在床上的男人。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斜照进来,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然后他笑了。 眉眼弯弯的,唇角上扬的弧度温柔极了,可那双眼睛里一丝暖意也没有。 “关文颂。”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 “你现在这个样子,比从前更像一条狗了。” 关文颂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滞,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 “就这样一直过完你的人生吧。” 郁棠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郁棠!” 关文颂猛地扑向铁栏,脸颊撞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撞得生疼,他却毫无感觉,他伸出手,拼命往前伸,想要抓住那件白色大衣的一角。 “你回头!”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你对我有过真心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郁棠的脚步没有停顿。 “郁棠!郁棠——” 声嘶力竭的喊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郁棠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拐过转角,那声音才彻底消失。 他站在转角处,停了两秒,秋日的阳光从另一扇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落下一片光亮。 郁棠低头看了那道光一眼,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抬脚走出了监狱。 门外,风很凉,天很蓝。 平洲城内依旧热闹非凡,今日大选的票数正在统计,关文允的名字在一众候选人中遥遥领先,郁棠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干净的空气。 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VIP]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是关文允的副官, 姓赵, 在军部已经跟了关文允三年。 “郁小姐——” 赵副官下车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二少爷吩咐,请您先回关宅住一段时间。等他当选的事尘埃落定,会想办法给您安排新的住处。” 郁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车内很安静, 暖气开得恰到好处。 郁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还在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关文颂扑在铁栏上朝他嘶吼的样子,那张向来挂着轻佻笑意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绝望。 真蠢。 他在心里说。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 无意识地轻敲着。 关文允和关觉之间一定达成了什么协议。 这一点郁棠很清楚。 关文允能拿到云州军部的支持, 绝不是靠他自己的本事, 而关觉在云州经营多年,没有他的默许,那批援兵不可能这么顺利地调入平洲, 但关觉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愿意让渡这份资源, 一定是关文允许诺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郁棠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如今关觉已经不会轻易让他离开关家了。 那个向来以规矩为盾牌的男人, 在褪下那层皮之后,比任何人都更难缠,而关文允自以为能将他带走,却不知道他那位大哥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车子驶过关家正门前的中心广场时,郁棠微微坐直了身子。 广场两侧的路灯杆上挂满了紫色的旗帜,绣着关家的家徽,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中央则新立起了一座高台,台面上铺的红毯已经被连夜收了起来,只剩下几排空荡荡的座椅,在路灯下投出整齐的阴影。 明天这里就会举行任职典礼,关文允会成为平洲新的领袖。 郁棠看着那些旗帜,唇角弯了弯,随即又压平。 等回到东宅洗漱后,郁棠终于能放松地躺在了床上,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需要好好休息……- 半夜,郁棠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床垫就陷下去一块,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 黑暗中,一只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带着熟悉的铁锈味,将他整个人搂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醒了?” 关觉的声音贴着耳根传来,震的郁棠耳朵发酥。 郁棠没有说话,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关觉没有再问,直接将他翻了过来。 关觉今晚格外沉默,沉默得有些反常,从前这人多少还会说几句“守规矩”之类的话来掩饰,今晚却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不停地、近乎执拗地进行一切。 郁棠被他折腾得浑身发软,两条腿被磨得生疼,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他想骂人,但张开嘴发出的声音都是碎的,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最后他是怎么睡着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 第二天郁棠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浅淡的铁锈味,窗外的天光大亮,院子里传来鸟雀的叫声。 郁棠撑着床想坐起来,腰刚一用力就软了下去,膝盖在床单上蹭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两条腿的内侧红了一片,走动时磨得生疼。 郁棠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把关觉从头到脚骂了一遍,才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遥控器。 电视开了,屏幕上正好是任职典礼的直播画面。 关文允正站在台前,一身黑色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镜头下反着光。有人上前给他佩戴勋章,他微微低头,表情庄重而克制。 郁棠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上那张英俊的脸,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你看他站在台上,脊背挺得笔直,神情端肃,说话时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句句都是为平洲、为人民,活脱脱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可郁棠记得他在自己面前跪下来的样子,记得他跪在地上喊“妈妈教我”的样子,记得那些被yu wang和依赖冲垮的瞬间。 如果台下那些人知道他们选出来的这位领袖私下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还能不能鼓掌鼓得这么热烈。 郁棠关了电视,重新躺了回去。 当天傍晚,莲莲端着一碗甜汤进来的时候,郁棠依旧坐在窗边发呆。 “小姐,今晚二少爷在私人住处办了庆功宴,他让人来问您去不去。” 莲莲把碗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 “不过关家那边几位长老好像不太愿意让您出席,说是‘身份不合适’。” 郁棠端起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没有立刻回答,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整个人都微微放松了一些。 “去。” 他把空碗放下,温声开口道:“文允既然开口了,我怎么能不去。” 莲莲听话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去准备衣服了。 关文允执意要他出席,而关觉却没有反对,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出门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郁棠坐进车里没一会儿,大雨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窗外的街景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一片。 车子在雨幕中穿行,最后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园前。 郁棠隔着车窗望出去,庄园的大门敞开着,两侧的廊灯将雨丝照得亮晶晶的,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银线从天上垂下来。 门口站着几个撑伞的侍从,其中有一个人影格外显眼。 是关文允。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把黑伞,见车子停稳,他没有等任何人上前,自己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跟在身后的侍从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跟上,被关文允抬手止住了。 郁棠推开车门,凉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长礼服裙,裙摆拖曳在脚踝处,领口是V领的设计,露出大片洁白皮肤,而脖颈处被一条同色的紫色缎带缠绕挡住了喉结处,一头柔顺长发则自然垂落。 关文允撑着伞走过来,将伞面稳稳地罩在他头顶,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却一滴都没有落到他身上。 “地上湿,慢点。” 关文允弯下腰,自然地替郁棠提起了拖地的裙摆。 郁棠垂眼看着他低下去的头,以及大半边被雨水打湿的肩膀。 随后唇角弯了弯,声音柔和得像融化的糖:“恭喜你,文允。” 关文允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眸。 雨声很大,但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连日来因为和关觉暗中较劲而积攒的郁气,在这一刻忽然就散了,他忍不住也笑了一下,是那种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近乎少年气的笑容。 “快进去吧,外面凉。” 他撑直了伞,将郁棠护在身侧。 两人并肩走进门廊,雨幕在身后合拢,廊灯照亮了郁棠被雨水微微沾湿的裙摆。 门内的宾客们神情各异。 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端起酒杯掩饰嘴角的弧度。 那些关家的长老们坐在角落里,面色沉沉地看着这一幕,却没有人出声阻拦。 因为就在几分钟前,关文允在门厅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听到的人三缄其口。 “郁棠是父亲生前的伴侣,虽然没有正式的名分,但这几年他给了我很多支持,我如今能走到这一步,要感谢他,今晚谁要拦他,就是拦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人再敢多嘴。 郁棠穿过人群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粘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嫉妒。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微笑着,偶尔朝认识的人颔首致意,姿态从容得像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之一。 关觉坐在大厅东侧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落在郁棠身上。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关觉的视线就没有移开过。 他看着关文允替他撑伞、替他提裙摆,还有郁棠在灯光下微微抬起的下巴,以及那句“恭喜你”从那张红唇间说出来时关文允脸上的表情。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副冷淡的面孔和从前一样波澜不惊,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但他垂在膝盖上的左手,却渐渐攥紧。 此刻,郁棠得体地、端庄地,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被所有人注视着。 但只有他知道这件端庄得体的礼服下面,是昨晚被他留下的那些痕迹,腰侧的指痕还泛着青,膝盖内侧的磨红还没消退,锁骨下方那处齿印虽然被衣物遮住了,但抬手的时候还是隐约能看见一点边缘。 这些人看着他,恭维他,夸他美丽动人、大方得体,却不知道他昨晚是怎么哭着求饶的。 关觉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在桌上,目光从人群中那个淡紫色的身影上移开—— 宴会进行到一半,觥筹交错的声响和乐队的演奏混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香槟的气味和昂贵的香水气息。 关觉和关文允和人去了议事厅,而郁棠刚刚从几位夫人的寒暄中脱身,正要走向甜品台,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一杯酒不偏不倚地泼在了他的礼服上。 深红色的酒液顺着淡紫色裙摆向下流淌,在布料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污渍。 郁棠微微顿住脚步,转过头。 站在郁棠身后的年轻男人手里还握着空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眼底却分明是藏不住的恶意,他有一张精致小巧的脸,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领口的胸针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对方的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人听清:“我没拿稳,手滑了。” 郁棠认出了他。 何家的小儿子,何明煦,去年分化成omega后在平洲社交圈里出尽了风头。 郁棠记得这个名字还有一个原因,当初关长赫去中岛之前,何家正和关家商议联姻的事,关长赫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何明煦显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关家未来的二少夫人。 直到关长赫死在了中岛。 郁棠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的酒渍,没有立刻说话。 何明煦见他不开口,又往前一步,声音里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笑意:“郁小姐不会怪我吧,这裙子颜色淡,沾了酒恐怕不好洗了,要不我赔你一条新的?”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郁棠的脸,唇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毕竟郁小姐出身中岛贫民区,想来平日里也穿不了这么贵的裙子,这件应该是关家给置办的吧?” 这话说得轻巧,却句句带刺。 贫民区、出身、关家置办……每一个字都在强调郁棠的“身份"”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安静,所有人都等着看郁棠怎么接这话。 郁棠垂下眼睫,唇角的弧度却一丝未变。 他伸手从侍者托盘上取了一张餐巾,不紧不慢地按在裙摆上,将那滩酒渍轻轻压了压,暗红色的液体在白色餐巾上晕开。 “何小少爷说得对,这裙子的确不好洗。” 郁棠抬起头,声音柔和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不过我倒是觉得,泼上去的酒液在灯光下看,反倒比原来的颜色还好看些。何小少爷觉得呢?” 何明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郁棠会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话接住,还反手将了回来。 “而且……” 郁棠将沾了酒渍的餐巾放回托盘上。 “何小少爷方才提到中岛贫民区,我一时间倒有些感慨,平洲这些年能发展得这么快,尤其是军部里最精锐的几支部队,据我所知,似乎有不少都是从中岛那边招上来的。” 他说话的语气始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确定,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件事。 可大厅内一些来自军部的人已经皱起了眉,目光不善地扫向何明煦。 “何小少爷年纪小,大约不太了解这些,平洲和中岛本就是一衣带水,有些话传出去,容易伤了和气。” 郁棠微微侧过头,眉眼弯弯地看向何明煦。 “这件裙子的事,何小少爷就不必放在心上了,不过以后说话还是得注意点。” 何明煦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围人的神情已经从看好戏变成了审视,那些军部的官员们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用沉默表达了他们的态度。 郁棠朝他轻轻颔首,姿态大方地转身:“失陪了,我先去处理一下酒渍。” 他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能感觉到何明煦的视线死死钉在他背上。 郁棠没有回头。 走廊里光线暗了不少,壁灯在墙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郁棠沿着走廊走了几步,正要拐向洗漱间的方向,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何明煦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拽住了郁棠的手腕,郁棠被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年轻omega的脸上涨得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攥着郁棠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何明煦的声音发颤:“一个中岛来的贫民,靠着爬男人的床才混进关家——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站在关文允身边?” 郁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何明煦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更加恼怒,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中岛人都是一样的!低贱、肮脏、不择手段!你根本不配待在关家,你脏了这里的地方——” 话音未落,郁棠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在宴会厅里如出一辙,温柔、得体、恰到好处,可落在何明煦眼里,却让他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寒意。 “何小少爷……” 郁棠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上。 “你很喜欢文允吧?” 何明煦一愣,下意识松了松攥着郁棠手腕的手。 郁棠往前迈了半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那张艳丽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有些令人看不清,他眉眼间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而琥珀色的眼瞳却格外明亮。 “你知不知道……” 郁棠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柔,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的刀尖。 “你喜欢的那个关文允,私下里在我面前是什么样的?” 何明煦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跪在我脚下,像一条听话的狗。” 郁棠的嘴唇几乎贴着何明煦的耳廓,气息温热。 “他求我教他,求我管他,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你胡说!” 何明煦猛地抬手就要扇下去,手腕却在半空中被郁棠一把攥住了。 beta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五指扣着他的腕骨,纹丝不动,何明煦还没来得及挣开,整个人就被推得向后一退,脊背重重撞上了墙壁。 郁棠的手从他手腕滑到他的脖子上,五指微微收拢,并不用力,只是轻轻地、带着逗弄意味地搭在那处脆弱的皮肤上,何明煦能感觉到郁棠的拇指正缓缓滑过自己后颈的腺体,那动作很慢,很轻。 “你一定被家里管得很严吧?” 郁棠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柔和的、带着笑意的:“没人和你做过这些事,对吗?” 何明煦的嘴唇发抖,他却说不出话来。 郁棠离他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浅淡的花香,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琥珀色眼眸里自己狼狈的倒影,后颈的腺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响。 “要不要姐姐教教你?” 郁棠的拇指揉过他的下唇,那触感让何明煦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眼神里一半是惊惧,一半是某种他根本不敢承认的意动。 然而下一秒,郁棠忽然收回了手。 他后退一步,手背轻轻扇在何明煦发热的脸颊上,力道不重,却足以将人从恍惚中打醒。 “想要我吻你?” 郁棠挑起眉,眼尾那一抹笑意凉薄得惊人。 “刚刚不是还嫌我脏吗?” 何明煦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后颈腺体的灼热尚未完全褪去,脸颊上被扇过的地方却已经开始发烫。 郁棠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何明煦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郁棠回到宴会厅时,关觉和关文允已经从议事厅回来了,傅管家显然已经将方才的事简短地告知了他们。 关文允的目光此刻正越过人群,阴沉地落在角落里失魂落魄的何明煦身上。 “我去找他——” 关文允刚迈出一步,却被关觉按住了肩膀。 关觉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径直走上了宴会厅前方那半尺高的台阶。 乐队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宾客们不明所以地看向台上。 “诸位。” 关觉的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他站在灯光下,一身笔挺的正装,神情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才在场内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需要在此说明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人群中那一袭淡粉紫色裙摆上,郁棠正站在甜点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香槟,微微抬着头看他。 “郁棠是我父亲生前的伴侣,这一点想必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 关觉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个字却都落在人耳朵里。 “从今日起,郁棠将正式冠上关姓,他是我关家的人,是我父亲关长赫的未亡人,他的名字会记入关家族谱。”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端起酒杯掩饰表情,有人交流着什么,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什么。 关觉站在台上,那副平静的面孔让人看不出半点波澜,但谁都知道,这个人的话在平洲的分量。 郁棠垂下眼睫,指尖在高脚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圈,随即抬起头,对上台边那个望过来的目光。 关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郁棠看清了他眼底那一抹隐隐的、不容撼动的笃定- 宴会结束后,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去。 有人经过郁棠身边,已经改了称呼,一声“关郁小姐”叫得极其自然,郁棠则微笑着回应,姿态从容。 何明煦和家人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停。 他回过头,看向正在和关文允说话的郁棠—— 那道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关郁小姐。” 郁棠听见了,转过头来,眉眼弯出一个浅淡的笑。 “何小少爷,以后有空来我那里坐坐,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他的声音和方才在走廊里判若两人,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何明煦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 他上了车后,却还是忍不住透过车窗往外看。 郁棠站在门廊下,身旁是关文允和关觉两个高大挺拔的alpha,一左一右,他没有看向这边,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身边人身上,此刻正微微侧着头听那两人说话。 何明煦靠进座椅里,手指攥紧身下的坐垫。 他忽然有种预感,从今以后,平洲城内再也不会有人敢轻视郁棠了,而他与郁棠今晚的那次单独见面,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VIP] 关文允当选后的第一个月, 关家的大门几乎被踏破了门槛。 每日都有各色人等递上请柬,有攀附的,有试探的, 也有单纯想看看那位被关觉亲口承认“冠上关姓”的郁棠究竟是什么模样, 平洲城内关于关家的流言蜚语从未断过,尤其是在那晚下雨的照片被媒体拍下之后。 照片里关文允撑着伞,微微弯腰替郁棠提起裙摆,两人并肩走进灯火通明的庄园,那张照片在当晚就登上了头条, 配文暧昧,措辞隐晦却指向明确, 关家花了不小的力气才将舆论压下去,但压下去的只是纸面上的东西, 压不住的是茶余饭后的窃窃私语。 而没过多久, 又有人拍到一场政要晚宴结束后,关觉蹲在郁棠面前, 垂着头,认认真真地替人查看因高跟鞋不稳而扭伤的脚踝。 灯光昏黄, 关觉半跪的姿势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名义上郁棠是关长赫的未亡人, 是关觉和关文允的长辈, 可那张照片里的暧昧意味,任谁都看得出几分。 宴后有人借着酒意狎昵地笑道:“或许在床上,郁棠也教了两人不少呢。” 这话传出去的第二天, 说这话的人全家被查封,理由是涉嫌经济犯罪, 速度之快,手段之利落, 令人咋舌,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对郁棠说三道四。 日子在暗流涌动中滑向了深冬- 元旦前夕,平洲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簌簌地落在关家主宅的露天庭院内,积了薄薄一层银白。 郁棠前段时间便搬进了主宅,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画了个圈,水汽凝结又散开。 今天中午,他收到了来自中岛的消息。 确切地说,是一封压得很薄的信,塞在一盒寻常不过的糕点里,由小厨房的房阿姨借着送点心的由头递到了莲莲手上。 “中岛已乱。” 信上只有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平洲冬季缺煤,上头要求中岛在暴雪季依旧维持供应,哪怕矿工冻死饿死也不能停,起初只是小范围的骚动,关文允派了军部的人去镇压,暴力手段在短期内确实起了效,但局势在春节前后彻底失控。 中岛的矿工们罢工、封路、烧毁矿场设备,消息一路传到首都云城,连远在平洲的关觉都收到了上面的信,要求他在丧假结束回到云城前,必须亲自去中岛把事情摆平。 郁棠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过纸面,字迹蜷缩、发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瓷盘里。 他端起那碟灰烬走到窗边推开窗,冬日的冷风灌进来,把灰吹散了。 信是康午送的。 当初在关文允审讯康午之后,第二天便以“擅离职守”的名头将他从编制中除名,连正式的处分文书都没下,只是让人收拾了他的东西扔出了营区。 表面上是网开一面,给了个体面退出的说法,但郁棠清楚那是关文允在给他留面子。 关文允上任后的当天晚上,他来东宅找过自己。 那时郁棠刚洗漱过,他坐在床边把几封来自中岛的信丢进火盆。 康午离开平洲后,所有明面上的行踪都断了,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去了北边投奔远亲,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混进了中岛煤矿区。 郁棠安排他去做的事,从关长赫还没死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关长赫还活着,郁棠出不了关家,所有对外的消息都靠康午和房阿姨这一条线传递。 康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以“回乡探亲”的名义去中岛走一趟,名义上是回老家看亲戚,实际上是替郁棠摸清矿区的底,像是谁说了算,谁是关家的狗,谁还念着中岛人自己的根。 …… 当门被敲响的时候郁棠正在烧最后一封,听见关文允的声音,他用拨火棍搅了搅,灰烬彻底混在了一起。 “进来。” 秋夜越发的冷,关文允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站在门边看郁棠坐在火盆前,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在烧什么?” 关文允问。 郁棠抬头浅浅一笑,他站起来走到关文允面前,替人暖了暖冰冷的脸颊:“我怕冷,所以在屋子里烤火呢。“ 关文允握住他的手,力度比平时大了些。 他低头看着郁棠,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带着郁棠看不懂的神情。 “康午的事……” 关文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郁棠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眉眼弯着:“知道什么?” 关文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郁棠的指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康午从军部离开之后,我让人查过他的去向。” 郁棠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在中岛。” 关文允说这话时,目光紧紧锁着郁棠的脸,像要从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找出破绽来。 “我知道你以前在关家救过一个佣人的孩子,当年晚宴,他不小心冲撞了客人,对方让他冬天晚上站在外面,是你拦下了。” “那天看着康午,我才想起来那个孩子是谁。” 郁棠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握住关文允的指尖:“康午确实是在中岛,你也知道,他在平洲待不下去了,去中岛也算是给自己找找出路。” 关文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郁棠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温润而明亮,如同裹了一层薄薄的蜜糖。 他觉得自己应该继续追问下去,然后问清楚康午到底在那里做什么,再查一查郁棠这些年的所有举动是不是真的像看上去那么清白。 毕竟,竞选大典那天的事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关文颂被押走时回望郁棠的那一眼,那目光里除了怨恨,还有一些关文允不愿深想的东西。 他当时站在台上,离得远,但他看见了郁棠嘴唇微动的样子,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郁棠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担忧,像一层被精心描画过的面具。 关文允知道自己本可以查下去的,他有的是人手和渠道,只要他想,他能把郁棠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翻出来,摊在桌面上看个清楚。 但他没有。 他在那一刻收住了手。 他没有追问康午到底在中岛做什么,没有查后来郁棠去见关文颂说了什么,没有试图弄清楚那些藏在层层遮掩下的、属于郁棠自己的棋局。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他相信郁棠。 然后,把所有不该深究的疑问都压在了那个理由下面,像用一块石头盖住一口或许藏着污秽、或许什么都没有的深井。 “我相信你。” 关文允最后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在说服自己。 郁棠轻轻弯了弯嘴角,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了一下:“谢谢你,文允。” 关文允抱着郁棠,嗅着他发间的淡香,一言不发。 …… …… “小姐,我刚找人问过了,大少爷还在书房里。” 莲莲回来向他汇报道。 郁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知道了。” 随后,他端着新泡的茶朝主宅书房走,雪后的庭院很安静,只有他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郁棠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关觉正低头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中岛地图,一盏台灯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他把茶放在书桌一角,自己也坐了下来。 “我跟你一起去中岛吧。” 关觉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某个被红色铅笔圈起来的位置:“关文允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才来找大少爷呀。” 郁棠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角。 “你说话他不得不听。” 关觉终于抬起头看他,那眼神里没有意外,也没有不耐,只是那种惯常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你想去中岛的理由是什么?” “帮你。” 郁棠回答得很快,快到关觉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说实话。” 书房里安静了呼吸一瞬。 郁棠垂下眼睛,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层轻飘飘的笑意已经收了,剩下的是某种更沉、更真的东西。 “中岛是我的家乡……” 他的声音轻了些:“这些年那里的人被平洲压榨成什么样了,你不会不知道,我回去,至少能让那些平民觉得关家来的,不全是拿枪指着他们脑袋的人。” “更何况平洲对我的议论——” 郁棠笑了笑,话未完全说清。 “总之,如果我能做点什么,至少指责我的人会少一点。” 关觉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如同一柄极薄极利的刀,缓缓地刮过郁棠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仿佛要将底下藏着的所有东西都剥出来。 郁棠没有躲,他迎着面前alpha的目光,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关觉才开口:“你留在平洲,那些议论我可以替你压下去。” “你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况且我留下来,对文允也不好,那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是会当真的。” 最后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关觉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再问,只是重新低下头,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着红叉的位置。 “后天早上出发,你准备一下。” 郁棠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关觉会再说些什么,比如警告他不要在中岛耍花样,比如重申一次“守规矩”,但关觉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翻了一页文件,纸张哗啦一声轻响。 他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片刻后,故作随意地试探:“你不怕我在中岛给你添麻烦?” 关觉听不出情绪地回答道:“你试试看。” 郁棠站在门边,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含混着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随后,他便拧开门走了出去。 …… 他这次去中岛,从来不是为了帮忙“解决暴乱”。 那些矿工的愤怒是真的,关家的压迫也是真的,但他要做的不是安抚,而是是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旺到足以把关家这些年在中岛犯下的所有血债都翻出来,烧干净整个平洲- 出发那天的早晨雪已经停了,郁棠裹着一件黑色毛领大衣站在车边,领口的绒毛快埋住他的下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团雾。 关文允站在门廊下送他们,目光在郁棠和关觉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趟,最终只对关觉说了一句:“好好带他回来。” 关觉没有看他,拉开后座的门:“上车。” 郁棠朝关文允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放心吧文允,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弯腰坐进车里的时候,余光瞥见关觉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看起来不太愉快。 从平洲到中岛边境,车程将近一天,后半程路面结冰,车子走得很慢。 郁棠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平坦的平原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再变成灰扑扑的矿区,那些被挖空了大半座山的矿坑像大地上张开的伤口,沉默地朝向灰白的天空。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关觉,alpha的目光平视前方,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即将消失的夕光中显得冷硬。 中岛的冬天比平洲更冷,下车的时候,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郁棠被呛得咳嗽了一声,鼻尖和脸颊很快就红了一片。 他站在招待所门前抬头看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压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一条围巾绕上了他的脖子。 郁棠低头看了一眼,是关觉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还带着对方身上的余温。 关觉正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不用。” 郁棠伸手就要解下来。 “戴上。” 关觉的语气不重,但也不像是商量。 “你冻病了,到中岛第一天我就得照顾你。” 郁棠的手指顿在围巾边缘,他抬眼看了关觉一下。 廊灯昏黄,落在alpha脸上,关觉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 郁棠没有再把围巾解下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埋住半张脸,羊毛的触感软而暖,上面残留着一股很淡的、关觉身上特有的气息。 确实暖和。 他跟在关觉身后走进招待所,木门在身后嘎吱一声关上,前台亮着一盏时不时闪烁的灯,墙皮剥落,空气里浮着煤灰和尘土的味道。 关觉在前台登记,郁棠站在他身侧,把自己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楼上左手边第一间和第二间。” 前台老妇人递了两把钥匙过来。 关觉接过,递了一把给郁棠,两人上楼后,木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到房间门口时,关觉拧开自己的门锁,正要进去,郁棠在身后叫住了他。 “大少爷。” 关觉停住脚步。 郁棠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围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他轻声开口问:“你会怎么处理中岛的事?” 关觉转过身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总要知道,你打算怎么对那些人。” 郁棠靠在门框上,手臂环在胸前,姿态随意,但关觉注意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是跟文允一样,派兵去镇压?还是换一种方式?”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我还没决定。” 郁棠弯了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堂堂关家大少爷,来之前连对策都没想好?” “你在激我。” “我只是好奇而已。” 关觉看了他很久,却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吧。” 他推门进了房间,门在郁棠面前合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郁棠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看了一会儿,随后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垂下眼睛,忽然觉得这围巾有点太暖了,暖得让人不太习惯。 他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很小,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 郁棠把大衣脱下来挂好,围巾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放回枕头边,而是搭在了椅背上。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VIP]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郁棠就被响起的敲门声叫醒了。 “十五分钟后出发。” 关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短促利落。 郁棠从床上坐起来, 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等他收拾好下楼时,关觉已经站在招待所门口了。 中岛的晨风又冷又硬,卷着煤灰和尘土的腥味,关觉穿着一件黑色厚外套, 领口竖起来遮住半截下巴,看见郁棠下来, 便带人朝街口走去。 “我们去哪?” 郁棠加快步子跟上。 “贫民区。” 关觉没有回头。 郁棠的脚步顿了一瞬,他垂下眼睛, 把半张脸埋进昨天那条围巾里, 没有再多问。 他跟在关觉身后半步的位置,街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 偶尔有早起的人裹着棉袄匆匆走过,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带着警惕。 郁棠早已认出这条街, 再往前走二十分钟, 穿过一道废弃的铁轨, 就会进入他记忆里那片低矮逼仄的棚户区,屋顶是锈蚀的铁皮,墙壁是掺了稻草的泥坯, 空气里永远飘着煤灰和泔水的气味。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关觉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 他们经过一个卖烤饼的摊子时,关觉买了两个, 递了一个给郁棠。 烤饼烫手,裹在粗纸里,外皮焦脆,里面是微甜的豆沙馅,郁棠小时候最常吃的那种,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再往前走了一段,一个瘦小的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一头撞在关觉腿上。 那孩子穿着件大了两号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脸上挂着泥巴印,他抬头看关觉—— 一个高大的、穿着体面外套的陌生男人。 随即立刻往后缩,嘴唇哆嗦着要道歉。 关觉蹲了下来。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烤饼递给那孩子,又掏出一块干净手帕递给小孩,指了指对方脸上的泥痕。 孩子愣了好一会儿,谨慎地接了过去,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便攥着烤饼跑回了巷子里。 郁棠站在两步外看着,一言不发。 他想起在平洲和关觉见面的场景,葬礼那天关觉站在灵堂门口,西装三件套一丝不苟,对关文颂说“因为真的很脏”时连眼都没眨。 那天关觉看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高档瓷器展上的粗制滥造的失败品,好像他不该在这里,不然只会弄脏关长赫临终前的体面。 那时候郁棠想的是:总有一天你要跪下来。 而此刻关觉蹲在贫民区的泥地上,给一个脏兮兮的陌生孩子递手帕。 “难道大少爷是想用这种方式化解危机?” 郁棠在他走回来时开口,语气难得不太客气。 “通过一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让他们觉得关家也有好人?” 关觉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中岛有十一个矿点,每个大约三百到五百人,不算整个平洲,哪怕只是关家批下去的救济拨款也足够他们过冬,但到他们手里的不到一成。” “整个平洲,包括云城,能够正常运转是因为有一套合理的秩序,可能有几个坏零件,但如果有人影响到了整体运行——” 他顿了顿,重新迈开步子。 “那么该查的人我就要查,该换的人也得换。” 郁棠走在他身旁,靴子踩过一块松动的石板。 从前,他见过太多来中岛“视察”的平洲官员了,穿着体面大衣站在棚户区外拍几张照片,握着矿工的手说几句“你们辛苦了”,然后上车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些场面话从来没有改变过任何人的命运。 但他竟然觉得关觉说的话和他见过的那些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说“该查的人我就要查”时语气太平了,像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他们进了棚户区深处。 铁皮屋顶一片挤着一片,地上的泥泞比外面更甚,有些地方积着发黑的污水,几个老人坐在门口剥豆角,一群光脚的孩子在巷道里追逐,看见两个陌生人走进来,大人们不敢抬头多看,小孩也纷纷躲到了他们身后。 关觉没有停步。 他一边走一边看,目光扫过那些棚屋的屋顶、门框、墙角,直到在一间半塌的棚屋前蹲下来,指了指门框上一道刀刻过的痕迹。 “这种标记在这里出现了好几次。” 郁棠凑过去看,那道刻痕很浅,但形状规整,不像随意的划痕。 关觉站起来拍了拍照,虽然郁棠并未询问,但他主动解释了一番。 “平民暴乱大多是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但这次是有组织,应该有人在背后安排这一切。” 郁棠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没有露出异样。 那些标记,有一部分确实是康午留下的暗号,他已经在这里扎了根。 关觉没有发觉他的异样,继续往前走。 郁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蹲下身查看墙角、门框、被烧毁的屋梁,脸上的表情始终是专注而平静的,没有鄙夷。 太阳升高了一点,光线从灰云缝隙里漏下来,把灰扑扑的棚屋顶镀上一层暖色,当关觉在一间烧毁大半的棚屋前停下来查看时,郁棠忽然不走了。 那间屋子的门板被烟火熏得焦黑,角落有片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划痕,歪歪扭扭地画着三个小人,刀尖刻的,笔画稚嫩,像小孩子随手留下的涂鸦。 关觉注意到了他的反常,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郁棠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轻:“我是孤儿,当年在平洲收留我的是一对母子,母亲是omega,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她自己都过得很苦,但看我一个小孩在外面游荡,就招手让我进去,她儿子小,非要喊我哥哥,喊了两年。” 这些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哪怕是关长赫。 毕竟关长赫也不曾来过中岛的贫民区,按他的话所说:“小棠,马上你就会是关太太了,过去那些事不用老惦记着。” 但那些也是郁棠的一部分,组成了现在的他。 “后来呢?” 关觉静静地看着郁棠。 “后来她死了,累死的,死之前把男孩托付给我,但我没能守住他,他也得病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关觉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额外的话,只是开口道:“走吧,天要暗了。” 郁棠转回身,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情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爆响—— 啪! 是枪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而急促,从棚户区入口的方向传来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随之炸开。 “走!” 关觉皱起眉,一把抓住郁棠的手腕,将他拉向最近的一间棚屋侧面,但他不熟悉地形,目光扫过那些错综复杂的巷道,一时辨不出哪条路通向安全出口。 “跟我来——” 郁棠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大,他拽着关觉拐进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脚下全是碎瓦片和泥水,但他走得极快,每一步都踩在最不易滑倒的位置。 关觉被他拉着一路疾行,拐过三个弯、穿过两个半塌的院落,身后的枪声和喊叫越来越远,最后被层层叠叠的铁皮屋顶完全隔开。 两人最后在一间废弃的柴房里停下来,关觉靠在一堆发霉的柴垛上无声注视面前的人。 郁棠蹲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脚步声追来,才慢慢松开手。 “郁棠,你看起来对这里很熟。” 郁棠转身笑起来,因为不确定外面是否安全,他的声音很轻:“大少爷,我可是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啊,这里的每一条巷子我都走过。” 关觉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的侧脸。 郁棠的脸颊因为奔跑泛着薄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蹲在门边,姿态谨慎而警觉。 外面的枪声渐渐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哭喊声和吆喝声。 “看样子是其他城市的人。” 郁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平洲驻军管不了他们,也不想管,他们隔三差五来搜刮一次,矿工通常不敢反抗。”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但关觉注意到他的眼睫微微垂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格外暗沉。 两个人躲在柴房里待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等郁棠和关觉两人从柴房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偏西,棚屋区的巷道里散落着被踩碎的杂物,一只翻倒的竹篮倒在路边,没有人出来捡,也没有小孩再在巷子里奔跑。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泥地上,郁棠走在前面的那截影子和关觉落在后面的影子之间隔着半步。 “你弟弟得了什么病?” 关觉忽然开口问。 “一种罕见的病,在中岛这种地方根本治不了。” 郁棠停顿了片刻,手指慢慢收紧。 “这种病要靠信息素来安抚,如果有alpha父亲定时释放信息素,孩子的症状就能缓解,能少受很多罪,但那孩子的父亲早就死了。” “每次弟弟发病的时候收养我的omega就会整夜抱着他,用自己的信息素一遍遍地裹住他,omega的信息素安抚效果很弱,抱一整夜也只能让他勉强睡过去。” 关觉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等郁棠自己选择往下说或者就此停住。 但郁棠沉默了很久,知道远处的天光又从暮色往深里沉了几分,他才动了动嘴唇:“走吧。”- 晚上,当郁棠在房间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时,觉得自己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关于当年的事,他还有很多没有告诉关觉。 其实那时他从女人那得知,孩子的父亲没死,而是平洲关家的话事人关长赫。 从中岛去平洲,中岛人必须交通行费,是高额的一笔费用,女人和郁棠都开始想办法赚钱,他们心里清楚关长赫不会接受这个私生子,但心里依旧存在一丝希望,想着可能关长赫会接受这个孩子。 然而最后女人赚够了钱,却因过度劳累死了,那时郁棠背着弟弟拿着钱进了平洲,却在离关家只有十米的地方被治安官拦下,原因是有路人说他们身上脏乱,影响了平洲市容。 郁棠翻了个身,在黑暗中,他的面容格外平静。 当时他被人按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关先生”,而关长赫只是嫌恶地看了一眼就转过了身,而关文颂笑着开口让侍从把他们扔远点,关文允则皱了皱眉,开口让侍从小心点,说郁棠身上背的那个小孩看上去很不舒服。 最后,郁棠被扔出了平洲,他抱着弟弟坐在城门口,直到怀里的身体慢慢失去了所有温度。 …… 他要怎么放下这一切? 关觉不知道那些事,关家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还记得这件事。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郁棠脸上落下一道窄长的银线。 他的五官在光影之间显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峰的形状…… 这些年,他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看自己,看这张脸是怎么一点点变软的、变柔的、变得让那些alpha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他学会了用什么样的角度抬下巴最动人,什么时候垂下睫毛最惹人心疼,什么样的笑容既柔弱又带着若有若无的引诱。 这张脸是他最趁手的武器,也是他最先学会的谎言。 但此刻,在黑暗中,那张过于艳丽的脸褪去了所有的娇柔、温顺、楚楚可怜,剩下来的是另一种东西,像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那是一种冷酷的漂亮。 第40章 第四十章[VIP] 几天的时间, 关觉和郁棠几乎把中岛贫民区的大小区域都走了一遍。 每天的路线都差不多,清早出门,穿过那些灰扑扑的巷道, 查看被烧毁的矿工宿舍、被封锁的集会点、被砸烂的矿区设备。 关觉依旧会蹲下来看那些门框和墙角上的刻痕, 用笔在本子上记下位置和形态,偶尔会问郁棠几句“这条路通向哪?”“这片矿区的管事是谁?”,语气平淡,像在整理一份寻常的工作报告。 但郁棠注意到,关觉看的那些标记越来越多, 本子上的记录也越来越密,那些他和康午约定好的联络暗号, 关觉虽然没有完全识别出背后的组织网络,但已经拼出了大致的轮廓。 有一次关觉蹲在一间被烧毁过半的棚屋前看门框上的刻痕, 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郁棠说:“看样子有人一直在试图这些贫民区联合起来。” 郁棠站在他身后, 没有说话。 中间有一天,他们正好遇上了游行。 那是关觉来到中岛的第七天下午, 两人刚从一条矿区巷道里出来, 就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口号。 郁棠抬头看去, 灰扑扑的街口涌出一群人,举着破烂的横幅和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停止压榨”、“我们要活着”, 人数不算多,大约百来号人,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之后的决绝。 关觉站在巷口,看着那群人从他面前经过, 游行队伍里有老有少,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怀里还抱着孩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用旧门板改成的标语牌,上面写着“中岛人不是煤矿”,他的声音还有些变声期的沙哑,但喊口号时很用力。 他们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队伍从街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直到那些破烂的横幅和木牌消失在灰扑扑的街角,口号声也渐渐远了。 “像这样的游行,最近几天越来越多了,以前大家只敢在屋里骂,现在敢走上街了。” 郁棠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关觉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本子收进外套内袋,说:“走吧,回去了。” 关觉来中岛之后做的调查、记下的笔记、甚至那天站在巷口目送游行队伍时的沉默,郁棠都看在眼里,他承认,关觉和他见过的那些平洲官员不一样,这个人确实在看,确实在听,也确实是真心想要改变些什么。 但他来的太迟了,而郁棠已经等了太久。 他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三天后。 今天两人没有外出,下午关觉在走廊里碰到了正要回房的郁棠。 郁棠先开了口:“大少爷,今天是情人节,每年中岛市中心晚上都会放烟花,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关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两人在中岛的这段时间,为了不显得打眼,穿的都是最普通的衣服,今天也不例外。 关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而郁棠则是一身杏色的长裤和短袖,外面搭了一件薄薄的旧外套,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看起来就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学生。 中岛市中心的街道比棚户区像样一些,至少路面上没有积水,路灯也亮着几盏,今晚街道两侧挂着廉价的彩带和灯笼,几个摊位支在路边,卖些手工小玩意和吃食。 关觉走在一旁,看着那些简陋却用心的装饰,心里不禁有些惊讶,这些人明明连吃饱都成问题,但竟然还愿意花钱去置办装饰。 “先生,给您的女朋友买束花吧?” 一个妇人笑盈盈地迎上来。 两人看见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女人抱着一个竹篮,里面躺着几束蔫蔫的花,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黄,茎秆也细弱,显然是中岛贫瘠土地上能长出的最大努力了,而女人身旁还牵着一个小孩,小孩仰着头看关觉,也怯怯地喊了一声“买束花吧,先生”。 关觉本要说“不用”,中岛这种地方,花能长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但买回去也放不了两天,纯属浪费,但他看见郁棠的目光落在那几束花上,停了一下。 …… “多少钱?” 关觉问。 妇人愣了一下,连忙报了价。 随后,关觉掏钱把整篮花都买了下来,递到郁棠面前。 郁棠看着那篮蔫蔫的、花瓣边缘泛黄的花,半晌才伸手接过去。 “大少爷买这个做什么?” 关觉没有回答他,只是放慢了脚步,和郁棠并肩往前走。 郁棠抱着那篮花,低头看着怀里那些快要凋谢的花瓣,心想其实这种花很难卖出去,因为太瘦了,太丑了,平洲那些养在暖房里的花朵,哪怕一片花瓣都比它们值钱。 可他忽然想起来,当年他和养母蹲在矮坡上摘花打算去买的时候,那些花也是这副模样。 瘦瘦小小的,开在山坡的裂缝里,风吹日晒,根扎进贫瘠的土里,却还是开了。 “关觉——” 郁棠轻声开口,叫起了关觉的名字。 关觉停下脚步看他,路灯的光落在郁棠脸上,将他昳丽的眉眼照得柔和,纤长眼睫在灯光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你谈过恋爱吗?” 听到这个问题,关觉有些意外地抬了下眉,随后回答:“没有。” 郁棠笑盈盈地又问:“那你想象过未来和你在一起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吗?” 关觉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街道两边的彩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夜市的热闹声渐渐被抛在身后,拐过街角,前面是一个小广场,稀稀拉拉地站了些人,都仰着头看天,等待着接下来的烟花。 “或许会是个世家omega。” 关觉的声音很淡,顿了顿,又接着说:“最好是个顾家、重情的人。” 郁棠偏过头看他,感叹道:“没想到你这个alpha看着死板又不近人情,居然会想要一个这样的爱人。” 关觉正欲再说,远处却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紧接着是烟花升空的尖啸。 灰扑扑的夜空中忽然绽开了一朵亮光,金色的,细碎的火星向下坠落,随后又是一朵,红色的,然后是蓝色、紫色、绿色,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照亮了一瞬又一瞬。 广场上的人纷纷抬起头,那些黯淡的眼睛里倒映着烟花的光。 郁棠也同样抬起头看天空,那些烟花的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明明灭灭。 但关觉却没有看烟花,他偏过头,看向了郁棠的侧脸—— 没有脂粉,没有妆容,那张脸在烟花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干净,眉眼被光软化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暂时松动了。 关觉在心里重新回答了那个问题。 其实性别不重要,是不是omega也不重要。 最好胆子要大一点,总是会做一些出乎意料的事,这样一起生活才有趣,还要不怕他,得坚强,不在乎外界怎么想,爱吃甜食,长头发,白皮肤,在床上很黏人,身上的气味很好闻…… 最后一个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是一朵巨大的银色火花,照亮了整个广场,所有人的脸都被映得发亮,随即黑暗重新吞没了天空。 郁棠在心里说:该开始了。 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时机。 他在出发来中岛之前,已经通过房阿姨给康午传递了消息,那些被组织起来的矿工群体应该也收到了…… 郁棠给出的是一封简短的信,上面写着“烟花之后。” 康午会明白的,然后他会安排人在中岛市中心的广场附近伏击,让那一枪射中关觉。 郁棠算好了每一环。 射中关觉的手臂,关觉会受伤但不致命,消息传回平洲后关文允一定会出面找过来,而康午组织起来的矿工会在那时发起全面反抗,一切都会按照他计划的那样…… 火烧起来,越烧越旺。 他算好了每一环,唯独没有算到—— 枪响后,关觉朝他这边侧了一下身。 那颗子弹原本会擦过关觉的手臂,这是郁棠特意嘱咐过的,康午找的人足够准,不会出偏差。 但关觉在第一声枪响的瞬间忽然飞快地侧身挡向了郁棠的方向,那个动作让子弹没有擦过他的手臂,而是直直射进了他肩膀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 温热的液体溅上了郁棠的脸颊。 他看见关觉的身体在他面前往下倒,那张向来冷峻、高高在上的面孔瞬间苍白下去。 关觉的眼睛还睁着,和他对上了视线。 在那短暂的一秒里,郁棠在关觉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他看见自己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表情,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凿穿了一样的空白。 “关觉——” 郁棠喊出声,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响、更抖。 关觉的身体倒了下去,整个人朝一侧歪倒,倒在了灰扑扑的石板路上。 郁棠怀里的花篮也跟着掉了下去。 街角的骚乱已经蔓延过来了,还有第二枪的破空声在夜色中响起。 是康午安排人补的枪,但关觉倒下之后明明已经不需要了—— 郁棠咬紧牙关架起关觉的胳膊,拖着他拐进了最近的一条暗巷,血沿着地面拖出一道暗色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发抖,关觉流出的血液缓慢染红了他的指缝。 40-45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VIP] 暗巷深处,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郁棠架着关觉在逼仄的巷道里穿行,身后远处的骚乱声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关觉的体温正透过浸湿的衣物传递到他扶着的手臂上, 那温度在慢慢变凉, 他的呼吸粗重,每走一步都牵动着伤口,但他咬着牙没发出声音,只是靠着郁棠的肩膀,不得不将大部分重量压在这具比他单薄许多的身躯上。 郁棠的额头全是冷汗, 发丝黏在两颊,却神色镇定到近乎冷漠。 他不看关觉的脸, 只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刚刚他已经撕下自己衣服下摆的布条替关觉做了简单的包扎, 但血还是不断渗出来, 在布料上洇开暗红色。 郁棠忍不住想,这大概是这个alpha活了这么多年最狼狈的时刻, 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干裂, 从前在关家那个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大少爷, 此刻靠在他肩上像一具快要散架的骨架。 “刚刚为什么要替我挡?” 感觉到关觉越发微弱的气息,郁棠开口和他说起话,试图让关觉保持清醒。 关觉没有立刻回答,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着郁棠被汗水和灰尘弄脏的侧脸。 郁棠鼻尖挂着汗珠, 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眼神却格外平淡, 和从前在关宅里总是挂着笑、连走路都要注意姿态的“郁小姐”判若两人。 “倒下去的那一刻……其实是有一点后悔的。” 关觉的声音有些哑。 “后悔救我?” “不是。” 关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是想到自己还有很多没来得及做的事,万一挺不过去,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目光落在郁棠的侧脸上,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一点,像是一簇快要熄灭的火被风轻轻吹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郁棠没有接话,但脚步加快了一些,他没有追问那些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是什么,关觉也没有继续说。 拐过巷角,郁棠终于看见了当初自己为了应急准备的仓库,里面存放了各种物资,这样的小仓库郁棠悄悄在中岛背着所有人准备了好几个,怕的就是意外,而现在果然用上了。 想到刚刚又补上的那一枪,郁棠的眉眼不易察觉地阴沉下来。 …… 仓库的门被推开又合上,门闩从里面抵住,确认外面暂时安全后,郁棠便扶着关觉靠在墙边坐下,他蹲下来重新检查关觉的伤口。 远处的骚乱声隔了几条街传来,但一时半不会蔓延到这里。 郁棠低头处理伤口时,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掉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大少爷,你得保持清醒。” 郁棠一边观察伤口一边说:“跟我聊聊天吧。” “聊什么?” 关觉靠在墙上,半阖着眼睛。 “说说你那个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怎么样?” 郁棠拿出急救箱,头也不抬。 关觉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又浅又慢。 郁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打算换个别的话题,没想到关觉开口了。 “我本来……打算中岛的事结束之后,去一趟云城。” “去云城做什么?” “述职。” 关觉轻咳了一声,随后道:“然后申请调回平洲。” 郁棠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你不是在云城待得好好的吗,调回来干什么?” 关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闭上眼睛,郁棠也没有再追问, 消毒水洒在了伤口附近,关觉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疼痛感让他皱起眉,下意识攥住了郁棠的手腕,不过那力度不大,带着失血后特有的虚弱。 “郁棠,你的力气比我想象中大很多。” 想到刚刚郁棠扶着自己还能走一长段路,关觉的声音有些飘忽。 “其实以前在关宅的时候,你完全能反抗我。” 郁棠替人处理着伤口,开口回答:“我从小为了谋生什么活都干,力气自然就练出来了。” 关觉的目光落在他沾了血的手上,那只手指腹柔嫩,皮肤白净,从外表看完全不像干过粗活的手。 “但你的手看起来不像。” “从前也有茧子,后来自己磨掉了,长出来的新皮肤自然就光滑了。” “为了关长赫?” 沉默再次蔓延开,关觉看着郁棠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忽然想问他一个愚蠢的问题—— 你有真心爱过关长赫吗? 郁棠有真心爱过谁吗? 但如果今天会死的话,关觉觉得自己还是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郁棠已经抬起了眼。 “关长赫对我占有欲很强。” 郁棠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觉得beta闻不到信息素很麻烦,就在我鼻腔里植入了能连接大脑的人造腺体,一开始我的嗅觉没那么灵敏,他就每天释放大量的信息素训练我,所以后来我变得对信息素极其敏感。” 他忽然朝关觉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依旧是柔柔的、妩媚的,带着某种刻意放软了的意味,和从前在关宅里用来引诱或敷衍的那些笑容一模一样。 郁棠的手指轻轻抚在关觉胸口,指尖划过那处包扎好的伤口边缘,声音低了下去。 “大少爷想不想看看,只用信息素,我会变成什么样?” 关觉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想起每一次和郁棠亲密时的场景,那些他以为自己占据上风的时刻,那些郁棠在他身下颤抖着哭喊的时刻,那些反应里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演出来的,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这个问题。 铁锈味的信息素在狭小的仓库里漏出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郁棠手中的动作骤然加快,钳子精准地探入伤口,夹住那枚子弹的尾端,干净利落地拔了出来。 血珠随之溅出几滴,落在郁棠的脸颊上,温热的。 “唔——!” 关觉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绷紧,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的手指攥住掌心,却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 郁棠迅速地用干净的布条压住伤口,注射了止血的药剂,关觉的呼吸急促而沉重,瞳孔因疼痛而收缩,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于是,郁棠又掏出一支镇痛剂,针尖已经对准了关觉的手臂。 “不用……” 关觉按住他的手,那只手格外冰凉,却出乎意料地有力。 郁棠皱眉:“你——” “亲我一下吧……” 关觉说着,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弧度不大,却意外地舒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松开了,他涣散的视线落在郁棠沾了血的脸颊上。 “就当是止痛。” 郁棠怔了一下。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外面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喊叫,很快又远了。 郁棠低头看着关觉,看着这个alpha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凌乱贴在额前的头发、嘴唇上干裂的细纹。 他想了想,还是俯下身,嘴唇落在关觉的额头上。 很轻,很短。 关觉的睫毛颤了一下,嘴角那抹淡笑慢慢收了回去,他没有再要求更多-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都留在仓库里。 这里储备了少量物资,足够维持基本的生活,位置足够隐秘,始终没有人找过来,而关觉的伤口在止血后恢复得比郁棠预想中更快,alpha的身体愈合能力本就不错,再加上郁棠处理得及时,子弹没有伤及要害,三天之后他已经能自己起身慢慢走动了。 第四天傍晚,郁棠站起身,把仓库里剩下的物资简单清点了一下,然后走到关觉面前。 “关觉,你现在能走了吗?” 这几天里,关觉彻底将一切都交给了郁棠,从中枪那一刻起,他就放了手,不再追问,不再主导一切,只是跟在郁棠身后,把全部的决策权都交了出去,尽管两人不曾交流过这场意外,但都默契地避而不谈。 而发现关觉恢复的很快,暂时死不了之后,郁棠对关觉的态度也变得随意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渐渐开始直呼关觉的名字。 关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的疼还在,但已经不太妨碍行动。 郁棠没有多说,推开仓库的门侧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然后回头朝关觉招了一下手,关觉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没有问两人要去哪里。 他们穿过一片杂乱的旧民房区,又拐进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土路。 郁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很快他们到了一处马棚。 马棚在一个荒废已久的院子后面,顶上的茅草被风掀掉了一半,露出灰扑扑的横梁。 郁棠熟练地推开半塌的木栅栏,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隔间,蹲下身,用手拨开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稻草下面露出一块暗色的木板,郁棠扣住边缘用力一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入口,向下的台阶隐约可见。 关觉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这个入口,又看了一眼郁棠蹲在干草堆前的身影。 马棚里的气味不怎么样,干草混杂着马粪的酸腐味扑面而来,换作从前,关觉大概会皱眉后退,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后什么也没说,弯腰跟在郁棠身后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空气里是泥土和潮湿的气息,脚下的台阶有些滑,关觉的手扶着旁边的墙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郁棠在前面,走得很快,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样的通道里穿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出现向上的台阶。 郁棠停了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头顶的一块木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外面竟是一片莎草田,灰绿色的莎草密密匝匝地长着,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叶片宽长而平滑,是中岛郊区最寻常的植物。 郁棠从地洞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带着关觉朝不远处一间瓦房走去。 瓦房的门没有锁,推开来里面是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 屋内已经有人在等了。 那人靠窗站着,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目光先是落在郁棠身上,随即越过他,看向身后那个头发凌乱、面色苍白、衣服上还残留着血渍的高大男人。 “关大少爷——” 席遂呈笑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愉快。 “你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要狼狈多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VIP] 席遂呈靠在窗边, 目光在郁棠和关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的语气轻松,说出来的内容却没那么轻松。 几天前平洲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关家大少爷在中岛遇袭, 与郁棠一同下落不明。 关家已经准备直接搜查中岛贫民区,并且放出话来,如果找不到人,所有参与了当天活动的人都会被视作谋杀犯处理。 郁棠和关觉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后面那句话八成是关文允急疯了才说出来的, 按照他们消失三天的状况来看,如果不尽快露面, 关文允恐怕真的会下令搜查整个贫民区,到时候不管能不能找到人, 都会有无辜的人遭殃。 想到这里, 关觉撑着力气开口,问席遂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席遂呈笑了一下, 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轻佻:“当然是我和郁小姐趁你不知道的时候暗通款曲。” 关觉的眉心皱了一下。 郁棠神色平淡地接过话头,语气没什么起伏:“上次关家晚宴之后, 我和他就有了联系, 我来中岛的事也告知了他, 为的就是出现意外时能有人接应,这几天我每天都有和他暗中联络,后来你中枪才断了联系, 不过我也告诉过他,如果联系不上, 就来中岛外莎草地的瓦房里等。” 关觉的目光落在郁棠脸上,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瞳里有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郁棠会这样坦然地承认, 但随即,他发现不知何时起,郁棠已经站到了席遂呈身侧,两人之间拉开了距离。 那道空隙像一道无声的界线,把他们划分在了不同的立场上。 关觉的心沉了一下。 下一秒,席遂呈从后腰拔出了一把枪,枪口稳稳地指向了他。 郁棠站在席遂呈身旁,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声音也是柔和的,说出来的话却像冰水浇下来:“大少爷,你的中岛之旅该到此结束了。” 关觉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席遂呈已经扣下了扳机。 一声轻响—— 不是子弹,是麻醉针。 针头扎进他的肩颈,冰凉的药液迅速注入血管,几乎是瞬间就蔓延开来。 关觉的身体开始发软,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郁棠,像要从那张笑吟吟的脸上找出一个答案。 郁棠和他对视着,目光平静而坦荡。 关觉想起前几天郁棠带他躲进仓库,替他处理伤口,这个beta毫无遮掩地向他展示着这一切。 他那时候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有深究。 他以为郁棠的沉默和隐忍都是因为过往的伤痛需要时间,他以为只要自己耐心等、慢慢靠近,那些藏在层层伪装下的东西终有一天会松开。 他以为一切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席遂呈看着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的关觉,手指又搭上了扳机。 郁棠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平稳:“关觉,你放心,我只是想先让你在大众眼中消失一段时间,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 关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药效已经完全上来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那抹死死盯着郁棠的目光终于散了。 他的身体朝一侧歪去,席遂呈伸手接住了他,把人靠墙放好。 郁棠低头看着关觉闭上的眼睛和微微起伏的胸口,确认他只是昏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席遂呈。 “这些事结束之后,关家控制的部分生意我会交给你,帮你拿到席家的继承权。” 席遂呈把枪收回去,挑了挑眉:“郁小姐,你骗的了关长赫,骗的了关觉,但骗不了我,我和你都是中岛贫民区出来的,你知道的,我很难完全相信你。”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郁棠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关文颂已经进了监狱,关觉消失,关文允和关觉做了交易,自动放弃了继承权——” “这件事是我在仓库那三天试探出来的,关觉虽然没有明确回答,但他说过关文允‘做出的牺牲不小’,我手里还有中岛的力量,关家要想安稳地走下去,没得选,必须把继承权交给我。" 席遂呈笑了笑,手指在枪柄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为什么不直接弄死他?反正结果都一样。” 郁棠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关觉垂下的手指上,停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现在还惹不起云城那边。” 席遂呈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郁棠把关觉留给了席遂呈,自己独自踏上了回平洲的路- 平洲城门口,郁棠刚一出现,就有军部的人认出了他。 那人几乎是跑着迎上来的,一边吩咐身边的人去通报,一边亲自把郁棠请上了车。 郁棠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正在急速后退的街道和人群,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走进平洲的场景,那时他抱着一个快要撑不住的孩子,浑身狼狈,满心绝望,连站在城门口都会被拦下来盘问,进了城还要被路人嫌恶地指指点点。 而如今,他还没开口,已经有人替他拉开了车门。 往事如烟,被车轮碾过,散在身后。 …… 车子在关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郁棠看见关文允已经站在台阶上了。 他的大衣敞着,领口歪斜,像是急匆匆跑出来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 郁棠下车的一瞬间,关文允几乎是冲过来抱住了他,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你没事……你没事就好……” 关文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郁棠靠在他怀里,没有挣开,但没有抬手回抱,只是轻声说:“我回来了。” 关文允松开他,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确认他确实完整无缺,才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郁棠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大厅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康午站在那里,穿着一身便服,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些,他迎上郁棠的目光,不自在地躲闪了一下,毕竟开枪时他出于私心让杀手又补了一枪,让郁棠的计划延迟了几天。 但很快,他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一切按计划进行。 郁棠收回视线,面上不动声色。 关文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康午是今天上午来的,他说在中岛亲眼看见关觉已经在混乱中死了,想着过去关家的恩情,才赶紧来传口信,让关家早做准备。” 郁棠垂下眼睛,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回应关文允的事,而是沉默着走进了大厅。 关家的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关家的几位长老、旁支的代表,还有几位政部的旧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郁棠身上。 他站在那里,依旧穿着那件浅杏色的短袖长裤,袖口破破烂烂的,头发也有些散乱,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而单薄。 一走到大厅里,郁棠便低下头,支撑不住般地膝盖慢慢弯下去,跪在了大厅正中,然后抬手掩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哭声从指缝间溢出,压抑、破碎、肝肠寸断。 他说,关觉死了。 整个议事厅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投进石子的水面,议论声四起。 “怎么可能,大少爷怎么可能死!” “又是这个beta,这次一定是他害死关觉的!” “云城那边怎么办,该怎么和那边的人说?” 关文允本要匆匆上前将郁棠扶起,可当他站在人群中,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几乎直不起身的郁棠,恍惚间想起了几个月以前,关长赫的葬礼上,郁棠也是这样跪着,也是这样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时候他以为郁棠是真的伤心,后来种种迹象让他起了疑心,可他选择了不信,此刻同样的场景在他眼前重演,那些被他压下去的怀疑又一次浮了上来。 但关文允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角落沉默不语的傅城管家走了出来。 他神情平静,目光扫过众人,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事厅再次安静了下来。 “当初老爷在和郁小姐动身去中岛前,曾留给我一封口信。” “他说,他死后若关家一年内再有他的儿子同样命丧中岛,便可将这份遗嘱取出,公之于众。” 所有人视线疑惑地投向傅城,只见他拿出一把短刀,在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小臂内侧。 血珠涌出的瞬间,他用刀尖挑开了皮肤下一颗米粒大小的胶囊,取出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展平,举了起来。纸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关长赫亲笔所书,内容简短而清晰—— 关家的全部资产,交由郁棠处理。 议事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郁棠跪在地上,哭声已经停了,但他的手还遮着脸,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傅城将这封信举起,向周围走了一圈向他们展示上面的内容。 关长赫留的口信说,若他在中岛身亡,一年之内又有儿子同样死于中岛,这份遗嘱便可取出生效,而此刻,距离关长赫去世正好过去九个多月,期限尚未届满。 立刻有人尖声说遗嘱是假的,而傅城只是平静地看了那人一眼,说相关的文件签署早已完成,所有手续都合规合法,随时可以查验。 郁棠的手依旧没有从脸上放下来,心中涌出一种巨大的、近乎茫然的空茫。 原来,关长赫早就知道。 他知道自己死后郁棠一定会让关家再死一个人,他知道郁棠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报复,他什么都知道,却还是去了中岛,还是死在了那里。 郁棠想起关长赫倒下去的那一刻。 那一枪也是他安排的,但和关觉经历的一枪不同,那一枪原本就是致命的。 只是在枪响时,关长赫同样和关觉一样,朝他扑了过来,导致子弹没有射中心脏,关长赫也多撑了一会儿。 但郁棠在路上故意拖延了时间,等关长赫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血已经流了太多,以中岛的医疗条件根本救不了他。 手术后,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却死死攥着郁棠的手腕不肯松开。 他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郁棠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把他锁在房间里、在他的鼻腔里植入组织、用信息素把他折磨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的男人,第一次流露出了那样脆弱的、近乎乞求的神情。 关长赫问了一遍又一遍,而郁棠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一条平直的横线,那双攥着他手腕的手才终于松开了力道。 关长赫死的时候眼睛没有合上。 郁棠一直以为那是他赢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关长赫早就知道他是谁,早就清楚他来关家是为了什么,却还是在他提出“想回中岛看看”时点了头。 那个男人用自己去填了这场局里最后一个缺口,然后把自己的全部身家,交到了他手里—— 但这重要吗? 豆 <丁<整·理郁棠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灰的手。 耳边是一片嘈杂…… 有人在质问他:“郁棠,你到底耍了什么手段!?” 有人在让关文允说点什么,而关文允声音沙哑而疲惫地回答:“我放弃关家的继承权了,去中岛之前,我已经申请了相关文件。” 有人在大声争吵:“怎么能把关家全部交给这么一个爬chuang的玩意儿!” …… 但不知何时,嘈杂声慢慢小了,不再有了。 所有人又重新看向了地上那个始终沉默着的长发身影。 郁棠跪坐在地上,如水般的黑色长发散落在他肩头,缓慢滑落,发尾扫在地面上,他抬起头来—— 先是弯了弯嘴角,然后轻笑了一声,随后那笑声越来越大。 他坐在地上笑得肩膀发颤,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张脸依旧是好看的,可所有在场的人都下意识退了一步。 郁棠此刻的模样,眉眼间带着某种森然的鬼气,像是一朵开在坟头的花,艳丽,却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寒意。 …… 但这都不重要。 郁棠放声大笑着。 重要的是关家的一切,现在,属于他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VIP] 大厅里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郁棠抬手用指腹抹了一下眼角,将笑出来的泪痕擦干净,那张方才还带着森然鬼气的脸, 在短短几息之间又重新变得温柔妥帖, 仿佛刚才那场大笑只是众人的幻觉。 他转过身,走到傅城面前,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柔和:“傅叔,这些资产具体包括哪些内容,您能跟我说说吗?” 傅城微微欠身, 不疾不徐地报出了一串名录:关家主宅及各处房产、平洲城内的商铺和地皮、中岛的几处矿场股份、关家在各行各业里的投资份额…… 每说一项,大厅里的人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那些东西原本是关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底, 是他们争了半辈子也没争到手的,如今却被一个外姓的beta轻飘飘地拿在了手里。 关家旁支的一位老族长终于忍不住了, 他重重地顿了一下手杖:“一个贫民区出来的东西, 哪来的资格打探这些!” 郁棠转过头。 他的目光很轻,但所有人都莫名觉得后背一寒。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从那些或恼怒或惊疑的脸上缓缓扫过,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现在我是关家真正的话事人, 我当然有资格。” 郁棠微微歪了一下头, 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温和。 “要知道, 如果你们有谁惹恼了我……我甚至可以完全把你们从关家赶出去。”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涨红了脸,有人别开了视线,有人藏在人群后面无声地打量着他, 目光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东西,那些曾经把“贫民”“q妇”“爬床”挂在嘴边的人, 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下一瞬,郁棠忽然用指节掩住了唇, 轻轻笑了一声,眉眼弯弯的,顾盼之间流光溢彩:“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大家都是一家人,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没有人接话。 因为傅城已经无声地站到了郁棠身后,微微垂着头,姿态恭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却已经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而关文允也迈了一步,站在郁棠身侧稍后的位置,那双在军部打磨多年的眼睛沉沉地扫过众人,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意味。 人群开始散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大厅重新空旷起来。 郁棠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听着那些凌乱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康午几乎是扑过来的,眼睛里亮着不加掩饰的欣喜:“姐姐——” 他的话没有说完,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响亮。 康午的脸被打得偏到一侧,愣在原地,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郁棠的手只停留在空中一瞬,便放了下来,他看着康午,声音不重,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康午,你不应该做多余的事。” 康午慢慢转回脸,眼眶有些发红:“就因为我补的那一枪?” “不是。” 郁棠目光清淡地看向他。 “是因为你没有按我说的做,我让你的人只射手臂,你却在后面加了那一枪。” 康午咬紧了牙关,片刻后还是没忍住顶了回去:“我是在替姐姐想的——万一那个关觉将来要坏了你的事——” “没有万一。” 郁棠打断他:“我安排的事,从来不会有万一,你擅自加那一枪,就是不相信我的判断。” 康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看着郁棠,看着那张他追了那么多年的脸—— 依旧好看,依旧精致,依旧眉眼如画,却陌生得让他不知所措。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残忍的疏离,像在目送一个不再需要的人离开。 “离开这里吧,康午。” 他只听见郁棠用那好听的嗓音说:“以后你就留在中岛,别来平洲了,该给你的回报我会给你。” 康午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从前熟悉的温度,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郁棠和关文允。 关文允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注视着郁棠的身影,注视着这个穿着单薄旧衫、脊背却挺得笔直的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眼前彻底定型,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所以这一切……” 郁棠转过身,抬手,食指轻轻按在了关文允的唇上。 那根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像一片落在唇上的雪。 他笑着摇了摇头,眉眼柔和,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文允,什么都不要问好吗?” 关文允的嘴唇动了动,那些堆在喉咙里的问题被那根手指轻轻压了回去。 他和郁棠的眼睛对视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依赖和柔软,而是一种他已经看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以后,我的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了,文允……“ 郁棠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现在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关文允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落入了陷阱。 那些他曾经怀疑过却选择了相信的瞬间,那些他明明可以查下去却收了手的时刻,此刻全部汇成一道无法回头的河,现在试图让郁棠回头已经太晚了—— 关文允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让郁棠回头。 “……什么事?” 郁棠收回手,转过身望向窗外。 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吞没庭院里的树影,天边还有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道即将熄灭的火线。 “文允,我想知道你在军部有多少可用的人,还有……军部有多少部队是从中岛选拔上来的。” 关文允看着郁棠的侧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数字- 一周后。 郁棠坐在办公室里,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没有像从前那样精心地盘成各种发髻,只是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干净光洁的额头。 他的脸上不施粉黛,连唇色都只是淡淡的,他看起来素净得几乎有些寡淡,可偏偏让人移不开眼,或许是因为他的气质变了,从前那种娇柔的、楚楚动人的气息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凛然的从容。 如今,郁棠已经不需要再用那些东西来讨好谁了。 他坐在那里,翻看着面前的文件,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眉眼间落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细线。 关长赫的遗嘱正式生效,那些资产已经全部落到了他的名下,尽管消息被封锁得严严实实,但平洲城内有几家消息灵通的家族还是嗅到了风声。 但郁棠并不在意,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钢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敲门声响了。 他睁开眼,开口道:“进来。” 席遂呈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了一眼郁棠的样子,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怎么样了?” 郁棠问。 席遂呈知道他在问谁:“关觉还在中岛那边关着,不知道外面的事,不过云城那边已经有人来查了,应该是收到了消息,正在暗中派人来探他的下落。” 郁棠点了点头:“能拖多久拖多久。” 席遂呈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边,看着郁棠,过了一会儿才问:“郁小姐,我能问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吗?” 郁棠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把面前那叠签好的文件轻轻整了整,指尖摩挲过纸页的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半晌,他抬起眼,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我要在平洲和中岛点起一把火。” 他说。 席遂呈没有接话,他看着郁棠的眼睛,虽然是在笑,但那里没有什么情绪。 “小席少爷,明天那些产业就会转到你名下,我们说好的。” 郁棠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一副公事公办、并不愿意和人多聊的样子。 席遂呈所有关心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他只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但当他走在关家的回廊里,脑中却反复回响着郁棠那句轻描淡写的“点起一把火”,他不知道那把火会烧到多大,然而,他隐约感觉到,他已经在这把火的边缘了。 席遂呈没有想到的是,那把火会先烧到他自己身上。 …… 三天后的夜里,平洲城内最负盛名的娱乐场所春和阁燃起了大火。 火势来得又猛又急,从底层一路窜上阁楼,浓烟滚滚,映红了半座城。 春和阁是席家的产业,这件事当晚就传遍了平洲的上层圈子。 席遂呈赶到现场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大半,灰烬和焦木在夜风中翻飞,烫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片火光,忽然就明白了。 是郁棠。 席遂呈想起关长赫葬礼那天关文颂说过“咱们叫小妈去春和阁住几天”,后来又想起这些年平洲那些大家族茶余饭后的闲谈,那些人说郁棠一个贫民区出来的beta,和春和阁里那些钻男人桌子的服务生也没什么两样。 那些话从来没有传到郁棠耳朵里,或者说,从来没有传到席遂呈以为的“郁棠耳朵里”。 他第二天一早去了关家,想找郁棠问个明白,但郁棠连门都没让他进,只有莲莲站在门口,不卑不亢地转述了一句话:“郁小姐说,他给了您那么多好处,只是烧个春和阁也算不了什么,您若是觉得亏了,他日后再补偿您就是。” 席遂呈站在关家大门外,看着那两扇合拢的朱漆门,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最后,他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而平洲的动荡,才刚刚开始- 从春和阁被烧的那夜开始,平洲城内被藏了许多年的污垢被人接连翻了出来。 那些大家族如何压榨中岛矿工的记录,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流向,那些披着合法外衣的人口交易……一件一件被人捅到了明面上,没人知道那些事是怎么传出来的,它们像从地缝里长出来的草,一夜之间铺满了平洲的大街小巷。 舆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中岛的愤怒终于不再只是一群矿工在昏暗的巷道里举着牌子喊口号,而是变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开始联络平洲城内同样被压榨的底层人,把那些被割裂的、被隔绝的愤怒一点一点串联了起来。 然后在某个深秋的夜晚,中岛忽然宣布对平洲开战。 消息传来的同时,消失了一个多月的郁棠重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他站在记者会的台子上,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脂粉,没有首饰,身上柔弱的影子却彻底消失,反而干净得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 郁棠对着台下那些闪烁的镜头和记录本,开口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中岛贫民区、关于孤儿、关于被关家锁在房间里的beta的故事。 他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但台下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带着看客姿态的记者们放下了手中的笔,那些原本只是来应付了事的摄像师把镜头推得更近了一些。 “所有中岛民众——” 郁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现在是时候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了!” 夜色从窗外的天际线漫上来,他的双眸在灯光下亮得像两簇跳动的火,流转着摄人的光辉。 台下的快门声连成一片。 战火不因郁棠而起,却因他而越烧越烈。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VIP] 硝烟在地面上聚集不散, 在废墟与断壁之间寻找着可以依附的缝隙。 郁棠站在炸毁了一半的二层小楼露台上,黑色长发的尾端被风吹起又落下,反复扫过他裹着深灰色斗篷的肩头。 楼下街道上, 十几个中岛居民正围着一辆被掀翻的军用卡车拆卸可用零件, 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混在远处偶尔响起的零星枪声里,构成了这片土地新的日常节拍。 郁棠眼下浮着一层青黑,那圈淡色的阴影衬得那双琥珀色的杏眼愈发幽深,瞳孔仿佛不再是通透的浅色, 而成了某种能吸纳光线的东西,暗沉、黏稠, 像琥珀里困住了什么不该被看见的活物。 眼尾上扬的弧度在这张清减了许多的面容上显得更加锋利,从前那种柔光早已被磨去了表层, 此刻漾在其中的只有一种病态的、近乎亢奋的明亮, 像美杜莎的石像面容上最后一丝活人的温度,明知会让人万劫不复, 却仍诱人直视。 “姐姐。” 康午从楼梯口探出半边身子,军靴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碎石灰尘, 怀里抱着一沓被烧焦了边角的文件。 “南区那边的平民转移完成了, 还有一批物资要凌晨三点才能到, 你先歇一会儿?” 郁棠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摆了摆。 那只手比从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像蛛网一样清晰可辨,仿佛血已经薄到能透过皮肤看见。 他还在看着楼下那些人弯腰撬动卡车轮毂的动作, 看他们如何把笨重的铁皮零件从车体上撕扯下来,像秃鹫分食一头倒下的巨兽。 “关文允那边怎么样了?” “二少爷他……” 康午迟疑了一下, 走到露台边缘,和郁棠并肩而立。 “平洲军部第二战区今天又撤了两个营,他压下来了,没让消息外泄,但撑不了多久,总部已经在怀疑他了。” 郁棠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某种肌肉记忆的痉挛。 “怀疑什么?怀疑他一个平洲军部的少将,为什么每场战役都指挥得这么‘恰到好处’,既不让中岛的武装力量彻底溃败,又不让平洲的防线完全失守?” “姐姐,我只是想说你需要休息,这些事情可以放慢一点,你的脸色……很不好。” 郁棠终于转过脸来。 那张脸对着康午的瞬间,后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从正面看,郁棠显得更加憔悴了。 “我很不好吗?” 郁棠轻声反问,语气里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他从前惯有的那种柔和尾音。 “我倒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发丝拂过指尖时,康午看见他的手指在极轻微地发抖,并不是因为恐惧或紧张,而是一种过度消耗后的生理震颤。 “关文允在哪?” 郁棠忽然问。 “西边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他今天一直在那。” “知道了。” 郁棠转身往楼下走,灰色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堆积的碎砖和尘土。 “让运输队提前一小时出发,把物资从四号路转去十五号路,南边那条主道有人盯着,不能走。” “好。” 康午没有质疑,也没有追问,只是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在楼梯拐角处停住了脚步,目送那道纤瘦的身影穿过街道,朝西边走去- 纺织厂只剩下了一半屋顶,另一半坍成了堆满碎布和铁锈钢架的废墟。 关文允正蹲在角落,对着摊在地上的地图做标记,军装外套脱了搭在一旁半截机器上,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一听见脚步声就抬起了头,眉上那道旧疤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白。 “你别过来,这里灰大。” 关文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你昨晚又没睡?” 郁棠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车间,绕过地上横着的铁管,在关文允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破了一半的屋顶斜斜照进来,落在郁棠的肩头和侧脸,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那层光让他的肤色看起来更苍白了。 “物资今晚能到。” 郁棠开口,声线平稳柔和,和他过去在关家时说话的腔调没什么两样。 “你那边呢?第二战区撤营的事,能压多久?” “最多五天。” 关文允说,他低头看着地面,脚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五天之后军部会直接派人下来查,到时候我……” “到时候你就说中岛有内应,战局是受了情报误导才出现偏差。” 关文允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郁棠,看着这人眼下那抹青黑,看着这人分明已经瘦得颧骨凸出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脊背,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虚幻的笑意。 “郁棠。” 关文允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他朝人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你能不能……慢一点?” 郁棠歪了一下头,浓密的睫毛微微垂落,投下一小片阴影。 “慢一点?” “这些事情,这场仗,你的计划。” 关文允抬起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比画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可以放慢脚步,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我替你挡着军部,物资也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你——” “文允。” 郁棠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像母亲在纠正一个说了错话的孩子。 “不能慢,如果现在松一口气,这把火就会灭,我必须趁它烧得最旺的时候添柴,不然等它小了,再想燃起来就难了。” 他朝关文允走近了一步,抬起手,指尖落在对方眉上那道旧疤上,关文允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文允,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郁棠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但是文允,你得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平洲军部的少将,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让平洲的军队输得足够体面,让军部的那些老头子相信中岛的武装力量比他们预估的强大得多,其他的……” 他收回了手,退开半步,唇角的弧度温柔如初。 “不需要你想,也不需要你管。” 关文允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指关节发出咔嗒的轻响。 他想说些什么,说你看起来像在燃烧自己的生命,说你已经连着多久没有合过眼了,说你在楼顶站到天亮时我都在楼下看着你那截被风吹动的斗篷边缘,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拧成了死结。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郁棠不会听。 从他在中岛前线第一次收到郁棠派人送来的信时起,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封信里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只有一行字:“文允,输掉第一场战争,我在家等你。” 他在营帐里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把信纸烧了,灰烬撒进了河沟。 第二天他下达了第一条让平洲军部事后百思不得其解的调度命令。 从那天起,他就已经是郁棠手里一根绑了线的木偶,心甘情愿地表演着拙劣的舞步。 他知道郁棠在利用他,知道郁棠关在笼子里的那几年一切柔顺乖巧都是伪装,知道郁棠对关长赫恨之入骨,对整个关家、乃至平洲都怀着一股能够烧毁一切的、被长期压抑的怨火。 他全都知道,可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因为他总记得那个午后,他在关家东边花园的走廊里把一个beta按在石柱上胡搅蛮缠地亲吻,而那个人在唇齿分开的间隙里,用微微喘息的、柔软得仿佛融化了的声线叫他“文允”。 那一刻关文允看见郁棠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转瞬就被那双琥珀色瞳孔深处更冰冷的东西吞没,可那确实是真实的。 只要有过那一刻,之后的代价再大,他也能闭着眼睛支付。 此外,前些天关文允还得知了另一件事。 在三天前,关文颂死了,死在牢里,用一把剃须刀自己划开了颈动脉。 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据说死时他一直紧紧盯着监狱走廊的方向,眼睛睁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看他最后一眼,可那个方向始终没有人来。 而郁棠在关文颂死的三天前派人送去了一份资料,那份资料是关文颂当初调查郁棠时收集的东西。 郁棠中岛贫民区的出身,春和阁做服务生时被殴打虐待的记录,关长赫将他赎出来的经过,以及康午的档案…… 关文颂自以为康午是他可以扳倒关文允的暗棋,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才知道,康午从一开始就是郁棠的人。 如果他能再仔细一点,或许他早就能认出康午,或许他早就能看穿这一切,可他没能做到。 于是那些真相在铁窗之内砸向他时,便成了一柄他自己递出去的刀,郁棠甚至没有开口杀他,只是让他看清了自己。 关文允闭上眼,把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苦涩压了回去。 他不敢问郁棠送那份资料时是什么心情,他怕答案是“没有心情”。 …… “物资到了我会通知你。” 郁棠已经转过身要走了,斗篷的下摆扫过关文允的裤腿,带起一点微尘。 “文允,你记得今晚睡一觉,别整夜守着地图。” “那你呢?” 关文允脱口而出。 郁棠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脸颊,那半张侧脸在残阳中泛着不真实的、瓷器般的光泽。 “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说,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甚至带着一点轻快的意味,仿佛即将处理的是一堆晚餐后的甜点。 “等忙完了我会休息的,你不用担心。” 脚步声渐渐远了,关文允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纤细的背影穿过倒塌了一半的车间门洞,消失在被夕照染成橘红色的废墟里。 空气中还残留着郁棠身上那种浅淡的气息,像是某种已经模糊了原貌的花香,混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说不清究竟是甜的还是苦的。 …… 五天。 五天之后军部会来人,他得想好怎么把那出戏唱下去- 同一片夜空之下,中岛某处隐蔽的仓房内,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木桌上静静燃烧。 关觉靠在墙边一张简陋的木床上闭目养神,黑色的风衣搭在床头,袖口处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泥痕。 他已经在这个仓房里等了将近两个月。 砰的一声,仓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关觉没有睁眼,就连呼吸的频率也纹丝未变,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来者几人穿着墨蓝色的制服,胸口绣着云城特有的银色徽章,领头那人快步走到床前,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匆忙赶路后的喘息。 “关部长,抱歉,最近中岛和平洲在开战,我们找来的晚了一点。” 关觉缓缓睁开了眼睛。 油灯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瞳仁里跳动了一下,他坐起身来,将风衣披上肩头,动作从容不迫。 “晚了一点没关系,只要能赶到就行。”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平洲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领头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关部长,平洲已经乱了,关家……关家这段时间中止了所有活动,而这一切的源头,据说是一个从关家走出来的beta——” “我知道。” 关觉打断了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仓房内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人的肩头,看向门外被夜色笼罩的中岛大地,远处隐约有火光在跳动,像大地裂开了一道正在燃烧的伤口。 “我知道是谁。”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脚朝门外走去。 夜风灌进仓房,将油灯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熄灭了。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VIP] 从中岛到平洲, 关觉花了五天。 其实按正常的脚程,这段路最多三天,但如今的中岛和平洲之间已没有一条完整的路可走, 关卡被拆、桥梁被断、公路被掘出纵深两米的壕沟, 他们的车绕了无数次道。 到了第五日傍晚,他们终于跨过了平洲的旧界碑。 界碑被人凿去了顶端,只留半截石柱斜插在干裂的泥土里,上面用黑漆胡乱写了几个字已辨认不清。 关觉从车上下来,在踩上平洲土地的第一脚, 他顿住了。 四周太静了。 没有枪声,没有呼喊, 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过滤了一遍,道路两旁的房屋大多还立着, 只是窗洞空空。 关觉继续往前走, 风衣下摆扫过路面干枯的落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越往城中心走, 荒芜的气息越浓,有些路段被翻了土, 像刚犁过的田垄, 是埋了什么还是挖了什么也无从得知。 “关部长。” 一个手下快步走过来, 压低声音说:“我打听了一下,关家……已经没了。” 关觉转过头,对方犹豫了一下, 措辞斟酌后开口道:“不是被炸的,是被人拆的, 说是某天夜里忽然来了很多人,拿着锤子、撬棍, 一砖一瓦地拆,几天工夫,整座宅子就平了,如今只留了地基和半截围墙。" “郁棠呢?” 关觉问。 对方摇了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他在哪,有人说他早就不在平洲了,只是……" 他顿了顿。 “还有人说二少爷或许知道。” “关文允?” “是,不过二少爷昨天刚做了一件事。” 对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递给关觉。 “他正式从平洲军部脱离了,带着手底下的人,宣布中岛的部队今后只属于中岛。” 关觉接过传单,目光从上面潦草印刷的字迹上扫过,他看了两遍,将传单折好放进衣袋,没有说什么。 “关部长,我还打听到一件事。” 手下声音更低了。 “三少爷……死了,死在牢里,听说是自己动了手,狱卒说是那位送了东西进去,三少爷看完就……” 关觉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关觉站在原地,面朝着那条通向关家旧宅方向的路,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他想起关文颂的脸,和关文允一模一样的五官,却总是挂着那种轻飘飘的笑,说话时眉眼上扬,仿佛世上没有什么是值得他认真对待的,那样的一个人,最后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拿起一把剃须刀划向自己的喉咙?他盯着牢房的走廊在看什么?在等谁? 关觉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神情如常地继续朝前走。 他们在城里转了大半日,问了许多人,有的摇头,有的摆手,有的一听见“郁棠”两个字就转过身去,连话都不肯再多说一句。 天色将暗时,关觉正站在一条岔路口看地图,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跟我走吧。” 那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关觉转过身,看见关文允站在几步之外。 关文允穿着一件沾满灰烬的深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他们兄弟很久没见了,但关文允的神情很平静,目光落在关觉身上,没什么攻击性,却也谈不上友善。 “只能有你一个人跟上来。” 关文允补了一句,他偏头看了一眼关觉身后那几个云城的人,算不上警告,但意思很清楚。 关觉身后的下属皱起了眉,上前一步,但关觉抬手止住他们,把地图折好放回衣袋,什么也没问就朝关文允走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空荡的街道上穿行,沉默地拐过几个弯、翻过两段倒塌的矮墙。 关觉看着关文允走在前面的背影,那肩背比从前更宽了一些,步伐也更沉了,像是身上压着什么东西在走。 他想起从前在关家时关文允总是挺着胸膛走路,军靴踩在地板上咔咔响,有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如今那股锐气还在,只是被磨钝了。 两人绕过一堵半塌的山墙,空气里的气息变了,干燥、呛鼻、混着灰烬和干土的味道,关觉忽然认出了这个地方,是火葬场。 从前平洲城东最大的那间,他有次路过时还见过烟囱冒白烟,门口停着几辆黑漆漆的灵车。 如今烟囱是冷的,地面上的灰烬倒是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扬起细碎的黑尘,四周围着矮矮的铁栅栏,好些已经锈断了,倒伏在草丛里,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一朵朵指甲盖大小的白花。 关文允在铁栅栏门口站住了,侧过身朝前方那片空地示意了一下。 关觉抬脚慢慢走了进去。 …… 空地上,有一排白布覆盖的轮廓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布料的边缘被风吹起又落下,而在那排白布前面,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站着。 红色大衣,黑色长发,风从旷野那边灌过来,把那些发丝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反复拂过肩头。 那件大衣的颜色在满目荒灰中格外扎眼,像一片荒原上唯一活着的东西,大衣下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把这人的脖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线条流畅的侧脸。 那张脸比关觉记忆中瘦了一些,却也因此显得眉目更深、更浓。 郁棠转过身来,看见关觉,笑了。 那笑容和他从前在关家花园里笑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 唇角上扬的弧度一样,眉眼弯起来的幅度一样,甚至微启的唇缝里露出的一线皓齿都一样,像是回到了那座被鲜花和藤蔓环绕的凉亭里,风里飘着玫瑰花茶的香气,下一秒莲莲就会端着一碟椰奶酥从小径那头小跑过来。 可关觉看见他身后那排白布覆盖的轮廓,和地上厚厚的灰烬。 “关大少爷,你来得好慢——” 郁棠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从前那样柔柔的,带一点上扬的尾音。 “我本来以为你三天前就该到了,结果一路打打停停的,平洲都快烧没了你才来。”- 关觉的目光从那些白布覆盖的轮廓上收回来,落在郁棠脸上。 “当初你把我留在中岛,是为了等我来?” “当然。” 郁棠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了歪头,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一缕,垂在胸口。 “不然你以为我留着你的命是为了什么?” 关觉沉默了片刻。 “那你想要什么?” 郁棠没有立刻回答,他朝关觉走近了几步,靴底踩在灰烬上几乎没有声响。 红色的衣摆在走动间轻轻摆动,他在距离关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仰起脸,认真地打量面前这个alpha,目光从关觉的额头一路滑到下巴。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幅样子。” 郁棠忽然轻声说,关觉没有动。 “高高在上,什么都尽在掌握。” 郁棠又往前迈了小半步,近到关觉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小灰絮。 “每次你站在那儿看着我,我都觉得你在想‘这个人真可怜,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荒唐’。” 他笑了一下,偏过头去,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和关长赫一模一样的眼睛。” “关长赫最后把关家的一切都留给了你。” 关觉说。 郁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所以他活该啊,他自己愿意给的,我又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是他自己非得把什么好东西都往我手里塞,塞完还问‘够不够,还要不要’,你说他能怪谁?” 关觉皱了一下眉。 “所以你做了这一切,就是因为恨他一个人?” 郁棠收了笑,他安静地看着关觉,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琥珀色眼睛里那簇光还在烧着,却比从前更冷了。 “你觉得这里死了很多人?” “平洲几乎空了。” “可是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郁棠朝身后那些白布摆了摆手。 “那里一共十七个,大部分是病死的和意外死的,活的都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整个平洲城如今常住的不超过两百人,剩下的要么不想走,要么走不了。” 关觉愣了一下。 他顺着郁棠的视线看向那些白布覆盖的轮廓,又看向荒草蔓延的街道和空荡荡的窗口,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被掏空的房子不是因为爆炸和火灾,而是因为人自己离开了。 他们收拾了能带走的一切,锁上门,沿着公路去了别处,平洲不是被毁的,是被放弃的。 “郁棠……是你让他们走的。” “我让他们做选择。” 郁棠纠正道:“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现在留下来的这些都是自己愿意留下的,关文允也是,康午也是——”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铁栅栏边安静等候的关文允,又看了一眼从另一边走过来的康午。 “他们都是自己选的,我可没逼过谁。” 关觉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郁棠,看这个裹在红色大衣里的人,在暮色中笑盈盈地回望他,神情柔和平静,仿佛他们正在某个寻常的黄昏里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关觉就是在这份寻常里看出了一种让他心头收紧的东西。 郁棠太从容了,从容到像是那些烧成灰烬的房屋、街道、人心…… 本来就应该这样。 这种从容让关觉感到陌生,他想起自己此前判断郁棠做这些事不过是为了复仇,郁棠是被仇恨驱使着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可此刻看着郁棠的眼睛,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里面烧着的东西比仇恨更热,也更空,像是有人把火把扔进了干草堆里,起初只是为了取暖,可后来火势蔓延开来,那个人发现自己站在火圈中央,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了。 “郁棠。” 关觉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做完这一切之后,你怎么办?” 郁棠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 “想过。” “很久以前想过。” 声音顿了顿:“后来就不想了,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 他抬手捋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长发,动作随意而舒展,手指穿过乌黑的发丝时,关觉看见他的指尖在极轻微地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无声地震动。 郁棠的指尖在耳垂上只停了一瞬,然后便收了回去,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关觉没有一直盯着他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对了——” 郁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他握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指尖摩挲着枪管上的刻纹,然后举起来,对准了关觉的额头。 关觉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笔直地指着自己眉心,看着郁棠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的后背绷紧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关觉,你不躲吗?” “你想开枪的话,我躲也没有用。” 关觉说,他的声音很平。 “你让席遂呈打了我一针麻醉枪把我运走,又让我在中岛等那么久,你完全可以在那时候杀了我,可是你没有。”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会死?” “我在赌你不会杀我,而且不只是因为觉得我还有用。” 郁棠没有立刻回答,枪口还在关觉额前稳稳定着,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可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动了一下。 关觉看见他偏了偏头,像在听远处什么声音,然后郁棠看向了关文允。 “文允……” “打他一枪。” 关文允从铁栅栏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平淡如常,他走到郁棠身边,掏出自己的枪,没有多问一个字,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砰! 关觉的小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半跪了下去,灰烬被他的动作扬起一小片,扑簌簌地落在他风衣的下摆上。 他咬着牙没倒下,单膝撑着地面,额角沁出冷汗,抬起头来看向郁棠。 “郁棠……” 关觉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楚。 “你太急了,你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太急了,从关家出来到现在,你像是不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余地,你要改变平洲和中岛之间的事,可以有很多种办法,但你偏偏选了最极端的一种,也选了最伤害自己的一种。” 郁棠低头看着他,风把郁棠的长发吹得乱了一些,有几缕黏在了他的唇角。 “为什么要在火葬场等我?” 关文允小腿上的痛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可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郁棠脸上。 “你想让我看这些,看这些人,看这座空城——” “然后呢?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郁棠弯下腰来,他和关觉对视着,距离近得关觉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轮廓。 他的嘴唇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关觉看见他的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而,郁棠只是轻声说:“我想让你看看,你们关家费了那么多心思的平洲,最后是什么样子的。” 他直起身,直接按下了扳机,下一秒—— 数个五彩斑斓的泡泡飞了出来,它们腾空升起,又轻轻破裂。 这次不止是关觉,就连关文允也怔住了。 …… 那把银色手枪被扔过来,关觉本能地接住,低头一看,果真是一把泡泡枪。 银色外壳做得精巧,和真枪几乎一模一样,连重量都差不多,枪管里还有没干透的肥皂水。 郁棠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半跪在灰烬中、握着泡泡枪发呆的关觉,先是嘴角弯起,然后肩膀开始抖,接着整个人都笑得弯下了腰。 那笑声清亮亮的,在空旷的火葬场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几只藏在草丛里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暗下来的天空。 郁棠笑得喘不上气来,断断续续地说:“关觉,你刚才——你是真的在害怕吧?“ 关觉抬起头看他。 郁棠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眼尾泛着红,嘴唇因为笑意微微张着,露出洁白的齿和粉红的舌尖。 关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泡泡枪,又看了看自己小腿上渗血的伤口,最后又把目光落回郁棠那张笑得通红的脸。 他跪在灰烬里,身后是暮色,四周是荒草和空屋,腿上的伤口还在钝钝地疼着,可他忽然觉得,如果郁棠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什么,来试探什么—— 试探自己会不会躲,试探自己愿不愿意接受被他杀死的结果…… 那么郁棠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累。 “你腿上的伤是货真价实的,泡泡枪是真的,但文允给你那枪也是真的,不给你点教训,怕你下次还要端着那副‘我懂你’的架子来跟我讲道理。” 郁棠总算笑够了,拿指尖蹭了一下眼角的泪花,声音还带着笑意的余颤。 关觉单膝撑着地面,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个小小的弹孔。 关文允瞄得很准,擦着骨头过去了,没有伤到要害,但血还是在往外渗。 “起来吧。” 郁棠朝他伸出手,那只手白净纤细,指腹已经有了薄茧,手背上淡青的血管格外明显,这只手就这样摊在他面前。 关觉看着郁棠的手,看了很久。 灰烬还在飘,荒草在风里簌簌地响。 他伸手握了上去。 “其实平洲并不完全是座空城,有一条街,还挺热闹的。” 就在关觉站起身时,他听见郁棠这样说。 【正文完】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VIP] 说是一条街, 其实不过是七八户人家挤在一起的窄巷子。 路面倒是干净的,有人拿扫帚扫过,墙角堆着几捆枯柴, 最里头那间屋子门口坐着个老太太, 膝上放着一只豁了口的木盆,正在剥豆子,她身后的小孙女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画的东西歪歪扭扭的。 郁棠走过去的时候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又低头继续剥豆子,像在招呼一个常来的邻居。 关觉跟在郁棠身后, 小腿上的伤已经被包扎过了,走起来还有点钝痛, 但不妨碍他看清这条街的样子。 屋檐下的绳子上晾着两件补过的衣服, 窗台上摆着一个小瓦罐,里面插了几枝小野花, 开得正盛。 在满目荒芜的空城之中,这巴掌大的一角竟然还是活的。 “就这了。” 郁棠在巷口停下来, 双手插在红色大衣的口袋里, 下巴朝窄巷深处扬了扬。 “平洲城里剩下的活人, 三分之一住在这里。” 关觉看了看那条巷子,又看了看郁棠,他注意到郁棠没有走进去, 只是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 “你每天来看她们?” “隔几天来一趟。” 郁棠答得很随意。 “老太太腿不好,孙女才七岁, 没别人了,上次来的时候屋顶漏了一块, 我让人给补了。” 关觉沉默了一会儿,说:“郁棠,你留下来吧。” 郁棠偏过头看他,纤长睫毛遮掩着眼底的神色。 “留下来?你觉得平洲还有什么值得留的?” “有她们。” 关觉朝那条巷子看了一眼。 “你如果不打算继续烧下去,平洲就需要有人重新住进来,你让她们留下来了,你就得管她们。” 郁棠听了这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之前在火葬场上张扬的笑不一样,浅得多,也薄得多。 “说得好像我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似的。” 他转身往回走,大衣下摆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走吧,天快黑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进了城东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郁棠坐在靠窗的位置,火光从墙角那盏油灯里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关觉坐在他对面,透过那层跳动的暖光,他看清了郁棠眼下那青黑的痕迹,比之前在火葬场时看得更清楚。 郁棠的脸颊也瘦得厉害,从前在关家时那种丰润的弧度削下去了,双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几乎能硌人。 可他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郁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大少爷。” 关文允轻轻“嗯”一声,实现落在郁棠身上。 “你后悔吗?” 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关文允看着郁棠,看了很久,随后开口道:“你问的是哪件事?” 郁棠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他的脸被火光烘出一点薄红。 随后,郁棠便先离了桌,说累了,要躺一会儿。 关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问坐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关文允:“他多久没睡过了?” 关文允沉默着像是没听到这个问题,直到关觉语气加重又问了一边,他才回答:“从宣布对平洲开战的那天起,就没有好好睡过,有时候趴在桌上眯一两个小时,醒了就接着走,问去哪里他也不说,就一直走到走不动了为止。”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关觉偏头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 第二天一早,云城的人来了。 下属从城外的临时驻地赶过来,在城东的屋子里找到了关觉。 他带来了一份文件,又带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云城方面已经收到了平洲局势的报告,由于平洲基本处于无政府状态,云城方面希望关觉能以“平洲临时行政代表”的身份留在当地,着手重建秩序,这是关觉自从被郁棠“扣留”之后唯一能保住现有职务的安排。 “部长,还有一件事……” 男人把文件放在桌上时,神情有些犹豫。 “关于关文允和那个叫康午的,云城军部那边已经下了通缉令,他们的行为被定性为叛逃,按照战时法规……” 关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云城的徽章,他不用翻开也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关文允脱离编制、擅自带兵、宣布中岛独立作战,桩桩件件都是重罪,康午作为从犯,也跑不掉。 “判几年?” “不好说,如果手段激进一些的话——” 周军官比了一个手势,关觉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手势意味着“可以在程序里做文章”,也意味着“可以不用太认真对待审判”。 关觉把文件推回去。 “走正规程序,军事法庭,公开审理……该判什么判什么,别动别的手脚。” 周军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关觉会这么说。 “部长,您知道这样判下来……” “我知道。” 关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平洲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烟囱的影子,还有那条小巷的方向,老太太大概已经在门口剥豆子了。 “但我留在这里,就不能先坏了规矩。” 他转过身,看着周军官。 “但是,还有一个人。” 周军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走廊外,表情有些微妙。 “您是说他——那位?” “他跟我在一起。” 关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以监管的名义,云城那边问起来,就说他在平洲事变中负有主要责任,需要长期留置观察,实际怎么操作,我会写一份报告交上去。” 周军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关觉的表情,又看了看那份被推回来的文件,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收拾好文件,带人离开了屋子。 关门声轻轻响起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郁棠这时才外面走进来,刚刚他站在走廊已经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他靠着门框站着,红色大衣没穿,只穿着那件白色高领毛衣,黑色长发披散着,有些乱,有几缕搭在锁骨的位置。 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好像那几小时的闭眼确实起了一些作用,让那层青黑淡了一层,露出底下本来的白皙肤色。 “大少爷,你打算怎么监管我?” 郁棠嘴角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轻声道:“关起来?绑起来?还是——” “先让你能好好睡一觉。” 关觉从窗边走过来,在郁棠面前站定。 他比郁棠高了大半个头,此刻垂着眼看这张瘦削的脸,目光从眼下的青黑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唇角。 关觉抬起手,手指拂过郁棠眼下那片阴影,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薄薄的,下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垫着,骨头和血管之间只隔了一层纸。 郁棠没有躲,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关觉的指腹沿着眼眶的轮廓慢慢滑过,从眼尾到眼角,又回到颧骨上方。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有人在用羽毛描他的脸。 他偏了一下头,把脸颊往关觉的掌心靠了靠,像一只警惕了很久的猫,在某一个瞬间决定暂时把脑袋搁在人的手心里,但只能搁一秒,下一秒就要重新竖起耳朵来。 “我能好好睡觉吗?” 郁棠的声音很平,没有那种惯常的笑意。 “关觉,你有把握让我好好睡觉吗?” 关觉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有火,只是不再是外头烧着的那个样子了,那些火缩回去了,缩成了很小的一簇,藏在瞳孔最深处,像一颗埋进灰堆里的炭,表面是暗的,可只要有人往里吹一口气,它随时能重新亮起来。 郁棠也清楚这簇火还在。 他的眼神里有一层极薄极淡的东西,既不是期待,也不是试探,更像是一个人把刀递出去的时候,那种“你自己看着办”的放任。 关觉没有用言语回答。 他收回了抚在郁棠颊边的手,转而握住了郁棠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也没有留出挣脱的余地,郁棠被他带着往前走了一步,白色毛衣蹭过关觉的风衣,发出细细的摩挲声。 他们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近到郁棠能闻见关觉身上那种淡淡的、被风吹透了的尘土气味。 关觉把郁棠按在了身后的墙上。 后背靠上墙面的触感让郁棠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郁棠仰着脸看关觉,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还在,他没有躲开,手腕也没有挣扎,他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墙,仰着脸,安静地让关觉做完接下来的动作。 关觉低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来得不算突然,却也不算温柔。 关觉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分量,而郁棠的嘴唇是凉的,被关觉的温度一激,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然后便慢慢地张开了,当关觉的舌尖探进去的时候,郁棠的手攥住了关觉腰侧的衣料,指尖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他们从墙边挪到了床上,不知道是谁先迈的步子,也许两个人都没有迈,只是身体的重量自然而然地朝那个方向倾斜了过去。 郁棠的后背陷进被褥里的时候,白色毛衣的领口已经歪了一大截,露出整片锁骨和一小截细瘦的肩头,他的长发在枕头上铺了满满一层,乌黑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白得几乎透明。 关觉俯在他上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顺着毛衣下摆探了进去,掌心贴上腰腹的皮肤时,郁棠的身体弓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不是痛,也不是抗拒,更像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被触碰到了。 关觉的嘴唇沿着他的下巴往下走,经过喉结的时候,那个细小的凸起在舌尖下轻轻滚动了一下,郁棠偏过头去咬住了枕头的一角,齿关用力到腮帮绷紧,可从他嗓子里漏出来的声音还是细细碎碎地渗了出来。 关觉在他锁骨上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手指找到毛衣的下缘把它推了上去,郁棠的身体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太瘦了,肋骨一根根地浮在薄薄一层皮肤下面。 “关觉……” 郁棠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你——你等一下——” 关觉抬起头看他,郁棠的脸红了大半,眼尾那一线绯红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鬓边,像被人用胭脂在皮肤底下抹了一道。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短又急,而他的眼睛亮着,只是被一层水汽蒙住了。 “怎么了?” 关觉问。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沙哑着。 郁棠看着他不说话,看了很久,久到关觉以为他要说“算了”或者“停下”的时候,郁棠忽然伸手搂住了关觉的脖子,把那张发烫的脸埋进了关觉的肩窝里。 他的嘴唇贴着关觉的脖子,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关觉没有听清,偏过头去问,郁棠却不肯再说了,只是把腿环上了关觉的腰,用行动代替了那个没能说出口的字。 余下的时间里,郁棠没有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声音碎成许多听不清楚的、带着鼻音的片段,被关觉每一次的动作撞散在空气中,关觉抱着他的时候感觉他比看起来还要轻,轻得像一把骨头外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缎子,稍不留神就会从指缝里滑走。 …… 事后他们没有说话。 关觉侧躺着把郁棠圈在怀里,下巴抵在郁棠的头顶,手搭在他后腰那个凹陷的地方。 郁棠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逐渐变得绵长,又从绵长变得几不可闻。 但关觉并没有睡,他睁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微微翕动的睫毛和渐渐回温的皮肤,又想起他颈后那片平坦的、没有任何腺体的皮肤,想起他在关家灵堂里跪着哭的样子,想起那把泡泡枪里冒出的五彩斑斓的光。 他的手臂在郁棠腰间收紧了一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露在外面的肩头。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暖融融的橘色。 平洲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板,爬上床脚,停在郁棠摊在枕边的手指上,把那些指甲染成透明般的淡粉。 关觉看着那道光,感受着怀里的人均匀的呼吸,和那呼吸带来的、极其细微的胸口起伏。 然后,郁棠醒了。 他的睫毛先动了一下,接着眼皮慢慢掀开,露出一双还带着睡意的、雾蒙蒙的琥珀色眼睛。 他花了大概两三秒的时间确认自己在哪里,确认自己身边是谁,然后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终于想起了昨天那些零碎的片段。 “关觉。” 他的嗓子是哑的,带着刚醒时那种软糯的黏连,比平时少了一层含笑的壳,听着反而更真实。 “嗯。” “我饿了……” 关觉撑起一点身子看他,郁棠仰面躺着,黑发散了一枕,白色毛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还歪着,露出的锁骨上落着一小片红痕。 他的脸色比关觉昨天见到的时候暖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点颜色,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吓人。 郁棠开口说“我饿了”的时候,那表情有一种极其平常的、近乎理所应当的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关觉一时没接上话。 他看着郁棠,看着这张终于有了点活气的脸,心里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微微松动了,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往外挪了一寸。 “想吃什么?” 郁棠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然后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关觉脸上,嘴唇弯了弯:“椰奶酥。” “而且要是关大少爷亲自去买的椰奶酥。” 关觉沉默了一瞬。 “中岛的厨子现在不会愿意做椰奶酥送来平洲的。” 他的语气很平,想要尽量把这句话说得不那么像拒绝。 “路不好走,而且——” “关觉。” 郁棠打断了他。他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点,眼尾那道弧线微微挑起,带着一种关觉久违了的、分明是故意的笑意。 “你不是说要监管我吗?怎么就是这么监管的,连口甜品都不给吃?” 关觉看着那张脸。 阳光把郁棠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他的嘴唇弯着,眼睛亮着。 …… 关觉闭了一下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那团又沉又乱的东西先压到一边去,好腾出地方来装一点别的。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等着。” 他说,随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衣服散了一地,关觉弯腰捡起自己的衬衫的时候背对着床,能感觉到郁棠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不重,软绵绵的。 他套上裤子,扣扣子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掩饰什么,衬衫的衣摆还没塞好他就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路过门口的时候顺手拎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一个小时。” 关觉头也没回地说:“最多一个半小时,如果中岛那边没有人接单,我就让人去别的地方找。” “关觉——” 郁棠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还是哑着的,带着刚醒的那种鼻音。 关觉在门口站住了。 “椰奶酥要刚烤出来的。”- 郁棠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关觉刚才枕过的那只枕头里,闻见上面有尘土和皂角的气味,还有一点很淡的、说不清的涩味。 他闭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快又睡了过去。 窗外的平洲还是空的,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可晨光比昨天亮了一些。 那条路很远,路不好走,中岛的厨子也许真的不愿意接单。 但关觉已经走出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几分。 他沉默地走着,穿过荒草和碎石,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和破败的屋檐,朝着平洲城外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心里压着的东西还在,却没有那么重了。 他想,也许以后就这样一直监管着郁棠也不错。 随后关觉迈过了一道断墙,继续往前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结束的很匆忙,这本在写的时候确实是高估自己的能力了,导致很多部分没有写好,先跟读者们说一句对不起orz但是这个结局是一早就想好的,番外会写一些之后发生的故事,总之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我们下本再见,下本《笨公主和坏骑士》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