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护者[gb]》 1. 001 八月,曜港市。 夜色沉沉压在联邦高级监狱上空。 这里远离城区,四下尽是荒地,风吹来时,空气里透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 高墙之外没有树,也没有灯火,只有探照灯扫过铁丝网,将那一层层盘绕的金属映得森冷发白。 陆峋平躺在床板上。 床板又窄又硬,薄薄一层垫子铺在上面,几乎起不到任何缓冲作用。三年下来,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硬度。太软的东西反而令人不安,像会悄无声息地吞没人的警觉。 四周很静。 隔壁牢房里有人在梦中低声咕哝,声音含糊不清。更远些的地方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再往外,是狱警巡逻时皮靴踏过水泥地的声响,一下,一下,规律得像某种冰冷的计时。 陆峋没有睡。 明天是他刑满释放的日子。 这样的夜晚,照理说总该有点不一样。兴奋也好,茫然也罢,至少该有某种具体而鲜明的情绪,证明他确实还在期待外面的世界。 可事实上,他心里空得厉害。仿佛这扇门明日开与不开,对他来说都已没有太大分别。 三年过去,他早已学会在有限的空间里缩减自己的存在。呼吸放轻,动作放慢,睡觉时背靠墙壁,听见脚步声便在心里分辨来人的数量和位置。 这些东西一开始是为了活下去,后来成为了一种本能。就像手指会在某些时刻有意无意地擦过腕间。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作为囚犯,他根本没有资格佩戴任何东西。 远处巡逻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去。走廊尽头的灯光从铁门下方狭窄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是一条冰冷而苍白的线。 陆峋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时,监狱里响起第一声哨音。 尖锐,刺耳,毫无温度。 他缓慢抬起头。 新的一天到了。 上午八点,安全门打开。 “0283号,陆峋。”一名狱警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文件,“你的刑期已满,跟我去办出狱手续。” 陆峋看了对方一眼,没说话,起身跟了出去。 铁门一道接一道地在他面前打开,又在身后一道道闭合,金属摩擦的声音如浪潮般在耳畔间起起伏伏。 很快,他被带到一处行政窗口前。几份文件从窗口里递出来,他接过笔,照规矩一一签了字。签完之后,又被带进一处小隔间。 隔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还钉着一面镜子。说是镜子,其实就是一张反光膜,人映在里面难免显得扭曲。 狱警端来一只灰色塑料盒子,放在陆峋面前:“这是你入狱前的随身物品,都在里面。” 陆峋扫了一眼那盒子。 狱警接着补充:“你的那套西装存不住,已经按照流程处理掉了。里面另外给你备了套衣服,你先凑合穿一下。” 交代完这些,狱警没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合拢,隔间里安静下来。 陆峋站在桌边,目光长久地停在那只灰色盒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缓缓掀开盒盖。 盒子里的东西不多,寥寥几件旧物,被封装在一支透明袋里。 里面有一只金表,表盘已经碎裂;一只旧皮夹,里面夹着几张旧证件;还有一串南红手串。 他伸出手,将那串南红勾上指尖。 这便是他这些年里,无数次在腕间下意识摸索,却再也没能触到的东西。 阔别三年,串上的珠子色泽依旧鲜红光亮,像是刚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一点也没有褪色,依旧是那样的惹眼。 这是凌岑当初送他的生日礼物,那一年他二十八,凌岑则刚满十八岁,有了第一份工作,获得了第一份报酬。 当年,凌岑站在客厅里,弯腰把巴掌大的盒子推到他的面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眉眼间透出独属于少年人的得意。 开口时,她话里带着揶揄:“听说南红这东西能趋吉避凶,你这种人在外头一天到晚惹是生非,戴着正合适。” 陆峋当时没有反驳,只是笑。 他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什么趋吉避凶,什么消灾挡祸,不过都是哄人的说辞。可那串南红他终究还是戴在了手上,一戴就是许多年。哪怕绳结褪色,手串变得松散,他也不曾摘下,直到入狱那天。 那天…… 思绪沿着他的记忆缓慢延伸。 鲜血、警笛、硝烟味,所有画面一股脑涌了上来。四周乱得厉害,脚步声和呼喊声混成一片,仓促又失控,迷乱得像一场永远无法清醒的噩梦。 他盯着那串南红看了片刻,拇指在珠子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房间里静了很久,直到门外传来狱警的催促声。他倏地收回思绪,快速换好衣服,然后将那串南红连同袋子里另外几样东西一起收进裤兜,推门走了出去。 狱警将陆峋一路送到最后一道铁门前,刷卡,拉门,侧身让路。 门外阳光炽烈,热浪劈面而来,人还站在门里,便已经闻见外头那股干燥呛人的土气。 “走吧。”狱警随口说道:“往后好好做人,走正道,别再回来了。” 这话说得诚恳。 陆峋抬头看向对方,对方的脸很年轻,眉宇间带着尚未磨尽的青涩,显然是个刚入这行不久的新人,身上还保留着劝人回头的热心肠。 陆峋静了两秒,淡淡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去。 外头是一条笔直的公路。 热气贴着地面蒸腾而上,四周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路面上印着两道惨白的行道线,一路向远处延伸,长得望不到头。 抬手压了压被热风吹乱的衣领,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铁门早已闭合。 他定定的望着那道门缝,眉眼间掠过一丝罕见地茫然。好在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道引擎声。 那声音由轻而重,沿着公路一路逼近。 陆峋循声望过去,只见一列车队正沿着公路朝这边开来。领头的是一辆黑色SUV,后面跟着七八辆轿车,车窗贴膜的颜色很深,在太阳底下泛着钝光。 这排场不算陌生。 陆峋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轮胎碾过碎石,稳稳停在自己面前。 几扇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从车里跳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连站位都分毫不差。 为首那人快走两步上前,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至极:“峋哥,欢迎回家。” 身后众人齐齐弯腰,黑压压站成一排,阵仗十足。 陆峋没应声,只是抬眼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去,像点账一样,把每张脸都过了一遍。 其中有些人他认得,有些是新补上来的。连当中两个最重要位置,也已经换上了生面孔。< /p>陆峋目光落回为首那人,语气平淡:“陈铮呢?” 那人仍低着头,顿了顿才道:“陈哥两年前就被调去下城区了。” 陆峋又问:“老四呢?” 这回停顿更久。 “没了。” 公路边上没有风,空气闷得令人窒息。明明是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来,却像生铁砸地,沉得没有半点回响。 陆峋没说什么,只点了下头。 他早就知道,三年不会白过。只是有些账,非得听别人亲口说出来,才算真正落到实处。 为首那人见他不再问,赶紧拉开中间那辆车的后门,低声道:“车里开了空调,您先上车,外头热。” 陆峋顺势往车里扫了一眼。 后排宽敞,真皮座椅一尘不染,冰桶里镇着冰水,备用西装也整齐挂在一侧,所有细节都安排得毫无瑕疵。 陆峋沉吟片刻,弯腰坐了进去。 冷气迎面扑来,车门关闭的刹那,将外头那股晒得发苦的热气彻底隔绝在外。 司机那头不敢擅自开车,只安静待命。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低运转着,夹杂着空调细微的嗡鸣。 陆峋瘫靠在座椅上,在冷气的安抚下,身上的燥意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下巴微抬,目光透过天窗玻璃望向天空,缓声开口:“是谁安排你们来接我的?” 身边人低头回答:“是岑姐。” 陆峋倏然转头:“谁?” 对方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不必抬眼,也能感觉到一股冷硬的压迫感正从他身侧缓缓漫开。 “凌岑。您走之后,她接手了您先前的所有事务。如今这边的摊子,比您当年在时还扩大了不少。执首很器重她,去年已经把她提拔到了‘牧星’的位置上。” 陆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可那点波动转瞬就被寒意覆盖。他拧着眉心,沉默片刻,末了做了个深呼吸,手掌探进裤兜,摸到那串南红,指尖贴着珠面,一颗一颗用力捻过。 三年前,凌岑亲手将他送进监狱。如今倒还记得他出狱的日子,不仅派人来接,还摆出这样大的阵仗,像是生怕外界不知道他陆峋坐了三年牢,如今“荣耀回归”。 这究竟是在给他体面,还是在打他的脸。 半晌,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眼看向前方,脸色阴沉的吓人:“走吧。” 司机应了一声,立刻发动车子。 车队重新驶上公路,朝城区开去。 黑色铁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不见。 陆峋没有再回头。 一路上,他听着身边的人说起这三年里的事。消息一件接一件,最初听来杂乱无章,可细细一捋,才发现每一件事背后,几乎都有凌岑的影子。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是懊恼,是怨恨,还是别的什么…… 忽然,一声闷雷自天边炸开,紧接着,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方才还明亮灼目的日光,转瞬就被翻涌的阴云遮蔽。 夏日的天气向来如此,变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还是烈日高悬,下一秒便乌云压城。 几乎是在转瞬间,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上车窗。风裹着雨水斜斜扫过玻璃,又随着车速一路向后拖去,蜿蜒出一道道凌乱的水痕。 陆峋目光沉沉地定在车窗玻璃上,良久,忽然低声开口:“凌岑现在在哪儿?” 2. 002 暴雨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依旧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凌岑坐在车驾后排,腿上摊着一份文件。车内顶灯亮着,光线冷得发青。 她低着头,指尖捻着页角一页页翻动,神色专注而沉静。车轮碾过积水,偶尔带起一阵轻微颠簸,却丝毫没有扰乱她的注意力。 良久,车子缓缓停下。 前座的裴敛回过头,低声提醒:“阿岑,到地方了。” 凌岑“嗯”了一声,合上文件,抬头看向窗外。 汽车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下。楼面外墙被雨水泡得发暗,墙皮斑驳起翘,几层阳台都用防盗网封着,里面有几户堆着杂乱的旧物,有的则摆着半枯不活的花草。 裴敛先一步先下了车,撑着伞替她拉开后门。凌岑弯腰下车,鞋底刚一触地面,便踩进一小滩污水里,溅起几点泥点。 她垂眼看过去,没说什么,只将风衣下摆往里拢了拢,抬脚进了楼道。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混着油烟味、烟呛味、廉价香水味,还有不知哪家炖坏了的肉汤气闷在一起,闻久了叫人脑仁发胀。 她皱着眉头上到三楼,停在走廊最深处那户人家的大门前。 大门早已敞开,两个黑衣男人守在门口。见她走近,立刻低下头,齐声叫了句:“岑姐。” 凌岑连眼都没抬,径直往屋里走。 屋里很亮,顶灯和台灯全都开着,将客厅里的狼藉照得一清二楚。 茶几掀翻在地,玻璃碎了大半,烟灰和空酒瓶散了一地,沙发靠垫也被扯开了道口子,里面的棉絮翻得到处都是。 赵启山正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鼻梁明显塌了一块,半张脸都糊着血。听见有人进来,他费力地抬起头,目光浑浊地朝凌岑这边望过来。 凌岑在他面前站住脚步,目光扫过他脸上的伤:“谁打的?” 旁边的手下立刻回答:“这家伙刚才不老实,想跑来着,所以兄弟们下手重了点。” “鼻梁骨打断了?” “是。” 凌岑屈膝半蹲下身,伸手捏住赵启山的下巴,强行抬起对方的脸。 她的手生得修长,骨节分明,指间一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便浮了出来,无端显出几分逼人的凌厉。 “跑什么?”她面无表情地开口。 赵启山张了张嘴,嘴里都是血,吐字含糊:“岑、岑姐,我真没想跑……我是想去找你解释……” “解释什么?” “那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他急得往前挪了一点,“我就是照吩咐审核签字,我真的不知道那批货有问题……” 凌岑垂眼看他。 “你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货从你手里过,钱从你账上走。现在货没了,钱空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赵启山脸色发青,声音一寸寸矮下去:“我……我真的只是按照章程办事。” 凌岑没有立刻接话。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啪嗒,啪嗒,像一只无形的手,一下下拨弄着赵启山的神经。 赵启山快要被逼疯了。 他清楚凌岑是个什么样的人。几个月前,他曾亲眼看见她下令把一个人封进水泥罐里,再眼睁睁看着那只罐子被推进海中。 残忍,阴毒,毫无人性。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急,赵启山神情慌乱得几乎快要哭出来:“岑姐,求您了,我真没想背叛您,我跟了您两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跟我?”凌岑一歪脑袋,“你记错了。” 她语气很淡,却透着骇人的残忍:“你不是跟我,你是领我的钱,替我办事。事情办成了,你会获得丰厚的回报;事情砸了,你就得自己把窟窿填上。如果填不上,那就拿命抵。” 赵启山身子猛地一颤,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凌岑已经松了手,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她从裴敛的手中接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指尖上蹭到的血:“说,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赵启山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凌岑随手把染血的纸巾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我今天心情一般,别让我问第二遍。” 赵启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哭腔,哽咽着报出一个名字:“严钺。” 凌岑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站在一旁的几个旁观者却悄悄变了脸色。 严钺不是个普通人物。 在灰域内部,他虽然与凌岑平级,可是资历更老,人脉也更广。论分量,几乎是组织里的二号人物。如今事情牵扯到他,已经足够说明这绝不是一件能够轻轻揭过的小事。 他们这行的规矩向来简单粗暴。 除了生死之外,背叛,是最不可容忍的大忌。 赵启山跪在地上,抖得几乎跪不稳,满脸都是血和眼泪,狼狈得不成样子。凌岑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冷冰冰的审视。 这个人,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开口,目光却在无意间偏了一下,掠过客厅一角。 角落里的柜子像是被人仓促翻找过,倾斜着倒了半边,抽屉滑出来,里面的东西散落满地。账单、烟盒、几张揉皱的票据,还有一只小小的塑料发卡。 粉色的,蝴蝶形状。 是很廉价的材质,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正孤零零躺在一滩雨水带进来的泥污里。 凌岑的目光一滞。 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顺着那只发卡,目光一寸存往角落里扫去。 角落里放着一只旧书包,书包被挤在沙发和墙壁之间,敞着口,拉链没有拉严,露出半截画本。画本的封面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笔迹稚嫩,旁边还贴着一枚已经卷起边角的星星贴纸。 凌岑走上前,弯腰捡起画本,翻开封面。一幅笔触稚嫩的儿童画映入眼帘。 画上画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没有头发,嘴巴被画得很大;小的那个扎着两条辫子,手里牵着一只黄色气球。画纸右下角,用彩笔写着一句话——爸爸生日快乐。 凌岑站在原地。 窗外的雨声越发密集,啪嗒啪嗒砸在玻璃上。 赵启山盯着她沉默不语的模样,脸色骤然起了变化。他挣扎着想往前扑,却被身后的人死死按住。 “岑姐……”他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恐,“孩子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凌岑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刚才他跪在这里,哭的是委屈,哭的是自己被人利用,哭的是自己没有功劳也该有几分苦劳。可直到提起孩子的这一刻,他脸上那种真正的恐惧才终于显露出来。 凌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样,成年人之间的恩怨、算计,全都毫不讲理地砸到一个孩子身上。 眼底掠过一抹暗色,下一秒,凌岑开口问道:“孩子在哪儿?” 赵启山怔了一下,眉眼间飘过一抹绝望。 凌岑重复了一遍:“我问你,孩子在哪儿?” 赵启山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结结巴巴地开口:“在……在我妹妹家。前天放学以后,就被接走了,还、还没回来……” 凌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着眼,静静看着对方。 正是这份看不透的平静,让赵启山心里的恐惧越滚越大。终于,他再也撑不住了,带着哭腔哀求道:“岑姐,求您了……我女儿还小,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您罚我,怎么罚都行,求您别动她……” “你以为我和严钺一样?”凌岑轻蔑地扯动唇角,“只有没本事的废物,才会对孩子下手。” 赵启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可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浮上脸,就听见凌岑继续往下道:“不过,你也别误会。我不动你女儿,不代表我会放过你。” 赵启山肩膀一颤,重新低下头去,眼泪顺着鼻梁无声地往下淌。 凌岑双手揣进裤兜里,挺直了身体:“我这个人,向来信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你既然当初选了背叛我,替别人卖命,就该想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赵启山猛地抬起头。 凌岑的瞳仁很黑,冷冰冰,阴沉沉:“严钺当初借你的手,往我嘴里塞了这口饵。现在,我要你把这口饵连着鱼钩,一起原封不动地塞回他肚子里。”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闪避,一眼不眨地盯着赵启山,“怎么样,办得到吗?” 赵启山怔怔看着她,良久,低下头,认命般重重点了一下。 *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身后无声熄灭。 凌岑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出了楼道,没有分停顿,径直扎进了雨里。 裴敛撑着伞,快步追上去,替她拉开车门。待她坐稳后,又绕过车尾,从另一侧上了车,然后收起雨伞,坐到她身边。 凌岑侧头睨了他一眼,正是疑惑时,听见裴敛对前排的司机道:“你下车,今晚我送她回去。” 司机很识趣,立刻推门下车。 车门“嘭”的一声合上。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将这一方空间渲染得越发安静逼仄。 裴敛转过头看向凌岑,神情凝重:“阿岑,你真打算这么做?” “当然。” 裴敛抿了下唇:“可你这样一来,就等于彻底撕破脸。这些年你虽然和严钺一直明争暗斗,可彼此之间始终还隔着最后那层窗户纸。现在直接捅破,会不会太急了些?” 他的话虽有些急切,却并不咄咄逼人,嗓音里带着Omega惯有的温和柔软。 凌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急?” 她扯了下唇角:“他这些年一而再、再而三地踩到我头上。我一次次容忍,不是因为怕他 ,而是在等一个能一击毙命的机会。” 话落,她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雨水顺着玻璃不断往下淌,外头的夜色早被冲得模糊不清,只剩零星几盏街灯,在湿漉漉的窗面上晕开一片昏黄。 “你真以为,这次只是程序上出了纰漏?”凌岑轻轻摇头,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严钺仗着自己手里攥着‘雾港’这条走私线,先伪造货单,凭空捏出一批稀有原料,再买通我的审核员,把这批根本不存在的货做进账面,塞进库房。货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可拨出去的钱,每一笔都是真的。” 裴敛听着她的话,神情冷肃下来。 凌岑看着窗上流动的雨痕,继续道:“你信不信,这笔钱最后绕一圈,肯定还是会落到我头上。”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他费这么大劲,不会只是为了给我扣一个‘监管失职’的帽子。真正想要的,是把我往‘侵吞公账’上推。” 裴敛沉吟不语。 凌岑将声音压得更低:“在灰域,别有居心的人向来没有活路。他既然已经对我起了杀心,我又何必替他留后手?” 裴敛心头一紧,下一秒,他忽然想起什么,迅速把手探进口袋,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低头查了几分钟,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片刻后,裴敛重新抬起头,神情里多了明显的紧张:“昨晚凌晨,有一笔八千万的汇款,转进了你那个海外账户。” 作为凌岑的“影子”,也是最信得过的人,裴敛手里一直握着她名下所有账户的密钥。就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他已经把能查的都查了一遍,果然翻出了这笔异常流水。 凌岑微微仰起头,神情依旧镇定,仿佛眼前这一切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只是片刻后,她还是抬手捏了捏鼻梁。那点极力压下去的疲惫,终于从眉眼间泄露出来。 “这些年我和严钺一直在争,在抢。”她闭上眼,声音变得有些低哑,“不是我故意针对他,而是盘子就这么大,我多拿一口,他就得少吞一口。更别说‘界碑’那个位置一直空着,以他的野心,恐怕早就坐不住了。他防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说到底,他就是怕我抢在他前面上位。” 话音刚落,她鼻腔里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呼吸也随之一滞。 裴敛立刻察觉到不对,身体往前一倾:“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凌岑静定片刻,缓了缓气息,重新睁开眼:“没什么,大概是易感期快到了。” 裴敛眉头微沉:“怎么会?距离你上一次易感期只过了三个月。” 作为高阶Alpha,凌岑对身体的掌控力远胜常人。一年两次易感期,她从来都能平稳过渡,从未有过失态的经历。 凌岑抬手解开领口的扣子:“不知道,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她的确是太累了。 昨夜只睡了四个小时,今天一早又连着开会。午饭才吃到一半,就接到这边的消息,只能放下筷子,立刻赶过来,随后便一直忙到现在。 这样的情形并非偶然。近几个月来,几乎已经成了她的常态。 身体与精神的双重高压,再锋锐的Alpha也扛不住。 裴敛立刻弯腰打开车载冰箱,在里面翻找了一通,末了皱着眉头坐回原位:“车上的抑制剂用完了,我这就送你回家。” 凌岑摇了摇头:“先回‘塔群’,我手头上还有些事要处理。” 裴敛看着她,一脸担忧。 凌岑掀起眼皮,懒懒瞥了他一眼,刻意柔和了语气:“行了,我有分寸。真没事,去开车吧。” 裴敛沉默了一瞬,到底没再劝。 他推门下车,绕到前方坐进驾驶位,发动汽车。 伴随着一声引擎轰鸣,黑色的车身划破雨夜,沿着湿漉漉的街道一路疾驰,直奔“塔群”总部而去。 塔群。 这个盘踞在“云端之上”的吸血水蛭,每日吞吐着巨量灰产的洗白机器,其位置坐落在曜港市最繁华的金融中心。 这里向来彻夜不眠。 高耸的玻璃幕墙映着霓虹与车流,整片城区亮得近乎浮华,像一颗被财富和欲望层层包裹的心脏,日夜不息地跳动着。 凌岑下车时,雨已经小了些。 她踩着一地流动的灯影走进那栋摩天大楼。大厅内铺着香槟色的地砖,亮得光可鉴人。 很快,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凌岑迈步踏入,数字一路攀升,直抵楼顶。 “叮——” 电梯门打开。 凌岑刚出电梯,隐约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这时,游弋快步从一旁迎了上来。 凌岑循声回头,见他神色凝重,心里顿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对方开口说出的话令她心头猛地一跳。 “岑姐,陆峋来了。” 凌岑脚步一顿:“谁?” 游弋再次重复:“陆峋。” 3. 003 游弋接着道:“陆峋刚到就自己进了您的办公室,到现在,”他抬腕扫了眼手表,“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 凌岑的面色瞬间紧绷起来。 她眨了眨眼,转过身,目光落向身后的电梯厢门。 那两扇金属移门被擦得很亮,清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她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风衣。 风衣颜色深,愈发衬得她面色苍白。四周薄雾浮动,潮湿的水汽落上她的发丝,在上面凝出一层细微而润泽的冷光。那点光顺着发梢和脸侧轻轻铺开,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若有若无地晃动。 眉骨,鼻梁,唇线,下颌,轮廓深刻而利落,每一处都清晰利落,像是被人用笔蘸着夜色,重新细细勾过一遍。 凌岑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飘过一抹的恍惚。 陆峋。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被人当着她的面提起。 过去三年里,它更像一道被所有人心照不宣避开的禁令。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多说一句,也没有人敢问她,当初亲手把陆峋送进监狱之后,心里究竟是痛快还是后悔。 如今对方回来了。 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坐在她的办公室里,等着见她。 一口长气吸入肺腑,凌岑抬手将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然后在迈步向前的同时,冷声吩咐道:“在外面等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游弋低头应声:“是。” 凌岑扬起下巴,目视前方。走到门前时,抬手轻轻一推,伴着“咚”的一声闷响,大门应声而开。 没有任何铺垫,她的目光落在陆峋身上。 陆峋一袭西装革履,坐在她惯常坐的那把椅子里,面前横着一张宽大的桌案。天花板上的吊灯亮得过分,冷白色的光自上而下倾落下来,在他脸上投射出浓烈的光影。 与记忆里的样子相比,眼前的陆峋清瘦了不少。 他的两颊微微凹陷下去,眉眼间也添了些倦色,三年的牢狱生涯到底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落魄与憔悴是难免的,可是那双眼睛丝毫未变。 依旧锐利,依旧坚定。 此刻四目相对。他端坐不动,神色淡漠,唯有目光沉沉压过来。 凌岑望着他,心中无端一震。 她曾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场景。 或愤怒,或哀恸,或至失控崩裂。甚至想过陆峋会在看见自己的刹那扑上来,掐住自己的脖子,质问自己为什么背叛,为什么对他不闻不问,为什么要亲手把他推到那种地方。 可是眼前这一幕,却出奇地平静。 平静得近乎失真。 二人相对无言,目光交缠良久。 最终,凌岑率先打破了这份僵持。 她一步步朝着陆峋靠近,双脚站定在长桌前,俯下身,双手撑住桌沿,目光不加掩饰地在他身上游走,带着几分贪恋,也带着几分试探,似在确认旧日痕迹,又似有意去撩动他那早已绷紧的心弦。 “行头倒是不错。”她的语气很淡,“上周我特意提前安排了人去接你。我记得,就是今天。” 陆峋看着她,没有说话。 凌岑沉吟着,唇角勾起一抹讥色:“刚出狱就急着来见我,还特意打扮过。看来这三年,你是真的很想我。” 她盯着陆峋看了几秒,像是在等一个反应。片刻后,忽然深吸一口气,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 “这三年……”她停顿了一瞬,“辛苦你了。” 语气似真似假,分不清是讥讽,还是关怀。 陆峋原本平静的眼底终于被激起了波动。压抑已久的情绪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挑开了一线,露出下面烧得发烫的底色。 他盯着凌岑,嗓音透出几分粗粝的沙哑:“对,这三年,我很想你,想得简直快要发疯了。” 凌岑笑意更深:“怎么,想报复我?” 陆峋下颌紧绷:“没错,怕了吗?” 凌岑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可落在此情此景,如同一把不见血的软刀子,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嘲讽都更加致命。 “怕?”她偏头看向他,眼睛里尽是轻蔑,“陆峋,你是不是坐了三年牢,把脑子也坐糊涂了?” 她的声线一寸寸压低:“你入狱,是联邦法律对你的惩罚。更是你咎由自取,因果报应。我当初既然做出那个选择,自然也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至于那个后果……” 她从容地直起身,往后退开半步。登台亮相式的,她将双手向两侧摊开,视线缓缓掠过这间偌大的办公室。 头顶灯火通明。 巨大的落地玻璃之外,是曜港市纸醉金迷的璀璨夜景。霓虹与车流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将整座城市的浮华尽数铺陈在她身后。 这一刻,空气里仿佛也弥漫着某种令人屏息的臣服感。 办公室、夜色,以及脚下这座繁华而混乱的城市,都在无声中成为她加冕的王座。 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这一边。 她重新看向陆峋:“后果就是我取代了你。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她忽然放轻了语调,“而你,什么也不是。” 话音落下,陆峋霍然起身,办公椅被带得向后滑开。 他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实木桌案发出沉闷巨响,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跟着颤了一下。 “凌岑!” 大半个身子越过桌面倾轧而来,宛如一头被激怒的凶兽。眼底猩红翻涌,整整三年的不甘与屈辱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对你不够好吗?我养了你十年!十年!我掏心掏肺,从来没有亏待过你,可是你却趁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反过来咬我一口。” 剧烈起伏的胸口像是在强行压抑着某种痉挛,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凌岑,你简直卑劣至极!” 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就在那根弦即将崩断的瞬间,忽然,身边传来“啪嗒”一声,是桌上的钢笔随着刚才的晃动滚落下来。 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垂落下去。 钢笔静静躺在桌脚旁。 那是一支很旧的笔,笔帽上绕着一圈细细的银边,样式也早已过时。照理说,这样的东西,和她如今的身份并不相配。可偏偏被保存得很好,安静躺在那里时,透出一种与岁月无关的郑重。 陆峋认得它。那是自己在很多年前送给凌岑的升学礼物。 那一年,凌岑考上了全联邦排名第一的中央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她表面上仍旧平静,像是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可到了晚上,却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将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直到陆峋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说什么恭喜的话,只将一只盒子递到她面前,微笑着开口道:“以后签字的时候,总该有支像样的笔。” 凌岑当时低头拆开盒子,嫌他老派,说现在谁还用这种东西。嘴上嫌弃,第二天却还是把钢笔放进了背包夹层里。 往后许多年,那支笔跟着她从学校到灰域,从书桌到办公桌。 她没有刻意留着,只是一直没丢。 静默不过一瞬。 凌岑率先移开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甚至没有弯腰去捡,只重新抬眼迎向陆峋那抹几乎要将人撕开的目光,探身朝前凑近了些。 两人四目相抵,距离近得惊人,凌岑甚至能清楚看见陆峋眼里交错浮起的血丝。 他的眼睛还是从前那样。 怒到极处时,眼尾会微微泛红,瞳孔却黑得惊人。凌岑曾经无数次在那双眼里见过纵容、无奈、沉默的保护,也见过他动怒时毫不留情的冷厉。 可现在,那里面只剩下恨。 纯粹的,滚烫的,几乎能将人活活灼穿的恨。 凌岑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极轻地刺了一下。 那痛意来得细微,却尖锐。 下一秒,她将那点疼痛毫不留情地碾碎,重新披上那副冷漠又刻薄的皮囊。 “十年?”她轻佻地蹙起眉心,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陆峋,你不会真以为,养了我十年,就能把过往的罪孽一笔勾销吧?” 陆峋目光一沉。 “你别忘了,当年你是怎么遇见我的?” “你说什么?” 凌岑不肯给陆峋留下任何 喘息的余地:“当年如果不是你惹出的那场车祸,我又怎么会需要你来养我?” 陆峋怔了一瞬。紧接着,耳边骤然炸开一阵轰鸣。情绪在那一刻骤然断开,又在下一秒与某种更汹涌的东西续联。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眼前倏地掠过一片模糊的虚影。他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拽了回去,重新跌回到多年前的那个事故现场。 当时的那场车祸,带走了凌岑的父亲凌岳。 如果凌岳不是赌徒,如果他没欠下那笔巨债,如果那天陆峋没有在街上看见凌岳的那辆车,又或者看见了,却没有让人追上去。 只要中间少掉任何一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偏偏,一环也没少。 于是所有的错,所有的债,所有带着施舍意味的怜悯,和后来那十年纠缠不休、再也理不清的恩怨,都从那一天起埋下了深根。 陆峋至今还清晰记得当日的场景。 车祸现场惨烈至极,凌岳驾驶的那辆汽车以极高的速度撞上水泥护栏,车身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等到停下来时,整辆车已经严重扭曲变形。 那样的场面,本来并不足以让陆峋动容。 凌岳是什么货色,他心里清楚。一个无赖,一个赌棍,死了也不冤。 可是偏偏,就在那一片狼藉里,他从副驾驶变形的缝隙间,听见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呼救。 车里竟然还有个孩子。 他快步冲上前,看见了当年的凌岑。 那时的她才十岁,瘦得厉害,小小一团卡在扭曲变形的车厢里,脸上全是血,呼吸也微弱至极。 就是那一瞬间,陆峋慌了神。 他几乎是发了狠地去扯那变形的车门,想尽办法把凌岑从车里救出来。等终于把人抱进怀里时,她轻得惊人,像一把随时会散掉的骨头。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直抱到救护车赶到。 医院里的白炽灯昼夜不息地亮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陆峋也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会一直守在急救室门外。更不明白为什么在即将转身离开时,病床上的凌岑会忽然伸手,轻轻勾住他的袖口,小声问出那一句:“你明天……还会来吗?” 当时的她刚从抢救室里出来,麻药劲还未完全过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幼小的身躯陷在雪白的病床里。开口说话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像只受了伤的幼猫,发出低低地呜咽。 陆峋看着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样瘦弱安静的孩子,将来多半会分化成Omega。 后来,他从警方那边得知了更多有关凌岑的事。 凌岑的父母早年离异,母亲早已病故。两个月前,她才刚回到父亲身边,还未来得及真正安顿下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便彻底夺走了她最后的依靠。再过不久,按照程序,她就会被送进孤儿院。 那一刻,陆峋的心情格外复杂。 不只是因为眼前的凌岑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同样失去庇护,同样孤立无援。更因为他身在灰域,见过这世道太多的阴暗肮脏。他太清楚,像凌岑这样孤弱无依的孩子,太容易沦为别人嘴边的一块肉。 隐隐约约的,脑海中有某种说不清的念头推着他。陆峋踌躇半晌,弯腰在病床前坐下,低头看向病床上的凌岑。良久,缓慢而郑重地开口:“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后来,经过灰域的一番运作,这场事故最终被当作意外结案。陆峋也顺势从事故的引发者,摇身一变,成为恰巧路过、出手施救的好心人。 他救下了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凌岑,又很快通过了有关部门的评估审核,顺利成为了她的法定监护人。 那时候的凌岑年纪还小,事发时现场又混乱不堪。陆峋原以为,这将是一笔再也不会被翻出来的糊涂账。可他没想到,凌岑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的一句旧事重提,犹如图穷匕见,直直捅进了陆峋最不愿回望的地方,击得他猝不及防。 按在桌面上的手掌猛地攥成拳,一双眼睛瞪到极致。可眼里原本烧得正盛的暗火,却在这一刻晃动起来,连带着当中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忽然有了消退的迹象。 4. 004 陆峋看着凌岑,忽然扯了扯唇角。 那笑意僵硬得近乎怪异,像是从皮肉间撕扯出来的一道裂痕:“所以,你一直都在跟我演戏,一直在跟我虚与委蛇,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报复我的打算。那十年里……说过的那些话……全都是假的。根本就没有误会,没有迫不得已……也没有……没有……” “没有。”凌岑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连带着他可怜又摇摇欲坠的希望,一并掐死在半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当初他被捕时太过突然,联邦对他采取了最高等级、最严密的羁押措施。没有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唯一能从律师口中确认的,就是那份将他定罪的证据,是出自凌岑之手。 这件事对他而言,荒谬得近乎可笑。 他不信,也不肯信。于是他一直在等,等着凌岑来见他,等她亲口给自己一个解释。可整整三年过去,作为唯一有资格前来探监的法定亲属,她却一次都没有出现。 原来如此。 事情到这里终于有了解释。 车祸,养育,十年相伴,朝夕相处。那些曾经被陆峋拿来麻痹自己、说服自己,甚至一层层粉饰成某种“情分”的东西,就这样被她一刀斩断。没有回旋,没有缓冲。 陆峋僵在那里,眼圈渐渐泛了潮,薄薄一层水光浮在眼底,没让他显出半分脆弱,反倒把眼底的恨意映得越发刺眼。 凌岑望着他那副窒息又窘困的模样,想说些什么稍作缓和,未曾想却在下一秒里,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缕气息混在陆峋灼乱的呼吸里,像冷铁上未干的血,阴冷、腥涩,带着隐隐的刺激性,丝丝缕缕得往人鼻息里钻。 这是陆峋信息素的味道。 一旦Alpha被情绪逼至失控边缘,最先背叛他的,往往就是信息素。 越是强撑,越压不住;越是想装得镇定,那一点不受控制泄出来的气息,反而越明显。 凌岑并不排斥陆峋的信息素。这是她再熟悉不过、且令她无比沉醉的味道。可是这个味道可以出现在任何时候,唯独不能是现在。 她易感期将至,感官敏锐到了极点。双A天生相斥,是无法违逆的自然本能。 那点儿原本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信息素,到了此刻,吸入肺腑,犹如火星落进枯柴,顷刻间点燃了腺体深处蛰伏的躁意。 恍惚间,一股凶狠的冲动从她心底猛地窜了上来。她想逼近陆峋,想压制他,想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失控,甚至,彻底崩溃。 头脑被翻涌不休的热浪冲得有些昏沉,她抬手扯了扯衣领,仰头深吸了口气:“我承认,你做账的本事的确很厉害。那些账做得漂亮,干净,无懈可击。可是,家贼难防。” 她笑了笑,笑得残忍又恶劣。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你一直对我有所防备,不是吗?账目、行程、密码,所有和你生意有关的东西,你从来都不让我碰。可是你防得了一年、两年,却终究防不了十年。” 她的呼吸越发粗重:“你大概忘了,出事的那天,你急着出门,在书房输入保险柜密码的时候,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 陆峋目光一震。 凌岑毫不在意陆峋的反应。理智已然逐渐远去,她看向陆峋目光越发炽热:“后面的事,你应该也能猜到。那些加密硬盘里的核心流水是我亲手拷出来的,还有转账链路,也是我一份一份整理出来,一并打包送到经侦的桌上。” “闭嘴!”陆峋咬牙切齿。 “怎么,不敢听了?”她朝陆峋又逼近了几分。 “有些事,大概真的是命。”灼热的呼吸贴着对方的脸拂过去,她垂眸扫向一旁,“你那么不想让我碰你的生意,不想让我学会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本事。可是结果呢?我还是耳濡目染,学会了怎么做局,怎么下套,怎么把别人的骨头一点一点敲碎,再若无其事地咽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好似叹息:“我学得很好,不是吗?” “我让你闭嘴!”陆峋低吼出声。 可是凌岑根本不肯放过他。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再说下去。每多说一句,都是在陆峋心口上多剜一道伤。 可是身体深处那股被信息素和易感期共同点燃的躁意正不断往上涌。像一把烧红的钩子,勾着她最阴暗、最卑鄙、最难以启齿的欲望,迫使她把那些足以刺伤陆峋的话,一句一句送到他面前。 像是在伤他,又像是在惩罚自己。 “还有一件事。”凌岑重新抬眼,迎上陆峋眼底翻涌的怒火,“你照顾我这么多年,资助我读书,给我最好的生活,可你大概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的眼睛。” 她停顿片刻,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如果你看过,就该知道,我望向你的眼神,从来不只是敬重和感激,而是——” 话音未落,陆峋脑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 前一秒,他还站在那里,与凌岑正面对峙。下一秒,暴烈的冲动便彻底吞没了他。 没有任何征兆,陆峋单手猛地撑住桌面,整个人霍然暴起。 压抑太久的愤怒、屈辱与痛恨在这一瞬间彻底炸开。他像一头被逼疯的困兽,双目猩红,动作凶狠而决绝,带着近乎骇人的戾气,直直扑向凌岑。 “哗啦——” 桌上的文件随着桌面剧烈的震动扫落在地,砸出一片凌乱声响。那支钢笔也再一次被撞开,在地毯上滚了半圈,停在落地窗前的阴影里。 面对来势汹汹的陆峋,凌岑非但没有半分瑟缩,反而被他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体内翻腾不休的热流。暗涌已久的躁意在血管里骤然沸腾,带着她整个人攀登至状态的巅峰。 此时此刻,她的视觉、反应、力量都被推到了近乎极致。肌肉因充血而绷紧,身体蓄势得像被拉满的弓弦。 如今的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女孩。真要对上阵,陆峋未必能稳稳压她一头。 眼看陆峋的拳头直冲面门砸来,凌岑侧身一让,险险避开那一下,随即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猛地压上他的肩,借着他前扑的力道,硬生生将人反制过去,狠狠掼到玻璃窗前。 玻璃发出一声沉闷震响。 凌岑牢牢压着他,呼吸灼热,眼神却亮得惊人,几乎带着一种危险的兴奋:“怎么,恼羞成怒……” 她带刺的嘲弄才刚起了个头,陆峋已然猛地抬腿,朝她下盘狠狠踢了过去。 凌岑及时退开,险险避过这一击。就在陆峋再次抬手、准备挥拳的瞬间,她看准时机,欺身而上,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 她早已算准了这一招。 借力,错步,压重心,再顺势把人整个翻摔出去,像过去无数次在旁人身上施加过的那样。只要陆峋一倒,她立刻就能压上去,把局面彻底控死。 哪知就在发力前的一瞬,她的动作忽然僵住。 不对。 手底下的触感不对。 记忆里,陆峋的手臂坚实如铁,单手就能将一个成年Alpha重重掼倒在地。可此刻,他被扣住的那截手腕清瘦得硌手,腕骨突兀。手臂非但没能挣开她的钳制,反而在她掌中剧烈痉挛起来。 经验告诉她,这不是单纯的发狠,而是体能逼近极限时的失控反应。 凌岑心头一颤,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下意识去认真观察陆峋。 观察他的身形,观察 他此刻强撑的状态。尽管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可她还是清楚地看见了横在陆峋腺体上的那道疤痕。 对于一个Alpha而言,腺体的重要性,几乎与心脏无异。 倏忽间,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在了凌岑正烧着烈火的神经上。易感期带来的狂躁、暴戾、以及高高在上的戏谑,在触及到这股不可控的痉挛时,瞬间被击得粉碎。 “你……”她倏地松开了钳制着他的手。可下一秒,察觉到陆峋摇摇欲坠的身形,她又本能地一把托住了他的腰。 “你怎么了?”刚才那股游刃有余的傲慢全不见了,眼底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惊色。 陆峋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岑岑。双腿因为力不可支地软了一下,小腹重重撞在办公桌的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残损的身体机能在仇人面前暴露无遗,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转身甩开凌岑覆在腰上的手。单手撑住桌面,抬起头,目光如锥子般的钉在凌岑眉心。 “怎么样?”陆峋勾起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淡又嘲弄的冷笑,“你现在应该很得意吧,你夺走了我的一切,让我身败名裂。比起杀了我,这样反而更让我绝望。” 凌岑的手还停在半空。 掌心里残留着陆峋手腕痉挛时的触感,脆弱而冰冷,像某种无法忽视的余震,一下一下敲在她的神经上。 陆峋发出一声轻叹,在痛苦间艰难喘息:“没错,论心狠,论手段,你确实比我更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话用在你身上,是恰如其分。但是,你说我坐牢,是咎由自取,是因果报应。那你呢?” 他一字一顿:“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有朝一日,你的报应,又会是什么?” 凌岑定定地看着他。 陆峋没再多说什么。到了这一刻,哪怕再多停留一秒,对他的自尊而言,都是一场凌迟。 他转过身,抬步往外走。 凌岑失声大喊:“站住!” 陆峋没有停,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凌岑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胸腔里原本烧得正盛的热流,忽然如退潮般地消失下去。而紧接着,另一种更深、更冷的疼痛立刻翻了上来,沿着心口一路蔓进四肢百骸,刺得她指尖隐隐发麻。 她蓦地转过身,抬手将拳头抵到唇边,死死压住呼吸,只容一线气息从齿间逼仄的缝隙里艰难漏出来。 这时,游弋的声音混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岑姐,您没事吧?” 办公室里的信息素已经浓得呛人。裴敛受不了这种压迫,只能暂时退开,唯有身为Beta的游弋不受太大影响,还能在这时候靠近。 凌岑没有回答。 短暂的静默过后,她像是终于忍到了极限,蓦地转过身,一句解释也没有,径直快步朝门外走去,只冷冷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 踏上走廊时,身后传来裴敛的呼声:“阿岑——” “别跟着我!”凌岑没有回头。 声音落下的同时,她抬脚迈进电梯。 电梯一路下行,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很快,电梯门重新打开,她径直穿过大厅,冲进雨夜,然后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车门合上的瞬间,她终于卸下了强撑出来的平静。 额头抵上方向盘,她闭着眼,呼吸沉重。 片刻后,她摸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对方没有说话。 凌岑也没有寒暄。只低声开口,直截了当地哑声道:“我要见你,现在!” 5. 005 凌晨两点,曜港的雨已经停了。 道路被暴雨冲洗过一遍,黑亮得像铺了一层油。路灯的光落在积水里,被轮胎碾碎,又在车尾灯掠过时泛起一抹鲜红的光泽。 凌岑开车来到海边,车子停在防波堤上。 引擎熄火后,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潮水不断撞上消波块。 哗啦——哗啦—— 一阵又一阵沉闷的轰响,持续拍击着凌岑的耳膜。 凌岑坐在驾驶位上,双手紧扣着方向盘。身侧的车窗降下一半,海风裹着潮气灌进来,吹得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她的掌心还在发麻。 一个小时前,她就是用这只手攥住了陆峋的手腕。 那截腕骨太过于嶙峋,硌在掌心里,是完全陌生的触感,陌生到令人难以消化。 凌岑闭上眼睛,掐住眉心,用力按了按。良久,终于推门下了车。 防波堤上积着水,鞋底踩上去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踩着水花,迎着风,沿着堤岸往前走。 脚下是无数灰色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消波块,层层堆叠,在远处港口残余灯影的映照下,显出凌乱而狰狞的几何轮廓。 凌岑在堤坝尽头停下脚步,面朝翻涌的大海。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潮声很重,来人的步伐却并不急。 一步一步,踩过湿冷的水泥地,末了停在她身后不远处。 “你不该临时约我见面。”一道清冷的女声在凌岑身后响起,语调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这太冒险了。一旦被人发现你和我有接触,会有什么后果,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凌岑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回头。 她一动不动地眺望着远处深黑色的大海,良久,唤出对方的名字:“姚霁,”她顿了顿,“你跟我说实话,陆峋这三年在牢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远处港口的灯光落进姚霁的眼里,映出一点冰冷的亮色:“你见过他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刚刚熄灭不久的暗火忽然又在胸腔深处烧了起来。凌岑猛地转过身,疾走几步冲到姚霁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领,态度凶狠得几乎要将人提离地面。 “你一直都知道他的状况,你一直都在瞒着我!”她死死盯着姚霁,恶狠狠地冲她低吼,“你利用我!” 姚霁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只微微偏过脸,避开凌岑灼人的呼吸:“凌岑,松手。” “不松!”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却在出口的瞬间被海风撕碎,“姚霁,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难道你忘了吗?” 姚霁沉吟片刻,倏地一皱眉,紧接着忽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反向一拧。 作为一个Beta,论体格与力量,她当然不是凌岑的对手。但是这个动作够准,也够狠,正好压在腕骨和筋腱交错的位置。 凌岑手指一麻,条件反射性地卸下力道。 姚霁趁机后撤半步,挣开她的钳制。 衣领被扯得微微起了皱。姚霁低头理了理领口,顺势把方才那点狼狈也一并抚平。 “大晚上的你发什么疯?”她抬眼瞪着凌岑,目光冷肃,“我答应你的事,难道没有做到吗?他难道不是活着出来了吗?” “活着出来?”凌岑斜侧着身子,声音狠地发了颤,“你敢不敢再说一遍?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就是我这三年提心吊胆、日夜煎熬,最后换来的结果?” 海风从两人之间横穿而过,卷来一阵腐烂海藻的气味。 咸,腥,湿冷,沉闷。 仿佛有什么东西死在海底很多年,又在今夜被浪潮一点点推了上来。 凌岑深吸一口气:“他明知道他瘦的不成样子,身体那么单薄,我扣住他手腕的时候,他整条手臂……” “神经性痉挛。”姚霁截断了她的话。 凌岑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 姚霁沉吟片刻,低声作出解释:“他是Alpha,在监狱里少不了要定期注射抑制剂。S5监区用的是统一配给,成分稳定性本来就差,长期使用后会出现神经系统副作用,这种后遗症不算罕见。” “不算罕见?”凌岑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她往前逼近一步,“姚警官,你在和我玩概率游戏吗?” 姚霁唇角紧绷。 恨意浮上凌岑的眉眼:“整整三年,我不能见他,不能联系他,不能询问他的情况,每次一问,你就拿什么规章条例来搪塞我。你告诉我这是对他的保护,是最稳妥的安排。现在他出来了,手废了,身体废了,你给我的交代是一句‘不算罕见’?” “他的手没有废。”姚霁拧起眉头,“症状可以缓解,只是需要时间。” “那他的腺体呢?”凌岑追问。 姚霁的神色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凌岑呼吸一窒,周遭的潮声像是在这一刻退远。她盯着姚霁,很慢、很谨慎地问:“他的腺体到底怎么了?” 姚霁没有说话。 短短几秒的沉默,让凌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回答我,”她声音哑得走了调,“姚霁!” 姚霁望着她,片刻后移开视线。 “我拿不到完整医疗档案。”她望向远处混沌的深海,“S5级监区的内部记录权限很高,我只能通过外围渠道确认,他在服刑期间至少有过两次严重的信息素紊乱,其中一次涉及腺体外伤。” 凌岑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外伤?” 姚霁声音低沉:“具体情况我还在调查。” 凌岑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片刻后忽然转身,抬手狠狠砸向身侧的护栏。 一声闷响。 骨节撞上粗糙水泥,皮肉瞬间破开。温热的鲜血从指节渗出来,转眼间被海风吹得失去温度。 姚霁眉头一紧:“凌岑!” 凌岑低着头,肩背绷得极紧,发丝被风吹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很细微。如果不是离得足够近,姚霁根本没有觉察的可能。 “我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凌岑声音发虚,“我当初就不该信你。” 姚霁正过身体。 凌岑缓慢抬起头,密布的血丝让她的眼底泛起一片猩红:“我当初就该找条船,带他偷渡出国。哪怕从此亡命天涯,被灰域追杀,被联邦通缉,也好过白受这三年罪。” “凌岑!”姚霁面色一凛,陡然拔高声调,“注意你的言辞。” “注意言辞?”她偏头看向姚霁,唇边勾起讥诮的笑意,“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姚霁正视着她:“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一名联邦警察。” 凌岑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海风呼啸着卷过来,将她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姚霁,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狗屁的警察!” 姚霁的脸色倏然变得冷硬。而凌岑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撕开的口子,压抑许久的情绪顷刻间倾泻而出。 “当初说得多好听。我负责卧底灰域,给你提供消息,你会替我保护好陆峋,保证他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她抬手用力戳向自己的胸口,“我亲手把他送进监狱。结果呢?你就是这样履行承诺的吗?” 姚霁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眉眼冷峻:“当初的情况有多凶险,你不是不知道。三年前,如果不是我及时截下那条暗杀消息,你以为你今天还有机会再见到陆峋?” 凌岑牙关紧咬,下颌线紧绷。 姚霁毫不退让地接着道:“他以前得罪过多少人,踩过多少红线,外面又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如果没有警方的在暗中保护,你以为他躲得过去吗?” 姚霁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直到今天,我们依旧没能查出,当年对他下达暗杀令的人究竟是谁。” 她看着凌岑,语气逐渐沉了下去:“普通监区根本护不住他。只有S5,只有最高等级的封闭监区,才能切断他与外界绝大多数接触,让他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活到今天。” 话到此处,姚霁停顿片刻,话锋随之一转:“是,那里的条件很差。我也确实没能保证他毫发无损地走出来。可当年的局面就摆在那里。凌岑,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追出一句:“换成是你,你有吗?” 这一句问得极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凌岑心口。 她当然没有。 三年前那个夜晚,她从姚霁口中得到消息时,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坐上如今的位置,没有后来这些翻云覆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更没有足够的资本去和任何人正面对抗。 她只是个在校学生,青涩又稚弱,不得不单方面接受着陆峋的照拂、庇护,甚至是施舍。 当时姚霁坐在她的对面。 灯光很冷,桌面上摊着一份份刚刚整理出来的资料。姚霁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刻意放缓语气,只是沉默着,把从警方消息渠道中获取的东西,一样一样推到了她面前。 暗杀令,接单渠道,中间人,疑似参与者,以及各种证明事件真实性的文字材料。 姚霁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你可以继续等,也可以赌一把。” 赌警方追查的速度会比那场暗杀来得更快;赌法律的牢笼虽然冰冷,却至少能暂时挡住外面的刀枪;赌她能背着所有误解走下去,独自潜进灰域更深处,从黑暗中撕开一线光明。 凌岑当时觉得自己能赌赢。 她甚至真心实意地相信,只要陆峋能活下来,只要三年熬过去,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解释,来得及回头,来得及把那些被误解、被牺牲、被硬生生切断的东西,一点一点重新接回来。 可是她忘了时间不等人。刻舟求剑,最终也只会求来一场徒劳。 海风吹过,凌岑手背上的血迹被一点点吹干,凝成几道暗沉发硬的血痂。 姚霁看着她那副失神的模样,眼底的强硬终究还是松了一线:“我知道你恨我,也知道你后悔。” “但是凌岑,”她声音压低声音,“我没有骗你。我承认,最开始接近你,我确实是带着目的来的。可是后面那些年,我对你并不全是利用。还有陆峋,现在的他也并不是我所期待看到的模样。”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长久的沉默。 潮水一下一下撞在消波块上。 哗啦——哗啦——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反复碎裂。 半晌,凌岑抬手抹了把脸。 她的动作很快,再次抬起头时,眼底那片失控的红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层深不见底的暗色:“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我要拿到他完整的医疗资料。” 姚霁皱眉:“你拿到了又能怎样?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在明面上,你和他有旧仇,而且是死仇。你害他坐牢,夺走他的位置,接手他的产业,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不可能和平共处。” 姚霁语气很稳,也很残忍:“这层关系是你的保护色,也是他的保护色。如果你突然对他示好,突然表现出过度关心,贺宗柏会怎么想?严钺会怎么想?那些一直盯着你的人又会怎么想?” 凌岑的唇角一点点绷紧,片刻后,像是疲惫到了极点,缓缓闭了闭眼。 这些话很难听。 可句句都是实话。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凭一腔冲动就能做出选择的人。如今的她,是灰域的“牧星”,每天都在算计别人,也时时刻刻提防着被别人算计。 她太清楚灰域里那些人有多敏锐。 一旦她对陆峋露出半分不该有的软处,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破绽,而是陆峋的催命符。 姚霁察觉到她的压抑与矛盾,语气终于缓和了些:“你这三年,做得很好。” 凌岑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姚 霁没有停顿,只继续往下道:“上个月,根据你传出来的消息,警方端掉了北港那边的非法走私窝点。顺着那条线往下深挖,抓了近百号人,光主犯就有十几个。”她看着凌岑,“这些都是你的功绩,你这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凌岑神色漠然:“所以呢?给我发奖章?” 姚霁沉默一瞬,似乎有些尴尬,却还是继续说道:“上面已经批了,从下个月开始,升你为二级警督。” 凌岑听完,脸上没有半点反应。她低头看着指节上的伤口,随手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血迹。 “真有意思。”她声音里透出一丝玩味,“我在灰域里当狗,你们在外头给我升官。” 姚霁压下眉心:“凌岑。” 凌岑把染血的纸巾攥成一团,随手抛进海风里。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她侧身面对大海,双手扶在栏杆上,“我没有你那么高尚。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联邦,也不是为了什么公民安全。我不在乎你们那套宣誓,不在乎正义,不在乎荣誉,也不在乎以后会不会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海风吹乱她的长发。她的声音在潮声里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只在乎陆峋。” 姚霁应声:“我知道。” 凌岑扯动唇角:“你不知道。” 凌岑依旧正视前方:“你们这些人总觉得只要目的正确,牺牲就是值得的。只要大局需要,痛苦就可以被计算,被衡量,被写进报告里。” 她深吸了口气:“可那是陆峋。” 不是某个证人,不是某个嫌疑人,不是某个需要被保护的目标。 是陆峋。 是那个在车祸现场把年幼的她从废墟里抱出来,又给了她十年庇护的人。 也是她拼尽一切,都想护住的人。 凌岑说不清陆峋在自己心里究竟算什么。 父亲? 不是,她从未用看待父亲的目光看过他。 哥哥? 也不是。 她对陆峋的在意,早已超出了兄妹之间该有的界限。那里面有依赖,有占有,也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东西。 可是这些话,凌岑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姚霁望着她的侧脸,叹了口气:“陆峋是你的初心,但你存在的价值已然不仅限于此。” 凌岑没有回应。 姚霁低声道:“你在灰域埋了三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样。走私、洗钱、人口买卖、非法药剂、信息素黑市、政商勾连……每一条线下面,除了利益,也压着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顿了顿,也学着凌岑的样子,将双手搭在栏杆上,望向同一个方向。 “我知道联邦内部腐败,也知道里面藏着许多蛀虫。”她的语气很轻,却没有半分动摇,“但他们不是全部。联邦里还有我,也还有你。还有许多和我们一样,明知道这里已经千疮百孔,却仍旧咬着牙不肯松手的人。” “正因为还有这些人在坚守,这个地方才没有彻底烂穿,所有人才不至于被逼到需要用战争解决一切的地步。” 她停顿片刻,语气越发凝重:“你知道的,在当下这个时代,战争一旦爆发,牺牲的往往不再只是个人,极有可能是整片区域内集体的消亡。” 姚霁缓缓转头看向凌岑。 “你可以不相信联邦,也可以不承认自己属于这里。”她的目光沉静而认真,“可这并不妨碍,有些人已经开始相信你。对他们而言,你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希望。” 凌岑垂眼看向近前。 消波块的缝隙间积着一汪发黑的海水,水面漂着几缕海藻,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浮浮沉沉。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一点模糊而黏滞的波纹,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无声地与心底某种翻涌不休的情绪对峙。 姚霁没再多说什么,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凌岑没有接。 姚霁倒也不勉强,将烟收回来,叼进嘴里,点燃后吸了一口:“你今天跟陆峋见面,没有让别人察觉出异样吧?” 凌岑摇了摇头:“没有。”平静的语气中伴随着机械感,按部就班地将事情经过简短复述了一遍。 姚霁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那就好。” 她顿了顿,继续道:“另外,上次你跟我提的那件事,我已经和刑警那边对接过了。具体资料我已经传到了加密云端,回去你自己看。” 凌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但姚霁知道她在听:“道上的规矩,向来是道上的事情道上解决。这回既然牵扯到警方介入,后面该怎么搪塞应付,你得提前想清楚。” “我心里有数。”凌岑回答。 姚霁瞥了她一眼。 这才是她熟悉的凌岑。 冷静,锋利,能在上一秒崩溃,又在下一秒把自己重新拼回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姚霁随手弹了弹烟灰:“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今晚你从塔群离开得太急,别让身边人起疑。”话音落下,她又补了一句,“还有陆峋。” 凌岑侧头看向她。 姚霁迎着她的目光,神情严肃,语气强硬得没有半分转圜:“别走太近。” 凌岑皱了下眉,露出一副不耐烦的姿态,随即挺直腰背,将双手揣进裤兜,抬脚作势要走。 “我不是非要多这句嘴,”姚霁随着她转过身,声音也跟着追了过去,“我是真的担心你。你和他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他现在恨你,反而还是安全的。一旦他不恨了,真正的麻烦就会开始。” 凌岑像是根本没听见,只继续向前。 “凌岑!”姚霁骤然拔高声音。 凌岑脚步未停,又往前走了几步。也许是终究没有狠下心来,也许是明白姚霁这番话里并无恶意,片刻后,她还是背着身抬起手,在半空中随意挥了挥,算是作出了回应。 6. 006 夜风从海上卷来,将防波堤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燥气也一并吹散。 凌岑那辆车的尾灯在公路尽头缩成一抹暗红,很快便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 与此同时,曜港另一端的城东老宅里,陆峋独自坐在沙发上。 屋里只亮着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空气里弥漫着久未通风的陈腐气息,混着一点潮湿泥土的腥味,与海边那种清冷、带咸意的湿润截然不同,像是两个彼此隔绝的世界。 当初那场判决落下时,他被定了“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以及其他几项经济犯罪的罪名。 除了三年牢狱之外,他名下大半资产也被查封收缴,几处房产因购房款来源涉及黑钱,同样一并查处。到头来,真正剩下的,只有位于城东的这间老宅。 这是他父母当年留下来的遗产,经过二十多年的风吹雨打,处处都透着衰败和旧气。可不管怎么说,地方够大,也够安静,足够他一个人安心的住下去。 下面的人会做事。 接他出狱前,屋里已经被简单收拾过,添置了些生活用品,油盐酱醋,洗发水、沐浴露……谈不上有多温馨,但起码是个能住人的样子。 陆峋静坐许久,余光瞥见茶几上摆着几瓶矿泉水,随手捞过来一瓶。顺势将手掌扣在瓶口上,他刚一使力,双手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这种感觉很突兀,却又熟悉得令人作呕。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下一秒重新发力,试图把那阵痉挛硬生生压下去,逼着自己稳一点,再稳一点。 可越是想稳住,手指就越僵得厉害。 关节像是生了锈,神经也像绷到了极限。那种熟悉而难堪的失控感,一点一点漫上来,逼得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不肯放弃,又试了几次。最后,顽固的生理反应还是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 刹那间,那股积压已久的无力、愤怒与羞耻,轰然决堤。 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闷吼,陆峋猛地扬手,将瓶子狠狠掼向地面。 瓶身在触地的瞬间爆开,水花四溅,顷刻泼了满地,沿着地板缝隙一路漫开,只余下一片凌乱的湿痕。 陆峋定定地看着那一地狼藉,许久没有动。 半晌,他慢慢抬起双手,捂住了脸。身影孤独而僵硬地陷在昏黄的灯光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那片陈旧的光死死钉在了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猝不及防地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陆峋的身体一僵,眼底掠过一丝短暂的茫然。 这个时候,谁会有兴致登他的门? 他缓缓垂下手臂,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维持出的礼貌与耐心。 陆峋静静听了片刻,见门外的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才扶着膝盖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前,抬手将门拉开。 房门开启的瞬间,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陆峋蓦地怔住,脸上原本残余的烦闷与阴沉也随之定格。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对方已经先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将他抱进怀里。 “小峋,太好了,终于又见到你了。” 贺宗柏低沉浑厚的嗓音落在耳畔。 他今年年过五十。或许是财气养人,又或许是Alpha与生俱来的旺盛生命力,岁月在他身上并没有留下多少衰老的痕迹,反倒替他磨练出了更深的沉稳,举手投足间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温和与包容。 陆峋能清楚感觉到对方怀里的体温,也能感觉到那种不疾不徐、带着安抚意味的包裹感。 这种感觉太久违了。 久违到他在被抱住的那一瞬间,竟然没有立刻作出任何反应。 脊背先是僵硬,继而一点一点松下来。 他没有再挣,也没有动,只是任由自己被这样抱着。半晌,及至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他才喃喃唤了一声:“贺叔。” 贺宗柏轻轻拍了拍陆峋的后背,松开怀抱,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他细细端详了陆峋片刻,含笑点头:“看上去气色还不错。”说着,又抬眼扫向屋内,“怎么,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 陆峋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侧身让开:“抱歉,贺叔,您请进。” 贺宗柏笑了笑,抬脚往里走。走了没几步,目光无意间瞥见地上那滩尚未干透的水迹,和歪倒在一旁的矿泉水瓶。 唇边的笑意稍稍敛去,贺宗柏回头看向陆峋:“这是怎么回事?” 陆峋神情一时有些局促,连忙解释道:“刚才开瓶的时候不小心手滑了,还没来得及收拾。我现在就弄。” 话音落下,他伸手探向桌上的纸巾盒。 贺宗柏抬手拦了一下,随即朝门外淡淡唤了一声:“阿凛。” 话音刚落,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立刻出现在门口。 贺宗柏朝对方递过去一个眼神,对方立刻会意。快步走上前,那人将地上的水迹和矿泉水瓶迅速收拾干净。做完这一切后,他微微躬身,安静退了出去,顺手替他们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贺宗柏与陆峋两人。 贺宗柏并不与陆峋多作客套,自顾自地选择了沙发靠窗的一角落座。 抬手解开西装外套最下方的一枚纽扣,他整个人很自然地向后靠去,后背缓缓陷进松软的沙发里。 若不特意点破他的身份,恐怕谁也不会把这样一个人,和灰域背后那位杀伐果断的最高掌权者——“执首”,联系在一起。 与其说他像个执掌一方的枭雄,倒不如说更像旧日门庭里走出来的体面人物,举止温雅,分寸周全,把一身锋芒都严丝合缝地收进了礼数里,叫人轻易看不透底色。 陆峋顺势在他身侧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背对着窗户。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薄薄一层布料贴着清瘦的身体,将如今那副过分瘦削的骨架衬得越发明显。 贺宗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把这三年没见的空白,一寸寸补回来。半晌,他低低叹出一句:“瘦了。” 陆峋扯了扯唇角,像是想笑,最后却只带出一点近乎自嘲的弧度:“里面的东西吃不惯,瘦一点也正常。” 这不是一个需要被拆穿的谎。 贺宗柏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也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心疼,还有一些彼此都不愿点破的东西。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贺宗柏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门边。房门刚一拉开,候在外面的人便立刻递上一只白色纸袋。 他伸手接过,随即关上门,折返回沙发前,将纸袋放到茶几上,重新坐回原位。 “来的路上买的。”贺宗柏语气平常,“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家的栗子酥。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味道变没变。” 陆峋的目光落在那只纸袋上。 袋口没有完全封住,里面隐约透出一点甜腻的香气。很淡,却在这间陈腐空荡的老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恍惚了一瞬。 小时候的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 那时候他刚被贺宗柏带回身边,性子阴郁,不爱说话。贺宗柏偶尔出门回来,会顺手给他带一包栗子酥。 他从不说喜欢,却总会在夜里一个人吃完。 后来年纪渐长,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手里的事越来越重,这点微不足道的旧习惯也就渐渐没人再提。 陆峋没有想到,贺宗柏竟然还记得这些微末小事。他沉默片刻,低声道:“谢谢贺叔。” 贺宗柏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跟我还客气什么。”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在里面,有没有受委屈?” 陆峋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 贺宗柏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仿佛心里压着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一阵无声的沉默。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向一旁昏黄的灯影。 “小峋,”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是知道的,我这辈子没有孩子。当初把你带回身边,我就一直把你看得很重。” “三年前事发突然,我曾到处找人疏通关系,想办法见你一面,可是警方那边看守的太严。”他沉吟着侧过脸,重新看向陆峋,眼底那抹郁色始终未散,“他们只给了我一句话,说你是联邦亲自点名特殊看管的重案犯,没有半点通融的可能。” “好在,”他顿了顿,“我替你请的律师还算是有点成果,再加上警方掌握的证据链并不完整,最终把你的刑期压缩到三年。” 陆峋抬眼对上贺宗柏的目光,态度诚恳:“我明白,谢谢你,贺叔。” 贺宗柏闻言,眉心微沉:“如果不是你这些年你一直在替‘灰域’办事,也不会有这三年的牢狱之灾。真要论谢,也该是我谢你。” 陆峋闻言,心头五味杂陈。 贺宗柏的话并不是场面上的客套,而是实情。他如果刻意推让,只会显得矫情。 他是贺宗柏亲手带大的孩子,也是贺宗柏最信任的人。 自打从联邦中央大学经济系毕业后,他便直接进入灰域。此后在贺宗柏的一力提携下,他迅速掌握了灰域内部的财政命脉。组织上下几乎所有的资金流向与账目脉络,统统要经他的手。 这些年,他的青春、心血,连同整个人从身到心最锋利、最旺盛的那一段光阴,几乎全都砸进了这里。 金钱,往往是一个组织里最容易出纰漏的部分。 账目,流水,资金链,每一样都留得下痕迹,也最怕被人顺藤摸瓜。白纸黑字摆在那里,真金白银对照下来,只要错上一处,就足以撕开致命的裂口。 可这么多年以 来,灰域不仅没在重重追查下露出败势,反而越长越大,越扎越深。它把自己的触角一点点探进社会的每一层,从权贵,到平民,几乎没有它够不到的地方。 到如今,它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灰色组织,而更像一头盘踞在暗处多年的巨兽,根基深厚,枝节纵横。单凭任何一方的力量,都无法再撼动它分毫。 而在这庞大体系成形的过程中,陆峋无疑功不可没。 “这些年,你辛苦了。”贺宗柏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当年你提出想退出组织,我虽然舍不得,却也实在心疼你。那时候我想,若真能让你抽身出去,过上安稳日子,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像是对后来的发展仍有几分无可奈何:“只是天不遂人愿。到头来,竟会突然遭遇那样的变故。” 他侧眼看向陆峋,沉默片刻,末了像是不经意般地问道:“听说你出狱以后去过塔群,也已经见过凌岑了?” 陆峋沉吟着点头:“是。” 贺宗柏深吸了一口气,翘起二郎腿。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他语气很平静,言语间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那丫头骗了我们所有人。我也是在你入狱以后,才知道你和她之间还隔着那样一桩旧账。后来,我派人暗中查了一遍,才算把来龙去脉弄清楚。” 陆峋没有出声。 贺宗柏继续道:“原本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也好让你心里有个数。可S5级监区看守得太严,外面的消息根本递不进去,我也实在没有办法。”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将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捋到脑后。随后,侧眼看向陆峋,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审视。 “那丫头……” 贺宗柏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又像是故意留出时间让这句话沉下去。 “可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陆峋眉头微皱,眼底透出疑惑。 贺宗柏笑了笑:“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挂在她名下的那几家公司?” 在金钱这件事上,陆峋向来布置得滴水不漏。 他很明白,若想让灰域的资金安全、长久地洗白,就必须借助几家真正干净的公司作为出水口和过滤层。而这些公司本身,必须足够清白,明面上不能和灰域扯上半点关系。 也正因如此,当初他才会把那几家公司挂在凌岑名下。 那些公司在表面上完全合法,财务链路也做得足够漂亮。再加上他行事一向谨慎,自认整个运作过程不会牵连到凌岑分毫。 陆峋低声回答:“当然。” 贺宗柏开口道:“当时你被捕入狱,而她手上又合理合法的掌握着几家公司。换作你是凌岑,你会怎么做?” 陆峋认真思索了片刻:“灰域是摊浑水。最简单的做法,大概就是第一时间把公司卖掉套现,拿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远走高飞,从此销声匿迹。” 贺宗柏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这便是让我惊讶的地方。她的胃口,远比你我想象中的要大。”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侧头望向窗外晃动不止的树影:“你入狱的第二天,我就曾派人去接触她,想尽快把她名下的那几家公司过户回来。正如你所说的,那时候她最聪明的做法,无非是顺水推舟,再趁乱抽身。”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可是她没有。她不仅拒绝了我派去的人,还凭着手里的文件,迅速把那几家公司接管过去。接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资金通道全部封死。” “那些口子一关,灰域后续回流的大笔资金立刻失去了缓冲和过滤的出口。反洗钱系统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触发,警方顺着预警一路往下查,直接把那条线掐断了。” 陆峋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沉。 贺宗柏闭上眼,抬手轻轻捏了捏鼻梁,语气里透出几分压不住的疲惫:“当时我很愤怒,可愤怒之外,我又不能不承认,她确实有胆子,也有手腕,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他睁开眼,视线重新落回陆峋脸上:“所以后来,我不得不亲自出面,把她请进灰域。她倒也没推辞,顺势接下了你当年留下的摊子。” 话音落下,他做了个深呼吸:“这些年,她的行事风格很激进。起初,我也担心她这样下去,迟早会给灰域招来不必要的风险。可后来事实摆在那里,她确实替灰域争回了不少利益。所以有时候,连我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想法才越来越保守。” “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原本平和的面容随之冷了下来。眉眼间那层温和与从容悄然褪去,露出底下真正冷硬而阴沉的轮廓。 “当初害你坐牢的人,终究是她。”他定定看着陆峋,语气不重,却字字都压得极稳,“如今你既然已经回来了,这笔账,对她,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7. 007 陆峋望着贺宗柏的双眼,很敏锐地接收到了对方递来的信号——贺宗柏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当初把凌岑吸纳进灰域,多半也不过是形势所逼下的权宜之计。若他此刻当真要动凌岑,贺宗柏大概率不会反对。 那一瞬间,三年牢狱里的种种画面飞快掠过脑海。紧接着,是刚才在塔群办公室里,凌岑望向他时那副冷淡又刻薄的神情。 按理说,自己应该恨她。 该报复她,该狠狠干脆利落地把她踩回泥里,把这些年受过的屈辱与痛苦,一笔一笔全还回去。 可不知为什么,那股狠意刚翻上来,转眼间却又匆匆消散。 或许是三年的牢狱生涯,一点点磨掉了他当初那股不肯低头的心气。又或许,真的是年纪渐长,许多曾经烧得滚烫的东西,到头来还是被岁月生生熬得失去了温度。 想到他们曾经相伴的那十年,再想到这一切恩怨最初的根由,自己并非全然无辜。陆峋心里那点原本该越烧越盛的报复欲,忽然被一种深切的疲惫感吞没。 不是不恨。只是恨到这一刻,他已然没有了掐住这份恨的力气。 陆峋沉着脸,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从今以后,我和凌岑之间,再没有任何关系。她既然已经进了灰域,那往后的一切,就都按组织的规矩来,我不会再过问。” 贺宗柏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里既有探究,也有几分未曾明说的怀疑,像是在分辨这番话究竟有几分真心。 隔了片刻,他轻轻点头:“也好。” 说完,收回目光,稍作沉吟后,又问道:“那你以后呢?有什么打算?” 陆峋闻言,一时没有作声。 如今的他连眼前的路都还没有看清,又哪里谈得上以后。 “暂时还没有打算。”他说。 贺宗柏双手拢在身前,拇指缓缓摩挲着,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塔群那边,你暂时是回不去了。以前那里由你掌管,可现在已经是凌岑的地盘。眼下许多事还离不开她,这个时候如果贸然把她挪开,对组织没有好处。” “再说,”他顿了顿,目光越发深沉,“你这一次进去,已经吃了太多苦。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以后就别再碰了。”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一直屹立不倒。灰域也一样,迟早要洗白上岸。去年,我另外注册了一家公司,叫‘进化方舟’。底子干净,做的是正规的医疗器械和基础抑制剂研发。眼下还在起步阶段,后面还有不少事情要慢慢理顺。” “你如今既然回来了,正好替我把这摊事接过去,离‘灰域’里的那些脏事儿远些,安安稳稳地去做个企业家。”他说到这里,目光随之再度柔和下来,“你父母如果在天有灵,看见你过回正常日子,心里也会安慰的。” 提到父母,陆峋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难言的滋味。 那些久远而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抿紧双唇,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听贺叔安排。” 墙上的时钟发出“咔、咔、咔”的轻响,是秒针缓慢走动时,那种单调而机械的声音。 贺宗柏没再多说什么,他扶着膝盖站起身,挺直身体的同时,顺手在陆峋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你早点休息。” 陆峋跟着起身,将他送到门边。眼看贺宗柏即将推门,他忽然开口:“贺叔。” 贺宗柏回过头。 陆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从前我手底下有个人,叫陈铮。后来我出了事,他也被调去了别处。现在我刚回来,身边没个顺手的人,多少有些不方便。您看……方不方便把他再调回来?” 贺宗柏几乎没怎么犹豫:“当然。这种小事,你自己安排就行。” 说完,他侧过身,抬手朝身后的陆峋挥了一下:“我走了,不用送。” 话音落下,他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陆峋站在门前,静静看着贺宗柏的背影一点点没入走廊尽头的夜色里。 门外的风裹着潮气,凉凉扑在脸上,吹得人胸口发空。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半晌,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动作迟缓地转身进屋。 夜已经很深了。他打算冲个澡,然后上床睡觉。 他走进浴室,在洗手台前站定,对着镜子,抬手去解衬衫的纽扣。 纽扣自下而上,一颗颗松开。衣料从肩头滑落,身体也随之从布料里显露出来,连同后背那片刺青,一并映进镜中。 那是他从监狱里带出来的新东西。 整幅图案占据了左侧肩胛和大半个后背,颜色浓重,黑红交缠。 黑的是毒蛇,红的是玫瑰。 蛇身蜿蜒,鳞片细密冰冷。蛇头自肩胛处探出,微微张口,獠牙若隐若现。修长的蛇躯沿着脊背一路游走,最终缠进后背那簇盛放的玫瑰之中。 蛇与花纠缠在一起,彼此咬合,说不清是谁缠住了谁。 这身刺青很精致,很漂亮,若在暗处看,只会让人赞叹纹身师的技艺。偏偏此刻侧面有灯光斜落下来,刺青底下的异样便显了形。 肩膀,肋侧,后背。 蛇身蜿蜒的地方,压着一条条隆起的旧疤;玫瑰花瓣铺开的地方,掩盖着下面不同寻常的沟壑。 最刺眼的是后颈。腺体所在的位置上,赫然横着一道撕裂状的伤痕。 蛇尾正巧从那道伤痕旁滑过去。看上去,像极了一条冷血的活物,长久盘踞在旧伤上,一边守着它,一边无声嘲弄着它。 陆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表情。短暂地沉吟片刻,他转身走进淋浴间,拧开了花洒。 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很快便将他整个人打湿。 老宅的水管许久不用,起初涌出来的水带着一点铁锈味,冷得刺骨。水流顺着他的发梢、肩颈和脊背一道道顺流而下,簌簌落地。 他没有动。 他单手抵着面前冰冷的瓷砖,微微垂着头,任由那股寒意沿着皮肤一路往骨缝里钻。 在监狱里的三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洗澡。 冷水够刺激,也够清醒,浇在人身上时,能让每一块肌肉都下意识绷起来,也能把本就紧绷的神经再往上提一提。 那种清醒并不好受,却很有用。 至少在那个地方,清醒往往就意味着生存。 水流声充斥在狭窄的浴室里,像某种密不透风的噪音,将外头的一切声响尽数隔绝在外。 贺宗柏方才的话仍回荡在耳畔,久久不散。 “你父母如果在天有灵,看见你过回正常日子,心里也会安慰的。” “父母”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陆峋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陆峋的眉头猛地皱紧。 很多年里,他其实很少主动去想父母的死。 那段记忆太冷、太硬、太深,像一块沉在水底的旧石。只要稍稍伸手去碰,便会牵动满池浑浊,把许多早已沉淀下去的东西重新搅起来。 八岁那年,一伙歹徒闯进了他的家里。 父亲陆铭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不对。情急之下,他把陆峋塞进狭窄的通风管道里,低声交代了一句别出声,随后便猛地将金属隔栅重新扣了回去。 那时候的陆峋年纪虽然小,却已经明白生死关头,理智的重要性。 所以,当他隔着那层冰冷的金属隔栅,看见子弹射向自己父母时,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死死捂住嘴,把所有声音都堵回喉咙深处。 空气里全是火药爆开后的硝烟味,混着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当时正值深夜,照理说四周本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偏偏那晚月色异常明亮。冷白色的月光从窗前洒进来,恰巧照见了其中一名蒙面暴徒的手腕。 陆峋看得很清楚。 那人腕间刺着一枚梭形图案,中央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自那以后,这个图案便像烙印一样深深刻进了陆峋的脑海。 他当然想过替父母报仇,也想过把那个藏在背后的人揪出来。可那时候的他毕竟只有八岁,年纪太小,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那时,贺宗柏站了出来。 他既是父亲的合作伙伴,也是多年的至交好友。贺宗柏告诉他,父亲陆铭是在生意场上得罪了人,对方正面斗不过,索性雇了一伙亡命之徒,从背后下了死手。而他会替陆峋把这笔血债讨回来,绝不让凶手逍遥法外。 后来,灰域顺着这条线一路追查下去,费了不少力气,终于在陆峋十八岁那年,找到了那伙恶徒的头目并当着他的面将人处决。 于是,陆峋理所当然地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以为这场血案已经有了结果,那些横亘多年的旧怨也已随着那个人的死亡一同落幕。 直到两年前。 监狱里那场最混乱的斗殴中,那枚刺青竟又一次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视野。 那一天,S5监区刚刚下过雨。 庭院里的地面湿得发黑,积水混着泥,被无数双鞋底踩成一片浑浊的脏污。 下午放风时间,所有人都被赶到庭院里。 狱警站在二楼的看台上,枪口微微下压,目光冷漠地扫过下方。底下的人三三两两散开,看似漫无目的,实际上每一处站位都暗藏着分明的边界。 S5级监区关着的,向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杀人犯,走私犯,非法信息素药剂贩子,极端暴力犯罪者,还有一些连档案都被涂黑大半的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从鲜血里浸染出的戾气。 监狱这种地方,表面上规矩森严,实际上奉 行的却是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强悍的人站在顶端,享尽一切便利和好处;其余人,不过是在夹缝里苟活,被欺辱,被拿捏,一天熬过一天。 只要事情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管教通常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陆峋进去的时候,身上正好带着太多让人眼红的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他和贺宗柏情同父子,是灰域名副其实的太子爷,灰域的产业最终多半会落在他手里。 这样的一个人,一朝踏入监狱大门,还是专门羁押重刑犯的S5级监区,几乎就像一面插在高处的旗帜,醒目,招眼。 谁若能亲手把他拽下来,谁就像是平白多了一桩足够拿来炫耀的功绩。 最初那段时间,试探来得又快又密。 有人故意在排队时撞他的肩,有人趁夜往他床铺上泼水,有人把碎玻璃渣混在他的饭里,也有人在浴室里堵住他,用带着腥臊味的毛巾捂住他的口鼻,试图把他按进水池。 陆峋没有退让。 他很清楚,在那种地方,头一旦低下去,往后便再也没有重新抬起的机会。 所以他选择了反击。 能用拳头解决的,就用拳头解决;拳头解决不了的,就用牙,用肘,用膝盖,用一切能让对方痛到记住的方式。 第一次真正见血,是他入狱后的第三十七天。 一个绰号叫“斧头”的Alpha趁夜闯进他的牢房,想拿他立威。那人身形高大,信息素一放出来,整间牢房都像被压进一股腐烂的木腥味里。 陆峋被他一拳砸在脸上,后背撞上床架,口腔里瞬间泛起浓重铁锈味。 好在他反应极快,转瞬间便反手抄起洗漱台边那只铁杯,狠狠砸向对方的太阳穴。 一下,两下,第三下时,铁杯边缘变形,斧头满脸是血,终于踉跄着跪了下去。 直到狱警冲进来,用电棍抵住他的后颈,陆峋才缓缓松了手。 那一晚过后,S5监区里所有人都知道,陆峋不是一块好啃的肉。 但这并不意味着麻烦就此结束。 从那以后,明里暗里的试探、折辱与围逼,反而变得更加阴毒,也更加漫长。 人的恶意一旦被关进狭窄空间里,便会发酵出各种畸形的模样。 那些人不再正面挑衅他,改为趁他睡着时用细铁丝去撬他的锁,或是在他经过走廊转角时突然伸腿,又或是把抑制剂偷偷换掉,等着看他信息素紊乱后被管教拖进禁闭室。 大多数时候,他背靠着墙,把身体蜷缩在角落里,稍有一点风吹草动,整个人便会立刻惊醒,瞬间转换进反击的状态。 那一次斗殴,便是爆发在这样的背景下。 起因很荒唐。 有人在放风时踢翻了一只篮球。球滚过积水,撞到另一拨人的脚边。两边原本就积怨已久,一句话不合,很快便推搡起来。 起初只是几个人动手。到后来,不知谁从衣袖里抽出一截磨尖的塑料棒,往对方肋下狠狠捅了一下。鲜血一出来,局面瞬间失控。 庭院里很快乱成一片。 有人怒吼,有人惨叫,有人趁乱泄愤,也有人浑水摸鱼,专挑平日里不敢动的人下手。 刺耳的警报声很快响起。 看台上的狱警举枪示警,电棍和□□同时被扔进人群。可混乱一旦爆发,便不是几声警告能够立刻压下去的。 陆峋原本并不打算掺和。 他站在靠墙的位置,避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冷眼看着那些人在雨后的泥水里撕打成一团。 直到有人从背后扑向他。 那人动作很快,手里握着一片打磨过的金属薄片,直直朝他后颈扎去。 说不清是直觉,还是长年累月养成的条件反射。 风声掠过耳廓的瞬间,陆峋猛地侧身避开。下一秒,一枚锋利的金属片贴着他的颈侧飞掠而过,擦开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反手扣住对方手腕,膝盖顶上那人的腹部。对方痛得弯腰,陆峋顺势将人往旁边一推,正好撞进另一拨人的斗殴圈里。 然而就在他试图抽身时,混乱的人群忽然朝他这边压了过来。 肩膀,手肘,膝盖,沾着泥水和血的拳头。 所有东西一股脑撞上来。 陆峋在推搡间被迫后退,脚下一滑,背脊重重撞上铁丝网下方的水泥墙。后颈的旧伤被那一下震得发麻,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 也就是那一瞬,他看见了那枚刺青。 不远处,一个瘦高的男人正把另一个人按进积水里,那人的袖口在撕扯间被拽了上去,露出腕间一小片皮肤。 雨水和血污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可那枚刺青依旧清晰。 梭形图案,中央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8. 008 陆峋的呼吸一滞。 四周的声音像是在那一刻被骤然拉远。 警报,怒吼,脚步,电棍击打身体的闷响,全都变得模糊。只有那只眼睛,隔着混乱与雨水,冷冰冰地撞进他的视野里。 他仿佛重新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深夜。 月光,枪声,母亲倒下时压抑的闷哼,父亲最后回头看向通风管道的那一眼。 寒意沿着脊背一路爬上来。 下一秒,身侧有人趁乱一拳砸向他的脸。 陆峋来不及闪躲。拳头擦过颧骨,打得他偏过头去。 好在很快狱警冲了下来,局面在转眼间被电棍和枪托强行镇压。 庭院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按倒在地。 那名瘦高男人也被押到了墙角,低着头,任由狱警把手铐扣上,神情麻木得像早已对这种混乱习以为常。 陆峋则站在人群另一端,脸上沾着血和雨水,目光沉得吓人。 那天之后,他开始暗中留意那个人。 对方名叫阿隼。 档案里的罪名写得很简单:多起故意杀人,非法持有枪械,跨境协助暗杀。 这里是S5级监区。能被关进这里的人,绝不是什么寻常角色。那些摆在明面上的罪名不过是能写进档案里的部分。至于不能写的,往往才是真正致命的东西。 阿隼平日里很少开口。 他从不拉帮结派,也不主动招惹是非。每逢放风,总喜欢独自坐在西南角那截矮墙下。 那里靠近监控死角,四周空旷,平时很少有人过去。阿隼就半阖着眼蹲在那里,一待便是大半天。像是在晒太阳,又像只是在等死。 陆峋没有急着接近他。 在监狱里,任何过分明显的举动都会招来多余的目光。他用了近半个月时间,才让自己出现在阿隼附近这件事变得足够自然。 第一次,他只是从对方面前经过。 第二次,他在矮墙另一头坐下,背靠墙壁,闭眼晒了十分钟太阳。 第三次,是在阿隼被一伙人围着刁难时,他抓住某个瞬间突然出手,将其中一人掼倒在阿隼脚边。 阿隼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是一双很浑浊的眼睛。 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血腥后沉淀下来的麻木。 又过了几天,放风时,陆峋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旁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 墙根下积着一层潮湿的泥,空气里有霉味,也有消毒水残留的刺鼻气息。远处有人在吵架,狱警懒得管,只拿警棍敲了敲栏杆作为警告。 阿隼没有看他。 陆峋也没有立刻开口。 直到一只黑色小虫从墙缝里爬出来,又很快钻进另一道裂隙里,他才低声抛出那个问题:“二十多年前,明昼区发生过一场灭门案。” 阿隼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终于缓慢睁开了一条缝隙。他偏过头,看向陆峋。片刻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难怪。” 陆峋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难怪什么?” 阿隼没有回答,只做了个深呼吸,态度懒散的开口道:“你要问,就问明白点。这么含含糊糊的,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峋盯着他,顺势把话挑明:“当年案发现场,我亲眼见过一枚刺青,和你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刺青?”阿隼慢吞吞地抬起被铐出勒痕的手腕,指腹在那枚刺青上刮了一下,“‘盲鳗’的人,身上都有这个。” 盲鳗。 陆峋心头猛地一沉。 这是个在国际上都称得上臭名昭著的雇佣兵组织,专门替人处理收债、索命、灭口之类的脏事,行踪诡秘,像常年潜藏在暗处的鬼魅。 联邦这些年一直想把他们彻底清剿干净,可是追踪了这么久,始终没能真正做到。 陆峋的眉头倏然拧紧:“既然和你的组织有关,那么你多少也该对那件事有所耳闻。” “我为什么非得知情不可?”阿隼抬了抬眼皮,语气理直气壮,“二十多年了,谁还能把二十多年前的旧账记得清清楚楚。更何况,‘盲鳗’里的人又不止我一个,每次出活派谁去,都是上面临时安排的。你说的那一票,未必就真轮得到我。” 陆峋直勾勾地盯着他。 阿隼偏头迎上他的视线。 “别这么看着我。”他语气平淡,脸上没有半分愧色,只有一种见惯血债之后的空洞和平静,“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杀谁,烧谁,灭谁的门,不过都是上面一句话。我们这种人,说白了就是刀。刀不会问主人为什么要杀人。” 陆峋声音冷硬:“谁是你的主人?” “你问我?”阿隼似乎是觉得这问题有点可笑,哼笑一声,“我要是知道谁是主人,怎么还会烂在这种地方?” 他说完,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盲鳗’组织为了防止被追踪,内部一直都是单线联络。彼此之间就算认识,熟悉的程度也很有限。而且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只是拿钱办事。至于事情背后到底有什么恩怨,”他说到这里,轻轻扯了下嘴角,“抱歉,我一概不知。” 这话听得陆峋胸口一阵发闷。 眼前的阿隼,就像一堵又冷又硬的墙,所有试探撞上去,都被原样弹了回来。 就在他满心烦乱时,阿隼忽然再次开口:“不过,你说你曾亲眼见过这枚刺青,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他神情未变,仍旧望向远方:“‘盲鳗’能存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狠字。但凡是我们出手的地方,现场绝不会留下活口。” 陆峋追问:“凡事无绝对,万一真的有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呢?” 阿隼慢条斯理地回答:“那就补刀,补死为止,不惜任何代价。总之,绝不可能让任务目标活下来。” 陆峋压低声音:“那如果补刀也失败了呢?” “不可能,除非——”阿隼的声音忽然顿住,他缓缓回头,对上陆峋的视线,“除非单主主动终止订单。” 仿佛一枚细而锋利的钩子,毫无征兆地刺进了陆峋心底。 主动终止订单。 谁? 父亲的死,对谁而言最为有利? 一个名字猝不及防地浮上脑海。 贺宗柏。 可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便被陆峋狠狠压了回去。 不,不会的。 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荒唐的怀疑? 当年,父亲陆铭与贺宗柏合伙创立了“灰域”,两人在此之前相识多年,是志同道合的好友。贺宗柏根本没有对陆铭下手的理由。 更何况,如果当年贺宗柏真的想对父亲不利,那他大可以连自己一并处理掉。 毕竟那时候的自己年纪那么小,对贺宗柏而言既没有利用价值,更没有后来相处多年积攒下的情分。斩草除根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如果不是他…… 那“盲鳗”又该怎么解释? 这个组织一向神出鬼没,里面的人行踪隐秘,头目更不可能是什么能被轻易揪出来、随手处决的小角色。那个当年死在他面前的,多半不过只是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他的仇,根本就没有清算干净。 那贺宗柏当年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在他面前,亲手做出那样一场让他彻底死心的戏? 难道当年的事背后,真的还压着什么他直到今天都没能触到的隐情? 太多线索,太多矛盾,彼此纠缠、彼此咬合,最终拧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陆峋将那些翻搅不休的念头强压下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与审慎:“‘盲鳗’的总部在哪里?” “你问我?”阿隼落向陆峋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讥讽,“我都进来多少年了?外头那些线,早就断干净了。” 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而且你也不想想,‘盲鳗’这种见不得光的组织,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停在一个地方等着你去找。今天在南洲,明天在北境,后天说不定就换个名字,钻进哪家安保公司里洗白了。”< /p>陆峋眼底有寒意闪过。 阿隼瞥他,像是觉得他这副样子有些可笑,唇角也跟着扯了一下。 “别这么看我。”他慢吞吞开口,“我是真不知道。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去查。” 这时,远处有狱警朝这边看了过来。 阿隼立刻收了声,嘴唇一抿,整个人又恢复成先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太多疑点悬而未解,太多线索亟待梳理。他越是强迫自己去捋清,脑海里那团乱麻就越缠越死,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浴室里,冷水还在不断冲刷,顺着肌肉线条,在他身上蜿蜒出一道道晶莹的曲线。 陆峋缓缓睁开眼,视野一点点聚焦,眼前重新映出老宅浴室那面泛白的瓷砖。他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随后抬起手,关掉花洒。 水声戛然而止。 浴室里一下静了下来,只剩下水珠沿着他的身体和瓷砖边缘不断滑落,滴答作响。 他扯过浴巾,慢慢擦干身上的水,换好睡衣,推门走了出去。 深夜,屋子里格外安静。 茶几上的纸袋仍旧放在那里,栗子酥的甜香已经淡了些,和老宅陈腐的气味混在一起,丝丝缕缕地往他鼻腔里钻。 陆峋没有再碰它。 他走进卧室,弯腰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向床角那片被月光铺亮的地方。 冷白色的月光像是有种奇异的镇定作用。 他定定地凝视着,纷乱的感觉褪去,一颗心逐渐沉静下来。 他有想过追根溯源,顺着“盲鳗”这条线,把当年的真相彻底翻出来。 可是“盲鳗”藏得太深。 一个能在全世界范围内避开追查、潜伏几十年不倒的组织,绝不是什么轻易能够触及的存在。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 反正他已经决定重回灰域。 至于位置高低,是否还有机会涉及权力的核心,如今都已不再重要。 只要回去,他就能重新调动灰域的资源,借助组织内部那些隐秘而复杂的信息渠道,一点点把“盲鳗”的踪迹摸出来。 恍惚间,一阵沉沉的倦意随之漫了上来。 他闭了闭眼,眉宇间掠过一丝难掩的疲色。 就在这时,枕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陆峋静了片刻,重新睁开眼,将手机捞过来,垂眸看向屏幕。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闻推送——明晚七点半,曜港市将在香缇庄园举办“浮城夜宴”慈善晚宴,届时政商名流将齐聚一堂。 他随手点开新闻,白底黑字的页面随即弹开在眼前。 这种活动,他再熟悉不过。 慈善只是名义,真正流动在场中的,从来不是善意,而是利益。 政界出席,是为了维持公共责任的姿态;商界露面,是为了经营自身的社会形象;至于那些穿插其间的明星,无非是用来冲淡权力与资本的气息,让政策风向、资源对接、项目试探,以及人脉确认这些真正重要的东西,被巧妙地隐藏在“公共活动”的外衣之下。 他从前也是这种场合里的常客,见得太多,对此早已失去了兴趣。 然而就在他兴致缺缺,准备关掉页面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一个名字——许明德。 曜港市国土规划署副署长,分管城建与能源。 陆峋的视线蓦地顿住。 这个名字让他莫名感到有些熟悉。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行字,片刻之后,脑海中灵光一闪。 当年惨案发生前,父亲陆铭手上正好有个项目在推进。巧的是,这个项目在政府层面的主要负责人,正是许明德。 只不过那时候,对方还不是副署长,只是城市建设指挥部的一名指挥员。 陆峋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层模糊的猜测自心底浮了上来——也许除了“盲鳗”,许明德会是另一条线索。 与此同时,另一头,凌岑正坐在电脑前,安静地浏览姚霁发来的、有关许明德的资料。 9. 009 凌岑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台电脑。亮起的屏幕上,正停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资料。 许明德,曜港市国土规划署副署长,分管城建与能源。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神情看似专注,思绪却早已顺着另一条线往下延展开去。 南城那边,最近刚划出了一块新地。 那里原先是一片存在了五十多年的老居民区。如今随着城市外扩,整体搬迁早已提上日程,原住户也陆陆续续被安置到了别处。 土地空出来,价值也随之变得清晰。 那边周围的配套设施早已成熟,光是成型的大型商圈就有三个,交通线也构建得很漂亮。 这样的地皮,只要能拿下来,后续几乎不用费太多力气,钱自然会源源不断地往口袋里流。 好东西,人人都想要。 而许明德正好握着这片土地的支配权。 灰域在曜港盘踞多年,触角早已伸进这座城市的每一条缝隙里。上到政商,下到码头、物流、地产、娱乐,能打通的人脉,早就打通得差不多了。 许明德当然也不例外。 甚至,他当初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背后也少不了凌岑的暗中助力。 凌岑一直很清楚,单靠巴结和讨好,换不来真正稳固的利益,无非是把自己放在低处,等待别人的施舍。 纵观灰域当下的体量和势力,早已不必如此。既然有能力伸手,不如索性把手伸到底,把自己看中的人推上去,放进关键位置,变成真正能为自己所用的棋子。 许明德,就是这样一枚棋子。 起初,许明德坐上副署长之后,他私下里没少替灰域行方便,许多本来难办的事,经他手也都顺畅了不少。可是没过多久,他的态度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像一条吃肉吃惯了的狗,忽然又想洗净爪牙,摆出一副清清白白、不染腥膻的姿态。 先前凌岑几次让人递话过去,想单独见他一面,结果无一例外,全被他的秘书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挡了回来。 不是行程已满,就是临时开会;不是身体不适,就是需要回避嫌疑。 这一回到了南城地皮的事上,他更是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切按流程规矩办。 这话表面听着公正,实则等于什么都没说。因为真正的规矩,从来都不是纸面上那套章程。 谁先递话,谁先表态,谁暗中点头,谁愿意放行,谁又打算把谁卡死,这才是这类项目的关键。 他是怕了,想要未雨绸缪,还是背后另有推手? 凌岑没有贸然去质问对方,而是选择了更为谨慎的方式——先调动情报渠道,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东西。 资料是姚霁动用警方情报渠道弄来的,一手消息,分量极重。 赤沙,地下赌场,三千万赌债,一个被藏起来的Alpha儿子,以及一段足够把许明德后半生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视频。 凌岑慢慢滑动鼠标。 屏幕上跳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画面角落里,一名年轻男人被两个穿黑衣的人拖进走廊。对方挣扎得很厉害,头发凌乱,外套被扯开了大半。走廊灯光昏黄,镜头角度也很偏,却仍能看清他脸上那种混杂着惶恐与崩溃的神情。 这是许明德唯一的儿子,许嘉佑。 凌岑看了一会儿,目光没有半点波动。 片刻后,她将文件往下翻。 姚霁在最后留了一行字:任务细节已传达,警方会按照你的计划全力配合。 凌岑盯着那行字,轻轻扯动了一下唇角。 道上的规矩,向来是道上的事情道上解决。若是让灰域里那些人知道她借了警方的手去扫赤沙的场子,别说严钺会不会咬上来,光是贺宗柏那里,她也未必能轻易过关。 可赤沙这回的手伸得太长,堪称挑衅。 如果她只是用道上的办法,把人从赤沙手里抢回来,那也不过是把局面重新扯平,未必能让对方真正长记性。 可若是顺势掀掉他们那处经营多年的场子,意义就变得完全不一样——那将不只是回敬,而是实打实地剁掉了对方一根手指。 凌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片刻后,她将鼠标移向删除键,指尖轻轻一点,“咔哒”一声,屏幕上的所有痕迹,瞬间被清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将身体靠向椅背,若有所思地吸了口气。 许明德。 她在心里无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神情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回会闹出这样的纰漏,说到底,也是因为许明德自己先给旁人露了口子。赤沙那边固然要料理,可许明德这头,同样不能轻轻放过。 对付这种人,光在脖子上套住缰绳还不够。 还得时不时往回狠狠拽一把。 知道疼了,才会学乖。 她想起一个月前就递到自己办公室上的那封邀请贴——浮城夜宴。许明德恰好就在出席名单之列。 凌岑若有所思地向后靠进椅背,安静了片刻。再抬眼时,唇边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次日,凌岑干脆没去公司。 她一早接连打了几通电话,下午又处理了几份文件,等手头的事告一段落,时间也悄然滑到了晚宴前夕。 她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手里拿着梳子,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拢到脑后,露出光洁而饱满的额头。随后伸手取过一旁早已熨烫妥帖的黑色西装,利落地披到身上。 轻薄柔软的面料顺着身体线条服帖垂落,将她本就优越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肩背宽阔又坚实,肌肉饱满却并不夸张,力量感收束在挺拔的骨架里。一米八的身躯站在那里,整个人修长而利落,带着一种近乎逼人的英挺。 她抬手扣上袖扣。 黑曜石的袖口边缘压着一点极细的银光。冷而克制,与她今晚这一身正相称。 这时,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凌岑顺手捞起电话贴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裴敛的声音:“到了,在门口。”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将桌上的东西简单收拾好,随后拿起外套下楼。 车子已经停在路边。 裴敛没有坐在车里,而是站在副驾驶旁等她。远远看见凌岑从门里出来,他直起身,顺手替她拉开车门。 凌岑走到近前,正准备俯身上车,忽然听见裴敛轻声道:“等一下。” 她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他。 裴敛抬起手,指尖落到她的衣领边缘。 大概是刚才下楼太急,她一侧衣领微微翻折,压出一道细小的褶皱。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替她将衣领翻正,又顺势轻轻抚平。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许多次,直到指腹无意间擦过她温热的颈侧。 裴敛的动作一顿。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凌岑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令他骤然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收回手,目光也随之偏向一旁,耳根悄然泛起一抹浅淡的红。 “好了,快上车吧。”他的声音很轻,话音落下,匆匆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 凌岑低头看了眼已经整理妥当的衣领,又抬眸望向裴敛所在的方向,眸光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神色如常地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驶。 伴着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车子驶离院门,顺着公路一路向前飞驰而去。 自打陆峋入狱后,凌岑便从老宅搬了出来。 如 今住在城郊半山腰的一处别墅里,依山望海,风景极好。 汽车沿着山路一路向前,在山海之间穿行。明月高悬头顶,今夜没有云,整片夜幕像被水洗过一般,澄澈得近乎发亮。冷白的月光铺落下来,在公路表面晕开一层淡淡的薄光。 凌岑靠在座椅上,侧头望着窗外那轮月亮,精神不知不觉沉进一片难得的安静里,渐渐生出几分昏沉的睡意。 裴敛握着方向盘,轻声开口:“我替你补了一批抑制剂,办公室和车里都放了一些。” 凌岑半阖着眼,侧脸轻轻抵着车窗玻璃,低低应了一声:“好。”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隔了片刻,裴敛再次开口。 “再好的抑制剂,终究都会有副作用。”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斟酌后的谨慎,“我听说,有些Alpha为了减少药物依赖,会固定接受一位Omega的安抚。” 话音落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泛白。 凌岑仍旧靠在座椅里,半阖着眼,侧脸轻轻贴着冰凉的车窗。 窗外流动的灯影一遍遍掠过她的眉眼,将她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让人分辨不出,她究竟是困倦得懒于回应,还是已经听懂了他话里的试探。 车厢里的空气一点点凝滞下来,安静得令人心慌。 裴敛心头愈发局促。 他抿了抿唇,侧过头,飞快看了凌岑一眼。那一眼短暂得近乎仓皇,刚触及她安静的侧脸,便匆匆收了回来。 他重新望向前方,声音比方才更轻,也更低:“抱歉,是我越界了。” 凌岑深吸了口气,重新睁开眼睛,身体也随之坐正了些:“不,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沉吟了一下,思索着开口:“我只是觉得……就算我是Alpha,但也终究没有脱离人类的本质。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理性和克制。” 她自嘲似的牵了下唇角:“别人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我管不着。可我就是没办法说服自己,把那种事看成理所当然。” 说完,她侧头看向裴敛。 裴敛始终目视前方,眼神一动不动地落在公路尽头,神情显得有些紧绷,仿佛是在刻意逃避她的视线。 凌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发问:“你呢?” 裴敛眉心微蹙:“我?” 凌岑唇边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自打认识你,你就一直都是单身。这么多年了,怎么,打算什么时候给自己找个Alpha?”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短暂映亮裴敛紧绷的侧脸。 他喉结轻轻滚动,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多了几分沙哑:“我……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凌岑追问:“为什么?” 裴敛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向前方。 “条件不合适。”他的回答平直而刻板,“以我现在的工作环境,无论和谁在一起,对对方都是一种不负责任。” 这倒是实话。 灰域里的人,从来不敢奢望明天。 今天还高坐云端,纸醉金迷;明天或许就会曝尸街头,任人唾弃。 凌岑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慢慢将头靠回车窗玻璃上。 “如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有些飘忽,“哪天你身边真的有了合适的人,就告诉我,我会替你安排,送你离开这里。” 裴敛听着这句突如其来的承诺,没有说话,可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朝她偏了过去。 那点原本被他压在心底极深处的情绪,此刻借着夜色的掩护,在眉眼间悄然浮出,化成一抹极淡、却怎么也掩不住的黯然。 同一时刻,陆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车子驶上与凌岑截然不同的路线,朝着同一个目的地而去。 10. 010 就在陆峋出门前的两个小时,老宅的大门忽然被敲响。 陆峋起身开门。 门被拉开的一瞬,眼前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铮站在门外。 三年不见,他和陆峋记忆里的样子已经大不一样。整个人黑了,也瘦了,脸上蓄着一层没来得及仔细打理的胡茬,眉眼间透出几分被风霜反复磋磨过的疲惫与落魄。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边缘还磨破了一处,隐隐散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低低唤了一声:“峋哥。” 陆峋静静看了他片刻,什么都没说,只是忽然抬手,将人一把抱进怀里,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 当年陆峋还是“牧星”时,陈铮是他的“影子”。 那些不方便摆到明面上的事,陆峋几乎都交给他去做。 催债也好,押运也好,替他挡人、挡刀、挡祸,陈铮总是站在他身前,像一道随时可以豁出命去的防火墙。 那时候的陈铮很年轻,地下拳场出身,骨头硬得像块铁。因为不肯配合庄家打假拳、设局杀猪,他不仅被老板打断了肋骨,还被硬生生扣上了几十万高利贷的死账,差一点就要被人拖去沉海。 那天,陆峋恰好去那个场子查账。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他一眼就看见了陈铮。对方像条野狗一样被铁链拴在笼子边,满脸是血,身上布满青紫色的瘀伤,却仍旧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连半句求饶的话都不肯说。 也不知是哪个瞬间让他动了恻隐之心,陆峋最后动了点手腕,把人赎了出来。 从那以后,陈铮便一直跟在他身边,为他卖命。 那时候的陈铮年轻、凶狠、悍不畏死,像一把刚开刃的刀,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谁都敢碰,什么事儿都敢往肩上扛。 细数过往,当年陈铮在道上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可如今站在门口的这个人,却已被生活磨得只剩下一身掩不住的落魄。 陆峋很快站直身体,将陈铮引进屋里,反手关上房门。 两人隔着茶几,坐在对角的沙发上。 四目相对间,陈铮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开口时,语气里透着感慨:“今早接到你的电话,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现在亲眼见到你,我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陆峋笑了笑,没有接话。 陈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弯腰打开丢在地上的双肩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浮城夜宴的邀请帖。” 陆峋敛去笑意,伸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邀请帖的一角,垂眼扫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陈铮:“从哪儿弄来的?” “还是老渠道。”陈铮回答。说完这句话,他又沉吟着垂下眼,目光落向一旁,“这几年我虽然被调走,但好在以前那些关系还没断干净。” 今早,陆峋给陈铮打去了一通电话。 这些年,陈铮早已远离灰域中枢,对陆峋出狱的消息一无所知。电话蓦地接通,听见那头传来陆峋的声音时,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有些话不方便在电话里讲,陆峋也没有多说,只挑最要紧的问了一句——能不能替他弄来一张浮城夜宴的邀请帖。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在各种场合自由出入的陆峋。一个刚出狱的劳改犯,根本没有资格堂而皇之地踏进这种高端社交场合。所以,他只能去借那些见不得光、却依旧有效的门路。 陆峋将邀请帖重新塞回信封,目光落回陈铮身上,语气也低下来几分:“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陈铮低下头,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抵在膝盖上,两只手无意识地在身前来回搓着,整个人都透出几分不太自在的局促。 “也就勉强混着吧,”他低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凌岑上位后,很快把我调出了塔群,派去接管下城区一家物流转运站。明升暗贬,谁都看得出来。那地方表面做物流,背地里是走私零件的拆装场。货一入关,就直接送过去重新拆装、换壳,再流进市场。” 陆峋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难怪。 难怪他刚才一开门,就从陈铮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他很清楚那是个怎样的地方。根本无需细问,便知道陈铮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整天泡在废铁堆和机油桶里,跟最下层的人一起搬货、拆件、熬日子,身上曾经那点属于“影子”的锋芒,也早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陆峋轻声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陈铮抬起头,望着他,神情反倒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这些年我虽然没混出什么名堂,可也不是白熬。下城区那地方乱,再加上离码头近,什么人都有,我这些年跟他们打交道,多少也攒下了些消息和门路。” 陆峋扯了下唇角,露出一点久违的笑意:“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这两天就把你调回来。以后还跟以前一样,继续跟着我。” 这句话落下,陈铮双眼几乎立刻亮了起来。 “峋哥,”他看着陆峋,嗓音微微发紧,“只要你还肯要我,我陈铮这条命,就还是你的。”他说着,目光一点点阴沉下来,“当初凌岑把你害得那么狠,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总有一天,我得替你出了这口气,把原本属于你的东西,再一件件的讨回来。” 陆峋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定定地看了陈铮片刻,目光深沉,像是在做着某种权衡。半晌,他缓缓移开视线,随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陈铮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低声提醒道:“峋哥,时候不早了,晚宴应该快开始了。你要是打算过去,最好现在就出发。” 陆峋偏头扫了他一眼,随即扶着膝盖站起身来。陈铮也跟着起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陆峋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今晚的活动,我一个人去,你先回去。” 陈铮从前便一向对陆峋言听计从,从不多问,如今也不例外,只轻轻一点头:“好,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 裴敛驾驶汽车驶入香缇庄园。 庄园外早已人头攒动,周围挤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但凡有车靠近,便是一阵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接连亮起,几乎将门前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一片频繁闪烁的灯光里,一名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拉开凌岑那侧的车门。凌岑侧身下车,鞋底踏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利落的轻响。 裴敛紧随其后,下车后随手将车钥匙抛给身边的人,连多余的一眼都没分出去,便立刻跟上了凌岑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径直穿过门前那片喧闹,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宴会即将开始,该到的人,基本都已到场。 大厅里的人群密密麻麻,酒杯在灯下闪着光,音乐声轻缓地流动。各界名流悉数到场,西装、礼服、珠宝与香水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精致而刻板的热闹。 她走进人群,神情从容。偶尔有人认出她,她便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与人寒暄两句。 大多数人彼此都是旧相识。 有人做地产,有人做金融,也有人专门替人牵线搭桥。大家表面客气,背地里却都在暗暗掂量彼此的分量。 凌岑一边应付着这些招呼,一边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寻找着许明德的身影。 宴会厅很大,人来人往,侍者端着酒穿梭其中。凌岑的视线在人群里慢慢扫过去,一排排面孔从眼前掠过,却始终一无所获。她打算再继续往里走些,刚抬脚迈出没几步,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挤了过来。 动作快得有些冒失。 凌岑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对方已经伸手抱住了她的胳膊。 “凌总——”唐绵抱着她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了上来。他仰着脸看她,眉眼弯弯,唇红齿白,一张脸在灯光下白得发亮,像刚绽放开得一朵鲜花。 “好久不见了,”他说话时拖着调子,带着撒娇的意味,“我约你好多次,裴助理总说你忙,回回把我挡回去。”说着,他回过头去,冲站在后面的裴敛甩了个眼刀,不肯认命的接着道:“到底是真忙还是假忙啊?” 裴敛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根柱子似的,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凌岑见状,唇边噙起一丝笑意。她抬手在唐绵肩上轻轻拍了拍,语气随意又温和:“宝贝儿,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说着,她垂下眼,对上唐绵的目光,眼底浮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深情:“我当然是真忙,最近忙得像个陀螺,连睡觉的工夫都快没了。你一上来不先心疼我,反倒先来质问我,未免也太没良心了。” 唐绵肩膀一缩,神情顿时多了几分愧色:“我不是,我没……” 凌岑见好就收,顺势将话题轻轻一拨:“不过我听说你最近那部新剧上线了?成绩好像很不错。”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唐绵脸上立刻写满了委屈:“热度是挺好,粉丝量也涨了不少,可是公司实在不做人。”他撇了撇嘴,越说越来气,“我在沙漠里吃了三个月的沙子,拍得人都快废了,结果最后到手的钱却少得可怜,分红更是半点都轮不到我。也怪我当初刚入行,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就被他们哄着签了霸王合约。” 他说到最后,眼神软了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凌岑:“凌总,要不你把我签过去你们公司吧?” 灰域如今的产业铺得极广,触角早已伸进文娱圈。只要有心人稍微查一查,就会知道当下最顶尖的经纪公司NOVASTAR,背靠着的便是灰域这棵大树。只不过这一块业务并不归“塔群”管,一直由“沉馆”那边负责。 凌岑懒得把这些弯弯绕绕掰开揉碎讲给唐绵听。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在酒局上见过几次,逢场作戏而已,私下并没有多深的交情,还远远达不到值得她为此疏通人脉、费心打点的程度。 于是她笑容不改,半真半假地安慰道:“当然可以。像你这样正当红的艺人,真要是肯过来,我们这边自然求之不得。” 说到这里,她的话锋一转。 “不过文娱这一块现在不归我管,我总得先跟那边打个招呼。再说了,你和老东家的合约还没走完,后面真要谈解约和转签,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定下来的。”她手掌搭上唐绵的手腕,轻轻捏了捏,语气依旧温柔,“别急,好事不怕晚,慢慢来。” 唐绵能在娱乐圈一路混到今天,自然听得出凌岑话里的圆滑与推脱。 可他显然并不打算就此收手。手臂轻轻一挣,从凌岑掌中滑脱出去,身体却反倒顺势贴得更近了些,整个人几乎半靠进她怀里,仰着脸笑道:“凌总就别谦虚了。像您这样的人,真要捞我一把,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话说得甜,姿态也放得低,可里头那点暗示意味却浓得藏不住。 凌岑对此看得明白,可也正是因为看得明白,心底反而陡然生出一股被冒犯的不悦。 唐绵在圈子里混得久了,对这些试探、逢迎、撩拨的手段早已用得驾轻就熟,显然是把她也当成了那些荤素不忌、只认皮相的“老流氓”。 凌岑眼底的温度一瞬间冷了下去。 她站直身体,正要开口将人不动声色地推开,偏偏就在侧过脸的那一瞬,余光里猝然撞进了陆峋的身影。 11. 011 刹那间,凌岑的目光像箭矢般射了过去。 隔着往来不绝的人流与浮动的灯火,她看见陆峋正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手中端着半杯香槟。 那片区域靠近宴会厅的边缘,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从侧旁照下来,将他的轮廓轻轻勾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冷白的皮肤,深黑的眉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面前某一点上,像是在出神,又像只是安静地发着呆。 唐绵似乎又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可是凌岑已经听不清了。 直到一声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不是陆峋吗?”唐绵循着凌岑的目光,看向同一个方向,眉眼间难掩惊讶,“他出狱了?” 三年前,陆峋被捕的消息一度闹得满城风雨,登上过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唐绵就算年纪轻,也不至于对旧事一无所知。 凌岑没接话,只偏过头,看向肃立在一旁的裴敛。 裴敛读懂了她的眼神,随即往前靠近半步,俯身压低声音道:“抱歉,我也不清楚陆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之前并没有收到他会出席今晚活动的消息。” 凌岑听完,垂下眼,目光淡淡扫过地面。片刻之后,又重新抬起眼,视线落回陆峋身上,眼底悄然添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此时此刻,陆峋的出现带给她的已经不单单是意外,更多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感。 她很清楚像今晚这样的场合,若没有相应的身份背景,没有足够分量的引荐,或者没有站在某个公司、某个组织的名义之下,根本不可能踏进这道门。 难道陆峋和灰域又有了牵连? 当年事发之前,陆峋曾明确流露过金盆洗手、退出组织的打算。凌岑很清楚他的性子,也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因此对这个决定并不意外。 尽管世事难遂人愿,但无论后来发生过什么,时至今日,他已经重获自由,而灰域内部的权力格局和具体事务早已变了模样。他的去留,对灰域来说,再也不会构成真正的风险。现在对他而言是最好的抽身时机。 所以凌岑曾经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她想过陆峋出狱之后会来找自己算账,想过他会恨她,怨她,甚至采用极端的手段疯狂报复她。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陆峋会选择重新搅进“灰域”这滩浑水里。 灰域迟早会覆灭,所有埋在这片阴影里的罪恶,终有一天都会被翻出来,一笔一笔地清算干净。 而作为这一切的推动者,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陆峋重新走回进那片注定要坍塌的废墟。 短暂地沉吟过后,凌岑陡然转变态度,抬手揽住唐绵的腰,带着他,一步步朝陆峋走过去。 陆峋那边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顺势回过头。 刹那间,四目相对。 或许是那点危机感始终压在心头,又或许是昨天那场不欢而散的冲突仍在暗处发酵。尽管凌岑极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闲适,可举手投足间,仍旧流露出一丝紧绷。 她在距离陆峋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轻轻扯动唇角:“真巧,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碰见你。” 陆峋看了她一眼,又扫过她身侧的唐绵,转而望向远处地板上摇曳的灯影,神情冷淡,一言不发,摆明了不愿与她多作周旋。 凌岑轻笑出声,自嘲之余,做着进一步的撩拨:“我记得你从前最烦这种场合。怎么,今天倒是突然有了闲情逸致,肯来凑这个热闹?” 陆峋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既然是凑热闹,又何必非要有个理由。” “真只是来凑热闹?”凌岑一歪脑袋。 陆峋沉默不答。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让本就发闷的空气愈发显得窒息。凌岑眼底那点原本浮着的散漫,也在这样的静默中一点点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怎么都压不住的晦暗。 唐绵在一旁看了半天,心里早就有些发紧。可他毕竟是混惯了场面的人,眼看情势不妙,立刻眼珠一转,笑着出来打圆场:“凌总?”他偏头看向凌岑,语调轻快,“既然都碰上了,不替我做下介绍吗?” 凌岑转头回望唐绵,略略沉吟了一瞬,开口闲道:“这位是唐绵,最近正当红的男艺人,拍出过不少爆款热剧。”接着话音一顿,目光重新落回陆峋身上,眼底情绪难辨:“至于这位……” 陆峋掀起眼皮看她。 凌岑看着那双冷淡的眼睛,心口莫名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这世上竟然没有一个合适的词,可以用来向旁人介绍陆峋。 朋友。 仇人。 曾经朝夕相处十年、又被她恩将仇报的家人。 每一个称呼都不对。 每一个称呼那样令人难堪。 于是短暂的停顿过后,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旧识。” 陆峋的眼底的光骤然沉了下去。 这两个字轻得像随口一提,却比任何刻意羞辱都更刺耳。 十年相伴,三年牢狱,到最后被她轻描淡写地归进一个“旧”字里。 倒也合适。 旧人,旧事,旧账。 无论哪一样,都早该烂在过去。 唐绵听得头皮发紧,却也只能把场面硬撑下去:“陆先生您好,久仰。” 他说着,朝陆峋伸出手。 陆峋面无表情,唯有眉头紧紧锁着。此刻的他,对于一切和凌岑有关的东西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唐绵主动递来的示好,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矜持与教养,终究还是迫使他收敛起了锋芒。 缓缓吸了口气,他放下酒杯,站起身。然而,就在他准备抬手回应的那一刻,目光无意间瞥见了凌岑搭在唐绵腰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生得很好看,骨节清晰,手指修长,本该是赏心悦目的,偏偏这一刻,却像根针一样,直直刺进了他眼底。 陆峋的动作蓦地顿住。下一秒,鼻腔里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凌岑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倏地将手从唐绵腰间抽了回来。可动作刚一落定,她心头骤然一沉——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反应。这一抽,反倒像是坐实了什么,平白显出几分心虚。 懊恼与烦闷如浪潮般冲击着她的神经,忍无可忍了似的,她眉头一拧,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陆峋,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峋没接她的话,只向她投来一道讥诮的目光。下一秒,他利落地转过身,抬脚便走。 凌岑见状,毫不迟疑追了上去。 “诶——凌总你……”身后的唐绵也想跟上凌岑的脚步,还未及动身,便被裴敛适时拦了下来。 裴敛横在他身前,态度公事公办,听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抱歉,唐先生,凌总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这一头,裴敛还在替她周旋;另一边,凌岑已经追着陆峋,穿过觥筹交错与笑语喧哗,转眼间踏上了一条玻璃廊道。 廊道横贯在两栋建筑之间,脚下是十余米悬 空。数十米长的通道里空空荡荡,远离宴会厅里的喧嚣。鞋底落在玻璃地板上的声响清脆而分明,一下下敲碎了四周的寂静。 “陆峋——”眼看陆峋越走越快,凌岑疾冲两步,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肘。 就在触碰落下的瞬间,陆峋条件反射似的,猛地侧身甩开她的手,同时反手狠狠将她往外一推:“别碰我!” 凌岑被他推得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好在及时扶住身侧的栏杆,才勉强稳住身体。 她抬眼看向陆峋,看着他那张冷得像覆了一层寒霜的脸,心头原本翻涌不休的情绪,忽然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再开口时,凌岑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点轻佻。她微微挺直脊背,双手重新揣回裤兜,声音也随之稳了下来:“好,我不碰你。”她顿了顿,语调郑重,“我只是想问,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陆峋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黑沉沉,凉阴阴。 “你凭什么问?”他轻声开口,语气却冷得发沉,“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句话?我要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唇角一点点绷紧,扯出一抹近乎讥诮的弧度。 “还是说——”他盯着她,声音轻得发冷,“你是想以高高在上的牧星大人的身份,抽空来关心一下我这个刚从牢里爬出来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像一把锥子,猝不及防地扎进凌岑心口。 突如其来的刺痛扯动了她的神经,反倒激发出另一种更混沌的情绪。她看着陆峋此刻那副破罐子破摔、将人拒之千里之外的冷漠,心底蓦地翻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焦躁,连带着喉咙和呼吸都阵阵发紧。 “对!”凌岑一瞪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就算是又怎样?我不管你怎么想,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陆峋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眼里先是掠过一丝短暂的诧异,紧接着,便有什么更深、更沉的东西一点点翻了上来。 “你在怕什么?”陆峋盯着她,“怕我回来会撼动你的位置?还是怕我毁了你这些年靠着机关算尽换来的一切?” “陆峋!”凌岑脸色骤沉,“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你根本不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你这完全是在找死!” “找死?”陆峋勾唇冷笑,眼底尽是嘲讽,“我死了,难道不是正合你意?毕竟我是你的杀父仇人,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想要我的命。” 凌岑唇线紧绷:“你——” “凌岑!”陆峋突然一声厉喝,生生将她后面的话截断。他盯着凌岑,目光里满是厌恶,“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车祸现场对你心软。” 凌岑呼吸一滞。 陆峋看着她,一字一句得继续道:“如果那天我没有走过去,没有撬开那扇车门,没有把你从里面抱出来,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加凶狠:“我不会养出一个亲手送我进监狱的人。也不会花十年时间,把一条毒蛇抱在怀里。” 凌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片近乎空白的嗡鸣里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她看着陆峋,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茫然的惊愕,“你希望我死在那里?” 陆峋没有回答。 凌岑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仍不肯死心,又像是非要把那把刀彻底看清。 她极轻地重复了一遍:“陆峋,你的意思是……你想让我死吗?” 12. 012 陆峋的面庞在廊道冷白的灯光下显得苍白而沉静,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凌岑:“是。” 一个字。 轻,稳,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如果让我再选一回,我不会救你。”他停顿片刻,“我会让那场车祸,干干净净地结束在那一天。” 话音落下,凌岑脑海中轰然巨响。 她明明站在灯火通明的玻璃廊道里,脚下是悬空十余米的透明地面,远处宴会厅里还有音乐和人声隐约传来,可这一刻,她却像是重新跌回了许多年前那辆扭曲变形的车里。 铁锈味,血腥味,玻璃碎片扎进掌心的疼。 凌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陆峋没再看她。他冷漠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这一次,凌岑僵在原地,没有再追。 她安静地望着那道背影,直到它一点点没入廊道尽头,彻底从她的视野中剥离。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陆峋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如今真的听见了,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承受的准备。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也太具毁灭性。作为Alpha,迎难而上早已刻入她的骨血,但在这一刻,她竟生出了退却的本能。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凌岑循声回头,隔着玻璃门,看见裴敛正朝这边走来。 “阿岑,”裴敛推门而入,边走边低声道:“活动已经开始了,许明德也已经入席。” 一句话,瞬间将凌岑从方才那片混乱里拉了出来。心中翻涌的暗流骤然沉淀,除了一丝疲惫萦绕在眉眼间,再也窥探不出任何异样。 她想起了今晚蛰伏于此的真正目的。无论刚才经历了怎样的溃败,正事绝不允许有丝毫差池。 凌岑轻轻点了下头,迎着裴敛迈开步子。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干脆利落:“带我过去。” 裴敛走在她身边,察觉到她脸色有些发白。迟疑再三,还是低声问了一句:“阿岑,你还好吗?” 凌岑没有回答,只在行走间偏头看了他一眼。 前方宴会厅的大门近在眼前,门内的灯火与喧声一并扑面而来。她轻轻摇头,随后若无其事地迈步走进了门里。 活动已经正式开始,宴会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只将光束集中投向前台。主持人站在台上妙语连珠,将场面维持得热闹而体面。 台下的座席从前到后依次排开。越靠近前排,位置便越显分量,能坐在那里的人,身份自然也更贵重。 许明德身为副署长,被安排在第一排偏左的位置。 凌岑没有贸然上前。她站在门边一处光线昏暗的角落里,从后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许明德周围的情况。 只见坐在许明德身边的,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对方西装笔挺,气质利落。两人不时偏过头低声交谈,神态熟稔,像是在说什么不便为旁人听见的话。 凌岑侧过头,附耳问裴敛:“许明德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裴敛低声答道:“何承林,兴业集团的二公子,听说这座庄园就是他们何家的产业。主办方应该是考虑到了这层关系,才把他的座位安排在许明德身边。” 凌岑闻言,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梢:“何家?就是那个总爱鼓吹自己有什么贵族血统的暴发户?” 裴敛垂眸应声:“是。” 凌岑扯了扯嘴角,略一沉吟,再次凑近裴敛,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裴敛听完,确认性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朝何承林所在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他站到了何承林身边,微微俯下身,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凌岑静静注视着何承林逆光的背影。下一瞬,只见对方肩膀一耸,倏地站起身,动作里透着压不住的急切。临抬脚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低声对许明德简短交代了两句,这才快步离席。 凌岑见状,没有丝毫迟疑。待何承林的身影稍一走远,她立刻迈步上前,侧身落座,稳稳坐进了那把尚还留着余温的椅子里。 许明德敏锐地察觉到身侧换了人,顺势偏过头,正巧撞上凌岑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许副署长,”凌岑唇边噙着笑容,语气轻快,“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许明德看着她。 他今年已过四十,面容保养得极好,只有笑起来时,眼角才会牵出几道细细的纹路。那纹路并不显老,反倒更衬出一种久在权力场中浸出来的精明与锋利。 “凌总。”他表面上仍维持着镇定,声音却明显紧绷起来,“最近还好吗?” “当然好。”凌岑姿态坦然,“曜港这几年发展得这么快,这么好,多亏有你主持大局。我们下面这些做生意的,哪个没跟着沾点光?” “只不过——”她顿了顿,“许副署长近来实在太忙。我之前托人联系过你好几次,本想当面向你道个谢,可惜一直没能约上。没办法,也只能追到这里来见你了。” 或许是久居上位养出的底气,又或许是身为官员、对商人根深蒂固的轻视,许明德唇边那点勉强维持的笑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蓦然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台上的主持人:“凌总,最近联邦上层一直在抓廉洁,最忌讳的就是官商勾连。你是商,我是官,彼此离得远一些,对谁都好。” 凌岑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警告,笑意仍旧挂在唇边:“廉洁?”她语气轻飘飘的,“这两个字,我这些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雷声倒是不小,可是雨点落下来,又有几滴是真的?” “更何况——”她故意拖慢语调,“这些年你收了我多少好处,怎么收的时候不听你讲什么廉洁?” 这话像一把刀,彻底撕破了横在彼此之间的窗户纸。 “凌总,”许明德压低声音,转头看向她,目光里透出明确的警告,“有些话,我不想挑明。识趣一点,对你没有坏处。” 凌岑无声勾动唇角,无视了他话里的威胁。她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这边,将手探进西装内侧口袋,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随后将手机朝许明德递了过去。 许明德没有伸手去接,只漫不经心地垂眼扫了一下。可也就是这一眼,让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只见屏幕里,一名年轻男子正抱着腿坐在床上。身后只有一整面白墙和一扇开着的窗,窗前却垂着厚厚的帘子,将外界遮得严严实实。画面干净得过了头,连半点多余线索都没有,根本无从判断他究竟被安置在什么地方。 刹那间,许明德眼底的倨傲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再也压不住的惊慌。 “你——”他猛地抬起头,刚要开口,凌岑却已经先一步将手机收了回来。 下一秒,凌岑从容起身,什么都没多说,径直走向出口。出门后向左一转,沿着走廊一路往前,末了推开了一间休息室的门。 房间里空荡安静,没有别人。 凌岑走进去,径直在靠窗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这厢他的身体才刚坐稳,许明德那头便紧随其后地追了进来。 房门合拢的瞬间,外头的喧闹与明亮灯光一并被隔绝在外。 许明德反手锁上房门,借着墙壁上那盏壁灯昏黄的光,转身看向凌岑。 和刚才在宴会厅里那副高高在上、游刃有余的模样相比,此刻的他显然已经彻底乱了分寸,后背微微佝着,神情慌乱:“凌总,刚才的视频……” 凌岑垂眸敛目地开口道:“你没认错,是你儿子,现在人在我手里。” 许明德越发惶然:“凌总,刚才都是我的不是,求您高抬贵手一回,放过我儿子。” 凌岑没有立刻表态。 她慢条斯理地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轻轻晃了两下烟盒,随后低头叼出一支,抬眼对上许明德的视线。 许明德被她这一眼看得怔了一下,随即猛地意识到什么,连忙从身上摸出打火机,带着几分近乎讨好的急切,俯身上前替她点火。 火苗“嗤”地一跳,橘红色的光映亮了他近在咫尺的脸,也将那眉心处的几道沟壑映照得愈发分明。 凌岑衔着烟,任由那点火光在眼底轻轻一晃,身体顺势向后靠进沙发里。 四周安静得令人心慌。 许明德低着头,眉心 拧成一团,视线落在地面上,像是在拼命压住什么。 可是压不住。 越安静,他越压不住。 不等凌岑开口,心里的话便先一步如流水般从唇边倾泻出来:“我不是故意躲着你,我是被逼无奈。半个月前,赤沙那边找到我,说我儿子在他们经营的赌场里欠下了巨额赌债。”他喉结滚了滚,声音越发艰涩,“三千万……我拿不出来,他们就扣住我儿子不放,逼我拿南城的那片土地表态。” 凌岑的表情没有半分波动,只淡淡吐出一口白烟:“就只是赌债?” 她顺手将烟灰弹落在一旁的茶几上:“我听说,你那个Alpha儿子在易感期里发了狂,还侵犯并重伤了一名Omega。更巧的是,赤沙那边把整个过程拍得清清楚楚,一帧都没落下。” 许明德脸色一白。 凌岑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联邦高官,教子无方。儿子犯下重罪,父亲却想方设法替他遮掩包庇。这种丑闻一旦曝光,不光你儿子牢狱坐定,你也必然晚节不保。” 她的声音随着烟雾缓缓弥散在空气中:“赤沙这个局,布置得确实精妙,他们很清楚该从哪里下手。你儿子从来都不是重点,他只是一根引线。真正的目的,是把你拖你入局。现在你自己牵扯其中,如果不顺着他们的意思走,他们随时都能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让你身败名裂。” 许明德一边听着,一边额角渗出冷汗。 那些他拼了命想要掩埋、想要当作从未存在过的东西,此刻却被凌岑一件一件、清清楚楚地摆到了台面上。 这一刻,他只觉得胸膛忽然被剜空了一块。恐惧与茫然如冷风般倒灌进来。比起赤沙,他忽然更怕眼前这个女人。 凌岑抬起手,冲许明德轻轻勾了勾手指。 许明德看着她,脸色发苦,迟疑了两秒,还是硬着头皮凑上前去。然而就在他倾身过去的刹那,凌岑突然伸手攥住他垂在胸前的领带,狠狠往下一扯。 许明德猝不及防,喉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拽得向前一扑,双膝重重磕在地板上。 他吃痛抬头,正对上凌岑那双凶恶的双眼。 凌岑盯着他,声音裹挟的怒火从齿缝间逼出:“许明德,是不是我之前对你太客气了,才让你觉得,出了我的门,外头的人也会像我一样,给你三分颜面,陪你讲道理?”她手腕猛地发力,领带像狗绳一样骤然绷紧。 许明德猝不及防地被带得往前一扑,原本强撑出来的那点体面,顿时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满身狼狈。 他双手撑在身前的地面上,在领带的勒迫下艰难喘息:“凌总,我没有那个意思……是赤沙,我完全是被他们算计了……” 凌岑猛地拔高声音:“如果不是你先对我避而不见,赤沙哪来的机会趁虚而入!” 许明德嘴唇颤了颤,彻底没了话。 凌岑猛地松手,顺势又狠狠推了他一把。看着许明德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她微微抬起下巴:“哪怕是喂条狗,喂了这么多年,也总该喂出几分感情。可你呢?”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这些年你步步高升,眼看着官做大了,腰杆儿也挺直了,开始嫌我碍眼,嫌灰域脏,恨不得立刻把这个‘污点’从履历里一把抹除。” 许明德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只会一个劲地摇头。 凌岑根本不理会,继续自顾自地开口道:“你也不想想,这些年要不是灰域替你托底、替你铺路、替你擦屁股,就凭你这种在冷板凳上熬了十年都熬不出头的废物,也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她说到这里,抬手将烟头按灭在大理石台面上。细小的火星挣扎了一瞬,随即彻底熄下去。 下一秒,她站起身,俯身逼近,盯着许明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叫人骨头发寒:“我告诉你,不管你在外头是什么身份,披着多体面的皮,到了我面前,也得给我把尾巴夹紧了做人。” 许明德跪在她脚边,浑身发抖,嗓音发哑:“我错了,凌总……求您饶我这一回。” 凌岑没有应声,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转身走到窗前,隔着那层薄纱般的窗帘,静静望向外头铺展开来的沉沉夜色。 13. 013 曾经的曜港,道上始终是灰域与赤沙分庭抗礼,各占半边天。 最初,两边还只是私底下互相试探、彼此拆台,明里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真正的刀子却始终藏在袖口里,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轻易亮出来。直到凌岑一步步坐上如今的位置,那些原本发生在暗处的争斗,才渐渐失去遮掩的必要,从暗斗一路演变成了明争。 她和那些真正把前途、性命、乃至一辈子都押在组织里的人不一样。 旁人做事,总想着铺路、留后手、算长远收益。可她是以卧底的身份埋进灰域,求的从来不是把灰域经营得多风光,而是要把这潭水搅浑,越浑越好。 水越浑,变数才越多。 所以这些年,她行事几乎称得上横冲直撞,带着一种近乎不计后果的狠意,四处撕咬掠夺,将原本属于赤沙的生意和地盘一块块扯碎,再一点点并入灰域的版图。 表面看,灰域这些年的扩张势头迅猛,可只有凌岑自己心里清楚,吞得越多,撑得越满,裂隙也就滋生得越快。 灰域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赤沙自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面对灰域这些年直截了当的攻伐,赤沙早已忍无可忍。只可惜灰域的势力越来越大,一时难以撼动。于是他们蛰伏许久,这一回总算找准了时机,试图以许明德作为突破口。 抢南城那块地皮倒还在其次。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借许明德这把刀,狠狠干断灰域往上攀的一截梯子,再顺势将这个人彻底攥进自己手里,让灰域在官面上的那点倚仗顷刻坍塌。 只可惜,他们终究还是算差了一步。 因为许明德从来都不是灰域的靠山。充其量,不过是她这些年花了无数真金白银、无数人情往来,喂出来的一条狗。 偌大的曜港,作为整个联邦的金融心脏,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从来都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傀儡。 也是坐上如今这个位置之后,凌岑才真正意识到,联邦内部早已腐败到了何种地步。许多时候,甚至根本不需要她主动把诱饵递出去,对方便会循着那点腥味自己找上门来。 所以真正该被清扫的,从来不只是灰域和赤沙这样的地下组织。 更棘手、也更该死的,是那些深深扎进整个联邦系统里,披着体面外皮、内里却早已烂透了的毒瘤。 身后传来许明德发颤的哀求声:“凌总,我儿子他……” 凌岑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你儿子很安全。算着时间,差不多应该已经到家了。” 许明德愣了一下。 下一秒,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随即又猛地抬头,望向凌岑的背影。 凌岑背对着他,淡淡开口:“接。” 许明德连忙按下接听:“喂?”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碎杂乱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道年轻而疲惫的男声。许明德喉结滚了滚,像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嘴里不敢多说什么,只一连应了几声:“好,好……知道了……” 说到最后,他声音发紧,低低补了一句:“你先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明德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后背仍微微佝着,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方才那一番精神上的剧烈冲击显然还没缓过去,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神情发木,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掩不住的恍惚。 他低着头,沉默良久,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嗓音沙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失态的颤意:“凌总,这回多亏你出手,可是赤沙那边……” “赤沙?”凌岑缓缓转过身,看着许明德,“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自己该怕的到底是谁?” 许明德僵了一下。 凌岑却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前时,她手指搭上门把,侧过脸,露出半边冷淡锋利的轮廓:“明天早上,我要在办公桌上看到南城地皮的审批报告。” 许明德嘴唇翕动,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凌岑已经先一步将他所有的话堵了回去。 “你最好想清楚,”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能把你儿子从赤沙手里带出来,自然也能再把他送回去。” 她唇角牵起一丝弧度:“下一次,我未必还有现在这样的耐心。” 说完,她直接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 走廊里的灯光雪亮而冰冷。 凌岑没有立刻回宴会厅。她站在门外停了两秒,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攥过许明德领带的指节仍旧微微发紧,像还残留着那种被丝绸和汗意混在一起的触感。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脏。 恐吓,胁迫,威逼,操控人最不能见光的软肋,再把对方的尊严踩进地里,逼他低头认命。 她做得太顺手了。 顺手到有那么一瞬间,连她自己都几乎忘了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样居高临下地审判别人。 凌岑面无表情地搓动手指,拇指用力擦过方才攥过领带的那几处指节。 擦了一下,又一下。直到皮肤被她擦得微微泛红,她才终于停住。 不远处,裴敛正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 看见凌岑独自站在那里,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恢复如常,走近后压低声音道:“都安排好了。” 凌岑抬眼看向他:“赤沙那边有什么反应?” 裴敛低声回答:“暂时还没有。那边这会儿多半已经乱成一团,自顾不暇,短时间内应该顾不上来找我们的麻烦。” 凌岑轻轻点头。 裴敛看着她的手,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多问。 凌岑也没有解释,只淡淡道:“回去吧。” 另一头的休息室里,许明德悬在胸口的那口气骤然一松。他双腿忽然酸软得几乎站不住,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重重跌坐进沙发里。 他一手死死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忽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摸索索地掏出手机,捧到面前,看见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最新要闻。他心里隐隐感知到什么,下意识点开页面。 页面弹开的瞬间,头版头条那一行加粗的大字,清清楚楚撞进了他的眼底——警方雷霆出击,一举清扫掉盘踞曜港多年的地下赌博窝点。 许明德呼吸一滞,手指颤抖地继续往下滑。很快,他在正文里看见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地址。 正是赤沙的场子。 一道冷汗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滑落。 许明德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像赤沙这种能在曜港盘踞多年、根系深扎的组织,背后绝不可能没有人撑腰。这样的地方,绝不是说扫就能扫的。 可这一次,凌岑竟然没有动用道上的路子,没有靠私下里的火拼和灭口,而是直接借官方的手,堂而皇之地把赤沙的场子连根拔了出来。 恍惚之间,许明德只觉得灰域像是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冰山。表面看去,不过露出寥寥一角,真正沉在水下的部分 ,却庞大得令人不寒而栗。 许明德靠在沙发里,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先前到底是在和什么样的东西周旋。 他在休息室里静默许久,直到那阵混乱的惊惧稍稍平复,才扶着膝盖笨拙地站起身。抬手简单理了理被扯乱的领带,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房门推开,走廊重新出现在眼前,灯光雪亮而冰冷。许明德沿着走廊往前走,没过多久重新回到了宴会厅。 宴会仍在继续,主持人站在台上谈笑风生,四周是一派热闹浮华的景象,何承林也重新坐回了原位,仿佛先前所有惊心动魄的事都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他一步步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才刚靠近,便看见何承林已经坐回了原处。 一瞬间,方才在休息室里积压下去的惊惧、屈辱和怒火忽然找到了宣泄口。他拧起眉头,压低声音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何承林闻声回头,正正撞上许明德那张铁青的脸,顿时心里一紧,慌忙站起身来,神情发懵地解释道:“刚才有人来跟我说,停车场那边有个醉汉把我的新车给划了。我赶过去一看,根本没有什么醉汉,给我报信的人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还正觉得奇怪——” “白痴!”许明德忍无可忍,低骂出声。 晚宴的后半程,许明德始终被一种挥之不去的惶恐笼罩着。那种感觉像阴云一样沉沉压在头顶,任凭台上主持人如何妙语连珠、四周宾客如何谈笑风生,也始终驱不散。 等活动一接近尾声,他便趁着厅内灯光再次暗下来的间隙,提前退了场。 车早已停在庄园门口。 许明德按捺着心头纷乱的情绪,沿着通道不疾不徐地往外走。可就在他推开那扇玻璃门、还未来得及踏下台阶时,余光里忽然挤进一道身影。 他下意识侧过头,恰好撞上陆峋的视线。 刹那间,许明德呼吸一窒,心头猛地揪紧。 在陆峋出事以前,他们其实从未真正打过照面。哪怕许明德与“灰域”之间有着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全靠中间人层层倒手,从未摆到过明面上。 可没见过,不代表他不清楚陆峋在灰域的地位。 他刚刚才被凌岑从里到外剥了个干净,此刻再迎上陆峋那双沉沉的眼睛,竟莫名生出一种自己正被前后夹击的错觉。 夜风从庄园门外卷进来,吹得他后颈微微发凉。 陆峋站在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方,身后是夜色与灯影交叠的庭院。那张脸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格外冷硬,眉眼深黑,神情却平静得近乎漠然。 可偏偏是这种死水般的平静,才最让人毛骨悚然。 仅仅对视了半秒,许明德便狼狈地错开了眼。眼下,只要是沾染了灰域气息的人或事,都在疯狂拉扯着他紧绷的神经,催促他落荒而逃。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脚下陡然加快,大步跨到车旁。然而,手还没来得及搭上冰冷的门把,陆峋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如同极具压迫感的阴影,生生封死了他的动作。 “许副署长。”陆峋语气极淡地唤了一声。 许明德动作一僵,只觉得头皮发紧,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抱歉,我要走了,我还有点急事。” “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我只是想问您几个问题。” 许明德双唇翕动,正绞尽脑汁想要脱身,却见陆峋不紧不慢地从怀间抽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不容拒绝地递到了他眼底。 许明德下意识垂首扫去,待看清那上面印着“陆铭”二字时,喉头顿时一哽,所有推托之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14. 014 酒吧包厢内,陆峋与许明德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两杯威士忌,在昏黄灯光下泛出琥珀般的光泽。 天花板上的音响里正放着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音量不大,旋律舒缓,本该让人安宁静下来的音乐,此刻却只衬得包厢里的气氛愈发幽沉。 许明德的脸色阴沉得厉害。 对他而言,今天实在太难熬。一颗心先被高高抛上半空,又狠狠踩进泥里,好不容易才从凌岑那里挣出一口气,转眼却又掉进了另一处不知深浅的黑洞。 陆峋靠在沙发里,听着舒缓的钢琴声,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唇边贴上杯沿,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气顺着喉管滑下去,他开口道:“我今天请您过来,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许明德盯着他,神情戒备,语气也格外谨慎:“什么问题?” 陆峋微微抬起下巴:“关于陆铭的一些旧事。” 这句话一出口,许明德眼神明显一变。 他盯着陆峋看了片刻,才沉声问道:“陆铭是你什么人?” 陆峋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我父亲。”他回答得直截了当。 许明德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掩不住的惊诧:“你是陆铭的儿子?” 这一点,显然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知道陆峋与灰域关系匪浅,也知道贺宗柏对他一向看重。哪怕他坐过三年牢,如今刚刚出狱,却依旧不是个可以轻视的人物。可他从未想过,这个人竟然会和当年的陆铭有这样直接而深刻的血缘关系。 他的眉头一点点拧紧:“以前从没听说过你们之间还有这层关系。” “我父母很多年前就不在了,外界不清楚也很正常。”陆峋神色未变,顺着他的话往下追问,“不过听许副署长这意思,似乎和我父亲很熟?” “不。”许明德立刻否认,像是生怕自己沾上什么不该沾的麻烦,连语速都比方才快了几分,“陆铭去世那么多年了,当年他还在的时候,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哪够得上和他攀什么关系。” 或许是刚才与凌岑面对面的余悸还还未散尽,此刻的他仍旧被一层淡淡的惶恐包裹着,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过分敏感。 他垂下眼皮,神情里流露出一种近乎认命式的狼狈:“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陆峋沉吟片刻,放下酒杯,重新坐正了身体。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向窗外,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几秒,才低声开口:“您还记得我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许明德点了点头:“我记得。当年的事闹得很大,各家媒体的头版头条,几乎全是那桩案子。一伙歹徒闯进你们家,杀了你父母,还放了一把火,想毁尸灭迹。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陆峋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发沉:“可那桩血案的幕后主使,到现在都没有真正露出来。” 许明德眉头一下拧紧:“不是已经抓住了吗?”他思索着看向墙角的绿植,慢慢回忆道:“我记得新闻里说,对方和你父亲在生意上结过梁子,正面又斗不过,这才请了杀手。后来那个人在逃亡中意外身亡,这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话说到这里,许明德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陆峋脸上:“你怀疑,这件事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陆峋迎着他的视线,平静点头:“是。” 他说到这里,神情也随之沉了下来:“事发当时,我父亲手中恰好有一个项目。项目地址就在码头附近。我查过资料,当年这个项目的审批,正好经由您的手。” 许明德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陆峋将这一瞬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向来敏锐,许明德这点遮掩不住的迟疑,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几乎是立刻,他便意识到,对方一定知道些什么。 念头一转,陆峋没有急着继续追问,反而顺势缓了语气,像是有意给对方留出一线余地。他吸了口气,低声道:“说实话,关于这件事,我这些年听到过不少传言。”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许明德的脸,“但是事关重大,我还是想听您亲口说。” 许明德下意识移开视线,慌乱地摇了摇头:“不,不,这件事真的和我无关。” 陆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在膝盖上,目光死死锁在许明德眉心,压迫感几乎扑面而来:“那你说,究竟和谁有关?” 许明德的呼吸愈发粗重。 他目光闪烁,先是看了陆峋一眼,又很快移开,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出声。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沉吟许久,半晌,才认命般的做出了回答:“或许……是赤沙。” “赤沙?”陆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许明德没有立刻继续往下说,而是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接连灌了几口烈酒下去。 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他勉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放下酒杯,大口喘了几下气。直到气息稍稍平复,他才重新抬眼看向陆峋,声音里多了几分艰涩:“其实,早在灰域创立之初,赤沙并不是灰域的敌人。” 陆峋眉头骤然拧起。 “他们最开始,是盟友。”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音响里低低流淌的音乐。 许明德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时间太久,如果不是你今天突然提起,我都快忘了当年具体是怎么回事。” 他说着,视线缓缓掠向头顶,回忆着某个早已尘封的旧时代。 “二十多年前,革新党上台,把国策从守成型的内陆秩序,转向外向型的海洋秩序。紧接着,他们推出了‘新区计划’,将首都从内陆迁往临海的白沙湾,又以此为核心设立新区、开发沿海带、打造经济特区。” “原本荒凉的土地,一夜之间成了未来的中心。地产行业也在那一刻被彻底点燃,成了最炙手可热的风口。尤其是曜港,遍地都是机会,谁都想借着那股东风,在这里跑马圈地,扩建自己的商业版图。你父亲陆铭和贺宗柏,当然也不例外。” “陆铭当年主做设计,贺宗柏负责开发。一个有脑子,一个有手腕,算得上强强联手。只是那时候,他们毕竟还太年轻,刚刚冒头,手里虽然有本事,却未必撑得住那么大的盘子。地产这一行,从来就不是光有能力、光有想法就能做成的,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道:“所以后来,他们和赤沙搭上了线。” 陆峋眼底骤然变得晦暗:“谁牵的线?” 许明德看了他一眼:“这个我不清楚。当年我只是一个小角色,许多事情根本沾不上边。” 陆峋没有说话。 许明德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但我知 道,最初那几年,双方确实是合作关系。” 见陆峋不置可否,他压低声音继续道:“赤沙的掌权人,叫陈利昂,这个人背景很深,黑白两道都沾得上边。你父亲和贺宗柏需要赤沙替他们压场子、铺关系、清障碍;而赤沙,也需要借他们的手,把钱洗干净,再顺势把触角伸进地产和金融。” 他看了陆峋一眼,末了低低补了一句:“说白了,就是各取所需,互相成全。” 陆峋定定地看着许明德,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许明德长长叹出一口气,神情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感慨:“可是合作的本质是互惠互利,关键在于双方需要势均力敌。灰域和赤沙当年的实力差得太远,灰域一开始是想借赤沙的势,可这种关系一旦拖久了,出问题也是在所难免。”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陆峋:“你刚才提到的那个项目,应该就是上岗区的那块地。” 陆峋轻轻点头:“是。” 许明德继续道:“那块地方可不一般。位置卡在港口附近,等于掐住了商贸往来的咽喉。灰域当初打算在那里做一处地下工程,赤沙也盯上了那片地,想强行入股,在原有工程的基础上,再另外拓出一条私道。” 陆峋眉头微沉:“私道?” “是。”许明德声音压得更低,“明面上是配合港口货运的应急通道,实际上,是想做一条不进监管系统的暗线。只要那条路打通,赤沙之后想往里运什么、往外送什么,都能避开正常审查。” 他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你父亲知道后,态度很硬,坚决反对。” 陆峋沉吟着开口问道:“他为什么反对?” 许明德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陆峋若有所思地将心里的疑惑讲了出来:“灰域和赤沙向来是半斤八两,都是道上的混的。如果只是多一条暗线,未必值得我父亲和赤沙撕破脸。” 许明德看着他,目光变得复杂起来。片刻后,他低声道:“因为那条私道要经过旧防空工程。” 陆峋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许明德继续道:“那片地下结构非常复杂,早年战时留下过大量防空通道和旧仓库。后来城市扩建,很多档案缺失,没人知道底下到底连着什么。” “你父亲看过图纸后,认为强行动工风险太大。一旦塌陷,牵连的就不只是工程本身,还有附近几片居民区。赤沙不在乎,但是你父亲在乎。” 陆峋伏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许明德看了他一眼,斟酌着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听说,你父亲当时怀疑赤沙不是单纯想走货。他们想借那条私道,藏别的东西。” 陆峋抬眼:“什么东西?” 许明德摇头:“这我真不知道。”他看着陆峋,表情有些发苦,“我当年只是管审批,不是管他们道上怎么分赃的。陆铭具体查到了什么,我没有资格知道。” 陆峋沉默片刻,又问:“那贺宗柏呢?他当时是什么态度?” 许明德看着他,眼底慢慢浮起几分审视,像是在衡量什么。过了片刻,他忽然偏了下头:“你怀疑贺宗柏?” 这倒也不难理解。 当年的赤沙,论声势远在灰域之上。如果贺宗柏选择先倒向赤沙,再反过来对陆铭下手,从逻辑上看,的确说得通。 可是许明德却摇了摇头,语气异常肯定:“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15. 015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神色也一点点郑重下来:“当时我作为这个项目在联邦方面的负责人,确实受到了赤沙那边施加的压力。他们逼我签字,想把那份新的施工许可强行放过去。” “可也就是那个时候,贺宗柏来找了我。”许明德低声道,“我原本不想见他,可他直接闯进了我的办公室,几乎是求着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赤沙新递上来的那份施工许可卡住。后来还想办法动用关系,让港口安保出面去护着工程队,生怕赤沙跑到现场闹事。”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道:“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始终都是站在你父亲那边的。甚至在我对他避而不见的时候,他一直守在我公司门外,从深夜守到第二天我来上班,只为了等我表态。” “后来你父亲出了事,我听说他当场就和赤沙翻了脸,两边的合作也就此终止,反目为仇。再往后,因为闹出了人命,这个项目草草停工。我自己没过多久就被调去了别的岗位,后面的事,也就不清楚了。” 陆峋垂下眼,没有说话。 包厢里的音乐仍旧不紧不慢地流淌着,旋律已经走到了后半段,调子渐渐沉了下去,像一层无声的潮水,缓缓压在四周。 许明德方才说出的那些事,和他先前设想过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贺宗柏不仅没有背叛陆铭,反而是在赤沙发难的时候,顶着巨大的压力,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陆铭那边。 过往的回忆在这一刻翻涌上来,清晰得刺眼。陆峋想起惨案后,自己是如何被贺宗柏抱在怀里,又是如何在他的细心安抚下,挣脱梦魇,回归正常的生活。 多少年了,从始至终,贺宗柏始终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从未有过丝毫亏欠。 哪怕到了今天,哪怕他与外界脱节五年,身上早已榨不出多少可供利用的价值,贺宗柏待他的态度也依旧和从前一样,非但没有半分疏远,反而将他往后的路铺排得妥妥当当。 想到这里,陆峋胸口忽然一阵发紧,闷得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竟然会怀疑贺宗柏。 甚至就在刚才,他还因为那些支离破碎、真假难辨的线索,在心里拼凑出过那样阴暗、那样可笑的猜测。 一股难以言明的惭愧与后悔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像潮水一点点没过胸口,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陆峋至今记得儿时曾经历过的一件事。 十六岁那年,他遭遇过一场绑架。 那时候,灰域里一个名叫郑子洋的“牧星”因为贪墨账款,被贺宗柏发现。赶在贺宗柏向他正式发难之前,他狗急跳墙,选择了叛逃,伙同当时的二十几个手下,将陆峋绑到了海边一间废弃厂房里,以此为筹码,逼贺宗柏交出几条最值钱的走私线。 当时陆峋被反绑在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柱上,额头上的血混着冰冷的水不断往下淌,流进眼里,刺得视线一片模糊。肋骨也断了两根,连呼吸都成了折磨,只要胸口稍微起伏一下,便会牵出一阵钻心的痛。 他从小见惯了这些场面,比谁都明白,落到这种境地,多半已经没了活路。 因此,当那扇沉重的铁门在“吱呀”一声中被缓缓推开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门外没有大批人手,也没有荷枪实弹的保镖。 只有贺宗柏。 他身穿一件灰色衬衫,在寒冬里显得格外单薄,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密码箱,就这样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陆峋怔怔地望着他。 他想过贺宗柏会来救自己,却从未想过是用这样的一种方式——近乎孤注一掷的,亲自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根本不像是来救人,分明是在赌命。 郑子洋一直守在陆峋身边,看见贺宗柏亲自出现,也难免有些惊讶。 他把玩着手里的那支勃朗宁,枪口有意无意地在那边陆峋的脑袋上晃了晃,笑容恣意又猖狂:“执首大人,好胆识啊,敢一个人闯进来。看来这小野种在您心里的分量,还真是不轻。” 贺宗柏没有理会郑子洋,他的目光越过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落在那边遍体鳞伤的陆峋身上。看到陆峋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时,贺宗柏眼角的肌肉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弯腰将手里的提箱放在脚边,声音低沉的开口道:“箱子里是东区三条走私线的密钥,还有公海转账的授权书,放人吧。” “放人?急什么。”郑子洋抬脚踩上旁边的破木箱,朝地上啐了一口,“执首大人,这些年您在上面吃肉,兄弟们在下面连口汤都喝不饱。今天既然要交权,总得有个交权的姿态吧?” 说完,他随手抄起手边那只空酒瓶,朝贺宗柏面前的空地狠狠掼了下去。 “啪——” 玻璃应声炸裂,碎片四散飞溅,零零落落弹向四周,更多的则铺在原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森冷的锋芒。 郑子洋抬起枪口,朝那一地碎玻璃点了点,眼神阴毒得几乎要淬出血来:“给老子跪下,从这堆碎玻璃上跪过来,把箱子捧到我面前。” 此话一出,周围的马仔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贺宗柏,曜港市地下世界里翻云覆雨的王。即便他此刻落于下风,可这样明晃晃地折辱他,还是叫人心里有些发怵。 “不……贺叔!别听他的!”陆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崽子,疯狂地挣扎起来,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得鲜血淋漓,“你走!你别管我!” “闭嘴!”郑子洋反手一枪托狠狠砸在陆峋的太阳穴上,陆峋眼前一黑,连带着铁柱发出一声闷响。 “别碰他!”贺宗柏的声音猛地劈了调。他深吸了一口气,双目猩红,死死盯着郑子洋。 下一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灰域的掌权者,极其缓慢地、屈辱地弯下了那笔挺的膝盖,跪在了满是脏污与碎玻璃的地面上。 陆峋的身体在那一刻剧烈颤抖起来,眼泪混着血液喷涌而出,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那个平日里教他读书、给予他一切的男人,此刻正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地上,用手掌推着那个黑色的密码箱,一点点膝行向前。 碎玻璃扎透了贺宗柏的西裤,鲜血在地板上拖出两条刺眼的红痕。 贺宗柏就这样缓慢膝行到郑子洋脚边。他仰起头,看着对方,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哀求:“东西给你,别伤害他。” 郑子洋显然已经被眼前这一幕冲昏了头,见贺宗柏竟真的臣服在自己面前,整个人愈发飘飘然起来。他兴奋地大笑出声,随即一把从贺宗柏手里夺过密码箱,迫不及待地准备验货。 可就在箱子开启的刹那,异变陡生。 前一秒还低眉顺眼跪在碎玻璃上的贺宗柏,下一秒便骤然暴起,像一头蓄势已久、终于扑杀而出的猎豹。 电光石火间,他一把抽出郑子洋腰间别着的短刀,反手便狠狠捅进了对方大腿内侧。 刀锋精准没入动脉。 “啊——”郑子洋惨叫着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的同一时间,四周废弃集装箱的阴影里,早已埋伏好的狙击手如同死神点名,玻璃碎裂声与消音器的闷响连成一片。郑子洋的马仔甚至来不及举枪,便接二连三地被爆了头。 场面瞬间陷入极度的混乱与血腥。 一个濒死的马仔红了眼,手里攥着一把□□,狂吼着朝倒在地上的陆峋扑去。 “小峋!”贺宗柏来不及思考,合身扑了上去,一把将陆峋死死护在身下。 “噗——” 利刃刺穿血肉的闷响就在陆峋耳边炸开。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瞬间泼洒在陆峋的颈窝里。 贺宗柏闷哼了一声,那把□□深深扎进了他的后背,鲜血瞬间染透了白衬衫。 “贺叔!”陆峋凄厉地叫喊出声。 贺宗柏仿佛感觉不到疼。他反手一把握住那马仔的手腕,借着恐怖的腕力生生将其折断,紧接着一脚将人踹飞。 四周全是惨叫、求饶和濒死的抽搐。 贺宗柏喘着粗气,坐起身,颤抖着解开了陆峋身上的绳索。然后用那只还算干净、没有沾血的左手,轻柔地捂住了陆峋的眼睛。 黑暗降临。 陆峋清晰的感觉到眼前那只大手的温度,以及贺宗柏因忍痛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小峋,把眼睛闭上。”贺宗柏的嗓音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温柔,与周遭惨烈的杀戮形成了极度割裂的对比,“别看这些脏东西。” 陆峋已经记不 清自己后来是如何离开的那间废弃厂房。他只记得,贺宗柏那次伤得极重,事后整整修养了小半年,才勉强把身体养回来。 其实,贺宗柏根本没必要亲自出现在那里。 以他的身份,以他的手段,他完全可以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去做这件事。哪怕真要拿人去换,也未必非得是他自己。 可偏偏,那天走进那扇铁门的人,是他。 正因如此,直到如今,许多事情虽然开始让陆峋生出疑惑,甚至越来越说不通,可是他始终不肯把贺宗柏推到对立面。 因为语言或许会骗人,立场或许会改变,可是人心做不得假。 那些曾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些真的豁出命来护过他的时刻,那些在生死关头没有半分迟疑的选择…… 他真的见过,感受过。 许明德见陆峋久久沉默,始终没有开口,心里越发没底,坐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包厢里的音乐仍旧不疾不徐地流淌着,越发衬得这片死寂难熬。 终于,他试探着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如果……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陆峋这才偏过头,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重,却莫名让许明德后背发紧。 短暂地沉吟片刻,陆峋扶着膝盖站起身,神情已重新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微微抬手,做了个送客的姿态:“多谢您今天告诉我这些。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留您了,慢走。” 许明德像是如蒙大赦一般,连忙跟着起身,脸上挤出一点近乎讨好的笑意,一边点头,一边忙不迭地应声:“好,好,那我就不打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下意识往门口退去。然而走出没几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重要的事,脚步蓦地顿住,脸上的神情一阵变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过身,重新看向陆峋。 陆峋站在原地,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还有事?” 许明德抿了抿唇。 方才在凌岑面前,他已经被逼得颜面尽失,如今再回过头来求陆峋,这无异于把仅剩的那点体面也一并放到地上踩。可比起体面,眼下他更怕的是另一样东西。 怕自己往后的路彻底被堵死。 怕儿子的事,永远变成压在脖子上的刀。更怕凌岑那个人,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下一次便再没有今日这样的“耐心”。 犹豫半晌,他低下了头,声音也跟着放软了许多:“我记得……凌岑是你的养女。有件事……想托你帮我说合说合。” 陆峋闻言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警方对于提供线索和证据的证人身份一向捂得极严,外头的人根本无从知晓内情。所以许明德并不知道自己和凌岑之间早已形同陌路。 陆峋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我的养女。”他的语气平静而克制,“以我的年纪,也当不了她的父亲。我们只是很多年前有过一段交集,仅此而已。” 话落,他继续补充道:“不过,你可以先说说是什么事。如果能帮,我会尽力。” 许明德有些难以启齿,可事已至此,也没有再兜圈子的余地,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我……我因为一件事得罪了凌总。想求她高抬贵手,饶我这一回。往后无论她有什么吩咐,我都一定照办,绝不敢再有二心。” 这话明显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 陆峋微微偏头,眉心一点点压了下来:“她做了什么?” 许明德脸色发僵。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先露了口子,才被赤沙拿捏,又被凌岑借机反制。说到底,是他心里有鬼,也怪不得旁人手段太狠。只是那些不见光的东西,他自然不敢在陆峋面前说得太透,只能避重就轻地带过去。 他迟疑片刻,斟酌着答道:“是我一时不慎,着了赤沙的道,惹出了点麻烦,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陆峋看着他,没有接话。 许明德被他那种过分安静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只得继续往下补:“多亏凌总及时出手,借用了一点警力,才顺利把事情摆平。” “警力?”陆峋目光中多了一抹审视,“你说……凌岑联络了警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