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兄弟暴富后非要跟我结婚》 1、第 1 章 陶雪里带着照片匆匆赶到鑫海的时候,正赶上这座城市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水瓢泼一般冲刷着出租车窗,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刮拨浪鼓似地来回摆动。 陶雪里和司机一起被困在这方小小的车厢里,只能借着雨刮偶尔扫出的模糊视野,艰难地辨认前路。 “真的不能再往前开一点了吗?”他开口,道:“这里距离沈园还有两公里呢,这么大的雨,我没法过去。” “不是我不愿意送。”司机显然被他磨得有些没办法,这么大的雨又不好直接把人撵下去,他叹着气,指着前方道:“看到那个保安亭了没?前头就是沈家的私路了,今天沈老爷子过寿,所有来宾的车牌都提前报备过,出租车根本进不去。” 陶雪里也没想到对方让自己来的竟然是这种地方。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私信: [我看到你发的寻人启事了,照片里这个小孩,我好像在朋友家的老相册上见过。] [我不敢百分百确定,但长得真的很像,而且他也姓顾。] [你要是想见他的话,可以在八月三号来这个地址,他那天可能会出现。] [只有这一天,错过了,我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接触到他。] …… 当时只觉得对方可能跟自己要找的人不熟,好不容易弄到这样的线索,无论如何都要过来看看。 可万万没想到,人还没到地方,就被人家家里设下的岗哨给拦住了。 私路……这世上竟然还有私路这样的存在……长达两公里的私路…… 陶雪里略带犹豫地道:“可这实在太远了……能不能往前开开?问问那边的保安?” “你这小孩怎么那么死心眼呢……” “我跟我兄弟失散十二年了。”司机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他道:“我找了他很久,好不容易才有人告诉我,说他今天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忽然哽了一下,眼眶也不由微微一红。 司机:“……” 这年头的小年轻可真行,为了让人多开几米路,什么理由都编得出来,还失散十二年的好兄弟,怎么听怎么像是刚从电视剧里现扒出来的。 想是这么想,可看着外面那么大的雨,司机到底还是重新挂挡,驱动了车子,道:“行吧,我就再往前开两步。” “先说好啊,人家要是不让进,你必须得另外想个招,我可不能再陪你这么耗下去了。” 陶雪里连连道谢。 出租车很快开到岗亭前。 前方一辆深色轿车刚刚经过车牌识别,拦车道闸便无声抬起,车辆几乎没有停顿,径直驶入了茫茫雨幕。 轮到出租车靠近时,识别屏却倏地亮起红光,紧接着响起两声短促的提示音。 司机被吓得一脚踩住刹车。 岗亭里的人也已经撑开伞,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看到了吧?” 司机急忙把车往后倒了半米,像是生怕占了后面来宾车辆的通道:“我就说进不去吧,再往前开,人家真要出来撵了。” 撑伞的人很快来到了车窗前,司机把车窗降下一条窄缝,雨水便立刻沿着缝隙斜灌进来,他指了指后方的陶雪里,道:“是他,他要进去。” 雨下得实在太大,那人似乎听不太清缘由,很快又过来敲了敲后车窗。 车窗刚刚打开,雨水便立刻打湿了陶雪里的鼻尖与额发,哗啦啦的雨点密集地砸着车顶,那人微微俯下身,隔着雨幕扬声:“有邀请函吗?” 陶雪里摇摇头,一边飞速滑动手机点开相册,一边道:“我是来找人的,你认识这个人吗?他叫顾风里。” 安保人员皱了皱眉,朝他手机屏幕看了一眼。 手机里面是拍摄的一张老照片,颜色有些发黄,但看上去保存的还算不错。 里面两个小孩腰杆儿笔直,其中一个咧着嘴巴,露出一口整齐漂亮的小牙,脸颊还带着浅浅的小酒窝,另一个则微微抿着嘴,神色看上去有些矜持和安静。 陶雪里放大了那个安静小孩的照片,洁白的手指点上面,道:“他就是顾风里,他左边眼角有一颗小痣,只是照片太糊了,可能不清楚……” “不认识。”安保人员道:“这里没有叫顾风里的人。” “那姓顾的呢?”陶雪里忙道:“有没有姓顾的人……” “今日确实有顾家的来宾。”安保人员打断他:“但没有叫顾风里的。” 陶雪里的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是微微一暗。 不等他继续追问,安保人员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猛地拍了几下车顶,语气疾速,“走走走,先把车往旁边靠!” 司机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有些手忙脚乱,忙不迭地重新挂挡,把车往旁边挪去。 岗亭里面的其他安保人员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有人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什么,很快,陶雪里就看到那原本需要识别车牌才会升起来的道闸,竟然提前让出了通道。 雨还在下。 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道接一道地往下淌着,窗外的世界被切割成了模糊的碎片。 私路尽头的树影深处,忽然亮起了很小的一盏引导灯。逐渐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辆黑色的接待车。 车辆停在岗亭旁,副驾驶上很快下来了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撑着伞同安保交代了几句,随后便转身停在岗亭前,侧目朝着来路望去。 直到这一刻,陶雪里才真正感觉到后面那辆车的存在。 车光照在中年男人的身上,将他的脸映得一片雪白。陶雪里也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 透过重重雨幕,一辆黑色轿车从滂沱而带着重量的水汽之中驶了过来,天色已经暗了下去,陶雪里根本看不清那究竟是一辆什么车。 而那辆车也没有给任何人确认的机会,直接从出租车旁无声擦过,一路穿过早已升起的道闸,随着重新登上接待车的中年男人,转眼没入了昏沉雨幕的深处。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还站在出租车旁的安保人员也慢慢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的接待任务。 陶雪里下意识道:“那是……” “那就是顾家来的。”安保人员道:“今天来的顾姓只有那位。” “那位是谁?”陶雪里再问,安保重新朝他看了一眼,似乎在怀疑他到底是不是鑫海人,道:“还能是谁?顾家的太子爷,顾临啊。” 太子……? 陶雪里感觉自己像是穿越了。 安保已经再次道:“既然没有邀请函就快走吧,这边是私路,出租车不能停太久。” 他指挥司机调头,司机也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征求陶雪里的意见,道:“那我们走?” 要走么? 陶雪里心中有些犹豫。 安保说今天来的顾姓只有那一个,私信里面说他也姓顾,还说只有今天能见到他,如果错过不知道还能怎么接触到…… 而从刚才那些人的郑重来看,这个顾临的身份确实不太像是能随便接触到的样子。 也就是说,私信里指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这位顾太子…… 虽然陶雪里并不知道顾家到底是什么地方,可如果顾临真的非富即贵,那确实不太可能是顾风里…… 别人不知道,可陶雪里却记得清清楚楚,那家伙穷得衬衫破了都没得换,后来还是陶雪里请自家老母亲出面给他缝的。 大夏天的,他家里连风扇都开不起,只能跑来跟陶雪里挤在一起蹭陶爸爸打的扇子。 因为半夜总有蚊子咬人,他倒是抠抠搜搜地出了一点蚊香钱。 可那家伙连吃冰棍都要舔他的……又怎么可能会摇身一变成了劳什子的顾太子? 看来又是认错了。 司机已经调转了车头,再次道:“你现在怎么说?先找个酒店安顿下来?还是送你回车站?” 陶雪里抿了抿嘴唇。 ……万一顾风里是被拐卖到顾家的呢? 十二年前,对方突然消失在宁川的旧城区,虽然身边人都说他是被家里亲戚接走了,可要是真的被接走,怎么会连声招呼都不打? 所以这么多年来,陶雪里一直觉得,顾风里肯定是被人拐走了。 他不联系自己绝对是因为没法联系,不打声招呼绝对是因为没法打招呼,从来没有回来过那肯定是有难言之隐,没法回来啊…… 除了被人拐走囚禁,陶雪里想不出来,他为什么不找自己。 “我下车。”陶雪里一把抓过了自己的包,掷地有声地道:“来都来了,无论如都要进去看看。” “……你都没有邀请函,待会人家撵你怎么办?” “撵我我就出来呗。”陶雪里扫码结账,又额外多转了一些,道:“谢谢师傅,麻烦您了。”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又给私信自己的人发了一段消息: [你好,我已经到沈园门口了,但是被安保拦下了,请问你有办法可以让我进去吗?] 消息发出去,整个人也已经暴露在暴雨之中。 陶雪里在雨里几乎睁不开眼,原本已经走向岗亭的安保也朝这边看了一眼,哎了一声:“你下来干什么?” “大哥。”陶雪里闭着眼冲进他的伞下,一手抱着半湿的包,一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有些狼狈地道:“我能跟着你们避会雨吗?” 安保大哥有点没好气,他朝着私路的尽头又看了一眼,这里距离沈园还有很远,只模模糊糊能从树荫的顶上看到些许宅中泄露的光,照亮了天幕中的雨雾。 这么大的雨……寿宴结束前应该没人会出来查岗。 此刻的沈园,寿宴现场。 沈闻溪正满脸八卦地缩在角落和闺蜜靠在一起,道:“刚才看到郑管家出去了,看来是顾家那位来了。” 安明棠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地望向门口,却又忽然想到什么,转脸看向她,道:“你怎么这么激动?” “……顾太子哎。”沈闻溪道:“圈内数一数二的高富帅啊,你不激动?” “你看上去也不像是要嫁给他的那种激动啊……” 安明棠的话让沈闻溪心里一虚,下意识拿起手机就想遮掩,却在看到私信的时候眼睛一亮—— 人真来了! 在安明棠困惑的眼神下,沈闻溪悄悄收一口气,双手攥着手机靠近她,小声道:“跟你说个有意思的事儿。” 安明棠附耳,听她小小声地说了一阵,脸色渐渐比一开始还要凝重。沈闻溪却逐渐把自己给说兴奋了:“十二年啊,这得是多深的感情才能找他十二年?没想到顾家那位还有这样的过去……” 她终于留意到了安明棠的脸色,下意识收了收表情,道:“我,我先让人把他接进来。” “把他接进来。”安明棠道:“然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取其辱吗?” 沈闻溪脸色一僵,条件反射地道:“你怎么能这样说?”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爷爷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把顾临请过来?”安明棠道:“顾临什么身份?你说的那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小子又是什么身份?今天这寿宴上来了这么多人,有多少人是冲着他来的?哪一个在鑫海不是有头有脸?” “如果他是骗你的呢,如果他是故意接近顾临呢?你把人放进来,是要搞砸你爷爷的寿宴吗?” “……”沈闻溪嘴唇动了动,下意识道:“我查过那个寻人启事,他已经发了好几年了,他总不能几年前就知道我会联系他过来吧?” “退一万步说。”安明棠道:“即便他真的跟顾临认识,你确定,顾临就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相认?” 沈闻溪像是被问住了。 “顾临是什么人,如果他真的在乎你说的这个人,以顾家的手段,他会任由对方找他十二年?如果他真的为此感动,难道还需要你专门安排这一场故人重逢?” 眼见沈闻溪像是被说服,安明棠慢慢放轻声音,道:“不要插手顾家的事,更不要插手顾临这种人的事……你根本无从判定,你今日到底是好心,还是冒犯……别毁了你爷爷辛辛苦苦打好的关系。” 就在这时,厅内忽然一阵响动,不少人都在下意识朝着门口迎去。 有侍者匆匆朝着沈闻溪走过来,道:“老先生让您过去。” 沈闻溪耷拉着眼皮,又朝安明棠看了一眼,低声道:”毕竟是我把他喊过来的……” 外面暴雨如注,安明棠直起身,道:“我找人送他回去。” 2、第 2 章 岗亭的玻璃窗也在被暴雨持续冲刷。 哗啦啦的声响密集地冲击在耳边,陶雪里从背包里面取出毛巾擦了擦头脸,开始的安保大哥又递给他一杯热水,道:“你都湿透了,小心感冒。” “小事儿。”陶雪里双手接过水,嘴很甜地道:“谢谢几位大哥收留。” “怎么样,你朋友回你了吗?”旁边有人问,陶雪里便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摇头道:“还没,估计她可能在忙吧。” 身上的水一直在往下滴,陶雪里蹲在门边,把脚伸出去拧了一下裤腿上的水。 几个人见他这么懂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问了几句关于找人的事情。 正说着话,岗亭里的电话就忽然响了起来,安保大哥伸手接过,连续答应了几声,有些意外地看向陶雪里,道:“安小姐找你。” 陶雪里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道谢之后接通电话,便听到了一个冷淡的女声:“我是糖球球的朋友,她可能搞错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对方显然早已酝酿好了说辞,语气简洁而快速地道:“你的车费,住宿费,还有误工费,我们都会补偿,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现在就派车送你去附近的酒店。” 陶雪里结结实实怔了一下。 他心里一时有些古怪,犹豫了下,道:“大概能补偿多少?” 安明棠在另一端挑了挑眉,唇角也勾起了一抹轻蔑的弧度,略带讥诮地道:“那要看你的实际损失,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开个价。” “不管我开多少钱,你都会派人送我去酒店吗?” 安明棠略显无聊地扫了一眼自己新做的美甲,语气轻漫,道:“是。” “那……”陶雪里带着试探:“一百万?” 岗亭里面一阵安静,无论是正在喝水的,还是在翻看登记名册的,都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陶雪里。 安明棠手指一僵,脸色陡然微微一沉:“你觉得自己值一百万?” “那哪能啊。”听出对方语气里的火气,陶雪里适可而止,道:“我是觉得这笔钱能能不换我进去看他一眼?我就远远的看,保证不跟你们添麻烦,行吗?” “……”安明棠皱起眉,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像是试图通过话筒看清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宁肯不要一百万,也要看他一眼?” 安明棠的声音再次传来,陶雪里下意识道:“我没觉得你真会给我一百万。” “所以你是觉得我出不起一百万?” 陶雪里:“……” 这误会可就大了。 他忙道:“不是,我是觉得我不值一百万。” 如果不是理智还在,安明棠几乎要说出,“给你一百万现在立马离开”了。 不能给他,这样,放他进来看一眼,说不准后悔的反而是他。 “那就照你说的。”安明棠道:“进来,只能远远的看,不许接近,不许喧哗,敢乱喊我就立刻把你扔出去。” “哎!”陶雪里答应的非常利落。 他心中其实也隐隐觉得顾临不太可能是顾风里,只是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试一试。 至少不算白来不是? 而且,这次来鑫海可长见识了,两公里的私路看了,有钱人的岗亭进了,还有一个超级有钱的大小姐答应放他去实景参观大户人家的晚宴…… 这么一算,简直赚翻了。 两公里的路程比陶雪里想象中还要长。 道路两侧全是高大浓密的树木,枝叶被暴雨压得低垂,昏黄的路灯隔着重重雨帘依次向后退去。偶尔能看见岔路尽头露出一角屋檐,又很快被深沉的树影吞没。 直到安保大哥开着巡逻车,带着他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的视野才骤然开阔。 沈园主宅出现在雨幕尽头。 大门并没有关闭。 宽阔的门廊下灯火通明,几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撑伞候在台阶两侧,一辆辆轿车停稳,又迅速被人开往别处。衣着光鲜的宾客从车中下来,几乎没有沾到一滴雨,便被簇拥着迎进了那片明亮温暖的灯火之中。 巡逻车却并未驶向正门。 它在距离主宅还有一段路的地方拐了个弯,沿着侧边小路,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偏门前。 大哥回头,道:“你从这里进去,有一个回廊,跑上去就不淋雨了,那边会有人接你。” 远处的大门衣香鬓影,此处却是偏僻狭窄,陶雪里再次道了谢,左右已经湿透,也就不再在乎这一两步路。 他抱着背包跳下巡逻车,一头扎进偏门,先是看到了两丛贴墙而生的竹子,沿着青石板路小跑进去,果然就看到了一个回廊,边缘湿漉漉的,中间的灰白石面却依旧干燥,只零星留着几枚带水的鞋印。 陶雪里三两步窜上去,总算有了能抬头喘气的感觉。 左右看去,发现这大户人家的后院都顶得上他老家的前院了,而且装饰得极为考究。 白墙、青砖、竹影,檐下还挂着一排暖融融的小灯。雨水顺着瓦当一串串落下来,在廊外汇成细细的水帘,墙角几块看不出名堂的石头,也摆得像是很值钱的样子。 连一扇不起眼的偏门后头都修成这样……陶雪里再次有些感慨,这家祖上绝对是板上钉钉的大户人家。 他拧了拧湿透的毛巾,再次把自己头脸都擦了一遍,抬眼便看到回廊尽头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安明棠身着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耳畔只缀着两点冷白的珍珠,明明没有撑伞,却从头到脚都是干净妥帖,裙摆都未曾沾到半点水汽。 她隔着幽长的回廊,抱着手臂打量着陶雪里。将他上上下下地审视了一遍,才带了点开了眼的稀奇,道:“就是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陶雪里先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人生得很干净,皮肤白,眉眼也清秀,眼型微微有些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很自然弯下去,脸颊还浮出了一点浅浅的窝。 哪怕此刻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裤腿也还在不断地淌着水,也不见多少落魄相。反而像被暴雨浇透的年轻草木,透着几分鲜亮的精神。 “是。”他语气讨好,并且同样像是开了眼的样子,带着隐隐的赞叹,道:“您就是安小姐吧?” 人长得漂亮,穿得也很贵气,陶雪里第一次意识到,千金的架势真的能从骨子里散发出来。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安明棠带着些许的故意,还有隐隐的自尊,道:“拿着一百万,马上滚,或者跟我进去,看他一眼,选。” ……大小姐怎么还在纠结这事儿呢? 不是,你们有钱人都这么有钱的吗?一百万说给就给,从打电话到真正见面,他和这位大小姐也就刚有不到三十分钟的联系而已啊…… 他看着对方的表情,怀疑她大约是在考验自己。 语气坚定:“我要看他一眼。”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确认一下,顾风里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安明棠怀疑他脑子坏掉了。 她虽然出身优越,但并非对钱全无概念,一百万对于普通人来说,绝对是很大一笔钱了。 “希望你不会后悔。” 安明棠很快冷哼,直接转身,示意他跟上,道:“如果敢打扰别人,我会立刻把你扔出去。” 哪里还用她说,陶雪里已经发现自己身后跟了两个黑衣保镖,显然就是专门对付他来的。 他连连点头,并发誓绝对不敢。 安明棠带着他绕过回廊,又穿过一座栽满花木的小庭院,最后停在主宅侧后方一条临水的长廊里。 这里距离宴会厅已经很近了。 长廊的一侧是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庭院,另一侧则嵌着一整面通透的落地玻璃。 雨水在身后的夜色里倾泻而下,密集地敲打着廊檐。玻璃里面却灯火辉煌,暖黄的水晶灯从高高的穹顶垂落,将满室衣香鬓影照得纤毫毕现。 隔着一道玻璃,里面和外面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陶雪里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他刚从暴雨里钻出来,头发即便擦过很多次,也还在时不时往下滴着水,衣角和裤腿更是沉甸甸的,脚在鞋里面已经泡透了,都能感觉到与袜子摩擦之时的褶皱感。 里面的人却各个衣冠楚楚,端着酒杯穿行在柔和的灯光下,连裙摆扬起的弧度都显得从容而优雅。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宴会啊……陶雪里没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本来只是觉得新鲜,可一想到顾风里或许就在这片灯火里,那点新鲜就莫名淡了下去。 ……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陶雪里也是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滋味。 他找了顾风里十二年,当然希望他最好不要受罪,甚至巴不得他能过得比谁都好。 可他要是真过得这么好…… 陶雪里攥了一下自己还在滴水的袖口。 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回来找过他呢? 安明棠并不知道他的想法,只伸手指了指里面,道:“那位就是沈老先生,他身边那位,看到了吗?” “鑫海顾氏,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顾临。” 3、第 3 章 陶雪里循着对方的指示看去。 那边围了不少人,沈老先生坐在中间的主位上,身旁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简洁的黑色西装,手中随意端着一杯酒。无论谁走到面前,他都会微微侧过身,认真听对方说话,偶尔颔首,唇边始终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有人敬酒,他便礼貌地碰一碰杯。 有人攀谈,他也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甚至连那些过分殷勤的面孔,他都能神色如常地接下来,不叫任何人当众难堪。 乍看之下,他仿佛是整个宴会厅里最好接近的人。 可奇怪的是,无论面前的人说得多么热络,交谈结束以后,也没有谁敢顺势再向前一步。 有人端着酒杯,在不远处等候许久,终于轮到自己上前时,神情里竟隐约带着几分郑重。 也有人同他说完话,明明得到了礼节周全的回应,转身离开时却仍旧小心翼翼,像是直到最后,都没能确定自己方才究竟有没有讨得他的欢心。 顾临好像一直在笑,可那笑容却像是一层柔软而妥帖的帷幕,将所有人的试探都不动声色地接住,却又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 满堂宾客都在围着他转,却又好像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走到他面前。 陶雪里慢慢眯起了眼睛,实在没忍住,从背包取出了自己折叠的近视镜戴在脸上。 努力想要看清对方的脸。 可距离实在太远,中间又隔着不断来往的人群,他的脸都要在玻璃上压出印儿了,却也只能勉强捕捉到对方微微侧过的脸,还有唇边那抹温和到近乎无懈可击的笑意。 “就是他。”安明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鑫海顾氏,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顾临。” “……能不能再近点?”陶雪里的话音刚落,就看到对方的脸色骤然冷了下去。 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实在有些得寸进尺,神色一时有些尴尬,只得掩饰一般扶了扶眼镜,嗓音呐呐:“太远了,我实在看不清……” 或许是暴雨中时不时刮来的风逐渐在让他失温发抖,又或许是落汤鸡一般的狼狈在这场晚宴面前逐渐无所遁形……安明棠看着他,竟然开始觉得可怜。 她沉默了一阵,道:“你多少度?” “也就一百多度,不影响日常生活。”陶雪里道:“就是这眼镜是高中时候配得了,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增加……” 说到最后,他又有点尴尬。 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不及时配眼镜竟然也会给别人添上麻烦。 “……”安明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阵,终于转身,道:“跟紧我。” 陶雪里终于得以进入室内,却依旧绕了又绕,整个人都快晕了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带着他来到了楼上的一个角落:“这里,看得清吗?” 何止看得清,对方看上去就距离他不到六七米的样子,即便是俯视的视角,陶雪里却依旧一眼看到了对方左边眼尾的一颗小痣。 他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顾风里可能已经不在了……十三岁那年,对方忽然一声不响地消失在他的生命里,陶雪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身边人的说法也是五花八门。 有人说他是被一辆黑车接走的,那车可豪华了,想必是他妈把他卖了去过好日子了。 有人说顾风里是被人拐走了,有人看到他被人五花大绑地架上了车。 也有人说,他可能是出了意外,死在哪里了。 后来陶雪里才从父母那里知道,那些人是看他一个小孩到处找人,所以编瞎话吓唬他呢。 父母说顾风里是因为母亲去世,所以才被被亲戚接走了。 但陶雪里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为此,他报过警,想求帽子叔叔出面证实,可警方根本查不到关于顾风里的任何信息,自然也不会把一个小孩提供的警情当真。 于是陶雪里就只能自己琢磨,他用自己的零花钱打印了寻人启事,用唯一的一张照片试图得到他的消息,因为他总觉得,他跟顾风里玩的那么好,顾风里要是真有行动能力,不可能一直不联系他。 然后就这样,琢磨着琢磨着,十二年过去了。 他终于找到了人。 穷小子成了顾太子…… 成了他想见一面,要先冒一场暴雨,再过两道门禁,最后还要鬼鬼祟祟地藏在楼上,才能勉强隔着六七米的距离,远远看上一眼的人。 安明棠看着他渐渐湿润的眼睛,忍不住警告:“敢出声你就死定了。” 陶雪里湿透的袖子压在栏杆上,抬手抹了把脸,勉强笑了一下,道:“我知道。” “是他么?”发现他没有搅乱宴会的意思,安明棠勉强收起戒备。 其实不消多问,她已经从陶雪里的表情里得出了答案。 陶雪里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只好道:“看来他是改名了……” “改名?”安明棠像是很意外他会这么想:“他从小到大就只有一个名字。” “……怎么会呢。”陶雪里带着隐隐的坚持,道:“他十岁的时候还叫顾风里呢。” “骗你的吧。”安明棠似乎有些好笑,道:“他出生的时候,他父母给他办过满月宴,我家里还留着当年的帖子呢,上面写得就是顾临。” “……”陶雪里怔怔看着她。 安明棠道:“你不相信?我手机里还有照片呢。” 她一边说,一边把保存完好的帖子照片翻到了陶雪里面前,陶雪里默默看了一阵,道:“为什么要拍照片?” 这么久的帖子留着也就算了,还拍照片?什么意味? 安明棠倒是一点都不心虚:“顾家和秦家都是鑫海巨头,有这联系,说明我们安家当年也是富甲一方的存在,我爸妈参加过他的满月宴,以后要是真要攀交情,说不准能用得上呢?” “……”你们有钱人……真是活该有钱啊…… 陶雪里很是安静了一阵。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点什么。 重新取出手机,又打开里面的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里面的顾风里穿着一件缝着补丁的白衬衫,微微抿着嘴,笑得安静而矜持,他又偏头去看楼下的顾临,对方正在与沈老先生说着什么,偶尔扫向周围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与审视。 唯有与人对视的时候,才会缓缓扬起礼节性的笑容。 那笑容周全至极,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漠然从未存在。 顾临……原来这世上从来都没有过顾风里。 当年他在自己面前,也是这样扮演的么? “哪里来的水?!”下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抬头朝上方看了过来。 安明棠一把将他拽了过来,道:“快走!” 陶雪里的目光最后看向了那个惯会骗人的家伙,对方似乎也被这动静惊动,缓缓抬眸朝上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仅一瞬间,陶雪里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昏暗的楼梯角落。 顾临捏着酒杯,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眸之中,却好似有寒冰寸寸龟裂。 陶雪里被安明棠带着,原路返回了之前的回廊:“人你已经看到了,我找人把你送去酒店,也算仁至义尽了。” 暴雨哗哗地响在耳边。 被雨水浇透的身体在回廊之中吹得越发冰凉。 他慢慢点了点头,道:“谢谢安小姐。” 安明棠看了一眼他格外安静的神色,微微顿了顿,道:“不管你跟顾临当年有过什么,但现在的他,都不是你能随便接近的。” 陶雪里抬眸看她,慢慢笑了一下,道:“我知道。” 对方估计连他叫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又不是傻子。 今天这一层层的门禁,也算是让他看清了自己和对方的差距。 总归人找到了,还活着,他也算是给了十三岁的自己一个交代。 从今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小骗子好好当他的太子爷,而他陶雪里…… 也该回家了。 - 沈闻溪终于忙完的时候,安明棠已经通知人把陶雪里送走了。 她有些着急:“怎么样,他找的人是顾太子吗?” “是吧……”安明棠也不确定,她到现在还觉得困惑,当时那么近的距离,陶雪里竟然真的老老实实被她拽走了,没有引起丝毫波动。 这让她所有的戒备和谨慎都似乎成了一场笑话。 “居然是真的……”沈闻溪又有点激动,她朝厅内看了一眼,道:“顾临现在还没走,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跟他说一下?” “还是算了。”安明棠短暂思索,否定道:“陶雪里可是宁川人,顾临的母亲当年就是在宁川去世的……而且,他压根没跟陶雪里说过真名,显然是不想跟对方有太多瓜葛。” “……哎。”沈闻溪终于放弃,道:“陶雪里可是找了他十二年啊,十二年……什么概念。” 安明棠耸了耸肩,道:“你要是有机会嫁去顾家,也许能让这对好兄弟重修旧好。” 沈闻溪的脸腾地一红,急道:“你说什么呢!” “你爷爷刚才让你过去,不就是这个意思?” “……” 沈闻溪安静了一阵,安明棠忽然抬眸,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她扯了一下沈闻溪,后者急忙站直,扭脸一看,就怔了一下:“蓝叙……他不是顾太子的身边人么?怎么冲着我们来了?” 蓝叙已经来到两人面前,脸上是和顾临如出一辙的,客气而妥帖的微笑:“沈小姐,安小姐。” 他微微颔首,道:“打扰了。” 4、第 4 章 寿宴散场之后,沈闻溪和爷爷一起将顾临送到了车前。 顾临始终保持着礼貌,耐心地听完了老先生语重心长的暗示,微微侧眸看了一眼沈闻溪、 那一眼没有任何的冒昧与失礼。 沈闻溪却忽然想起了蓝叙问的那些话,不由自主地屏了屏呼吸。 顾临很快被人撑着伞送上了车。 蓝叙跟着坐在副驾,等到车子启动,离开沈园之后,才开口道:“沈家似乎有意联姻。” “你问出了什么?” 明明刚才看上去攀谈愉快,可他似乎并不在乎沈家到底什么打算。 蓝叙顿了顿,只好如实道:“人叫陶雪里。” 顾临坐在后座,车厢内并未开灯,无人能够看清他的表情。 蓝叙微微侧着身,继续道:“宁川来的,听说过来是为了找人。” 短暂的安静后,顾临再次开口,声音冷淡,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找谁?” “听说他在网上发布了一条寻人启事,到处在找一个名叫顾风里的人。”蓝叙想起顾临当年的事情,略显犹豫,道:“这次是沈小姐意外发现了您留在秦家的老照片,才主动联系了他,不过……都是往事了,您不必放在心上。” “人在哪?” 有那么一瞬间,蓝叙像是要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可车内实在太暗了,他最终只能道:“安小姐把人安排到了嘉泰。” 黑色的轿车在停在了嘉泰酒店门口,蓝叙看了一眼车上显示的时间,微微叹了口气,认命地去酒店大堂打听了一下,很快走出来,皱眉道:“他好像没在这里留宿。” 顾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蓝叙立刻给出解答:“我马上去查。” …… 嘉泰酒店太高端,房费一晚都要上千,虽然安明棠说了这笔钱她们来出,可陶雪里觉得,人家愿意派车把他送到安置点就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 他在私信跟糖球球道了谢,自己则请司机把自己送到了附近的一家便宜的快捷酒店。 入秋的晚上已经有些凉了,他又湿漉漉的吹了大半天的冷风,陶雪里来到酒店的第一件事就是洗了个热水澡。 换好干净衣服出来之后,他顺势将自己丢在了宽大的双人床上,觉得这一天跟做梦似的。 手机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是好友常开:“听说你又请假跑去找人了?现在怎么样?有消息吗?” 陶雪里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有消息。 他到现在都还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不止是这次去沈园经历的这些,还有这十二年的执着寻觅,都像是黄粱一梦。 其实他也不一定非要顾风里搞什么搞什么久别重逢,抱头痛哭……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回不去从前也是很正常的……可,这事儿怎么弄得那么憋屈呢。 顾风里……应该是说顾临,这位太子爷为什么要骗他呢? 陶雪里吐出一口气,敲动键盘回复:“明天的高铁,下午应该能到家。” 对方回复很快:“怎么样了?” 陶雪里觉得耻辱。 他小时候跟顾风里玩得特别要好,每次放学顾风里都会在家附近的小公园里等他,有时候坐在单杠上,有时候坐在轮胎制作的秋千上,跟从小一起长大的常开都因为顾风里而闹过一阵。 后来顾风里离开之后,常开经常挖苦说他去过好日子了,不要陶雪里了。 可陶雪里一直很坚持:“要是风里有了钱,一定会回来找我的,既然他没有回来,肯定是因为被人贩子拐走了,估计现在饭都吃不饱。” 有时候陶雪里觉得,自己之所以能执着这么多年一定要找到顾风里,跟周围玩伴的嘲讽估计也脱不了干系。 他总是想证明他不是被抛弃的那个,总是想证明自己跟顾风里有多好多好……可如今才发现,自己不过只是太子爷流落民间时的一小段无聊回忆。 估计还是人家抓破脑袋,都想不起名字的那种。 ……这也太丢人了。 他只能简单道:“回去详聊。” 接着,他将手机设置成了勿扰模式,打开了空调冷风,然后一头扎在被子里,睡了过去。 时间走向零点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快捷酒店的门前。 蓝叙道:“听司机说,是他自己要求的,送到这里。” 雨还在下,只是比之前小了很多。 密集的雨丝之中,顾临摇下车窗,看向酒店楼上。 陶雪里……你找了我,十二年么? - 陶雪里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醒来的时候,嗓子哑了,头晕乎乎的,他缩着脑袋瘫了一阵,迷迷瞪瞪拿出手机本来想叫个外卖,忽然就被上方弹出的高铁时间给惊得一个激灵。 四十分钟之后发车……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又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忙扶着桌子缓了缓。 匆匆洗完脸把湿衣服朝包里粗粗一塞,准备出门的时候,已经只剩三十分钟。 他心急如焚,人还没下楼就率先叫了个车。 来到酒店门口的时候,车却还没过来。 昨天刚刚下过一场暴雨,早上的街道还有些湿漉漉的,陶雪里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又朝不远处的早餐店看了一眼,不知道在车来之前到底还能不能再买个早点。 正犹豫的间隙,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一辆蓝灰色跑车从湿漉漉的街道尽头驶来,车身低矮流畅,在清晨尚未完全散去的水汽里显得格外醒目。 法拉利…… 这是陶雪里为数不多认识的豪车之一。 他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顾风里,小时候,他跟顾风里就发过誓,谁要是发了财,就给对方买法拉利的。 以前每次路上意外撞见这种车,陶雪里都会想到顾风里认真跟他拉钩的样子,可如今,再次看到这玩意儿,他脑子里就全是顾太子那张温和到近乎虚伪的脸。 他觉得顾风里长歪了。 小时候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可爱,如今那张脸,怎么看怎么讨厌…… 等等?我怎么会再次看到顾临的脸? 他看着稳稳在自己面前刹停的蓝灰色法拉利。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车顶一点点地向后抬起,分段折叠,天光随之落入驾驶座上,也照亮了那张被墨镜遮了大半的脸。 像是发现陶雪里的恍惚,对方抬手将墨镜摘了下来。 左眼尾下的那一点小痣顷刻露出。 陶雪里微微一僵。 比起昨天晚上隔着人群远远望见的轮廓,眼前这张脸清晰到近乎陌生。 顾临的眉目堪称清隽,眼型略长,眼尾却并不凌厉,鼻梁挺直,嘴唇端正,面部轮廓也没有过分锋利的攻击性,乍一看甚至称得上温文尔雅。 可那份温雅却只停留在五官上。 他坐在车中,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抬眸望过来的时候,眼神安静到几乎没有任何波澜。明明没有冷脸,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却莫名让人觉得,所有情绪都被严严实实地压在了那抹平静之下。 某个瞬间……陶雪里甚至怀疑,自己昨天晚上,大概是真的认错了。 这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陶雪里急忙举起接通,就看到跑车后方的一辆白色轿车降下了车窗,司机在里面道:“鑫海北站?是你吗?” “是……”陶雪里答应一声,目光落在顾临脸上,脚却下意识朝着司机挪去。 “雪里。”顾临的声音从车上传来,他嗓音温和,眼神也变得柔和至极,陶雪里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神色呆呆地朝他看过去。 “上我的车吧。” “……?”陶雪里更呆了。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顾临竟然会喊他的名字。 喊得跟小时候一样。 没有任何多年未见的前情铺垫,没有任何模糊犹疑的语言停顿,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失联,也从未分别……甚至已经亲密到,对方可以不征求他的同意,擅自安排他的去留。 偏偏他的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违逆他倒显得像是自己在挑起事端。 “你到底还走不走?”司机的声音传来,陶雪里终于回过神。 他在对方的催促下简单说明了原因,带着隐隐的犹疑,把背包放入对方专门为他打开的后备箱,一转身,顾临不知何时已经下车,拉开了法拉利的副驾车门。 陶雪里:“……” 他感受着周围投来的视线。 话说,就非得开这种车来吗?连车牌都没来得及上。这货是不是故意的,时隔多年,想在他面前装个大的?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通对方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尤其是昨天晚上那一眼对视,自己狼狈成那样…… “发车还有多久?”顾临开口,陶雪里顿了一下,道:“二十多分钟……” “那要赶不上了。”顾临说,不知为什么,陶雪里感觉他好像笑了一下:”我带你去吃早餐?” 确认了,这家伙就是故意要在他面前装波大的。 “行。”陶雪里坐在副驾,拿出手机,道:“你想吃什么?” 这将决定他把车票改签多久。 顾临把车门关好,绕回来坐在驾驶座,道:“都听你的。” “……煎饼果子?” 顾临眉梢微微动了动。陶雪里的早餐向来不是包子油条就是煎饼果子,其他的不是不吃,只是他有点刻板印象,觉得早上就该吃这些东西。 他倒是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 顾临也慢慢笑了一下,道:“好,附近的学校应该会有卖的。” ……居然没提出任何异议? 不准备居高临下地带他这个乡巴佬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豪门的早餐吗? 5、第 5 章 陶雪里有点迷惑,又有点遗憾。 不过煎饼果子可以买了路上吃,把车票改签一个小时应该赶得上。 他点进高铁app,面前却忽然微微一暗。 是顾临倾身靠了过来。 陶雪里浑身又是一僵,条件反射地把背部贴紧了后座,眼睛也微微睁大,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孔。 顾风里,不,应该是说顾临的长相其实还残留着小时候的影子,只是那些相似之处实在是太淡了,那一瞬间,陶雪里有种被陌生男人突破边界的感觉。 可他又清楚面前的人是顾风里…… 他背部僵硬,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 却忽然嗅到对方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像是……茉莉? 这味道竟然意外的有些熟悉,不是什么高级的冷杉或者某种陶雪里难以分辨的香水,他觉得那味道有点像……像他小时候用过的一款香皂。 可那都好多年了…… 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似乎想要分辨清楚那究竟是不是他小时候用过的那个。 耳畔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是顾临为他扣好了安全带。 陶雪里翕动的鼻翼瞬间收了回去。 对方却并未直接离开,他一只手按在陶雪里身边,垂眸看着他鼻头上细密的汗珠,道:“你脸怎么这么红?” “……嗯?” 陶雪里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手忽然就摸上了他的脸颊。 陶雪里:“……!!!” 不是,陶雪里内心的小人都差点被吓出来,他俩现在很熟吗?! “你发烧了。”顾临再次开口,脸上帷幕般的温和已经彻底淡去,只剩一层阴郁的克制。 他退回自己的座位,挂挡的同时按下了车顶机关。 轻微的机械声立刻被引擎的轰鸣吞噬,方才收起的硬顶重新升起,车顶的阴影很快罩了下来,挡住了清晨那点微凉的风。 暖风随即从出风口送了出来。 陶雪里下意识道:“应该是昨天淋雨着凉了,你带我去前面买点药就行。” 顾临看了他一眼,车速依旧平稳,手下的方向盘却不容置疑地在前方路口调了个头:“去医院。” “小烧而已……”陶雪里道:“我刚刚才改签了一小时,你这样我又要赶不上车了……” 他本来是想吃个早餐,然后顺势借一下顾临的车送他去车站,两人在路上随便说点话,也算是全了当年的兄弟情。 可顾临这么一搞,他的安排又要被打乱了。 顾临没有接话。 仿佛那张高铁票,从来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车子很快停在了一家私人医院门前,两人刚进门,便立刻有人认出了顾临,将陶雪里直接带入了诊室。 “嘀”,测温枪的屏幕上亮起警示的红光。 三十八度九。 陶雪里自己都惊呆了。 他觉得自己除了嗓子有点不舒服,额头也隐隐有点抽痛之外,并没有其他特别的症状,没想到竟然烧了这么高。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被扣除的改签费,虽然只有五块钱……可这毕竟不是什么必须的开销…… 发烧而已,他只要吃了药,在高铁上睡一觉也就过去了。 明天还能上班呢…… “我觉得……” “先吊水。”顾临再次开口,直截了当地做出了决定。 半小时后,陶雪里直接被安排到了三楼的一个单人病房里,顾临在门口打电话,直到护士进门给陶雪里扎针的时候,他才挂断手机走进来。 坐在陶雪里身边,像什么特别亲近的人一样,帮助护士稳住他的手腕。 护士朝顾临看了一眼,又悄悄看了一眼陶雪里,一边弹出输液管里面的空气,一边温声道:“平时怕疼么么?” 这种话她平时一般不会问成年人,但在这种医院工作,她自然分得清什么人应该格外留心。 顾太子就是其中之一。 更不要提被他如此寸步不离地守着的人了。 陶雪里还没开口,顾临就道:“怕。” 陶雪里:“……我不怕。” 顾临沉默地望着他的手腕,陶雪里试图用眼神逼迫他为自己洗清冤情,顾临却已经开口,道:“我怕。” 护士:“……” 她又分别看了两人一眼,陶雪里却嘟囔了一句什么,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顾临的眼睛:“你怕就出去啊……” 顾临没有动。 护士却是微微僵了一下。 顾临上一次来医院,还是因为顾老先生病重,但也只是远远坐在病床一侧的椅子上,神色平静而疏离,仿佛床上躺的人不是他亲爷爷,而是什么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至少在这种地方,她还没见过顾家这位跟谁如此亲近。 她一边越发谨慎地给陶雪里扎针,一边想,看来鑫海上层的圈子里,又要多出一位小贵人了。 她很快扎完针退了出去,关门之前,不忘提点:“有什么事可以按旁边的呼叫铃。” 陶雪里把手从顾风里眼睛上拿下来,将手上的针给他看,道:“喏,扎好了,没事的。” 到这里,他才真正有种对方是顾风里的感觉。 顾临的睫毛原本微微拢着,神色有点像是在回味什么,听到他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睛。 门口恰好传来一声异响。 一个年轻男人先是透过病房门的小窗朝里面看了一眼,随后才试探地敲了敲门。 顾临收回视线,起身走过去,很快提着饭盒走了进来,道:“我让家里阿姨做了煎饼果子,酱少放了点,里面的肉都是新鲜的,你试试看?” 不止煎饼果子,里面还有一碗浓醇香浓的豆浆,陶雪里只看了一眼,眼前就是一亮:“自己做的?!” 原来有钱人竟然可以在家里吃上如此高配的路边摊吗? 他一边羡慕,一边伸手去拿起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你家里阿姨竟然连这个都会做……你们有钱人也都喜欢吃煎饼果子吗?” 顾临把豆浆打开,要勺子搅着吹了吹,道:“刚才打电话让她学的。” “……”陶雪里安静了一下,对方又朝他看了一眼,道:“没放薄脆,吃不惯?” “……没。”陶雪里又咬了一口,因为只有一只手,咬完之后卷好的饼稍微散了点,他道:“这里面是什么肉呀,好鲜。” 顾临探头朝他手里看了一眼,道:“我也不太认识这种食材,你让我咬一口,应该尝得出来。” 陶雪里看着被自己两口咬得散得不成样子的煎饼果子:“……” 忙又几口咬整齐了,才鼓着腮帮子道:”不用,我,我好像吃出来了。” “哦?”顾临似乎很好奇:“是什么肉?” “……应该是,鱼皮。”陶雪里感觉着嘴巴里的口感,软软的,糯糯的,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韧劲儿。有点像是炖得很烂的猪蹄,可这东西切得细长整齐,又没有半点的猪肉味,反而带着一股浓郁的鲜香…… 应该是鱼皮吧? 只是可能跟他平时吃的鱼皮不太一样。 顾临忍俊不禁,端起豆浆喂到了他嘴边。 外面一直等着收拾碗碟的年轻人不经意朝里面看了一眼,就陡然收回了视线,眼神里闪过一抹震惊。 陶雪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他一只手挂着吊针,一只手还在拿着煎饼果子,顾风里喂他喝豆浆,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就着对方的手喝了两口,嘴唇留下一层白白的豆沫。直到快吃完的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不吃吗?” “我等你吃好。” 陶雪里又朝那个餐盒看了一眼,道:“你的是什么饭?” 顾临没什么疑问地打开,然后笑了一下,道:“也是煎饼果子。” “跟我的一样吗?”陶雪里忙道:“你快吃,看是不是鱼皮。” “我等你吃完。” “没事,你找护士要根吸管,那豆浆我自己就喝了。” 顾临挑眉,招手示意外面的人走进来,对方快速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小先生。” “去找根吸管。” 对方一怔,很快走出去,从护士站借了根一次性的吸管走了进来,顾临撕开包装,把床上小桌推上去,给他放在面前,陶雪里立刻低头自己叼住吸管,当场表演了一场生活自理。 并深感荣耀地对顾临抬了抬下巴。 顾临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温和,这种温和与往日对外是截然不同的,不是礼节性的,而是某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年轻人的神色再次略过了一抹震惊。 那厢,陶雪里已经快速催促:“你快吃,看我说的对不对。” 对?对什么?年轻人想,这人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跟小先生说话? 顾临听话地拿起里面用油纸包着的煎饼,在陶雪里的催促下,很认真地咬了一口。 “是不是鱼皮?”陶雪里好奇得身子都要探过来了。 一旁的年轻人却是一头雾水,什么,什么鱼皮?煎饼里面有鱼皮? 那厢,顾临已经轻轻把陶雪里推了回去,以防止他拉扯到吊针,还拖动椅子朝他坐了坐,道:“好像还真是。” “我就知道。”陶雪里用笃定的语气,不无自豪地道:“这里面肯定是鱼皮。” 年轻人看了一眼叠满蔬菜的煎饼里露出的食材:“……” 你知道个锤子啊! 那不是南非溏心鲍吗?小先生忽然朝家里打电话说要做什么煎饼果子,还强调人发烧了,要用干净食材,家里的阿姨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打开冰箱与他沟通。 和牛不行,太油,火腿不行,太咸……冰箱里现有的食材挨个问了个遍,阿姨才忽然想起厨房还有一只提前泡发的南非溏心鲍。 为了让它好入口,阿姨切条之后特意用高汤轻煨了一阵,和大量蔬菜一起卷着放入了这杂粮的饼子里。 刚做出来,那细细的鲍丝裹着鲜美的高汤,连他这个在顾家见惯了好东西的,都差点被馋的流口水。 本来是以为小先生突发奇想想吃点新鲜,却没想到全便宜这个外人了。 还鱼皮……他竟然觉得这玩意儿是鱼皮?! 6、第 6 章 “原来鱼皮也能做煎饼果子。”陶雪里又咬了一口,道:“等回家了,我也试试。” 顾临丝毫没有纠正对方的意思,他一边示意满脸震惊的年轻人先出去,一边继续陪陶雪里吃着煎饼果子,道:“叔叔阿姨都还好吗?” 陶雪里还沉浸在美食里,随口道:“好着呢,他们才五十岁,年轻着呢。” 顾临嗯了一声,陶雪里这才反应过来,悄悄朝顾临看去,试探道:“你……你是顾家,亲生的么?” 他到现在,还是有点怀疑,顾风里是不是被拐卖到顾家的。 顾临像是怔了一下,旋即再次笑了起来,他笑起来还跟小时候一样,眼睛温温柔柔的,道:“是亲生的,只是小时候我爸妈的感情出了点问题……不过都过去了。” 陶雪里点点头。 他心里其实还是有点不舒服,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总归,跟顾临现在的气氛也挺好的,有些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他把最后几口煎饼塞在嘴巴里,又看了一眼顾临斯斯文文吃东西的样子,想起顾风里小时候,吃饭也是很斯文的。 只是他年龄太小,眼皮子浅,没发现人家身上那是太子气质。 他心里兀自翻滚,面上倒是没露一句。 吃完了又鼓着腮帮子开始喝豆浆。 感觉自己一点都不像发烧三十八度九的人。 “对不起。”顾临忽然开口,重新朝他看了过来。 陶雪里嘴里的食物还没完全咽下去,眼睛微微睁大朝他看。 顾临递过去两张纸巾,才接着道:“让你找了这么久,对不起。” “没有跟你打声招呼就走了,对不起。” “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主动联系你……对不起。” “害你那么老远来找我,还淋雨发烧成这样……对不起。” “……”即便陶雪里不是特别矫情的人,此刻也忽然有点头皮发麻,他伸手接过纸巾,慢慢把嘴巴里的食物全部咽下去,擦了擦嘴巴,才道:“嗐……” “都过去了。”他说。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顾临浅棕色的眸子静静观察着他,道:“当年不告诉你真名,是因为我妈想给我改名,她不许我再叫顾临……” 时间倒回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陶雪里一边拍着球一边跑到了自己熟悉的小公园,本想先所有人一步把轮胎秋千抢下来,就发现上面坐了一个陌生的小孩。 穿着干干净净的衬衣长裤,长得也是白白净净,跟童话书上的小王子似的。 他蹬蹬跑过去,秉持着不能欺负人的原则,想要回秋千最好先交个朋友。 于是张嘴就是:“你是新搬来的吗?” 他那段时间刚刚换牙,说话的时候牙齿还露着风,小顾临抬眸看了他一眼,道:“嗯。” 他回应冷淡,陶雪里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图谋不轨,于是跑到一边装模作样地拍了会儿球,还故意在小孩玩的篮球架上投了球,每次都像傻子一样发出大大的欢呼,试图把人从秋千上引下来。 可秋千上的家伙却始终不为所动。 他累得吭哧吭哧,浑身冒着汗,只好一边抓起汗衫擦着脸,一边厚着脸皮走回来,道:“我叫陶雪里,你叫什么名字?” 小顾临并没有与他说话的意思。 陶雪里就一只手臂夹着球,本来就累得不轻,干脆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仰着脸道:“我妈生我的时候刚好是大雪天,我爸用三轮车拉着她,但没来得及赶到医院,我就出生了。” “好多人用伞挡着,我就这样在雪里降生了,所以家里给我取名雪里。”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故事打动了顾临,他终于正视了陶雪里一眼,几息后,才道:“我叫顾……” 顾,什么呢?他想起来,母亲不许他再叫那个名字,不许他告诉任何人关于鑫海的事情。 可他的身份证上写得还是顾临,家庭老师打电话的时候,也是叫他顾临,所有的证件都没有来得及替换……母亲甚至也没想好要给他取什么新名字。 往日在家里,也依旧会喊他阿临。 “……风里。”他告诉陶雪里,道:“我叫风里。” “风里?”陶雪里歪了歪头,努力理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一亮:“那你是在风里出生的咯?” “……” 出生于……风里么? 听上去真不错。 那一日,他点头道:“对,我出生在风里。” 顾风里或许出生于风里,可顾临,却不是。 他看着陶雪里的眼睛,再次道:“很抱歉,骗了你。” “……你也不是故意的。”陶雪里心中的疙瘩总算平了下去,忍不住为他感到开心,道:“我都看到了,你现在好有名啊,听说你家是鑫海巨富,好多人都要讨好你呢……他们还偷偷叫你顾太子,太子爷!顾风……嗯,顾临,你太厉害了!” “你可以继续叫我风里。”顾临说:“我喜欢你这么叫我。” “……”陶雪里当然也想那么叫。 可他此刻身处在一个有三间房那么大的单人病房里,外面候着一个随叫随到的年轻司机,还有昨天晚上觥筹交错之中,对方帷幕一般温和得体的笑容…… 他看着顾临的脸。 对方的皮肤细腻而光滑,跟小时候和他一起在风里奔跑,沙里打滚,脸上身上时不时会刮出痕迹的顾风里完全不同。 他的衣服干净平整,袖口没有任何磨损,连纽扣的材质都有种说不出的质感……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点和陶雪里相似的地方。 哪怕态度温和,却依旧有种被珍藏于高阁的矜贵,透着说不出的距离感。 他不像是那个会坐在轮胎秋千上等他的顾风里。 更像是一张被重新描摹过无数次的名画,依旧保留着原来的轮廓,却再也找不到最初那抹稚嫩的笔触。 “……我觉得顾临这个名字也好听的。”陶雪里道:“感觉比风里还好听,我喜欢你的新名字。” 他对着顾临笑,后者的眸子却无声晦暗了下,半晌才温声道:“谢谢。” “我想睡会。”陶雪里拉着被子躺下去,道:“还要谢谢你专门送我来医院……我把高铁时间改到下午六点了,这次应该可以赶上了。” 顾临将被子给他拉好,道:“好。” 陶雪里本来就有点头晕,吃饱喝足之后,脑袋一挨到枕头,很快就睡了过去。 顾临静静坐在他身边。 在他逐渐安稳的呼吸声中,脸上那抹温和的假面一点点地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寂静到近乎发空的阴霾。 有什么东西从那片阴霾之中无声抽长,寂静,隐秘,潮湿,幽暗,像雨水一点点地渗入旧墙,又像是丛林闷热之处,霉菌层层发酵…… 无人知晓,却在疯狂蔓延。 …… 陶雪里这一觉睡了两三个小时。 吃饱睡饱身体好,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就觉得自己状态好像比之前好多了。 “还有最后一瓶。”身边传来声音,陶雪里还吓了一跳。 他看向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的人,刚睡饱的大脑又开始高速活跃,忽然意识到:“我是不是耽误你赚钱了……” 有钱人的时间就是金钱,以顾临现在的身份,一小时至少得十来万吧?全浪费他这儿了,他现在感觉自己就是个罪人。 顾临像是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一样,眉头皱了皱。 陶雪里忙道:“我把车票改签到了下午六点,你该忙就去忙,等我到家了给你打电话,反正就是挂个水而已,我自己能叫人。” 顾临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安静了一下,道:“你请了几天假?” “三天。”陶雪里道:“但我跟领导说了,要是找不到人的话,可能两天就够了……” 所以,如果今天能到家,他明天就能去销假打卡了。 “如果找到我的话,就跟我单独待一天?” “……”本来确实是那么想的。 “那你今天本来就属于我。”顾临没忍住笑了下,道:“既然找到了,就明天再回去吧,嗯?” “……”可是留在这里,他跟对方也没话说啊。 顾临现在跟他压根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等他回了宁川之后,两个人也不可能在生活上有任何交集了。 他想起安明棠手机里那张保存多年的邀请帖,心里其实冒出了一个狗狗祟祟的小算盘—— 看顾临现在这么豪气,说不准以后家里出了什么事,这人情还能用得上呢。 提前透支……也太不划算了。 “我明天刚好有事要飞宁川。”顾临再次开口,道:“你跟我一起飞回去,也能省一张高铁票。” “……飞,飞回去?”陶雪里急忙道:“不行不行,机票更贵了,你还是买自己的就行。” “不用买票。”顾临道:“明天公司的人刚好要送我去宁川,顺路。” “……”陶雪里呆了一下。公司的人送顾临去宁川……开飞机送? 顾临的公司里有人会开飞机?顾家是航空公司? 不等他把脑子里的线索整理清楚,顾临已经按了呼叫铃。护士很快走进来,帮陶雪里拔了针。 顾临轻轻按住了陶雪里的手背,他手下不轻不重,态度却很认真,陶雪里觉得一直让他按着实在奇怪,忍不住道:“我自己来吧。” “好。”顾临稍微松手,道:“不要太重,不然容易淤血。” 离开医院的时候,护士又给他测了温,烧倒是下去了点,但依旧没有恢复正常。 “饿了吧?”顾临拿过车钥匙,道:“中饭吃点清淡的?” “……行。” 盛情难却,陶雪里觉得自己要是再拒绝,反而容易闹得不愉快。 顾临联系了一家私房菜,随后陶雪里又被安排坐上了那辆法拉利,再次看到了前挡风处的纸质临牌。 到底没忍住:“你不会是为了见我,专门买了这辆车吧……” “买回来有段时间了。” 这家伙果然是为了炫耀! 陶雪里抿着嘴,忍住柠檬,用力看向了一侧的车窗。 不管接下来顾临要带他去哪里吃饭,他都要表现的宠辱不惊,陶雪里在心里暗暗下决心,即便是顾临用纯金的盘子让他吃饭,他也一定眼睛都不眨一下。 绝对不会遂了对方的意。 7、第 7 章 可这次却有些出乎意料,这台奢华无比的法拉利,带着陶雪里七拐八拐,最终竟然拐进了一处偏僻而安静的地方。 眼前没有他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的大门,甚至连招牌都不算显眼,黑色木牌悬在一片青竹之后,上面只有两个字——清和。 门头不大,却看上去十分雅致,顾临带着他穿过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饶过一面白墙,来到了一处古色的小院。 穿着旗袍的服务人员一路将他们引进去,最终来到了一个像茶室一样的地方,老大的空间,却只临窗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了一套温润的青瓷茶具,窗外正对着一片雨后的竹林。 “雪里?” 顾临的声音传来,陶雪里回神,轻咳一声,端着架子走进去,在顾临拉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一旁的服务人员压住惊讶,仪态优雅地给两人添了茶,并分别送上了一本装订规整的菜单。 顾临随手翻开,陶雪里也随手翻开,顾临翻了两页,陶雪里也翻了两页,然后顾临抬眸看他,道:“山药排骨?” 陶雪里刚要点头,就发现自己手里的菜单上面写着:怀山玉骨盅。 ……他不确定地看了一眼顾临手里的菜单,不是,他跟顾临的菜单不是一样的么? 他忍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顾临又接着翻,这一次,陶雪里终于开始留意菜单上的名字,什么春山叠翠、碧玉藏珍、玉露凝脂……而顾临也在继续帮他做着翻译,并且持续征求他的意见:“清炒时蔬?豆腐虾仁?蒸蛋来一个?白灼菜心也来一份吧,你现在不好吃太油腻。” “……”莫说是陶雪里,就连服务人员脸上的笑容都逐渐有些挂不住了。 来清和吃饭的人,哪个不是冲着这里的招牌来的?这里的每一道菜,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卖点。 一盅汤里的珍贵药材,一盘菜里面的稀有食材,甚至每道菜背后的手艺工序,那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讲究……都是上流圈子里愿意花大价钱追求的东西。 经过这位太子爷一翻译……怎么听怎么寒酸。 终于点完了菜,服务员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退出去的时候,还轻轻带上了门。 陶雪里朝顾临看了一眼,慢慢忍不住有点想笑:“那些名字看上去可真够唬人的……我还以为很贵呢。” “还好。”顾临道:“这里的味道不错,而且食材都很养生,适合你现在的肠胃。” “哎,不就是家常菜么。”陶雪里道:“早知道我们回家自己做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对面的顾临忽然缓缓抬眸,无比安静地看了他一眼。 在陶雪里察觉不对之前,他便重新笑开,道:“是,以后我们可以在家自己做。” 别的不说,这顿饭的摆盘确实十分精致,陶雪里看到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狭隘了……这哪是家常菜啊,这吃得分明就是意境。 春山叠翠,起得可太好了! 他克制住了拿手机拍照的冲动,顾临则已经直接将那叠翠的春山轻轻拔起,给他放在了碗里,道:“尝尝。” 这顿饭自然是口福眼福一起饱了,虽然清淡,却色香味俱全,吃得十分妥帖。 饭后,服务人员又送上了一些应季水果,陶雪里吃饱喝足,没忍住在椅子上瘫了下去。 窗外的青竹叶上还沾着水,沿着叶子的纹理往下滴。 陶雪里心中隐隐冒出几分享受来。 想吟诗一首,脑子里却只干巴巴地冒出一句:真舒服啊。 耳畔传来什么动静,他微微坐直身体,看到顾临从一旁的手提袋里面取出来几盒药,挨个打开拆出一定的片数,带着水一起递了过来:“医生交代,饭后记得把药吃了。” 煞风景…… 陶雪里心里想着,手上却没怠慢,接过来倒在嘴里,就了水吞下去,道:“谢谢。” 顾临只是笑了下,他依旧还是那副很好亲近的样子,在他眼中,多年未见这件事似并不足以影响两人的关系,倒是显得陶雪里的客客气气有点不近人情。 “你的烧还没退,我们下午就不到处逛了。”顾临习惯性地做出决定,同时再次征求陶雪里的意见:“直接回家休息?” “……回,你家?”陶雪里显得有些迟疑,他还没做好跟顾临家里人打交道的准备。 本来跟顾临就够不熟了,还要去见他家长辈…… “我在市区有套房子。”看出他的疑虑,顾临道:“你今晚可以住那,有单独的房间。” 本来就是顾临非要他留下来呆一晚上的……陶雪里即便退掉高铁票,也还是收了手续费的,他想着,觉得今晚住在顾临那里倒也没什么不对。 于是点了点头。 饭后,陶雪里本来想留意一下账单,考虑要不要跟顾临aa一下。可从吃饭到离开,他都没有见到顾临有任何结账的动作,一直到了车上,他才没忍住用手挡着嘴巴,小小声:“我们是不是没付钱……” 顾临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眼底渐渐漫出几分笑意,便也用手挡着嘴巴,与他距离很近地道:“有~充~卡~” “……”陶雪里恍悟,下意识退回去,放松道:“也没听你报手机号啊。” “我手机号是……”顾临趁机报了一串数字,陶雪里本来是问卡的事情,等他快报完了才后知后觉,急忙拿出手机,道:“等等等等,多少来着,我记一下。” 顾临一边发动引擎,一边再次放慢速度给他报了一遍。陶雪里趁机道:“用这个能加你好友吗?” “能。”顾临道:“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为你开机。” 陶雪里一边搜索他的好友,一边没忍住笑。 从上车到现在,他终于逐渐找回了小时候的那种感觉。虽然顾临的身份跟他天差地别,可他有种以后两个人说不准能跟以前一样好的错觉。 搜索出来的名字是lin,头像却是一株落着白雪的小松树。那小松看上去还不大,枝叶嫩生生的,顶上却压着一团白白的雪,就像是冬天被人顺手扣了一顶小帽子,乍一看还有点可爱。 陶雪里点开看了一眼,放大的头像里,小松后方隐隐可以看到一截旧白的院墙,墙根生着青苔,被地上的积雪遮掩了大半,只留下些许斑驳的痕迹。 退出放大后,视线又重新落回那株顶着白雪的小松树上,陶雪里顺手给他发了个条打招呼的信息,道:“你自己拍的?感觉好可爱。” 意识到他在说自己的头像,顾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顾临住在鑫海最高的几栋住宅之一,顶层复式,居然还带了一个空中花园。 陶雪里一路跟着他走进去,乘坐私人电梯直达,刚走出去,就被那宽大的入户门给震了一下…… 这种门,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现在七八十层的地方。 顾临带着他推门而入,里面同样很宽大,落地窗的边框极窄,几乎看不到明显的边框,站在落地窗边,整个城市都似乎缩小了一圈。 陶雪里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了一步,道:“你这,这么高,万一火灾怎么办?消防梯上得来吗?” 顾临正在厨房洗水果,听罢又忍俊不禁,道:“楼顶有停机坪。” “……”陶雪里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表示可以坐飞机逃生。 他张了张嘴,然后重重把自己丢在了对方的大沙发上。 环顾四周,这客厅都顶得上他家两个老破小了。 就是东西实在少,空得离谱,几乎看不到什么生活的痕迹。 顾临已经洗完水果端了进来,陶雪里一边感受着这酸溜溜的阶级差距,一边努力摆出很不在意的表情,拿起对方洗好的葡萄塞进嘴里。 眯了眯眼睛,直接朝沙发上一摊,道:“你这日子过得也太好了,我俩能不能换两天。” “来鑫海,跟我一起住?” 没有等来预期中的贫嘴,陶雪里睁开一只眼睛朝他看,道:“你搬出去,换我住。” 顾临并没有任何不悦的意思,重新叉了块切好的西瓜喂给他,陶雪里张嘴接了,听他道:“行。” 西瓜更甜,陶雪里吃美了,鼓着腮帮子又眯了眯眼睛,但这次是给乐的。 顾风里好像还真没丢……这种玩笑都开得起。 耳畔忽然传来什么动静,他偏头看去,是顾临抽出纸巾擦干净了手,转而从一侧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道:“有两份文件需要你签下字。” 陶雪里莫名其妙,顾临已经伸手把他从沙发捞起来,一手圈着他的腰,一手递过那文件,道:“当年说好的。” 陶雪里没骨头一样靠着他,百无聊赖地伸手接过文件,目光落在上方“车辆”“转让”“赠予”……之类的字眼之后,猛地一下子丢了回去,身体唰地坐直,眼睛也瞪得浑圆:“这什么?” 顾临的手保持着环住他的动作,略遗憾地将手臂收回,道:“当年不是说好的,谁有钱了,就给谁买法拉利,还要买个大房子。” 他示意了一下自己这套房子,又重新望向陶雪里,道:“今天那辆车,还有这套房,你不喜欢?” “???”这有关系吗? 何况,小时候说的话能当真吗?那还不是因为俩人都知道自己不可能发财才敢说的…… 陶雪里木了几秒,下意识道:“你,你耍我呢吧。” 他才不信顾临要把那辆车送给他。 “签了字就知道是不是耍你了。”顾临重新递来那份文件,还体贴地递来了一只黑笔。 陶雪里盯着那笔,又盯着那纸,道:“房子,房子呢?” 顾临将上下两份文件交换了一下,陶雪里一眼便看到了《房产赠与协议》几个大字。 他微微凑近,看到了房子的地址栏,越看,眼睛越晕,越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本来就在发烧,饭后还吃了药,刚才坐车回来的时候就有点昏昏欲睡,这会儿再看着这满纸的黑字,就越发晕得没招。 直接又朝沙发的另一头一摊,软软说了一句:“我困了。” 然后当真一觉睡了过去。 8、第 8 章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暗了下去,陶雪里在床上翻了个身,又嗅到了淡淡的茉莉清香。 他抱着被子重重嗅了嗅,这个倒是有别于他小时候用的那款香皂……不过,顾临居然喜欢茉莉,还真不像。 跟被子缠缠绵绵了一阵,陶雪里忽然一顿—— 等等,我不是在沙发上睡着的吗?怎么跑床上来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房门忽然就被轻轻敲了一下,陶雪里猛地看过去,外面安静了一阵,顾临的声音传来:“醒了么?” 陶雪里莫名想到那两个合同,一时又有点不确定,那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真事儿。 他下意识掐了自己一下。 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又忽然想到,这只能证明自己现在是清醒的,又不能证明自己当时拿合同的时候也是清醒的…… 所以,那应该,是一个梦? 我也太不要脸了吧,怎么能觊觎好兄弟的财产? 陶雪里又重重搓了搓自己的脸蛋,轻咳一声,在对方离开之前,道:“醒了。” 房门旋即被轻轻拧开。 顾临走进来,拿起床头的测温枪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点头道:“烧退得差不多了,待会晚饭后再吃一次药,明天早上就该正常了。” 陶雪里点点头。 莫名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太卑鄙了,太无耻了……人家就在他面前现了一下房子跟车,结果转脸自己就在梦里连吃带拿,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古人说财不外露还是有依据的。 自己自认跟顾风里已经算是很好的朋友了……居然也想抢人家的东西,那顾临现在的处境要是被别人知道,岂不是会更加危险? 要不要提醒他一下,以后别那么高调了…… 他半垂着脸,顾临不得不微微偏头,试图从侧面看清他的表情,道:“怎么了?” ……顾临虽然名字换了,身份也变了,但人还是很好的。 带他看病,守着他打吊针,专门让家里的阿姨给他弄煎饼果子,还带他去吃漂亮饭,主动邀请他参观他的大房子…… 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偷偷做梦抢他的东西,那他以后会怎么看他? 陶雪里忍住心虚,悄悄看他一眼,道:“我们晚上吃什么?” “番茄鸡蛋面?”顾临提议,道:“青菜肉丝面?鸡丝蔬菜粥?或者你有什么其他想吃的,我都可以做。” “……你还会做饭?” “以前跟你学的。”顾临坐在床边,手也撑在床沿,温温柔柔地望着他,道:“后来自己改版了一下,不过煮面这东西,应该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陶雪里想起来,小时候父母忙,家里饭点不固定,他饿极了就自己用热水壶煮方便面,朝里面丢一些料包,荷包蛋,剩青菜,甚至家里炒肉剩下的辣椒,什么都敢往里放。 后来跟顾临玩得好,倒的确给他做了好几顿方便面呢。 那点心虚被得意压下一些,他也凑近顾临,道:“那粥呢?谁教你的?” 顾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忽然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道:“这么多年了,我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 陶雪里下意识去摸自己的鼻子,眼神划过一抹困惑,顾临已经起身离开,道:“吃粥还是吃面?” “面!” 比起米粥的软糯,他更喜欢面条的劲道。 他从床上下来,趿拉着拖鞋跟在顾临身后,想起梦里的事情,忍不住跟对方确认:“我是不是一下车,就去你卧室睡觉了?” 虽然他好像没有这段记忆,但,比起自己在沙发上看合同睡着,还是莫名其妙断片比较容易接受。 顾临侧眸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在沙发上睡着的么?” 陶雪里一僵。 “是我抱你去的卧室。” “……!”陶雪里震惊了。 他居然睡得这么死?! 而且,而且顾临抱他……虽然兄弟之间抱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可那合同好像就在沙发旁边…… 顾临已经径直进入厨房,道:“番茄鸡蛋?” “哎……”陶雪里凑活回了一句,一时不太敢往沙发那边去,顾临打开冰箱,拿番茄的时候朝他看了一眼,道:“站那儿干什么?要是还晕,就去沙发上躺会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带着笑。 陶雪里鬼使神差想到合同上那些让人眼花的文字。 ……他也不是什么没见识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两份破合同吓晕。 他脚下慢吞吞地挪过沙发,人还没彻底坐上去,就看到了桌子上那沓白纸黑字的合同。 陶雪里的脑子嗡了一下,呆立两秒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凑近沙发,慢慢在上面坐了上去。 借着半躺下去的姿势。再次看清了上方的“房产赠予”四个大字。陶雪里眼前一阵晕眩,差点又缩着脑袋睡过去。 脑子里全是空白。 顾临居然真的想送他房车,那可是房子车子啊,不是什么珠宝首饰,更不是什么其他揣起来就能带走的东西……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回神的时候室内已经飘起了煎蛋的香气,没多久,顾临便端起面条走了过来。 陶雪里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跳起来,条件反射地就想去接碗,顾临却兀自放在了一侧的餐桌,一边解下围裙,一边道:“尝尝看。” 陶雪里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看自己碗里的两个荷包蛋,道:“等去了宁川,我也请你吃饭。” “好。”顾临道:“还要去你家一趟,我想吃叔叔做的红烧肉了。” 陶雪里露出笑容,大大方方地道:“我爸看到你肯定很开心。” 顾临弯了弯唇。 他的手艺不错,荷包蛋煎得外酥里嫩,面汤也是咸淡适口,带着点番茄特有的酸甜。 陶雪里呼噜噜吃了小半碗,抬眸便看到对方挑着跟他筷子上同样分量的面条,吃相却与他截然不同,同样下去小半碗,陶雪里的碗沿不知何时已经溅了几滴汤汁,他的却依旧干净得像是刚端上来。 他又想起了顾风里,那个时候家里人都说,很少见到有人吃饭都吃的那么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刻意的讲究,而是一种早已融入骨髓的自然与干净,小时候的顾风里放下碗,里面连一粒米都不会剩下,也因此,父母经常借此教育陶雪里,因为陶雪里吃面必剩汤,吃米就更离谱了,连碗外面都能沾上不少。 他妈都怀疑是不是一开始给他用碗外盛的饭。 那会儿陶雪里不懂那么多,他觉得顾风里肯定是穷怕了,所以每顿饭都吃的那么干净,也因此,他总是很同情对方,还会夸大自己的贫穷防止对方自卑。 他总是告诉顾风里,你穷,我也穷,所以我俩天生就该一起玩。 如今陶雪里才发现,原来人家的分寸感,是从坐上餐桌的那一刻就养成的。 干净只是优雅的一部分。 他稍稍放缓动作,顾临却已经朝他看了过来。 面前的男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秩序感,明明上一秒还在吃饭,却有种下一秒做什么都不会违和的感觉。 陶雪里的脑子忽然更乱了……因为他莫名有了一种被盯上的危机感。 “不好吃?”顾临开口,眉头拢了拢。 陶雪里回神,道:“好吃……好吃的……” 他低下头,挑起面朝嘴里塞。 顾临微微偏头,静静看了他几秒,又在他偷偷朝自己看的时候,露出笑容:“慢点吃。” 饭后,陶雪里主动要求洗碗,顾临并未与他争执,让他带着碗进入厨房,自己则顺手将桌子擦了。 一切收拾妥当,顾临忽然又道:“忘了跟你说,你的衣服我帮你洗了。” 陶雪里:“?!” 他从水槽边扭身,眼神震惊。 “背包昨天淋透了吧。”顾临道:“到现在还是湿的,里面的衣服也都很潮,我干脆一起丢洗衣机了。” “……”陶雪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临却好像能读心一样,含笑道:“放心,内裤有分开洗。” “……”让我死了吧。 9、第 9 章 客厅的阳台并没有挂衣服,陶雪里悄悄去一旁的洗衣房看了一眼,然后便微微闭着眼睛退了出来。 虽然他承认跟顾临有点早期的交情,可……他俩没熟到这种地步吧。 “待会洗澡,你可以先穿我的睡衣。”顾临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睡前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其实陶雪里这会儿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今天毕竟睡了两觉,现在都在怀疑今天晚上到底还能不能睡着。 “我一般睡前会玩会游戏……”陶雪里靠在餐桌上,道:“你呢,你今天好像一直没有工作,一点都不忙么?” “你睡着的时候我有处理过。”顾临道:“我这里也有游戏机,你一般玩什么?” “……手游。” “什么游戏,我也下一个,跟你一起玩?” 陶雪里没有拒绝,跟太久没见的人在一起,开黑是最快联络感情,防止冷场的方式之一。 两人分别拿着衣服去了浴室。 顾临的睡衣本来就相对宽松,穿在陶雪里身上更是有点偏大,不过料子倒是很舒服,他洗完澡走出来的时候,顾临已经在沙发上坐定。 陶雪里看到沙发就有点忐忑,他示意了一下卧室,道:“我们要不要去里面玩?” 顾临微顿,很快起身,道:“好。” 陶雪里刚松一口气,就见他顺手拿起了桌上的合同,一边走过来,一边道:“先把这个签了吧,明天还要回宁川,万一忙忘了。” “……”陶雪里没忍住:“你干嘛要给我这个。” “不是说好的么?”两句话的功夫,顾临已经来到他面前,“我只是在兑现当年的承诺。” “那都是玩笑!” “玩笑……”顾临望着他,道:“那你为什么要找我十二年。” 陶雪里仿佛早知他会有此一问,理所当然地道:“因为我怕你被人贩子拐走了,我只是想确认你还活着。” “你知道我在沈家看到你浑身湿透的时候是什么滋味么?” “……你,你不用想那么多,那天只是刚好下雨而已,我没你想的那么惨。” 陶雪里心里有些犯嘀咕,淋雨也不是别人害的,是他自己主动从出租车上下来的。 “是因为我成了顾临,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是么?” “……”陶雪里看着他始终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那点笑意却像是挣扎在眼底在最后希望,只要他一个否定,就会灰飞烟灭。 “不是……”陶雪里道:“我找了你那么多年,谁能让我找那么多年啊?我们肯定要做一辈子好兄弟的。” 顾临嘴唇微微抿了抿,眼底那点风烛一般的笑意渐渐被安静吞没。 “……”陶雪里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忙道:“我也不是一直都在找你,就是,我就是想说,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以后我有事还要找你帮忙呢,你会帮我的吧?” 顾临看着他。 陶雪里试探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我从来没忘记你。”顾临道:“那辆车本来就是给你买的,我接手顾家之后,自由支配的第一笔钱,就是给你买了那辆车。” “但我不敢去找你。”他说:“其实我坐上车的时候,就在后悔了,我想我应该跟你打声招呼的,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那年发生了很多事……” 他的声音很轻地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我妈不在了,两家人忽然都冒了出来,说要接我回去,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那些人提……还有一个人在等我……” “车开得越开越远。”顾临说:“我就越来越不知道怎么说。” “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他看着陶雪里,浅棕色的眸子似乎变深了许多,嗓音也在微微发颤:“我只是有点舍不得……” 一开始他想,等车停下来再给雪里打电话。 后来他想,等他安顿好了,再跟雪里好好道歉。 再后来他想…… 雪里该生气了,雪里要有其他朋友了吧,雪里应该已经把他忘了…… 想着想着,十二年过去了。 有些话一开始说不出,到后来,就越来越难说。 甚至连面对都需要勇气。 他没想到,陶雪里,居然一直在等他回去。 更没想到,陶雪里会在那样的雨夜里,冒冒失失地再次闯入他的世界…… “你怪我,是对的。”顾临说:“是我对不起你。” 哪,哪有那么严重啊! 陶雪里忙道:“没有,我没怪你,真的,顾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你叫我顾临……” “我真的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啊。”陶雪里道:“真的好听,而且很符合你现在的样子,跟你人一样帅!真的!” 他又扯顾临的袖口,道:“你信我,真的。” 顾临垂眸,看着他抓在自己袖口的手指,还有被捏在手里的合同,道:“你以前不会跟我这么见外。” 这不是见外不见外的事啊。 陶雪里有些为难。他当然知道顾临是想对他好,可哪家兄弟情是靠送房送车维系感情的…… “我名下没有任何外债。”顾临道:“没有婚姻关系,这些都是我确认之后才给你的,不会给你惹麻烦。” “……我不是这意思。”陶雪里实在拗不过他,感觉继续下去他要一条一条自证来源了,只好退而求其次:“要不,你给我……折现?” “……”顾临像是怔住了。 “是这样的。”陶雪里轻咳一声,道:“你这个房子,在鑫海,我也不会来鑫海住嘛,那车,又那么高调,我平时上班也开不着啊……保养啥的,我更是承担不起……” 顾临安静了一阵,慢慢点了点头,道:“你签字,我就给你折现。” 陶雪里看着他递来的笔,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解释道:“其实我最近确实有点缺钱,也不多,就是我爸妈最近一直帮我张罗房子……但你也知道,他们收入不高嘛,我也不太想用他们的钱买新房,想给他们留着养老,万一以后我连自己都养不起,也算是一个保障……” 顾临的嗓音很轻:“新房?” “对。”陶雪里道:“我年龄也到了,每次一出去相亲,人家就说,必须要在宁川市区买房……所以他俩就有点着急……” 他终于签了字,把合同递给顾临的时候,才感觉哪里好像不太对。 折现,签字……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他的,照理说,他不签字才叫折现吧? 顾临已经收起合同,沉默地走向书房。 陶雪里犹豫着跟上去,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 顾临却道:“你手上什么都没有,要怎么折现?” “……”你说的也有道理。 10、第 10 章 其实陶雪里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态度。 毕竟他一厢情愿地找了对方这么多年,对方心里有他,愿意送他东西,他心里也是高兴的。 但他也确实觉得顾临给的太多了。 不让他给吧……顾临又一副愧疚到不愿再面对他的样子。 但是这折现就不一样了,陶雪里的确有想买房的打算,而且这笔钱是他努努力就能还得起的,后期即便顾临不要,可他一直都有还回去的底气,收钱也能收的更加心安理得。 陶雪里只跟到门口就停了下来。 顾临的书房看上去很大,又很高级的样子,而且这种地方,应该属于重要机密,他担心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顾临也并未让他进去。 他很快收好合同走了出来。 陶雪里眼巴巴地朝客厅去,顾临却在卧室门口喊住了他:“不是去房间打游戏么?” “……”刚才他是不想签面对那份合同才说去房间的。 陶雪里点点头,两人一起回到了对方的主卧。 在陶雪里的认知里,有钱人应该是不太喜欢朋友睡在自己卧室的,但顾临好像没这个毛病…… 他跟顾临分别从床两侧上去,刚拿出手机,电话就忽然响了。 “是常开。”陶雪里一边说,一边接通放在耳边,果然就听到了对方的声音:“这都快八点了,你几点到站?” “忘了跟你说了。”陶雪里心里一虚,道:“我找到他了……可能要晚点回去。” 对方一怔:“不是说今天就坐车回来?” “临时改了车票。”其实是在顾临的怂恿下直接退票了,陶雪里道:“不过明天,明天……” 他去看顾临,后者道:“明天下午能到。” “明天下午!”陶雪里道:“明天下午我就回去了。” “这么晚了,你还跟他在一起?” “这不是好多年没见了嘛。”陶雪里忽然想起什么:“我们要一起双排呢,你不忙的话也上线呗。” “我这会儿在外面呢,本来说待会儿路过车站,刚好接你一下……”常开在那边带着怀疑:“你确定没认错人?” “不会认错的!”陶雪里语气笃定:“我俩暗号都对上了。” “那行吧……”常开道:“我待会儿回去,你手机保持开机,有什么及时跟我联系。” “哎。” 顾临看着他挂断电话,道:“他好像怕我骗你。” “他现在是干反诈的。”陶雪里道:“职业病了,不是针对你。” 顾临点点头。 陶雪里要玩的这个游戏体积太大,等待下载的时候,顾临打开了卧室的投影,道:“他结婚了吗?” “……还没。”陶雪里下意识道:“不过他也在相亲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没自己谈?” 陶雪里又看了一眼顾临,不知道为啥,他总觉得以对方的气质,不该对这些感兴趣。 “嗯……没吧,没听他说。” “那你呢?”顾临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他,道:“你谈恋爱了么?” “没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态度过于理所当然,陶雪里竟然有种被盘问的感觉,下意识朝旁边缩了缩,道:“我暂时还没玩够呢。” “有喜欢的人么?” “……”陶雪里张了张嘴。明明顾临也不像是在八卦的样子啊,他脸有点红,道:“没。” 顾临好像笑了一下,道:“跟我都不能说?” “……”陶雪里脸更红了,道:“真没!” 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顾临会问这些东西,而且一直挑着这个在问,最重要的是对方的眼神,一直看着他,好像这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兄弟之间问感情问题,也不是这样问的啊…… 顾临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距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勉强将视线从他身上离开,他抚着手中的遥控器,道:“你不是要买婚房了?我还以为你要结婚了。” “……不是婚房!”陶雪里耳朵都烫了起来,道:“是新房,反正现在有你帮我嘛,在宁川买了房子,我就不用再租房上班了。” 顾临的呼吸放得很轻,肩膀也无声地放松了下去,他重新看了陶雪里一眼,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让人难以面对。 还伸手,轻轻把陶雪里拉了过来,道:“躲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陶雪里莫名有点憋闷。 他感觉顾临好像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抿了抿嘴,低头在手机上乱点着,侧颜看上去有点生气。 顾临忽然又笑了一下,重新朝他凑过来,道:“我越界了?” 陶雪里瞪了他一眼。 忽然想到什么,道:“你呢?你有对象了吗?” 他决定也盘问顾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死他,看他是什么感觉。 “没有。” 顾临的回答很坦然,眼神也很老实地看着陶雪里,仿佛他在问什么很重要的问题:“没有对象,没有心仪的女生,今天之前,也没有任何结婚的打算。” 陶雪里鼓着脸颊想了一阵。 感觉有点不服气。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道:“你这么有钱,有没有去过那种地方?” “……那种?” “就是那种看上去很高级,但其实很下流……”陶雪里努力给他描述:“你们富二代不是都玩得挺花的么?” 顾临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 像是在认真理解他的描述,道:“私人会所?” “……”陶雪里皱眉。 他也在努力理解顾临的用词。 “就是那种,有很多漂亮姐姐,然后……”其实他都是在网上听别人说的,有些话,他也说不出去,憋了半天:“很多人……” 顾临:“……?” 他眼底先是略过一抹茫然。 随即终于弄清楚他话里的意思,嘴唇很轻地抿了一下,又无意识地往下一撇,露出了一抹“这叫什么事儿啊”的神情。 陶雪里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过头了,忙把脸扭开,假装去看电视。 直到顾临开口:“没有。” 声音带着些许的无奈,徐徐响在耳边,陶雪里发现他好像又朝自己靠近了一点:“我不太喜欢别人碰我,也不喜欢别人侵入我的私人空间,除了必要的工作应酬,我很少参加私人社交。” 陶雪里:“……” 他悄悄看了顾临一眼。 对方依旧在看着他,像在说什么很认真的事情。 怎么说呢,陶雪里幻想了一下,如果这话是跟常开在一起的话,他俩肯定是互相贫嘴,插科打诨……可顾临……怎么那么怪呢。 他想不通,只能归结于他跟顾临太久没见,刚才那番话,大概是越界了…… “我,开玩笑的。”陶雪里道:“不是真觉得你是那样的人……” 所以没必要那么郑重的解释…… 他心里犯着嘀咕,又低头戳了戳手机屏幕。 身畔却忽然压下一片阴影,陶雪里用余光扫向一旁,是顾临又朝他靠近了一点,下颌越过他的肩膀,目光望着他的手机。 察觉到陶雪里的视线,又忍俊不禁:“你可以先玩,不用等我。” “……”我是这意思吗? 你自己边界感那么强,怎么对别人就这么双标呢? 我手机是你能看的吗? 陶雪里的脸颊又鼓了鼓。 顾临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因为开了投影,卧室里的其他灯光都自动熄灭了,只留下墙壁上反射而来的画面光效。 顾临就在这有些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的睫毛,眼睛,鼻尖,嘴唇,脸颊……还有颈侧。 小时候那里还是圆润稚嫩的一截,如今却随着身体一并抽长,皮肤薄白,线条清瘦,还带着熟悉的脆弱,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陶雪里生得很干净,不是优越环境娇养出来的细腻,而是天生肤色匀净清透,衬得颈侧两颗浅淡小痣都格外惹眼。仿佛稍重一些的触碰,便会在那里留下许久不散的痕迹。 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陶雪里在点进去之前,又朝顾临看了一眼。 顾临终于与他拉开了距离,唇角始终挂着温温和和的笑。 陶雪里点进去,发现又是常开的消息:“不是双排么?怎么没上线?” “他还没下好。”陶雪里打字回复。 常开又问:“他第一次下游戏,跟我们排不了吧?” 陶雪里:“可以打娱乐。” “成什么样了啊?” 陶雪里噼里啪啦地跟常开聊了起来,讲了一下自己这两天的见识,跳过了自己被淋雨发烧的事情,只说顾临也一眼就认出了自己,还解释了当年的不告而别。 虽然他并没有听太明白。 但对方那副态度,他也实在不好继续追问。 强调完了两人现在关系很好之后,陶雪里这才跟常开说:“他小时候就帅,现在算是同比例长大了,我当时也是一眼就认出他了。” 常开在那边啧了一声:“听上去不太靠谱,你别又被骗了,他是鑫海哪个阔少?我帮你查查?” 陶雪里犹豫了下,试探地问顾临:“常开问我你现在的名字……还有,你家是干什么的……” 又在跟常开聊天。 顾临眸子暗了暗,弯唇道:“顾临,鑫海顾氏,需要身份证么?” “……不用。”陶雪里听出他不高兴,道:“他也不是要查你,就是刚才问到了,我说你现在改了名字,还发了大财……”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觉得不对。 最终只给常开发了六个字:“他现在叫顾临。” 11、第 11 章 那边短暂没了消息。 顾临的手机里游戏已经下好,但进入的时候,又开始更新资源。 他将手机搁在一旁,换了平板查看邮件,电子笔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屏幕。 陶雪里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常开和顾临都不说话,他忽然有点不知道干嘛。 于是拿过一旁的遥控器,随手点进了一个动画电影,还刻意调小了音量。 直到顾临的声音再次传来:“跟我没话说?” 陶雪里一怔,下意识道:“你不是在看文件么……” “你人在我身边,却一直在回别人的消息。”顾临道:“我不给自己找点事干,还能做什么?” “……”这话说的,活像是被陶雪里给冷落了。 陶雪里抿了抿嘴,没忍住想笑,他主动朝对方靠过去,道:“那你想说什么?我陪你聊个通宵?” 顾临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 随手将平板放在床头,直接拉高被子躺了下去、 陶雪里也顺从地跟他一起躺下,两人的枕头互相挨着,脸也互相对着。 投影仪里正在播放《龙猫》,顾临看着陶雪里的眼睛,还有他眼睛里面映着的自己,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有说。 就在陶雪里考虑要不要自己起头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我很想你。” “……”陶雪里再次怔了一下。 下一瞬,他头皮一阵发麻,差点没忍住去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呐呐半晌,才道:“我,我也是。” 他忽然有种偶像剧照进现实里的荒谬感。 现实里,竟然真的会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话…… 还是对着自己的兄弟。 不得了啊,这个顾风里真是不得了,这家伙还敢说自己没谈过恋爱,就他这么一张嘴,搭配着这样的脸……谁顶得住? 顾临牵起唇角,双手朝着陶雪里揽了过来。 熟悉的茉莉香气扑面而来。 陶雪里的腰被人环住,身体缓缓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脸颊贴在他的胸前,隔着薄薄的一层睡衣,清晰地感觉到了他肌肤上的热度,还有心脏一下又一下的跃动。 这……对吗? 从今天顾临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陶雪里就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不断刷新。 顾临对他的态度……太怪了。 他好像从未觉得两个人曾经分开了十二年,好像从未觉得,这十二年有什么能够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陶雪里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从十二年前穿越来的,直接跳过了这么多年的光阴。 否则实在解释不了,顾太子怎么能跟他亲近到这种地步…… “嗯……”他的手轻轻抵在对方的胸前,脑子乱糟糟的,想着是不是应该提醒顾临注意一下边界。 可风风火火找了人家十二年的是他。 冒着那么大的雨,一百万都不要,死乞白赖非要闯入人家宴会的也是他…… 顾临,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他虽然找了对方很多年,但……但他找的是兄弟,不是对象啊。 救命一般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陶雪里终于有理由动手推人,道:“应该是常开。” 估计对方查到了什么,看他一直不回复,这才打了语音通话。 刚推开的缝隙再次被轻轻合拢。 顾临继续将他按在怀里,道:“不理他。” “……”陶雪里脑子空白了下。 一时不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但他并没有任何放手的意思,下颌贴着陶雪里的额头,鼻尖也在轻轻蹭着他的发。 “你……”好半天,陶雪里才慢慢冒出一句:“不会是在跟常开吃醋吧?” 他本来想故意揶揄对方一下,顾临却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嗯。” 陶雪里:“……” 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常开曾经指着他的鼻子问过,到底是顾风里重要还是他重要。 那个时候顾风里还嘲笑常开幼稚。 现在,常开都不提这个了,顾太子怎么反倒…… “以前明明我更重要的。”顾临说:“这些年里,他趁虚而入,都取代我了。” 陶雪里没忍住,想笑。 又推着他仰起脸,嘴唇不慎擦过对方的唇角。 顾临眸色微定。 陶雪里却毫无所觉,脸皮很厚地道:“我果然到哪里都招人喜欢,天生万人迷,真没办法。” 顾临的舌尖轻轻抵过方才被碰触的位置。 目光在他唇瓣停留半秒,重新望着他骄傲无比的脸,道:“还有谁喜欢你?” “……”陶雪里实在没憋住,噗嗤笑了出来。 终于伸手回抱住了他,好声好气地道:“好了好了,你俩都是我最好的兄弟,缺一不可……我还是得回他一下,不然他要担心了……嗯?” 终于得到顾临的同意,陶雪里从他怀里滚出去,拿起了床边的手机。 常开果然已经给他发了不少消息。 直接跳到未读页面,是常开发来的一个新闻:“鑫海顾氏的顾临?” “你开玩笑呢,你跟我说顾家这个千亿财团的继承人竟然是顾风里吗?有没有他的照片?” 陶雪里没回。 但常开显然不死心,又几分钟后,他不知从哪里搜来了一张照片:“卧槽,这个顾临左眼真有一个痣,不会真是那小子吧?鑫海顾氏?!这小子真发达了?!” 或许因为陶雪里一直没回,常开应该是又去打听了一会儿,再次回来的时候,语气忽然少了几分激动,“雪里,你还是早点回来吧,别跟他混太久,我刚才跟鑫海的朋友聊了会儿,这个顾临就算真的是风里,也肯定跟以前不一样了。” “听说他上位并不光彩……他二叔进去了,他爷爷病倒了,还有个跟他争继承权的弟弟,也出了车祸……”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随即,便是语音通话。 陶雪里看着倒数第二句,下意识朝后方的顾临看了一眼。 后者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上,接到他的视线,便又很轻地弯了弯唇。 像是一种不经意的讨好。 陶雪里又一次看向手机,两秒后,他把常开发来的最后几段对话删除,然后回复:“我现在就跟他在一起呢……有事回去说吧。” 这一次,常开回复很快:“行,你一切小心,有事马上联系我。” 陶雪里把手机放在床头继续充电。 一回身,便看到顾临对他张开了双臂。 顿时又有了那种很荒诞的感觉。 他并没有投入对方的怀抱,但也没有纠正对方,而是直接躺在了这边的枕头上,跟顾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对方就像是看不懂他的拒绝一样,自然而然地再次将手伸向他,很轻松地把他抱了过去。 陶雪里:“……” 果然很荒诞吧。 手机上还在说什么豪门、上位、继承权……搞得顾临好像是什么大世界里搅弄风云的反派。 可这家伙分明就躺在他身边,还在毫无所觉地跟他贴贴。 陶雪里忍不住,又从他胸前去确认他的脸。 跟小时候也没差多少。 他的体温是暖的,鼻息是热的,用手按一按,还能感觉到胸口肌肉的回弹…… 真实的不得了。 哪里像个不光彩的坏蛋? 顾临看着他的手停留的地方。 陶雪里后知后觉,却见他轻轻解开了睡衣的纽扣,顺势将他的手塞了进去。 陶雪里:“……” 他懵懵地看着顾临。 掌心是对方温热的肌肤,有两根手指甚至清晰地抚摸到了对方胸肌之间的沟壑。这就是太子爷的皮肤吗……怎么能滑溜成这样。 不对! “你,你这是……” “不喜欢?” “……”也,也不能说不喜欢吧。 顾临人长得好,锁骨很漂亮,胸肌更是练得跟人体雕塑似的……谁不喜欢美好的东西,陶雪里当然也喜欢。 “咳。”陶雪里克制住想乱动的手,却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始终挨着他绸缎一般的肌肤,道:“你,你干嘛突然这样……” 他没想到,顾临竟然愿意跟他亲近到这种地步。 “喜欢么?” 顾临还是在确认他的心意。 陶雪里只好道:“喜欢。” 手指又轻轻在沟壑处蹭了蹭,但一直没敢移动掌心。 顾临微顿,下意识俯身—— “你未来对象真有福气。”陶雪里道:“她要是知道……会不会吃醋?” 顾临正欲欺近的面孔停了下来。 他看着陶雪里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欣喜,还有隐隐的促狭。 哎,这小子真没男德。 想是这样想,他手是一点都没移开,反正这是顾临给他按上去的,又不是他自己要摸的。 嗯?他这是什么表情? “我们是什么关系。”顾临问。 陶雪里很想到处摸摸,但到底没好意思,道:“好兄弟啊。” “互摸胸肌的好兄弟?”是疑问句。 陶雪里一听,马上把手缩回来,抱在自己胸前,道:“没有互摸。” 他可没对方那么大方,把自己的也给他摸……虽然他喜欢两人这样亲近,但要是真互摸……多怪啊。 顾临看着他的动作:“是没有,还是怕你未来对象吃醋?” 陶雪里:“……当然是怕我未来对象吃醋!我要为她守身如玉!” 什么叫没有,不就是胸肌么,他虽然没刻意去练过,但这么多年天南地北到处跑,身体也强壮着呢,搞得全天下就他一人身材好似的。 回去他就撸铁。 顾临又笑了一下,动作温和地把他重新抱回来,道:“好了,不摸你,我们睡觉。” 室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临睡前,陶雪里还是有些不服气一样,忽然拿自己的胸口顶了他一下。 “我也是有胸肌的。” 12、第 12 章 顾君子没跟陶小人计较。 小人确信自己向对方证明了力量,很快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对方胸前,额头还被轻轻滴了一下。 烧彻底退了。 顾临把测温枪放下,看着他依旧困顿的神情,重新将人朝怀里拢了拢。 “几点了……”声音有点含糊,显然还没醒透。 “八点多,不急。” 话虽如此,陶雪里还是在几分钟后从从床上坐了起来,道:“飞机几点呀,我们是不是要提前收拾,还要过安检呢。” “不急。”顾临道:“吃完早餐再出发。” “你订得几点的票?” “十点。” 顾临一边说,一边下床,陶雪里反应了一下,蓦地从床上跳下来,道:“十点!现在都八点半了!我们收拾收拾,去机场还要时间呢!” “不急。”顾临再次将他按住,道:“机组会等我们的,先刷牙。” “……” 浴室很大,洗手台也足够宽敞。 顾临带着他走进去,拿过牙膏挤在牙刷上,伸手递过来,道:“这个是新的。” “……”陶雪里接过牙刷,又接过同样崭新的漱口杯,顾临也拿起另外一只,跟他手中的白色描金骨瓷款一看就是同一对。 刷完牙,陶雪里对着镜子龇了龇。 转脸就看到顾临朝他看。 他把龇起来的牙齿收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早饭是鲜肉小笼包和山药鸡丝粥,还有一笼虾仁烧麦,和两个白水煮蛋,以及一壶现磨豆浆。 又是昨天那个年轻人送来的。 陶雪里看着对方离开的身影,没忍住:“他谁啊?” “司机兼生活助理。”顾临道:“你叫他小路就行。” “……早餐,是他做的?” “松庭那边做的。”顾临道:“怎么,不合胃口?” 陶雪里听不懂:“松庭是哪儿?” “顾家老宅。”顾临笑:“有时间带你去看看。” 陶雪里想起他头像里的小松,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松庭,是不是好多松树?” “对。”顾临把鸡蛋剥好放在他碗里,道:“顾家每个孩子出生的时候,都会种上一颗松树,这是家里的规矩。” “那你头像上的松树是你自己的?” 陶雪里觉得好神奇。 “嗯。”顾临道:“我出生那年种的,随我叫阿临。” “哇。”陶雪里把鸡蛋掰开丢在鸡丝粥里,在脑子里幻想了一下那画面,略带羡慕地道:“你家好浪漫啊。” 顾临只是看着他的动作,然后也将手里的鸡蛋掰开,在碗里搅了开。 陶雪里用勺子舀起蛋清和蛋黄,混合着碗里的鸡丝还有散碎的山药,一起塞在了嘴里。 顾临静静看着,也照着他的样子,舀起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勺。 陶雪里吃着粥,又去拿筷子戳小笼包,道:“为什么没有辣椒。” “有醋。”顾临把醋碟推到他面前。 “……醋里面要是有辣椒就好了。” “等等吧。”顾临道:“你嗓子还有点哑,回去估计还要难受两天。” 陶雪里对着天空咳了一咳,皱眉道:“哑吗?” 顾临很无情:“哑。” 陶雪里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哑。 不过客随主便,他也没强求。 饭后,陶雪里去洗衣房拿自己衣服,顾临是大好人,帮他把包都给洗了,洗衣房的烘干机开着,一夜过去已经干得差不多。 陶雪里装在包里的一干纸巾、充电线,耳机还有证件之类的被摆在旁边架子上的收纳筐里。 他找出了自己的衣服,左右看了看,顾临已经走进来,拉开了另外一台烘干机,取出了被烘的柔柔软软的……内裤。 陶雪里一把夺了过来。 顾临顺手又从里面拿出一条。 陶雪里再次夺了过来。 这家伙昨天把他整个包里的衣服都给洗了,也难为能洗出来这么多。 然后,顾临神色如常,手自然而然地伸进去,从里面拿出了第三条。 陶雪里再夺,还没塞包里,就发现手感不对…… 脸腾地一红:“你怎么还跟我的一起洗!!!” 他昨天晚上洗澡换的是对方给他准备的一套衣服,里面就有这个手感的内裤,据说是新的,这会儿还在他身上穿着呢。 所以这一条。很明显就是顾临的。 顾临道:“我又没病。” “……”陶雪里很快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提着背包蹬蹬跑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小路司机已经在停车场等待,陶雪里坐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 刚挂断,就听到那位见谁都笑,可却始终让人觉得隔了一层的顾太子说了一句:“生气了?” 那语气…… 他从后视镜偷偷去看,只见昨天那幸运的小青年脸庞一扭,用力说了一句:“没有。” 太子屈指,像故意似的,轻轻碰了一下人家的脸颊。 察觉到这边的注视,缓缓偏头看了过来。 在他眼底的笑意彻底淡去之前,小路急忙收回视线,发动引擎,车子稳稳地驶出了停车场。 陶雪里一开始还抿着嘴,但一会儿车子跑起来他就一点都不生气了。 这车很大,车里一点皮革的味道都没有,反倒有种淡淡的木香。到处都是新新的,他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摸摸车门上的木饰板,一会儿又研究起座椅旁边一排没见过的按键。 脚托慢慢升起来。 他眼里涌出一抹新奇,看了顾临一眼,又偷偷放了下去。 下一瞬,后腰忽然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他猛地坐直,想说什么,又瞧了一下前方的司机,到底把话吞了下去。 若无其事地躺了下去。 按摩椅嘛,他又不是没见过。 只是第一次见它长在车里…… 顾临在一旁端着平板,时不时偏头看他一阵,陶雪里把座椅放倒躺着,接触到他的视线,一本正经地道:“这车不错。” “送你一台?” 前方的小路:“……” 陶雪里也:“……” 他稍微坐直。 老实说,法拉利他没心动,但这按摩椅,他确实有点儿…… 不过,他又没钱养司机,买来自己也坐不了后排。 “不稀罕。” 嘴很硬,身体却软软躺了回去。 商场里面,二十分钟要十五块钱呢,这一路他至少能按半小时。 车子驶入了fbo接待区。 整座航站楼安静得出奇,没有拖着行李的旅客,也没有排队值机的人群,只有几辆礼宾车停靠,还有早已等待在门前的工作人员。 车刚停稳,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就走了上来,从车窗道:“机组人员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登机。” 顾临偏头看陶雪里,道:“我们什么时候飞?” 陶雪里:“……?” 飞,飞啥? 蓝叙也将目光落在了陶雪里身上,眉心微不可察觉地拢了拢。 顾临很耐心:“飞机。” ……我,我决定吗? 陶雪里愣了两秒,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道:“现在!” 太酷了雪里!你简直像个大机长! 顾临颔首,对蓝叙道:“去停机坪。” 车窗重新被摇上,蓝叙扶了一下眼镜,带着些许难以言说的忧虑,坐上了前方的副驾。 路障缓缓升起,宾利继续朝前驶去,沿着专用车道,不多时便停在了一架白色公务机旁。 陶雪里一下车就去拿自己的包。 蓝叙推开副驾车门,就看到顾临跟了过去,先一步接过了那个有些旧色的双肩旅行包。 还随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陶雪里的手腕。 心情难以言喻。 宁川…… 大先生说过,不许他再去宁川的。 飞机内部跟陶雪里以往见到的也完全不同。 没有整齐排列的座位,也没有堆叠在上方的行李架,宽阔的机舱里只设着几张米白色真皮座椅,两两相对,中间放着木纹小桌。 两侧的椭圆形舷窗比寻常民航要大上一些,阳光透进来,整个机舱安静得像谁家的会客厅。 陶雪里被顾临随手按在身边,没忍住道:“就我们三个?” 蓝叙沉默地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次去宁川本来就不在计划之内,有三个人还是因为他主动申请随行…… 顾临嗯了一声,随手拿了个橘子慢慢剥着。 陶雪里有些感慨,道:“不会亏钱吗?” “飞不飞都要养。”顾临把橘子喂到他嘴边,陶雪里一边张嘴吞下,一边点头:“难怪三个人都要飞。” 这要不飞多亏啊。 他左右张望,仗着也没其他人,悄悄问顾临:“我能到处看看吗?” 说完了,又生怕对方觉得他没见识,一本正经地道:“工作需要,积累一下创作素材。” 顾临:“……什么工作?” “我现在在游戏公司做文案,有时候也帮忙做美术……我还在网上写小说呢。” 顾临像是有些意外,道:“这么多才多艺?” “那是当然。”陶雪里道,“不光这些,我还会打鼓、摄影、剪视频、弹吉他,擦……” 顾临看着他忽然停顿的表情:“擦什么?” “擦……擦玻璃。”陶雪里道:“我做过清洁工。” 蓝叙将脸上的杂志掀开一角,余光扫了过来。 陶雪里已经道:“到底能不能啊?” “能。”顾临没多想,道:“等起飞之后。” 飞机起飞,陶雪里到处逛了一圈,长完了见识回来重新窝在顾临身边的座椅上,神色又羡慕又感慨又欣慰。 见他欲言又止,顾临主动道:“怎么?” “……你好有钱啊。” “……”顾临弯唇,不知道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很好笑,还是觉得自己被夸到了,他重新把橘子喂进陶雪里嘴里,微微凑近他,道:“来鑫海,我养你?” 13、第 13 章 “来鑫海,我养你?” 陶雪里:“……” 他压抑了一下上扬的嘴角,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幻想以后不用上班不用早起,每天吃喝玩乐打游戏的神仙日子了。 但很快,他就收起表情,正色道:“包吃住么?” “包。”顾临轻声道:“房子给你住,车给你开,我给你使唤。” “……有五险一金吗?” “有。” “年终奖?” “有。” “双休?” “别人有的你有,别人没有的你也有。” 陶雪里揉了揉想笑的脸,眼角眉梢却都洋溢着欢喜,道:“一个月多少钱?” “你觉得多少合适?” “……”陶雪里认真想了一下。 他现在在游戏公司一个月六千多,但他既不爱加班,也不是什么优秀员工,除了跟公司各方人员相处还算不错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 他在自己的实际价值和狮子大开口之间权衡了一下,最终鼓起勇气选择了后者…… 两根手指伸到顾临身边:“一个月八千。” 角落的蓝叙重新用杂志遮住了脸。 顾临看了他两秒,慢慢伸手,轻轻将他的大拇指按回去,握住他那根食指,道:“一天一万。” 他的眼神很认真。 陶雪里鬼使神差,忽然将手抽了回来,道:“我开玩笑的。” 宁川是个大晴天。 陶雪里跟着顾临一起刚下飞机,就发现这边也已经有人来接了。 上车的时候,顾临问他:“你现在住哪儿?” 知道已经到了分开的时候,陶雪里道:“你送我去百合公寓就行。” 车子一路停在了百合公寓,陶雪里习惯性地下车拿包,在顾临伸手之前,便把包背在了身上。 四目相对。 “你去忙吧。”陶雪里道:“有事常联系。” “没事呢?” “……没事也能联系。” 他看着对方通身的尊贵气质,想着这两日做梦一样的经历。心里也知道对方是在说客气话。 其实但凡顾临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他被家里人接回家了,现在过得很好,陶雪里都不会那么不识趣跑去找他。 找他之前,陶雪里也不知道他现在日子过的这么好啊。 虽然人家解释了,也补偿了,但陶雪里这么多年毕竟没搬过家,甚至都没离开过宁川。 但凡顾临想,都不会联系不到他。 归根结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顾临从车里提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纸袋,道:“药,还要继续吃。” “嗯。”陶雪里接过来,顿了顿,主动道:“那你去忙吧。” 顾临朝他身后的公寓看了一眼,道:“晚上一起吃饭。” 陶雪里一怔:“晚上?” “我想吃方便面。” “……?”陶雪里怀疑他在开玩笑。 “要两个煎蛋,还要火腿肠。” “……” 一直到进入电梯,陶雪里还有些没回过神。 顾临……到底什么意思? 另一边,黑色商务座驾行使在前去酒店的路上。 顾临靠在后座,手里握着陶雪里喝剩的一瓶矿泉水。 他手指修长,宽大,骨节分明,指腹在瓶壁上轻轻摩擦,动作缓慢,耐心,细致到近乎诡异。 蓝叙坐在前排,不经意从座椅上朝后看了一眼,又很快重新望向前方。 “蓝叙。” 不想,顾临却忽然开口喊他。 蓝叙只好答应一声:“是。” “我想他。” “……”蓝叙没出声。 “一分一秒都不想离开他。”顾临说,手指依旧缓缓摩挲着瓶身,道:“光是这一会儿,我就感觉要疯了。” 蓝叙依旧一言不发。 “你说。”顾临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如果想把一个人留在身边,永远也不分开,要用什么方法,才最名正言顺?” 蓝叙鼻头渗出薄汗。 他听得出来,顾临根本不是在征求意见。 他心里分明已经有了答案。 他只是故意想让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 蓝叙不说话,顾临也不催,就一直温温和和地望着他。 盯得他后脑勺都在层层发麻。 “不然……让大先生,收他为义子?” “那他以后结了婚,我岂不是要再多一个义妹?” “……人丁兴旺,大先生会高兴的。” “那他以后,是先看义妹,还是先看我?” “……”蓝叙嘴角抽了抽,他从后视镜里看入对方的眼睛,可顾临却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什么不对,目光始终在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 蓝叙喉头滚动,半晌才道:“我,回去好好想想。” 这种事,他到底要怎么告诉大先生啊! 陶雪里回到家就开始发愁。 看顾临的意思,显然是想晚上来他这里吃饭的。 但是他的公寓就巴掌大一点,跟顾临那套顶层复式肯定是没法比的。 倒也不是怕顾临笑话,只是……陶雪里看着自己小沙发上乱糟糟的衣服,又看了看厨房里乱糟糟的碗筷。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收拾…… 陶雪里趴在床上自闭了一阵,还是认命地爬起来将衣服丢入了洗衣机。 戴上家务手套,勤勤恳恳地把水槽里的碗也给刷了。 一个人住,家务其实并不是很多,但就是不爱收拾,不想收拾,不乐意收拾。 收拾到一半,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是顾临:“中饭吃了吗?” 陶雪里回:“没想好吃什么。” “到饭点了。”顾临问他:“要不要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陶雪里婉拒了,并且飞速打开冰箱给自己煮了一锅米线,还在里面放了很多的肥牛和蔬菜。 跟他展示自己的丰盛午餐。 顾临看了一眼,眉头拢了拢:“不是不让你吃辣?” 陶雪里把图片撤了回去。 顾临:“……” 半分钟后,他将自己的午饭拍了过来。 香煎鳕鱼,白灼芦笋,菌菇鸡汤,还有一碗杂粮饭和一份切好的水果。 陶雪里看了看自己面前满是科技与狠活的肥汁米线。 撇了撇嘴。 虽然这东西不健康,但它好吃啊。 顾太子这辈子也体会不到垃圾食品的魅力。 陶雪里吃饱喝足,跟常开打电话报备了一下。 对方又揪着他问了不少问题,明里暗里的强调顾临现在跟以前肯定不一样了。 陶雪里一边答应,一边忍不住道:“那些都是外面传的,也不能全信。” “他十三岁才被接回顾家,最后凭什么是他当继承人?”常开没好气,道:“世子之争,向来惨烈,你一个平民老百姓,还是少跟这些太子爷掺和。” “……你还是少刷点短剧吧。”陶雪里嘟囔,常开也有点无奈,道:“我是怕你卷进去,你不知道,前段时间刑侦那边破了一个大案,就为了三百万,都杀人抛尸了,顾家这种级别的,真斗起来还不知道什么样。” “那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吧。”陶雪里道:“我只是跟他交朋友,又不是跟他搞对象。” 常开:“……也是喔。” 他满腔担心无处使,最终道:“他有没有赔你钱?” “啊?” “他跑到鑫海当太子爷,明知道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宁川,却从来没想过联系你,那你这些年为了找他被骗的那些钱,还有餐费,车费,住宿费……不全白搭了?” “……”听到这里,陶雪里忽然想起了什么,道:“风里……是私生子么?” 安明棠说当年顾临父母给他举行了满月宴。 顾临说当年两家人一起来接他…… 现在常开又说,他十三岁才回顾家。 陶雪里感觉哪里不太合理,却完全摸不到头绪。 常开像是很意外:“你不知道?” 他显然已经把顾临八卦的差不多了,滔滔不绝地道:“他妈姓秦,他爸姓顾,两家都是鑫海巨富,但也是百年世仇,当年他爸妈公开恋爱,秦家不许他妈嫁给他爸,顾家也不需他爸娶他妈,但他爸妈一个比一个头铁,两人私奔出去过日子,没办婚礼,也没领结婚证,但整个鑫海都知道他俩是一对。” “顾临出生之后,他父母还以私人的名义给他办了满月酒,但秦家跟顾家没有一个到场的,属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秦家和顾家的孩子,但两家谁也不接受他。” “后来他七八岁的时候,他爸妈好像因为什么事儿闹掰了,他妈就带他来了我们这儿。”说到这里,常开也啧了一声,道:“谁能想到啊,当年咱们这小地方,居然落了一个金凤凰。” 陶雪里没理他贫嘴:“然后呢?” “后来你也知道了,他妈在我们这儿没的。他妈一走,顾家那边就松口了,觉得怎么能让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 常开道:“秦家也一样啊,女儿没了,他们也不愿意秦家的孩子跟顾姓,然后两家就上赶着来争他,这边说他是秦家的亲外孙,那边说他是顾家的亲儿子,闹了好一阵的官司……当年在鑫海传得沸沸扬扬。” 陶雪里张了张嘴。 难怪顾临当时说,两家忽然都冒了出来…… “不过后来还是顾家争取到了抚养权。”常开道:“毕竟他妈虽然没了,亲爹还活着。” 陶雪里安静了一阵,道:“可他身上毕竟流着秦家的血……顾家人,会待见他吗?” 常开怔了一下,道:“……你这个月花呗还了吗?” 还有功夫心疼太子爷。 14、第 14 章 挂断电话,又看到了顾临提醒他吃药的消息。 陶雪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早就不烧了,就是刚才吃的肥汁米线,激酸激辣,嗓子有点不舒服。 他把药吃了,往自己的小沙发上一窝,想跟顾临聊点什么,又不知道打哪儿开口。 放下手机,拿起抱枕发了会儿呆。 顾临一直不找他……也许,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豪门也有豪门的烦恼。 晚上给他煮方便面,多放点肥牛吧。 他爬起来去冰箱看了看,只剩几片了。 陶雪里做饭向来是大杂烩,正儿八经的没几个,冰箱里最常备的就是哪哪都能放的肥牛卷。 天气正热,他在冰箱前足足挣扎了快一分钟。 最后还是认命地换衣服出门。 外卖送来的肥牛肥瘦全靠运气,他不爱吃太肥的。 还是自己挑比较放心。 虽然是煮方便面,但陶雪里也有自己的吃法,顾临晚上来吃饭的时候,就发现他那不大的平底锅里,不光放了煎蛋、火腿肠,还有丸子、香菇、蟹棒,肥牛卷等一系列火锅食材。 陶雪里还在上面丢了几个芝士片。 整个锅底红通通,搞得跟部队锅似的。 顾临在那不大的小餐桌前坐下,看他又去切了葱花,哗啦啦撒里面,铲子一推,全都没入汤汁里面,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 方便面吸饱了汤汁,裹上了芝士,拉着丝,还夹带着散开的肥牛卷。 一筷子下去,色香味俱全。 陶雪里都要流口水了:“怎么样?是不是出乎意料的丰盛?快尝尝看。” 他把碗筷递给顾临,顾临像是有些无奈:“你嗓子又哑了。” “……不哑啊,我平时说话就这样。” 陶雪里的人生词典里是没有忌口的。 嗓子哑?又不影响发声。 拉肚子?那肯定是当时状态不好。 过敏了?只要不危及性命,自己挠挠,睡一觉又满血复活。 总之,下次还吃。 倒也不是不爱惜身体,只是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影响。 打小就糙惯了。 顾临拿起筷子,又看了一眼那红通通的汤汁,安静了一阵,对陶雪里道:“我不太能吃辣。” “……这个,应该不会很辣。”陶雪里道:“要不,你试试看?” 他其实有点心虚。 早知道,应该提前问一下顾临的口味的。 其实他倒也不是没想过安安静静煮个面,可是煮着煮着,就开始灵机一动—— 前两天剩的料包好像还没用,放一点应该很好吃。 哎,今日这菜怪水灵的,煮方便面总要加点蔬菜吧?这颜色多健康! 只有煎蛋和火腿,会不会有点太单调?火锅丸子也放点吧。 两个人呢,这点肥牛还不够我自己吃的…… 然后,就成这样了。 要怪只能怪现在的生活太好了,他小时候扒拉遍整个厨房,能找出来的也就是鸡窝里刚下的蛋。 偶尔想吃根火腿肠,还要跟小伙伴一起拼单。 说起来,顾风里以前就赞助过他火腿肠。 问他哪儿来的,他说是家里妈妈买了一箱,他偷的。 当然了,作为交换,陶雪里分了他半个鸡蛋。 准备用筷子戳开的时候,顾风里还问他:“这样分,盘子是不是也会吃到一点?” 陶雪里觉得他简直是省钱界的天才。 为了不让盘子占便宜,雪里咬一口,风里咬一口,愣是没给碗碟留下半点机会。 吃完了,看着一点蛋渣都没蹭到的盘子,陶雪里又想,顾风里真是太可怜了,他家里得多穷啊,才会连盘子都要防着。 我的生活还是太好了。 顾临到底还是拿过小碗,吃了口陶雪里做的大杂烩。 虽然跟营养师搭配的食材相差甚远,但确实很有陶雪里的味道。 “好吃。”他给出肯定的答复,道:“跟小时候一样好吃。” 陶雪里听到前一句还很开心,后一句当场垮脸:“夸我还是骂我呢?” 小时候手艺什么样,他自己还是很清楚的。 “真的。”顾临道:“雪里煮的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说得实在认真,陶雪里禁不住有点脸红,小小声:“真的假的……” “真的。”顾临依旧很认真,眼神也透着点点温柔的光。 陶雪里嘴唇动了动,重重咳一声,板脸道:“你小时候穷是不是也是装给我看的?” 虽然他刚出生的时候秦家顾家都不接受,可他爸妈毕竟是千金大少,这样的人物私奔组建家庭,即便再不被家族认可,手里也肯定是不缺钱的。 他想起自己因为可怜顾风里的自尊心故意在他面前说自己很穷……那顾风里,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所以在自己面前装穷? 时隔多年,顾临承认的很爽快:“嗯。” 陶雪里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 他撇撇嘴。 顾临却接着道:“因为想蹭你吃的。” 陶雪里白他:“你知不知道我多久才能攒钱买一根冰棍,还要分你半根,我亏死了。” “我不是给你买雪糕了么?” 陶雪里皱着眉。 他想起来,顾风里以前总是会莫名其妙有钱一下子。 陶雪里往日吃冰棍只吃糖水做的那种,两毛一根,但他一直很羡慕人家吃五毛一根的,奶油巧克力口味,里面甚至还会有水果夹心。 陶雪里打小就很会算账,吃五毛一根的一次,可以吃三次两毛一根的,旁人是没有这个待遇的,因为他跟小卖部的店主商量好了,把钱存在那里,给涨利息,五毛可以给三根,免一毛钱。 但他还是很想知道五毛一根的雪糕是什么味道。 直到有一天,顾风里扯着他跑到老屋后头的桥洞下面,拿出了那个裹着巧克力脆皮的雪糕,对他说:”刚买的,一起吃?” 陶雪里很激动,就着他的手咬一口,巧克力皮子直往下掉,里头裹着浓郁甜蜜的奶香。 好吃的要死。 赶紧推着顾风里的手,让他也吃,忍不住问:“哪来的钱?” “我捡了点纸壳子,去张老头那儿换的。” 张老头是附近收破烂的,经常骑着三轮车到处吆喝。 陶雪里跟他你一口我一口,眼睛里带着好奇:“你在哪捡的纸壳子,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顾风里道:“我在你上学的时候到处逛,你放学的时候人就多了,纸壳子都被其他小孩捡走了。” 陶雪里那会儿太好骗了,他觉得顾风里说的特别有道理。 自己上课的时候,所有人肯定都在上课。 自己放学的时候,所有人当然是呼啦一下全被放出来了。 那这世上能捡到纸壳子的人,自然只有顾风里这个没钱上学的幸运儿。 一点毛病都没有。 现在回头去看,分明就是漏洞百出。 顾风里总是能靠‘捡纸壳子’弄到钱。 糖果汽水冰激凌……他也时不时都能买到。 可到底哪里有那么多纸壳子给他捡? 只是让陶雪里坚信他贫穷的原因是,他每次都只能买一份两人分着吃,以及,顾风里从来没上过学。 但凡没遇到如今的顾临,陶雪里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怀疑对方当年说过的话。 “你还有脸说。”陶雪里道:“你明明那么有钱,却连一根完整的雪糕都没请我吃过!” “因为我就是想跟你同一根。”顾临很好脾气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吃过的东西,总是更香。” 陶雪里怀疑他是故意的。 他抬手插起自己碗里咬过一口的煎蛋,直接给对方递过去,道:“那这个你也觉得香咯。” 顾临像是怔了一下。 哼,看你还敢瞎贫。 陶雪里道:“怎么,你不是说我吃过的……” 他的话没说完,顾临便对着那个煎蛋咬了过来。 还特意偏头,找准角度,咬在了陶雪里吃过的位置。 陶雪里的手微微一僵。 余下的煎蛋掉回了锅里。 顾临扫了一眼,自然而然地夹起来,继续把余下的一起吃了下去。 吃完,舔了舔唇,重新看向他,道:“你家有雪糕么?” “……”陶雪里以为他是想用来解辣,下意识起身,拿了一根绿豆口味的出来,给他放在桌上。 低头吃自己的饭,微微皱着脸。 顾临拿起雪糕撕开包装袋。 绿豆雪糕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刚打开的时候还冒着模糊的寒气,他捏着下面的木棍儿,先一步送到了陶雪里的嘴边。 陶雪里:“……?” 他下意识道:“我不吃。” “我说了。”顾临道:“你吃过的,我觉得香。” 15、第 15 章 陶雪里的嘴唇被雪糕轻轻碰了一下。 微微的冰。 他呆呆看着顾临,明显感觉雪糕的冰凉微微压过唇瓣,足足两秒之后,顾临才缩手,重新把雪糕收了回去。 放在自己嘴边,启唇咬了一口。 陶雪里:“……” 他眼神划过一抹迷蒙。 不是大哥,你干啥呢。 他感觉自己的嘴唇好像被当成雪糕蘸料了。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顾临在挑衅他! 可恶啊,他以为自己能吃得下兄弟咬过的东西很强吗?他也…… 陶雪里瞪了一眼他碗里留下的蔬菜,闷了一下。 他不能。 他不喜欢吃别人嘴巴碰过的东西。 顾临凝望着他的表情,咬完一口,又拿雪糕来蘸他嘴唇,陶雪里急忙后退,摆手道:“行行行,我认输行了吧,你最厉害。” 顾临收手,神色似有遗憾。 陶雪里的公寓很小,厨房就在进门处,不大的冰箱被塞在拐角,全部的面积加起来,也没有顾临那套的卧室大。 吃罢饭后,顾临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陶雪里也没跟他客气,一边拿出冰箱里面的可乐,一边道:“你要出去走走吗?这旁边有一个广场,晚上还挺热闹的。” 顾临一边一个人占据了他整个小厨房,一边随口:“你想去吗?” 陶雪里很认真地想了想:“你刚才来的时候热吗?” 顾临垂眸刷着水槽里的碗,整个人看上去很居家好男人的样子,唯有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道:“还行。” “……晚点吧,我带你去逛超市,晚上八点会有很多熟食打折。”陶雪里道:“这边超市的炸鸡腿做的可好吃了,还有干煸牛肉条和脆五花肉,常开可爱吃那边的脆五花了!每次过来找我都要去买一条,裹上辣味的烧烤料,嘎巴脆!” 他说着说着眼睛就忍不住亮了起来,恨不得直接拉着顾临去买一条:“你晚上还吃吗?待会我们弄一条分着吃?” 顾临的目光在他闪闪发光的脸上逗留两秒,道:“常开经常过来?” “我俩都在新城区,平时约起来也方便。”陶雪里灌了口可乐,看他把碗仔仔细细摆在一旁的灶台上,居然还顺手把案板之类的给整理了。 原本有些乱糟糟的小厨房很快变得有序起来,不由体贴:“冰箱里面还有波子汽水,草莓味的,你喝吗?” “……波子?” “我小侄女爱喝的。”陶雪里马上拿出来,粉嘟嘟的小瓶子,充满了夏日小清新的味道:“一瓶要六块钱呢,我买回来想尝尝来着,还没来得及喝。” 顾临看向他手里那瓶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汽水,安静了一下,从他的语气里推测着回应:“六块……” “怎么样,我够兄弟吧。”陶雪里把汽水递给他,道:“这一瓶都够买一升可乐了!” 顾临略颔首,很是珍视地领下了这份恩典。 拿在手里打开瓶盖,却发现:“堵住了。” 陶雪里马上凑过去看:“哎,真的有个珠子。” 他很大哥地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一下那个瓶盖的形状。根据地球online的基本定律,毒药附近必有解药,机关旁边必有钥匙。 那么同理,一个需要特殊工具才能打开的瓶子,开瓶工具肯定不会距离瓶子太远。 很好,破案了。 陶雪里拆下瓶盖上的塑料压片,对准瓶口内的玻璃珠,用力一按—— 没开。 四目相对,他神色带着几分怀疑:“你等我问一下ai。” 他放下瓶子,去沙发上拿起手机,刚唤醒手机里面的ppc,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一声:“啵”。 同样的工具,同样的瓶子,顾临把玻璃珠按了下去。 气泡发出滋滋的声响,从瓶口涌出了一些。 陶雪里有点不高兴。 “可能放在桌子上更好使力。”顾临道:“手拿着的时候力度不太够。” 陶雪里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没错。 又看了一眼对方握在手里的瓶子—— 凭什么顾临手拿着就开了? 他顿了顿,很快就参透了新的生活哲理,第一次摆弄陌生东西,不太清楚工具结不结实的情况下,总是不敢下死手。 没错,他刚才就是太谨慎了。 不是他力气小,是顾临吃了他前置任务的经验。 “一起喝?”顾临开口,陶雪里本来就是买来尝鲜的,当即响应:“我去拿杯子!” 瓶子不大,倒出来的液体满打满算也就一杯,陶雪里用一次性杯子接了一点,叹气:“现在的小孩真是不好养,天天弄一些稀罕玩意儿。” 顾临端着陶雪里的马克杯抿了一口,道:“确实,现在想要一个孩子,就要先结婚,买房,装修,办婚礼,这些至少百万起步吧。好不容易怀了孕,产检,生产,月子中心,出生以后还有奶粉,早教,上学……” 他瞥了一眼陶雪里毫无所觉的脸,像是随口一问:“你一个月多少钱?” 陶雪里没想忽然会问到自己,脸色明显呆了一下。 慢慢耷拉下去:“你管我多少钱。” 顾临一笑,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脸,陶雪里生气地把脸躲开。 “明天没事的话,带你去看房?” 陶雪里一顿。 慢慢掀起一边眼睫毛,表情狐疑。 “不是说要折现买房么?”顾临道:“这里确实有点太小了,你想买毛坯自己装修,还是直接买精装的?我可以找人打听一下,宁川哪个更合适。” “……”真要给他买房? 因为对方毫无边界的冒犯,陶雪里现在觉得这羊毛简直不薅白不薅。 可是…… “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在哪上班?” “一个游戏公司。”陶雪里抬了抬下巴,道:“华文旗下的,听过吧?” 顾临:“……有点印象。” “什么叫有印象。”陶雪里道:“现在很多影视,音乐,游戏,哪儿没有华文的影子?我们公司两年前就拿到了华文的战略投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临:“嗯……” “嗯什么?”陶雪里道:“你当华文做慈善的啊,谁都投,这说明我们公司有潜力!” “……”顾临看着他,再次点头,道:“雪里真厉害。” 陶雪里总算顺了气,靠在沙发上,随手打开电视,道:“哼,少见多怪。”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买房?” 顾临靠在他身边,还是很认真的样子。 陶雪里有些拗不过,只好道:“你不忙吗?” “你的事更重要。”顾临道:“我还想陪你去看叔叔阿姨呢。” 这下,陶雪里是真的一点火气都没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顾临,对方的手半搭在沙发上,眼睛温温和和地注视着他,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最重要似的。 陶雪里轻轻抿了抿嘴,道:“你来宁川不是还有正事要做么?我爸妈又不会跑。” “你这里是商业用电吧?”顾临忽然另外起了一个话头,道:“每个月电费也要不少钱呢,工资够花么?” 陶雪里:“……” 他瞪着顾临,脸颊忽然又被轻轻戳了一下,对方道:“我不是要故意冒犯你,我有能力给你更好的生活,别生气,雪里。” “……”陶雪里心里那点死灰复燃的火气又慢慢沉寂一下。 他鼓了鼓脸颊,睫毛耷拉下去,闷了一阵,道:“我活的挺好的。” 顾临看着他的长睫毛,还有有些怏怏不乐的清秀脸庞,安静了一下。 “你不希望以后继续跟我做朋友么?” “……没有啊。”陶雪里有点纳闷:“为什么这样想?” “我觉得你现在跟我之间好像隔着什么。” “……”当然隔着什么了啊!陶雪里想,十二年不见啊,谁会跟你一样那么自来熟啊! 但他又不好直说。 只委婉道:“我是觉得,大家都长大了,也有了各自的生活……” 实在没必要非搅和在一起。 房车啥的,都是大型资产,不是小时候可以一人一口分着吃的冰棍了。 “我的靠近让你感觉很为难么?“ 顾临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语气,陶雪里不自觉地抠了一下手指。 非要说的话,他倒也不讨厌顾临对他好,谁能嫌兄弟跟自己亲啊? 就是……他感觉顾临现在靠的有点太近了……简直像是要跟他负距离接触似的。 “没有。”陶雪里正色,道:“我就是觉得……你是不是,把我看得太重要了点……” “我也跟你说了。”不等顾临开口,他就皱巴着脸,道:“我也不是一直在找你,只是有消息才会跑过去看看,你没必要……太把那些事当真……” 他是找了顾临十二年,可他并没有守着童年的那点回忆凄凄惨惨地等待顾临十二年。 他正常生活,上学,工作,交朋友,甚至他爸妈每次听他要跑出去找风里,都埋汰他是要趁机出去花钱旅游。 他觉得顾临现在太在意这件事了。 他好像把陶雪里做的这些事情,看得很沉重。 他甚至怀疑顾临是不是脑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可陶雪里并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茶饭不思,更没有为了对方蹉跎自己的人生。 他只是一直没有彻底放弃。 16、第 16 章 顾临还是太善良了。 陶雪里忍不住想,人家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是自己硬冲过去打扰了他的安宁,还让他背上了这么大一笔人情债…… “可我想对你好。”察觉到了他的内疚,顾临又稍微靠近了一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眼睛,道:“我知道你只是听到消息才会去找我,我也知道,你并没有一直在原地等我……” “可我一看到你,就想对你好。” “……”陶雪里微微张了张嘴,那一瞬间,他有点感动。 顾临果然还是太善良了啊。 要是换成他自己发了大财,忽然有个小时候认识的人跑过来,说找了自己十几年—— 陶雪里设身处地想了一下。 请吃饭可以,送点东西也不是不行。 可上赶着给人家买房…… 真做不到。 “八点了。”顾临道:“还去超市么?” “嗯!”陶雪里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回报对方的情意:“我给你买脆五花吃!” 顾临一笑,道:“好。” 虽然已经八点,但外面的空气里还是带着盛暑特有的闷热,好在楼下已经有了风,偶尔吹过一阵,不至于皮肤都被粘稠的热意裹得发腻。 百合公寓位于新城区的商业中心,旁边就是商场和成片的写字楼、 陶雪里平时上班只要走十来分钟,不管是下楼买东西,还是窝在楼上叫外卖都很方便。所以哪怕商业水电贵了点,他也一直没想过搬家。 让他上那种通勤两小时的班,还不如要了他的命。 去超市要走一段路,这样的天气,广场上还是人满为患,摆摊的挤在商铺两侧,卖花的卖气球的还有卖小猫小狗的,鼻尖还能嗅到小吃摊上传来的浓郁香味。 陶雪里用胳膊肘了一下顾临:“吃烤肠吗?” “……你不是还要吃脆五花?” “我是问你,不是我要吃。” 顾临嗯一声,目光落在一对手拉手经过的情侣身上,忽然垂眸,很自然地勾了一下陶雪里的手指。 陶雪里偏头,下一瞬,对方温热的掌心便轻轻贴了上来。 他停下脚步,呆呆看顾临。 后者示意了下刚才走过去的人:“他们也拉手了。” “……”人家是情侣,我俩是吗? ”我想起来,我们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顾临像是看不懂他在想什么,越发自然地收拢手指,拇指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抚了一下,道:“不管去哪儿,你都会牵着我的手。” 他的眼神很认真。 陶雪里麻了一阵,道:“可现在,我们可能会被误会……” 哪有两个大男人牵手的啊。 光是站在这儿不到两分钟,路过已经好几个跟他们行注目礼了、 还有年轻女孩眼神惊讶,很快拉着同伴低笑着走过。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 “可我想这样。” 顾临看着他,一副认真又坦然的样子。 陶雪里只好由着他拉,纳闷道:“你不觉得热吗?” “不热。”顾临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还有手背细腻的肌肤,道:“我还想跟你和小时候一样。” “……” 陶雪里看着顾临的眼睛,还有他始终温温和和的笑容,默了一阵,忽然想起了常开说过的话。 他由着顾临拉着他,两人安安静静走了一阵,他没忍住,道:“你这些年,在顾家……过得好么?” “好。”顾临回答的很随意:“松庭要什么有什么,他也总是很照顾我……” 他说到这里,忽然朝陶雪里看了一眼,道:“你都听到了什么?” “也没什么。”陶雪里挠了挠头,道:“就是,一点你爸妈的八卦……” 他说罢,又看了一眼顾临的表情,后者眸子微微暗了暗,又在他投来视线的时候扬起了唇:“嗯,我爸妈是罗密欧和朱丽叶。” 陶雪里本想吐槽,顾临又淡淡道:“只是死的只有朱丽叶。” 陶雪里嘴边的话忽然咽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轻轻握紧了顾临的手,道:“等这周我休息,就带你回家见爸妈……让我爸给你做红烧肉!” 他做出轻松的样子甩了甩顾临的手,一边继续超市走,一边滔滔不绝地道:“忘了跟你说,你走之后不久,我爸就在老街开了个大排档,生意可好了!我妈后来也被裁员了,现在在店里当老板娘,我爸每天骂她……什么都不干,就知道找人打麻将……” “我其实不喜欢回家。”陶雪里道:“每次头两天还行,呆久了他俩都要跟我念叨……” 他絮絮叨叨,顾临一路上安安静静地听,直到两人一起进了超市,冷气扑面而来。 陶雪里松手去推了个推车,道:“吃面包吗?给你买点带回去?” “带回去?” “对啊。”陶雪里道:“你待会不回酒店吗?” “你不想让我住你家?” “……”完全没想过。陶雪里轻咳一声,道:“你那个蓝,蓝秘书,他万一有事找你怎么办?” “有手机。”顾临很自然地接过推车自己推着,道:“走吧,想买什么,我请客。” 陶雪里没再跟他客气。 他隐隐意识到,顾临这些年,可能不像是他想象中那么圆满。 给他花钱,或许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 罢了罢了,这份压力就让雪里来承受吧。 陶雪里一口气买了快两百块钱的东西,他留意到,每次自己拿东西的时候,顾临的眼神都会更温和一点,唇角的笑意也会更加愉悦。 果然!兄弟心里苦! 结账的时候,顾临直接刷的卡。 都什么年头了,还有人随身携带实体卡…… 陶雪里道:“你平时不用移动支付吗?” “习惯了。”顾临仿佛也刚刚意识到这一点,道:“平时很少自己买东西。” 您可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陶雪里挺了挺胸,道:“你那个卡,挺酷啊。” 顾临看了一眼,随手递了过来,道:“送你。” “……”陶雪里一本正经地接过来,好奇地摸了摸,道:“这是传说中的金卡吗?” “不知道。”顾临道:“你可以用来买东西。” “废话。”陶雪里道:“我当然知道卡可以用来买东西。” 他感受了一下太子爷的东西的含金量,差不多觉得自己收集够了豪门素材,便重新递了回去:“还你。” “送你了。” 推车朝前走去,陶雪里僵了一下,急忙冲上去,道:“这玩意儿你也送我?” “不用密码。”顾临道:“直接刷就行。” “……我靠。” 陶雪里实在没忍住。 直到顾临停下来,微微皱着眉来看他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爆了粗口。 掩饰地咳一声:“你这,多不安全。” 顾临只是不解他怎么如此惊讶,听罢才回神,笑了一下,道:“丢了蓝叙会处理。” “你这秘书真好用啊!” “他是罗密欧的秘书。” 陶雪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跟上顾临的脚步,意识到对方是在说他爸,道:“我看他一直跟着你,你爸是不是对你不放心?” “算是吧。” “……” 陶雪里跟着他走出去,顾临提起车里的一干零食,陶雪里本来想帮忙,他却道:“不是要吃脆五花?可以拿出来了。” 陶雪里想起这一茬,顺手把那张卡塞进他胸口的衬衫口袋里。 顾临垂眸看了一眼。 陶雪里已经开始扒拉袋子,找出那盒脆五花,打开用送的叉子叉起来,送到顾临嘴边:“老板先吃。” 顾临弯唇,凑过来含在了嘴里。 脆皮在齿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陶雪里一脸期待:“怎么样?” “好吃。”顾临道:“再来一口。” 陶雪里很高兴,马上又给他戳了一块递过去,道:“下次你来,我还……还让你给我买!” 顾临的眼睛望着他,唇角的笑意有所加深。 哎!陶雪里越发确认,自己让他买东西,简直就是在提供情绪价值! “咳。”陶雪里道:“你下次要是出去吃到好吃的,记得拍给我,告诉我什么味道……然后,抽时间带我去吃!” 上电梯的时候,他观察顾临的表情,对方欣然点头:“好。” 太棒了雪里,你就是情绪疗愈大师! 顾临一路把东西提到了他的小公寓,陶雪里走过去把东西收拾了一下,放进冰箱,又拿出干煸牛肉条跟顾临分享了一下,后者没有再吃,“快十点了,你准备熬夜?” 陶雪里只好把牛肉条放进去。 顾临并没有走的意思,陶雪里其实不太想让人住自己这儿,倒也不是嫌弃……只是他明天还要上班。 如果顾临住在这里,他一大早是把人叫起来呢,还是让他继续睡呢? 如果让他继续睡,自己把人单独留在家里是不是很奇怪? 生活节奏完全被打乱了。 他神色为难,在顾临看过来的时候,又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整理东西。 顾临静静看着他的小动作。 “酒店太空了,我住不惯。” “……”他看着对方比自己高了大半头的身高,老老实实道:“我这里怕是没有你能穿的衣服。” “没关系。”顾临道:“我可以不穿。” 17、第 17 章 陶雪里半天没回过神。 顾临低笑一声,道:“我让蓝叙把衣服送过来。” 陶雪里瞪了他一眼。 转念又有点好奇。 “秘书连这个都干?” “他比较特殊。”顾临在阳台拿起手机,道:“也算松庭的一份子。” 所以不是普通打工人……而是顾家家族体系里面的人。 陶雪里用自己的认知努力理解了一下。 懂了,家臣。 难怪什么都管。 等顾临挂断电话,陶雪里又道:“那他工资多少?” 顾临朝他看,道:“工资?他是顾家一个信托的受益人。” 陶雪里没听懂,但他并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没听懂,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所以他不工作也有钱拿。” 顾临想了一阵,道:“是吧。” 蓝叙来的很快,陶雪里拉开门的时候,便见到他微微笑了一下,也是很温和有礼貌的笑容,但是跟顾临的好像又有点不同。 蓝叙的笑容,能明显让人感觉到自己受到了尊重,仿佛那个笑就是专门给为你释放的。 而顾临……他更像是自己心情好,所以笑一下,旁人只是恰好有资格看到。 怎么说呢……本来陶雪里没觉得有什么,可两个人放在一起,忽然就有了区别。 顾临伸手接过了手提袋,陶雪里也朝旁边让了一点,听蓝叙道:“华文那边想跟您见一面。” 陶雪里:“……” 谁? “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蓝叙接着道:“如果方便的话,我就去安排。” “雪里明天上班。”顾临开口。 陶雪里再次:“?” “下午吧。”顾临说完,又想起什么,偏头看陶雪里:“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我中午不喜欢出去吃。” “下午。”顾临给出了确切的时间:“三点到五点之间。” 三点到五点,是打工人普遍的上班时间。 蓝叙又朝陶雪里看了一眼。 点了点头,走之前还帮他们关上了门。 房门一关上,顾临就看到陶雪里在瞪他。 伸手,戳他气鼓鼓的脸。 陶雪里一把给他拍掉:“华文,有点印象,嗯?” “确实印象不深。”顾临温温顺顺:“我每天很忙的。” 陶雪里皱着眉,又瞪了他一阵,用力一转身道:“我要先洗!” 他抱着衣服走进浴室的时候,顾临已经坐上了他的小沙发,被他剜一眼,便露出了更加温顺的神色。 等到陶雪里走进浴室,才轻轻弯了弯唇。 夏天每天都要洗澡,陶雪里只花了十分钟就洗好出来,指着狭小浴室的地面,道:“洗完了,给我把地刮干净!” “好。” “马桶也要擦!”陶雪里道:“这里没你浴室那么大,淋浴要尽量朝里面冲,不要浇到马桶上,那是插电的,弄坏了我找你赔!” 顾临听话地点头。 ”还有……”陶雪里道:“洗完之后,把纸巾从后面的柜子里拿出来,放在马桶旁边的架子上……你笑什么?!” 陶雪里把眼睛瞪得更大更凶。 顾临已经起身走了过来。 陶雪里头发上还在滴着水,随着他靠近的动作,眉头渐渐鼓起小包。 脸侧的头发忽然被人拨开。 顾临道:“我喜欢你骂我的样子。” “你变态啊!” “有一点吧。” “……”陶雪里一把将他推开,转到客厅去拿吹风机,嗡嗡的响声里,眉头还皱得紧紧的。 他觉得自己没发挥好,不然顾临怎么不痛不痒的?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生气! 顾临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陶雪里已经靠在床上开始玩手机。他小公寓的床跟客厅并未完全分开,仅在小阳台上摆了一个不大的沙发, 顾临衣领半敞,人刚靠近床边,陶雪里就忽然朝里面挪了挪。 他这个人看着脾气好,其实颇有点倔劲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是还在用行动强调自己的怒火。 顾临拉开薄被靠过去,陶雪里又朝里面挪了挪,还把脸也扭了过去。 “……地拖了,马桶擦了,纸巾也放好了。” 顾临轻声,陶雪里却重重哼了一声,继续戳着手机,肩膀也朝那边转了转。 “我错了。”顾临再次开口,老老实实:“华文确实有顾家入股……但宁川这边的事并不是我在管,我真没太多印象。” 陶雪里戳手机的手停下来,慢慢转向他:“华文,有顾家入股?!” “……”顾临拿不准他的心思,一时没有说话。 陶雪里忽然气得一砸床,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所以你是我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顾临下意识道:“不是这么算的……” “有什么区别!”陶雪里道:“我们公司是华文投的,华文是你投的……” 他越想越气。 他当时那么趾高气扬地跟顾临炫耀,说自家公司有潜力,是华文多牛逼,可到头来,华文也只是太子爷的江山一角…… 顾临当时还夸他什么:雪里真厉害。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哄傻子?! “顾风里——” “是家里人投的。”顾临再次开口:“宁川这边的事情我从来都没有参与过。” 陶雪里瞪着他。 “……”顾临只好继续解释:“罗密欧不喜欢我碰宁川的东西。” 你这个时候还给我罗密欧! 陶雪里本来想生气,又忍不住困惑,“理由?” 顾临像是无奈,又习惯性地弯了弯唇:“因为朱丽叶死在这里。” 陶雪里忽然安静了下去。 他看着顾临温温和和的面孔。 恍惚觉得,对方好像也不是只有开心的时候会笑。 “对不起。”顾临扯他的衣角,道:“别生气了,好吗?” 陶雪里已经发不出脾气了。 他抿了抿嘴,手指朝下矮了一点,又忽然叉腰:“那你也不能把我当傻子哄!天龙人了不起啊!我欠你了吗?!” “是我欠你的。”顾临道:“对不起。” “……”陶雪里本来不想说,可都闹到这份上了,他还是把自打见面之后,那种隐隐的不舒服提了出来:“但凡你当年不是突然消失,我早八百年就把你忘了!” 顾临确实欠他的。 陶雪里想,欠他一个告别。 害他脑补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结果人家跑去当太子爷了。 顾临温顺的眼眸微微晦暗了一瞬。 他安静了几息,再次颔首,道:“对不起。” “你在我眼里根本没有那么重要。”陶雪里趁机跟他掰扯清楚:“充其量就是一件悬而未决的事件而已,就跟电视剧一样,看着看着忽然停播了,谁不挂念结局啊?” 所以压根没必要送他这个送他那个的。 顾临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陶雪里还伸手戳了他一下,道:“听懂了没?!” 所以没必要搞什么人情债,以后大家轻轻松松做朋友。 顾临先是点了一下头,在陶雪里终于放心的时候,他开口道:“都怪我。” “……”陶雪里看着他。 “怪我,耽误了你这么多时间。”顾临说:“雪里,我对不起你。” “……”他怀疑顾临有病。 但凡是个正常人,这会儿就已经顺着台阶下了。 可他把话说的都这么清楚了,顾临却还在脑补他这些年的情深意重。 “……算了。”陶雪里道:“睡觉!” 他直接躺了下去,伸手把自己这边的灯给关了,道:“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反正刚才已经骂过他了,这层窗户纸一捅破,陶雪里对他也就不再那么客气。 “你上班的时候,我跟你一起走。” 这倒是很合陶雪里的心意。 他嗯一声,很快就睡着了。 顾临却半靠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看了他很久。 18、第 18 章 陶雪里周末的时候总是醒得很早,但每到工作日就跟中了邪一样,老是忍不住多睡一会。 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他迷迷瞪瞪伸手按了一下。 第二遍,才稍微清醒一点。 却忽然听到厨房传来滋滋的动静,伴随着煎蛋的焦香,他用力皱了皱鼻子,有些不确定地睁开了眼睛。 顾太子在做早餐。 陶雪里一秒从床上坐了起来,整个人立马精神了。 顾临很快端着白瓷的碗碟,盛着煎蛋还有昨天去超市买的面包片走了出来。 面包片用平底锅热过,碟子旁边还摆着几根陶雪里昨天想吃没吃的干煸牛肉条。 牛奶倒在了玻璃杯里,显然也做过特别加热,杯壁还浮着浅浅一层奶皮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陶雪里洗漱出来的时候,坐在饭桌前,气焰明显矮了半截。 顾临倒是依旧很有君子之风,一边解下围裙,一边把牛奶朝他面前推,还对他说:“早安。” “早……”陶雪里呐呐,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又说:“谢谢。” “客气。”顾临自然而然地在他对面坐下,道:“车已经停在下面了,待会我送你?” “不用。”陶雪里道:“我走过去只要十分钟,穿过广场就到了。” 顾临嗯一声,很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话,然后说:“我想送你。” 陶雪里看他,顾临刚好抿了一口牛奶,顺势对他微笑了一下。 “……好吧。” 陶雪里答应了。 出门的时候,顾临夸他:“牛肉条很好吃。” 陶雪里:“……嗯。” 在顾临没看到的地方,压了压得意的嘴角。 哎,顾临脾气真是太好了,昨天骂他那么凶,居然一点都没跟他生气。 车子在公司楼下挺稳,陶雪里走下来,对顾临挥了挥手,对方也透过车窗,轻轻对他挥了挥。 一路目送他的身影进入大楼,车子才缓缓前行。 “让你办的事都办好了吗?”车内,他的语气仍然温和,前方副驾的蓝叙嘴角却止不住抽了抽:“……已经交给法务那边确认了。” “尽快。” 陶雪里对工作虽然没什么激情,但也从来不会掉链子。 他请假三天,游戏实装已经推到了第三章,同事有帮他跑过一遍,但设计剧情细节的地方,还是留着等他回来亲自确认。 陶雪里一到公司,便戴好工牌,并打开了项目后台,抱着几分亏欠的心思快速处理堆积的工作。 第一个场景刚跑完,他就截了张图丢进群里,@美术:“这章他的传家宝已经卖了,手上的戒指去掉。” 又往后跑了一段。 “这里他爹刚死,表情收一点。” 没过多久,群里便陆陆续续跳出来几个“收到”。 忙活了一上午,好不容易闲下来,旁边的同事便转着座椅凑了过来:“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陶雪里从工位上站起来,伸展了一下打工人的四肢,道:“找到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同事全都看了过来,几道声音接连传出:“找着了?” “真的假的?” “人还活着? “没事儿吧?” “是被拐了吗?这事儿你得报警吧?” 整个文案部几乎都要被吸引了。 陶雪里有点没好气:“没被拐,回去继承家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俯身下去做了个大幅度的拉伸动作,再直起腰的时候,办公室跟他熟悉的几乎都把椅子转了过来,一脸准备听他细说的表情。 陶雪里兴趣缺缺。 “总归不是一路人。”他坐回椅子上,准备开始点外卖,道:“过段时间就该桥归桥路归路了。” 众人悻悻。 唯有跟他经常一起凑单吃饭的隔壁小丁凑过来,纳闷:“这么说人好好的?那他这些年怎么没跟你联系过?” 陶雪里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悲伤的表情。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小丁:“?” “他妈没了,他爸疯了,宁川成了父子俩谁也不能触碰的禁忌。”陶雪里道:“他精神好像也有点问题,我这次去看他的时候……哎,说了瘆得慌。” 小丁:“……卧槽。” 陶雪里半真半假地糊弄了过去。 关于顾临的事情,他不打算跟同事说太多,对方的圈子离他太远,说多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揣测。 而且他很确定,身边的同事也不一定能理解继承家业这四个字真正的重量。 啧,他才不会给顾临在他朋友圈里装逼的机会。 陶雪里的日常没什么值得耗费精力的地方,如果非要提名一个的话,那就是每天三餐吃什么。 附近的外卖其实早就吃腻了,陶雪里纠结了半天,今天到底让谁上桌。 微信忽然跳出了一个消息,是顾临:“中午一起吃饭?” 怎么又问。 陶雪里回:“我不喜欢出去吃。” 他吃完了,还要午睡呢,而且这么热的天,傻子才去吃堂食。 “我去找你?”顾临再次提议,同时发来一张照片,几样饭菜已经整整齐齐装进了饭盒。 这根本就是准备好了。 陶雪里蓦地打字:“不许过来!!!” 顾临:“……?” “你敢过来我就跟你绝交!” 半分钟后,顾临才回复:“嗯。” 陶雪里心里忐忑起来,他有些闹不清,顾临每次嗯的时候,到底是代表听懂了还是听到了。 于是又快速打字:“真的会绝交!” 顾临再次回应:“好。” 陶雪里不得不强调:“不许来听懂没?” 顾临:“嗯。” 陶雪里感觉有点麻。 他绞尽脑汁,继续打字:“说你不会过来。“ 这一次,陶雪里足足等了两分钟,才收到对方的回复:“我不会过来。” 陶雪里想了半天,还是发布了新的声明:“让我在公司看到你你就死定了。” 顾临这次很听话:“你中午不会看到我。” 陶雪里放下了心,快速给自己点了一份藤椒鸡拌面。 吃饱喝足,把椅背放倒躺了一会儿。 中午的办公室人人都在休息,只有偶尔谁不经意睡熟了发出的鼾声。 陶雪里睡了半个多小时,去洗了把脸,继续开电脑核对剧情,同时准备构思新章节的对话。 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陶雪里偏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来电,而且号码也不是本地的。 直接挂了。 刚有点灵感,电话再次响了起来,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陶雪里看了几秒,有点纳闷。 普通骚扰电话一般不会连续两次拨打同一个号码。 短暂在电脑上记录下几个关键词,他拿起手机放在耳边,但没直接开口。 跟常开混在一起,陶雪里对于各种层出不穷的诈骗手段也算耳熟能详。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到的,说现在骗子连声音都能克隆,只要录到几句话,就能拿去给家人打电话。 宁可信其有。 对方倒是先开口了:“您好,请问是陶雪里先生吗?” 是个男声,陶雪里很谨慎地粗着嗓子说:“嗯。”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道:“陶先生您好,我是松庭法务部的陈璟,受顾先生委托,负责跟进您之前签署的几份资产转让文件。” 陶雪里:“?” 他还没说话,那边就已经继续道:“目前相关文件已经审核完毕,其中不动产部分涉及赠与转移登记,需要您本人配合确认,此次产生的相关税费及手续费用,皆由赠与方承担,无需您另外支付。” “您这边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安排工作人员陪同您前往不动产登记窗口办理,如果工作日不方便,前期身份核验和相关材料也可以线上完成,我稍后把链接发送给您,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三分钟。” 陶雪里安静了好几秒。 对方也安静了一阵,试探:“陶先生,您在听吗?” “等一下。”陶雪里开口,已经忘记了伪声,但嗓子还是有些干涩。 他把手机拿远,深呼吸了一下,又重新拿回来,道:“你说这个东西,已经在走流程了?” “是的。”对方道:“相关税款已经完成缴纳,您只需要三分钟,做一次身份核验……“ “等等等等。”陶雪里再次打断对方,道:“税已经缴了?!” 对方道:“是的,您只需要完成身份核验……” “还能退吗?” 对方:“……?” 电话里重新传来声音:“您的意思是,终止赠与?” “对。”陶雪里已经从工位上离开,跑去了消防楼梯处,道:“把他的东西还回去,税也退回去,原样不动。” “我明白了。” 陶雪里等着他说下去。 陈璟却道:“这不在我此次受托处理的权限范围内,我需要先向顾先生确认。” “不是。”陶雪里道:“我不要东西,还得他同意?” “当然不是。”陈璟语气依旧十分客气:“是否接受赠与由您本人决定。但顾先生交给我的指示是完成相关资产转移,您现在提出终止办理,与原定安排存在变更,我需要向委托方汇报。” 他感觉这些人跟顾临简直一个调调。 “行。”陶雪里道:“你先暂停总行吧?我会跟他确认的。” “我会暂缓需要您本人配合的部分。” “你强买强……”陶雪里顿了顿,道:“强赠强送啊?我可以告你的知不知道?!” 陈璟:“……” 他安静了一阵,缓缓道:“当然,这是您的权利。” 陶雪里也默了一下。 陈璟重新专业道:“如果您认为我们在办理过程中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您有权通过法律途径处理,不过陶先生,目前需要您本人确认的程序尚未完成,在您明确拒绝配合的情况下,我们不会代替您进行身份确认,也无法替您完成相关登记。” 陶雪里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马上找顾临。 却又有点心惊胆战:“已经交过的税还能退吗?” “如果您已经明确决定不接受赠与,我会停止需要您本人配合的后续程序,并将您的决定反馈给顾先生。”陈璟道:“之后资产如何处理,就与您无关了。” ”……“陶雪里听出了他不再跟自己掰扯的意思,有些憋不住问:“总共交了多少钱?” “您是指目前实际发生的税费及相关费用?” “对!” “稍等。”电话那边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像是在调取资料:“目前鑫海不动产部分已经实际支付的税费及相关费用合计一百九十七万六千余元,车辆部分另行计算,具体明细稍后可以发送给您……” 消防梯里一片安静。 “不过陶先生。”陈璟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里面响起:“这部分费用由赠与方承担,即便最终无法全部退回,也与您毫无关系。” 下午四点,华文准备的饭局上。 顾临的手机响了起来。 名字是,雪里。 他静静看了一阵,一直等到电话自动挂断,都没有接听。 19、第 19 章 陶雪里一下午都没能好好干活。 他本来想直接打顾临的电话让他把东西收回去,可对方却迟迟不接电话,他急了一阵,又想起对方这个点好像正在参加华文的饭局。 ……应该是有什么大生意要谈吧? 虽然按捺下了马上联系对方的冲动,可脑子里却依旧还是刚才的那通电话。 顾临……到底在想什么? 他想干什么?他为什么这么想花钱? 朱丽叶死了,罗密欧不许他再接触宁川的事情,他这些年不跟自己联系,跟罗密欧有关系吗? 哎。 他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感觉有点乱七八糟。 虽然他隐约知道兄弟心里苦,可,可这也太苦了吧! 苦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刚才已经找ppc问过了,根据对方提供的那将近两百万的税费和其他费用,虽然无法准确推出房产价值,但那套房子绝对不是他原先以为的普通豪宅。 甚至可能价值上亿。 啊啊。 陶雪里开始拿头砸键盘。 以后再也不能骂他了。 我昨天对他真是太凶了啊啊。 人家真的就是一心一意想对他好! “你没事吧。”小丁听到动静,从旁边看他,“又灵感枯竭了?” “……”哪里是枯竭,他脑子里现在思绪翻涌,已经开始脑补顾临在松庭到底过得什么日子了。 物质无比丰富,精神上却极端贫瘠…… 他不是说罗密欧对他其实不错吗? 可他当时问顾临在顾家过得好不好的时候,顾临其实并没有正面回答。 他说要什么有什么,要车有车,要房有房,可是,如果他要玩伴呢…… 如果他要雪里呢…… 朱丽叶的死对于罗密欧来说是不能提的禁忌,那自己这个打小长在宁川的人,是不是也是对方口中的禁忌? 陶雪里呆呆看着电脑,感觉以顾临的身世,再稍微润色一下,几乎都能直接当小说男主了。 罗密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有顾临跟他解释的那些话,其实陶雪里知道那些话站不住脚,只是刚刚重逢,他的心愿已了,也懒得在意对方的敷衍。 顾临说,那年发生了很多事,两家忽然全都冒了出来,要接他回去。 秦家,顾家,两个在他母亲活着的时候都不肯认他的大家族,却在他母亲去世之后,争着抢着要他的抚养权。 他说不告别,是因为舍不得…… 那年他只有十三岁。 是舍不得,还是因为,在那种场景下,谁也没有给过他选择的余地? 对啊。顾临说舍不得,舍不得,不是更要跟他见最后一面吗? 陶雪里感觉自己的剧情脑又在忍不住乱想。 动机不对吧,因为舍不得,所以就不告别?如果是他来写顾风里当年被带走的那段场景…… 等到陶雪里再次回神的时候,便发现本来应该继续编撰游戏章节的文案里,出现了以下几行字: 【场景:狭窄而破旧的出租屋】 【满屋衣冠楚楚的成年人,角落里身形单薄的小少年】 【争执声,谈判声】 少年:我想去找个人…… 无人理他。 一方在说:他是我顾家的血脉,我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当然要跟我走。 一方在说:你有什么资格带走他?我妹妹活着的时候,你顾家有认过他们母子吗?! 少年:我想去找雪里。 顾家:他的户籍和学校都要尽快处理。 秦家:孩子这些年一直跟着我妹妹,当然应该由我们照顾。 少年:我就去一会儿…… 顾家:明天的飞机。 秦家:不行,今天你们顾家谁也不能把他带走! 【争执声越来越大】 【角落里的身影彻底安静了下去】 …… ctrl+a,全选删除。 陶雪里用手指抵住了额头。 受不了。 太可怜了。 顾临这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分明没有任何重逢的感觉,亲近的简直像是把过去一键剪辑到了如今一样。 ……是不是对于他来说,没有自己的这十二年,才是被人硬生生塞进去的呢? 陶雪里又揉了揉脸。 职业病就是这样,一旦开始追根溯源,根本就停不下来。 也许我高估了自己的特殊…… 不对,我都特殊到价值近亿了! 快下班的时候,陶雪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握着手机下电梯的时候,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给顾临打电话。 但,怎么说呢? 说什么呢? 哎,风里啊,你送的东西真的太贵重了……可顾临这架势,很明显就是想花钱啊!这样说会不会让他觉得空虚…… 告诉他这样自己压力很大? 会不会被觉得自己不想跟他好?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即照顾到太子爷那颗疑似千疮百孔的心,又能把东西顺顺利利地还回去呢…… 让他给我清空购物车? 嗯,这个也不是不行,相比起那套房子来,购物车算是九牛一毛了。 陶雪里下到公司楼下,被大热的太阳一照,原本活跃得正精彩的剧情脑终于如奶油一般缓缓化了开。 顾临,是不是准备转移财产啊? 离开公司,职业病悄无声息地治愈了。 就在陶雪里准备拨通对方电话的时候,顾临却忽然主动打了过来。 陶雪里被太阳照的眯了眯眼睛,握着手机后退几步,躲到了公司门口的屋檐下。 手机放在耳边,是顾临先开的口:“抱歉,刚才在忙。” “嗯……”陶雪里莫名有点心虚:“你有时间吗,我们晚上一起吃饭?” “好啊。”顾临道:“你下班了吗?我去接你?” “就在这边广场吧,有一家川菜味道不错。”陶雪里道:“我直接走过去就行了,发你位置?” 下午六点半,陶雪里坐在了广场一家川菜馆里。 约十分钟后,顾临一袭休闲装地走了过来 头发相比往日稍显随意,看着他的眼神依旧温和无比。 陶雪里很狗腿地起身,给他把旁边的椅子拉了开。 顾临朝他看。 陶雪里殷勤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顾临缓缓笑了一下,侧身进去在椅子上坐下,道:“怎么了?突然对我这么好?” 陈律师还没跟他汇报? 陶雪里也在对面坐下。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拿什么语气跟他说话。 这哪儿是啊好兄弟啊,这是天爸爸啊。 好在他点的菜很快挨个送了上来,陶雪里第一筷子就夹给了顾临,道:“这家的回锅肉,我很爱吃,你尝尝看。” 顾临很礼貌:“谢谢雪里。” “这个冰粉也好吃。”又把一杯花花绿绿的甜品递过去,道:“我也爱吃。” 顾临便也舀了一勺子,点头道:“好吃。” “还有这个黄喉。”陶雪里再次递菜:“常开可爱吃了,我俩每次过来都点。” 顾临的筷子停了下来。 他重新看了一眼陶雪里,陶雪里回神,忙又撤回来,道:“对了,你不喜欢吃辣,这个特别辣,我都吃不太惯。” “真羡慕常开能陪你十二年。”顾临开口,带着理所当然的的态度看着他。 陶雪里也安静了一下,然后认真无比地道:“我余下的几十年,都是你的。” 好兄弟,你懂我对你的深情厚谊吗? 陶雪里胸口有点涨涨的。 早该知道的,自己在对方眼中这么重要。 顾临的笑容扩大了许多:“真的?” “真的。”陶雪里语气沉重,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告诉顾临,无需那些身外之物,他也很在乎对方。 顾太子也把回锅肉朝他推了推,神情愉悦,道:“那我可要当真了。” 陶雪里一边点头,一边端起米饭。 顾临全程没提陈律师的事情,好像对此完全不知情。 到底还是陶雪里先憋不住:“那个,律师联系我了。” 顾临嗯了一声。 陶雪里实在弄不清楚他有时候的“嗯”到底代表了什么,但看他随手将冰粉端到面前,吃得津津有味的表情,又有点不确定要不要扫他的兴。 “顾临。”他先给出保证:“我发誓,我们两个绝对是一辈子好兄弟。” 顾临抬眸,似笑非笑地朝他看了一眼。 没说嗯,也没说好。 陶雪里接着道:“但是……我真的不准备去鑫海常住。” 顾临点头,很耐心的样子。 他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就那么看着陶雪里,仿佛在听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陶雪里本来想糊弄一下,又不得不在他的注视下硬起头皮:“之前不是说好的……折现的么?” “我说带你去买房,你反悔了。” “……”所以都怪自己。 陶雪里有点心虚:“我只是暂时不买,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的。” “可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你都给我买东西了……” “你不喜欢我的东西。” 不是疑问。 但他还在笑。 陶雪里急忙摆手,道:“这世上我不喜欢什么也不会不喜欢钱啊!” “所以是不喜欢我的钱?” “……” 陶雪里哽了一下。 顾临慢慢收起了所有的笑容,很轻很轻地道:“雪里。” “你这样让我很难过。” 20、第 20 章 陶雪里说不出话。 自打重逢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顾临这样安安静静,一点笑容都没有的样子。 他想挠挠头,还想搔搔脸。 最好能做点什么打破一下当前的气氛。 可半天,都没能有任何动作。 他捏着筷子,视线扫过桌子上的饭菜,想找点话题糊弄一下。 依旧没能成功。 ……顾临是认真的。 陶雪里紧张,他也一直没有开口,就任由这句话在对方那里慢慢发酵。 饭桌上足足僵持了快一分钟,陶雪里忽然仰起脸,道:“是不是罗密欧?!” 顾临:“……?” “这么多年,是他不许你来找我,对不对!” 陶雪里仿佛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直接饶过桌子跟他坐在了一起,扯住他的袖口,道:“其实你一直都记得我,一直都想找我,只是罗密欧不许你提宁川,也不许你提我,对不对?”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临,一副准备好了跟顾临同仇敌忾的样子。 仿佛在说,别难过了。来吧,我们一起骂你爸! 顾临却并未正面回答,他看了看陶雪里落在他袖口的手指,又看了看对方的表情,慢慢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我就知道!”陶雪里道:“罗密欧……虽然我能理解他不想提伤心事,可这对你一点都不公平!” 顾临没有说话。 “他们之间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啊?”陶雪里义愤填膺,道:“你想不想喝酒,我陪你喝酒好不好?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雪里。”顾临还是那副样子看着他,声音缓慢,温和,但没有笑:“我是踩着母亲的尸骨才得以回到顾家的。” 陶雪里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 他脑补了一整个下午豪门小可怜,此刻才发现,他还是低估了现实的重量。 这种对话,他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他在顾临安安静静的注视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胡,胡说……”陶雪里重新找回声音,眼睛比刚才瞪得还大:“谁说的?!” “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顾临说:“一辈子,永远都不分开?” 陶雪里慢慢攥紧了他的袖口,呼吸有些急促,道:“你不要听别人胡说八道,你爸妈的事情,我有听过一些……他们根本不是排斥你,非要说的话,也只是你外公反感你爸,你爷爷排斥你妈……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愿意住到我的房子里么?” “……”陶雪里张了张嘴。 眼底划过了一抹茫然。 他脑子里忽然想到了常开的话。 这个顾临即便真的是风里,也肯定跟以前不一样了。 可他分明还生着少年的眉眼,黏着他的样子,也几乎与少时没有区别。 陶雪里,还是顾风里最好的兄弟。 他抓着顾临袖口的手按在了他的手上,眼神清亮:“我永远都跟你好!只要你需要我,刀山火海,我在所不辞!” 顾临终于笑了。 他反握住陶雪里的手,轻轻抚着他细细的手指,道:“这世上,只有雪里是对我最好的。” “……”我对你哪儿好了啊。 陶雪里觉得有点心虚。 “我也要对雪里好。”顾临说,重新看向他,道:“一辈子只对雪里一个人好。” “也,也不用。”陶雪里觉得他还是把自己看得有点太重了,呐呐道:“等你以后结了婚……要一辈子对人家好才对。” 兄弟是兄弟,老婆是老婆,兄弟再大,能大得过老婆? 至少,陶雪里有点心虚地想,顾临在他心里,肯定没他爸妈重要…… 饭后,陶雪里让顾临付了款。 他这次倒是没再习惯性刷卡,而是用的移动支付。 陶雪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夸奖。 从川菜馆出去,手却再次被顾临牵了起来。 陶雪里去看两人的手。 顾临的手有点偏大,手指却生得修长匀称,骨节并不突兀,皮肤细腻得一看就没干过什么粗活。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随着手指收拢的动作微微浮起。 连手都长得很天龙人。 那只手看着漂亮,握起来却并不柔弱,掌骨宽而平整,五指收拢的时候,很轻易便把他的手圈在了掌心。 ……明明小时候差不多大的。 他抿了抿嘴,还是觉得很怪。 尤其是偶尔路过的人朝他们看过来的时候,就更怪了。 顾临到底是怎么做到在公共场合如此自然而然跟兄弟牵手的? 又一对情侣略带惊诧地走过的时候,陶雪里终于没忍住,轻轻抽了抽手。 顾临很轻松地攥紧,偏头朝他看了过来。 “……你,你真不觉得奇怪么?”陶雪里小小声,示意他看周围。 顾临顺势看了一圈,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道:“你不喜欢?” “……”罢了。 陶雪里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顾临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心里面装了那么沉重的事情,拉个手算什么呢? 他大义凛然,主动把手朝顾临手里塞了塞,大大方方地道:“拉拉拉,还有什么要兄弟我做的,招呼就行!” 顾临还真有想要的:“我想吃冰激凌。” 乖乖小可怜。陶雪里忍不住想,老大的人了,愿望居然这么朴素。 他点头,主动扯着顾临去了一个奶茶店的窗口,又问:“我买还是你买?” “雪里买。” 陶雪里笑了一下,刚要拿手机,顾临就把自己的递了过来:“用这个。” “……”不是,你手机也给我用啊?! 陶雪里犹豫着把手机接过来,顾临已经道:“1130,要一个冰激凌。” 后面一句,是对服务员说的。 陶雪里已经输入了锁屏密码,顺手点进他的微信界面。 自己的名字被置顶在最上面,而第二行,就是“大先生”三个字。 从这个页面,还能看到里面的最后一条消息:“你还准备在那待多久?” 陶雪里移开视线,顾不得想太多,赶紧点开二维码付了款。 大先生……他记得之前有人好像喊顾临小先生,那大先生应该就是他爸? 他已经知道顾临来宁川了……想到这里,陶雪里忽然意识到,顾临当时跟他说刚好有事要来宁川,根本就不合理,因为宁川的事情他压根没掺和过啊! 那他就是专门送自己来的? 他抬眼,顾临已经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了冰激凌,顺手送到他嘴边,道:“雪里先吃。” 陶雪里握着他的手机,下意识张嘴,咬走了上面的尖尖。 顾临左手拿着冰激凌,右手重新牵着他的手,继续自然而然地朝前走去。 就着他咬过的地方舔了一口,微笑着对他说:“很甜。” 确实甜。 陶雪里回味着刚才的味道,感觉有点腻。 他已经过了吃奶油糖水的年纪,奶茶都在逐渐被果茶取代,顾临这一点倒还跟小孩似的。 ……有句话怎么说的,幸运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不对不对,顾临小时候一直跟他在一起,照理说,他应该是幸运的人才对! 要不怎么这么久了还对他念念不忘呢? 陶雪里挺了挺胸。 又想……或许正是因为跟他在一起那几年太好了,才会显得回顾家的那十二年格外坏。 他摇了摇顾临的手,后者忽然又把冰激凌递了过来。 “……我不吃了。”陶雪里想跟他说点正事。 “你吃旁边没吃过的。” 顾临把手里的冰激凌转了转,将蛋卷部分递到他嘴边。 陶雪里:“……” 说的他好像在嫌弃顾临。 “我,我只是不喜欢吃别人吃过的东西。”陶雪里下意识捍卫自己的边界,又举例道:“我爸妈吃过的我都不吃!” 他义正词严,顾临嗯了一声,道:“那雪里吃过的我可以吃吗?” “……” “可以吧。”顾临又把冰激凌在他面前转了转,陶雪里看着上面已经平下去的尖尖,听他道:“刚才已经吃过了。” “……”某个瞬间,陶雪里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双标。 但很快,他就想,顾临是顾临,他是他,他干嘛要违背自己的原则去附和顾临? “那是你的事。”他又挺了挺胸,表情很严肃。 顾临翘起唇角,嗯了一声。 手还牵着,但视线总算没放在陶雪里身上了。 陶雪里看着他慢慢舔冰激凌的样子,越看越觉得他像小孩。 心中涌起无限怜惜:“我刚才看到你爸给你发的消息……不是故意看到的。” 顾临点点头,像是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你什么时候回去呀?”陶雪里道:“你爸会不会生气?” “我想跟雪里在一起。”顾临姿态随意地舔着冰激凌,道:“雪里不愿意去鑫海,我就陪雪里在宁川。” 陶雪里呆了呆。 下意识觉得不合适:“你爸那边……” 顾临笑了一声:“管他去死。” 21、第 21 章 陶雪里惊呆了。 虽然他觉得罗密欧有些事情确实做的不太对,可顾临毕竟是小辈……他怎么能,那样说自己父亲? 顾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安静了一下,唇边还沾着一点冰激凌奶渍,偏头来看陶雪里。 眼神带着几分安然的无辜。 “你……”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陶雪里道:“你今晚还住我这儿吗?” “可以吗?” 顾临回答很快,眼神也跟着染上了一抹期待。 陶雪里实在舍不得拒绝一个把自己看得这么重的人,便点头道:“当然了,就是我明天还要上班……就不要你专门送我了,你要是没什么其他事,可以在我那儿多睡会儿,我回去给你录一个指纹密码。” 顾临马上笑了,眼神格外认真地道:“谢谢雪里。” 多大点事儿啊,瞧把他高兴的。 被人依靠的感觉还挺舒坦,陶雪里心情很好地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小窝。 还顺路从便利店买了一个新的牙杯。 陶雪里往日买东西都会有些备用,所以昨天顾临已经拆封了一个新牙刷,只是牙杯用的是一次性的。 新买的牙杯是浅绿色,上面还印着一个浅棕色的长毛小狗,陶雪里举起来在顾临脸旁看了看,后者倒也配合,微微歪头,做出跟杯子合照的样子。 只是摄像头唯有陶雪里的眼睛。 陶雪里眼底露出了笑意。 他越来越觉得顾临像个小孩。 “跟你很配。”陶雪里道:“就这个了,我来买单。” “谢谢雪里。”顾临没有拒绝,并很珍重地接了过去。 陶雪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出便利店的时候,主动拉起了他的手。 顾临微微侧目,安安静静地朝他看了一眼。 陶雪里的房子虽然很小,但床却是一米八的,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这一次没让陶雪里开口,顾临便让他先洗澡,并在完事之后把卫生间拖了一遍,还顺手把有些乱糟糟洗手台给整理了。 陶雪里窝在床上看着他任劳任怨的样子,心里又有点软乎乎的。 “好了好了。别忙活了,早点睡吧。” 说完,还主动朝里面让了让。 顾临很听话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重新洗过手之后躺在了他身边。 四目相对。 陶雪里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翻了个身把视线转到了天花板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有了顾风里彻底回来的感觉。 之前那是太子爷,陶雪里虽然嘴上客气,不计较,可归根结底,其实是因为他压根没把如今的顾临当自己人。 他认当年的顾风里,却未必认现在的顾临。 感觉有点暖融融的。 记挂了十多年的人,说真的完全不在乎对方记不记得自己,那是假的。 他只是觉得都是成年人了,凡事总该有个度,该放下就得放下。 没想到,放不下的人反倒是顾临。 “笑什么。” “高兴。”陶雪里踢了踢身上的薄被,让它自然而均匀地重新落在自己身上,然后扭脸看了一眼顾临,道:“怎么,房门钥匙都给你了,你不高兴?” “常开也有密码吗?” “有啊。”陶雪里理所当然地道:“我爸妈都没他来的勤。” 顾临不说话了。 陶雪里觉得好笑,重新转过来,拿脚蹬他一下,道:“你俩干嘛,从小到大争个没完。” “我是不是应该找机会跟他见见?” “可以啊。”陶雪里道:“不过他最近可能没什么时间,说是单位要搞什么考核,天天下班还在看书。” “我明天要跟崇辉资本见面。”顾临道:“下午两点到五点。” 陶雪里反应了一下,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汇报行程。 “……哦。” “你之前允许我在你上班的时候继续留在这里。”顾临接着道:“我上午可能要开个视频会议,但是中午十一点到两点之间没有其他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共进午餐。” “天太热了。”陶雪里没有马上拒绝,而是解释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一般午休前叫外卖,这样刚好午休的时候可以吃到,之后就可以直接午睡,一直到下午上班……” “你中午休息多久?” “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是休息时间。”陶雪里感觉这个话题有点无聊,甚至让人想睡:“但一点半到两点之间基本是醒困时间……不忙的时候是这样。” 忙的话就没时间午睡了。 “我可以给你带饭。” “不要。”陶雪里几乎毫不犹豫,表情丧丧的,没有看他,道:“我不喜欢朋友去我工作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顾临被老板看到。 万一跟华文那边通上气了怎么办。 休想来他朋友圈装逼。 他顺手关了身边的床头灯,迷迷瞪瞪快睡着的时候,鼻尖再次嗅到了淡淡的茉莉清香。 顾临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常开也没去过吗?” “废话……”常开才没那么黏人。 小公寓彻底安静了下去。 翌日,陶雪里再次吃到了太子爷准备的早餐。 红豆粥,煮鸡蛋,牛肉粉丝包,还有一份切好的酱黄瓜,上面淋了芝麻油,清脆爽口。 陶雪里又有点虚:“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六点。” “怎么不叫我呢……” “买个包子,不需要这么多人。” 他语气淡淡的,脸色也淡淡的。 陶雪里感觉他不太高兴。 又没惹他…… 陶雪里捏起包子,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就着酱黄瓜吃得很香,还没忍住埋汰他:“太子爷居然也会弄这么接地气的早饭。” “谁跟你这么说的?” 顾临直接抬眼看了过来,脸上没笑。 陶雪里抿嘴,然后一把抓起旁边的水煮蛋,用力在桌子上磕了一下,道:“我说的!” 凶什么凶,鑫海不是都这么喊。 顾临被他瞪一眼,安静下去,道:“我想跟你一起吃中饭。” “绝对不行。”陶雪里再次拒绝,其实非要一起吃饭倒也不是不行,陶雪里完全可以回家来,但他实在不想因为顾临的想法而改变自己的生活节奏。 说完,又递了个台阶,道:“周日带你回家见爸妈,让我爸给你做红烧肉。” 顾临终于抬眸,熟悉的笑容缀在唇角:“见爸妈?” “对。”陶雪里把鸡蛋剥得坑坑洼洼,道:“开心了吧?” “嗯。” 饭后,陶雪里背起自己的手机包走出去,顾临一路把他送到电梯门前,忽然道:“雪里,会接受我的全部,对吧?” 陶雪里一步刚刚迈进电梯,眼看着电梯门将要关上,忙道:“当然了。” 顾临在外面对他挥了挥手。 电梯下行,陶雪里一直到走出公寓楼,才有些纳闷地抬头看了一眼。 又是紧锣密鼓的一上午。 临近午休时间,陈璟忽然再次打来了电话。 陶雪里没想到他又来,接通放在耳边的时候,才意识到他昨天好像压根就没机会跟顾临正面谈论这件事…… 对方已经直截了当地道:“顾先生说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商量好什么? “我们直接添加一个联系方式吧。”对方道:“他说您不喜欢太麻烦,只需要三分钟,就可以结束需要您参与的部分了。” 话筒里没声音。 陈璟一时有些不确定:“或者,您加我?” “他跟你说……我们商量好了?” “是。”陈璟道:“顾先生特别强调,你们的关系已经修复如初,赠与流程可以继续进行。” 陶雪里好半晌都说不出话。 敢情,太子爷说的是这个全部? “陶先生?” “我知道了。”陶雪里道:“你加我吧,就是这个手机号。” 挂断电话,通过对方的申请,陈璟很快把流程发了过来,还很贴心地表示,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联系,他随叫随到。 陶雪里支着额头,用鼠标点开了顾临的头像。 经过昨天的事情之后,他忽然不觉得顾临送他东西有什么了。 毕竟他小时候确实说过要给他买法拉利,还要买个大房子,再养他一辈子的。 顾风里养陶雪里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那毕竟是一个小目标…… 实在不行,就当先给他保管一下?万一以后他反悔,再还回去? 陶雪里的脑子忽然清明了起来,一下子坐直身体,对着陈璟的对话框开始输出—— “先说好,如果以后出了什么变故,这些东西要重新转回去,产生的所有税费还有手续费都由他自己承担。” “还有,这些东西在我名下期间,如果有物业费,保险费,保养费之类的,也是他出!” “我没打算过去住,休想让我出钱给他养房子养车!” “还有,我要求把这些全部写在合同里……” 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停下,陶雪里觉得应该没什么漏掉的了。 直到聊天框里忽然出现了几张标注过重点的截图,上方白纸黑字地写着: 【费用承担】 本次资产转移所产生的税费、登记费及其他相关手续费用,均由赠与方承担。 【后续费用】 自资产完成转移之日起,相关不动产产生的物业管理、日常维护及必要修缮等费用,以及车辆产生的保险、保养、年检等固定持有及维护费用,均由赠与方指定账户承担,不因此向受赠方追偿。 …… 末了,还有一句:“陶先生当时签字的时候,没看合同?” 自认聪明谨慎的陶雪里:“……” 敲。 22、第 22 章 陶雪里那边过了验证不久,陈璟就把两人的聊天记录打包,发到了顾临那里。 彼时顾临正在车上,蓝叙依旧坐在前方的副驾驶座。 从后视镜发现他抬眼缓缓看过来,就忍不住有点头皮发麻。 “上次让你想的方案,怎么样了?” 司机目不斜视,手默默握紧了方向盘。 蓝叙想起他上次说的那件事—— 如果想把一个人留在身边,永远也不分开,用什么方法,最名正言顺? 几天过去,他都以为顾临要把这个给忘了。 他不会是认真的吧…… 小先生都回顾家十二年了,可秦家之女的牌位却始终未能进入顾家祠堂。 陶雪里…… 一个宁川旧城里长大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青年…… 蓝叙唇角不由自主地又抽了抽。 房子车子,都是小事。松庭这样的地方,门中子弟心血来潮要包养一个小朋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二公子那边都不知道养了多少房。 所以即便顾临追着陶雪里来了宁川,即便大先生和老先生都已经收到了消息,却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也没把陶雪里,甚至顾临的这一时兴起,真正当回事。 可……名正言顺? 他甚至怀疑顾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大先生那边回话。”蓝叙避重就轻地道:“您可以在这边多待一阵。” “你连这种事都解决不了?” “……”这种事情是能解决的吗?! “咳。”蓝叙绞尽脑汁,道:“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把他挖到鑫海,前段时间我刚刚投资了一个游戏公司,他的履历和项目经验都不错,薪资可以照着鑫海那边的标准往上提。” 顾临似乎笑了一下,“然后呢?” “只要他愿意过去,您可以多带他出席一些活动,久而久之……”他试探着说出了顾临最想要的那句话:“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你的。” 顾临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蓝叙清楚,这话没说到他心里。 但大先生都做不到的事情,顾临……又怎么可能。 顾临靠在车后座上,闭了一下眼睛,手指转着一根平板标配的电子笔。 缓缓道:“我要的不是他们知道。” “我要的是,即便我死了,所有人依旧要承认,他属于我。” “如果你还是想不出来。”最后,他轻轻将笔吸回平板侧面,发出哒地一声轻响:“明天就滚回鑫海。” 让陶雪里有些意外的是,常开居然会主动联系他,约他出去小酒馆吃烤串。 “啥情况。”他纳闷:“你不是要考试?” “我看书要看吐了。”常开道:“需要蓝色眼泪替我悲伤。” 小酒馆里面的蓝色眼泪是一种特调,一份十二支,装在细长的玻璃试管里,颜色蓝的很不自然,喝起来酸酸甜甜,度数却不算低。 陶雪里住在商业区,故而每次约好了地方,都是一个人先过去等他。 今天不一样,他喊上了顾临。 常开人还没到,他就先开了两瓶啤酒,道:“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顾临今日穿的比往日还要休闲接地气,白t白裤,乍看跟街上随处可见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可随意往这种灯光迷离,烟雾缭绕的地方一坐,还是能品出几分格格不入来。 “嗯。”顾临道:“没人带我来过。” “烟气大。”说到这里,陶雪里忽然眼珠一转,招手叫住了路过的服务员,从托盘上拿了一盒店里代售的烟,随手撕开,递给顾临:“抽吗?” 顾临看了一眼烟,又看他。 陶雪里嘴角翘起,故意道:“乖宝宝,烟都不会抽啊。” 顾临的眼皮微微耷下来,又淡淡朝他扫一眼,道:“不太喜欢。” “入乡随俗嘛。”陶雪里道:“来根试试。” 他怂恿,眼里带着看好戏的意思。 “来嘛,就一根,试试看,不然整个店里就你香喷喷,光闻别人臭了,多吃亏啊。” 顾临终于抬手去接,像是有些无奈:“这是什么道理?” “你自己抽是一手烟,闻别人的全是二手烟,你说哪个划算?” “……”顾临把烟叼在嘴里,顺手去拿桌子侧面放着的打火机。 这边刚刚点燃,那边酒馆的店门就被人推开,一个高高壮壮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对方下意识扫了一眼一旁的陶雪里,后者还在兴致勃勃地准备看顾太子吃瘪,察觉到这边的注视,急忙挥了挥手。 常开一路走过来,眼珠盯着顾临,道:“顾风里?” “对。”陶雪里道:“你俩也好久没见了吧。” “卧槽。”常开指着顾临手里的烟,道:“陶雪里,你双标啊,凭什么他能在你面前抽烟?!” 陶雪里白他一眼:“你一个二流子,天天烟不离手,我是怕你哪天抽死过去。” “哦。”常开坐下来,道:“所以他可以抽死,在你心里我的生命凌驾于他之上?” “他才不会抽死。”陶雪里道:“人家是第一次……” “他点烟那姿势你跟我说他是第一次?!” 陶雪里顺着常开手指的地方看过去,顾临刚刚含了一口,这会儿唇间正在溢出缕缕烟雾。 下一瞬,他忽然轻轻呛咳了起来,侧身扶喉,脸颊都有些发红。 常开看着他随意夹住烟支的手指,又看了看他很不耐受的动作。 陶雪里已经起身过去帮他拍背,道:“看到没,第一次!” “……”常开面无表情。 陶雪里已经拿了水递给顾临,让他润了润喉,又顺手在他背上顺了两下,眼神里带着吾家大儿初长成的喜悦。 哎,真是个小娇气。 他绕回常开身边刚要坐下,手腕就忽然被顾临扣住,顾临轻声道:“坐我这儿。” “……”对面的常开又安静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道:“你小子是一点儿没变啊,嗯?” “是没怎么变。”陶雪里顺势在顾临身边坐下,很骄傲地道:“你不知道,当时那么多人,我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为什么不联系雪里?”常开没搭理陶雪里,道:“去了鑫海,当了阔少,糟糠之兄就丢了?你知不知道雪里这些年为了找你花了多少钱?” 顾临朝他看。 陶雪里轻咳一声,道:“俗了啊。” 顺势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 常开顺手抓起蓝色眼泪,一口干了一支,道:“你不说你顾风里才是陶雪里最好的朋友吗?怎么,有钱了就不认了?雪里要是一直没去找你,你是不是准备这辈子都不再联系他?” “你别喝点眼泪就发疯。”陶雪里又踢了他一脚。 常开有点生气,道:“我早跟你说过,顾风里这小子贼,你还说我挑拨你俩关系,他挑拨我俩关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呢?顾风里,呸,顾太子爷,您这么发达,先把陶雪里这些年被骗的钱还一下吧,也不多,对您来说估计就是九牛一毛,十一万七千八……踢什么踢,让他转钱!” 陶雪里下意识看了一眼顾临。 顾临神色安安静静,常开本来考试心情就不好,到了地方还要看到小时候这个死绿茶,心情就更坏了:“一声不吭消失了这么多年,如今刚回来就在我跟前卖弄,你卖弄你mua……” “他给我买了一辆法拉利。” “有你事儿吗你就插嘴?!” “还送了我一套价值一亿的房。” “他就算是送你一座金……“常开忽然好像回了神,声音稍微落了下来:”送你啥?“ “法拉利。”陶雪里说:“还有一套鑫海市中心的顶层复式。” 常开看了一眼手里正要代他哭泣的蓝色眼泪。 重新看了一眼顾临,又看了一眼那支廉价的蓝。 “鑫海市中心……”他道:“确定是鑫海市中心吗?” “嗯。”陶雪里原本也没打算瞒他:“已经过户了,律师说后天就可以在我名下查到。” “顶层复式是啥?”常开说:“长什么样?” “……”陶雪里一时不知道怎么跟他形容。 “哪个小区?”常开又问,顺手还拿出了手机,感觉自己今天醉的有点快,晕乎乎的:“我给你查查,你是不是又被骗了。” 陶雪里想着陈璟后来重新发给他的合同,道:“好像是,叫什么,云璟台……” 常开低头戳手机。 “沣源路那个云璟台?” “是吧。” 两分钟后,常开抬眸,重新看向顾临,喉头滚了滚。 “为啥?” 顾临睫毛微动,却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雪里,怎么被骗的?” 23、第 23 章 要说陶雪里被骗这件事,其实也怪不得陶雪里。 但回忆起来,陶雪里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太笨了。 所以他老不乐意提。 常开倒是把他被骗的那件事一字不漏地全抖落了出去。 陶雪里之前其实也没跟顾临撒谎,他一开始顾临其实就是瞎找,小时候是拿着手写的寻人启事,长大了会上网了就在网上发消息,倒也有一些好心人主动联系过他,可惜最终都找错了方向。 大学的时候,陶雪里跟着社团搞直播,意外发了一笔横财,整个人忽然就飘了,想着这寻人启事,是不是也能多加个条件? 如果开了悬赏,能不能快点? “毕竟现在找猫找狗,起步价都三千呢。”说到这里的时候,常开故意寒碜了顾临一句。 陶雪里撇撇嘴。 事实如此,他当时也是刷短视频看到别人的猫丢了,悬赏一万五,后来找回来了,这才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不然怎么一点水花都没有呢? 谁能想呢,悬赏刚挂出去没多久,就有人联系他了。 而且人都特别善良,张嘴就是,“俺们不要钱,俺们就是意外看到了,你要是相信俺,就过来看看,不信就当俺们打扰了。” “一口乡土音,说话怯生生。”常开又开始点评:“我们雪里小朋友就很单纯的觉得人家是淳朴厚道热心群众。” “真正打算骗你的,哪可能一上来就跟你谈钱?这叫以退为进,试探你能为寻人付出到哪一步呢!” “行了。”陶雪里没好气:“这里不是你的反诈课堂。” “不好意思。”常开道了歉,道:“后来嘛,他就热血上涌跑上去了,那会儿好像大四吧,他还实习呢,工作也不要了……” 陶雪里鼓了鼓脸颊。 “到了地方之后呢,人家又说不知道具体情况,要托人打听,第一次给了三千吧。”常开道:“后来打听出来了,又说那边山沟沟里,村子里人都凶,要雇人陪他去,还要雇车,找向导……又砸进去一万。” 后来就是有人说,人找到了,也对上了,就是情况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呢,说是被人控制起来了,每天挨打挨骂还挨饿,可怜的呦。 陶雪里本来就怀疑顾风里一直不联系他,肯定是因为被人拐走做苦力了,当下就深信不疑,脑子里直接冒出了报警的想法。 当地人却连连摇头,说那边几个村子沾亲带故,外人一进去就有人通风报信,以前也有人报过警,警察还没摸到地方,人先被连夜转走了。 “再说那边的人黑得很,真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陶雪里那点报警的心思顿时被按了下去。 他本来想偷偷自己溜进去看,当地人又马上劝阻,说什么那边都是虎狼喔,真进去了你把自己搭进去怎么办? 陶雪里很感动,压根没想到人家单纯谋财不准备害命。 又有人说,他可以试试联系里面的人,看能不能先跟顾风里通个话。 人家也没说要钱的事儿,只说给老板办事应该的。 奈何终于联系上里面的人的时候,里面的人倒是开始要钱了,张嘴就是三万,不然免谈。 好心人表示:“老板,要不还是算了,这笔钱真给了,还不知道那边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呢,我们送你回去!这也太不合算了,狮子大开口啊他们!” 身边都是劝他的人,陶雪里反而更加坚定,无论如何都要跟顾风里通一次话。 后来好不容易接通的时候,那边一片闹哄哄的,陶雪里屏息喊:“风里?” 话筒里只有有些混乱的呼吸声,对方像是不知道怎么回应。 随后陶雪里就听到了一声大骂:“快点说!” 还有什么东西咚地撞了一下的动静。 陶雪里急了:“风里?顾风里?!”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有些沙哑的声音:“……别再找我了。” 还有一句:“早点回去,别让叔叔阿姨担心。” 电话啪地就挂断了。 “我们雪里小朋友啊。”常开很损地道:“当场就上头了,无论如何都要把你给解救出来。” “行了行了。”陶雪里已经听不下去:“差不多得了,别又喝得烂醉,晚点还得送你回去。” “总之。”常开点了点顾临,带着隐隐的醉意道:“顾风里,你就算是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该让陶雪里为你担惊受怕十二年……” “你送房子也好,送车子也罢,什么狗屁的法拉利,什么云璟台的顶层复式……没听过,不知道长什么样,我只知道陶雪里急疯了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我当年跟我师父一起找到他的时候,他那副被骗光了钱,还死活非要去那破寨子里的样子有多傻逼……” “因为他怕万一,万一那里面真是你顾风里呢。” “你不联系他,他就一直觉得你身不由已,身边人都笑他,偏偏他也最好笑哈哈哈哈哈……“ 从小酒馆出去的时候,顾临主动扶住了他。 常开勾着他的脖子,酒气直往他脸上扑:“你小子,一回来就又争又抢,行,一个亿我是出不起,但是顾临,顾太子爷……” 他拉长了声音,道:“陶雪里这个人,这辈子顺得很,家里没让他吃过苦,朋友也没让他吃过苦。“ “他这些年吃得苦,都是你给带来的。” “你别想,别想随便送点东西就舒坦,你一辈子,一辈子都欠他的。” 他用手指戳顾临胸口,道:“顾风里,你一辈子都欠陶雪里。” 陶雪里把常开的车开到了路边。 等到顾临把常开丢上来的时候,翻了个白眼:“酒量差得要死,自己心里还没点数。” 顾临坐在后面看着他。 陶雪里从后视镜里跟他对视,道:“要不你先回公寓?我把他送回宿舍就回来。” “我跟你一起吧。”顾临道:“他挺重的。” “还好。”陶雪里也没拒绝,毕竟两个人一起陪着醉鬼,总比一个人热闹点。 顾临今天也喝了点酒,知道常开是开车过来的,陶雪里一口没动。 常开住的宿舍有电梯,这小子警校毕业之后工作稳定,单位连住处都给解决了,比陶雪里混得好多了,至少陶雪里本人是这么觉得。 上去的时候,常开的舍友也在,见到陶雪里还打了声招呼,显然都是常客了。 陶雪里跟顾临一起把常开放在床上,顾临在一旁,看着他把常开的脑袋在枕头上放好,又徒手扒了他的鞋子跟裤子,开了空调之后把薄被往他身上一盖,熟练的就像不知道做过了多少次。 做完这一切,他又借着常开的浴室洗了手,道:“行了,这小子喝醉了一般就睡觉,也不发酒疯,不会给人添麻烦,等他明天早上醒来就好了。” 他收拾收拾跟常开舍友告了别,稍微嘱咐了两句帮忙看着点儿,便带着顾临熟门熟路地下了楼。 顺便叫了网约车。 顾临在旁边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两人一路走到路边的时候,他才忽然道:“如果我喝醉了,你也会帮我脱裤子吗?” “……”正在张望车辆的陶雪里朝他看了一眼。 唇角微抽:“你希望我帮你脱裤子吗?” “要的。” 陶雪里神色复杂:“……也行吧。” 顾临又低着头想了一阵,道:“以后能只扒我的裤子吗?” “……”陶雪里不说话了。 网约车一路把两人送到了公寓楼下。 到地方的时候,陶雪里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蓝叙,身边还有两个看上去训练有素的黑衣人。 蓝叙的神色似乎有点尴尬,他先对陶雪里笑了一下,对顾临道:“小先生。” “你先上去。”顾临对陶雪里说。 陶雪里心中忽然警觉,他表面听话地进了公寓,转头却直接钻进了消防楼梯,爬到二楼,猫在楼梯间的窗户下面,偷偷往外看。 蓝叙似乎在跟顾临说什么,隔得有点远,陶雪里不得不稍微往那边挪了挪,努力把耳朵贴在窗缝上。 风把那声音送入了他的耳中:“这是大先生的意思。” 罗密欧,他又要干嘛? 顾临没有说话。 陶雪里朝那边看,其实看不太清顾临的脸,但他感觉顾临好像在看蓝叙。 蓝叙硬着头皮:“飞机已经准备好了……” “打电话。” 顾临说了三个字。 蓝叙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手里的号码,等待接通的过程,顾临忽然抬眸朝这边看了一眼。 陶雪里下意识往旁边一缩。 顾临收回视线,神色变得越发安静。 电话很快被接通,有近五秒的时间,父子俩都没开口。 最终是那边缓缓叹了口气:“该回来了。” “我周一回去。”顾临说:“当面谈。”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他会递台阶,语气迟疑:“周一?” “周日雪里带我回家。” “回家?” “见他的父母。” “顾临。” “所以,我们的事情延后处理。” 顾晟的手指握着拐杖,缓缓道:“我们的事情?” “谈谈您的心结,还有……”顾临漫不经心地道:“她的死。” 话筒里久久没有声音。 两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也微微朝两边偏开了头。 蓝叙举着手机,手指无声颤抖了一下。 “顾临。”里面终于传来声音的时候,对方似乎在笑:“你的翅膀,是真的硬了。” “有劳大先生教诲。” 在顾临进公寓楼之前,陶雪里火速沿着楼梯爬回了自己的公寓,并且扒掉衣服直接钻进了浴室。 气喘吁吁地打开淋浴,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准备冲澡。 快洗好的时候,门锁传来叮地一声轻响。 陶雪里刚想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就忽然一麻。 敲啊。忘拿换洗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