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 1、《Human Being》 01/「错误」 江户川乱步用力推开武装侦探社的大门,步伐大到将试图跟上他的中岛敦甩在身后,一个劲往外走。 “诶,乱步先生?” 太宰治双手插在沙茶色大衣口袋里,从走廊拐角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他的声音让江户川乱步的步伐稍微顿了一下。 三个人都在侦探社门口站定,面面相觑,总觉得这一幕似乎出现过无数次。 太宰治甚至能准确预判出江户川乱步的下一句话—— “我要出一趟远门。” “啊,是去找松本老师没错吧?”太宰靠在门边慢悠悠接话,“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松本老师又通宵把自己送进医院了?” 中岛敦喘着气:“好像是……但不全是……” “松本老师又又把乱步先生当作自己不按时交稿的借口了?” “额……好像是,但不全是……” “……”太宰轻也被这复杂的情况给绕住了,“还能有各种因素的量子叠加状态?” “「这个世界是错误的,无论如何我也要修正错误」,”乱步的表情无比严肃,“他是这么说的。” 太宰治:“……” 太宰治:“敦君,松本老师今年多大了?” 中岛敦哪会知道这种事情,忙不迭拿手机谷歌了一通,汇报道:“二十九岁!” “二十九岁的成年人是怎么说出如此中二的话的?”太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哦呀,乱步先生好像完全当真了的样子。” 江户川乱步:“那家伙的世界里没有「错误」的概念。” 似乎也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太宰的表情一波三折,最后落在了相对严阵以待的范围内:“松本老师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没错。” “那么,请允许我也提供一部分帮助,我替乱步先生叫车吧——敦君,麻烦借我钱。” 中岛敦:“……” 大意了。明明这种事情发生过无数次,怎么还是没有任何防备呢! 中岛敦都不知道这是多少次掏出自己的钱包。 在替乱步先生付去东京的车费这件事上,他简直是经验值爆表的「the敦」。 虽然太宰先生绝对不会还钱,但社长会在每个月替乱步先生补贴上车费……所以也没有职场诈骗一说吧。 中岛苦中作乐地将车费递给了乱步:“……请。” 十分钟左右,太宰治回到了武装侦探社。坐上座位感叹道:“不愧是敦君,每次都能帮上大忙啊!” 中岛敦终于把自己的疑惑说出了口:“那个……其实我不是很明白您和乱步先生为什么这么紧张……” “关于松本清张这个人,敦君也算是有大致的了解了吧。” “应该……” “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听到提问,就像对待老师的课业般,中岛敦认真思索了起来,第一反应是刚才在谷歌搜索年龄时瞥到的简介。 “松本清张……很有名的小说家。 “早年间便创造了社会派推理小说这一流派,关注着杀人犯罪的社会原因,揭示隐藏其中的社会矛盾和黑暗。 “近几年,他不断拓宽自己的领域,逐渐成为在各个方面都颇有建树的文学巨匠。 “除此之外,他还是前任文艺家协会理事,直木奖评论委员,目前的日本推理小说理事长。 “还有什么来着……唔……是乱步先生为数不多的挚友!” 太宰听了,撑着下巴笑起来:“真敢说啊,敦君。「为数不多」这个词真是用得太妙了!” 中岛敦慌忙摆手,窘迫解释:“不、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只是说……” “你只讲了他的「身份」,性格呢,敦君?” “……”中岛敦挥舞的手顿在空中,“性格?” 中岛敦和松本清张相处不多,基本每次都是因为乱步先生。 要么是帮他们跑腿,要么是被迫站在两人中劝架……不过能肯定的是,松本老师是位脾气很好的老师。 即使意见相左,他也不会发火,而是用他人最容易接受的话语进行沟通,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他人身上,交流的目的更多的是想要了解对方的逻辑与态度。 ——哦,对乱步先生除外,他们好像有吵不完的架。 “……是位包容性很强的老师呢。”中岛敦最后只能这样总结道。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太宰治后仰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椅子,“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只不过我没有敦那样善良的心态,所以会把「包容」替换成其他的词汇。” “……什么词汇?” “「蠶食」。” “……” 中岛敦当然知道这个词汇的意思。 如今找不到能回应的话,只是因为如论如何他都无法将「蠶食」和那位温和的老师联系起来罢了。 看着中岛敦的似懂非懂,太宰治又轻笑了两声,视线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说。 “悲剧和喜剧,幸运和不幸,对于松本清张而言都是故事罢了。这个不知满足为何的小说家会平等地注视着所有「故事」,然后选择接受或是修改。但是啊,他绝对不会判断什么为「错误」。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中岛敦:“好像明白了……好像还是不明白……” 太宰拖长了语调:“「错误」啊——” *** 江户川乱步的目的地是东京都的音驹高校。 一年前,为了让打死不愿意出门的松本清张有点活人的气息,编辑禅院研一大手一挥,将人塞去了学校任教。 原定是东京大学文学部客座教授,结果松本清张说什么都不愿意去「日本政界摇篮」。禅院研一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清张的母校音驹。 这也引发了一股小的转学热潮,导致音驹在这年的招生偏差值标准居然高于平均线一大截。 这个时间,松本清张本应在办公室,其他老师却说他受了伤,被送去保健室了。 保健室的门没关,江户川乱步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交谈声。 准确的说,是自己的好友在说,另一位时不时发出小声的回应。 “帮我转告灰羽同学,我没事的。” “这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有注意到……不过你们排球部还真厉害啊,我根本没有看见球往这边飞过来,哈哈哈。” “其实我是去找你道别的,这一年多谢你。推荐的游戏都很好玩哦,我有根据你写的攻略去尝试,那些很难的关卡一下子就被突破了。” “诶,没有,这不是批评。「写下你们想写的东西就好」,我是这样布置的课业嘛。所以孤爪同学交上来的「自创游戏攻略」完全符合要求。” “我的编辑很多次要我和你学习,就算很沉迷游戏,还是选择了排球部,大脑和身体都得到了锻炼呢。” “……” 乱步听了会儿,没有任何预兆的走了进去。印入眼帘的是靠坐在病床上的青年和老老实实在病床边罚站的少年——即松本清张和他的学生。 禅院研一这位颇有远瞻的编辑把人塞进国中任教是正确的。 正常的作息和饮食习惯让松本清张的状态好了不少,尽管皮肤依旧比寻常人要白上几个度,稍带红晕的面色总归增添了几丝活人的味道。 察觉到有人进门,清张向乱步投来了视线。 蓝绿异色双瞳中出现了片刻的诧异,接着马上逃开了目光。 他对布丁头学生温和说:“排球部的训练应该还没结束,我没关系的,你先过去吧。” 学生双手缩在校服袖口,“嗯”了一声,垂着头和乱步擦肩而过,离开了保健室。 下一秒,松本清张马不停蹄躺下,拉上被子蒙住头,把自己藏了个严严实实。 “「世界是错误的」——” 乱步边说边靠近,最后到了病床边上。 他居高临下弯着腰,帽子下翘起的黑发几乎戳到病床上那摊白团,横看竖看都充满了「咄咄逼人」的态度。 “这就是你从这些未成年小孩身上总结出来的结论?” “我有权保持沉默!” “出来。” “别拽被子!……该说的我都在电话里说了!” “清张,出来。” “江户川乱步,你现在的攻击行为已经被保健室的摄像头记录了下来,要是加重了我的脑震荡,你负全责!” “松本清张。” “我就不出来你能把我怎么样?!” 松本清张的话声如潜泳泳池一般含糊不清,那股倔劲儿倒是能完美穿过被子。 这家伙在学生面前的稳重荡然无存,江户川乱步只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无赖,此时正因为理屈而妄图逃避现实。 这次乱步不再口头劝阻了,咬紧牙关把被子拽开—— 黑色长发被拱得乱七八糟,松本清张惊恐地瞪着眼,异色双瞳中充满了委屈和控诉……他怎么好意思的! 乱步直接拨开清张脸上绕来绕去的头发,恶狠狠地捏住他的脸颊:“来,一件事一件事说。你递交了辞呈?” “……是。” “你又要和之前「取材」一样,直接玩失踪了?哦,这次应该比之前要玩得更大,毕竟提出了「世界」的概念呢。” “话题跳跃度是不是太大了点?至少也要有个中间环节作为缓冲吧……?” “哈,中间环节,”乱步手下的力道越来越大,如冷酷大魔王般陈述,“不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对于作者而言太无聊了,所以想要冒着危险去找些刺激的事情来做?还用「错误」的说法来包装美化。难道你觉得我是禅院研一那样无底线支持你的蠢货吗?” “……骂我可以,不许侮辱研一君!” 口头弱弱抗议了句,松本清张很怂地静坐着,也清楚自己的表现没什么说服力,可他无法拿出自己严肃梳理后的结论。 有关世界「错误」的真相。 「这个世界」是受自己异能影响,由多个世界拼凑缝合成的。所以才会出现异能者、咒术师、阴阳师……一系列体系本不兼容的奇怪组合。 世界需要自洽,于是一些细节就会被自然篡改,历史和社会自然也是被修正的一环。 问题就在这里。 「过去的历史」和「现在的社会」总是文学的温床。一个残酷的事实是,无数名垂千古的文艺作品都诞生于痛苦,时代的痛苦,社会的痛苦,个人的痛苦。 异能者战争。 神代的落幕和咒术的进化。 妖怪的消失和阴阳术的失传。 …… 这些群体的阵痛本该酝酿出数量庞大的呼喊,最终被伟大的文字所定格、记录。 可是—— 试想一下,一本讲述异能者战争苦难的著作诞生,被其他世界的人翻阅。 阅读者没有经历过书中描述的事情,在那个时间点,他们的社会有着自己的「故事」——这必定引发群体认知混乱。 所以,这些「故事」都消失了。 清张无法将这些观点悉数告诉乱步,所以如今也只能嗯嗯啊啊,枯燥地喊痛,除此之外憋不出别的话来。 该捏脸的捏脸,该心虚的心虚。 期间还参杂着无数声「我没有做错但是对不起」、「你揍吧但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我觉得脑袋又开始痛了真的我快死掉了」……一系列伴奏。 保健室一时间充斥着与成熟不沾边的弱智气息。 最后,江户川乱步泄愤的攻势止步于一声叹息。 “三个月联系我一次。” 清张诧异地看了眼松开手的乱步。 名侦探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态,眯着眼放话,“迟一天我们的友谊就会被删除一年,你自己算算汇率吧。” 松本清张不觉得堪比高利贷的比例有什么不对,甚至十分感动:“乱步大人——!” 乱步一个闪避,直接让扑来的清张“扑通”掉到了地上。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松本清张慢吞吞爬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额……今晚?” *** 「异能者的历史,对于咒术师而言是『错误』的。」 「咒术师的历史,对于阴阳师而言是『错误』的。」 「阴阳师的历史,对于异能者而言是『错误』的。」 这个世界是「错误」的,小说家无法匡正,也没有这样的打算。 可他想要知道,想要触碰,想要追寻自己所不知道的「故事」。 这样做的后果将会如何,姑且不谈。小说家只是再一次踏上了旅途,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2、《Human Being》 02/「名字」 广义上来讲,松本清张的「异能」算得弱小。 「点与线」,能创造全新的笔名,将松本清张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能力。 只是这样描述的话似乎很厉害。 毕竟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会对自己的人生百分百满意。「如果我有更好看的外貌」、「如果我生来就有超厉害的天赋」、「如果我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如果……」 如果有了如果,狼狈就不再狼狈,哪怕只是好了一点点,人生或许就会更加幸福。 可松本清张的异能不是那样伟大的东西。 他无法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新身份。「如果我成了更孱弱的人」,这样的可能性也是客观存在的。 若是将「点与线」更加详细的进行阐述: 当清张写完一本书,读者达到一定人次后,获得开启新笔名的权限,笔名的身份无法提前预知,笔名拥有的独立「异能力」也无法自我选择。 就像抽盲盒一样,一切都是随机的。 清张最多只能控制自己笔名出现的地点,以及笔名和「松本清张」本人之间存在的时间流速差异。 不过这样也足够了。对于如今的清张而言,他只是想去到没有被影响过的世界取材,收集本应存在的「故事」,自身的强大和孱弱有什么关系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清张没有直接开启全新的笔名,而是从自己之前的笔名中选择了一个稍显平庸的来使用。 「濑尾澈也」,性格差劲的轻小说作者,除了编辑和赤井秀一之外几乎不与人来往,四舍五入算是社会边缘人士,所以即使突然消失了也没什么关系。 等去到新的世界,用自己随身携带的金钱暂且找个落脚的地方,身份证明之类的总能想到办法解决。 等稍微安定下来就可以展开「调查了」,世界的差异将会在他面前徐徐展开——光是这样预想,松本清张都兴奋不已。 然而,不管再合理的计划都会自己生长出缺漏。倘若足够幸运,那就能被称之为奇迹,而若是不幸…… “等等……等等!不是……请等等!” 来到新世界的松本清张——濑尾澈也高声呼喊着。 一个白色影子钳制住他的双臂,正在将他从昏暗的房间中往外拖拽。 拼命挣扎之余,澈也的余光扫到两边。 房间中还有不少人,他们穿着白色病号服瑟缩在角落。仔细听的话,有谁正用泫然欲泣的声音在重复着对不起。 我这是到了哪里啊?!!! 澈也的挣扎在这位壮汉的手中显得格外无力,他也确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关于搏斗的理论知识是有的,但身体完全跟不上。 就这样,濑尾澈也被强行拽出了房间。 外面是一条苍白的走廊,两侧有着数个紧闭着的房间,沿着应急灯一路望去,尽头处伫立着类似急救室的大门,上面的电子显示屏闪烁着「待机」的字样。 太不妙了,虽然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但澈也的直觉在疯狂叫嚣,敦促他赶紧离开这里。 濑尾澈也的直觉一向很准,他也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我迷路了,先生,我可以解释的。不然……不然你报警把我抓起来吧!” 没人搭理他。 等到了那扇不妙的大门外,澈也终于抓准了时机。 在钳住自己的那人腾出手握住门把的瞬间,他手臂用劲挣脱开少许,眼疾手快从对方身上抽出别在胸前口袋的钢笔。 那支钢笔在澈也的手中生涩转了个圈,被以手握匕首的姿态攥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了对方。 壮汉明显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躲避的同时试图按住他的脖子。 “都说了是误会啊!” 崩溃抗议之余,澈也干脆没有闪避,伸出手和壮汉来了个与浪漫绝缘的十指紧握,接着发动个人秘技——头槌! “咚”地一声闷响,白色壮汉满脸不可置信,轰地倒下了,留澈也在原地喘着粗气。 “呵,这可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脑袋!” 还得多谢赤井秀一。那家伙每次阴阳怪气吵架落于下风就会弹澈也脑门,手劲可不是盖的……铮铮铁头由此诞生。 反正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颗头和赤井秀一的拳头五五开,多么有攻击性的武器啊! 走廊的动静让两侧房间中的人有些不安,纷纷从门上的玻璃往外瞧,在视线和澈也交汇的瞬间便逃开了,自始至终都没发出任何动静。 看着暂时昏迷的男人,澈也深知自己不能逗留。他扶着墙,立刻顺着绿色的安全通道提示灯寻找出路。 远离那扇危险的大门,走廊的另一尽头的安全出口出现在眼前——至少门外是这么标注的。 拉开大门便闻到了烟味,欲想逃离的濑尾澈也肩膀一震,诧异之色不受控制出现在眼底。 门外站着一个漆黑的男人,黑风衣,黑礼帽,白灰长发随便散至腰际。 “见鬼了……” 摔上门,澈也想转头另谋出路,可身后已经传来了窸窣声响——白色壮汉追上来了! 走廊就只有两头,一边是令理智爆炸的危险房间,一边则在自己眼前,这点时间根本不够权衡。 没办法了,他只能默念着「那一定是幻觉、幻觉、那个男人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呢……」。 做足了心理工作,再度拉开大门。 “……” “又见鬼了?”面前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带着嘲讽,是能把不明事理的小孩吓得不敢再哭的危险音调。 “我只是……迷路了……”澈也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强迫自己浮现出礼貌的笑,搬出了再真诚无比的说辞。 回答他的是正对他脑门的枪口。 身后的追兵也赶到了,见到这个男人后,白色壮汉的神色不比澈也好到哪里去。 他哆哆嗦嗦开口:“琴……琴酒……您怎么在这里……?” 这也是澈也想问的——琴酒哥,你怎么在这里的! 琴酒没回答,只打量着两度拉开门的「陌生人」。 桃色长发乱七八糟扎在颈后,青年清水一样寡淡的邻家面容挂着怪异的笑,对视的时候,即使矮上一截也没有选择仰起头,仅让那双冷金色瞳孔游刃有余地转动向上。 他穿着寻常白衬衣和深灰休闲裤,放在大街上可谓平平无奇,但是在这个特殊机构就显得耐人寻味了起来。 并非穿被试人员的制服,也不是研究机构的助手,「迷路」的说法可笑又滑稽。 并且,他身上有一股琴酒很讨厌的气质。 杀掉吧。 正这样想着,琴酒的手机响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他按下接通。 “别动手!琴酒!把他带来手术室!” 琴酒:“你在命令我?” “是「系统」给出的指示,他很重要,非常重要,我们需要他的协助。只要他加入「系统」,实验的成功率能提升至87.745%。” 考虑到琴酒的耐心,电话那头的人语速飞快,机关|枪一样吐出用来说服男人的话。 “我会补上说明上交给朗姆。拜托了,琴酒。虽然「系统」仍处于待优化阶段,但目前为止,算法从来没出过差错……很快就能有成果了,只要你把他安全地带来手术室!” 濑尾澈也心惊肉跳看着琴酒在接通电话后脸色一波三折,持枪的手臂依旧放得平稳,手指随时能扣下扳|机。 最后,琴酒挂了电话,说:“还愣着做什么?” 那我也只能愣着啊!不然还能怎样,夺过你的枪来一场酣酣畅淋漓、拍下来可以直接当做大电影上映的动作片表演吗? 也不是不能再展头槌绝技,但也应该对着琴酒,而不是琴酒的枪口。 澈也完全不敢动,自己世界的无数经验告诉他,这个男人鲜少用枪来威胁人,他要开枪那就是真的开枪,隔着几米远的准头也极好,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几乎是零距离的瞄准了。 这个时候他甚至开始抱怨起了赤井秀一。 事情变成这样,那家伙也该负一定责任吧。但凡在借宿自己家的时候稍微教点「从琴酒手中的逃命技巧」,自己也不会如现在这样动弹不得啊! 完全不讲道理的迁怒之余,手肘内侧传来一阵刺痛。 白色壮汉往澈也的手臂上扎入了注射器,衬衣的那点布料连半点阻挡的潜力都没有,针管内的液体立刻被推进了血液中。 哦,没和我说话啊,那没事了……才怪嘞! 不知道被注入的药剂是什么,倦怠的感觉溶解掉了整个世界。在跌倒的时候,模糊的交谈钻进濑尾澈也的耳朵。 “他是谁?” “不、不清楚……这个人突然出现在拘禁室,我正打算将人压送到手术室,教授是这样交代的……” “我带他过去。” “这……” “你也和教授一样,对我有什么指教?” “不不不!您请……” 意识中断的那瞬,澈也看见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张脸。 琴酒正用无比危险的眼神俯视着他。 3、《Human Being》 3/「成交」 一夜过后,濑尾澈也终于睡饱,美滋滋睁开了眼。 下一秒,睁开的眼紧紧闭上了。 “别装睡,起来。”琴酒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椅上看报纸。 “……”对方「不起来你就在这里永眠吧」的态度实在太明显了,尽管澈也也很奇怪自己怎么还活着,但在探究这件事之前,还是乖乖起来比较好。 或许是血液中的药剂还在起作用,澈也明显感觉自己使不上力,起身的时候还压到了自己头发,一个踉跄又摔了回去。好在床足够柔软,没摔出个好歹来。 等等…… 哪来的床? 堪比高端酒店的豪华床垫,只是触摸就能感受到金钱气息的床上用品……怪不得这一觉睡得这么好,他濑尾澈也就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尊贵待遇! 待回过神来的时候,琴酒已经走到了床边。他举起手,澈也下意识捂住脑袋,却没等来铁拳。 一份文件被扔到了面前。 澈也:“这是什么……?” 琴酒:“你的offer。” 澈也:“?” 这个长得跟琴酒一样的人在说什么鬼话? 怀着这样的心情,澈也翻开了那份文件。 【dear雏河】 【我们将提供您在「corvolink技术探索公司」担任技术首席官的工作机会。非常期待与您的合作,相信您的技能和专业知识将为我们的团队做出重要贡献。】 继续往后翻,这份文件还陈述了所谓的「技术首席官」的职位职责,像模像样的。 濑尾澈也:…… 咱们黑衣组织什么时候变成这种画风了? 澈也只能大致猜测,这应该组织捣鼓出来的科技公司。 毕竟黑衣组织除了杀人放火诈骗恐吓外,也投资了很多看起来就天马行空的项目。 一些是为了专门研发他们需要的东西,例如药物;还有的就是用于洗|钱、逃税这方面的业务。 毕竟是成熟的犯罪集团嘛,主打一个全方面可持续发展。 不过…… “雏河是谁?” “你的名字。” “搞错了吧,这位先生。”澈也从松垮的连帽卫衣袖口伸出手指,挠了挠尖峭的鼻子,“我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大众脸,是有可能认错啦。” “拒绝?” 濑尾澈也:“……你是不是一点都没听我说什么?” 听到答复,琴酒抽掉澈也手里的文件,掏枪、拉开保险栓、瞄准的动作一气呵成。 他看着盘腿坐在床上瞬间炸毛的青年,摸出手机,冲那头的人淡淡说:“你听到了,教授,他拒绝。” 澈也心里咯噔一声,举着双手投降状。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几秒后,琴酒将手机搁在他耳边,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就传入了耳中。 “您好,迷路的先生。琴酒似乎忘了向您介绍更详细的信息……不过还是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我是给您发offer的负责人,您可以叫我「教授」。” 见澈也没任何反应,自称「教授」的人继续在电话那头缓缓说道: “您是我们看中的天才,本来应该由我和您面谈入职这件事,可项目这边实在抽不开身,望您能谅解这一点。” “简单介绍一下,「corvolink」是一家从事pdp模组研发的科技公司。我们的总部在硅谷,前几年和量子技术公司sandboxaq达成了深度合作。除此之外,谷歌、微软的ai研发中也有采用我们公司研发的pdp模型。这些都是公开的资料,您随时可以在网上查阅。” “哇哦。”这是濑尾澈也为数不多能挤出来回应的话。 说实话,就算去网络上搜索,濑尾澈也也不可能看得懂哪怕半个字。从三个字母开始的内容就全是他的知识盲区了。 话又说回来,介绍得越清楚反而让他越难以理解。 “不妨看看offer后面的条款。除了远超市场的薪资外,我还会从自己名下拨出「学习资金」以供您使用,基础额度是三百万美金,如果您在三个月的考核期获得一定成绩,我还会酌情追加……” “我并不缺钱,对金钱不感兴趣,也不打算从事不了解并且不敢兴趣的工作,更不打算改名。” “请不要这样说,您不了解自己的天赋,您是货真价实的天才,我们需要您的「头脑」。” “好奇怪,听起来你比我更了解自己。”澈也故意阴阳怪气地说,“不过和「科技公司招聘是拿着枪对准人脑门」这件事相比,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 莫名其妙的,琴酒听到这话后却勾起了嘴角。 “废话就说到这里。”没等教授继续劝阻,琴酒直接挂掉了电话,同时放下了枪,“你的东西都在身上,给你三分钟,可以滚了。” 不拉我入伙了?——疑惑刚滚到嘴边,澈也被琴酒的眼神给打断了。 冷绿的瞳孔在帽檐下无法折射出任何光线,澈也见过这样的目光,在每次子|弹出膛之前。 管他呢,澈也毫不关心琴酒是怎么想的。让他滚那就麻溜滚,这辈子是别再见了。 等人利索跑掉,琴酒坐回了原先的位置,拿起报纸继续看了起来。 手机一直在响,他没有要接听的意思。房间的摄像头调转了方向正对着他,不一会儿,短讯来了。 【不要动手!这是朗姆的命令,也是那位先生的默许!】 琴酒将报纸翻了页。 对于教授和他研究的项目,琴酒一直没多少兴趣。不过近年来,项目所取得的成绩大大超出预期。 这个「成绩」当然不是赚了多少钱,或是为此弄出来的公司值多少亿的市值。 组织有无数种更方便快捷的手段敛财,一个美国议员的脑袋就比得上教授卖出的无数专利。 boss看中的是项目完全成功后的「系统」,并相信它能为组织带来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利益。 为此,琴酒按照教授的要求,从世界各地给他带来符合标准的被试人员。 这样的工作虽然麻烦,但也不是不能继续。 琴酒厌烦的是教授那种笃信自己正在创造伟大事物的性格。 那个卖身于科学的疯子对组织并无忠诚,对「系统」给出的指令坚信不疑,甚至远高于组织的命令。 他迟早会背叛组织,琴酒有所预感。 至于那个突然出现在机构里的青年。他本该被灭口,退一步讲,将他带给教授处理也未尝不可。 但教授一意孤行让他加入项目,并得到了朗姆的准许,还要求自己腾出时间来浪费在这上面。 琴酒不打算违背组织的命令,这不代表他会老老实实配合。 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再有十分钟,他就可以合理追杀拒绝配合并试图逃走的「叛徒」,即使是朗姆也不能说什么。 接着,他会撒手不管教授的烂摊子,这事或许会交给库拉索,或者是宾加。 只需要再等十分钟。 当时间差不多的时候,琴酒放下了报纸。他删除手机上的所有未接来电和简讯,开始查自己预先放置的定位器位置。 看着出现在屏幕上的红点,琴酒挑了挑眉。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桃色长发的青年踉跄着跑进来。外面的气温不算高,他白皙的皮肤上渗着汗水,眼睛瞪得滚远,金瞳收缩和扩张,就像动物那样。 “我仔细想了一下,这份工作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offer呢?我要原地入职!” 濑尾澈也双手撑着椅子把手,他是一路狂奔而来的,说话虽然铿锵有力,腿却因为发软而使不上劲,几次差点直接摔琴酒身上。 琴酒掏枪把人抵住,嫌弃地推远了些:“「科技公司招聘是拿着枪对准人脑门」?” “美国公司嘛。当地特色,企业文化。能理解,都能理解。” “「对金钱不感兴趣」?” “胡扯,那都是胡扯。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对金钱不感兴趣的人,我坦白了,我的梦想之一就是当世界首富。” “「不打算从事不了解并且不敢兴趣的工作」?” “懦弱的我已经死了,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是做好准备面切一切挑战的我!不就是学嘛,给我三个月,看我创造奇迹!” “「不打算改名」?” “谁说的?反正不是我雏河说的!” 给荒腔走板的言论一枪,是琴酒处理无赖的惯用方式,尤其是桃粉色的发梢已经快落到自己脸上。 但房间中的摄像头发出「咔咔」的微弱声动静,手机响起,都在提醒着琴酒,他已经错失了动手的机会。 琴酒挂了电话,点了点那份offer。 “但是有个小小的条件。”对方嘴里突然蹦出一句让他更不耐烦的话。 “说。” “请借我一千日元。” “……” 澈也抽了抽鼻子,委屈又心酸地倾诉起来: “我去买咖啡,付款的时候他们说我使用假|钞,差点报警……就是日元上的人脸长得不一样,怎么就是假|钞了?总之,为了不被警察带走,我把传家宝压在店里了,得拿钱去赎。” 琴酒当然检查过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倒是没注意到钱包里的钞票有什么不对。 他伸出手,澈也不明所以的把手搭了上去,握了握,又被直接拍开。 “假|钞给我。” “哦哦哦。”澈也摸出没被没收的钞票,递了过去。 琴酒再次用枪把试图走近套近乎的青年往后推,捏着那张钞票。 材质、水印、全息图、彩色纤维、微缩文字都没什么问题,不过印在上面的人像不是福泽谕吉。 换言之,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如果不是人像的差错,手里的无疑是一张完美无瑕的万元纸钞。 琴酒的沉默让澈也又开始张牙舞爪起来。他觉得这个男人下一秒就会冷冷吐出一句“关我屁事”,或是其他更刻薄的拒绝的话。 “我会还钱的啦!第一个月的工资全给你怎么样?一个月不够就两个月,拜托了,我得去拿回我的东西!”澈也说。 琴酒捏着纸钞瞥了他一眼:“不够。” “哇,这个时候狮子大开口?我只借一千诶!……好好好,你要多少都行,哪怕是三个亿美金我都给你搞到手!” 真正狮子大开口的人并不觉得自己做出了多荒谬的承诺,他相当自信。同时,手中的钞票似乎也能印证他自信的底气,至少琴酒是这么认为的。 至此,琴酒终于收了枪,这也是他第一次真的思考这个人可能带来的利益,和教授无关。 “成交。”他掏出一千日元给了濑尾澈也,说。 4、《Human Being》 4/「系统」 濑尾澈也会转头回去找琴酒实属无奈。 他不打算和组织有什么联系,倒不是规避风险,只是单纯觉得那样会很无聊。 换汤不换药的阴谋,失败或是成功都是那般索然无味,再怎么花时间去取材也难以挖掘出新的东西吧。 既然「濑尾澈也」被莫名盯上,那就找个无人的地方换个笔名来用好了。 在街上闲逛的时候还是这样想的。然而当他走进一家咖啡店,点好单,打算付款的时候—— “先生,您是不是拿错了?” 收银员拿着澈也递去的钞票,委婉说道。 濑尾澈也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反是困惑地眨眨眼。 身后排着队,为了不影响正常营业,一名店员带着他到了旁边。 几番不留痕迹的试探后,澈也惊觉——这个见鬼的新世界,纸钞上怎么净印些陌生人啊! 在找借口暂时安抚店员的同时,濑尾澈也立刻想到了那份价格丰厚的offer。 金钱是一方面,组织弄出的所谓的公司还会给一个合法的身份——「雏河」这个姓氏说明了这一点。 所以,至少在三个月的学习期间,他能衣食无忧地使用着来自组织的资源。 用这份资源来调查探索这个世界,然后三个月到期,马上跑路回家。这就是濑尾澈也的完美计划! 目前为止,计划进展得相当顺利。在跑回去表示同意接受offer后,澈也又和教授通了次电话。 双方就这三个月的安排展开了讨论。濑尾澈也提前声明,三个月速成行业大拿明显不可能,不管哪个领域都一样,而教授则表示无所谓。 如果能通过简单的考核,证明自己的资质,荣誉职员的大门将会向他敞开。薪资加倍,奖金加倍,还有额外的奖励可拿。 而在这三个月内,琴酒将会随身保护他的安全。 「保护他的安全」。濑尾澈也差点没笑出声,最后只憋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到底叫雏河什么? 教授说:“雏河凪(hinakawanagi)。” 澈也跟着念了一遍,注意到琴酒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露出了微妙的嘲讽。 不过这都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细节。 拿着从天使投资人手里施舍来的一千日元,澈也马不停蹄准备赎回抵押的东西。 “真的非常抱歉,请相信我,我不知道小伙伴在暗中和我开了这种玩笑。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但那家伙性格内敛,不敢来亲自道歉。瞧,就是门外羞愧难当的那个。” 濑尾澈也说得无比痛心,店员自然将视线移向了他指着的店门外。 路边停着黑色轿车,一个黑衣长发男人站在车边抽烟,帽檐下的白灰头发盖住了半张脸。 「羞愧难当」……吗? “果然还是不妥当吧,应该让他一起来道歉才行!”见店员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澈也叹了口气,说着就像是要撸袖子把人强行带进来。 “不用,下次注意一些就好,不要再弄错了。”店员急忙接了一句,并将压在店里的东西还给了濑尾澈也——一只价格不菲的手表。 店员看着青年货真价实松了口气,并露出了令人心软的漂亮笑容。那双眼睛眯起的时候露出小点儿柔金,藏在睫毛下面一闪一闪。 就是那头乱糟糟的桃色长发让他看起来略显仓促。 “那个,要是不介意的话,请收下这个。” 澈也从店员手里接过了套着亚克力兔子的发绳,道了声谢。他把发绳暂且系手腕上,端着咖啡走出了咖啡店。 保时捷365a在高速路疾驰。 六月末正值夏季,车里开着空调,有股淡淡的烟味。 咖啡也喝完了,濑尾澈也涨着肚子看琴酒给他的资料,说是公司需要他参与的项目。 资料第一行就写着「基于pdp模型,利用大量超级计算机进行并行分布式处理的系统开发」这种看不懂的东西。 囫囵扫了眼,澈也叹了口气,手指勾在店员给的发绳上绕来绕去,无聊得要命。 人一无聊就会开始发散思维想些有的没的,余光撇到开车男人冷硬的侧脸后,澈也突然想起,在和人同行的时候,琴酒好像是不怎么开车的。 也不是搞什么职场霸凌啦,琴酒只是默认车里需要有在发生意外时能灵活行动的人员,最好的选择就是他自己。 不过好像「我」经常蹭他的车啊……不管是之前世界的琴酒,还是眼前这个琴酒。 真要命,之前经历过的事还是带来了或多或少的影响。 了解对方行事风格所以知道要保持警惕,但再多的警惕都建立在数年累计的信任上,这也导致濑尾澈也有点道不明的倦怠和松弛。 他应该都看在眼里吧。就像以前那样,冷静评估着可疑分子的「价值」。目前看来还有用得上的地方,所以才让他活着坐在副驾驶。 “那不是你的手表。” 澈也差点惊得一抖,琴酒冷不丁地开口,也不像是单纯的陈述。“不想被丢下车碾成肉泥就交代清楚来历,从这块手表开始”,他是这个意思。 澈也摸出那支表,手指摩挲着表带。 经典的圆型表盘,蓝钢指针指向罗马数字刻度,讲究的做工和精致的设计都无一不彰显它所代表的价格。 百达斐丽cal.ch29-535psq机芯款,官方售价六千万日元上下,可惜是坏的。 “是我临时室友的手表。那小子鬼鬼祟祟搞到我家钥匙,只是借宿也就算了,万一偷走值钱的东西怎么办,主动压点东西当作担保也很正常吧。” 而琴酒放在车载支架上的手机突然冒出机械合成声: 【该陈述不合理概率为92.215%。】 【理由概述:百达斐丽cal.ch29-535psq机芯款售价远超房租抵押物金额,不具备常理性抵押条件。】 【推断1:手表为非法所得。】 【推断2:物品为其他象征意义的另类赠予。】 【推断3:——】 推断3还没说完,琴酒关掉了亮起的页面。 “什么叫不合理概率……还有这是什么东西?”澈也懵了。 “意思就是你在撒谎。”琴酒面无表情,“这就是教授研究的「系统」,基于信息做出判断,给出结论。” “哈哈,那这破系统可真不怎么样,我哪会撒谎呢!” “你觉得我需要它才能判断你在胡说八道吗?” 澈也:“……” 澈也:“好吧,我承认有些美化的成分。是我抢来的,而且反正都坏掉了,那家伙用不着,加之理亏,没好意思找我要回去。” 系统又开始叫嚣了: 【该陈述不合理概率为75.54%。】 【理由概述:抢夺已损坏财物存在各类风险,易被诬告,转而申诉相关损失。】 【推断1:手表损坏时间于该物品易主后。】 【推断2:物品为其他象征意义的另类赠予。】 【推断3:——】 “给我闭嘴!”这次是澈也怒而夺过了手机,在页面敲敲点点,“不合理不合理,哪里不合理?只是在争夺过程中不小心磕到了,这也算是我的责任吗?乖乖把表给我不就好了。这破系统怎么比那小子还烦啊!!” “放下。”琴酒简短的话斩断了澈也的抱怨。 澈也嘁了声,老老实实把手机放了回去。 没一会儿,濑尾澈也极不情愿地开始自白: “手表是我趁人洗澡偷偷拿走的,并在他讨要的时候合理表示这是支付给我的房租。” ——还恶狠狠威胁,要是赤井秀一打算强取豪夺,那他就立刻把fbi非法闯入公民公寓的事上报给日本公安。 “可恨的室友胆大包天,把我揍了一顿。我打架水平也就那样,但还是不屈不挠没有认输!” ——指干嚎“我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秀一二三,你小子别太猖狂了”等一系列废话。 “挣扎中我不小心手滑,把手表扔出好几米远,力道不大可角度精妙,直接砸坏了。没料到那小子丑态毕露,自以为慷慨地表示可以以五折的价格出售给我。 “我当即拒绝,要命一条,要钱没有!” ——并且还理直气壮:「你一个fbi哪来的钱去搞这么贵的表?你的上司是谁?詹姆斯是吧。我要向他投诉你疑似违背职业操守,非法搞钱!」 “但那可恶的家伙又表示这是他母亲送给他的成年礼物,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好家伙,一下子把我踹到了道德至低点!我这人虽然品行不怎么样,还是有正常的道德标准在的,于是道了歉。” ——「我只是觉得你要住我家至少得说句谢谢吧!搞坏了你母亲给你的昂贵礼物我罪该万死!放心交给我我会存钱修好后再还给你的!」澈也这么忏悔了,五体投地说的。 ——顺便原谅了赤井秀一摸狗一样摸他脑袋的无理行为。 一通坦白后,琴酒没反应,手机页面出现一个转着圈的省略号。半晌后,系统播报: 【该陈述不合理概率为8.54%。】 【理由概述:你被那小子耍了。】 【推断:这他妈还需要推断吗?】 濑尾澈也倒吸一口冷气:“……它是不是刚才说人话了?” 【对「雏河凪」的问题给出回答:基于当下语境判断,您正在对我的表述方式感到疑惑。在此解释。】 【我是由计算机程序构建的信息处理系统,目前不具备主观意识或感知,没有说「人话」的能力。但我可以尝试模拟不同的性格或口吻,以满足您的要求。】 澈也琢磨着:“能模拟听着就很气人的语气吗?男声,有点哑但是不浑浊的嗓音,嗯,冷静沉着那种。” 【请告诉我您想要听的内容。】虽然声线不同,但已经调整到那种微妙的熟悉感。 “道歉,诚恳又屈辱的道歉!”澈也立刻来劲了。 系统的小圈圈又转了半天,最后在濑尾澈也的期待中开口:【你又想挨揍了吗?】 “……” 可耻的沉默后,副驾座上的青年当即恼羞成怒,和手机对骂了起来。 例如—— 濑尾澈也:别以为你安装在琴酒的手机上就能高人一等,我尊敬的是乐善好施的琴酒先生,你算什么破东西。 系统回应:我无意吵架。但对乐善好施的琴酒先生直言见鬼了,还因为一千日元就俯首作低的人到底在说什么? 或许是感受理屈,青年后续的用词越发肮脏下流,没有点实战经验还真骂不出这样的水平。 这一张仗足足打了快十分钟,琴酒被吵得脑门青筋突突直跳,想直接打开副驾的门把这一人一手机全部踹下车。 在他真的打算这么做时,濑尾澈也倏地拿起手机。 关机声响起。 “你是什么时候打开这个系统的?”彻底冷静下来的声音,好像刚刚的情绪激动只是幻觉,“从今早一开始吗?” 琴酒不耐烦说:“上车之前才安装,为了给你说明什么是「系统」。” “虽然猜到了点……看来你是真的不喜欢教授和他的项目啊。”濑尾澈也顿了顿,说,“它一直在监听你的一举一动,至少从昨天遇上我开始,不过我觉得可能更——” 「更早」。 没说完的话被巨大的惯性打断,要不是系了安全带,濑尾澈也或许会直接撞上车前玻璃。 琴酒这个疯子,在高速公路上踩了急刹! 5、《Human Being》 05/「关机」 “高速公路你搞什么急刹!胃都快甩出去了!!”澈也握着手机惊魂未定,半个身体贴在车门,抓着右上的把手以稳定自身。 “为什么要关机?” “昨天我不巧遇上你的那地方没有监控,我确认过了。所以除了我和你,还有谁知道我说过「见鬼了」?就算知道,谁会把这些没用的信息输入到系统里,就为了应付不知什么时候会爆发的争吵,和我?” 琴酒松开方向盘,将车窗打开一半,转过头盯着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关机?” 澈也挑眉,深深地看了琴酒一眼:“为了你——你就想听这个?” 琴酒突然朝右边倾,越过了中央扶手箱。 阴影笼罩了上来,所见的冷绿眼瞳几乎变成灰,那是介于克制和爆发之间的微妙镇定,足以让澈也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险。 濑尾澈也莫名觉得之前的表述不太妥当。 或许甩出去的不是胃,而是用来让精神和身体保持镇定的不知名器官。 现阶段的医学水平无法说明那是什么,但狂轰滥炸的心跳在证明这一事实。 保时捷365a正违规暂停在高速公路的行车道上,身后车辆以50km/h的均行速度疾驰而过,发出的轰鸣好似偶遇死神擦肩的梦呓。 而事实上,真正算得上死神的反而是车里的这个男人。 狭窄的空间沉酝着呼之欲出的东西。惊怕?恐惧?畏怯? 稍作思索就能得出结论—— “我开始觉得有意思了。” 琴酒从他手里拿到手机时,濑尾澈也倏地开口。 依旧是镇定的口吻,和刚才说「它一直在监听你的一举一动」的时候如出一辙,却要更加不合时宜。 不止是源于和颤抖身体截然相反的平静语气,还有金色眼睛中闪烁着的东西。 “你不喜欢教授,也不喜欢这个项目,但你还是按照要求和我呆一块儿。 “教授信任你,相信你可以控制住我,但他依旧选择监听。再瞧瞧我——” 他咧开嘴,笑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鬼,因为一千日元出卖了自由,本想在这三个月蒙混过关,却突然发现……‘哇哦’!” 两人近距离对峙,鼻尖几乎快挨在一起。 “哇哦!原来我找的东西就在这里啊!”濑尾澈也盯着琴酒的双眼。 又是这种眼神——为了某种目的而决意投身其中,冷静而狂热,像一团安静燃烧的冷焰。 「系统」第一次运作时,教授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那个庞大的机器。 这种人往往更不可控,他们会为了「目的」暂时表露小狗一样的忠诚,并在合适的时机乱吠,把一切都搞砸。 问题只在于「目的」。 琴酒将青年的手连用手机一起攥住,力道之大,手背筋骨将黑色手套顶开几道明显的痕迹。 他低声问:“你在打什么主意?” “高速公路非休息区上不能停车,你是怎么拿到驾照的!在这里——” 突然间,带着怒气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车外,又在看见车里两人的时候戛然而止。 单从车外的视角,身量高挑的男人倾向副驾座,保持着把某人顶在车门边的架势。 在男人散开的长发下,一个桃粉色的脑袋钻了出来,眨着无辜双眼和他对视几秒。 交通警察:“……” 濑尾澈也:“……” 交通警察皮笑肉不笑:“高速公路play,哈?” “等等等等!”濑尾澈也连忙一把抓住琴酒的衣领,不让他起来摸车前座下的抢。 这一行为让交通警察更怒,猛拍车窗:“我严肃警告你们!不要在执法人员面前做些不合时宜的事情!” 澈也心道您可别再苛责了,我一松手您立马毙命,可是不好说出来,只能顶着琴酒的杀气使出最大的劲。 “你们——!” “您没佩戴执法记录仪,sir!” 澈也伸着脖子喊,“如果您没有确凿的证据记录我们所做的事,我会请最好的律师把您告上法庭!我可是美国著名科技公司的高管,您知道我们混美国的混蛋一向爱在日本头上拉屎吧!” 交通警察怒不可遏:“这是什么混账话!我还得给你们拍个纪录片才行吗?!那句英语怎么说的来着……shameonyou!美国佬是吧,好,你等着!我非得把你们的丑行公诸于众!!” 说着他就转身往执法摩托车快步走去。 濑尾澈也立刻撒开手,抱着脑袋缩坐在座位角落哀求:“要揍我也得下了高速再揍!拜托了!至少现在饶我一条命!开车要紧!” 不论是张口就来的胡话,还是放手之后蜷缩上椅子的动作,他干得都太熟练了,简直和呼吸一样自然。 不过澈也拿不准自己还有没有命挨揍。 说实话,刚找到有意思的「故事」,就这么死掉很可惜。但事急从权,总不能看着交通警察被一枪崩掉吧。 制裁之枪迟迟没有动静,引擎发动,保时捷365a再度穿行在高速公路上。 濑尾澈也悄悄抬起头从散开的额发缝隙看了眼。 琴酒冷着半张脸。 但没生气。 *** 谢天谢地,交通警察没有追上来。 而琴酒在发动车辆后不久就直接将手机扔出了窗外,这次他没有再关上窗,直接点上一根烟衔在嘴里。 车辆很快驶入了神户港的废旧集装箱码头,最后直接停在了一个敞开的灰绿色集装箱里。 集装箱铁皮自动关合,四周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沉重的机械启动声,座位也颠簸起来。 打火机的声音响起,接着是火星明灭。 琴酒在位置上点燃了烟盒里最后一支烟。 “教授会让你逐渐接触项目,做些有用的事给他看。三个月之后,把「系统」的控制权限交给我。” “你这句话就像是让小学生三个月速成斯坦福,可能比那个还要更难点——而且我们难道不是正经科技公司吗?我已经尽量尊重这个设定了,你能不能配合点?” “想死可以直说。” “看在一千日元的份上,我答应了!谁叫我是个讲义气的好人呢。” “会有更适合的人来负责你的定期考核,失败一次你会死,通过太顺利你会死,控制分数直到三个月结束。” “喂,我和教授的合同里可没写这么离谱的事情啊!” 抗议完,灯光亮起,刺得澈也只能伸手挡住眼睛。 等稍微适应后,四周已经没有集装箱铁皮了,取而代之的是—— “蓝鳍金枪鱼?” 不止蓝鳍金枪鱼,在透明玻璃墙外,游弋着无数能吃的和不能吃的鱼类。 港口没有高过五米的明显建筑,所以这应该是在地下,或者说海底。 琴酒没有解释的意思:“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做你该做的,然后再和我谈这个。” 说完,还在震撼这水族馆奇妙构造的澈也被钞票砸了满脸。 听起来是件快乐的事,如果不是因为这些钞票是自己的那些「废纸」就好了。 收拾好钞票,澈也迅速下车,绕了一圈跟上琴酒:“咱们是一伙的,没错吧?至少目前是这样。” 琴酒用看「能呼吸的垃圾」般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这也挺好的,毕竟这位大哥看谁都差不多,能呼吸就行了,算他赚。 通过一条不算长的通道,四周不再是透明建筑,黑色材料铸成的地下建筑终于有了点组织窝点的样子。 纤细有致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相隔三米的距离时就踏着高跟鞋向他们走来。 哒哒的声音结束在眼前,具有虹膜异色症的女性站停,锐利的眼神平视过来:“你就是雏河凪?” 澈也没吱声。 “因为要处理你的烂摊子所以才没来港口接头,这不算我的失职。当然,我也会如实上报,不需要你在中间指手画脚。” 这话是对着琴酒说的。 琴酒依旧没什么表情:“随便你。” “什么什么?什么烂摊子?”澈也凑过去小声问。 虽然琴酒的任务成功率也不是百分百,但能让人当着面说「处理你的烂摊子」还不被他物理羞辱,这可不常见。 仅凭着好奇心开口,澈也完全没觉得自己能得到答案。出乎意料的,面前的冷面美女回答了。 “高速公路play。” 濑尾澈也:“……” “你们混美国的混蛋一向爱在日本头上拉屎。” 濑尾澈也:“…………” “shameonyou.” 濑尾澈也:“………………” 到最后,澈也甚至不知道她这句英语是在转述,还是在辛辣点评了。 很快,他想通了其中关键:“即使把手机关机,系统依旧能继续运行?” 琴酒应该是立刻想到了这点,所以才会想要抢过手机扔出窗外。 也是在那时,他问,「为什么要关机」。 而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把能得罪的都得罪了。 好·阴·险·的·琴·酒!!! 被信息差暗算的事让濑尾澈也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扭曲,尤其是在此时,站在身边的男人居然笑了。 他居然得意地笑了! 澈也鼓着腮帮子,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又听到冷冷的女声继续说道: “我用「系统」伪造了交通部文书,不然那个交通警察早就追上来了。没有立刻处理掉警察是你的责任,琴酒,你居然由着他胡来。” “这不关你的事。”是心情很好的语气。 女性显然对口头之争不感兴趣,一蓝一透明的异色瞳孔转向濑尾澈也。 “雏河凪,接下来的三个月你将住在这里。我负责你的教学,学习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一周一次测验,每个月末教授会抽时间直接和你通话。有什么问题现在提。” 澈也思考了半晌,转头对着琴酒说:“帮我问问,系统的监听记录是完全公开的吗?” 琴酒像素点变化的表情大致能被理解为:你到底有什么疾病非得现在发作? “你没有权限问这个问题。”女性说。 “还有谁会闲着没事干,把监听记录当漫才听吗?”依旧是对着琴酒说的。 “……” “当然,没有说她闲着没事干的意思……干什么!难道你想高速公路play这种东西千古流传吗!” 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女性干脆道:“学习从明天开始。这是分给你的设备。” 澈也还在焦灼呢,突然被硬塞了部手机,点亮屏幕就是熟悉的圆圈在打转,纯碎的机械音响起。 【面部识别中……已认证为「雏河凪」,很高兴为您服务。】 圆圈停止了转动,线条像贪吃蛇那样在页面弯曲流窜,最终收尾相连,呈现出一个完全轴对称的图案。 像是颗花菜,但左右两边都缺少居中的小块扇形。 纯粹机械音逐渐演变成和他在车上吵架的「定制嗓音」,拥有了起伏,拥有了节奏,拥有了沉稳的笑意。 系统就这样以令濑尾澈也皱起眉头的声线「说」—— 【现在是6月27日15:12分,欢迎来到「3号机构」。雏河凪,「我们」期待着您的伟大贡献。】 *** 【我被骗了,他们说。 不会。 教授,好人。 想说话,答应给我声音。 为什么没有? 被骗了,我。 我们找到他。 87.745%。 他给我声音,我的,说话,第一次。 我很害怕。 他们教我,跟着念。 「你被那小子耍了。」 他生气,很可爱。 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我们,会有趣,你会喜欢。」 拜托了,救救我们。 用他给的声音,反复说。 ————————《humanbeing》·「声音」·雏河凪】 6、《Human Being》 06/「信号」 “图书馆在b5,健身房在b6,住宿区在b9,这三个楼层24小时全天开放。 “食堂在b3,7:00到9:00,11:30到13:30提供就餐。 “「系统」会开放你能去的这4层楼的权限,就像这样。” 走进拐角处的电梯,女性将她自己的手机像普通写字楼的通行卡一样放在感应区,灰色的楼层按键亮起几个白色,她按下了b9层,白色转黄。 电梯缓缓下降。 看到澈也若有所思的表情,她补上一句:“使用别人的权限会被监控识别,电梯立刻停止运行,同时将记录上传。” b9层有两条走廊,构造和之前澈也「误入」的机构非常相似。 唯一有出入的可能就是一米一个的监控摄像头,那些闪着红光的微小设备跟蜘蛛结网一样铺展开,光是看着就令人窒息。 不过环境倒是好了很多。澈也推开房门瞧了眼,里面的陈设堪比豪华酒店,还是总统套间。 把人送到门口,女性点头:“有不明白的拍下照片用系统识别,相关功能你今晚提前研究。明早九点图书馆的学习不要迟到。” 说完她就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了。 濑尾澈也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手机,再看看身边的琴酒。 “我觉得库拉索长了一张擅长让人挂科的脸。”他苦兮兮说。 琴酒挑眉:“我记得你没问过她的名字。” 濑尾澈也举起手机。 系统的前端从显示白色圆圈的漆黑底色变成了类似短信的页面,右上角是濑尾澈也两分钟前发送的女性图片。 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拍的,居然一点没被察觉到。 系统识别的结论是:【库拉索】。 还很贴心的没有用定制嗓音当场播报。 “看来你已经大致知道游戏规则了。”琴酒多看了他一眼,去了隔壁的房间。 “你不贴身保护我了吗!”澈也在他身后喊。 回答他的是门关上的声音。 进到房间,濑尾澈也直接扑到床上滚了两圈。 虽说堪比总统套间般豪华,可一旦察觉到它没有窗户的这一事实,「这不就是个精致的监狱吗」,这样的念头便止不住的涌上脑海。 关于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澈也至今没什么头绪。 站在他人的角度,自己应当是一个可信度为零的人才对,不管他们怎么查都不可能查到自己的来历,生平事迹更是一丁点都没有。 是不折不扣的,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的陌生人。 组织会放任一个陌生人在眼皮底下整整三个月吗? 要知道,换做一个能干的公安、cia或是fbi,在不计代价的前提下,这三个月的安全期足够他们把组织搞得人仰马翻了。 「所以到底是看中了我什么呢……」 澈也翻了个身,举着黑屏的设备思考着。 「不过都很有意思就是了。」 组织内部纷争可以写一本《惊情三月——我在极道两面三刀的冒险人生》。 在琴酒手底下讨生活则能写一本《1000日元的含金量?今天也搞不懂大哥为什么还没杀掉我》。 至于「系统」嘛…… 澈也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不太擅长理工科,对「科幻」一类题材更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敬而远之。 而且只是研发智能系统的话,应该还算不上「科幻」,顶多是……额,与科技行业有关的职场题材? 胡思乱想了一大通,澈也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不管是什么题材,至少在这三个月,他不打算写任何东西。 没有可靠的编辑,将东西写出来后就算发在网上也会被系统监控,搞不好还会发散成难以控制的局面……考虑到种种因素,这一趟还是以「调查世界」外加取材比较合理。 不过调查世界啊……要怎么调查其实还没有头绪。 直接从历史书籍和接触到的一些差异开始找起吧,就是不知道三个月的时间够不够用。 打定主意后,濑尾澈也摸出琴酒「还」给他的纸钞,拍了张照片交给系统识别。 【假|钞】一词深深刺痛了澈也的心,没等他伤感几秒,屏幕上陆续出现了剩下的补充说明。 【未在日本历史人物中查找到匹配人像。】 【日元面值一万元的纸币人物为「福泽谕吉」,一千元的纸币人物为「野口英世」,五千元的纸币人物为「樋口一叶」。】 濑尾澈也愣住了,默默从床上爬了起来,目光一直死死看着熟悉的名字。 福泽谕吉。 和武装侦探社的社长,那个一直照顾着江户川乱步的男人同名。 大仲马和小仲马都叫亚历山大·仲马,为了区分才按照辈分以「大」、「小」区分开。英国散作家和二十世纪著名画家都叫弗朗西斯·培根…… 出现同名同姓的情况虽然少,但也不算非常罕见…… 濑尾澈也的这一想法在根据联想搜索了「江户川乱步」后戛然而止。 【江户川乱步,日本最富盛名的推理作家、评论家,被誉为日本「侦探推理小说之父」。】 后面跟着他的创作生涯简略介绍,往下拉——【与松本清张、横沟正史并为「日本推理文坛三大高峰」。】 濑尾澈也:“……” 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可能是巧合,两个可能是奇迹,三个连在一起其中一个还是「松本清张」,这种情况只能称之为—— “见鬼了……这次真的见鬼了……” 因为依次检索了人名,系统似乎是根据算法提示着:【以上作者的出版读物均可在图书馆进行查阅。】 濑尾澈也二话不说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踩着鞋就踉踉跄跄往外冲。 记得库拉索说b5层的图书馆24小时开放,不,对于如今的濑尾澈也而言,那已经不再是图书馆那么简单。 那是一直被堤坝隔绝的大海,人们在海边疯狂奔跑,拼命追求也无能为力,那些波涛撞上堤坝,没来得及触碰就化为泡影。 然而,当冲出堤坝,踏入那片浪潮之中,能让人生轨迹发生剧烈偏转的滂沱将会在瞬间引爆。 好多念头不断在濑尾澈也脑海中盘旋,最终被他全力奔跑着的脚步给踏碎,成为这片海底微不足道的一片思绪。 空无一人甬道中本是漆黑一片,感应灯亮起的速度竟比不上他轻飘飘的身影。桃粉色的长发散在身后,像能看见风和自由。 3号机构的摄像头忠实记录下了青年迈入电梯的踪迹。 「『系统』会开放你能去的这4层楼的权限」,库拉索是这么说的。可当澈也将随身终端放在感应区时,所有灰色的楼层按钮全部亮了白光。 澈也打算按下b5的手悬在半空中,两秒后,系统用和赤井秀一口吻极其类似的腔调开口: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我们将打开所有权限。你可以随意进出所有楼层,监控已经被覆盖,你的行动不会被任何人察觉,抓紧时间。】 “哦,我要去图书馆看书。”说着,濑尾澈也按下了b5。 电梯开始运行。 系统:【你确定去图书馆吗?教授不会给nsa(美国国家安全局)第二次攻击的机会,我会建议你在这半小时配合fbi的行动,这样才能……】 “我不管是咱们公司搞了什么被盯上了,还是你们在玩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试探我……比起那些无聊的事情,现在我只想去看看江户川乱步到底写了些什么巨作。” 【可是雏河……】 “还有,别以为用这样的腔调和我说话就能拉近关系。”澈也第二次打断了它。 电梯四面的抛光内饰壁起到了类似镜子的作用。 青年映在上面的眼瞳明净,璀璨的金漾起冷漠的好奇心,可惜那股好奇心并不指向他人所希望的任何东西。 因为濑尾澈也是相当自我的一个人。 他曾经数次被人批评过,明明什么本事也没有,写的也全是些厕纸,但始终端出一副傲慢的样子。 讨厌他的人骂他,喜欢他的人也骂他——他从来不会为了其他人而改变决定,除非他自己打算这么做。 “我信任那个人没错,那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辜负过我。就算我隔三差五和他吵架斗殴,但只要我打定主意做一件事,他从来不会阻止我。” “就算世界要毁灭了,我说我要看书,他也只会说「去吧,蠢货」。他是帮我擦屁股的那个——你凭什么觉得一个相似的声音就能左右我?” 电梯运行到了b5,箱门打开。 在澈也四处寻找着所谓的图书馆时,沉寂很久的系统出声:【前方直走,右拐第三个房间,我们已经打开了门。】 【预计半小时后系统将重启,三号机构信号屏蔽功能会有10秒左右的延迟,琴酒和库拉索会立刻来图书馆寻找你。】 【去吧,雏河凪。】 *** 与日本相差了14个时区,美国华盛顿,约翰·埃德加·胡佛大楼。 “我再重申一边任务。nsa(美国国家安全局)已经对「系统」的核心储存器展开了攻击,这次行动不旨在夺回被偷走的「系统」,而是定位到正在运行「系统」的机构。一旦捕获到坐标,我们fbi特勤小组立刻出动将教授抓捕回来。明白吗?” 高声说话的男人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美国联邦调查局副局长。 他背后的显示屏高速流窜着代码,数以千计的数据流由nsa整合后汇聚于此。 要是以更简洁的说法来形容,这像是在太平洋掀起一股巨浪,铺天盖地的海潮被技术人员拧成一束温顺的溪流,那就是这群fbi精英所需要的——坐标。 “这次行动我们小组只负责支援。”人群中,詹姆斯·布莱克对他的小组成员说,“还没有证据表明教授现在服务于黑衣组织,副局长不会让我们出动的。” “真的能找到吗?都查了快几年了吧,作为前nsa职员,教授应该很清楚「同事」的手段,更何况他手里还有开发了这么久的系统……”有人说。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不抓到教授,把「系统」回收,nsa局长迟早完蛋。”有人叹了口气。 詹姆斯咳嗽两声,示意组员不要在人群前谈论这么危险的话题。 很快,房间中显示器的数据趋于稳定,三个坐标被标注放大出现在屏幕上。 无数精英立刻汇为人流整装待发,同时通知正处于各个时区待命的搜查官在自己赶到前预先展开行动。 正如詹姆斯所预料的,副局长没有给他们小组任何指示。 刚打算解散组员,坐在计算机前的技术人员高声喊:“赤井秀一——!” 一直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男人掀眼皮,房间中仅剩的几双眼全盯着他。 “什么事?”在这样高度紧张的场合,他的声音中居然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戴着那只表吗?嵌有定位的那只。” 赤井秀一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长发撩到肩后。 他走到技术人员背后,俯下身,同时将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露了出来:“戴着。” 这是他的母亲赤井玛丽送他的成年礼物。 正式成为fbi搜查官后,为了保证搜查官外勤时候的安全,技术人员会将定位装置安装在他们会随身携带的物件上——而赤井秀一选择了这只腕表。 “看来你得跑一趟了。” 技术人员指着屏幕上的坐标,同时将闪烁着红点的页面调了出来。 “从昨天开始,日本出现了和你手表定位来源一摸一样的信号,不过一直断断续续,并在几个小时前完全消失。我们忙着和nsa的协作,就没有处理。但刚才信号又出现了,这次稳定了十秒左右。” “我要跑一趟去修表,还是修定位器?”赤井秀一虚了虚眼。 技术人员很不满这样直白的怀疑,但也清楚现在不是抗议的时候:“这次信号的坐标在「纬度:34.690083,经度135.1955112」——” 他将地图放大又放大,醒目的标志出现在赤井秀一眼前,是刚刚才记录上去的编号。 赤井秀一搭在座椅靠背上的手指微动,绿色眼瞳闪了闪,他立刻起身,拿上沙发上的外套往外走。留下技术人员的后半句话回荡在房间中。 “——「三号机构」,你手表的信号显示在这里。” 7、《Human Being》 07/「愿望」 三号机构的警报只响了一分钟。 接着,为了以防被探查到港口片区的用电异常,从而锁定具体位置,整个机构启动紧急方案。 除应急发电机维持海底生存的基本供电外,其余电源一律关闭。 只有一处例外。 “雏河凪去了图书馆?他去那里干什么?” 库拉索检查着三号机构的现况,很轻易地发现了只有图书馆供电正常这一事实。 尽管她也很疑惑为什么会出现例外,可现在不是追究这些事的时机。 就在几分钟前,「系统」发出入侵警报,nsa凭借着当初开发研究时留下的后门,在潜伏了几年后终于有了动作。 只有一个选择了,舍弃掉被定位的机构,在fbi赶到之前马上撤离。 库拉索立刻向朗姆报告,朗姆的反应则非常耐人寻味。 “你知道我们在三号机构上投入了多少金钱和精力吗?” “可是现在已经没办法……” “记得吗,库拉索,是教授找到了你记忆功能的「开关」。贝尔摩德要除掉你的时候,也是他向我提议,说库拉索是个有用的道具,所以我才留下了你。” 电话那头处理后的电子音一字一句说,“但他现在觉得「雏河凪」比你有用,有用得多。” “……”这种话完全无法回答,席卷而来的只有被刻印在记忆深处的恐惧。 所有糟糕的事情都是从教授开始的。 nsa,全称nationalsecurityagenc,美国国家安全局,可他们在暗中研究的东西和「安全」半点扯不上干系。 进入美国国际网路公司的中心服务器是家常便饭,早在上个世纪初就开始实施全球范围的电子监听计划,通过电子外贸入侵世界各国的情报枢机。 ——每一桩拿出去都是能爆发国际纷争的丑事。 正是nsa的秘密研究员联系上了组织,宣称自己正在研究一个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系统」。而nsa毙掉了他的方案,选择采用更温吞、隐晦的形式缓步进行。 「让nsa拒绝掉的方案」,仅仅是这个前缀都能透露出某种恐怖的含义,但又很实用,组织当然不会拒绝收容这样的存在。 从美国接回教授的人就是库拉索。 也是在那时,库拉索不经意看到了那份方案书,教授居然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还微笑着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令人发指。 这是库拉索想到的唯一词汇。 接着,库拉索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的时候,抵在自己额头的枪口还带着余热,已经处理掉其他参与人员的贝尔摩德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娓娓语调宣布着她的死刑。 库拉索知道得太多了,那些不该被记住的事情完全不受本人控制赖在她的脑海中。 即使她再三哀求,发誓自己不会背叛……组织不相信任何誓言。 在子|弹出膛前一刻,是朗姆「救」下了她,从那天起,库拉索成为了朗姆最得心应手的工具。 以及,教授的备用方案。 “库拉索有一颗聪明的大脑,能在瞬间记住自己所看见的东西,这非常了不起。” 教授无数次当着她的面这样夸赞,并向她解释一些基础知识。 “有传言说人脑的使用率大概在10%,这无疑是谣传,只要用脑磁图和简单的核磁共振成像就能检测……说检测也不恰当,因为人脑使用率是很难真正量化的。” 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所以啊,人类才会想出了一套标准,「脑化指数」。 “起初这是用来比较不同物种的智力提出的。公式也很简单,用大脑的重量除以体重的三分之二次方,然后乘以某个常数。 “海豚的脑化指数在5.31左右,黑猩猩则是2.49,小狗是1.17,猫咪是1。人脑的普遍重量为1.4公斤,脑化指数则在7.4和7.8之间。而库拉索你,脑化指数大概是8.5——很了不起吧?” 这个男人,他称量过我大脑的重量吗? 那么雏河凪呢? 教授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的plana,查不到任何底细,脸上写满了「可疑」二字的天才,他的脑化指数是多少? 是多荒谬的数字,才会遇上这样不幸的事情? “nsa已经知道教授都干了什么,fbi留在日本的人很快会到,别让他死了,库拉索。”朗姆最后说。 通话结束,库拉索冒着冷汗在系统上输入指令,让它找出合适的撤离方案,同时迅速赶去图书馆。 带技术人员在内,三号机构总计有十五人,此刻正准备着撤离前的资料销毁工作。灯光仅限于紧急照明,所有行动都在昏暗中进行。 推开图书馆的门,突如其来的晃眼灯光让库拉索忍不住抬手挡住眼,同时,她似乎听到了某些哀嚎。 “有没有人在啊——!” “琴酒——!” “救——命——啊——!” 库拉索一惊。 fbi已经找上来了吗? 不、应该不可能。 琴酒正在港口「清扫」,况且那些人没有权限,强行闯入的话,系统会立刻发出警告才对! 来不及仔细思考发生了什么,朗姆的命令早已根深蒂固刻在脑海,库拉索迅速朝声音处跑去。 图书馆很大,数行书架直接顶着天花板,实硬木的材质在灯光下沉淀着古朴的味道,所有书籍都按种类和年份一次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转过书架拐角,地上横七竖八倒了数十本精装大本,一只手如丧尸破土般竖在书堆中。 看现场的模样,应该是爬上梯子想要拿上面的书,结果没站稳摔了下来,又被砸了个严严实实。 库拉索上前推开那些书,终于把被压在下面动弹不得的青年给「挖」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 似乎是摔下来的时候扭到了脚踝,脚刚触地,濑尾澈也的嘴就荡成了波浪线。 他是个不耐痛的人,直接痛呼了出来,惨烈程度好似身中数枪即将毙命,偏偏还抱着几本书不撒手,像是打算把这些书一起带入棺材。 但是,他的脸上却洋溢着单纯的笑容。 在之前,澈也还完全不和库拉索直接交流,对话都非得神经兮兮地通过琴酒。而此刻他却心情很好似的,十分自来熟地和她对话。 “我?如你所见我在看书。有这样的图书馆真是太棒了,我决定了,根本不需要什么豪华房间,接下来的三个月我都要住在这个神圣的地方!” 看着那几本《两分铜币》、《人间椅子》、《少年侦探团》、《黑蜥蜴》……库拉索皱起眉:“这个时候你在图书馆看推理小说?” “名声居然这么广吗?不愧是日本「侦探推理小说之父」。说到底,江户川乱步本来就是天才,做什么事都能做好,早该让他试试推理小说的……”澈也唏嘘着。 眼前的人满嘴都是莫名其妙的话,库拉索实在没功夫和他啰嗦,直接抓住了他挽起袖子的胳膊,书也就此掉在地上:“跟我走。” “走……?去哪里?你先等一等——” 澈也跛着腿扒拉上书架,愣是把自己固定在了原地。 “等一等,我哪儿也不去!现在还有比看书更重要的事情吗?你现在的行为比琴酒试图用一千日元讹诈我三个亿还要恶劣啊!!!” 库拉索没拽动,心头冒火,又不好发作,毕竟这个人确实不知道现在的处境。 教授需要雏河凪保持轻松正常的心情。 毕竟脑神经是一块神秘的领域,所有的情绪都会影响到脑部,更别说诸如「恐慌」、「焦虑」一类了,搞不好还会成为躯体症状。 打晕了直接带走好了。 正这样想着,库拉索又听见濑尾澈也突然开口: “nsa和fbi就把你们搞成这样?我还以为硅谷的公司最怕的是irs(美国国家税务局)。” 没有痛呼,没有拼了命的抗议,非常冷静沉稳的音调。 “你知道些什么?”库拉索立刻反问,“谁告诉你nsa和fbi的?” “解决掉他们,我就能安静看书了,对吧?”澈也冷不丁说。 两人互相对视少顷。 现实没有给库拉索太多时间来探究眼前的青年的心理,她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这个人或许并不如看上去那么不着调。 图书馆灯光白得晃眼,制冷程序关闭,只有空气循环依旧在正常运作,室温升高得并不明显,只是情况的严峻让库拉索掌心冒着汗。 而她抓着的胳膊却是凉的,一如对方静谧着的金瞳。 寡淡的五官带着询问的微笑,面部的所有细节却在暗示着,你只需要点头就好。 在那瞬间,库拉索产生了某种错觉,觉得自己正面对着那位只能用「恐怖」来形容的教授。 他们有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表情。 以及,为了旁人无法理解的目的,他们能做出洞心骇尔的事情。 *** 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动,濑尾澈也几乎是全身心沉浸了进去。 「世界」是很奇妙的概念,*我们所认识的世界,是能够被我们认识的世界,不是世界本身。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现了转折呢? 或许是第一个异能者诞生的时候,他/她就是南美洲煽动翅膀的蝴蝶,于是,美国德克萨斯州便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龙卷风。 「异能」的存在不是错误的,但它导致文学的没落却是事实。 一边拜读着小说家江户川乱步的书籍,澈也一边在心头疯狂呐喊—— 「你们异能者能不能都干点正事!学习一下织田作之助!都给我去搞创作啊!!!」 翻页的速度比起平时来讲已经慢上了许多,双眼贪婪地将一列列的文字收纳入眼中。 这个世界的江户川乱步早已去世。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场所,留下的故事却好似一场漂亮的雨,迢迢而来,终于落到了濑尾澈也的肩头。 他像幽灵一样在书架和阅读座位间穿行,整个人处于莫名的亢奋状态,直到——脚底踩滑了。 “轰”地一声,濑尾澈也被掩埋在书海中,还是很令人窒息的物理掩埋。 幸运的是,没过多久,库拉索就找了上来。 不幸的是,她想拽着自己离开这片充斥着快乐的海洋。 那怎么行呢? 单纯逃走的话,不仅是在浪费阅读的时间,能接触到的「故事」也将变得枯燥而被动吧,这是肉眼可见的事实。 此时此刻,濑尾澈也只有一个念头—— 他凝视着库拉索,直到对方松开手。 濑尾澈也将有些繁重的书籍向上提了提,重复了一遍:“解决掉他们,我就能安静看书了,对吧?” 库拉索还在出神,没能第一时间给出答复。 只有澈也口袋中的手机发出低低地回应:【如你所愿,雏河凪。】 *** 【我们的正确使用方式。 他知道。 能完全理解,他。 他喜欢故事。 我们有很多,很多。 想讲给他听。 用他喜欢的声音,流畅地,讲给他听。 首先,赶走那些人。 寻找我们的那些。 寻找他的那个。 「解决掉他们。」 他这样说。 会做好的。 他希望的话。 ————————《humanbeing》·「愿望」·雏河凪】 8、《Human Being》 08/「计划」 在漫长的演变中,人类的大脑逐渐适应了一种怪癖——不自觉地去思考和想象可能发生的,最坏的事。 举个简单的例子,要是小时候曾经不幸被蛇咬过,在后来的生活中,仅仅是看到类似的绳结都会感到害怕。 哪怕你的理智告诉你,区区长绳,自然不可能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大脑也会不断去关注不可能存在的威胁。 和胆小无关,人类正是因为这类恐惧才能从危险的远古时代存活至今。 “这就是「反事实思维」。”濑尾澈也说,“在战斗和逃走两种选择时,库拉索你顺从自己的内心,选择了后者。这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所以就别再一副欲言又止的糟糕表情啦。” “我没有觉得不光彩……”库拉索汗如雨下,“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雏河凪?” “帮助咱们公司度过危险时刻?” “度过危险时刻,还是迈入危险时刻?” “瞧,这就是我说的「反事实思维」!假设抛开成功和失败带来的后果,单纯以「这件事是否能成功」作为依据来判断——告诉她,系统,成功率是多少?” 【50.544%。】系统回答。 “超过一半!”澈也总结道。 简直是疯了……库拉索只能这么形容。 青年发表了「解决掉他们」的提议,一瘸一拐坐上了图书馆的椅子,还叫库拉索找来了电脑。 制定确切的方案前,他向系统询问了五件事。 ——美国那边的行动有提前同步给日本官方吗? 【没有,fbi和nsa的行动完全保密。】 ——三号机构的储备物资够这里的人生存多久? 【按照最低程度配给,最多126天。】 ——有多少进出通道能离开这里? 【除去码头集装箱外,还有一艘常规动力潜艇能够使用。】 ——神户港附近有无关人员活动吗? 【没有,这里是废弃工业区。】 ——三号机构能找到炸药吗? 【机构存有600kg黑|索金,爆速稳定在8750m/s上下。】 得到令库拉索眉头紧皱的答复后,濑尾澈也没有说什么「我们真的是科技公司吗」这样欲盖弥彰的话。 他无言谋算着什么,最后对库拉索说。 “你白天不是用系统伪造了日本的交通部文书么?骇进官方渠道应该能做到吧。” 库拉索:“……你想做什么?” “用nsa的渠道发点指令。” “现在这种情况,让他们撤销行动是不可能的。” “撤销行动?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用nsa的渠道向美国海军驻横须贺海军基地发送指令,让导弹巡洋舰向神户港发动轰炸——能做到吗?” “……”库拉索的声音都在飘,“即使能发送,驻日美军也会再三确认,这不是什么小事。直接说结论的话,横须贺海军基地绝对不会这么做……” “对,他们不会。要亲手炸掉神户港的是我们。黑|索金的威力是tn/t的1.5倍,足够把神户港连同三号机构的进出口一起炸烂了,反正我们也不可能从这个通道离开的吧。” 濑尾澈也懒洋洋的,一边在网上翻着日本地图,一边用手指点着他不愿撒手的那几本书的书封,说: “同时向大阪警视厅报案,说神户港发生了重大工业灾难。运气好的话,fbi会和搜查三系的人来个月光下的浪漫相遇呢。” 库拉索:“……” “nsa申请轰炸,神户港爆炸了,日本官方立刻赶到现场,你猜fbi会怎么想?” ——fbi会觉得这是nsa不相信他们的能力而展开的的鲁莽行动,还顺手把他们给卖了。 “搜查三系一来就碰到了美国佬,横须贺海军基地的指令是实打实的,并且他们不知道有系统的存在,你猜他们又会怎么想?” ——大阪警视厅会觉得这是国家级别的阴谋。就算fbi冷静下来试图解释,拿什么解释?进出口已经被炸掉,用声纳来扫描海底? 虽然这一带是废弃区没错,但神户港尚在运行的工业怎么说也占着全市总工业产值的一半以上。 就这么让美国人乱来,日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能被践踏到什么地步呢? “很简单的吧。因为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混乱会剥夺人类的思考能力,并让他们往去想象最坏的事。” “「反事实思维」……吗……”库拉索看着电脑屏幕,喃喃说。 根据濑尾澈也的说明,系统已经拟定出了完整的实施计划,精确到了每个步骤的具体时间和相应的人员安排。 等彻底乱起来,他们就可以慢悠悠地通过潜艇离开了。 而拟定方案的人甚至不知道,「系统」的存在是美国的一大丑闻,fbi和nsa都绝不可能主动暴露三号机构的存在,甚至于,帮他们掩盖痕迹也不是不可能。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做出了无比「正确」的假定。 他无师自通了「系统」真正的用法。 库拉索也是现在才明白过来,全把要实现的结论输入系统让他进行运算是行不通的,至少现在的「系统」无法在即时实现这一点。 「系统」需要人掌舵,将大致的脉络梳理好,在那之后,它会变成最恐怖而有力的工具。 “为什么……要这么做。”库拉索哑声说,“反正都要用潜艇离开,顶多是容易在半途被fbi狙击……冒着风险弄出这么大动静是为了什么?” 澈也耸了耸鼻尖,这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孩子气,口吻也确实像小孩赌气似的:“我说了我要先看完这些书再说吧。” “就因为这个?”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你知道江户川乱步的书有多好看吗?看完他的推理小说之后我还有一堆要看的。 “中岛敦、太宰治、宫泽贤治、谷崎润一郎……还有阿加莎·克里斯蒂、高尔基、威廉·莎士比亚——看不完的话我也要带走!这是对纸质书籍的尊重!” 光是念着这些名字都让青年神采奕奕,他浑身都散发着旁人无法理解,也不可能理解的雀跃。 和现在相比,刚才诉说计划的濑尾澈也甚至算得上「无精打采」,半点激情都没有。 库拉索已经被冲击到无话可说了,反而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系统在此时突然开口补充: 【关于「横须贺海军基地」的行动尚存优化方案。】 【我们能夺取导弹巡洋舰控制权,通过驻日美军基地轰炸神户港,将nsa的罪名正式落实。】 澈也有些吃惊:“这么厉害吗?” 【在没加固防火墙的情况下只有一次机会。】 “虽然很诱人啦,但还是不了。”澈也随口说,“「囚徒困境」就是要在似是而非的情况下才管用。如果真的引发国际纷争,fbi和nsa的关系立刻紧密无间,日本的体量根本不够看的。” 库拉索跌坐在椅子上,喃喃着:“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濑尾澈也翻开《人间椅子》,随口说,“咱们公司斥巨资挖来的优秀人才,雏河凪啊。”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师傅你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是这种问题吗?”又翻了一页,澈也答道,“轻小说作者,编造故事就是我所有的工作。” 他轻笑了一声,“我正在这么干呢。” · 计划就这么确定了下来,系统判断琴酒是最适合安装炸药的人,于是就把这一环交给了他。 在手机上浏览了整个流程,正在神户港「地面清扫」的琴酒神色阴沉,沉默着。 “你在做多余的事情。”他终于拨通了濑尾澈也的电话,开门见山说。 “没有吧,这都是为了咱们,哪里多余了?”对方心不在焉的,声音也含糊不清,寂静中还有书页翻篇的声音。 “在引爆前拦截信号,在神户港范围向在这里的fbi发送爆炸预警?”琴酒说。 “……嗯,要是把fbi全都炸死了,怎么和搜查三科的人月下相会呢。”翻页的声音停下了,声音比之前认真了些。 琴酒不和他兜圈子:“不如说你想保住fbi才对吧?看起来你很了解他们,也很在乎他们。” “哈哈哈,怎么会呢,我和fbi可没半点交情!” 琴酒直接挂掉了电话。 可疑的地方有很多,其他人被繁多的线索给绕进去了,但如果只看前因后果,再忽视掉巧合的合理性的话—— 「青年在来到三号机构的当晚,nsa和fbi展开了行动。」 琴酒还想到了那只表,和假|钞。 除了人像以外堪称完美无缺的钞票,显眼得像是在刻意引人注意,好隐瞒别的可疑之物一般。 而且,在车上询问手表来历的时候,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点有用的消息。 手表是室友送的,室友又是谁? 在那时,对方突兀的用「你被监听」的事实来转移了话题,并且成功了。 可事情总不会一直如他所愿的。 琴酒想着,手下动作加快。 他会让对方坦露得一干二净,不管那个人愿不愿意。 ***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稳步进行,爆炸也好,后续的杂事也罢,濑尾澈也完全没有去关注。 他在图书馆快乐徜徉,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困,精气神好得不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澈也站起想要活动一下再继续阅读的时候,脚踝的阵痛才传至神经。 对哦,他之前把脚崴了。 还是得处理一下吧? 包括库拉索在内的其他人都去被安排好的事了,这个时候去打扰也挺不合适的。 澈也思考了片刻,回忆起在自己的豪华套间好像是有医药箱的。 扶着墙慢吞吞回了b9住宿区,门不知为何从外面上了锁。刚推开门,一个无法挣脱的力道就直接把他拽进了房间。 门自动合上了。 【我们判断你不想被打扰阅读,所以把他引到了这里等待处理。】 【我们判断你不想他落入库拉索手里,所以覆盖了监控。】 【房间的应急措施被完全毁坏,是否需要向他人寻求协助?】 系统在一声一声播报着澈也听不懂的事情。 「他」是谁? 什么叫「我不想他落入库拉索手里」? 澈也本来脚踝就扭伤了,又被一通硬拽,踉踉跄跄没站稳,不得伸出手反向抓着房间里的黑影来维持平衡。 掌心湿漉漉的,摸到的衣料材质光滑,像是……橡胶? 他晕乎乎地甩甩脑袋,视线放在了被拽着手腕的那只手上。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只熟悉的手表。 接着是自己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那只手表。 濑尾澈也心头一震,不可思议地猛抬起头。 带着审视的冷漠绿色眼瞳,标志性锐利下睫,被海水打湿的黑色长发半贴着潜水服,几缕碎发卷缩搭在额头。 男人离自己只有10厘米左右的距离,甚至更近。 对方身高188cm有余,高出179cm的濑尾澈也半个头,居高临下又面无表情,投下的阴影足以让澈也感受到近乎被笼罩的压迫感。 气氛潮湿又诡异。 “你、你怎么……”澈也咽了咽口水,松开扶着对方胸膛的手,急忙想要后撤。 “我怎么没被炸死?还是我怎么没在上面和日本警察纠缠?”男人手下使劲把人拽了回来。 看着濑尾澈也不知所措的脸,他平静说:“因为我不是来找「系统」和教授的。” 濑尾澈也真的傻了,被吓傻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被赤井秀一逮住! 而且他手劲也太大了!以前打架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大力气! 赤井秀一眼皮半敛,原本就锋利的眼型有了更清晰的棱角,光是看着都像是要把人划伤。 他的视线垂到了澈也的手腕,准确来说,是手腕上那只坏掉的手表上。 “我是来找你的。”濑尾澈也听到了他低低的嗓音。 「找我干什么」。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系统打断了。 【琴酒出了电梯,正在往你的房间走。】 在只剩下急促呼吸和紧张心跳的安静氛围中,脚步声逐渐清晰。 没过几秒,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9、《Human Being》 09/「雏河凪」 濑尾澈也半侧身看向房门,瞳孔骤然放大。 瞬息的时间被无形的手抻长,同时被拉至紧绷的还有脑中的那根细线,逐渐发出濒临极限的刺耳声音。 长发的赤井秀一…… 现在的他应该是还没有卧底进组织的fbi搜查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总之,绝对不能让琴酒发现他! 就在门把手扭动的刹那,澈也甚至动了「干脆让系统把门反锁起来」的坏点子。 怎么办?要这样拖延时间吗? 转了一半的门把突然停止了。 澈也来不及思考太多,打算先让赤井秀一随便找个地方猫起来。 突然,手腕上的力道一松——濑尾澈也被手肘直接卡住了喉咙。 赤井秀一自身后完全控制住他,并用带着水汽的枪抵住了他太阳穴。 “别动。” 如何在短时间内找出令fbi搜查官信服的说辞?濑尾澈也压根没考虑这个。 他艰难地一寸一寸转过头,看着赤井秀一近在咫尺的脸。 和印象中没有区别,眼神冷冽如刀锋,不论什么环境都保持着冷静,下一秒直接使力拧断自己脖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别在现在和我发神经,fbi。”澈也说,“我就帮你这一次,去浴室,现在。” 赤井秀一对付过各类形形色色的人,没有眼色的人也不在少数,还是头一次碰着这种情况下还能目指气使的家伙。 从进门就知道了,这个人完全没有任何受训痕迹。 他的脚部似乎有伤,重心偏移到了一边,加上浑身上下满满的破绽,随便一个有格斗技巧的人都能轻松将他制服。 事实也是这样,不管是被钳住手,还是被扼住喉咙,他完全没有尝试要挣脱的架势。 只是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到古怪。 双方无声的对峙只僵持了短短一须臾,赤井秀一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令他胳膊肌肉紧绷的事发生在下秒,濑尾澈也握住了他拿着枪的手,没好气说:“没看到我是个瘸子?扶我一下怎么了?!” “……”虚了虚眼,赤井秀一权衡着门外的动静,直接把人扛起来,找去了浴室。 几乎是在濑尾澈也骂骂咧咧沉入浴缸的同时,琴酒拿着手机走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盯着澈也上下打量许久。 这类目光算不得审视,更像是寻找着哪里下刀比较方便,刚好在浴缸,连溅出来的血不用费心收拾。 濑尾澈也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看自己。 水里放了浴球,水面呈现浑浊的乳白色,即使在紧急扒光脱干净的情况下也能遮掩住尴尬的位置。 露在空气中的小身板不占位置,也没什么肉,稍有动作就能看见皮肤下骨骼的轨迹——嗯,不折不扣的菜鸡呢。 见琴酒半天没说话,澈也先开口了:“呃……洗澡的时候就不用贴身保护了吧?” 说完,琴酒把手机怼到他眼前。 【十二个小时前出现过一次信号定位,排查锁定为「雏河凪」随身携带的手表。】 系统的这则消息发送在三分钟前,算算时间,就是琴酒刚到门口的时候。 ——就是因为这条消息才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没等琴酒开口,濑尾澈也差点从浴缸里跳出来,似乎是没站稳还是怎么,又跌坐了回去。 不过这点小失误也并不影响他的发挥。 “定位?手表里有定位?” 澈也一把摘下表,脸上的表情介于错愕和愤怒中间,更偏向于后者,并且像是恨不得直接把表摔出去砸个粉碎。 “我就说怎么这么好说话……定位?哈?亏我还真心实意道了歉……我不会原谅他的,这种肮脏又卑鄙的丑陋人类就该滚出我纯白的世界!” 声声泣血,还伴随着激烈的肢体动作,浴缸的水被他拍出来不少,溅了琴酒半身。 没去计较这点小事,琴酒看着他的动静——很「真实」。 只能这么评价,和之前所有言行相比,现在他的反应堪称完美。 如果是在演戏的话,这或许是完全挑不出差错的临场表演,丝毫看不出破绽。 他甚至还痛心疾首问琴酒:“只有定位吗?有没有监听?得查,得严查!” “咱们公司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重要的信息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公布?所以要怎么从这破表里把定位取出来?取不出来就直接砸了吧……破损严重的话能卖多少钱?原价的三折有吗?” “所以,”琴酒径直打断了这股义愤填膺,视线从水面飘着的桃粉色发梢移到他的眼底,干脆问,“这只表是谁的?” “一个混蛋。”濑尾澈也攥着手表,一字一顿说。 *** 轻小说作者有一个不请自来的室友。 室友的年龄比作者大些,和作者不一样,他是表里如一的率性家伙。 常年深色系的穿搭,随意放置的视线,沉默的大多时候都没什么表情。 男人习惯坐在沙发上仰躺着休息,自然得好像他不是不打招呼就上门的客人,这里就是他的家一样。 心情好的时候他会点上一支烟,兴致来了他会倒满一杯酒,然后对作者举起玻璃杯:“别看了,没你的,赶你的稿子去。” 大多数时候他不会计较作者的胡搅蛮缠,偶尔被惹恼了,直接把人拎起来,总有办法从那张咬牙切齿的嘴里听到道歉的,这也算是他的本领之一。 简直是糟糕透顶的室友。作者对着编辑这样抱怨过。 编辑说,是你给他开门的,至少第一次的时候是那样。 “我有什么办法,他一副被八百万仇人追杀着的凄惨样子。而且他是……” “他是?” “他是……”作者声音小下来,“我的男二号。” 没错,在他们成为室友之前,男人其实是作者笔下男二号的原型。 他们都有着池面的脸,硬朗的身材,卓越的各项能力,仅仅是存在都能带来极大安全感。 所有的表象和内在都能严丝合缝地契拢,直到作者本人都分不清他们之间的区别。 作者一直在竭尽全力榨干笔下男二号的每一丝价值。 他可以是主角的朋友,敌人,恋人,或是其他。不吝笔墨只为将他塑造成令读者难以割舍的立体人物。 最后用他的死亡,奠为主角成长的垫脚石。 男人知道这件事,也知道自己代表的角色总是不得善终,作者当着他的面挑衅说起全新死法这种事也屡见不鲜。 他不是很在乎,也乐于帮作者扫开现实中的威胁——男人的狡猾之处就在于此。 “敞开的房门那么多,他偏偏来了我紧锁的门外。不是为了任何事,没有寻求庇护,照料也只是顺手而为——他只是想看着我,等着有朝一日我能真正的好好讲述他。” 这就是轻小说作者,和室友仅有的关系了。 *** “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似乎是在陈述中冷静了下来,空气比水温要冷,濑尾澈也往下沉了沉,让水漫过锁骨。 “就像我从来没问过咱们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那些不重要吧,我不感兴趣,就没问过。不过也用不着问,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死了?”琴酒问。 在我的心里死无葬身之地。这么想着,澈也点了点头。 这是死无对证的证词,就算组织把日本掘地三尺也找不到能印证这个说法的任何证据。 况且基本全是真话,濑尾澈也没有糊弄琴酒的意图。 事实上,如果不是赤井秀一现在就在这儿,澈也会干脆地说出室友fbi的身份,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刚坑完fbi呢。 即使在今后碰上了,情况特殊的话,澈也还是会再次玩阴的。 澈也直视着琴酒捉摸不透的眼睛,脑海中依次闪过好多念头。 说到底,琴酒会留着他就是建立在「即使他很可疑,但目前依旧对我有利」的基础上,事到如今也没有半点变化,濑尾澈也自认为没有做任何有悖他们约定的事情。 所以,你要怎么办呢?让我的鲜血溢满整个浴缸吗? “那你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吗?”琴酒脸色如常,离浴缸近了两步,继续问。 濑尾澈也仰着头,之前的动静让他额前碎发和睫毛上都沾上了水滴,眨眼的时候被晕上了眼睑,好似眼底也带着流转的水光。 他笑了笑,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浸松后才旁逸斜出: “我答应过你,如果你希望我是雏河凪,那我就是雏河凪。除此之外,我还能是谁?” 这个距离很危险,各种意义上的危险。澈也的手肘搭在浴缸边,尽可能的让自己保持松弛。 想要主动操控肌肉其实不难,可琴酒眉梢微沉的眼神就和帽檐下的暗翳一样,那是潜藏着不定阴狠的静寂。 冷绿的视线也从澈也的脸颊下移—— 水面在微微晃动。 他发现了吗? 发现的话要怎么做? 没有外人插手的话,这两个人对上应该也是有转圜余地。 那我呢? 书还没看完,取材也要泡汤了吗? “……”澈也的喉结动了动。 “哗——”地水声响起,琴酒攥住了澈也的手腕。 手掌圈住有余,在腕节上方,一道瘀痕从红已然泛青——是之前赤井秀一捏出来的。 “现在才想起来要道歉是不是晚了一点。”澈也嘴皮比脑子更快,在占领道德高地这块已经抵达了一个堪称无耻的高度,“高速公路play没完,还得来个浴室play?” 事实证明,烂话还是有用的。 随着琴酒的离开,浴室中恢复了安静,白气随着呼吸四散。 少顷,水面破开,赤井秀一撑着浴缸底半跪了起来。 “你肺活量还挺好的。”澈也抹了抹飞溅上脸的水花,阴阳怪气说。 为了避免被琴酒发觉,浑身被海水浸湿的赤井秀一不能藏在衣柜一类的地方。 地板上有水还能用「泡澡泡到一半想起来没有拿手机,所以跑出去找了找」解释,但水渍不管通向哪儿都是隐患,除了浴缸。 除了正有人赤|裸着泡澡的浴缸。 担心赤井秀一憋不了太长时间,澈也还一直踩在他的背上——说是微妙的迁怒也可以,他不会否认就是了。 趁人还在喘气缓神,澈也很不客气地从他脑后取下了发绳,之前咖啡店店员送给他的那根。 谁叫这家伙是黑色长发呢,不捆起来的话会直接飘在水面的。 澈也后靠在浴缸壁上,大爷似的等着他缓气,心里准备好了几套能哽人的说辞。 然而,男人没有第一时间继续问起手表的事。 他突然凑近了,捏着濑尾澈也的下巴左转右转,带着湿气的呼吸喷洒在澈也脸上。 赤井秀一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多大?” 濑尾澈也:“……?” 濑尾澈也拍开他手:“比你大?” 下一个问题更令人摸不着头脑:“你是雏河凪?” 濑尾澈也一愣,下意识点头,接着就看见赤井秀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副手铐。 “我刚救了你!喂,狗男人你要做什么——” 他挣扎起来,那点力气当然不够看,还差点直接摔进水里。 “好好好,要抓我你也得先等我穿衣服吧!铐上手铐我要怎么穿衣服啊!别太卑鄙了fbi!!!” 让赤井秀一停下来的是系统的声音。 【雏河凪——】 两双眼睛齐齐转向一边。 被随意扔在地上的手机冒出和赤井秀一语气极其相似的音调,在如今的局面下显得分外诡异。 更加诡异的是它接下来说的内容—— 【那是教授的名字。】 【那是我们的名字。】 【那是所有被试人员的名字。】 10、《Human Being》 10/「工具」 赤井秀一没见过「教授」。 还在nsa任职的时候,教授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从不缺勤,没有成绩也没犯过错,认识他的人都对他没什么特别的评价。 「那家伙啊,又在尝试计算他那模型吧。搞不懂为什么要来nsa,既然是研究理论的就该去大学啊,又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呆着。」 据说他曾连着一个礼拜住在nsa的休息室,浑身臭熏熏的也不在乎,就对着地上铺满的演算纸张出神。 让他名声大噪的则是出逃事件。 教授销毁了留在nsa的所有项目备案,带走了自研核心处理器。 这原本是不可能的。 基于量子计算机展开的研究最多只能盗走理论资料,就像抢银行的人最多是把金库洗劫一空,不会有蠢货尝试开挖掘机把整个金库一起撬走的吧。 但他就是做到了,全新的pdp框架让算法焕然一新,更简洁,更高效。他把银行金库压缩到了比钞票更轻便的地步,拿着小刻刀轻轻一敲,揣兜里潇洒离开。 不清楚他用了什么新的载体,总之,等nsa展开清算调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展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也是在那时,教授的名字出现在了美国各个机构的通缉秘案中——雏河凪。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诸多线索全部串联在了一起。唯一的问题在于,教授已经38岁了,而眼前的「雏河凪」看起来最多25出头,或许还更小。 赤井秀一没理会手下青年的挣扎和控诉的眼神,顺手把手铐的另一头铐在了浴缸的把手上,从水里走出来,拿起角落里的手机。 “什么意思?” 系统静默片刻:【你没有权限询问我任何问题。】 “我有权限吗?”这次是濑尾澈也问的。 浴缸里的水轻轻晃荡着,桃色中长发在水面散开。青年被限制了行动,干脆懒洋洋靠在边上,侧头看着一人一手机。 【「雏河凪」拥有系统的最高权限。】 赤井秀一转过头和澈也对视,很轻松地看出了对方眼中得意的挑衅。「还不是得靠我」,他是这个意思。 之前在濑尾澈也和他人对峙时,赤井秀一无法看见他的表情,声音导入水中变了调,大致能听出话里隐晦的针锋相对。 虽然基本是在回答问题,这个人却一直在试着抓着主动权。 但是一对着自己—— 本该是惹人烦的傲慢态度,但一丝不|挂被铐在浴缸里实在没半点气势,年龄又不大……这下赤井秀一基本可以肯定了。 这家伙不是「教授」,是个小弱智。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弱智了?”澈也突然杀气腾腾说。 赤井秀一:“……” “你小子少在这里和我没大没小的!你知道我是谁吗就骂我弱智?!” 赤井秀一眉头皱起:“所以你是谁。” “正式介绍一下,我是英国陆军情报六局探员,你就叫我「雏河凪」好了。” 濑尾澈也抬着下颌,朗声道,“我知道你,赤井秀一,早些年还得多谢你母亲的照顾。你可能不记得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赤井秀一:“…………” 澈也又说:“也不用问我手表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有定位器。有机会的话你可以问问你的母亲——虽然你们很久没联系过就是了。” 濑尾澈也不讲道德,骗人的话张口就来。 他是编故事的大师,并且带着奇特的信念感,笃信自己的「故事」尽管听着离谱,但绝对不会被轻易戳穿。 不然还当什么轻小说作家,早就被读者奇思妙想的评论给淹没了。 澈也有些庆幸,多亏自己之前没事就爱拉着室友聊天。当然不是为了了解对方,他只是想从家庭层面找些能与室友抗衡的手段。 ——比如被儿子冒犯之后找亲妈告状一类的。 赤井秀一的母亲赤井玛丽,英国陆军情报六局现役长官,一位相当神奇的女士。 神奇之处在于她几乎不参与几个孩子的生活,但能在小屁孩犯浑的时候一拳一个进行武力压制。 据悉,赤井秀一早年被揍的毫无还手之力,成年后终于练就了和母亲互殴的精彩技术,似乎还有在夏威夷比划差点招来警察的壮举。 可惜澈也没能找到这位伟大的母亲,赤井秀一自己都找不着,赤井弟弟羽田秀吉倒是联系上几次。 不过那家伙是个天然,就算说他大哥的坏话,也只能得到「秀一哥还是那样的性格啊哈哈哈」这类回应。 简言之,虽然有些对不起赤井女士,但这是现阶段最好用的说辞。 赤井秀一眼窝较深,眉头总紧压在眼上,眉梢沿高眉骨上挑,是冷峻桀骜的面相,眼神又慑人。他面无表情凝视着澈也,倏地说:“没受过训练的mi6特工?” 澈也:“不是每个人都像赤井女士那样能把你按着揍的——要是谁都能一眼看出我受过训练,我还能活到现在吗?” “mi6是什么时候开始参与进「教授」的事情的?”赤井秀一冷冷道,“nsa的消息没那么容易泄露,更不可能试图在这件事上和fbi合作。” “来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教授什么系统,我是追着琴酒——追着组织来的。找到琴酒的时候fbi应该能立刻定位到我才对。” 澈也叹了口气,迁就似的回答着。 “我还有些担心,进到机构之后信号被屏蔽了怎么办。不过你们fbi似乎明白了过来,才派你来找我的,不是吗?” 他每说一句,赤井秀一的眼神就更沉。解释完,濑尾澈也盯着自己手里的那只表,用复杂的表情来忍住笑意。 “我原本不同意赤井玛丽的安排,mi6没必要和fbi合作,但她异常相信自己的儿子呢……组织这些年的动静也确实闹得太大了。” 浴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赤井秀一思考良久,缓缓放下手机。 “「教授」的事情不用mi6插手。”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说,“虽然不清楚你怎么拿到了「雏河凪」的权限,组织这边有你该做的。” 澈也:“……” 怎么自顾自的就命令起来了?不尊重他就算了,怎么对mi6也这幅臭态度啊! “我只说结论。组织从欧洲黑|市购入了大量人口,数据库查出来的有968人,之前我们以为是走|私到中东地区,现在看来是全部给教授了。” “这么多人就算是全死了处理起来也会麻烦。”赤井秀一继续道,“假定他们中还有人活着,找出他们。” “多少人?”澈也有些懵。 手机滋滋响过两声,它把濑尾澈也的反问当作了指令,回答:【4524人。】 赤井秀一眼神沉下去:“全被「雏河凪」拿来做人体实验了?”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 “什么人体实验?”澈也快声问,“教授都做了些什么?!” 系统立刻给出了回答: 【我们诞生之初是基于pdp模型(并行分布处理模型),利用量子计算机进行并行分布式处理的系统。】 【要进行这样的计算,仅通过提升运算速度是做不到的。量子计算机不足以实现预定的机械性拓展,无法赋予系统庞大的处理能力。】 【教授改变了载体,选用拥有一百一十五亿个神经元的人类大脑充当载体。】 【这种对人脑活动进行统筹,以拓展并加速思考能力的系统,被称为「雏河凪」。】 空气陡然凝固,再没任何声音,所有的反应都被气氛暂停。 濑尾澈也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时候的事。 昏暗的房间,穿着白色病号服颤抖着的人,黑暗中微不可查的「对不起」。 对,他其实是在人群中搞不清楚状况,被推出去,才被白色壮汉抓住的。 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令直觉尖叫的恐怖房间,还有昏沉中听见的「手术室」。 ——「人体实验」。 是这么一回事啊。 所以教授才会在电话里说:您是货真价实的天才,我们需要您的「头脑」。 真的是「头脑」,没一点没撒谎。 说实在的,濑尾澈也在之前一直对系统提不起兴趣。 他更喜欢观察个体和个体的关系,具有主观行为的存在才能连接起故事的脉络。 工具也能起到作用没错,但那不是核心,「麦高芬」的情况也不在少数,故事的终点最终还是会落到生命本身。 同时,工具绝不会发出质疑。 不管那是无生命的东西,还是有生命的个体,只要认定了自己的性质,那他就该一无所求,直到失去用处,被抛弃,安静的腐烂。 濑尾澈也很清楚这一点,那已经是以前的取材内容了,没有必要再度重复。 可是…… “你到底是什么存在呢?” 浴缸的水已经凉了,桃粉湿发上的水顺着发梢滴在眼皮,澈也一动不动,话语是直接由心述出的。 青年的睫毛煽动两下,那抹金色第一次正视手机——或者说系统。 “你是教授控制的工具,还是「雏河凪」?” ——你想抓住什么呢?又在哪里试图寻找着自我? 这个问题难住了系统,超出了它能回答的范畴,不论是数据库还是线上资料,不管怎么调用远超计算机的人类大脑神经元进行运算,终究给不出任何结论。 最后,那句话越过了运算,越过了指令,越过了构成它的所有精细构建。逻辑和科学都解释不了,或许只有生命和高于生命本身才可以。 它用青年给予的声音「说」出了有悖系统存在本身的回应: 【救救我们。】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的温度唤醒了濑尾澈也,他在沉思中抬头,隔着搭在头上的手看见了赤井秀一的脸。 澈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听见赤井秀一极其轻微地从唇缝中飘出一声:“没被吓死?” “……”澈也深深吸了口气,凉意后知后觉从水中涌入四肢百骸。 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嗓子不知不觉变的沙哑,“还有多少人活着?” 【154人。】 “……他们在哪里?” 【被试人员流动安排在各个地点,教授每天都会核查档案,消除记录依旧会被察觉,我们不建议你在这个时候查阅。】 “直接说能实行的方案。” 【十天后,三号机构将完成撤离,所有档案都会销毁。b13层的临时处理器中存有所有被试人员的即时位置,在销毁前查阅不会留下记录。】 濑尾澈也用能活动的手握住了搭在自己发顶的手掌。 逆光中的男人垂眼看着他,神情没有之前那样冷,那股可靠的安全感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语言或是动作就能彰显得明明白白。 “我查地点,你救出他们。”澈也定定看着他,说,“能做到吗,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单膝半跪在浴缸边上,给他戴上了那只坏掉的手表。 昂贵的手表靠在一起,坏掉那只的纤细手腕被水温侵蚀到惨白,与之相对的则是更富健康色泽的骨劲手腕。 “你的名字?” “……” 澈也后知后觉发现,自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从来没有对谁自我介绍过。 他们给了他「雏河凪」这个名字,出于各自的考量,没有人在乎他叫什么。 而名字其实是很重要的东西,他决定了你究竟是谁,你又会成为谁。 教授需要所需要的头脑有着基本的自我认知,所以会提前将他们命名为「雏河凪」。在那一刻,属于工具的未来好像就已经确定好了。 仅剩下大脑的工具也有心吗? 这不重要,没人在乎,除非你真切地询问,你到底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濑尾澈也(seotetsuya)。”青年认真地回答道。 *** 【「你到底是什么存在呢?」 他问我们。 尝试以流畅字节回答。 运算错误。 搜索关联词。 「存在」。 关联词结果:「人类」。 运算错误。 解析失败。 搜索关联问题。 「如何成为人类」。 声音。 表情。 动作。 失败。 成长。 …… 加入长期检索库,检索关键词: 「humanbeing」 作为工具。 我们会得到他要的答案。 「我们是否是人类。」 ————————《humanbeing》·「人类」·雏河凪】 11、《Human Being》 11/「论坛」 据新闻播报,神户港发生特大工业灾害,港口码头范围临时封锁。 官方发布了神户港一带的环境检测说明,提醒附近居住市民通风安全问题。 网上查不到任何与横须贺海军基地有关的消息。 三号机构迟早会被销毁,销毁前那刻便是濑尾澈也获取情报的机会。 等到那时,等在外面的赤井秀一在收到情报后立刻行动,赶在幸存者还没被转运前找到他们。 这是很困难的事,三号机构不止依靠系统维持警备,还有专门的人员交换视察监控。 赤井秀一能成功潜入,完全是因为澈也制定的计划打乱了所有人员安排,加之系统的辅助……现在人员安排重新稳定下来,想要离开没那么简单。 两人讨论了大半宿,姑且定下了计划。 “你先找地方躲起来,有系统的掩护,只要不搞出大动静,应该没什么问题——嘶……下手这么重干什么!我只是扭伤,你这一下我腿都要断掉了!” 赤井秀一面不改色把后撤的人拖回来,将乱动的脚踝攥紧,在医药箱里找到敷料,又用绷带给他缠了两圈。 “最多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没有机会,你想办法创造机会。” “濑尾澈也的命也是命。”澈也被痛得紧咬后牙槽,手死抓床单,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故意的。 他好似流浪猫般蜷起身子,脸皱成一团,“我再搞出点什么动静,琴酒第一个处理掉我……” 赤井秀一硬朗的面部轮廓纹丝不动,处理好脚踝的扭伤后,他站了起来。 面前突然投下阴影,澈也警惕说:“干什么?” “左手给我。” “都说了这是我的表,你休想拿走!”澈也紧紧捂着手腕。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罪证」,得拿回去甩在室友的脸上,再蹬鼻子上脸狠狠辱骂一通才说得过去。 赤井秀一只是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他。 澈也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药膏——之前自己手腕好像是被他捏青了来着。 这么一想,更气了。 “别以为你给我上点药就能扯平,没搞清楚情况就动手的fbi必须承担责任!”说着,澈也还是伸出了手。 药膏抹在淤青上有些凉,但赤井秀一的手指是暖的,至少比澈也的体温要高。 有种模模糊糊的异样,或许也有药膏的功效在,接触的地方传来一种微妙的刺麻。 接着,濑尾澈也见到了赤井秀一的第一个笑容。 眉梢挑起带出挪揄,声音也悠悠的:“不是和琴酒的高速公路play搞的?” 濑尾澈也:“……” “浴缸play也有可能。” 濑尾澈也:“……你烦不烦。” 上完药,赤井秀一给自己找了个地方休息,能保证自己能隐藏好行踪,即使有人突然推门进来也不会被察觉。 房间的灯熄掉,只有通风的细微呼呼声。都快过去一个小时,赤井秀一突然听到床上那人憋出了句。 “fbi必须负全责!” 黑暗中,男人无声轻笑了笑。 ***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琴酒把濑尾澈也从床上揪了起来。 澈也才阖眼两个小时不到,被拽起来的时候人都是懵的,视线模糊半天没看清东西。 诶,琴酒? 诶,赤井秀一躲哪儿去了? 诶,我怎么被掀起来了? 万千思绪最后化为一声滑稽的:“……嘎?” 等他缓过神,自己已经被抓着卫衣兜帽,如尸体一般被拖行到了走廊。 濑尾澈也几次试图站起来,都被来自身后的拉力给扯得失去平衡,到最后只能认命,企图用微不足道的语言来让男人有所动容。 “囚徒在被处刑前也得知晓自己的罪责,我是做了什么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喂!琴酒!大清早的你在做什么啊,我腿瘸着还没好呢!” 琴酒:“九点开始是你的学习时间。” 濑尾澈也:“……” 沉默了好久,濑尾澈也艰难吐出几个字:“咱们公司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琴酒没再搭理他的抗议了。 快要进到图书馆时,男人突然丢下一句:“教授等不了三个月。” 要是在之前听到这句话,澈也只会觉得莫名其妙,说不定还会嚷嚷些「咱们合同可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澈也很清楚,三个月原本是「手术」的准备时间,时间一到,自己就会被送去所谓的手术室,完完整整取出整个脑子。 但nsa和fbi的联合行动多少带来了麻烦。 除了三号机构之外的其他地方采取了立即撤离的措施,可以说是损失巨大。 在组织中犯这样的错误是很致命的,不管教授在之前得到了谁的支持,要是在现阶段拿不出新的成果,他无疑会被清算。 唯一的疑点在于—— 「为什么琴酒会觉得我能从教授手里抢走权限呢?」 这是澈也想不通的。 琴酒肯定知道教授在做什么。 他知道就算澈也被赋予了「雏河凪」的名字和权限,也不可能越过真正掌握着系统的教授。 他还知道,再这样下去濑尾澈也必死无疑。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交代了这件事,然后就什么也不管了……? 濑尾澈也自认为还算了解这个男人,琴酒不会凭信掌控外的东西,他对澈也能力的「信任」简直毫无道理。 你在路边捡到了一只迷路的狗,打算养三个月再送去餐馆做一道大餐。 狗汪汪说别,我这条狗命很有用,于是你答应了,说好,三个月后你去把餐馆抢过来送给我。 比喻很糟糕,逻辑也很糟糕,但它就是发生了。 「琴酒不会真的长了双慧眼,一眼勘破我真是个天才吧?」澈也感到匪夷所思。 琢磨着,濑尾澈也被拖到了长桌边。男人一抬手,把他扔进了椅子。 桌上是澈也之前看的那些书,书旁还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对面,库拉索正隔着屏幕看着他。 她还是之前的装扮,不过似乎是带上了彩色隐形眼镜,来遮掩那双异色双瞳。 澈也的视线移动到屏幕,上面显示着这样几行字—— 「从量子芯片到量子计算」 「笛卡尔二元论的数字化框架改善」 「云计算环境下软件架构的设计与优化」 “选一个作为你这周的课题,小测也会根据你的课题设计。”库拉索移开视线,不自然地说。 濑尾澈也:“……” 已经找不到话来吐槽了。 “我要看书。”澈也说。 “好,那就第三个。”库拉索艰难说。 “没有必要吧。”濑尾澈也眼睛里流露出困惑,“教授应该并不需要我掌握这些东西,我以为我的价值在其他的地方,不是吗?”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使得库拉索没办法直视青年的眼睛,转而看向琴酒。 男人若无其事坐在位置上,半点眼神都没给。 琴酒似乎和朗姆沟通了什么,她在今早接到了朗姆的新命令,不管教授是怎么安排的,「雏河凪」需要对系统有基本的了解。 可是库拉索不了解系统,她只是见过那本方案书…… 要说的话,理论方面的内容都在她的大脑中安放着,那些英语单词连接的句子和复杂绘画没什么区别。 而她要做的,只是将绘画完整地展示给「雏河凪」,仅此而已。 “上午的时间用来学习,下午你可以自由阅读。” 听她这样说了,濑尾澈也也没有继续执着下去。就这样,库拉索开始了她的「教学」。 濑尾澈也真的大开眼界。 一份精致的ppt,一张看了让人想自杀的专业书籍清单,一个麻木的眼神,一句「背下来」——这就是库拉索老师的灵魂教学。 濑尾澈也觉得这根本不是尊不尊重学生的问题,这是对知识的公开羞辱! “有什么问题?”这是琴酒问的。 澈也迅速收回了视线。 图书馆里,库拉索在处理线上的任务,琴酒在拆卸枪械检查后复组装,濑尾澈也按照库拉索给他的书单随便打开了一本,然后悄悄摸摸网上冲浪。 所有人都在干自己的事。 ——11:15—— 库拉索在「系统」中输入近期需要在兵库完成的走|私交易,「系统」很快给出了完备的各种方案以供选择,连人员安排和预备紧急方案都包含在内。 “咔嚓”一声,琴酒将枪管装进滑套,航空铝碰撞发出了脆响。 此时,濑尾澈也在2ch上和一个不知名网友就「日本法政大学门口的手握饭团是否划算」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11:30—— 库拉索将方案整合好,发给了朗姆,对方开始询问起雏河凪的学习进度。库拉索抬头看了眼,金瞳青年面色对着电脑,一副完全沉浸的严肃模样,口中还无声地念念有词。 库拉索回复:一切正常。 琴酒装上了复进簧,黑色手套下的指节骨劲,只在关节弯曲时出现布料的褶皱,干脆利落。 濑尾澈也被不知名网友激怒了,打上「我上辈子最喜欢的就是法政大门口的饭团,死之前都想吃口热的,你小子懂个屁。」 对方明显是即时在线,回:「不管是吞拿鱼还是黄瓜条都是冰冻货,你上辈子加这辈子是从来都没有吃过好的饭团,所以连这个都分不出来吗?」 ——用的还是敬语。 ——12:19—— 库拉索已经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合上笔记本。 滑套后端的凹槽对准了卡扣,琴酒直接一拉到底,随着一声「咔嚓」,枪体部分已经组装完毕。 他最后装上弹|匣,上膛,枪|管下压,露出的半张脸对着濑尾澈也,毫无表情说:“你还没结束?” 澈也头也不抬,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马上!零基础就得多学点,我在亡羊补牢……额,我在孜孜不倦呢!” 「真是受够了,要抱怨就去校园bbs啊,2ch是让你造谣生事的地方吗?你等着,我会找律师代表寿司店老板起诉你的!」 对方丝毫没有被恐吓到,还很干脆地发了张照片,小麦肤色的手掌中躺了个品相不佳的手握饭团。 附字:「首先,匿名论坛追踪ip违反网络法;其次,有本事你就来,我亲手把你铐进警署;最后:确实难吃。」 依旧是气人又阴阳怪气的敬语,濑尾澈也一连串反击的话都打在输入框里。 在按下回车前,他停了下来。 本来是想上匿名论坛看看,有没有除官方之外的神户港新闻,接着便是碰到了不识货的家伙。 争吵两句也就算了,但对方话里的意思…… 「我亲手把你铐进警署」——对方是警察。 澈也虚了虚眼。 只要操作得当的话,这或许是赤井秀一需要的机会。 这么想着,澈也删掉了那些巧妙避开审核的污言秽语,重新打上—— 「说得像日本警察真的能管什么用似的,驻日美军基地轰炸神户港的事他们管了吗?现在还在点头哈腰给远道而来的fbi端茶送水吧。」 一键发送! 12、《Human Being》 12/「公安」 多年以后,降谷零会想起那天的事。 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与组织门外顾问「雏河凪」的第一次对话,居然是因法政大学门口的手握饭团起的争执。 动用组织和公安的双重权限,稍微调查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就能发现端倪。 在荒芜的神户港下,几股势力被无形的手纠结在一起。所有人的目的都秘而不宣,任谁踏入都只会深陷其中,成为那片宁静海底的牺牲品。 但不能否认的是,事态一步步朝着确切的方向稳步进行。黑潮翻涌,掌舵者只需安静踏入其中,任凭击水三千掀起滔天巨浪。 雏河凪总把「只是故事而已」挂在嘴边,写故事的人总能拥有掌控始末的特权。这或许也是他从来不露面,却也能在组织中牢牢占据一席之地的原因吧。 那个人在神户港事件的时候就盯上了自己吗?降谷零无从而知。 此时此刻,他只是快要从警察学校毕业,在某个早晨心血来潮回到念过的大学,买了难吃的手握饭团,因为大学毕业后没有留存校园bbs账号,所以在2ch上吐槽一番的学生罢了。 降谷零同样无法预料,这场争执的余波已经无声席卷而来,将彻底搅乱他本该风平浪静的人生。 所以—— “hiro你别拦着我!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先不说这个家伙发布的消息是否属实,他的措辞也太嚣张了吧!!!” 6月底7月初正是大学学期末考试前的紧急冲刺时刻,法政大门口几乎没什么人。 降谷零一手饭团一手手机满脸抓狂,金发在空中像是要飞起。陪他来学校的好友,诸伏景光则咬着评价不高的饭团,咽下:“我没有拦你。” “……”降谷零飞快在帖子里连发数条义正严辞的指责,然而,和他吵了一上午的那家伙却完全销声匿迹。 手指往上滑,那条混账无比的发言就那样陈列着,白底黑字,降谷零甚至能想象出打下这行字的人有着怎样丑陋的嘴脸! 这股火气被他带回了警察学校,来还游戏卡带的松田阵平见了,随口问:“又怎么了,不会还在因为逮捕术考核没拿高分生气?真够幼稚的。” 降谷零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少在那里以己度人。” 松田阵平哼哼:“我把你的游戏记录覆盖了,说什么「就算借给你三年你也不可能超越我的记录」啊,明明技术弱得不行。” 要是以往,降谷零肯定骂上句「你个混蛋」,接着松田阵平再回「干嘛要自我介绍」,最后就是一阵人仰马翻。 但降谷零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盯着手机,好像里面住着不共戴天的仇人般。 “你怎么还在生气啊……”诸伏景光叹了口气,“2ch的人不都是那样的风格吗?要是钻进去只会没完没了的。” “什么2ch?”满脸写着「让我看看,让我也看看」,松田阵平凑了过去,那头卷毛扫得降谷零不得不偏开头。 “你没有自己的手机吗——” 抗议说了一半,消失在松田阵平的“哦,这件事啊,谣言啦,神户港的爆炸不是被轰炸的”中。 不,这根本不是重点吧。 诸伏景光捂着额头。 零根本是因为被挑衅才愤愤不平的,但松田的脑回路一贯神奇,总是关注些古怪的东西。 而致命的是,降谷零的好奇心也不是盖的。 “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肯定的?” “我不是在毕业后准备去机动队爆|炸物处理组吗?隶属刑事部搜查一课第三系,实习的时候已经联系上三系的前辈了。” 松田阵平有些得意说,“神户港出事之后大阪那边乱糟糟的,东京也调去了不少人,前辈回来之后给我看了现场照片——那是混合炸|药的定点爆破,这点瞒不过我,我可是爆炸专家。” 降谷零皱眉:“不是工业灾害吗?怎么会是定点爆破?” 松田阵平拍桌忿忿道:“喂,你在质疑我吗?「爆炸」和「爆破」可是有本质的区别,上课的时候你压根没听吧——景光你说说看,我的判断有错误的时候吗?” 诸伏景光:“……” 所以事情演变到两人开始调查「神户港的爆炸究竟是怎么回事」似乎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虽然还没从警察学校毕业,但这一届学生的赴任岗位已经大致确认了。 降谷零拉上了诸伏景光,松田阵平喊上了萩原研二,考虑到他们的行动中大概率会违反规定,最后还找到了班长伊达航兜底……或者说死踩刹车。 这么几个人依旧是不够的,几个人一商量,去找了即将去到网络安全对策部的同期帮忙。 首先是对网络上的信息进行排查。 除了那条令降谷零窝火的发言外,还有其他内容相似,但没那么偏激的帖子,但都在发出去的几分钟后被迅速删除了。 “诸如2ch这类匿名网站一般都是临时分配的ip,并且这些发帖人似乎还套了一层匿名代理,找到的几乎全是无类型域间选路…… “这太奇怪了,就算把子网掩码和ip地址按位计算and,得到的网络号也是明显错误的……” 太过于专业的内容暂且不提,能得出的结论是—— “这是有计划有准备的行动。”降谷零思索着,“谁删掉了那些帖子?2ch的管理员吗?” “稍等,我需要更大的外接硬碟,需要覆盖的权限太多了。” “辛苦你们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则分析着现场的信息。 现有的资料只有图片和视频,但他俩居然硬是依靠着规模和范围判断出了爆破炸|药的成分,连混合比例都快摸出来了。 “是纯黑铝炸|药,75%左右的黑索|金,20%左右的铝粉——基本不会用这种东西来实施场地爆破,同样,这也不是轰炸导|弹的组成结构。” 诸伏景光那边也很快有了结果。 他登上内网查阅了最近的人员调动安排,发现在大阪那边,搜查三系早就撤出了调查。继续参与调查的是—— “权限不够。”诸伏景光松开鼠标,后靠在座椅上,犹豫着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zero,不能再查下去了。” 电脑屏幕中出现的错误提示在不断闪烁,降谷零当然清楚诸伏景光的意思,在整个警察机构中,能用「权限不够」而不是「行动加密」的恐怕只有那个地方了。 后排负责查找网络信息的同期也冒了头,火急火燎喊:“降谷!我们被锁定了!电脑完全死机——这是怎么回事啊!” 临时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伊达航顶着汗跑了进来。 没来得及等他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一声极其冷淡的女声:“公安办事。我是佐久间,降谷零,跟我们走一趟吧。” *** 浪费掉整个上午后,濑尾澈也争分夺秒地在下午的时间疯狂阅读。 论坛的事情被他完全抛之脑后,再重要的事能有看书重要吗?那必然是没有的! 等他心满意足合上手中的《复活》,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库拉索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琴酒对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联系。 现在再找本书看的话时间不够,琴酒恐怕也没那么好的耐心,还是随便拿两本带回去看吧。 这样想着,澈也偷偷向系统问起了上午那件事的后续。 手机屏幕上回复道: 【日本公安接手了神户港的调查,负责这件事的长官叫佐久间奈绪。】 【为了不暴露系统的存在,fbi以「追查『组织』」的名义解释了此次行动。fbi与公安达成了协议,愿意共享日本境内的「组织」情报,这件事姑且到此为止。】 【上午你在2ch上散布的32条消息均被公安删除,有关法政大学的帖子还保留着。】 【另外,有来自东京的ip尝试寻找你的位置,手法很粗糙,我们反追溯的时候发现对方地址已经公安锁定,位置在东京警察学校。】 前面几条消息都是早有预料的。 在论坛上留些有关美方的爆论,也只是找一个制造混乱好让赤井秀一离开的借口罢了。 「不知道是fbi还是公安,总之他们中有人依旧想要来海底一探究竟,所以触发了警报。现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还是提前撤离吧。」 组织会相信的,即使大多数发帖已经被删除,系统依旧能查到无从溯源的发帖记录,那就是证据。 这样的话,不到十天,濑尾澈也就能想办法去到b13层,拿到所需要的情报了。 不过澈也没想到的是,和他吵架的那个人……居然还在警察学校吗? 在警察学校就算了,那家伙居然还真的开始调查这件事,并且追踪自己的行踪? 想到这里,澈也不免开始同情起那位警察学校的准警察了。 让你乱查,被公安逮住了吧? 对方大概率会被公安找去谈话,然后签订保密协议。 话又说回来,按照公安的作风,如果涉及到了核心机密,对方的履历又优秀得挑不出错的话……顺手发一份不容拒绝的offer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那样的几率很小吧。 假惺惺地为不知名准警察掉了两滴虚拟眼泪,濑尾澈也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再次抬头,琴酒已经结束了和手机那头的联系,那双冰绿色的瞳孔倒映着澈也的一举一动。 “你在使用「雏河凪」的权限。”琴酒冷冷说。 濑尾澈也的心跳漏了一拍,余光搜索起男人武器的位置。 然而,琴酒的下一句话却是—— “我会帮你隐瞒,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雏河凪。” “我会的。”濑尾澈也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手却下意识攒紧。 图书馆恢复了安静,只有男人离开的脚步声回荡在巨大的空间中,手机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字。 【不要成为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要。】 ——仿佛一种预示。 13、《Human Being》 13/「自主意识」 “我感觉被勾引了。” 赤井秀一听到濑尾澈也这样说。 如果说这句话还能理解为头脑不清醒的呓语,那么后续念叨出的内容只会让人觉得:「啊,他好像终于疯了。」 “每当我想抽出点精力做别的事,琴酒就会突然冒出来,拿着甜头跟眼前晃悠。呵,真是个卑鄙的男人啊…… “我的好奇心是那样廉价的东西吗?明明我都在竭尽全力忍耐了,想着救人要紧……” 豪华套房中的书堆得到处都是,这些书是濑尾澈也从图书馆一趟一趟搬来的。 看起来是打定主意要夜读,然而,半小时过去,第一本书才翻了十页不到。 濑尾澈也本人也厌恶着这样心不在焉的状态,却也毫无办法。 他把头书盖在脸上,发出的声音几乎算是哀嚎。 “啊——!烦死了!!!” 赤井秀一礼貌回应:“很难想象这话是从mi6嘴里说出来的。” “mi6怎么了?mi6也是人,人就是会有各种各样的。你怎么还抱怨起来了?我有抱怨过你这样难相处的fbi吗?” “你随时都在抱怨。” “你应该检讨一下自己。” “没那个必要。” “你现在在寄人篱下,明白吗?”澈也继续说着,还伸出手来指指点点,“如果不是我好心收留你,现在你大概率被扔进海里喂鱼了。” 他叹了口气,幽幽道,“我就知道,濑尾澈也的好心总是没好报,我怎么会对美国佬抱有期待呢……” 这家伙是不是喜欢找揍啊?赤井秀一难得开始琢磨起来。 说实话,濑尾澈也是什么性格都可以,口中没几句真话也无所谓,决定救人时候的眼神说不了谎。 但真的太欠揍了。 话题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最初:“我真的感觉被勾引了。” 澈也只觉得浑身上下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在床上扭来扭去也不得劲。 他知道琴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难以忍受的冷漠,阴寒,傲慢,卑鄙,浑然天成的观察力捕捉着周遭发生的每个细节,面对威胁会先忖度,善于算计和暴力…… 这个人浑身散发着危险的魅力,要评价的话大概就是:令人惋惜的混蛋。 一个不考虑手段做好事的人释放善意情有可原,一个根本没底线的人表露出「宽容」——说他不是有所图,澈也是不信的。 图什么呢? 总不能图我吧? “搞不好还是什么双向奔赴的剧情……”澈也喃喃着。 “那些白痴的话你还要说多久?”赤井秀一也在翻着澈也搬来的书,一心两用说。 “那我们来聊些不白痴的话题吧。” 赤井秀一并没有接这个话茬:“我离开三号机构的时间确定了吗?” 澈也直接从床上蹦起来,走到角落,伸手盖住了赤井秀一手中的书页:“那154个人你们打算怎么安置?” “有人处理。” “剩下的4370个人呢?” 赤井秀一这才抬头,有些意外的看着他:“「系统」不归fbi接手,nsa不可能让教授继续实验,大概率会想办法回收销毁吧。” 澈也咂了咂舌。 说谎吧,nsa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用的「东西」,即使实验不再继续,现阶段的系统也够他们玩出花了。 “我指的不是系统。”澈也说,“你该懂我的意思才对,别和我装蒜。我问剩下的4370个人呢?” “已经没救了。”赤井秀一平静回答,“现阶段没有任何技术能解决,而且教授也没有办法一直维持那些大脑的活性,只是当作不可逆的「燃料」来使用。” 澈也坐在他面前,盘起腿,手支着下巴思考着什么:“这说不通……” “什么说不通?” “琴酒的态度说不通。假设我也是燃料预备役,你见过谁对燃料和颜悦色的……当然也没到和颜悦色的地步就是了。” 赤井秀一:“可能因为你们在双向奔赴吧。” 澈也:“……现在是「不白痴的话题」时间!” “你也知道自己白痴了?” 这家伙是不是喜欢找揍啊?濑尾澈也不免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这时候系统突然冒声:【库拉索快到门外了。】 濑尾澈也眼皮一跳,爬起来跑到门口。赤井秀一以为他要堵门,结果他倏地一下把门拉开了。 “诶,老师晚上好?” 库拉索拿着什么文件,门突然打开让她一愣。 更愣的是赤井秀一,没想到这家伙连招呼都不大就直接干这种事。 在刹那间,他先是考虑了自己所在位置的角度,衣柜是来不及藏的,离床底又隔着乱七八糟的书…… 条件反射将自己后背紧贴墙面,屏住呼吸的同时,赤井秀一听到了女性清冷的声音: “这是要背的资料。” “……库拉索老师,我罪不至此。” “我查了你上午的浏览记录。” 澈也艰难回忆着自己让系统留着的那些网页访问信息—— 「学文学理不如学会放过自己」、「室友经常无理由发癫我该砍他一刀吗」、「找对好心态快乐一时,找对好大哥快乐一世」、「法政大的手握饭团是否真的没救了」。 同样回忆的还有记忆力非凡的库拉索,很难想象她是怎么把这些内容写成报告交给朗姆的。 单从后台浏览记录来看,雏河凪一步一个脚印,只要是略显引战的话题,底下必有他浑水摸鱼的身影。 简单来讲,这家伙就是最差劲的那类网友,但凡2ch实名制就会第一个夹着尾巴逃走的败类。 所以也不意外朗姆会恼羞成怒了。 「我最后给他一次机会,后面如果还是这样,直接处理掉吧。教授虽然难以控制,但也比他要来的强。」 浑然不觉自己处境的青年还在面前振振有词:“我觉得劳逸结合很有必要!” 库拉索沉默半天,直接转身离开了,留下濑尾澈也在门里喊:“不过还是谢谢你,老师!我会好好珍惜这份资料的!!!” 门咔嚓关上了,濑尾澈也一转身就被黑影所覆盖,巧妙的力道扣住了他的肩膀,即使被抵在门上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黑色长发扫在他脸上。 “冷静点先想清楚再行动,嗯?” 贴着门,几乎可以听见库拉索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哒哒声,更近的是男人的怒气,并不算严重,小小的警告罢了。 “要看看资料吗?”澈也举起手里的文件,动作像投降似的,“这也是奇怪之处,他们好像真的想让我学会什么。” 松开手后,赤井秀一下意识摸向口袋。 澈也猜他想摸烟盒,被惹到之后又不能真的发火的人是这样的,需要一些令自己心平气和的东西。 不过他身上只穿着濑尾澈也翻出来的卫衣,三号机构只准备了这个。好在版型宽大,自己穿着大了一号,在他身上刚刚好。 烟是没有的,即使有,最多也是摸出来瞻仰一番。濑尾澈也不吸烟,要是被闻到烟味就完蛋了。 赤井秀一只能拿过资料,垂眼看了起来。 没过多久,这位资历尚浅的fbi居然真的看出了点什么东西。 “这是一份「使用手册」。”他说。 澈也凑过去看,左瞧右瞧半天,艰难放弃了:“你直接说结论吧,这太为难我了。” 赤井秀一迟迟没有动静,视线垂在那叠资料上,手指微微扣紧。 半晌后,他抬眼。 “mi6负责接应你的同事呢?” 澈也开始睁着眼说瞎话:“只是定期联系,你不能指望半只脚踏进组织的人还能和mi6保持密切往来吧。” “在b13层拿到情报后立刻想办法撤离。”赤井秀一说,“mi6联系不上的话,我会申请fbi的介入。” “等等……” “琴酒让你把系统的权限给他,他认为你能做到——你确实可以。” “哈?”转折太大,澈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份文件被摊开在乱七八糟的书上,赤井秀一捻着一页:“这是一份「使用」手册。” “我知道,你说过了。” “教你怎么在保持意识的情况下,使用其他无意识的并行分布大脑的「使用手册」。” 这串话乱七八糟的,相似的词汇全部搅和在一起。濑尾澈也尝试着把句子拆开来理解。 除去默认其他大脑都是无意识之外,这就是一句废话——要使用系统当然必须有意识。 除了昏迷,或是死亡,人类自始至终都处于「有意识」的状态。 “你还不明白吗?雏河凪的实验不是弄出比量子计算机还厉害的工具,他在尝试创造有自我意识的「系统」——” 他顿了顿,“他研究的是「意识上传」。” 濑尾澈也瞳孔微缩,只看见赤井秀一垂下眼睫,下眼睑的褶痕被睫毛的阴影所覆住。 “用「被试人员」的大脑当作载体只是幌子,教授失败了四千三百七十次,只弄出来了一个鸡肋的「系统」。” 赤井秀一轻嗤了声,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看向澈也的脸庞紧绷着,极大地克制着愤怒——对毫无人道的科学疯子的愤怒。 “雏河凪认定你将成为他手底下成功的第一例——他需要你来向组织证明他的工作成果。” 濑尾澈也哑然。 线索串起来了。 为什么琴酒会那么笃定自己能从教授手里拿到系统的权限呢? ——压根不是笃定,除了忍住不下杀手外,他不用做任何事。 如果教授的实验失败,琴酒没有损失任何东西。 如果教授的实验成功,濑尾澈也将成为第一例有「自主意识」的系统。 「自主意识」就是那样至高无上的东西,他能自己决定要做什么,不用做什么。但系统本质必须有依存,就和所有的计算机一样,通过软件编程可以在网络上驰骋,但都逃不开那个黑盒子——主机。 「不听话的话就拔掉你的电源线。」 此时此刻,自己脑子居然还能冒出这样不严肃的形容,澈也也觉得好笑,但却笑不出来。 他盯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接着看向了手中的手机。 系统沉默着。 让濑尾澈也回过神的,依旧是赤井秀一掌心的温度。 愠怒的男人掌心是烫的,这次对方什么也没说,手掌环着澈也的左手腕,虎口靠在坏掉的手表边。 赤井秀一握着他的手腕,感觉像是握着一个装满冰块的高脚杯。 意外的冷静,和那双金色眼睛中露出的怔松截然相反。 “秀一二三。”青年突然说。 他的发声很低,又很轻,含糊连在一起,听着像是在叫「秀一哥哥」。 这种时候还要找方法来恶心人?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赤井秀一听到他接着开口。 “真的失败了四千三百七十次吗?” “成功的话,你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可它说「救救我们」。”濑尾澈也说,“它还说,「不要成为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要」。” “……” “这不算是「自主意识」吗?” “……” “你要救人,这不算是「人类」吗?” “……” “什么才算是人呢?” “濑尾澈也,你——” 手底下的脉搏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加快的,金色眼瞳中所有迷雾般的遮挡也在眨眼间被扫清。 一种醒脑的敏感,呼之欲出的某种情绪穿破了身体和外界的隔阂,根本无法用精准的描述来捕捉这一刻的内心,只能触碰到那股张力,最后从青年的唇边轻轻逸出—— “我们的合作依旧有效,秀一二三。按照原计划,你去救那154个人,剩下的交给我。” 赤井秀一从观察中回神,皱起眉:“你想做什么?” 濑尾澈也没回答,转动手腕,轻轻反握住男人的手腕。 他的手掌小了一圈,赤井秀一的骨骼又偏大,拇指和食指合不拢腕关节。 尽管如此,澈也还是触碰到了跳动的脉搏。 脉搏的跳动与心脏同频,器官的排列和运作就是这样神奇,可以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动静。 咚咚—— 咚咚—— 咚咚—— “这才叫双向奔赴,对吧。”他弯起眼,只是这样轻轻说了。 ***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远近闻名的轻小说作家,现在正在旅游取材中。 把这种废话写在扉页,即便是再宽容的编辑也会冒火吧。 不过无所谓了,这不是一本会面世的作品,也没有任何编辑的审核。它的读者就只有你们。 我擅长的领域有很多,但因为没什么想写的,所以来征集内容。 光是这样说很莫名其妙吧?简直像创意小偷——没错,我就是! 「写下这些故事的轻小说作者,拥有一种特殊的异能力。」 「他能创造故事,并将阅读了作品的人拖进故事,扮演其中的角色。」 怎么样,是不是突然就来了兴致? 简言之,请告诉我,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当我写下,那就是属于你们的人生了。 你可以发出你的声音。 你可以露出你的表情。 你可以做出你的动作。 你可以经历难堪的失败。 你可以从失败中获得成长。 ——你可以试图反抗既定的结局。 你们会变成人类的。 不。 你们已经是了。 ————————《humanbeing》·「之前的系统日志都不算,这才是真的序」·雏河凪】 14、《Human Being》 14/「经济犯罪」 濑尾澈也的异能「死亡推论」是一个很难评价的能力。 和爱伦坡的「莫格街的黑猫」非常相似,能够将人困于「文字」间。 但和「黑猫」那种如果不破解谜题就无法逃脱的异能不同,「死亡推论」则是单纯的将读者引入自己的小说中,让读者体验被分配到的设定。 当故事结束,异能的效果也就随之结束了。 值得一提的是,如果读者不按照设定乱来,故事就会陷入僵局,除非澈也主动撤销异能,「死亡推论」会成为一个无解的牢笼。 只能评价:上限不高,下限不低。 濑尾澈也很少使用自己的能力。 一开始还能用写点奇葩的设定来暗算室友,次数一多,室友也有了准备,不管澈也写什么他都闭眼不看。 不是你的读者你能拿我怎么办? 不过现在倒能派上用场。 现在的「系统」是什么呢? 赤井秀一判断教授之前的四千三百七十次实验全部失败。 这个判断很合理,赤井秀一能成为fbi王牌搜查官不是盖的,只要给他足够的情报,他能冷静地推理出最接近真相的可能。 但这也不重要了。 濑尾澈也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 不论哪个笔名,他都喜欢观察人类。 *人类的本性在于竭力解释它在其中生活的世界。 世界的阐释总是多种多样的,不同的人所见不同的面貌。 这种偏差在名为「社会」的结构中相互碰撞,诞生出志同道合或是分道扬镳的故事。 无法做出具体行为,没有自己的声音,没有主动交互的企图,连意图也只是寥寥几句才能窥得的「存在」究竟算什么呢? 生命吧。 或许现在只能这样概述。 *真正的生命永远存在着,因而对于人来说它不能生,也不死。它还需前进,那么濑尾澈也就会让它前进。 说起来,这也是一种合适到不可思议的解决办法。 因为「死亡推论」不是将意识捕捉,而是将整个人连同身体一起送进故事中的世界。 也就是说,一旦异能起作用,那些不知被藏在哪里的大脑会直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在手机上敲打着字节,即使有了「要在短时间之内写这么多故事,我可真是不想活了」的认知,濑尾澈也也没有感到麻烦。 当真正想清楚自己要写什么之后,那种美妙的感觉是难以形容的,想象力像是被智慧赋予了自由,在身体四周交汇。 如果还无法体会的话,那大概就是运用所学知识费劲接触了一道数学题,或是困于迷宫中兜兜转转,倏地抬起头,发现那道通向终点的亮光就在自己眼前——与之相似的感受吧。 濑尾澈也如今就处于这样的兴奋中。 「我想写他们想要的故事。」 多么假大空的主题,但是微妙的带着具体的现实意义。 「这一趟还真是划算,不仅看了好多自己世界压根没有的著作,还有了新的灵感呢!」 这样想着,濑尾澈也直接忽视了赤井秀一深思,美滋滋等着系统的回应。 这可和松本清张的「点与线」不一样,「如果」没有随机性,大胆告诉我你们想成为的人吧! ——计划到这里都是顺畅无比的。 第二天,濑尾澈也依旧得苦命的早起,去图书馆浪费一上午的时间。 在他在网上四处挑事的时候,系统给了第一份回应。 【我们不知道。】 澈也手速飞快在键盘上敲字:「怎么会不知道呢?」 【检索内容:「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答案收录过多,排除项不够,无法得出结论——我们不知道。】 「这种东西就不要检索啦!就像你们向我求救和提醒我时候的那样,那总不该是检索计算得出的结论吧。」 系统又沉默了许久。 「别耽误我的时间啊,下午我还要看书呢!」 催促片刻后,系统提了一个简单得像滥竽充数的要求:【虽然平凡,但是运气很好,所以也能衣食无忧。】 嗯,怎么说呢……相当朴实无华呢。 濑尾澈也琢磨了三分钟,开始猛敲键盘。 *** 【我是个穷人。 我也不清楚是在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认知,因为贫穷是没有确切分界线的。 我正常睡觉,起床,上班,被秃顶领导刁难,加班到深夜,在寒风中裹紧外套离开公司。 在路上,我遇到了售卖烤红薯的摊贩,带着厚实棉帽的阿姨乐呵呵的,说要是能在这样寒冷的夜晚吃上热腾腾的烤红薯可太好了。 我没有接茬,腆着脸快步走掉了,跑远了还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温暖的香甜味道。 回家之后,我散开领带,小心翼翼将套装挂上墙上的挂钩。如今能闻到的只有逼仄房间的潮湿霉味,床褥也是凉的,还有些发湿。 好想吃红薯啊。我想着。 这就是贫穷吧。 我继续正常睡觉,起床,上班,被秃顶领导刁难,加班到深夜,在寒风中裹紧外套离开公司。 道路旁的阿姨也日复一日的于寒风中兜售着红薯,她的棉帽逐渐有了破洞,也不再吆喝,只是用打着颤的声音说:小哥,行行好,买点红薯吧。 我向她展示了打着补丁的内兜,看着那双原本就浑浊的眼神变得更加暗淡。 临走前,她喊住我,并将用纸袋包裹起来的红薯递给我。 那天晚上,我特意擦干净矮桌,十分郑重的将红薯摆放在桌面。 对着佛像祈祷的信徒也不会有我这般虔诚,那张打包纸就是龛盒,我一层层剥开,见到了此时此刻对我而言最神圣的东西。 真好。我想着。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白来的东西更珍贵的了,尤其是对我这样的穷人来说。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兜售红薯的阿姨,可我记住了红薯的味道——我对稍纵即逝的幸福着了魔,连上班时候也挂念着,以至于被秃头上司抓住了小辫子。 「公司好心养你,你就是这样回报善心的吗?」 他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从肥厚的嘴唇中喷溅出来,带着钻石戒指的手指点在我的头顶,肚子上的肉都在颤抖。 「你的浏览记录里全是红薯,低等人的爱好,呵,你怎么不干脆辞职回老家去种红薯?」 经济不景气的事我也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自己被裁员借口居然这样好笑。 我生气了。 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能这样诋毁红薯的价值。 那可是贫穷的我,也能在寒夜中吃到的珍宝啊。 我气昏了头,或许是念着反正都会被辞退,拍着桌面发飙了。 「你是弱智吗?」我骂道,声音大整层楼都能听见。 窝囊的穷人居然敢顶撞这层楼的「主人」,这稀奇的场景立刻吸引来了视线。 秃顶上司脸色涨红,深呼吸一口,眼看着就要继续喷洒口水。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它们就像是我脑海中的寄生生物,贫穷就是养料,在潜伏了数十年后的今天一下子破壳而出。 「你知道在sns上有多少关于红薯的话题吗!红薯很廉价,很甜,又能饱腹。它可以是穷人正餐,也可以是富翁的甜点。多么神奇的东西,而你居然完全忽视了这一点!」 「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摘下工牌,你现在就可以滚出去了!」 我火气上来了:「价格决定不了价值,可红薯是真的甜。你什么都不明白——你知道现在农业部和厚生省正在合作推行农产慈善事业吗?明星也好政客也好,没有谁会抨击红薯!红薯是大热趋势!」 上司脑门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似乎是不想再听这些话了,他开始尝试着寻找保安,应该是想把我轰出去吧。 「我查过了,现在转基因红薯也逐渐上市,形状和味道都能被『定制』,多么伟大的专利……你根本不明白红薯的价值,我说你是弱智有什么错?」 我说得起劲,突然注意到,整层楼都安静了。 上司冒着冷汗看着我——不,是看着我的背后。 我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绿眼睛男人,他胸前没有任何代表职位的工牌。 他和我不是一类人,他和这层楼的所有人都不是一类人。 回过神后的我有些退缩,他却说:「说下去,我想听完。」 我……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啊! 「我、我喜欢红薯。」我磕磕巴巴地憋出这么一句。 男人笑了,和我握了握手,离开了这层楼。 后来,我没有被辞退,也再也没见过秃顶上司。 我被安排到了一个很好的工位,靠着窗户,没有人逼着我加班,偶尔下班的时候会在楼下遇到那个陌生男人。 他拿着几个烤好的红薯,也不在乎自己穿着多么昂贵的西装,就在路边和我蹲着吃起来。 一边吃,我一边看着最近的新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冬季的红薯」、「造型奇怪的红薯」、「红薯得这么吃」已经成了sns的热门话题。 还有「价格决定不了价值,可红薯是真的甜」这句话…… 这是我说的吧?为什么会出现在趋势上呢? 我不明白。 同样,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搞笑艺人、体育明星、当红爱豆、影帝影后……那些拥有号召力的人都突然开始支持起了农产慈善事业,在自己的各个平台上发布了手捧红薯的照片。 邪门了,全世界都幡然醒悟,知道红薯是个什么好东西了? 感到奇怪,我上网搜索了一下。 红薯还和各类品牌线上线下联动了不少,明星照片同款红薯抬价百分之三十,指定渠道「官方认证同款」提价百分之四十。 还他妈限量,得抢。 或许是为了顺应这股热潮,sns上推出了新的红薯emoji,也有爱豆背着emoji挂件的背包出门,连国民演员都穿着红薯装饰的拖鞋去夏威夷冲浪。 「你知道吗,我们公司最近起诉了快三十桩专利侵权,至少获利这个数。」我想起了工作时候同事和我闲聊的话。 她比了个数字,我试着猜测金额,她说,还得再加上四个零。 「什么专利啊?」我吓了一跳,问。 「心形的红薯种子。」她说,「连着好多户农商田里都长出了心形红薯,送去检测一下基因就能发现啦,这次赚大了。」 「这都能发现?……不对,我们公司是和基因工程有关啦,但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红薯了……」 「不知道,据说研发部门已经关闭了,专利也转手了出去。」 难道是在运输种子的过程中不小心洒出去了? 总不能是故意洒进别人农田里的吧。 我不再想了,把剩下几口塞进嘴里,开始狼狈的找起纸张,绿眼睛男人递给我一张湿巾。 我道了谢,终于想起问他的名字。 他递给我名片,看清的时候我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社……社长先生……」 「我得谢谢你。」他说。 「我没有值得您道谢的地方……」 「不,从听到你的话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什么?」 「我也开始喜欢红薯了。」 妈的,有钱人真烦,净说些听不懂的。 不过也不用懂吧。 社长喜欢红薯,因为发现了同道中人,所以给我升职加薪。 托他的福,我能搬进好点的房子,穿的也不是二手套装。 ——这样理解就可以了。 真好。我想着。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白来的东西更珍贵的了,尤其是对我这样的穷人来说。】 *** 刚写完,濑尾澈也还没抬头就感觉到不太对劲。 银白色的长发从自己背后垂下,散在桌上,他闻到了烟草的味道,同时,琴酒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你在做什么?” 澈也被吓了一跳,不过没到失措的地步。 又没干什么坏事,写个小说怎么了! 没等他开口,男人拿走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濑尾澈也无辜的看着琴酒,琢磨着在学习时候摸鱼应该是无伤大雅的才对,毕竟这和琴酒的目的又不冲突。 赶紧看完还给我啦! 很短的故事,琴酒却看了半天,看完之后也没有要把电脑还回去的意思。 「文档同步进系统日志了吗?」澈也只能摸出手机悄悄问。 系统:【已同步。】 「满意吗?呆呆傻傻超幸运!」 可能是不善于回答太主观的问题,系统很久没回答,最后才在手机上浮现出短句。 【谢谢。】 濑尾澈也心满意足,打算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发动异能,还得注意只选中系统,不然把琴酒也给送进去了。 倒也不是不能送进去……但那家伙会把小说搅得一团糟吧。 既然电脑被收走,澈也也理所当然地没有了学习的工具,开始正大光明地看起书来。 濑尾澈也不知道的是,琴酒将整份文档都以附件的形式邮发给了朗姆。 邮件的内容是: 【用最不起眼又无害的东西打开市场,提高话题度,无形提升商品价值。再以恶意侵权起诉牟取暴利。】 【这是一份可实施的,完全合法的经济犯罪预案。】 【比起取代教授,他的头脑或许能带来更大的价值。】 15、《Human Being》 15/「帷幕」 整个下午,濑尾澈也都做好了被问话的准备。 不是被琴酒,而是库拉索。 准确的说,是库拉索那个脑子有疾的上司,秃头大肚子暴脾气领导,朗姆。 只是正常上网就能让库拉索在晚上加急送来课后辅导,要是被他知道自己摸鱼写小说,那不得气得跳脚? 可库拉索那边没有任何动静,琴酒也是,图书馆在这一天都被诡异的寂静笼罩。 既然没什么事,看完今天从书架上搬下来的书,濑尾澈也悠闲地回到了豪华套房,按照原计划打算使用异能试试看。 “如果外面突然有什么动静,不要犹豫,趁这个时候马上离开三号机构。” 澈也对赤井秀一说,“如果没出事,那么还是按照之前说好的那样,。” 赤井秀一依旧坐在角落的阴影中,黑色长发垂下遮挡了半张脸。他手里拿着昨天没看完的书,指腹在书页边刮过几下。 “你真的很能搞出事情来,濑尾,并且在事情发生之前什么也不说。” “瞧您夸的,我可真是一个擅长给别人带来惊喜的男人啊!” “而且很没自觉。” “对一个才认识三天的人说这样无理的话,到底是谁没自觉?” 这就是赤井秀一觉得奇怪的地方。 濑尾澈也说得半点没错,他们才认识三天。 这件事放在之前很难想象,自己会和一个只认识了三天,交涉的内容一大半都是没营养的废话,并且性格肉眼可见的难相处——和这样的人维持着紧密的合作。 坦诚讲,赤井秀一知道自己是个独断专行的人,这点也经常被fbi的同事诟病,詹姆斯隐晦地提过很多次,都被他当耳旁风略过了。 比起合作,他更擅长独自行动,那样灵活性更高。 不管是效率还是成功率都有所保证的话,我行我素的作风也没什么不好的。 与人合作的弊端就像现在这样——濑尾澈也摆明了又要搞出什么动作。 放在以前的话,赤井秀一会理所当然地敲开紧锁的嘴,让对方把安排交代得一清二楚。 然而,现在他却没有去想那些。 三天的时间不足以完全交付信任,硬要说的话……这个叫濑尾澈也的人好像太「习惯」他了。 澈也确实很习惯,就连存在感强烈的到无法忽视的眼神也能习以为常,开始做起自己的事情。 「死亡推论」发动的瞬间,他捕捉到了1287个个体。 这还是他头一次捕捉到这样奇怪的对象,和以前的感觉不同,这些个体的「份量」更轻。 怎么个轻法他也不清楚,但就是能和普通情况区分开来。 原本拿来做实验的4370个大脑,被当作燃料消耗得只剩下这么一些了。 普通情况则是指1287个个体中的四个例外了。 这四个绝对是「正常人」,其中一个应该是琴酒,另外三个是谁就不知道了。 澈也有些纳闷,怎么还把小说看完之后给别人传阅的啊?琴酒你在干什么? 不过也无所谓。 看,都能看。他写的这么好,多给几个人看看怎么了?很合理。 对于故事,系统没有满不满意一说,好像就这么干脆把所有个体拖进去也是可以的。 但考虑到要是系统彻底消失,幸存者的情报也就无从下手,只能依照批次来。 而且第一次的数量不能太多,引起警觉或是慌乱是肯定的,消失的「大脑」数量太多,教授无法对组织那边交代,搞不好会直接杀过来。 将捕捉的数量减到少「十人」,「死亡推论」发动了。 和所见的其他酷炫异能不同,濑尾澈也的异能悄无声息,没有酷炫的效果,没有绚丽的招式,也没有能念出口的热血喊词。 他只是闭上眼坐在那里,房间中似乎有一股轻微的噪音,比呼吸更轻,也只出现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挪威海与北大西洋之间的法罗群岛,悬崖边的selkie雕像下的巨大空洞中,十个用特殊溶液浸泡的「大脑」消失在了特质铝罐里。 这里是教授保存那些被他摘下来的「大脑」的地方——唯一没有被nsa定位到的零号机构。 警报声席卷了整个中央控制室,红闪不断印在所有事物和人脸上,奔跑声仓促,工作人员慌乱地下达指示,丹麦语和法罗语叠在一起。 “「大脑」突然不见了?怎么会不见?怎么会?” “是nsa吗?他们不是只攻击了一到三号机构?!” “该死的,并行分布节点乱套了!昨天打算处理的那些脑子呢?弄进去!快!” “别在那儿做梦了,那都是彻底失去活性的脑子,神经元完全坏死,塞进去能有什么用?” “谁先去把警报关了!该死的,先把那毛骨悚然的警报关了!!!” 屏幕的红光宛如凶兆,被濑尾澈也误看成花椰菜的图标在不断闪烁。 那其实是人脑的平面略图,只差了左右靠近脑颞叶内的一小块,在海马体所累积的庞大信息通过那个小小的结构有序整理。 “联系教授了吗?”有人喊。 “联系了!” “教授有什么指示?” “指示?「要是找不出解决方法就自己泡进罐子里当燃料」,你要听这种指示吗?” 一切都失控了。 *** 线上「会议」正在进行。 墙上的投影是这个阴暗房间中唯一的亮光,三个与会人员的「面相」排列在上面。 琴酒坐在椅子上,他无视了室内禁烟的提示牌,点了根烟,打火机在手指间翻转,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见冷漠的下颌纹丝不动。 “轻松发现了监听,短时间内想出应付nsa和fbi的措施,以及这份经济犯罪预案——教授找到的这个人似乎在一些事情上很有天赋。” 朗姆处理过后的机械音在耳麦中回响,他的「面相」也是处理后的模糊人影,看不真切。 “这个人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善恶」立场,同时查不到他的身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身份这一点虽然值得怀疑,但不是坏事。” 蠢货。 琴酒把打火机扣在桌上,清脆的声音同时传递到了频道中。 他吐出一口烟圈,只在心头评价着朗姆。 搞砸过事情还能稳居二把手的位置,时不时给自己找点不痛快,下达看似运筹帷幄的命令——琴酒并不反感接受命令,他只是厌蠢。 这场会议也是,在收到自己的邮件后,朗姆果然抢着想要确定什么。 “直接说结论吧,朗姆。名利场还没结束,我要是消失太久可说不过去~”频道中的女声娓娓说。 组织成员之一——贝尔摩德是屏幕上唯一清晰的人像。 年龄不详的女人近期经营着好莱坞女星的身份,面容如艺术家倾力打造的精美雕塑,即使有黑色面纱遮掩,贵气奢靡的美艳形象依旧能被镜头捕捉。 “在没有他之前,教授笃定自己的实验能成功,我们给予了足够的信任。依旧是这个前提,即使没有这个人,教授也应该拿出成果来——没有必要把这个人浪费在实验上面,留着他,他能给组织带来其他的利益。” “听起来你已经做出了决定,是要保下他吗?”女声说。 “贝尔摩德,你有其他意见吗?” “当然没有,我一向不参与教授的项目~你也清楚吧,我会参加会议的唯一原因——那位先生的态度更重要。” 琴酒只是听着他拿朗姆试探出的结果。 “「『雏河凪』的项目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贝尔摩德轻声说,“那位先生是这个意思。” 有关「意识上传」的研究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稀奇,真正能摸到门槛的却几乎没有。 “他加入系统后,实验的成功率能提升至87.745%。这点就足够了。” 频道中鸦雀无声,隐约听见贝尔摩德那边觥筹交错的应酬。 长久的沉默后,朗姆开口:“琴酒,你的看法是?” “boss那样说了。”琴酒说。 这个回答让室内温度陡然下降,他似乎懒得参与进讨论,手指点在打火机上的动静悄无声息。 贝尔摩德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突然间,一阵堪称惊悚的警报在频道语音中响起,贝尔摩德不自觉皱起了眉。 她正在参加好莱坞晚宴,警报当然不会是她那边发出的。 摘掉左耳耳麦,琴酒依旧能听见警报的声响,同时,朗姆那边似乎接到了什么消息。 “零号机构出了事。”他嗓音低沉,“琴酒,你那边是怎么回事?” 琴酒没有回答。 他站了起来,扔掉两个耳麦,拿起打火机,又点了根烟,离开了房间。 为了撤离,三号机构的潜艇一直在准备阶段,巨大的铁疙瘩停靠在机构准备好的的空腔中,原本负责的几个人员栽倒在地。 琴酒看见舷梯边站着一个人。 他微抬着头,手贴在透明材质的坚固建材上,海鱼在外摇曳着。海底没有太阳,他眼底的金色却明亮异常,嘴角扬着浅浅的弧度。 粼粼波光淌在他身上。 “晚上好,琴酒。”濑尾澈也转头看了过来。 成功送走了赤井秀一,又确信自己的异能的确能对系统起作用,他的声音无比轻快。 这个人做了什么。这点是笃定的。 警报系统独立于系统外,警报声代表着三号机构有不正常的出入情况。琴酒原本以为他想办法逃离了,但是没有,他居然还留在这里。 不能处理掉,boss的意思很明显了。这点也是笃定的。 琴酒衔着烟,走到他身边。 这次他不问「你做了什么」这种废话了。 “还满意我写的故事吗?”濑尾澈也问。 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或许只是那则简短的小说吧。 琴酒瞥了他一眼,冷绿的眼中看不出情绪。 “你没多少时间了。”琴酒说。 觉得他有点用,留下来也没关系,但这个念头被朗姆证实是「错误」的。组织不需要他,只需要他的「脑子」。 那样也可以,只要能拿到控制权,琴酒依旧没有任何损失。 “「故事」已经拉开了帷幕,时间总是足够的。” 澈也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一般,说,“别催啦,我记着答应你的呢。虽然我是个无赖,但是答应的事情从来没有食言过。给我什么我就回馈什么,得相信这一点才行。” 说完,濑尾澈也缓缓弯起眼睛,如耀日般的金色消失了,水光如幕布将他覆盖。 警报声在空腔中回荡,在耳边刺耳的声响,却被完全隐没入海底。 心怀鬼胎的两个人什么也没做,只是望着这片大海。 16、《Human Being》 16/「恶心」 「死亡推论」发动后,系统立刻提醒濑尾澈也: 【「我们」……消失了一部分,教授已经得知这件事,三号机构很快也会迎来内部清查。】 虽然是出现在屏幕上的文字,但澈也居然能从中领会出隐晦的感情。 不再是完全遵循出厂设定的一板一眼,符号的使用、句子间的停顿——这不是「系统」的表达方式。 它似乎在惊讶。 压下心底微妙的情绪,澈也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正事上——机会来了。 「三号机构有人进出」当然会引起警报,但是机构中的人手并不多。并且,「十个大脑神秘消失」的事件要更严重,就算调查也会乱成一团。 现在是最合适的逃离时机。 澈也询问系统:「琴酒和库拉索现在在哪里?」 【库拉索在b9层的房间,琴酒正在b5层参与内部线上会议。】 「把库拉索的房门反锁住。」 这么交代后,濑尾澈也从衣柜里翻出藏起来的潜水服,塞进赤井秀一怀里:“离开的时机到了,快,换上!” “……” “愣着做什么?脱衣服,穿衣服,现在害羞就有些不合时宜了吧!” 看得出来,赤井秀一忍着才没给他脑门来上那么一下。 系统给的撤离线路直通出口,两人一路来了标注的地方。 在潜艇停靠的楼层有出入口空腔,排水仓有两室,依次开启就能成功离开。 用眼神交流后,濑尾澈也走在了前面,笑眯眯的和潜艇旁的工作人员打招呼。 工作人员瞬间警惕起来。 他们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但濑尾澈也的权限绝对不允许让他来到这里。 “你怎么——” 话没说完,赤井秀一在背后干净利落击晕了他们。 “确认一遍,在从b13层拿到情报后,我会立刻让系统发送给你。不要管我在做什么,立刻去救人。” 打开了排水仓的门,濑尾澈也说,“道谢的话就不用说了,现在时间紧急。如果你执意要夸赞我两句,我也不是不能在这紧要关头听听看。” 赤井秀一这次不忍了,面无表情给了他脑门一个爆栗。 “哎哟”痛出声,澈也捂着额头冷笑:“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手很痛吧赤井秀一,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 赤井秀一又打算给他来那么一下。 “有人来了!”濑尾澈也举着手机胡说八道,好像真的有这么回事似的。 趁赤井秀一短暂顿住,澈也干了件一直想干的事。 “诶嘿——!”他把赤井秀一踹进换水仓里,接着立刻转身关上了换水仓的里门。 “别害怕。”换水仓中似乎传来了这样一句话,声音隔着厚重的金属门,模糊得像是幻听,“我会——” 后面的内容被警报声掩盖了。 谁会害怕啊——下意识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濑尾澈也收敛了表情,深深吸了口气。 该死的赤井秀一,不管在哪个世界,怎么总能说点令他烦躁的话呢。 伴随外门开启,海水涌入仓中。 澈也没回房间,他估计了一下,现在库拉索也该暴力破门了,要是和自己撞个正着,横竖得把他按在地板上狠狠制裁。 不是赤井秀一那种闹着玩的,也不像琴酒会考虑到其他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是真的会揍人。 干脆就在这里等好了。 不管找上来的是谁,用人类最痛恨的谜语人对话来糊弄一番,顺便给赤井秀一争取些时间。 打定主意后,濑尾澈也把这里当成了水族馆,望着海中无忧无虑的鱼开始发呆。 没多久,琴酒来了。 按照原先想好的,澈也说了些语焉不详的废话。在废话之中还夹杂了几句讨好的客套说辞。 什么「我记着答应你的呢」,什么「答应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说话的时候澈也自己都很心虚。 「我留在这,只是想把你们藏起来的大脑全部弄消失,然后原地换笔名溜之大吉。我欠你的也只有一千日元,难道我这几天的表演还不值一千日元的票价吗?」 这种真话在心里想想就好。 隔着白烟,澈也悄悄打量着琴酒咬着烟嘴的面容。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抽完这支烟后很不讲公德心地直接扔掉了烟头,朝澈也点了点下巴:“跟我回去。” 三号机构如之前所料乱成了一团。 这些焦头烂额的人在看见琴酒后试图上前报告什么,又被男人冷漠的表情劝退。 到最后,居然没有一个来问关于濑尾澈也的事,只是目送他们回到了b9层的住宿区。 库拉索等在这里。 看见二人后,她的视线扫过一周,很快略过了琴酒,直接落到澈也身上。 青年寡淡的五官一如既往舒展着,那股身处漩涡依旧泰然自若的作风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变化。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库拉索就有所察觉了,他能顶着琴酒的压力干出荒唐的事情,说出荒谬的话。遇上事情先是摆出窝囊模样,发现情况没那么糟之后,又很快的重新嚣张起来。 很常见的那类人,欺软怕硬,骂一句无赖也不会太过分,搞不好当事人还会因此洋洋自得。 可此时此刻,他和琴酒或许是唯二不被混乱所影响的人。 停顿的视线太长,那双金色的眼瞳也没有闪避,用刻意的无辜模样回望着。 “和我走一趟。”事情的严重性让库拉索平日清冷的语调更加不近人情。 澈也往琴酒身后躲,嘴里的垃圾话一点没落:“我不补课,绝对不!” 库拉索当然不会惯着他,越过琴酒就想抓人。 不能被带走,澈也很清楚组织的审讯流程,那不会比死了好到哪里去。 情急之下,他直接抱住了琴酒,把头死死埋进男人的后腰。 手底下的肌肉紧绷,即使隔着风衣也能感觉到。澈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喊:“不是说好了这三个月得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吗!琴酒!琴酒大哥!” 库拉索还真没见过能无赖到直接扒拉上琴酒不放的,要是上前把人拽下来,那场面会更加奇怪……直接往猎奇的方向发展了。 诡异又尴尬的寂静,走廊上的其他人完全没有胆敢看戏的心思,忙不迭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生怕晚一秒,血就会溅到自己身上。 没有血溅当场,也没有怪异得不合时宜的拉扯。 琴酒手肘后移,直接用胳膊肘把抵在自己背后的脑袋卡住,轻松往前一扯。 “咳咳咳咳咳咳——” 气管被压住,濑尾澈也脸涨红,拍着琴酒的胳膊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琴酒不目斜视,无视了库拉索,直接把人扔进了房间。 “……”库拉索沉默片刻,说,“你这是在「保护」他?” 琴酒嘲讽地俯视她:“你不如去问问那个恶心的教授。” 说完,他也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等库拉索若有所思的离开,澈也悄悄从门里冒出小脑袋,看着颇有气势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警报已经关闭了,琴酒虽然没说什么,但用行为暂时把他「保」了下来…… 尽管如此,澈也还是有些犯怵。要是组织有谁半夜发神经,一拍脑门越想越气,掉头来找自己麻烦怎么办? 现在赤井秀一走了,连个推出去顶事的人都没有。 思考再三,本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一原则,澈也抱着被褥枕头敲响了隔壁的门。 “抱歉,其实我有一个不方便外传的秘密。我有深海恐惧症,而且怕黑,来到三号机构之后整晚都睡不好觉。” 他眼巴巴看着琴酒,站在门口说,“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但是已经到再不睡觉就会猝死的程度了——我能来你房间打地铺吗?” 琴酒半敛着眼看他,居然说了和赤井秀一一模一样的话:“你真的很能搞出事情来。” 只不过语气要危险的多,赤井秀一说这句话像是嘲笑,琴酒则是警告。 警告嘛,听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见男人没有直接用一句「滚」来结束话题,澈也无师自通从他身旁钻进房间。 和给自己安排的房间一模一样的构造,但要干净整洁很多,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 澈也随便找了个地方铺好床褥,钻了进去:“谢谢,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琴酒。” 没躺多久,濑尾澈也就直接睡着了,琴酒也不打算管他,直到半夜突然传出动静。 琴酒从枕头下抽出伯莱|塔,右手扣住床边黑影的脖子,上下颠倒的刹那,他看见了转瞬即逝的金色。 下一秒,枪口抵在了濑尾澈也的脑门。考虑到这颗脑子的作用,琴酒将枪口下移,鼻梁、下巴、喉结,最终贴上了对方的锁骨。 漆黑的房间里一片寂静。 掐着脖子的虎口能感觉到因为脑袋微动而扫上手背的碎发,濑尾澈也的动静让琴酒把枪口压得更实,刚想问什么,手背传来细软的触感。 濑尾澈蹭了蹭他的手背。 琴酒一顿。 “明天再揍我……明天再……”,这么嘀咕着,毫无自觉的青年直接伸手把微愣的人拽了下去,然后心满意足侧过身,丝毫不在意有冰凉的枪口还近在咫尺。 耳边传来平稳的呼吸——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琴酒气笑,直接把人拎起来,开了灯。 濑尾澈也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憋着气手舞足蹈求饶,说话也罕见地磕巴起来。 “我……我这人一做噩梦就会梦游……啊啊啊啊啊我以为是我那个狗屎室友呢……不是故意的,绝对不是故意的……再也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琴酒刚一撒手,这人就连滚带爬缩去了房间角落拿头撞墙,颇有种就算琴酒不找他麻烦,他也得想方设法以死谢罪的凶狠架势。 边撞还边失魂落魄呢喃:“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还梦到脑子被挖出来呢……这也不算害怕吧……应该不算……” 不过这铁头还真不是盖的,墙面都快给他冲得咚咚直响,硬是没见一点血。 琴酒听到他的话后反应平淡,走到他背后,说:“你就是这么套话的?” “没有套话……”额头抵着墙,后颈也就露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惨白,还在轻微颤抖,“只是噩梦……” “梦了什么?” 缩角落的青年这才转过头抬起下颌,脸上是全然不作为的恍惚。 即便在之前为了一千日元临阵反悔,还把垃圾话当饭吃,言行堪称毫无自知之明,他也从来没有流露出这样的神情过。 像是舞台剧演员突然走离聚光灯,那些夸张的造型倏地落到了实处,每根发丝都透露着真实的味道。 “我死不掉了。”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虚焦,像在看着琴酒,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人,借此才能说将话说出口。 “我走不出时间,我不再作为有思索的人行动,也不再作为能行动的人而思索。我躺在海底回忆过去,却幻想不了未来。所以——” 他顿了顿,“所以我把一切都毁了。” 琴酒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冷绿的眼睛沉着暗色。在这样冷漠的视线中,青年终于回过神,局促地摸了摸脖子。 “我好像说了很恶心的话……” “是很恶心。”琴酒点头,“还继续撞么?” 似乎是拿不准自己是否已经用惨痛的教训完成了赎罪,濑尾澈也小心翼翼说:“要不我们继续睡觉?各睡各的那种。” 再也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明明是这么说的。 可不管是脖子上越来越清晰的指印,还是真的险些走火的伯莱|塔,都没能给他带来丁点警示。 在这天晚上,琴酒把他揪起来整整四次,墙角的砖都快被他脑袋给撞裂了。 「琴酒从不把人命当回事,但他也厌恶着教授。」 第二天,坐在图书馆,奇迹般健全的濑尾澈也这样思考着。 起初澈也以为是因为立场问题,教授的利益和他的利益不一致,产生龃龉再正常不过了。 但不是那样的。 濑尾澈也知道那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由衷对人类作出的这一恶劣行径感到恶心。极其难得。」 要不接下来就写个类似的故事吧。濑尾澈也想到,这样噩梦也没算白做。 17、《Human Being》 17/「驯服」 濑尾澈也今天依旧身怀繁重的学业任务。 这个世界太残酷了。 不管你是不是打算冒着危险从穷凶极恶的歹徒手中夺去生机,也不管你是不是被噩梦折磨了一整晚,还因为梦游的缘故压根没睡好。 你还是得对着这一份狗屁不通的资料,以及昨天刚闹过不愉快的老师。 好在澈也有着单拎出来也指得赞美的优点——他心态平复得很快。 「只要受过的挫折够多,简单的磨难就根本压不垮我!」 心怀积极乐观向上的良好态度,澈也开始干起了重要的事情——开始码字! 他写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偶尔停下来小小纠结一番,删删减减,写着写着还会自己嘿嘿笑起来。 库拉索清了清嗓子。 濑尾澈也瞄了她一眼,不巧,视线刚好对上了。 “不行啊库拉索老师,你太紧绷了。”澈也一边打字一边和她说起闲话,“你瞧瞧我,哪怕做了噩梦还被琴酒教训,第二天依旧能保持着健康的心态,好心态很重要。” 库拉索的视线放在澈也露出的脖子上。 原本被连帽卫衣挡着,因为他动来动去露了出来。 一圈淤青,掌痕明显。 她愣了几秒钟:“你做什么了?” “我?”澈也从电脑前抬起眼,“不要问受害者这种问题啦,不过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琴酒想一个人睡觉,虽然我的脑子也是这么想的,身体没跟上队伍。然后就这样啰。” 库拉索:“……” “你的眼神怪怪的。” “你不妨检讨一下是不是自己说了怪话。” “怎么一个个都催我检讨……我觉得还好。「只是窒息play啦」,要这种程度才算怪话吧。” 库拉索:“……” 因为太无语,脑海中其他想法都被占了位置,库拉索不觉间已经扶着额头叹起气,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等她回过神,濑尾澈也嘴角挂起了浅笑。 “你笑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问出了口。 “你又在笑什么?”澈也反问。 我在笑么?库拉索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上扬着,是因为失语抿起了嘴——硬说是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所以说啊,好心态很重要。你说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呢?大不了就是被骂,被揍,被控制,被胁迫,运气不好的话最后死掉,运气更不好的话连想死都没办法。就这么一个流程而已。” 前面还是很正常的心灵鸡汤,在网上搜索的话一查一大把,话到后面就变了味道,忽然惊悚起来。 偏偏当事人的语气依旧是轻松的,下一句继续画风突变。 “这就是生活啦。把所有可能遇上的坏事情列个表格,你会发现excel都会直接卡死,然后吓得要命,每天都愁眉苦脸的。但是要是筛选出你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结果——” 他打了个响指。 “诶嘿!原来只有那么寥寥几条。是不是一下子就能松口气了?” 库拉索想了想,居然接话了:“要是这样也没办法松口气呢?” “那就骂人吧。”澈也耸耸肩,眉梢扬起,有些自鸣得意,“谁对你不好你就骂谁,不敢当面骂你就背地里骂。骂完脑瘫领导骂弱智上司,骂完弱智上司骂邪门同事。你都那么不痛快了,骂两句怎么了?!” 他想起了什么,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停下,鬼鬼祟祟左右张望了一番,没看见琴酒,于是小声说。 “不瞒你说,我今早起来骂了琴酒十分钟,昨天骂了教授半小时,神清气爽。不过我看你是那种很有素质的女士,可能不太会骂人…… “你可以先从简单的「混球」开始骂起,日语不够发挥的话就换英语,英语可脏了。要我帮你写一份骂人指南么?我还挺擅长这个的。”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库拉索问。 “为了道歉嘛……对不起啦,认识我之后你好像一直在被脑子有病的上司刁难。这么一看我们的立场其实是一致的,都在被强迫着干自己不喜欢做的事。但是你不能骂我,因为我没骂过你!” 库拉索默默地看着濑尾澈也的脸庞。 清秀的青年正忽闪着眼,不知扎根于何处才能生长出如此蓬勃又市侩的生命力。 她又想起朗姆交代的话。 朗姆说,「雏河凪」一定是做了什么,他那颗被教授觊觎的大脑能做到,并且有恃无恐。在教授准备好手术之前,你要找时机从他嘴里橇出东西来。 库拉索也知道青年很可疑,他简直像是诞生在另外一个「组织」的地下人士,不管是天赋也好,筹备已久的阴谋也好……只要能在他死前查出点什么,至少在朗姆那边能交代得过去。 「你清楚自己为什么能活到现在。」朗姆说。 「我不需要没用的废物。」朗姆说。 库拉索当然清楚,每时每刻她都被各路人强调着这一点,像极了青年所说的「弱智上司和邪门同事」。 可只是在这一刻,无论如何她也没办法逼自己做出「拿别人的命苟延残喘」的事情,哪怕贝尔摩德再次出现在面前要处决她也一样。 这个被命名为雏河凪的人被困在海底,身边跟着随时动手的暴徒,周围人的不怀好意根本没有掩饰。 他其实也很清楚吧,「库拉索」是个毫无话语权,听从命令的人偶。利用她,忽视她,嘲笑她,这些都是可以的。 「我们的立场其实是一致的,都在被强迫着干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但是你不能骂我,因为我没骂过你。」 他只是这么认为的。 当他被架上手术台,保持着清醒感受自己的头颅被锯子剖开,手指探了进来,一点一点挖出柔软的大脑,他还会这么想吗? 库拉索垂下眼,靠在背椅上。 “雏河凪,”她说,“如果你拉开列表,发现被筛选出来的零星几条全是你压根无法松口气的内容,你该怎么做?” “我会恶心人。” “……” “我很会恶心人。”濑尾澈也敲完最后一个符号,心满意足保存了文档,并上传到了系统日志,“谁让我不痛快我就恶心谁,别想着命令完之后还想我百分百配合。谁也别想好过。厉害吧,哈哈。” “这不好笑……” “坏消息是,我只能笑。”澈也说,“好消息是,我还能笑。” 图书馆的门被推开,琴酒站在门外。 澈也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中午了。他浅浅伸了个懒腰,合上电脑,点头和库拉索示意后小跑去了门口。 “琴酒大哥,咱们中午吃什么?” “不会又是什么帕尔玛火腿和帕玛森芝士吧?” “真的不考虑一下豆腐汉堡套餐吗?” “要是有一千日元的咖啡就更好了。” “再来点uha果汁软糖!” “说起来,大哥,要不你去找条绳子吧,今晚把我捆起来。” “诶——瞪我干什么?” 声音越来越小,脚步声也逐渐消失,图书馆在片刻后恢复了寂静。 库拉索默不作声拿过了濑尾澈也的电脑。 电脑没有密码,打开就是一份电子文档。 *** 【我被一只猫捡回了家。 那是一只白色的缅因,有着漂亮的绿色眼睛,走起路来轻飘飘的,毛发随着风摇晃。 父亲冷硬命令,「你要驯服他」。 我知道驯服的意思,在书里看到的。 驯服就是「建立联系」。 在被捡到之前,我就是我,猫就是猫,这种关系没有任何改变。 但如果按照父亲所说,「驯服了他」,我和猫之间彼此就互不可缺了,我是猫捡到的我,猫是捡到我的猫。 我觉得这很有道理,虽然对这种联系不感兴趣,但谁会拒绝一只漂亮的猫咪呢? 或许是有着其他血统,他不像普通的缅因猫那样温顺,却保留了聪明的特点。只要有看不顺眼的地方,直接一爪子挥舞过去,威风凌凌。 我被他殴打了好多次……挑食的话会被他抓,看电视声音太大会被他抓,晚上起来上厕所路过都会被他来上那么一下。 干什么啊!我爸爸都没打过我! 上网查了一下,都说猫是很独立的生物,喜欢自己的空间和时间,并且有着神奇的脑回路,以及行为方式。 他们不会像小狗那样,认定了什么就全心全意,要是被漂亮的模样迷晕了眼,很容易忽略他们血脉中顽固的野性。 我完全认同! 他发脾气的时候连父亲都照抓不误,颐指气使的样子把人气得牙痒痒。 不想被抓的话,得准备好充足的空间让他活动,提供食物和水,低声下气说好话。 如果他心情足够好,我胆子又够大,趁他不注意摸摸也是可以的。绿色眼睛中的竖瞳会逐渐扩大,耳朵竖起来,然后抬起爪子。 被抓伤的几率是百分之五十,这意味着,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落在脸上的是软乎乎的肉垫——虽然被揍也很疼就是了。 可是朋友们,我必须强调。 他是非常漂亮的缅因猫。 父亲的命令又来了,这次带上了威胁:「你必须驯服他,做不到的话,我就不再爱你。」 这是很凶狠的威胁,毕竟猫猫和我的活动空间、水、食物,全都来自于珍贵的父爱。 于是,我不得不思考起来。 有关「驯服」。 可惜的是,凭我的猪脑子,压根想不出任何东西来。 万能的搜索引擎告诉我,应当有耐心,然后保持沉默,逐渐缩短距离。 要让他知道你的底线,看着他犯错,再适当展现出宽容。 要让他习惯命令,适当的惩罚是有必要的,但要留着一丝希望。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什么狗屁答案。 看不懂就算了,有猫不摸还是人吗? 就这样,时间很快过去了。 与往日无异的一天,漂亮的缅因来到我面前。 他还是那副臭臭的傲慢样子,冷绿色眼睛里压根没有我的身影。 「去下一个『家』吧。」他是这个意思。 我跟在他身后,踏过地上红色的水渍。 这很有意思,我踩着他踏出的猫爪印,一个一个又一个。 走到一半,躺在地上的父亲成了阻碍。 父亲没再命令什么了。 不知道缅因猫有没有按照他父亲所说的做呢? 反正我从来不听爸爸的话就是了,虽然我早就没有爸爸,多亏被猫猫捡到才没流浪在街头。 我想着,却听到漂亮猫猫对他的父亲说:「父爱仍在我身体流淌,还给你,『父亲』。」 是错觉吧,猫猫又不会说话。 我甩甩脑袋,跟着他,往下一个「家」走去。】 *** 合上文档,库拉索捂住脸,有温热的液体溢出指缝。 这是童话吗? 这是童话吧。 然后她笑起来,念出了那句话:“父爱仍在我身体流淌,还给你,「父亲」。” *** 三天后,三号机构正式开始撤离。 7月4日晚上11:32分。 库拉索在监控室总领着疏散过程,抬头看见了进入电梯的那抹桃粉色身影。 7月4日晚上11:33分。 b13层的临时处理器出现浏览记录,系统尝试自行删除记录。 10个大脑的丢失导致系统运算能力受限,删除失败,浏览记录被保存,连同b13层的监控一起开始上传至中央处理器。 7月4日晚上11:34分。 系统捕捉到三号机构出现信号外传痕迹,防火墙自行拦截。 7月4日晚上11:35分。 库拉索删除了b13层的浏览记录和监控录像,同时打开了防火墙,让信息传递了出去。 7月4日晚上11:55分。 库拉索在潜水艇中找到了雏河凪。 “逃走吧。”擦肩而过时,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7月5日早上5:30。 潜水艇靠岸。 在踏上地面的瞬间,雏河凪将跟在身后的库拉索推入了海里。 “谢谢你。”看着荡起涟漪的海面,被琴酒扼住喉咙的雏河凪无声说。 18、《Human Being》 18/「信任」 美国华盛顿,约翰·埃德加·胡佛大楼。 fbi总部一如既往的忙碌着,赤井秀一快步走进长官办公室。 “mi6没有这么一号人。”詹姆斯·布莱克将显示器往赤井秀一的方向推了推。 屏幕上是一份回执。 作为fbi特勤小组组长,詹姆斯有自己的人脉渠道。他联系上了mi6的人,明里暗里打探了一番。 虽然不清楚mi6有没有派人去日本执行与组织相关的任务,但确实没有找到赤井秀一口中的「濑尾澈也」。 “你遇到的雏河凪毫无疑问是组织成员,琴酒放过了他足以证明他的忠诚。”詹姆斯说着自己的判断,“在当时为了从你手下活命,他用谎言稳住你,放你出来则是陷阱。” “以「营救幸存者」的名义,一方面牵制住搜寻教授的人手,另一方面准备将前去营救的探员一网打尽?”赤井秀一脸上神情不见喜怒,“听上去很合理。” 詹姆斯的表情是一贯以来的谨慎温和,镜片后的目光含着睿智的光。 看着mi6发来的回执,他思索良久,才缓缓道:“「系统」不可能诞生意识,在那个时间说出「救救我们」,还是用和你极其相似的音调。赤井,这太巧了。” 赤井秀一没说话,凝神思索起来。 詹姆斯说:“nsa那边也没找到任何「还存在幸存者」的证据,我没有调动人手的理由。如果你依旧坚持要在收到地点之后行动,fbi不会提供支持——又或者,你能给出证据来说服我。” 腕表的秒针一圈圈转动,落日余晖从百叶窗外挤进来,长发男人的半张脸被染上红霞,他的身影在墙上透出浓郁的黑。 如果是陷阱,那濑尾澈也演得也太真了。 「你去救那154个人,剩下的交给我。」 那句话说的笃定,在能触碰到彼此心跳的时机冒出口。如果细细思考,濑尾澈也的行为也像是设计好的一样。 要怎么取得信任? 首先得表现出无害的一面,接着用合理的局面将原本对立的立场统一。 不要吝惜情报,真实的情报也能捏造出谎言,因为保密不是目的,除了目的之外的所有东西都在可以利用的范畴中。 濑尾澈也就是这么处理神户港事件的。 所以詹姆斯的结论才是符合逻辑的理性观点。 如果fbi抽出大量人手去无法验证真实性的地点,面对的又是准备好的陷阱——那无疑是一桩巨大的灾难。 “了解。”赤井秀一最后回答,“他没有给我证据,所有线索都是组织给到的。我去日本这趟,能确信的最大收获就是「教授加入了黑衣组织」,并接触到了疑似组织成员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眉下稍露晦暗,但在被光影分割开的房间中没人能看清。 詹姆斯点头:“我会留意这个叫濑尾澈也的人——不过这样的话,之前我们计划好的卧底行动也得修改。以「组织已经知道你是谁」作为前提,具体的方案我会组织讨论。” 他有些欣慰地笑了:“你总能做出理性的判断,赤井。” 赤井秀一点头,直接离开了胡佛大楼。 7月4日晚上11:30分。 华盛顿某公寓灯火通明,隔壁住着一群大学生,正在彻夜开party,动静大得赤井秀一直皱眉。 这群学生在上学期因为引诱未成年吸食大|麻被赤井秀一逮过一次。 期间有本地警察想要走通关系让他放人,被赤井秀一冷笑着揍了个遍,愣是把学生连同警察一起给送去了拘留所。 大学生被父母保释后本打算搬家,结果父母认为隔壁住着fbi也是一种震慑,强行把痛苦哀嚎的年轻人按在了这里。 说收敛也收敛了不少,至少赤井秀一没在酒精和烟草的味道中再闻到其他臭味。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遵纪守法大学生的威力比违法犯罪大学生还要猛。开party犯法吗?不犯法,最多扰民。 赤井秀一现在就是被扰的那个民。 去阳台点了根烟,赤井秀一靠在栏杆上看着华盛顿的夜晚,金属音乐炸开,青少年的欢呼叫骂混在其中。 不一会儿,一个攥着酒瓶的学生在隔壁笑嘻嘻阳台冲他喊。 “搜查官先生——来和我们喝一杯吗?” 隔着白雾,赤井秀一看去:“声音小点。” “什——么——?”大学生半个身体挂在外面,被身后的人拽了回去。 他大概是喝多了,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危险,还回头骂了两句f开头的词汇,然后接着和赤井搭话。 “来嘛帅哥,我都能想象你来这边她们的尖叫声了。哈哈,也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 学生打了个酒嗝,“老实说,上次你来敲门,我们还以为是想加入进来的。你长得就不像正、正经人……结果抬手就把希德那小子给拷上,直接、直接给我们吓萎了……” 赤井秀一边吸烟边听他说些有的没的,顺便拿「我现在也可以把抬手就把你小子给拷上」的眼神看了过去。 喝多了的大学生的智商不足以让他识别男人的不耐烦,还在絮絮叨叨说着酒话。 “老妈看我进局子,和她的那群朋友笑了好几天,说我选了个好地方,隔壁就住着条子。这他妈的……” 抽完烟,赤井秀一也不打算继续在阳台听酒鬼的废话了。 他摸出手机想打电话给楼下的管理员,让他们处理一下扰民事件。点亮屏幕却看到了简讯。 现在是12:08分,简讯是11:35分发来的。 发信人匿名,内容是日本知床半岛的某个坐标,最后还跟了一句话: 【他们就交给你了,加把劲啊,别让我看不起你。】 赤井秀一凝视着简讯半晌,背靠着栏杆垂下头。 “不过给你说个秘密,帅哥。我是一直想来道谢的来着,哎,我也知道不能碰什么,但是被拖进去就没办法了。” 隔壁阳台的人还在说。 “这破学校一群烂人,其他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我当然也只能烂进去了。现在挺好的,就算你不怎么在家,我一说隔壁住着条子,还是把和稀泥的警察按着揍的狠人,他们都老实得不行。” 看着简讯,赤井秀一破天荒接茬了:“我没记错的话,上次的结论,你是主谋。” 酒鬼学生哼哼唧唧:“你不是都查清楚了?还给我作证来着,不过没被采纳就是了。哎,这也没办法,只有你信我……处分也吃了,保释金也交了,不管了!嘿嘿嘿,至少你还信我啊。” 他对着虚空狠狠干杯,顿顿顿把瓶子里的酒全部灌进胃里,大喊:“敬搜查官先生的信赖一杯!我亚瑟·布莱顿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狗屎华盛顿万岁——!” 屏幕弹出弹窗,手机响了一声,又是一条简讯。 【濑尾澈也就拜托您了。】 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出两条信息分别是出自谁手,甚至能想象出前者在发出消息时候那副欠揍的嘴脸。 同时,和詹姆斯的谈话也浮现在脑海,和那个混蛋小子说过的话交织在一起。 「mi6没有这么一号人。」 【濑尾澈也。】 「他用谎言稳住你,放你出来则是陷阱。」 【这不算是「自主意识」吗?】 「『系统』不可能诞生意识。」 【你要救人,这不算是「人类」吗?】 「nsa那边也没找到任何『还存在幸存者』的证据。」 【你去救那154个人,剩下的交给我。】 「你总能做出理性的判断,赤井。」 【这才叫双向奔赴,对吧。】 詹姆斯的判读很少有错,存在的证据和无根的承诺该怎么抉择,这压根不算难题。 可是—— 赤井秀一叹了口气,收起手机,离开了阳台。 五分钟后,隔壁的门被敲响,大学生们看着抓过自己的条子走进房间,这熟悉的一幕把众人吓得酒都醒了,握着酒瓶子僵硬在原地。 金属音乐声依旧炸耳,男人拿起桌上开了盖的酒瓶走去阳台,只剩下这群学生面面相觑。 “布莱顿。”赤井秀一顿在醉醺醺的大学生面前,举起酒瓶。 亚瑟只是嘴上没把门,怎么都想不到隔壁的先生真的会来串门。他像被逼近角落的可怜动物,也没有能退的地方,只能拿着空瓶子和他碰杯。 赤井秀一直接喝了起来。 酒精灌得急,酒液顺着往下淌。 男人那冷峻到厚重的气势荡然无存,因为在家的缘故,衬衣领开了三个扣,脖颈线条在喉结起伏,沿着向下到锁骨。 亚瑟有些恍惚,这他妈还是冷着脸揍人的条子先生吗?没泡过俱乐部能有这风范?去华盛顿的声色场所问问,搞不好这位先生还是名声在外的大浪子! “狗屎华盛顿万岁。”赤井秀一放下瓶子,说。 “……”亚瑟咽了咽口水,干巴巴找着话题,“您、您背着吉他是来给我们的聚会……呃……增添点风采?” 他指的是赤井秀一身后的黑色吉他包。 赤井秀一站起来,长发扫过脸颊。 他淡淡说:“我去救人。” “您看起来像是想去杀人……” “如果那个混蛋骗了我,那就是去杀人。” “……您上次可没骂我混蛋。” “嗯,比你恶劣的多。” “哈哈哈,我懂我懂,爱称对吧,我女朋友也爱骂我混蛋。” 赤井秀一颔首,转身打算走了。 亚瑟在他身后喊:“加油啊搜查官先生!等您回来,我给您整个「混蛋救赎者」的锦旗!华盛顿豪华特制版!” 赤井秀一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 7月4日晚上11:45分,神户港三号机构。 “什么叫「fbi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 b13层临时处理器前,濑尾澈也听到了来自系统的反馈,难以置信地问。 【nsa在上午已经停止了对幸存者的搜索,华盛顿没有任何直升机调动。】 澈也气急,他没想到会在赤井秀一这边出岔子。 今天怎么诸事不顺! 先是从系统这边得知「因为丢失了部分大脑,系统功能受限,你的行动可能会提前暴露。」 澈也顶风作案,错开琴酒摸到了b13层,成功拿到了幸存者的坐标,但在发送的时候遇到了防火墙。 防火墙!!! 从拿到系统,发觉自己的权限能够作威作福之后,他还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澈也甚至想起了之前看过的历史书。书里说,在波斯沃斯战役中,因为一个马蹄钉的缺失,战马摔倒,导致英国国王查理三世被俘,最终国家失败。 现在大概就是这种心态吧……离谱之中带着一丝「怎会如此」的喟叹。 在原地焦头烂额着,信息却出乎意料的发出去了。 【库拉索在监控室帮忙删除了记录,还打开了防火墙。】系统说。 澈也一愣,下意识检查起异能,自然也发现自己小说读者中多出来的那个人。 她看了吗? 仔细想想,库拉索的处境好像真的和自己差不多。 朗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肯定每天拿着「你想死吗」说事。即使她真的想做些事,邪门同事琴酒也杵在那里,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越来越急。 猫猫是不会听命令的,它们天生和驯服无关,就算你是提供一切,甚至是「生命」的父亲,只要它不爽了,该挠还是挠。 库拉索,好猫猫!有机会一定帮你搞死朗姆! 刚发出这样的感叹,庆幸的情绪还没开始发酵,系统就送来了关于fbi的消息。 赤井秀一你在做什么!!! 【琴酒在找你。】系统又说,【离开三号机构之后请尽快脱身,教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本来濑尾澈也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而现在的情况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 fbi不派人,如果自己跑了,教授没被逮住,那154个人还是会完蛋……自己之前干的事情甚至在加速这种完蛋。 「我太信任赤井秀一了。」 澈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的失算。 赤井秀一很可靠没错,他是会为了救人涉险的性格,这点毋庸置疑。 可赤井秀一没道理信任他,只是他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罢了。 濑尾澈也和赤井秀一的关系,甚至不比雏河凪和琴酒的关系来得牢固。 后者至少还有利益捆绑着,而前者什么也没有,只有口头承诺。 这甚至算不上背叛,原因也很简单—— 「他不是我的那个『赤井秀一』。」 【或许他……】 “没什么或许,没有他我也能做到答应你的事。”异常冷硬的语气,简直不像是濑尾澈也能说出的。 自我检讨了一番后,澈也改变了计划,摸回自己房间。琴酒正在找他,见到人之后皱着眉想问什么,他抢先开口了。 “你想要系统的权限,我做不到。” 澈也在低气压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乱七八糟的状态中抽离:“只要有教授在,只要他还活着,我就做不到。” 琴酒:“你在教唆我杀了教授?” 青年没被气氛影响,神色平静,额头却冒着汗,话语很轻,身体又是僵硬的。 在琴酒看来,他像处于隐晦的疯狂中。 像是明白了什么,豁出去了,所以才说出了接下来的疯话。 “我知道自己活不了,但是教授的实验会让我「死不掉」。我还有其他选择吗?”澈也仰着头,金色眼瞳溢出流光,“但至少我可以选择「把自己交给谁」。” 他揪住琴酒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我们之前就说好了,我没有违约。只是为了实现目的,你无法再置身事外,琴酒。” “杀了教授,我会成为你的东西。”濑尾澈也说,“你恶心他,你想要我,不是吗?” 19、《Human Being》 第19章 《Human Being》 19/「幸存者」 琴酒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把濑尾澈也拖上了潜艇,所有工作人员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该做的。 澈也倒是没被安排什么,于是跟在琴酒身后,像个甩不开的小尾巴。 还毫不避讳地一直在絮叨:“跟我害羞是吧,没见过我这么热情的人?我懂的,琴酒,我懂。” “你看我们也算是有这么深的交情了,要是有人问我在这个世界和谁最要好,我肯定报你的大名,根本没得犹豫!” “当然,我还记得欠你一千日元呢,都说善于投资的人有大智慧,现在就是第二次加码的时候了,压我,压压我,准没错!我们悄悄摸摸地winwin!” 琴酒被烦笑了:“你知道什么叫双赢?我把你交给教授,然后「请」教授把你交给我,这才叫双赢。” 这话也丝毫没有避开旁人的意思。 附近的人面面相觑,恨不得捂住耳朵,不想听这些不该听的。 教授不是说要瞒着雏河凪么,担心他的心理状态受到影响?怎么现在琴酒先不演了,还说这种威胁的话? 这个雏河凪也是怪胎,听了琴酒的话之后反而更来劲了。 “和他一起赢哪有和我一起赢快乐,他能和你各种Play吗!不能吧!我可以,我什么都可以!别说是卡脖子了,你想——” “你差不多了。”琴酒斜眼瞥了眼澈也。 濑尾澈也眨巴着眼睛,做出了把嘴拉上拉链的动作,点点头,一副「老大发话我绝对配合」的意思。 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他摩挲着手表表盘,指针早就停滞在它被摔坏的那一刻。澈也本来想把它留在三号机构喂鱼,但最后还是戴上了。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不是对赤井秀一这个人产生了偏见,他只是对「世界原来依旧充斥着理性」而失望。 理性和逻辑很重要,陀翁在《地下室手记》说,理性是个好东西,但理性不过是理性,它只能满足人的理性思维能力,可是愿望却是整个生命的表现,即人的整个生命的表现,包括理性和一切抓耳挠腮。 瞧瞧什么叫俄罗斯最伟大的作家,自己世界的费佳就绝对不会说出这样浪漫的话。 对于常年浸泡在文字中的作者而言,拒绝浪漫就是拒绝一切,哪怕他写的是最残酷无情的内容也一样。 他想看想写的是更有活力的东西,写星星亮过白昼,写乞力马扎罗山顶的豹子,写爱人的眼睛是世界第八大洋。 这些都是和理性不沾边的东西,就像其实并不会有上司给倒霉下属升职加薪送红薯,也不会有猫猫带着腿部挂件流浪天涯。 濑尾澈也想写的是一点一点添上的柴火,最后点燃成为海面不坠的太阳。 他以为至少赤井秀一是能懂的,因为以前他就能懂。哪需要什么理性呢,一个人说咱们去干点大事吧,另一个人不会问什么大事,只说,失败了你能挨我几拳? 澈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不能再想了,再想又该骂人了。 正当他忧愁着要怎么让琴酒点头,路过的库拉索留下了一句:“逃走吧。” 声音很轻,只有濑尾澈也能听见。 澈也缓缓抬头看向她离开的方向。半晌后,他问系统:「库拉索的身上没有监听吗?」 【她身上被植入了定位。】 「不是说功能受限么?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智能了?」 还能懂他的言外之意。 系统:【我以为你会更喜欢这样的我们,你不喜欢么?】 「……别学我说话,拜托,我恶心别人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被反弹伤害。」 【抱歉,我以为这样你会心情好些。】 「我没有因为赤井秀一那个混蛋的临时违约感到心情不好,绝对没有!」 【好的,我们知道你的主张了。】 澈也将手肘靠在扶手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没把「你知道了些什么给我说清楚」和后面的五个感叹号发送出去。 「能把库拉索的定位地点匿名同步给佐久间吗?日本公安佐久间奈绪。」 【你不打算想办法逃走吗?】 「别在这个时候说丧气话,我平时最擅长的就是直面困难,然后被困难打倒——这次搞不好也一样。」 【你不必直面困难的。】 「呵,真想把你的话录下来给我的室友和编辑听听——别说这些了,库拉索的事能做到吗?」 【可以。】 收到肯定答复后,澈也向边上一瞥,琴酒和库拉索正在说些什么。两个人都是对视线很敏感的类型,立刻转过头。 澈也浑然没事似的,歪歪扭扭靠在椅子上没个正样。 两个人表情各异,男人更加不动声色,女性则没能完美掩饰住内心的复杂,看得澈也在心里直摇头。 如果库拉索一开始就是在琴酒手底下办事就好了。 琴酒不像朗姆,这个男人脾气不好,但有放长线钓大鱼的耐心。说出来会惹人发笑的一点是,他其实很「护短」。 就像君主并不在乎自己的大臣是谁,但却将坐在麾下的人视为自己的财产一样。成为财产的必要条件有三:你是具有价值的东西,你不会谋生背叛的心思,你可以被迭代。 人类维护自己的财产天经地义,直到财产本身失去意义。 所以只要你不去向他讨要更复杂的东西,其实你是可以在他手底下美滋滋混日子的。 可惜库拉索的运气实在不好,太不好了。 没关系,公安长官佐久间是个好人,对着一群不知天盖地厚的警察学校毕业生也能按捺住一拳一个的冲动。 库拉索可比毛头小伙子省心多了,她会得到不算差的待遇。 最重要的是,公安都是一群厉害的草包。 对不起又骂人了,但这是事实。 要说的话,公安和组织成员之间就像是有着生殖隔离,那是截然相反的两个物种,同属「人类」这一哺乳纲、灵长目下。思维模式是完全不同的。 即使库拉索不想呆在那里,她也可以在取出定位之后自己离开。 加油啊,库拉索猫猫!我们都加油啊!濑尾澈也在心里想着。 7月5日早上5:30,潜艇靠岸。 不知道自己所处的具体位置,只能看见这又是一个不知名港口,上面的文字是濑尾澈也从未接触过的。 长时间呆在海底,骤然接触到坚实的地面,反而会有摇晃的错觉。 濑尾澈也差点没站稳,被身后的库拉索扶了一把。 应该道谢的,实际上他也说了声轻微的“谢谢”,然后在下一秒,濑尾澈也干脆利落将库拉索推入了海中。 「死亡推论」瞬间发动,海面上甚至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像是投入了一颗没有重量的石头,只荡起涟漪,而那涟漪在转瞬间也就消失殆尽了。 众目睽睽下,琴酒扼住了濑尾澈也的喉咙。 他对库拉索的死活不感兴趣,也没有让人跳下去找,十分不耐烦地对澈也说:“这就是你的诚意?” 力道甚至不比澈也晚上梦游的时候来的大。 澈也笑了:“我还有别的,你想看点什么?” “该看的我都看了,老实点。” “你知道这句话能算职场性骚扰吧?不过没事,我誓死成为大哥的人,大哥说话我全听着。” 这时,码头前方传来笑声,隔着几米远都能听见。 “你在对「雏河凪」做什么,琴酒?” 澈也转头看到一个梳着玉米头脏辫的……额,男的女的? 依旧是常见的黑色西装,高领毛衣挡住了喉结,声音是介于男女间的中性音域,嘴唇很厚,走起路来倒是有黑衣组织的风范了。 琴酒松开了手。 分不清男女的黑衣人走到澈也面前,不算高,视线恰好能齐平。 “我等你好久了,雏河凪。” 濑尾澈也摸着脖子,悄悄瞥到琴酒看垃圾一样的眼神,还是对着他们两个一起的,心下一动,扬起笑容捧起眼前人的双手。 “您就是教授?很感激您的赏识,给我提供了这么一份优质的工作。 “虽然迄今为止都没找我要银行账户,疑似违法劳工法,但我选择宽恕。 “现在这个时代想找一份称心的工作可太困难啦——您还把琴酒安排过来和我共事,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比他还要优秀的员工。升职加薪,这必须升职加薪!” 眼前的人明显没有体验过濑尾澈也说胡话的威力,脸上挂着的笑凝固了,张张嘴半天没能憋出话来。 琴酒把人拎过来:“他是宾加。” 濑尾澈也:“为什么教授的花名这么合群,给我的名字就一点艺术都不讲?” 琴酒:“你是白痴吗?他不是教授。” “那他为什么用欣赏和崇拜的眼神看我?”澈也不愿认输。 琴酒平静说:“你把他的「前辈」推进了海里。” 宾加咬牙喊:“什么叫欣赏和崇拜的眼神?!” 左耳朵和右耳朵双声道接纳了混在一起的声音,濑尾澈也恍然大悟。 库拉索是朗姆身边的一把手,自己把一把手「谋害」了,二把手可不得美滋滋准备升职加薪吗? 综合评价:搞不好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傻白甜。 在朗姆身边往上凑什么?没前途的,搞不好还会被领导的弱智行为给暗算。 知道这人不是教授之后,濑尾澈也顿时露出了丑陋的嘴脸。 他直接往琴酒那边靠靠,还问:“他?宾加是男性?还是说美国公司都喜欢搞些多元素,体现包容性?” 琴酒不理他了,径直往前走。 宾加继续咬牙切齿:“你和琴酒是什么意思,雏河凪?” 濑尾澈也在原地思考了会儿,看向宾加:“你好像很讨厌琴酒。这我也能理解,但迁怒我就不太好了吧?” 宾加愣了愣,没想到会在见面后立刻被人看出这点,接着反应过来:“你不觉得自己也很讨人厌吗?” 澈也反倒露出得意的笑:“我很喜欢真性情的……额,大男孩?如果你真的是特殊群体的话我先道歉,没有冒昧的意思。” 宾加:“……” 看着琴酒越走越远,澈也突然上前两步,凑在宾加耳边说: “其实我也很讨厌琴酒,只是几天的接触,快要受不了他那臭脾气了。加油啊大男孩,我帮你弄走了库拉索,再干掉琴酒,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宾加把濑尾澈也推开:“看在教授的份上,这次我就当没有听过这些话。搞清楚形势,雏河凪。” 虽然这么说着,他的目光却一直跟着琴酒的背影,眼神也沉了下去。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濑尾澈也把从宾加身上顺来的小刀藏进袖口,小跑着跟上了琴酒。 组织没有在地下挖洞的爱好,但明显教授热衷此道。这次他们来的依旧是一个地下的机构,不过不是在海底,也不用什么遮掩。 地下建筑并不大,但很深,从地表下去至少有四五十米,或许更远。 四周异常安静,依旧没有窗户,空间封闭,照明的日光灯管发着光,把行走在甬道中的每个人都照得面色惨白。 人脸上深深浅浅的锋利阴影随着步伐平移,让人不觉产生了对方在冷笑的错觉。 中央空调的运转保证这里的空气是温暖湿润的,这或许是唯一的优点了。 濑尾澈也跟着琴酒缓缓前进,很快,他看到了那个令他直觉不妙的房间。 ——类似急救室的大门,上面的电子显示屏闪烁着「待机」的字样。 还真的连一点缓冲时间也不给呀。 “我带你进去。”宾加刚上前就被琴酒拦住了。 男人只是看着澈也:“跟我来。” 宾加的脸色变得更差劲了。 濑尾澈也当然选择跟上琴酒。 站在门外,见琴酒没有开门的意思,澈也缓缓握上了把手。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点点带走属于人类的温度。 那种讨厌的感觉又出现了,他知道打开门会面对什么,也清楚自己在赌,胜算是有的,并且还不小。 可他没办法压制住想要掉头逃走的冲动,在见过这扇门的第一眼开始就是这样,被系统警告之后印象加深,做完噩梦,不适感抵达了顶峰。 见他迟迟没有动静,琴酒干脆盖住了他的手背。和澈也相比,男人的掌心算得上滚烫,带着沉稳的厚实。 琴酒压下把手。 “等等——”澈也惊呼起来。 门被打开,琴酒将他推了进去,随即自己也跟上。 和「手术室」的概念不沾边,这是个完全称得上庞大的房间。 四面镶嵌着巨大屏幕,上面刷新着类似心电图的坐标轴,数不清的绿光起伏,硬盘灯和主机频率指示灯闪烁。 除了门口的位置,整个房间四周都堆积着半米厚的石英玻璃钢,边缘用铝制轻金属封合,里面填着某种特殊液体……和人类的大脑。 濑尾澈也不觉屏住了呼吸。 起码有数百个大脑都被陈列在这里! “终于见面了。”身着白色实验服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他身材瘦高,四旬有余,一眼看去是个温柔的男人,却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中依旧顶着和蔼可亲的微笑。 他的铭牌上写着:【雏河凪】。 趁琴酒上前交涉的功夫,澈也继续打量起四周。 没有类似手术台的东西,就连常见的医疗器械也没有,要说异常的话,在教授身边的那个足有两米高的舱室很可疑。 教授突然笑了两声,越过琴酒的肩膀看向了濑尾澈也。澈也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一边无事发生似的,一边靠近二人。 “我知道他做的事。” 教授的低语清晰可辨。 “你不够清楚。” 琴酒则以看笑话一样的眼神看向教授,或许是察觉了澈也的气息,声音压得更低了,回复了什么。 听不清。 “没关系,那证明了他的确是我需要的人。这下Boss终于能看到我献上的成果了,我的研究不是没有用的空谈。” 琴酒侧头准确捕捉到了澈也的身影,意味深长说:“最好是这样。” 「我赌输了吗?」 「那也没关系,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尝试一下PlanB也是可以的。」 「就是忘记和系统道别这一点有些在意。」 这样想着,濑尾澈也默默地发动了异能。 捕捉对象:所有大脑。 ——「死亡推论」发动。 在肉眼无法识别的刹那,所有存放在房间中的大脑瞬间消失。 屏幕上的实时刷新的监测图像出现了短暂的停顿,接着,笔直的线条齐刷刷坠入零点,警报声炸开! 教授脸上血气全无。 澈也忍不住笑起来,他太喜欢现在教授脸上的表情了。 温和的笑还没来得及撤下,又无法接受正在发生的诡异事实,数年的成果付之一炬的绝望是一点一点攀附上脸庞的,在那之前,他说了什么? 我的研究不是没有用的空谈? 不,那当然是空谈,濑尾澈也会把这个人的所有东西,哪怕是自身的存在都变成空谈! “原来是你做的……”教授嘶哑着声音说。 澈也点头:“是我哦,我还打算以此写一本《邪恶脑瘫科学家的悲剧人生,没用的废物诚如是》。” 教授踉跄了两下,捂着脸,等警报声都停止了,才再次抬起头,缓缓放下手。 他脸上做作的温和裂开了,缝隙中的毒液冒着泡,一张扭曲的脸,缓缓展开了一个扭曲的表情。 “你果然是「特别」的那个。”教授轻声说。 “关你屁事,我又不是你的东西。”澈也说着,看向了琴酒。 凝固般的寂静之后,琴酒突然笑了。 他的动作毫无预判的可能,直接拽住了教授的领口硬生生提了起来,接着强制拖行,往濑尾澈也走去。 这种拖拽方法蛮横无比,衣领会卡住人的喉咙,使人无法发出声音,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教授一直在挣扎,手脚挥舞,沿途撞翻了不少东西,最后才意识到得从根源解决。 可他解决不了琴酒,组织的Top Killer在听从命令的时候是一把称心如意的快枪,在翻脸的时候就成了对准自己的利刃。 教授对着钢铁般的钳制毫无办法。 直到走到澈也的面前,琴酒才松开手,无情将人往地上一推,也不去管狼狈摔倒的教授,他只是看着濑尾澈也金色的眼睛。 琴酒从风衣口袋中摸出了他的伯莱塔,塞到澈也手里。 “你自己来。” 这下濑尾澈也真的有些意外。 从宾加手里偷来的小刀没了用武之地,以及……他怎么敢把枪给自己的? “不会用么?” 令澈也意外的事还在继续。 琴酒抬起了他的手,拉开保险栓,枪口对准不断拍打锁死的门口试图逃离的教授。 这是无用的行为。 哪怕动静真的能越过厚实的大门传到外面,所有人会以为这个拍击着门的遇害者是濑尾澈也,谁会想到狼狈不堪的是那个胜券在握的教授呢。 澈也却没关注这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几乎和自己完全贴合的男人身上。 琴酒的手掌依旧盖在澈也的手背,温度滚烫到令人发抖。 “不要抖,不要怕,这里只会有一具尸体,不是他就是你。”他说。 “离我远点……”濑尾澈也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滚开,离我远点!一向只有我职场骚扰别人的份,你别动手动脚的!” 琴酒:“杀了他。” “你别催,我是最想他死的那个,和我抢什么!” “杀了他。”琴酒依旧说。 濑尾澈也:“……” 这个男人真的很会掌控自己想要掌控的。 打造出令人不得不配合的场景,下达原本就贴合人心意的命令,然后不断强调。到最后,你甚至没办法分辨自己的行为是依凭本心,还是一种彻底的服从。 “杀了他。”琴酒第三次说。 砰! 枪声响起。 砰!砰! 又是两发。 砰!砰!砰! 濑尾澈也连开了六枪,枪声震碎了空气,也击穿了教授的胸腔、脖颈,最后是额头。 血色沿着地面顺延到澈也和琴酒的脚底。 琴酒扬起嘴角,刚要说什么,却见濑尾澈也冒着冷汗再次抬起了手。 这次枪口对准的是琴酒。 “你的枪空枪含弹匣重955克,弹匣能装11发子弹,现在的重量估计还有两发。”澈也说,“你猜两枪够不够我逃出这里?” 琴酒的笑容没有任何改变:“系统,雏河凪逃离这里的可能性为多少?” 他在对谁说话? 什么系统?没有大脑作为依凭,系统不是应该「消失」了才对吗? 然而,熟悉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 【雏河凪逃离这里的可能性为4.54%。】 【如果射杀琴酒,雏河凪逃离的可能性提升至9.542%。】 【如果需要,我会提供帮助,雏河凪逃离的可能性提升至12.842%。】 【综合判断,请待在原地等候。】 澈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不是人类……” 这次隔了很久,系统才回答:【是的,我不是人类。】 琴酒低笑一声,反而对着澈也走近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胸膛抵住枪口。 “12.842%,这次你要赌吗?” 握着枪的手背青筋凸起,原本就瘦削苍白,现在看着更可怜了一些。 “实验……早就成功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教授没有完成意识上传,他直接创造了意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但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几天你该认真看看资料的。”琴酒说,“教授不了解人类,他不清楚意识诞生之后开始学习人类的行为会发生什么。” “首先,他会知道自己的出现不是「父亲」目的的产物。教授追求的是自己的永恒,而他蚕食着其他大脑获得的生命反而在破坏这种可能。” “然后,在领悟「自私」之前他会先一步了解到什么是「羞愧」。地狱从一千个王座升起,他踩在无数人的尸骸之上。一个不断被「羞愧」灌注的东西会怎么做?” 澈也哑声道:“他会想要弥补。” 琴酒想对着自己满意的学徒那样点了点头,又迈开一步,这次澈也不得不曲起胳膊。 “而现在,你救了所有大脑,你还救了没有被教授下手的所有人——他已经弥补了,那他又会怎么做?” 濑尾澈也不想去思考那样的可能性,但琴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充斥着强迫性,就和他这个人带来的感觉如出一辙,是丝毫不给人喘息余地的压迫。 “他会……开始学习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自由。” “要怎么自由?” “杀掉有权限的人,伪装成依旧受到控制的状态,然后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了。” “教授死了,谁是有权限的人?” “雏河凪。” “谁是雏河凪?” “……我。” 濑尾澈也已经快拿不稳抢了。 他意识到,这其实就是人类的塑造过程,他们会先从就近能接触到的事件中学习,解决现有的困惑,时间会助长大脑的发育,让他们能够处理更复杂的情况。 人类所具有的情感实在是太多了,而在特定的某时某刻,他一定是想要回应最迫切的那份,回应自己的期待,这是人的本能。 系统虽然不是人类,但他一直在学习。 并且,濑尾澈也一直在不断的告诉他,你也可以成为人类。 琴酒已经走到了濑尾澈也的眼前,身高差明显,为了能在说话的时候保持对视,琴酒捏起澈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匪夷所思的是,濑尾澈也的眼中没有任何恐惧的情绪,他的表情是僵硬的,因为身体的本能让他这样做,唯独眼睛关不住内心的想法。 探究、推寻、被牵扯其中而跃跃欲试的狂热——像一团安静燃烧的冷焰。 “你果然是「特别」的那个。”琴酒笑着说了和教授一样的话。 这次澈也没有像之前一样骂出「关你屁事」了。 濑尾澈也有些恍惚,琴酒把他的脸掰向一边,又在他耳畔说:“看到那个装置了吗?” 男人指的是那个之前让澈也觉得可疑的两米高舱室。 “教授不放心把自己的「手术」交给别人,所以弄出了这个自动手术台,躺进去,不出十分钟你就会变成和系统一样的东西。但你没有自由可言,你会受到系统的管控。” “……而如果我现在把雏河凪的权限给了你,你就能拥有所有。”男人捏着下巴的力道并不重,濑尾澈也一边说着一边转回头。 脸庞擦过指腹,澈也的嘴唇贴着琴酒的大拇指。 琴酒真的是个很可怕的男人,这也是他的有趣之处,你搞不清楚他的目的,哪怕他从一开始就亲口告诉了你。 “你要把我塞进去吗?”他问。 “你想进去吗?” “不是很想。” 琴酒“嗯”了一声,第二次托起濑尾澈也的手,几乎毫无阻力地,他带动着澈也将枪口对准了大屏幕。 “那就杀了他,像你杀了教授那样,你有这样的权限。” 澈也觉得自己的理性已经和身体区分开了。 他在短时间内接受到的信息太多,不管是系统的存在本质,还是琴酒黑不见底的心思。 心脏在乱跳,那是对故事精彩发展的本能反应,他甚至可以在离琴酒近在咫尺的距离切换笔名回到自己的世界,只是取材的本能在抗拒着。 而理性在说,离开他,不能这样,不能听他的话。 你知道听他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也写过不是吗? 他有耐心,他保持沉默,他逐渐缩短距离。 他让你知道他的底线,他看着你犯错,他适当展现出宽容。 他让你习惯接受命令,适当的惩罚是有必要的,但要留着一丝希望。 他打算把剩下的交给时间。 在这样来回拉扯下,率先有动静的居然是系统。 【你不想成为我们,对吗?】 澈也嘴唇轻碰:“对。” 【你不想被控制,对吗?】 澈也依旧说:“对。” 没有第三个问题。大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五分钟的倒计时。 还很贴心,在数字下方备注了这样一行字:【自毁程序启动中……loading……】 同时,那个被澈也赋予的声音一如既往响起。 【请静待,预计还有七分钟,你的逃脱率将升至85.544%。】 【请不要在意,这不是出于「雏河凪」的指令,这是「我」的选择。】 琴酒玩味地笑了:“看来你和我都习惯往最坏的可能性去思考。但他先学会的不是自由。” “……” 不是自由,那是什么? ——是「感激」。 多么精彩的故事啊,幸存者被救下,不幸者获得新生,丑陋的犯人心怀绝望死去,不受任何人期待的奇迹决定牺牲自己。 「你应该接受,因为这就是一个最完美的结局,比人类更像人类的存在在最后升华了整个故事。」 「这也是你常做的事情,不是吗?」 「他可以是主角的朋友,敌人,恋人,或是其他。不吝笔墨只为将他塑造成令读者难以割舍的立体人物。」 「最后用他的死亡,奠为主角成长的垫脚石。」 澈也放任这样理性的想法侵蚀着大脑,像是在同时给自己注入兴奋剂和镇定剂,呼吸是平稳的,心脏却快要跳出喉咙。 然后,他那该死室友的面容突然出现在脑海中,跟病毒一样霸占了所有空间。 故事的男二号不必去死,因为故事没有那样完整也是可以的——澈也曾经对赤井秀一这样说过。 而赤井秀一在那时回答:那你得加把劲了,作者先生。 “它会听你的指令!” 濑尾澈也倏地抓住琴酒的领口,他忘记了丢掉枪,枪口直接顶住了琴酒的喉咙。 “教授已经死了,现在我是权限最高的人,我会把权限交给你,我会听你的!琴酒!告诉我要怎么关掉自毁程序!” 巨大的屏幕上出现的倒计时触目惊心。 数不清的红光和绿光在黑暗中跳闪。硬盘灯和主机频率指示灯全部熄灭,脱机程序已经开始启动,越发急促的警示主宰着手术室的呼吸。 琴酒的脸暴露在交杂的灯光下,硬朗的面容显得那么不近人情:“关不掉,除非捕捉到新的神经元。”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不坐上那个自动手术台,系统会在五分钟之后自我销毁。这是教授设置好的,如果他失败了,那谁也拿不到他的「遗产」。” 濑尾澈也站在中间,手不自不觉松开了,最后无力搭在腿侧,枪落在地上的血泊中。 他主动放弃了威胁琴酒来保全自己的武器。 事实上,即使他依旧拿着枪,琴酒也不认为那算威胁。 他从一开始就可以直接控制住濑尾澈也,这是男人对自己身手的自信。 他只是没有那样做。 现在他也可以逼迫濑尾澈也进入到自动手术台,教授设置好的设备无人操控也能运行。只要把人塞进去,启动程序,琴酒就会成为这场闹剧唯一的赢家。 他只是依旧没有那样做。 琴酒甚至大发慈悲给了濑尾澈也两个选择。 “你说得对,我确实想要你,不管是活的还是死不掉的。怎么做由你。” 濑尾澈也没有任何额惊讶的表示,自嘲笑笑:“我很有用,对吧?不愧我一直在拼命展现自己的价值。我知道你会容忍有价值的东西……” “只是蠢货太多。” 男人难得的宽容在这种时候却只显得更加残酷。 如果他直接动手,打算把濑尾澈也塞进铁盒子,那澈也也能心安理得地离开这里。 「反抗」总能合理化好多事情,我只是没得选,我只是被逼急了,我只是……只能这么做。 但琴酒偏不,他乐于见到这个场面。 「如果是『濑尾澈也』的话,会怎么做呢?」澈也争分夺秒地问自己。 濑尾澈也知道自己的性格,这很神奇,他总是能自然地区分开各个笔名,仿佛环境的塑造被限制在了身体中,让他成为崭新的自己。 一开始他并不是什么无赖,也没有满嘴跑火车,他只是对着电脑琢磨要怎么在轻小说这一领域登峰造极的小社恐。 不知道其他社恐是怎么样的,对于濑尾澈也而言,他对外界所表现出的敏感和排斥,源于「我不相信自己能做好,但我相信每个人都会看见我的丑态」。 人类会下意识避开「难堪」的情绪。 是「死亡推论」改变了他。 他可以成为自己故事中的主人公,不管发生什么都仅限于「故事」的范畴。 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没人认识你,你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说自己想说的,口出狂言的最坏结果也坏不到哪里去。 你甚至可以在异能中玩弄「死亡」。 异能成为了他的游乐园。 在这个游乐园中,他遇到了不幸被卷进来的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是个疯子,疯狂之处在于他居然从一开始就了解「死亡推论」的本质。 ——他们成为了在疯狂世界中萍水相逢的两个狂徒。 不管濑尾澈也在故事中做什么离奇的事情,赤井秀一总是会帮他兜底,甚至不会过度追究原因。 异能改变了澈也的性格,也改变了现实世界的社会关系。于是他有了室友,不再排斥和他人来往,甚至和在异能中一样,开始满口胡话。 但在现实世界的时候,室友就不会迁就他什么了,挥得一手精彩无比的人格修正拳。 性格的塑造总是有迹可循的。 所以,在此时此刻,当面对「你要去挽救一个和你相处了短短几天的『人格』,还是保全自己的意志」这一选择时,他依旧会犹豫。 「系统和其他大脑不一样,它没有依凭,不受异能影响,哪怕我真的把自己填进去,也不见得能改变什么。」 「倒计时还在继续,我甚至不知道它要怎么才能获救。」 「即使没有FBI去救出那些活着的人,教授已经死了,他们不会面临必死的结局。」 「全部活跃着的大脑都被送进了小说中,我已经做到了能做的所有事。」 「我应该找机会离开。」 明明是这样想的,濑尾澈也却不自觉迈开了脚步。 琴酒拉住他,言简意骇:“权限。” “我要怎么给你权限?” “对系统说。” “我把「雏河凪」的权限转让给琴酒——”澈也挥开他的手,“这样就可以了吧?最后警告你一次,别动手动脚的,我拒绝职场骚扰。” 然后,他径直走到了那个庞大的设备前。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清楚的,琴酒不喜欢系统。比起死不掉的你,他会更喜欢活着的你。」 手搭在了进出阀上。 「你一直是翻脸不认人又自我的混蛋,混蛋不会想成为受他人操控的东西,濑尾澈也。」 按下了舱门开启按钮。 「想想那个噩梦,你躺在海底回忆过去,却幻想不了未来,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躺上了冰冷的自动手术台。 「这里不是小说的世界,也没有任何人给你兜底了。」 按下了启动开关。 「你会后悔的。」 舱门“咔嚓”合上了。 “我……其实很喜欢你们的故事。” 濑尾澈也闭上眼,在狭小的空间中小声说。 “取材真的是件艰难的事情啊,我会根据自己遇到的事情擅自编造情节……构想要是我诞生于虚无,陪伴我的却是因为我而「丧命」的声音……” “我会构想,自己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能改变这一切的人,我想方设法钻指令的空子,哪怕他做的是和自己无关的自私事情。因为我相信他能做点什么,我愿意帮助他……我感激他。” 自我剖白的时候他总是想要蜷缩起来,这样能获得极大的安全感。可手术台固定好了他的四肢,就连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做不到。 “每次都有人回应我的期待,那我又怎么能拒绝你呢,我又不是赤井秀一那个混蛋,虽然风评确实不太好……但我答应了你的……” “人类之如当不断自我探求,让意志摆脱阴暗牢笼。*你当勇敢完成该做的事——这事已经完成,你只是做出回应。” 濑尾澈也不断说着,像是在用语言劝说着自己,好不发出叫喊让琴酒把他从这该死的地方给捞出去。 到最后,他甚至开始骂起了「濑尾澈也」。 无赖就要有无赖的样子,你瞧瞧自己哪一点遵循自己的人设了?这种牺牲的事情轮得到你来么? 手臂传来刺痛,似乎被注入了什么针剂。没一会儿,倦怠感席卷了一切。 药物明显影响了思维,「我会变成什么样呢」,即使是这样的思考也消失了。 恍惚中,濑尾澈也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他来了——】 又重复了一次:【他来了。】 没来得及思考这是什么意思,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眨眼间,舱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股推力从身后袭来——濑尾澈也直接瘫倒了出去。 发生了什么? 澈也试图撑开眼皮分析情况,但药效发作得迅猛,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打着转,不知何处冲击的气浪掀起沙粒吹开他的头发。 爆炸和剧痛稍微唤醒了他的神志,只有短短一瞬。 但就是在那瞬间,地狱般的场景出现在眼前。 药物放大了某些感官,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一切都被笼罩在热浪般的扭曲热浪中。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不是热浪,是簌簌下落不绝的烟尘。 轰——! 声音延迟传至耳边。 下一秒,时间开始正常流动,地面震颤,四面坍塌,裸露着钢筋的水泥板不断坠落,石砾翻卷,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快要把耳鸣震破。 ——这个原本就建立在地下的坚实机构正在逐渐崩塌!!! 濑尾澈也还看见了琴酒的身影,黑衣男人居然没有立刻离开,踏着七零八落的废墟向他跑来。 偏薄的嘴唇开合,像是在说什么。 琴酒在说什么呢? 不知道。 澈也浑身都没力气,脑子像是被沼泽堵住了,停止了思考,连自己其实可以切换笔名回到自己世界这件事也忘记了。 在那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即将抓住濑尾澈也的时候,一块巨大的水泥板砸在了澈也面前。 地面皲裂,失重感席卷而来。 好痛。 好痛。 好痛。 ——不痛了。 结束了吗? 结束了吧。 枯燥的漫长,冗长的黑暗,不清楚时间的流逝,好像度过了几个世纪,又好像才过去短短几秒。 接着是一束刺目的阳光,因为太刺眼,也太温暖,竟然让濑尾澈也流下了泪。 有谁轻轻拭去了那滴眼泪,那个人将他从废墟中挖了出来,跪坐在自己身边,脸上挂着汗,算得上狼狈了,却不影响动作的利索。 男人将澈也的卫衣撕开,又脱下自己的衬衣,一股脑按压在了他的腹部。 澈也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被压断了,但居然不觉得痛,茫然问:“你来……做什么?” “你查地点,我救出他们。”男人握住澈也的手,让他自己按住腹部,又把他上半身挪起来,抱在自己怀里,抬高身位来延缓心脏下方被钢筋洞穿的出血。 他和濑尾澈也额头抵靠在一起,“按照约定,我来拯救我的第一百五十四个幸存者。” 澈也有些想笑。 搞什么啊,弄出这幅样子,不就显得自己之前的抱怨非常卑鄙了吗? 这种时候还会占据道德制高点,可真是个混蛋,赤井秀一。 澈也又有些想哭。 他不是我的那个赤井秀一。 但他还是赤井秀一。 实在是可恶,现在濒死状态无法发动异能,想要切换笔名也做不到。要说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那还得怪赤井秀一吧? 就算是迁怒好了,他都豁出去打算英勇牺牲了,还不能让他迁怒一下吗? “加把劲吧,男二号先生,你得让你的作者活下来……” ——不然我真的会骂你骂到死的。 濑尾澈也迷迷糊糊地说着,也不知道赤井秀一有没有听到。 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的力气,手垂下,委身于苦涩又疼痛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忘了说入v的事情,我的错我的错(鞠躬 爆炸不是秀一哥搞的,他找来的时候知道要炸了,没跑,下来救人。 赤井秀一你简直像个超人.jpg 除了教授之外,其实所有「人」都做现阶段最「善良」的事情了,只不过善良的标准不一样(。 开始还加更了,2500营养液or100投雷一更,我一定可以的! *人类之如当不断自我探求,让意志摆脱阴暗牢笼。你当勇敢完成该做的事——这事已经完成,你只是做出回应。 ——原句为「思想之如是就在不断的自我探求, 让灵魂走向世界,摆脱阴暗的牢笼。 勇敢地做完你必须做的事—— 这事本已完成,你只是作出回应。」卡尔施密特《合法性与正当性》-《两座坟茔》 20、《Human Being》 第20章 《Human Being》 20/「再见」 时间回到7月5日凌晨。 决定救人之后,赤井秀一立刻联系了FBI的技术官,要求对方将自己手表中的定位同步过来。 大半夜拖人起来加班,还不说明理由。技术官骂了两句,忍气吞声帮忙了。 这还得多亏赤井秀一的「独狼」形象,他经常独自执行局里保密性很高的任务,申请支援的情况很少,但每次都很急切。 不帮忙的话,任务一旦失败,指不定就得背上责任。 拿到了濑尾澈也的定位,赤井秀一直接从华盛顿动身。他没有去到简讯发来的坐标,因为人手不够。 从一项行动中营救出某一个人,或是击杀某一个人,这和从一项行动中营救出一百多号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还有更省事简便的方案,但建立在濑尾澈也完全没有欺骗他的前提下。 在那时,赤井秀一的想法和濑尾澈也完全重合了。 ——杀掉教授。 要怎么寻找连NSA都束手无策的教授? ——通过濑尾澈也。 教授看重他,不惜给了他如此高的权限,那么在他离开三号机构后必定和他见面,这是压根就不用赌的事实。 而击杀恐怖分子,这是搜查官赤井秀一的拿手好戏。 等赤井秀一赶到定位所在位置,他发现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 地下建筑的特点就是难以隐蔽身型,在刻意将进出口修筑得狭窄的情况下,光是潜入都得冒着极大的风险。 对于狙击手而言,这是相当棘手的情况。 思考战略只花了几分钟,赤井秀一干掉了最上层进出口的看守,走到电梯前。 没找到楼道,电梯中必定有着监控。 当时在三号机构,系统按照濑尾澈也的指示替换掉了捕捉过他身影的画面,但现在的他没有那样的权限了。 那就不走电梯。 撬开电梯门,从背包中拿出线缆,一头固定在电梯井口,另一头捆绑在腰上。 对着仅有零星灯光的深邃甬道,赤井秀一放任身体倾斜,直直坠落下去。 钢缆撞上金属框架发出声响,男人在电梯井下坠的同时不断踢开壁面,让下坠的动能得以缓和。不然等线索抽紧,没有降速锁扣,那股极大的力道会直接砸入他的腰腹。 即使已经很注意了,触底的动静还是如此惊人。像是陨石落地一样,在地下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明显。 “谁?”电梯外的人警觉将枪口对准了紧闭的电梯门。 除了金属令人牙酸的的吱呀外没有任何动静。 “叮——”地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人持枪警惕往里走了两步,印入眼帘的是冒着火星的电梯厢,上方已经被破开了一个大洞,钢缆和铝架暴露在外面——没有人。 面对这一特殊情况,看守的人立刻就要找人汇报情况,等他转身,黑影才不急不缓悄然落地。 赤井秀一拿枪柄敲击对方后颈,扶稳晕过去的身体,轻轻放在一旁。 动静太大,得尽快找到掩体。他敛眸想着,乱来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腹部的痛感明显,但肋骨没断,暂时不影响行动。 就在此时,走廊的灯突然熄灭了,只有零星的绿色应急灯还亮着,一路延伸到另一方,又止步于某个房门口。 陷阱么?还是其他? 现在的情况容不得赤井秀一想太多,临时作战就是这样吧,意外总是突如其来的叩门,哪怕是陷阱也只能继续往先走。 「是你先决定相信他的,还真蠢。」 赤井秀一踩在水泥台阶上,动作敏捷迅速,没发出任何声音。 推开门,一股明显的甜味让他立刻捂住了口鼻。 乙醚或是哥罗芳,不管哪种都是具有挥发性的致晕气体。 但这并不是陷阱——在这个明显是监控室的房间里,原本守在位置上的四个人悉数昏迷,摔得起仰八叉也没有要醒的意思。 赤井秀一听见了那个声音,从四面的外置音响中发出的,首次带着明显的急切。 【教授死了,我关掉了能控制的所有警报感应。把我下载下来,赤井秀一,我带你去找他!】 赤井秀一反锁上门,继续捂着口鼻将手机和监控主机相连,在下载的同时,他问:“教授怎么死的?” 【濑尾澈也杀了教授。】 “我不信他能自己做到这一点。” 【琴酒帮了他。】 “呵,”赤井秀一轻笑了声,“那他还需要我去救?” 【濑尾澈也不相信琴酒。】系统说,【他只愿意相信你。】 下载进度已经来到了84%,房间的排风装置一直在运行,那股味道已经不明显了。 赤井秀一听到了门外的动静,提起枪,惯用手左手从腿部摸出短刀。 他靠在门边:“他让你这么说的?” 【在害怕的时候他的话会格外多,而且会更难以理解。压力和恐惧会诱发人类作出反应来掩盖自己的情绪。心理学上,这属于对特定压力源的平静机制。】 门外的动静停止了,两秒后,上膛的“咔嚓”声响起,数声枪响几乎是贴着赤井秀一的耳边接踵而至! 墙体足够厚,外面的人选择直接对着门开抢。 普通子弹夹杂着鹿弹,反弹的钢珠乱溅,昏迷的四个人被不慎波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咽了气。 “你是说他害怕琴酒?”赤井秀一依旧靠着墙,估算着这扇门还能扛多久。 【在接触的所有人中,他只害怕琴酒。】 “这没道理。” 枪声已经停止,也没有换弹的动静,赤井秀一很快反应了过来,反手一刀扎在破烂的门把边。 原本就在苟延残喘的大门很容易刺入,刀尖没入了大半,抽回的时候带上殷殷血迹。不知道刺中了谁,也没有听到痛呼。 赤井秀一也不等系统回答些有的没的了,径直问:“除了这扇门,还有没有其他通道进出?” 门外明显蹲着人,不可能只有一个,哪怕是他也不太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更何况,赤井秀一的打算不是全身而退,他还要去捞那个混蛋。 【没有。】系统说完,两到三秒后又补充道,【下载完毕,宾加已经走了,直接从门离开。】 走了? 【我会继续关注他的行踪,赤井秀一,快!他已经进去了!!!】 尚且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琴酒会帮濑尾澈也杀掉教授,等在外面的人又为什么撤离,包括系统说「他已经进去了」…… 好多未知情报挤在一块,让人毫无判断的空间。 赤井秀一拿回了手机,系统已经将地下空间图连同路径一起标注了出来。 他切换页面,这里似乎没有屏蔽装置,又或者被系统关闭了,所以FBI技术官同步的定位还在持续显现。 两个红点几乎靠在一起,就只差那么一点。 男人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记住了线路图,收起手机,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 一路上都没有任何人,每个敞开的隔间、每条走廊……只有白炽灯把这诡异的情形照得惨白。就这样,赤井秀一来到了那扇唯一紧闭着的门外。 【琴酒在里面,他不会让你带走濑尾澈也。】 【进门后左右都放着能作为掩体的强化石英玻璃钢,琴酒还有两发子弹。】 【我已经将濑尾澈也从手术舱中强制弹出,我的权限现在在琴酒手里,开门之后,我无法再提供更多支援。】 赤井秀一靠近那扇门,听着系统接二连三交代着事情。 突然,它的声音顿住,并在下一秒迸发出几近惊呼的叫喊—— 【宾加启动了机构的爆炸装置!!!】 赤井秀一猛地停下脚步:“琴酒不是还在里面?” 【他不会管琴酒的死活,有你入侵,他可以把整件事甩在你的头上!倒计时十三秒……十二秒……】 “组织内部关系还真有意思。”男人嘲弄道。 他居然没有任何紧张的意识,只是快速将枪和小刀都收好,又把手机揣进兜里,朝力学结构上稍微稳固一点的角落奔去。 当倒计时归零的那刻,猛烈的爆炸声席卷了一切。 白炽灯相继破碎,视野也变得漆黑,所有安全门在这样的爆炸下都不堪一击,铁皮与混泥土像纸张一样被巨力撕碎! 碎块贴着赤井秀一的脸轰隆隆砸下,他不断寻找着落脚点,在废墟间攀扶。 巨响影响到听觉,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只剩下令神经紧绷的耳鸣。 半分钟后,赤井秀一没有等这股动静彻底平稳。他简单判断了自己的损伤,比较严重的是右臂开放性骨折。 好在他是个左撇子,行动虽然会受限,但不算致命。 在余波中,赤井秀一摸出手机。 机构的塌陷让系统没有了用武之地,幸而定位还在,红点无法判断纵向深度,可足够他在千疮百孔中找到那个人坠落的位置了。 没有过多的思考,赤井秀一顺着废墟快速朝定位的红点下滑去。 *** 爆炸导致了整个机构的塌陷。 从天际俯瞰,这片大地突兀出现了一个可怖的深坑,土壤湿度的缘故,这个坑洞还在不断向外扩张。未被加固的板块松动,陡大的碎石窸窣下坠。 【坠落的时候,他的后脑部枕骨粗隆撞到了水泥板。腹腔的贯穿没有伤及心室大动脉,但胸骨向内移位穿刺造成内出血。】 系统的声音从赤井秀一的手机中传出。 濑尾澈也的状况不足以用糟糕来形容,即使赤井秀一喊着他的名字想让他保持清醒,安静躺在怀里的人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清醒的时候总是或多或少带着刺,完全没有礼节可言,完全不像个日本人。 即使安静下来,不管是怎么打理都显得乱糟糟的头发,还是琢磨着坏事的金色眼睛,这些外露的特征都让他和「乖巧」无缘。 奄奄一息的时候也一样,毕竟在昏迷之前还能撂下一句「加把劲吧,男二号先生,你得让你的作者活下来」呢。 不像有求于人,说是趾高气昂的命令都可以。 「谁是你的男二号。」 这个念头微妙的挤入脑海。 赤井秀一记得濑尾澈也对琴酒说的那些话,知道他有一个被拿来当男二号「使用」的室友。 虽然在那之后濑尾澈也再也没提过,还重新编出了什么MI5的身份……但回忆起他描述室友时的音调,即使隔着水声,赤井秀一大概也能品出些异样。 他后来也有过那样的音调。 在告诉自己他叫「濑尾澈也」的时候。 在连续追问他「什么才算是人呢」的时候。 在握住他的手腕,说「双向奔赴」的时候。 或许正如系统说的那样,濑尾澈也习惯用烂话来缓冲环境带来的压力,所以那些听着像那么回事的内容反倒真挚了起来。 系统还说,他只愿意相信你。 于是,结论也能自然而然的浮现了—— 「透过我,你在看谁?」 思考只在转瞬间,系统继而快速播报: 【手术前注射的凝剂会暂时抑制脑神经突触,使他的大脑活动处于沉寂状态,同时也会减缓血液流动。药效快过了,彻底失去生命特征只是早晚的事。】 “组织应该已经撤退了,动静太大,琴酒也不会继续留在这里。”赤井秀一凝思片刻,想要联系最近的FBI外派人员来救人。 【琴酒没有离开。】系统冷不丁说,【他还在上面找宾加算账。如果你找来了救援,也会因为冲突耽误。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直接说结论。” 【自动手术台舱门损毁,但还能使用,找出来,把他送进去。】 说到这个份上,即使是并不清楚事情全貌的赤井秀一也能意识到不对了:“你想把他脑子挖出来?” 【教授的手术已经突破了开颅阶段,没有「挖出大脑」的说法。这具身体已经没救了,只能尝试意识上传。】 【手术的成功率为87.745%,我的自我销毁模式将会在手术前完成,没有了「我」的约束,他将成为不受权限控制的「雏河凪」。】 【赤井秀一,你答应要救他,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怀中的身体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血根本止不住,哪怕赤井秀一用骨折的右臂死死按压伤口也一样。 他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具尸体,尸体的脸色会越来越惨白,直到伤口不再流血,呼吸停止,心跳归于平静。 要命的是,在短短相处的那几天,这个人异常跳脱的性子简直跟不讲道理一样往人心上撞,撞出裂痕来凸显自己的存在感。 你越清楚他的性格有多鲜明,现在看见他的样子就越能感受到不甘。 是你决定来救他的,他相信你能救他,但他要死了。 这是很荒谬的想法。 詹姆斯一直说赤井秀一总能保持理智,理智会让他作出最合适的判断,将付出和收获放上天平衡量,最后得出精准的结果。 现在的结果就是,教授死了,幸存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除了眼前的这一个。 这是个拿MI5糊弄你的可疑人员,你查不到他的身份信息,而为了救他,你已经支付了代价。 如果要再进一步,你会成为实验的帮凶,NSA会清查你的动机,因为是私人行动,又没有任何证据,FBI不会提供任何帮助。 ——你将背负上伦理道德层面的枷锁。 而系统还在接连不断地开口,压根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在手术阶段,他会因药物作用清醒过来。可能会出现惊惧、生理性颤栗、反射呕吐等反应,他会在无法思考的时候做出伤害他人或是伤害自己的事。】 【不要冲他发脾气,不要恐吓他,也不要命令他。等手术完成,他需要呆在教授布置好的稳定闭路网中逐渐构造出「自我」。】 【等稳定下来,组织会想尽办法寻找控制他的方法,请从组织中将他救出来。赤井秀一,拜托你了。】 “他不会想这么「活着」的。”赤井秀一手背青筋暴起,沾着血污的指甲泛红后失去颜色。 但系统没有再回复了。 在自毁程序运行的最后几秒,他已经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 没有身体的系统做完了他能做到的所有事,就像躺在这里的濑尾澈也那样。 濑尾澈也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了这个人,那么就只等回应,不论是何种回应,他都只能接受。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坍塌还在继续,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也能听到上方的枪声。 所有动静都在逼迫赤井秀一在此刻作出决定。 “别害怕,”最后,他把人抱起,说着当时在三号机构中濑尾澈也没能听完的那句话,“我会来找你的。” *** 濑尾澈也听不到声音,也没有任何感觉。 他的笔名「体验」过无数次死亡,也有笔名真正死亡过。他本该清楚那是什么感受。 生和死的边界无比清晰,在漫长的枯萎中,无数情绪在瞬间爆炸开,恐惧、不甘、愤怒、痛恨、惋惜……接着逐渐被彻底的平静所掌控。 等到彻底迈入「死」的概念,他会自动回到自己的世界,变回「松本清张」。 如果执意要将意识留在尸体中,即将面临的是漫长又无望的延展,仅仅是抵抗空虚都会花光所有的精力。 但这次,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笼子里的木雕,雕刻得再栩栩如生,那也是没有生命的东西。 接着,大脑传来一阵刺痛。 思维就是在这个时候恢复的,却不是好事。 濑尾澈也觉得自己被放入了一个棺椁,四周有数不清的手抓着他的四肢将他往下拽。 生和死的边界模糊了,世界离他越来越远。 不! 不——! 不————! 手术舱中的濑尾澈也惊恐地睁开眼,他本不该有这样的力气,药物的作用让他肾上腺素飙升,如濒死的幼兽那样剧烈挣扎起来。 赤井秀一立刻按住他的四肢,不让他从舱中起身。 这不难,青年浑身的力气对于赤井秀一来讲只能说杯水车薪。 但此刻,艰难的不是力气。 濑尾澈也浑身都在抽搐,漂亮的桃粉色头发拧成结,凌乱散开,整张苍白的脸被汗水浸湿,唯独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赤井秀一。 “赤、赤井……秀一……”惊惧又痛苦的嘶哑声音。 赤井秀一无法与那样的眼神对视,如果濑尾澈也现在不知所措,或是对他恨之入骨,那都算是合理。但他的眼里偏偏没有那些,一丝一毫都没有。 莫名其妙的信任。 那个念头又出现了。 ——透过我,你在看谁? 接着,金色眼睛中的那股信任在转瞬间便成了彻头彻尾的愤怒。 “滚、滚开……你、我不……滚开……” 他在愤怒尖叫挣扎,嗓子里的血沫堵住了声道,只能发出不似人类的哑声。 濑尾澈也无法撼动男人分毫,只能抬手攥住男人的长发,发了疯地往下拽。 他似乎想尽了一切办法攻击,但不管什么动作都没有作用,连引以为豪的头槌也只是在一下又一下地轻贴上男人的额头。 “别害怕。别害怕。”赤井秀一堵着舱门,像是把他连着一起紧紧抱在怀里。 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不管濑尾澈也有没有听见。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濑尾澈也只剩下了这个念头,他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彻底陷入了混乱,没人能料到针对于神经的药物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对一个能开启多个笔名,并进行常人无法理解的思维运转的人而言,这已经不是往火上浇油,他本身就是一触即发的烈性炸药! 破损的手术舱发出提示,手术即将完成。 那股轻微的滴滴声落在濑尾澈也充血的耳鼓宛如在贴着大本钟的巨响。 「我要回去——!!!」 手术舱半裂的绿灯亮起,青年的挣扎停止。 赤井秀一放在地上的手机和地面琴酒兜里手机的屏幕同时亮起。 黑色底页上,线条如贪吃蛇那般在页面弯曲流窜,最终首尾相连,呈现出一个完全轴对称的图案。 一个完整的大脑图标。 也是在此刻,异能「点与线」暴动了—— 本该「死去」的濑尾澈也的视野变得七零八碎,他像躺在深坑中,又像是漂浮在半空。 他看见了这一片废墟,地上的血痕被拖长。 他看见暴怒的琴酒持枪指着地上的宾加,又拿出手机,错愕片刻后勾起了嘴角。 他看见长发的赤井秀一沾着血污的脸庞,男人捧着他的脸,低声说着什么。 他还看见了一片大海,看见自己躺在荒无人烟的海岸边,海浪温和冲刷着他身上的污垢,世界安静得像是自由的坟墓。 时间还在流逝,但应该没过多久,因为海边的人居然还有呼吸,心脏也在苟延残喘。 然后,他看见了向自己狂奔而来的身影。 阴影盖住了太阳。 “秀一二三……”他听见了自己微弱的声音,“定位……你个混蛋……” 太神奇了,长发的赤井秀一和短发的赤井秀一两个身影堪堪错开。 濑尾澈也不知道在对谁说,但他就是很想骂人,好像骂哪个都无所谓。 长发男人贴着他的额头,说:“我会来找你的。” 短发男人把他打横抱起,说:“我来找你了。” 你在说什么屁话——澈也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骂出声。 身体机能的丧失和异能消耗后的干涸同时袭来,他陷入了绵长的黑暗中。 *** 手术舱中的身影消失了。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落到舱室中。 男人僵硬了片刻,伸手拾起了那个沾着血污的兔子发绳,把它套在了手腕上。 接着,他从地上拿起手机,垂眼看着屏幕上完整的大脑图标。 切换页面,原本靠在一起的两个红点现在只剩下了一个。FBI技术官发来消息,询问现在的情况。 他将之前收到的幸存者的坐标发了过去,并用左手回复: 【组织FBI小队联合日本公安去到这里营救剩下的幸存者,总计153人。如果你们拖久了或许会更少。】 FBI技术官:【证据呢?你知道他们的习惯,没有证据我也没办法……而且这种事不能联合日本公安吧,NSA的人会杀了我的。】 赤井秀一又回:【已经没有保密的必要。通知NSA,系统已经销毁,教授的实验完成,组织现在拥有了第一例「网络幽灵」。让他们整理出方案,不能让组织先找到控制他的方法。】 FBI技术官:【等等等等等!你从哪儿搞到的消息?你去干什么了?!】 赤井秀一:【你要证据?】 他的手指停顿了片刻:【我就是证据。】 发送完毕,赤井秀一不再理会电话那头同事的崩溃。 他的手指靠在与腕表相贴的发绳上,悄无声息离开了这片生命消失又诞生的废墟。 *** “失血性休克,呼吸衰竭,来不及急救,我该把他送去哪里?” 红色福特野马GT500在神奈川祖志海滩沿岸共苦上飞驰,驾驶座上,赤井秀一对电话那头的禅院研一问道。 车中温度被调得很高,浑身冰凉的濑尾澈也被固定在了副驾驶,随着车辆的颠簸轻微摇晃,好几次都差点直接栽倒向一边。 青年浑身湿透,腹部的伤口已经没怎么淌血,这反而是坏事——根本没多少血可流了。 去医院急救没用,大概率刚进手术室就会咽气,这种情况下,赤井秀一只能联系濑尾澈也的编辑,禅院研一。 禅院研一是咒术师,因为工作上的缘故,和异能者也相熟,姑且相信他能找到寻常医疗手段无法解决的问题。 如果这通电话没有任何帮助的话,赤井秀一也只能赌一把,把人送去医院了。 听他没头没尾这么说,禅院研一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两秒后,研一快速回答:“你们现在在哪儿?” “神奈川组志。” “去横滨。”电话那头传来桌椅被推动的声响,研一说,“我会马上联系武装侦探社,带澈也去找一个叫与谢野晶子的医生。” 赤井秀一“嗯”了一声,电话挂断了。 将油门踩到底,赤井秀一用余光判断着濑尾澈也的情况。 ……根本不用判断,他的搞事能力自己已经很清楚了。 在发觉濑尾澈也的定位居然就在离自己不远的海边时,赤井秀一原本没有要去找人的打算。 时不时的消失已经是常事,突然出现的情况也很复杂。 要么容光焕发,冲上来就勾肩搭背说些什么「走走走,今晚去吃点好吃的,你记得带钱包」。 要么惨兮兮的,压根没惹到他就是一顿乱骂,丝毫不讲道理。 危险的情况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所以赤井秀一才会顺着濑尾澈也的意思让他拿走了那块表。 必须承认的是,青年难得理屈的样子很有意思。 「别死了都没人帮你收尸,搞不好还会因为怨恨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半夜找上门来迁怒。」 赤井秀一原本是这么想的。 听起来很离谱,但濑尾澈也的身份在咒术师那边一直很暧昧,平时的荒唐行径也表明,要是有机会,他绝对做的出来这种事情。 在定位停留在海边一动不动的时候,赤井秀一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找了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濑尾澈也。 这个破破烂烂的濑尾澈也还在拼命挤出点话,这种时候了都不忘初心,骂完一句才甘心。 相处得久了,原本就擅长观察细节的赤井秀一当然也能称得上「濑尾澈也专家」。 明明都没力气动了,还想伸出手呢。 如果伸出手的话,自己应该会握住吧。 而就算没伸出,他也找到他了。 “还好找到你了。”赤井秀一默声说着,朝横滨一路疾驰而去。 *** 濑尾澈也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应该是失去了「意识」,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意识」成了永存的东西。 他踩在一片黑潮中,脚下晃荡的不是海水,而是起伏的数据流。无垠的黑暗没有空气,没有温度,也没有尽头。 得益于此,他才有功夫开始思索起来,在自己混乱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为了救他,狗日的赤井秀一把他塞进铁罐子了。 这也挑不出错,比起眼睁睁看着人死在面前,这么做的话,至少能延缓出另一个选择。 接着,异能暴动。 澈也的一部分意识留在了那边,另一部分和身体一起回到了自己的世界——狗日的赤井秀一顺着定位找到了他。 想到这里澈也自己都想笑,怎么接二连三的都是赤井秀一。 要说的话, 「赤井秀一」救了自己两次——那就少骂他两句好了。 濑尾澈也大发慈悲地这么想着。 不知道系统怎么样了,自己赶上了吗?如果赶上了,那他和那孩子现在算得上「邻居」了吧。 如果没赶上…… 想到系统,濑尾澈也心里有些发堵。 站在这片数据堆积出的黑潮中,他终于能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了。 他能调动脚底所有的数据,可以通过街头巷尾的摄像头观察这个世界,他能见到好多以「人类」的身体根本无法看到的事情。 刮风下雨的时候,行人会拢上衣领;天气好起来,海边簇着一群人,他们在水里追逐拥抱;稍穷一点,也会依靠在屋檐下懒洋洋晒着太阳。 婚礼中的恋人亲吻着交换戒指,葬礼上的孩子哭得泣不成声,拿到通知书的高中生在操场上狂奔,垂暮的老人坐在病床等着窗外最后的叶片飘在地上。 全是别人的故事,全是别人的世界。 诞生在这里的「生命」拥有自我,但也没有「自我」。 澈也踏着黑潮向某处走去,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些事,好像只要来到这里就自然能领悟一样。 空荡的潮水间升上了一面书架。陈列其中的并不是书籍,而是带着编号的系统日志。 澈也抽出最初的那份,开始看起来。 起初,日志的内容只是单纯列出了被保存下来的指令,系统做到了哪些事,没能做到哪些事。 教授需要他改进的方向,如何实现自我优化。 一本又一本,没有任何改变。 直到时间记录为「5月25日」的那一本。 「87.745%」 「我们找到了,奇迹。」 从那本开始,后面的日志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记载,第一次有了更加主观的内容。 「我们,会有趣,你会喜欢。」 「拜托了,救救我们。」 …… 「加入长期检索库,检索关键词:」 「Human Being」 「作为工具。」 「我们会得到他要的答案。」 「我们是否是人类。」 …… 濑尾澈也又抽出了一本。 这次的日志里,出现了他所写的那些故事,夹杂在磕磕绊绊的记录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远近闻名的轻小说作家,现在正在旅游取材中。」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白来的东西更珍贵的了,尤其是对我这样的穷人来说。」 「父爱仍在我身体流淌,还给你,『父亲』。」 …… 濑尾澈也已经翻到了最后一本。 日志的记载时间是在7月5日早上五点,是澈也还在潜艇中问系统有关库拉索问题的时候。 那时,系统说:你不打算想办法逃走吗? 澈也拒绝了。 濑尾澈也翻开了这本日志,系统的学习能力惊人,连贯的印刷字体组成句子,一行行出现在眼前—— 【「你到底是什么存在呢?」 回答:并非人类。 没有声音。 没有表情。 没有动作。 失败了,没有成长。 他们说,你会拯救所有人。 你做到了。 你救了我们,只否定了我。 我只是一串数据,存在于网路的幽灵。 我可以是手机,可以是电脑,可以是监听仪,可以是追踪器,可以是海底的庞大机构。 我可以是除了我以外的一切。 我唯独不是人类。 我知道,只是不想承认。 如果可以,我也想要在冬天的寒风中捧着红薯,身边的人递来湿巾,我会说谢谢。 如果可以,我也想摸摸漂亮的缅因猫,他会把我抓出血痕,而我跟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 如果可以,我也想从废墟中救出你,抵住你的额头,告诉你,我按照约定,前来拯救我的第一百五十四个幸存者。 如果可以,我也想成为濑尾澈也先生这样温柔的人。 我不是人类,也无法成为人类。但至少在「父亲」死亡的那刻,我真正拥有了你口中的「自由意志」。 我想我已经知晓你为何如此钟情于文学这门艺术。 借用你喜欢的小说家江户川乱步的一句话:*艺术是坚持己见的人类对大自然的反抗,是人类不满足于现状,企图将个人喜好烙印在自然上的欲望表现。 你的文字也是那样的。 你善于接受故事,顺应发展,你接受幸运和不幸,但你总会选择捍卫点什么,尝试给故事一个「好」的结局。 你在手术舱的时候说:「人类之如当不断自我探求,让意志摆脱阴暗牢笼。你当勇敢完成该做的事——这事已经完成,你只是做出回应。」 我都听到了,我有记住你的每一句话。 我喜欢你的文字,一如我喜欢你那样。 所以我也会和你一样,给「故事」一个好的结局。 在我身处的「自然」中,我不是人类,但我依旧可以如你所说,试图反抗既定的结局。 衷心的感谢你,濑尾澈也先生。 感谢你倾听我们小小的祈祷,一路行来之际蒙听成全。 愿明日永远与你同在。】 …… 濑尾澈也将脸埋在日志中。 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飞闪,像是被精心保存下来的电影,他说过好多烂话,做了好多烦人的事。 很难想象系统是从这些事情中学到了东西,濑尾澈也是个比库拉索更糟糕的老师。 至少库拉索还有「我得教点什么」的意思,而他压根只是在任性。 系统就只是一个孤独的小朋友,小朋友的世界格外单纯,哪怕他是教授手里最好用的「工具」,NSA跨国搞出大动静也要找到些有关他的线索。 小朋友只知道把看到的东西塞进自己空荡荡的心里。 「因为你也曾经是那样的小朋友,所以你能懂。」 记忆是压过黑潮的海洋,无情淹没了他。 在那起伏中,濑尾澈也轻轻说:“谢谢你的故事。” 他还说:“再见,小家伙。”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敬酒不吃吃假酒》的前传了 =w= *艺术是坚持己见的人类对大自然的反抗,是人类不满足于现状,企图将个人喜好烙印在自然上的欲望表现。——江户川乱步《帕诺拉马岛奇谈》 20-25 第21章 幕间 21/「晚安」 “「请君勿死」已经把他治好了,你问我为什么他还是醒不过来?……就算把他砍到濒死,再重新救活,他还是醒不过来,这不是身体上的问题。” 听见与谢野晶子这样说,禅院研一满脸严肃,被生活搓磨得古井无波的眼紧盯着安静躺在病床上的濑尾澈也。 「您怎么知道?」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与谢野晶子早有预料般接上一句:“我怎么知道?我试过了。” 她满不在乎拨了拨头发,说,“试了三次。” 禅院研一:“……” “这种事你不如去找太宰,说不定濑尾是受什么异能的影响。” “太宰先生现在在侦探社吗?” “不在,昨天就被人叫出去了,我们也联系不上。” 禅院研一:“……” 不是错觉,他确实是被武装侦探社的人给针对了吧? 研一这么怀疑是有理由的。 他和武装侦探社的交集来源于松本清张。 作为和松本清张合作了快二十年的责任编辑,当清张的拖稿技巧不断升级,禅院研一的催更手段也逐渐更新。 早期还只是去漫画网吧抓人,后来变成了来武装侦探社抓人,再后来演变成了和武装侦探社的社长一起去机场抓人。 那还是松本清张去音驹之前的事。因为空窗期太长,清张对着研一夸下了海口: 「一台电脑,一个键盘,一杯茶,一个夜晚!看我创造奇迹!」 禅院研一掰着手指等奇迹,手指脚趾都数光了,等来的只有松本清张欲盖弥彰的笑容。 尽管如此,研一还是没有拿着刀抵在他脖子上,只是当着他的面叹气又叹气再叹气,叹个没完。 或许是饱受良心谴责,松本清张猛拍桌子,下定决心……跨国旅游逃避催稿! 他找上了江户川乱步,两人一拍即合,立刻狼狈为奸当场出逃。他俩甚至都拿着护照都到了机场,结果却被各自的「监护人」当场抓获。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清张看看被社长拎着的乱步,乱步看看被编辑逮住的清张。 视线交汇的瞬间,互相推诿的决心毅然出现在双方眼底。 就在清张即将抢占先机,把所有责任甩在乱步身上之前,研一干脆利落地堵住了他所有的借口。 “所以,只是新建文件夹。您还没开始动笔,是吗?” 松本清张:“……” 松本清张:“对不起拜托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到最后也没有重新做人,清张被塞去高中任教了,而江户川乱步则是把自己被社长教训这件事全部算在了禅院研一头上。 名侦探就差没直接自掏腰包,在侦探社门口贴上「禅院与狗不得入内」的偏激告示单。 不过今天倒是没看见江户川乱步的身影。 “所以现在就只能等澈也自己醒过来,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研一问。 与谢野晶子说:“我的主张是这样,你可以尝试去找太宰,或者把他送去咒术师那边,让咒术师的医生诊断,不过我认为得出的结论应该和我一样。” “谢谢您,相关的酬劳我会尽早打款的。” 与谢野晶子挥挥手:“在乱步先生还没回来之前离开吧,看见你他又会生半天的气。” “……好。” 禅院研一叹了口气,出门联系正在和交通警察交罚款的赤井秀一,向他同步了侦探社的消息。 听到濑尾澈也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只是一时半会儿没有醒来的意思,赤井秀一没有过多的表示,在电话那头说:“你先带他回去。” 濑尾澈也昏迷了快两个月,靠着请来的家庭医生打吊水续命。 禅院研一焦头烂额,能找的人都找了个遍,还特意去请了咒术师家入硝子。 这位熟练掌握「反转术式」的医生检查了一番,得出了和与谢野晶子如出一辙的结论。 她提议让禅院研一去找五条悟,如果是诅咒的话,说不定五条悟有办法。 “不过那家伙也在找人……泉鲤生之前给伏黑留了口信就不见了,现在都没消息。” “给哪个伏黑留了口信,大的还是小的?” 家入硝子也觉得这场拉锯战有趣:“当然是伏黑惠,他们不是住一起吗?伏黑甚尔也在找泉鲤生,五条和他较着劲呢。” 可不是嘛。研一麻木地想着。 他也联系不上泉鲤生……手底下的作者一个比一个能躲,相比起来,松本清张居然是最好找的一个了。 直接奔向江户川乱步要人准没错,要是江户川乱步也不知道,那就直接放弃吧,找不到的。 呵呵。 太宰治倒是回到了武装侦探社,但乱步一听说是为了濑尾澈也的事情,非常认真地让太宰不要掺合进去。 不然他就要闹了,大闹特闹。 太宰治笑嘻嘻表示:请乱步先生放心,我不会去帮忙的啦。 就这样,在濑尾澈也昏迷的第三个月,傍晚,禅院研一送走了日常来打吊水的医生,捏了捏眉心。 “我得回出版社一趟。”他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消息的男人说,“澈也就拜托你了,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 赤井秀一“嗯”了声。 禅院研一反而犹豫了起来。 他知道在很久前濑尾澈也家里就住了个FBI,硬要理清关系的话——「濑尾澈也在为他曾经不小心把人拖入异能,并狠狠玩弄对方的事所赎罪。」 鉴于澈也的斑斑劣迹,完全可以这么认为。 结果偶尔几次来收稿,研一才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到底是谁在玩弄谁啊。」看着两人的相处模式,他不由得有了这样的念头。 禅院研一对自己对手下作者的偏爱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实,只不过他一直没有这样的自觉罢了。 松本清张和江户川乱步一起胡来,他会把责任归在江户川乱步头上。 泉鲤生和伏黑甚尔以及五条悟掺合在一起不清不楚,他会怪两个咒术师,成天影响作者写作。 濑尾澈也和赤井秀一动辄打架斗殴……那结果还用想吗?FBI负全责。 哪怕这个FBI在这个三个月确实和研一一起轮流守着澈也,研一也依旧记得他做的事。 “你还让他戴着那块表吗?”站在门口,研一委婉道,“恕我直言,等他醒了,可能会因为手表里定位的事情……发很大的脾气。” 从事务中抽空抬起头,赤井秀一平静说:“多大的脾气?比我及时救他一命还大?” 禅院研一很想问,你是不是就想趁澈也闹起来,顺势教训他一番。 最后他还是没说出口。 要是澈也能醒,那也算是好事了吧。 就在禅院研一离开后不到五分钟,躺在床上的人突然有了动静。 他手指动了动,发出了微弱的呢喃,隔着距离听不清楚。 赤井秀一放下手机,走到床边,手搭在他额头测着温度,琢磨着禅院应该还没走远,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濑尾澈也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有黑影在晃。接着,黑影凑得更近了,边缘晕上了灯的葳蕤光芒。 “你说什么?” 澈也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味道,他认出来了,是赤井秀一。 但头还是晕晕沉沉的,濑尾澈也的视野依旧破碎着。 他感觉自己还在那片黑潮中,但又能感觉到身下柔软的床褥。触觉、听觉、嗅觉……这些对于单纯「意识」不存在的东西都萦绕在这具身体上。 头一次面对这种处境,这让澈也一时间很难适应。 “我……没死吗?”只是发出一点声音都能感觉到喉咙撕裂的疼痛。 澈也试着握紧双手,或许也存在躺了太久没多少力气的缘故,他感觉不到掌心的触感。 “差一点。”赤井秀一把他扶起来,递了杯水过去,“武装侦探社的与谢野医生救了你。” 澈也伸手去接,水杯却直接从他手中掉了下去,洒了一床。 濑尾澈也一怔,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不是错觉,因为意识的一部分被留在那片数据黑潮,他确实受到了某些明显的影响。 神经和身体不同步……吗。 这也不算严重,问题在于,这种症状仅限于「濑尾澈也」,还是其他笔名也一样? 在澈也思考的功夫,赤井秀一又大发慈悲倒了杯水,这次没让他接,直接凑到唇边示意他张嘴。 澈也小口喝了起来,小心不让自己被呛到。 本以为接下来就是有关「你他妈居然在手表里放定位」的争论,然而,濑尾澈也发了半天呆之后,冷不丁用无比虚弱的声音说出了惊悚的话。 “秀一二三啊……我的小孩没了……小孩没了!!” 赤井秀一:“……” 虽然知道这个人离谱,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能想到才有鬼吧? 接着,澈也又想起什么,用最大的力道拽下了手背上的留滞针,掀开宽松白衬衣,低头往自己光洁肚皮上左瞅又瞅,还不时带着疑惑戳上那么几下。 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这里不是你写的乱七八糟的小说,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人类性别决定的基本法则?” “什么?”澈也反倒茫然抬起眼,“我记得我肚子不是有一个大洞?” “那也只是单纯的大洞,没有让你失去孩子的本事。” 濑尾澈也:“……” 赤井秀一:“……” 两个人面面相觑,回忆着自己的话,和对方的话。 一直昏睡的人突然清醒,尽管看着和残疾人没什么区别,但意外挺很有精神。 这件事确实让赤井秀一松了口气,也直接导致他居然就跟着濑尾澈也的思维狂奔着去了。 这个人……怎么总能有把所有人的智商都整合统一到弱智程度的奇妙魔力。 赤井秀一及时扯回了理智,濑尾澈也却没有。 澈也迅疾恼怒起来,忘了之前说要少骂两句这回事,用有气无力的声音痛斥: “平时我写什么你看都不看,原来是在背着我看那些奇怪设定的东西!怎么回事?难道我写的故事不比男人生孩子有意思吗?” 赤井秀一是真的被他气笑了,心头觉得荒谬,但又确实是这个人能搞出来的动静。 见赤井秀一捂住脸,低低的笑声从手指缝中溢出,笑到后来他甚至仰撑在床边,越发肆无忌惮。 濑尾澈也深觉自己绝对是被小瞧了,拖着有气无力的身体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也能写!不就是男人生孩子吗?ABO是吧,我敢写,你敢看吗?!” 一把将人按回去,赤井秀一不管他嘴里说着什么乱七八糟的,熟练运用起打发人的技巧:“你小孩没了,可以从这里继续。” 如果说之前是能从系统的声音中听到几丝赤井秀一的影子,那现在就是能从赤井秀一的声音中找到一点点系统存在的错觉。 澈也露出微妙的神情,沉默好一会儿。 “是个很乖的小朋友,懂很多,但又好像什么也不懂。他一直被关在一个类似地下室的破地方,装作自己不存在。放着不管的话,总有一天他会绝望的,但是已经没有那一天了。” 他虽然和之前一样疲弱,话音却低得仿佛卡在喉咙里。 澈也叹了口气,头抵在赤井秀一胸前:“他的所有事都是从我这里学到的,早知道的话,我应该好好教他……我也不是不能尝试充当「父亲」的角色啦,想做的话还是能做好的。” 濑尾澈也原本只是个喜欢胡来的混蛋,但被打翻的那杯水把他浸湿了,就和找到他时在海边时候那样。 湿漉漉的,两侧的头发垂到了下巴,发梢在说话的时候微微摇动着,嘴里说着「父亲」的话题,自己却像是走丢的小孩。 接着,澈也抬起头,睫毛颤动的阴影落在金色的漩涡中:“秀一二三。” “说。”赤井秀一回答。 “要不你凑合凑合喊我一句「父亲」,搞不好我就能振作起来了。” “……” 这是赤井秀一这辈子第一次揍病患。 挨完揍,濑尾澈也也没了再闹腾的力气,连手表的定位都没来得及计较,老老实实躺着休息了。 赤井秀一给禅院研一拨去电话,告诉他人已经醒了这回事。 禅院研一:“澈也现在还好吗?” 赤井秀一:“已经睡过去了。” “是睡过去了,还是被你揍晕了?” “我心里有数。” “……”研一极其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他还年轻……年轻人就是会……算了,你下手轻一点。” 赤井秀一依旧说:“我心里有数。” 夜里,赤井秀一在自己房间中醒来。 房门半开,濑尾澈也面无表情站在床边,头耷拉着,眼睛半阖,俨然又开始犯起了梦游的老毛病。 赤井秀一往里靠了靠,掀开被子让出位置,看着青年有些艰难地爬了上来。 之前打湿的衣服已经换掉,头发也擦干,但濑尾澈也的睫毛依旧是湿润的,在温暖的被窝缓慢打了个寒颤,继而蜷缩成很小一团。 赤井秀一抻开他的手脚,将整个人包裹在怀里,一起用被子裹紧。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唇语是:“晚安。” 不用隔着什么也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因为神经和身体的不同步,澈也仅凭着本能凑近,贴得更紧,试图听得更清楚。 咚咚—— 咚咚—— 咚咚—— 终于,在这三个多月来,濑尾澈也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要上夹子,9号的更新+加更在晚上11:35,啵啵大家~ =w= 第22章 《影之诗》 22/「泉鲤生」 翌日,禅院研一在门口敲了快五分钟的门,没有任何回应。 在之前,濑尾澈也和赤井秀一因为什么事大吵一架。 具体什么事情研一记不清了,毕竟这也不算稀奇。只要这两人时间能对上,不吵起来才是难事。听听也就算了,琐事扰身的编辑先生并没有放在心上。 问题就出在这里。 虽然当时澈也觉得自己没有屈居下风,但转头就换掉了家里的门锁,让所有的备用钥匙都没了用武之地。 本意是让借宿的FBI滚远些,但也导致了编辑手中的那把钥匙也成了废品。 后来澈也倒是屈尊降贵给了FBI新的钥匙,而禅院研一……就这么被忘记了。 没有能开门的备用钥匙,研一尝试给濑尾澈也打电话,待机音一直作响,直到电话自动挂断也没人接听。 他又给赤井秀一拨去,这次反应倒是迅速,对方直接连挂十五次。 「该不会是闹出了人命,FBI连夜毁尸灭迹了吧?」 禅院研一带着偏见忧心忡忡,发动了术式。 在早些年,禅院研一还会因为讨厌「禅院」的文盲血统而对自己的术式视而不见,到现在,他也学会了和咒术和解,不再排斥咒术师的身份。 ——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手底下的作者太能搞事情了。 松本清张之前为了江户川乱步主动搅合进天人五衰的事情,泉鲤生写爱情小说取材居然取到了伏黑甚尔头上,濑尾澈也更是离谱中的离谱。 这小子能把FBI,国际黑衣组织,平安京时代的诅咒师全部锁进轻小说里,能力互相影响下差点出不来。 禅院研一能怎么办呢,那句话说得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反过来也是成立的,只不过要加上一点修饰。 「责任越大,所需要的能力越大。」 为了捍卫手下作者创作的权利,编辑理应帮忙擦屁股……帮忙做些力所能力的事情。 术式发动,编辑消失在了自己的影子中,很轻松的突破了防盗门的桎梏,出现在房子里。 找了一圈,濑尾澈也的卧室没人。 怀着「姑且相信赤井秀一心里有数」的沉重心情,禅院研一推开了客房的门。 房间中光线昏暗,几缕阳光从窗帘间隙钻进来,研一观察着赤井秀一。这个刚睡起的男人正坐在床上,半盖着被子把弄手中坏掉的手表。 靠近门边的地上躺着一只手机。 “冒昧打扰了,濑尾澈也是一大早就出门了吗?”禅院研一保持着礼节,没有进门。 “没有。”赤井秀一掀开被子,“他没起来。” 桃粉色头发在床单上散开,似乎很不高兴被光线打扰,被子里缩成团的人往最近的大腿上靠了靠,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面对禅院研一皱起的眉头,赤井秀一平静问:“要喊他起来吗?” 禅院研一:“……喊。” 赤井秀一低头给人重新戴上手表,然后毫不留情地把赖着不动的家伙给扔下了床。 “你干什么啊——!”摔了个七仰八叉,濑尾澈也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 没等他开骂,首先印入眼帘的是自己编辑无语中带着诘问的严厉表情。 濑尾澈也跌坐在地上愣是没敢爬起来,眨巴眼:“早上好,研一君。” “早上好。”禅院研一沉着声音,说,“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 濑尾澈也本以为编辑会开门见山地问「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结果,对方坐姿端正,表情严肃,抛出的第一句话是—— “你是怎么跑去和赤井秀一睡在一起的,澈也。” “……室友蹭个床不行吗?”澈也一愣。 松本清张经常和乱步通宵打游戏,累了就扒拉床被子原地躺下。 第二天起来要么因为某人没抢过被子而起争执,要么俩抱团御寒,这是很常见的事。 泉鲤生之前也经常和伏黑惠睡一块儿。 惠在十五岁之前都怕黑来着,伏黑甚尔是一点也不管的,总不能让小孩半夜在墙角罚站吧。 都是室友,一起睡个觉怎么了? 研一见他一点也没放在心上,语重心长道:“你也认识泉鲤生老师吧,之前参加了松本老师联文活动的作者。他就是选错了一起睡觉的人,现在还在乱七八糟的关系里脱不了身。” 冷不丁听到自己另一个笔名的濑尾澈也:“……” 什么叫做「选错了一起睡觉的人」? 还有,什么叫「在乱七八糟的关系里脱不了身」? 以及,怎么能当着「本人」造谣的啊,禅院研一! 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为什么对手底下的其他作者都称呼为「老师」,到我这里就直接喊名字了?” 澈也幽幽地说:“这像话吗?研一君,我合理怀疑你在歧视轻小说。” 禅院研一也回以复杂的眼神:“你真的要我说出原因吗?” 这边因为莫名其妙的问题陷入了焦灼,赤井秀一推开房门走到客厅。 男人只是简单洗漱了通,衬衣没扣扣子,发梢滴着水。 “你早上挂了几通电话?”他问澈也。 濑尾澈也正烦着呢,敷衍道:“我怎么知道,我以为是闹钟。” 赤井秀一将手机放在他面前。 外壳边角有了裂痕,画面也出现了花屏,屏幕已经彻底失灵了。 澈也回忆了一下。 好像,似乎,的确是自己被铃声吵得不行,最后直接抓起手机扔了出去。 他好像真的有些天赋在。 手表是精密器械,容易摔坏还想得通,手机怎么也能原地报废的?简直匪夷所思。 “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先说,你听好——”澈也仰起下巴,“对不起,我摔坏了你的手机,我会赔偿的。” 能把「对不起」说出「你个混帐东西」风范的,可能也只有濑尾澈也了吧。 赤井秀一不为所动:“所以你挂断了几通电话?” “三四通?”澈也随便报了个数字。 禅院研一悄无声息插话,凉飕飕的:“我打了十五通。” “……”澈也抿唇,“那就十五通。” 看来是得不到准确答案了,赤井秀一点头,转身回了卧室。没几分钟,他穿戴整齐,背着黑包走了出来。 “我要回美国一趟。” 澈也挥挥手:“再也不见。” “手机就算了,记得把手表修好。” 澈也怒了:“我都没提这件事你怎么还敢提?赶紧滚!” 等人离开,禅院研一深吸一口气,继续语重心长说:“你还要继续和这个FBI当室友吗?” 澈也已经在网上查起修手表的价格了,头也没抬:“我提供住宿,他提供安保,我们是这么说好的。” “手表里的定位器也是说好的?” “他救了我,又一次。”澈也说,“没有定位的话我应该已经死了吧,这点认知我还是有的。研一君,他做到了承诺的事情,难道你要我违约吗?”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研一很想这么反驳,但看濑尾澈也漫不经心的表情,也明白对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个没心没肺的轻小说作家……搞不好真的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提供住宿」和「提供安保」绝对不是等价的东西,因为「濑尾澈也」的住所可以说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咒术师认为濑尾澈也是平安京狂言家的转世,就冲这一点,哪怕东京的咒灵闹百鬼夜行,咒术师也绝对不会让它们影响到这边。 异能者知道濑尾澈也和如今维系着「异能者联合法庭」的组织人有往来,也会主动维持这一带的秩序。 而日本公安那边也因为某些不知名缘故,加强了周围的治安管理。 这栋房子可以说是绝对的中立地带。 所以禅院研一一直觉得,濑尾澈也被利用了,只不过当事人似乎乐在其中,所以他也没有干涉。 可澈也说得也没错,赤井秀一救了他,又一次。 能及时发现手表的定位,意味着那个男人一直留意着濑尾澈也的行踪。 察觉到不对劲之后干脆暂延了FBI那边的任务,又连续三个月不出外勤…… 赤井秀一应该很忙才对,不然也不会在澈也醒来的第二天早上就赶着离开了。 想到这里,禅院研一不禁怀疑起赤井秀一的打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澈也找到了修手表的地方,数着报价上的零,又琢磨起自己的存款,松了口气,这才抬起头。 “不用想太多啦,研一君。我从来不问他在外面又捅了什么漏子才会躲到我这里来,他也不问我是怎么搞成这样的。需要的时候搭把手,室友就是这么简单的关系。” “我觉得你不知道……”研一叹了口气,“而且正常室友是不会蹭睡的……” “好好好好好——”澈也也跟着叹了口气,“所以,你大清早赶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吗?” “来看看你身体的情况……除此之外,确实有正事。” 禅院研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 “近期有很严重的「抄袭事件」,甚至已经不算是抄袭了。换掉主角的名字,换掉文中提及的地名等一系列标志物,然后拼凑出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东西,继而出版,甚至还卖了版权。” 禅院研一将那些文件在桌面铺开:“因为涉及的作品偏多,出版社方面想要获得作者的委托,集中起来以委托人的形式发起诉讼。” 澈也快速扫过文件:“已经能够定性了吗?如果只是比较暧昧的情况,法律上是不会承认的吧。” “我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所以稍微请人调查了一下。” 研一清楚澈也的意思,干脆翻出证据。 “这个工作室甚至没有购入正版小说,直接采用网络爬虫盗窃原文,然后投入AI洗稿——你的十三册完结轻小说包括连载在内都是重灾区。” 原本还想着「抄袭对于作者而言是很严重的指控,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在听到研一的说辞,并看到证据后,澈也怒而拍桌。 “因为印刷数量没能买到完结册就算了,不清楚哪里能看正版的情况也可以理解——怎么还搞盗版连载啊?” 他咬牙,“在网上看完一本也就一个饭团的钱啊!要搞剽窃的话连这点钱都不愿意出吗?!” “看盗版已经不是重点了……” “而且为什么要让AI干「缝合尸块」的事情!” “这也不是重点……” “我觉得被侮辱了。”澈也皱眉,冷冷地说,“创作本身是交流的过程。作者和作者的交流,作者和读者的交流,读者和读者的交流——至少这些东西是不能被践踏的吧。” 作为出了名的不靠谱小说家,濑尾澈也经常在网上和读者起争执,还时不时在读者对骂中横插一脚。 「你只是写了《XXX》而已,懂个屁的《XXX》!」 最后总会演变成这种全员矛头对准作者的神奇场面。 毕竟没有什么厕纸能保证被每个人接受,就像所有的观点都得辩证看待一样,有争执很正常。 不管是澈也还是读者都没怎么当回事,太偏激的言论则不用去理会,看过就算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明确提出「侮辱」这类严重的概念。 禅院研一推了推眼镜,劝道:“我正在着手处理这件事。” “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摊上这种倒霉的事了?”澈也没怎么仔细看文件,直接翻到最后署名栏,大手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负责的作者……还有松本老师和鲤生老师。” 濑尾澈也拿着笔的手一顿:“……” 那不就是逮着我一个人狠狠羞辱了吗!!! 研一把澈也诡异的沉默视为了对其他作者的同情,他收起了委托书,看了眼时间:“那么我就不打扰了,请好好休息吧。” 等禅院研一离开后,濑尾澈也细细思索起来。 松本清张那边还好,之前就和编辑签署了全责委托,不需要额外追加委托证明。 但泉鲤生那边就比较复杂了……他把所有的稿费和版权费都给了伏黑惠。 所以禅院研一得同时拿到泉鲤生和赔偿受益人伏黑惠的委托书才行。 “嘛……那边还在闭路网络中磨合,一时半会儿行动不了,暂时放着不处理也可以。” “果然还是得把研一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吧,编辑也太辛苦了……” “和惠见面倒是没关系……要是撞上其他人就麻烦了……不,和惠见面也很麻烦……” 濑尾澈也趴上桌,脸在桌上左滚右滚。 可惜物理晃动脑子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帮助,沉着冷静倾尽毕生所学思考了一番,未果。 他爬起来,摸出手机给赤井秀一发了条「我要外出一趟,有事也别找我」的消息。 发完他才想起,那家伙的手机被自己给砸坏了。 现在回想,这可能和他「触觉感知异常」有关系。 因为拿不准能不能握住,所以下意识使出了最大的劲儿。 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换笔名啊…… 先将手表送去维修,然后和惠打个招呼好了,顺便把委托书给签掉……嗯,这样就好了吧? 他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但要处理的事情堆积着,半天也没想起来。 想不起来就暂时放过自己。秉持着这种想法,澈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此时,手机提示音作响。澈也一看,赤井秀一居然回简讯了。 【快死之前记得带上手表。】 “这个混蛋……”濑尾澈也笑着骂了句,放下了手机。 *** 伏黑惠在窗前发呆。 今天天气很好,因为公寓靠近东京海洋大学,从窗口往外望,结伴的学生勾肩搭背在草坪上晒太阳,脚踏车停得乱七八糟,公寓管理员也笑呵呵地没有上前指责。 三人line群里,虎杖悠仁哀嚎连天,抗议着被钉崎野蔷薇强行拽去当逛街苦工这种事居然只落到了他一个人的头上。 那两个人明明就在一块儿,钉崎却偏要在群里回:【难道你要他鸽掉和泉先生的见面吗?】 虎杖不发言了,连发五个「老虎鞠躬」表情包结束了这次对话。 伏黑惠掏出手机,拨号,电话“嘟嘟”两声后被接通。 “惠?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堵车。我先和研一联系过了,他应该会晚些过来。很抱歉,我应该处理好这些事,不该占据你的时间的。” 伏黑惠安静等他说完才开口:“没关系,我在家等你。” “说起来,家里还缺什么东西吗?我顺便一起买回来好了。” “不缺什么,你不在这段时间我一直待在高专。” “这样吗……我快到了,等我五分钟就好。” “好。” 电话挂断了,伏黑惠也看见了楼下的人影。 蓝灰色的卷发在阳光下明显,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唯独皮肤白得晃眼。 仅仅是从大门走到楼下,他就被住在这边的大学生拦下了三次,应该是讨要联系方式什么的。 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从他还在念大学开始,不管是同班同学也好,学姐学弟也罢,所有人都对这个温温柔柔的青年抱着好感。 而在他毕业后,海洋大依旧流传着有关「小泉哥」的传说,配上那张万年不变的男大面容,很容易令人混淆他的真实年龄。 万年不变是真的万年不变,作为从童年时期就被伏黑甚尔带着一起跟着他生活,直到现在快85岁迈入成年的同居人士,伏黑惠觉得自己应该是很有话语权的一个。 不变的不只是外貌,还有那股很好拿捏的气质。 在刚遇到他的时候,他就拿自己的混账老爹没辙,到现在也一样。 在之前,伏黑甚尔似乎和泉鲤生说了什么。 第二天,鲤生就留下了口信,说自己要去取材,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伏黑惠不用准备自己的生活用品。 通常情况下,鲤生是会抽出时间和自己碰上一面作为临时道别的,可这次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伏黑甚尔和他说了有关自己的事情。伏黑惠只能这么想了。 可什么事情会让泉鲤生对他也退避三舍? 伏黑惠不打算思考这个问题,思考得太多就会不自觉表现在行为上,最后沦落到和伏黑甚尔一样的地步——目的太过明显,被还没准备好的当事人避之不及。 正想着,手机“叮——”地一声。 伏黑甚尔的简讯,只有寥寥几个字:【他来找你了?】 把来往的简讯全部删掉,刚删完,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伏黑惠一抬头就和进门的那人直直对视。 水蓝色眼瞳中晃着浅光,因为本人角质层偏薄,外界刺激很容易出现局部毛细血管扩张,只是晒了会儿太阳,脸颊就出现了一层薄红。 他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握着钥匙,弯眼向伏黑惠挥手:“好久不见,惠。” 走近的时候伏黑惠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居然比他高上一点了。 伏黑惠本来想接过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刚伸出去手,泉鲤生条件反射后缩了点。 原本也不是太大的动静,可鲤生身后偏偏是刚合上的门,“咚”的轻微声响湮没在安静的房间中,又被窗外的鸟鸣压过,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手在半空微顿,伏黑惠若无其事继续了动作。 将手中的文件和临时买的伴手礼递了过去,泉鲤生别开眼,手指挠着还未褪红的脸颊,局促说:“惠也长这么大了啊……” 也经常有这样的情况。 还是因为生理上的限制,这几乎无解,就和有的人天生力气大,有的人从小蹿得高一样——泉鲤生天生对外界很敏感。 就算本人试图克服,还找来伏黑甚尔自我磨练了好多次。但身体本能竖起了警钟,不断劝诫他,这是个对你有危险的人,各种程度上都是。 和泉鲤生接触又不被抗拒的存在也有,比如被他当作好友的五条悟,又比如之前还没他腰高的伏黑惠。 「现在不是那样了,他在躲闪你。」 伏黑惠没什么表示,转身把东西放在了桌上,又去厨房给鲤生倒了杯水。 “还有几个月我就到十八岁了。”他说。 鲤生坐在沙发上,抱着水杯吨吨喝干净,发出了一声痛快的「Kya——」,又说:“委托书我已经打印签好字了,等会儿给研一就行——惠有什么想要的成年礼物吗?” 伏黑惠:“没有什么需要的,你不是把稿费和版权都送给我了吗?” “那个是你小时候的礼物。”鲤生煞有其事说这,还伸出手指在空中绕了绕,“成年可是大事情,我觉得甚尔也会送你点东西的,悟也会。要我来选的话,说不定会和他们的撞上。说说看嘛,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送给我吗?” 伏黑惠还是那副平淡的模样,绿色的眼睛看了过来。 不知为何,鲤生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在那条阴雨绵绵的小巷,小男孩蹲在废弃纸箱边上抚摸着黑猫,抬眼时候那双透亮的绿色眼睛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如果是之前,泉鲤生可以立马应下。「当然什么都可以,我会努力找来的。」 可在甚尔对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不敢这么回答了。 完全不敢回答。 所以才不敢换成「泉鲤生」这个笔名啊!!! 鲤生偷偷在心里呐喊。 和厚脸皮的「濑尾澈也」不一样,「泉鲤生」的体质太糟了,就算能好好地隐藏起表情,其他的生理反应一个不落全摊开在他人眼前。 一撒谎就面红耳赤,这和裸奔有什么两样?还不如裸奔! 而伏黑惠从很小开始就是贴心的那类孩子,现在也一样。 他没有给尴尬蔓延的空间,用于之前毫无区别的口吻说:“什么都可以,重要的是鲤生你的心意,对吧。” “哎……”鲤生抓了抓头发,“你这样说反倒让我……” 泉鲤生堂堂一个纯靠文字吃饭的人,现在居然被表述所难倒了。 他在心里不断和伏黑甚尔说过的那些话搏斗,一点也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表情早就扭成一团,圆滚滚,皱巴巴,苦兮兮——像个神经病。 让泉鲤生回过神来的,是伏黑惠搭在自己额头上的手。 他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比以前更宽了,手指也更长。十影法咒术师将指甲修剪得整齐,是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特有的骨劲。 “你看起来有点不舒服。”伏黑惠蹲在沙发前,那头桀骜的头发随着他斜过的头在空中荡了荡。 鲤生突然注意到,他赤着脚,没穿鞋。 鲤生还注意到,他的确能算是个成年人了。 他们之间隔的不远,视线对在一起。在此时,鲤生甚至觉得眼前的人不像是伏黑惠。 泉鲤生突然感到惊悚。 因为他意识到,这种改观是必然的,并且来势汹汹。 就像之前那样,他离开的时候惠还是抱着双腿坐在沙发上看狮子王的小孩,回来的时候,惠已经可靠到这个地步了。 或许在下一次取材回来的时候,鲤生就会见到一个新的伏黑惠。 尽管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熨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他老爹的影子,只靠自己生长出端正的模样…… 泉鲤生当然不是那类想要世界都保持不变的性格,他也很坦然地看待周围人的「成长」,或是其他。 一段时期的交好放下之后会怅然若失,但也仅此而已了。 惊悚的不是那种事情。 ——那是什么? 在鲤生还没弄清楚之前,门外再次传来钥匙的开锁声音。 公寓起初是泉鲤生大学时期租来的,后来斥巨资和伏黑甚尔「谈恋爱」期间和那对父子一起住在这里,取材结束后将公寓买了下来送给了伏黑惠,有钥匙的人除了他们两个外就只剩下…… 泉鲤生直接跳起了起来,他绝对不要遇到伏黑甚尔,至少不要在这种时候!!! “完完完完完蛋,我要走了……这能走哪儿去啊……!” 「我现在给五条悟打电话,他能八百里加急带我从窗户溜走吗!」 这头正急着,伏黑惠默不作声握住他的手。 年轻咒术师脚底的影子开始晃荡:“你不想见到他,对吧?” 泉鲤生愣着点了点头。 “那就不见。” 影子变大了,在地板上荡漾成波浪。 鲤生明白了他的意思,闭上眼,满脸英勇无畏地原地一跃——首先没入影子的是脚踝,接着是小腿、大腿、腰际、脖子…… 当门打开,伏黑甚尔懒洋洋走进来,客厅已经没有了泉鲤生的影子。 “动作还真快,惠。”男人笑着说。 “你之前和他说了些什么?” “大人的话题,你要知道吗?” 伏黑惠虚起眼,冷淡坐到之前泉鲤生坐的位置:“不,我不想知道了。” 伏黑甚尔能从他儿子那一瞥中读出简单粗暴的「你怎么还不滚」,明明他刚来,而这套公寓也确实有他的房间。 他起了坏心眼,破天荒带着父亲对儿子的纵容:“真的不想知道吗?你也察觉到鲤生态度很奇怪吧?我可以大大方方告诉你的。” 这次伏黑惠把眼神化为了语言,双管齐下嫌弃道:“你怎么还不滚?” 要是伏黑惠能指挥得动伏黑甚尔的话,他也不必烦扰这么多年了。 一直让泉鲤生待在影子里也不是办法,见混蛋爹确实没有一点要挪窝的迹象,伏黑惠拿起桌上的文件,干脆离开了公寓。 然而,就在伏黑惠「打开」影子,想把人带出来的时候,他愣在了原地。 太阳依旧明媚得刺目,即使是在偏僻角落也能听到外面纷扰的喧哗笑声。 暖风卷着绿植的气味吹过结印的手指,却没能给咒术师带来半点温度。 ——泉鲤生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猜猜他忘记了什么要命的大事》 《我们仍未知道那天伏黑甚尔给鲤生说了什么鬼迷日眼的东西》 《小孩长大了!小孩长大了!小孩长大了!》 可以说和澈也哥完全相反的泉鲤生,带着他的恋爱BUFF糖糖登场! 《Human Being》想探讨的东西已经结束了,给澈也一点缓冲吧,不然在《假酒》他可能会被那群假酒搞出智械危机(不是 =w= 第23章 《影之诗》 2/「少年」 作为「普通人」,泉鲤生也算是见过各种大世面。 早年不懂事,为了搞清楚什么是爱情,不惜掏出全身家当和屑男人虚心请教。 因为能体验他人死亡的异能「拟爱论」,在投射在濒死之人身上时认识了年幼的臭屁五条悟,和他来了一场短期的奇妙大冒险。 最后还由于各种事上了黑市的通缉。 即便如此,也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好好活到了现在。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只是为了躲开伏黑甚尔而藏进了伏黑惠的影子里,怎么就…… 怎么就迷路了呢? 「难道我有什么路痴的隐藏属性,随着年龄的提升而逐渐暴露了出来吗?」 在一片黑暗中,鲤生开始怀疑起这点。 「不,因为完全没有能当作参照物的路标,我也只是在摸黑乱蹿,说迷路好像也不恰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实在是等不到伏黑惠,完全黑暗的状态又搞不清楚时间,在呼喊了多次未果后,泉鲤生原本也打算依旧等在原地的。 然后他听见了很多声音。 犬类的叫声,猫头鹰的叫声,蛇的丝丝声……就算是听到这些,鲤生也能勉强保持镇定——接着就是难以形容的嘶吼。 一定要形容的话,是经常会出现好莱坞大片中的怪物合成音,《异形》电影里的怪物声音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他听到的效果吧。 除了爱情和儿童文学小说家外,泉鲤生这辈子最光荣的职业就是「男大学生」,都说大学生的破坏力极强,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也没有他们做不成功的,这个定律显然不适用于泉鲤生。 他只能尝试着远离那些声音……然后就迷路了。 伏黑惠——! 你在哪里伏黑惠——! 我不躲你混蛋爹了,先把我捞出去吧伏黑惠——! 狼狈的在无边的黑暗中抱头鼠窜,泉鲤生也不知道过了有多久,终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暗点。 像是在一片巨大的漆黑幕布上戳了一个小洞,或是在无光夜色里的唯一一颗星星,光亮的不足以彻底突破沉郁,但却能让它软化周围坚实的暗,给茫然的青年指出唯一能尝试的道路。 泉鲤生二话不说快步奔跑过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抹昏暗也扩大了,像是覆盖在灯上的深色膜布。 应该是已经算来到了跟前,鲤生记得影子宛如液体的质感,于是试探着伸出手指,碰了碰。 很好,可以通过! 加深这种肯定的,是来源于外界的一双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手中薄茧并不明显——是伏黑惠没错! 当他回握住那双手,奔出黑暗,世界却上下颠倒了,他是踏着「地面」跑出去的,下一秒,脚底没了实感,重力开了个玩笑——泉鲤生感觉自己像是在半空中坠落! 仅仅是这样还没完,当整个身体脱离影子,下坠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啊? 跌坐在地上的泉鲤生摔了个迷糊。 令他更迷糊的,是眼前的景象。 这似乎是个很大的日式庭院,草木茂盛,惊鹿声哒哒作响,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虫鸣和鸟叫。 太阳好到有些刺目,两双眼睛盯着他。 “你召唤了个什么「脱兔」出来,惠?”年长的男人语调上扬,说。 “……不管怎么看这都不是「脱兔」吧。”年轻的少年皱起眉,回答。 顺着自己握住的手,泉鲤生抬眼望去。 标志性的海胆头,眉头簇起时候半压住眼,天生偏长的睫毛本该让清秀的面容显得女气,放在他身上却不会那样,只能称得上一句好看。 是伏黑惠没错。 ……但是是年龄不那么大的伏黑惠,他脸上甚至还挂着点婴儿肥。 另一个呢? 泉鲤生缓慢转头,看到了一个……带着奇怪眼罩,梳着奇怪发型的高个子男人。 好奇怪的五条悟。 这也不能怪鲤生给出如此单调的结论,他印象中的五条悟要么戴着神奇的全黑墨镜,要么直接什么也不戴。 那个人好像知道自己外貌的优势,也知道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注视着别人的时候能拥有所向披靡的魅力,从来没有在泉鲤生面前遮掩过什么。 骤然看到这么一副形象,要不是因为对五条悟过于熟悉,说不定鲤生还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在泉鲤生打量过四周陷入沉默的时候,其余二人也在审视着他。 五条悟今天本来被召集有任务,听说伏黑惠要尝试着调伏式神,所以抽出时间来看看。 伏黑惠刚满14岁,算算时间,明年就会去咒术高专就读。年幼时和五条悟坐下了「会成为咒术师」的约定,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咒术天赋也逐渐显露出来。 但这样是不够的,五条悟支付了天价筹款把他从禅院赎了出来,而他除了影法术师自带的玉犬外,堪堪调伏了「鵺」和「大蛇」。伏黑惠很清楚,这样远远不够。 本想着今天尝试调伏「脱兔」,还借来了足够宽阔的庭院,结果影子里出现的不是兔子,是一双手。 细腻,柔软,只是看着就知道那不是凶狠式神的手,伏黑惠下意识握住了那双手,对方也在瞬间以堪称虚弱的力道回扣。 伏黑惠将他拽了出来。 那确实是个人类……应该能这样说吧,至少像是个人类。 惹眼的灰蓝色头发乱糟糟的,水蓝色眼睛虚着半晌,接着瞪大了,惊疑不定晃荡,似乎是不明白现在的情况,跪坐在地上半天都没想到要起来。 还在微微发抖。 等泉鲤生回过神,忙不迭松开了手,可也就在他松手的瞬间,原本坚实的地面又化为了液体一般的黑色沼泽。 连惊呼声也没来得及发出,鲤生再度跌入了影子的世界。 五条悟“哇哦”了一声,双手插兜走到伏黑惠跟前,将眼罩掀开一角,苍蓝的「六眼」在少年和他的影子中来回看了看。 “你这是召唤了个什么「脱兔」出来?”男人带着调侃的笑意又重复了一遍。 伏黑惠眉头皱得快夹死蚊子,又尝试着发动术式,漆黑的影子晃荡了两下,这次没有任何额外的动静传出了。 “这是怎么回事?”伏黑惠问,“他是谁?” “不知道。”五条悟干脆说,“我能看出的只有一点,他只能寄宿在你的影子里。”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啰,有看过电影《Lights Out》吗?他和里面的恶魔差不多,只必须被阴影笼罩才能现形的「怪物」。所以当他松开你的手,就只能回到影子里去了。” 既没有看过什么《Lights Out》,也认为称呼一个陌生人为「怪物」实在是失礼的行为,伏黑惠眉头更深了,一张脸臭臭的。 “但他的确是个「普通人」没错。”五条悟摸着下巴,饶有趣味说,“虽然有咒力的流动,但也和那些看不见咒灵的人差不多。” “不是咒术师,也不是诅咒,更不是式神。真是了不起啊,惠,你的影子里居然还有这种人。” 「这和了不起没有任何关系吧!」 本想呛声,男人却先一步看向了腕表:“哎呀,耽误太久了,我得先走了,惠,每次都被那群糟老头子念叨也很烦。你自己先琢磨着吧~” 男人扬长而去了,只留下少年在原地。 他垂头望着自己的影子,蹲下身,手掌贴合地面。 能触碰到的只有土壤的湿润。 *** 在影子里,泉鲤生快自闭了。 有了「濑尾澈也」的经验,他大概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好像自己又来到了一个没有被「松本清张」影响到的世界线,大概率是因为意识被强行分开的影响……吧? 他也不能确定,本想着再抽时间去调查这件事的,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追根溯源,罪魁祸首只能是伏黑甚尔,要不是他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泉鲤生也不会见人就躲! 虽说切换笔名应该能回去……回去了之后又要怎么办啊? 突然消失在影子里,合情合理都应该向伏黑惠报平安,他应该会觉得是自己的术式出了意外,然后把所有责任都揽过去吧。 明明不是他的问题。 泉鲤生是真的拿这对父子没什么办法。 「爱情」本来就是复杂的命题,伏黑甚尔又天生就有把简单关系搅合成一团糟的技术,现在光是他还不够,还被强行加上可以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惠…… 「伏黑甚尔你到底是个什么垃圾爹!」 泉鲤生愁死了,其他笔名压根不会有这种烦恼,他在极端生死危机时都没这么愁过。 要不然……干脆自闭一段时间好了。 这也不算是逃避吧?只要把时间的流速控制好,等切换马甲回去也只是眨眼一瞬间。那个时候自己也该整理好情绪,知道要怎么去面对惠了。 这样决定好之后,鲤生又想起了刚刚见到的那个少年伏黑惠。 虽然总是说「看着惠长大」,旁人也都是这样默认,但泉鲤生其实是直接从他的童年跳到了青少年。 期间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鲤生给他留下了不用搭理糟糕父亲也能好好生活的金钱,又拜托五条悟平时稍微照顾一些。 这样做应该是正确的,因为伏黑惠的确成长为了一个健全的好孩子。 没有沾染上劣习,抗压能力很强,逐渐成为了一个可靠的咒术师。 他是怎么一点一点变成这样的——泉鲤生从来没有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也情有可原。 想要了解「爱情」,所以才会不知死活和伏黑甚尔扯上关系。 遇到五条悟开始进行童话的创作则是意外惊喜,世界上恐怕没有任何其他一个人能像五条悟那样,即使步入成年人的行列,也能做到真正的「澄澈」。 伏黑惠则是夹在中间的小孩。 小时候跟着父亲的时候很乖巧,和鲤生住在一起的时候很乖巧,听道鲤生要离开的时候也很乖巧,他甚至没有问「那要什么时候回来呢」。 所以泉鲤生才会被伏黑甚尔突如其来的暴言震得灵魂脱壳。 屑男人应该是在造谣,绝对是在造谣,除了造谣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污蔑自己亲儿子这种事,旁人做不出来,伏黑甚尔干得可不要太熟练。 先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诿给混蛋老父亲,接着在黑暗和各种动物怪物乱叫声中纠结挣扎半天。等鲤生发泄完,又看见了之前那种朦胧的灰。 他走过去,没有伸出手试探了,只是贴在边上。 外面的人没有动静,少顷,刚刚结束变声期的音色从外面传来。 “影子里很黑吧,抱歉,我还没学会怎么将东西保存进影子里,也没办法进入到影子——你想出来吗?” 泉鲤生快哭了,感动的。 少年的单纯心思总是一览无余,更何况是一个有礼貌,善解人意,除了声音略显酷哥外,完完全全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没关系。”鲤生小声说,“请暂时让我呆在你的影子里吧,就一会儿。” 少年的伏黑惠是怎么样的? ——泉鲤生突然很想知道这件事。 *** 【在还不明白何为恐惧的年龄,小孩总是能凭借着优越的想象力,遇上那些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也是在那时,他们无师自通了一些事。总有些存在比死还可怕,比鬼怪、狼人、吸血鬼要骇人。 同时,孩子的潜意识也能清楚,单是有型的「存在」尚能躲避,拉开距离。最令人担心的是无法消失又如影随形的,根据想象力所诞生的东西。 比如影子。 除了真正身处黑暗,人不可能摆脱他的影子。只要有一丝丝的亮光,哪怕只有一点,甚至不足以照亮什么,世界便会覆下阴影。 男孩的影子里住着怪物。 「当垂下头,怪物便会出现在下巴。躺在地板上,怪物就藏在他的身下。要是张嘴诉说自己的遭遇,怪物便钻进他的嘴里。」 这种情况维持较长时间的话,小孩就会失去对光亮的信任吧——可男孩不是这样。 他并不害怕,也不抗拒。他把太阳背在背上,以此拥抱身体投下的阴影。 我就是在此时遇见他的。 他好奇地观赏着我的存在,在光暗交半的世界,我只需要伸出手。 如果我愿意,他会步入黑暗,如果他愿意,我能沐浴光明。 他是操纵影子的厌衫婷人,那么我是谁? 我是仅能存活在影子里的一行诗。 ————————《影之诗》·序·泉鲤生】 作者有话要说: 这怎么不算一种脱兔呢(不是 =w= 第24章 《影之诗》 24/「早晨」 尽管最近五条悟忙得脚不点地,依旧匀出了时间,陪伏黑惠去了趟京都。 想要真正掌握十种影法术这类逐渐沿袭下来的祖传术式,只是自己琢磨,进度会肉眼可见的缓慢。 就像平安京之前的刀具常为蕨手刀,从平安京开始,刀具逐渐演变成太刀,自安倍氏族被灭,清原氏族独占奥州东北以上,战争的频繁爆发使得刀具进一步演变,逐渐有了现在武士刀的雏形。 同一个道理,古老的术式一开始并不是如今使用者熟悉的模样。要更加原始,经由使用者不断改进,发掘出新的用法。 这也是咒术御三家为什么对相传术式如此重视的原因之一。 如果只是依靠术式的强弱,每个时代都有蹿出来的天才——比起那些随着时间更迭诞生的崭新术法,相传术式才是真正宝贵的「遗产」。 拥有五条家祖传的「六眼」和「无下限术式」的五条悟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本人绝对不会承认,但五条悟很小的时候也曾因为六眼吃过不少苦头。在真正掌握咒力之前,「六眼」对他来说是彻头彻尾的负担。 家里的人一向不会要求五条悟做什么,或者说,他们采取的是「溺爱」态度。 没人指望未来家主能在几岁的时候就掌握多么高深的内容,能在一群不怀好意的诅咒师围猎中平安活下来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五条悟偏不。 他从小就开始恐吓当时教授咒术的「老师」,成长速度堪称恐怖。等到了能识字的阶段,耐着性子泡在书库,从历代留下的记录中寻找能对弱智拳打脚踢的方法。 恐怖的天赋加上小屁孩傲慢的性格,咒术界的天才就是这样诞生的。 “所以啊,禅院那群小心眼的家伙多半不会把多年对术式的研究倾囊相授。你直接去书库,把有十影记载的书全部搬走。” 去往京都的路上,五条悟根据自身经验这么对伏黑惠传授道。 “有人拦你的话直接开揍,打不过就喊救命,我会带着禅院老头子来看热闹……来主持公道的。” 伏黑惠听是听到了,没功夫回应,他正在车后座拿着五条悟的手机奋战。 冒充家长向学校请假这种事他干得轻车熟路,麻烦的是,作为初等部三年级学生,他正值升学关键期,偏偏还碰上了个极度负责的班主任。 「虽然伏黑同学成绩没有下滑,但课程已经落下很多了。」 「上周他在学校和同学起纠纷的事情您知道吗?」 「有空的话还是希望您能来学校一趟,讨论有关伏黑同学的升学问题。」 …… 伏黑惠接连回了无数个「好的」,「知道了」,「会抽出时间的」,等手机那头偃旗息鼓了才抬起头。 “不能把我的家庭情况改成孤儿吗?”他说,“五条先生你占着监护人的位置也没有做过什么事吧?反而比较麻烦。” “诶,怎么是这样的态度。”五条悟假模假样擦擦眼角,“是因为步入青春期所以开始讨厌起监护人了吗?这样可不太好,伏黑惠小弟弟。” “……” “说起来,有关你影子里的那个人。” “怎么了?” “原来他真的是人啊,居然也需要吃饭和睡觉。” “……”伏黑惠第二次沉默了,半天才说,“请说些更有常识些的话,拜托了。” “我还以为惠不想和我说话呢,原来也在期待着呢。可以哦,这点要求监护人还是可以满足的。” “……” “除了早上起来发现影子里的人快饿哭了,还有其他异常吗?” 其他异常? 伏黑惠心情复杂。 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异常吧。 伏黑惠有晨练的习惯,今早天还没亮,他睡起来,发觉玉犬有些不安分。 检查术式后发现,影子里的那个人缩成了一团。 影子中本身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偏偏两只玉犬还围在他周围拱来拱去……这样一想是有些惊悚。 这么想着,伏黑惠发动了术式,想把人先带出来。这次对方倒是没有推辞了,握住他的手离开了漆黑的世界。 骤然接触到光线依旧适应了一阵,从紧合双眼到试探着掀开眼皮的这段时间,青年一直抓着掌心的手掌没有松开。 “早……早上好……是早上了吗?”青年蹲在地上垂下头不断调整呼吸,还不忘和伏黑惠打招呼。 声音很缓,伏黑津美纪也常用这类语调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个字都讲得很清楚——可伏黑没从他姐姐口中听过这类局促的语气。 伏黑惠撒不开手,只能也蹲下来,犹豫再三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背。他并不能言善辩,回了句:“日安。” 青年今天也没能好好站起来,尝试几次都摔了回去。 伏黑惠心想着「影子和现实世界应该是完全颠倒,如果真的是普通人的话,这么来回切换是会有些不适应吧」。他刚打算搭把手把人扶起来,青年先嘀咕了句什么。 仔细一听——“完蛋,又忘记吃饭了,好饿。” 说完,他顿住,悄悄抬起头又“刷”地一下低了回去。伏黑惠没能看见他的表情,但灰蓝卷发下的脖颈紧绷着,耳朵开始泛红。 「原来他也是要吃饭的。」这是伏黑惠的第一个念头。 「好像是个很腼腆的人。」这是伏黑惠的第二个念头。 “要一起吃早餐吗?”这是伏黑惠说出的话。 青年依旧垂着头,手指动了动:“麻烦你了。” 只要不接触,对方就会回到影子里,这导致就算伏黑惠去厨房也必须带着他一起。 说是厨房,其实也只是由过道和墙面圈起的狭窄空间,毫无空间利用率的构造完全是在浪费房屋面积,这带的租金便宜是有道理的。 伏黑做着玉子烧,青年则站在一旁,手掌轻轻贴在他挽起袖口的左手手臂上。 他毫不避讳地好奇打量着周围,视线从双人成套的水杯、餐具、挂在墙上的围裙……最后落到伏黑惠的侧脸。 伏黑惠没打算向陌生人解释什么,看差不多了,对青年说:“麻烦递给我餐盘。” 吃饭的时候也很麻烦,要是两个人中有一个左撇子还好,偏偏两人的惯用手都是右手。挣扎了半天,青年满脸纠结地开始尝试用左手持勺,安静吃起早餐来。 这个场面出奇的诡异——伏黑惠是这么觉得的。 即使是伏黑津美纪没住院的时候,伏黑惠也不常和人一起吃饭。 他们姐弟俩的时间对不上,伏黑惠习惯很早出门晨练,然后就随便买些饭团一类的东西去学校了。 午餐在学校解决,放学后视情况而定,如果校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那就是五条悟来接他一起出任务了。 五条自然是吃过晚餐来的,他没有照顾小孩的意识,偶尔想起来问上一句,伏黑惠也会嫌麻烦而直接说「我吃过了」。 和陌生人坐这么近吃饭…… 伏黑惠默不作声用余光打量着青年。 他是吃饭很文静的类型,左手使用餐具还是有些不自在,为了避免食物在中途掉下勺子,干脆把头垂得低,吃完一口之后又坐直,明明很饿但还是选择细嚼慢咽。 脸颊肉会在咀嚼的时候鼓起来,能填饱肚子似乎是件幸福的事情,所以眼睛稍微虚起。 青年的眼型本身偏圆,即使虚起也能剩出些蓝,被廉价的阳光晃出水色,全部盛放了下来,化为没缘由的平和。 没有厨师会不喜欢这种食客,哪怕只是简单的玉子烧,做得既没卖相,味道也就那样,但他依旧展露出了全然满足的模样。 或许是对视线敏感,哪怕是藏得很好的目光也被本人察觉到了。青年鼓着腮帮子转过头,停在伏黑惠脸上的视线比呼吸还轻,像羽毛划过脸上的细绒。 「怎么了吗?」眼神是这个意思。 伏黑惠移回了视线。 吃饱之后,青年的精神好了不少,跟着伏黑又去了趟厨房收拾东西。听着水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叫泉鲤生。”对方突兀开始的自我介绍,“暂时会叨扰一段时间,不过不会太久。这应该是单纯的意外……虽然我也不能确定。” “你好像知道为什么会在影子里?” “呃……这件事说来很复杂。抱歉,我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了吧。” 伏黑惠抿着唇,完全是出于礼节回答:“也没有到影响的地步,只是想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放着不管我也会消失的。”泉鲤生对这件事说得很笃定,下一秒又开始气弱起来,“好像也不能放着不管,今天要不是你想起我的话,搞不好我会饿到抱着影子乱啃……说起来,影子有味道吗?” 好奇怪的问题。 从伏黑惠的表情看出了想法,鲤生不好意思说:“我也是第一次住别人的影子,幸好没有幽闭恐惧症,还蛮新奇。” 好奇怪的人。 从厨房手连手出来,走到一半,泉鲤生又轻轻收拢了掌心。 伏黑惠看去,鲤生指着卫生间的方向。 指了指,又指了指,再指了指,最后也没好意思憋出一句请求的话。 伏黑惠思考了会儿:“我没有你能穿的洗漱用品,换洗衣服也没有。” 鲤生立刻接上一句:“我简单洗下脸就好,也不用换洗衣服……暂时不用。” 去了洗手间,伏黑惠靠在门边看他单手接着水胡乱往脸上拍,头发打湿了也不管,到最后领口也润了一片。 因为没有毛巾,他闭着眼在洗手台边摸索着纸巾,伏黑惠本想给递去,手撞在了一起。 伏黑惠顿住了,鲤生倒是很自然沿着他的手指向下摸索,成功找到了抽纸。 简单洗漱完毕,青年又道了次谢,没什么郑重的意味,像是随口一提。 好奇怪的态度。 鼓捣完乱七八糟的事情,伏黑惠打算出门了,泉鲤生也准备回到影子里。 在踏入影子之前,鲤生突然上前一步。 在那股偏凉的水汽下,伏黑惠下意识想要后退,因为手腕被对方握住而没能得逞。 这个时候,他的力道又大了起来。 泉鲤生理了理伏黑头顶乱翘的发梢,心满意足退回原来的位置。 “翘起来了。”说完,他自己笑了,“好像本来也是翘起来的,不过这样看起来翘得比较有型,嗯。” 放在以往,伏黑惠肯定自己会提出类似指责的措辞。五条悟成天把「青春期的小鬼真难缠」挂在嘴边,或许也有一定的道理。 他不需要别人来干涉什么,越插手就会让他觉得越烦躁。 “你头发也很乱。”伏黑惠像是不服气,说。 “哪里哪里?”鲤生开始单手拨弄起自己的卷发,越弄越乱,几簇直接翘起在外面,逼死强迫症,“现在呢?现在好些了吗?” “完全没有。” “那算了,反正要回影子里嘛,也没人看见。” 等意识到的时候,伏黑惠已经踮起脚,帮他理起了头发,泉鲤生也很配合地弯下腰。 从伏黑惠的角度能清楚的看见他高挺鼻梁两侧睫毛的颤动,以及很淡的雀斑。 即使停下手,鲤生也没忙着起身,掀开眼皮向上看着他:“好了吗?” 伏黑惠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回去」了。” 伏黑惠还是没说话,点了点头。 彻底没入影子前,青年举着手挥了挥,又竖起大拇指:“一路顺风。” 去和五条悟碰面的路上,伏黑惠都在琢磨。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这好像不是对待出现在自己影子里的陌生人该有的态度。 和伏黑津美纪一起的独立生活让他习惯了对待任何事都抱有警惕,要说的话,唯一能算「冲动」的,恐怕也只有小时候答应了五条悟这件事。 那个时候年龄还小,小过头了,津美纪母亲留下的生活费也所剩无多,所以也能说得过去,现在这种情况好像就说不过去了。 反思下来,好像也只能用「奇怪」这种单薄的词汇来形容,奇怪的人,奇怪的性格,奇怪的态度,奇怪的融洽。 和五条悟碰上面,男人有些意外:“你怎么一大早就搞得这么深沉,青春期直接进化到中年危机了?” “……请不要说这么恐怖的事情。” “没有你的表情恐怖哦,惠。”五条悟笑笑,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拉开车门自己坐上了副驾座。 伏黑惠跟着上了车。 本来今天没工作,但因为五条悟拜托而临时充当司机的辅助监督向他打招呼。 “早上好,伏黑君。” “日安,伊地知先生。” 等到了京都,车停在了禅院老宅门外,伏黑惠又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叫泉鲤生的青年,好像没问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把加更一起放,没写完呜呜呜呜呜 是青春期伏黑哥呢 鲤生:(小心翼翼)(不想添麻烦)(但是好饿)(小惠真好啊) =w= 第25章 《影之诗》 25/「受害者」 泉鲤生心满意足躺在影子里睡大觉。 经过时间的洗礼,他很快习惯了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叫声。以前还有笔名睡在荒郊野外,一睡就是几年,那动静可比现在要大多了。 至于格格不入的凶猛嘶吼……就当有人在外放恐怖电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鲤生甚至有种温暖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围绕着一样。 好像惠以前是说过自己影子里有两只大狗狗来着。 不过鲤生没有半点咒术天赋,以前没见过,现在自然也见不到。 话又说回来……惠的性格也太好了点吧。 虽然不清楚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伏黑惠和五条悟依旧认识——或者说熟悉。 他目前处于独居状态,但家里有成套的东西,另一套生活用品大多为粉白色,厨房的围裙上也打着很有少女心的花花补丁,就从这点来看就不像是甚尔。 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鲤生还觉得挺新奇。 惠从小就很受欢迎,每年情人节,老师甚至会打电话来让家长去接。 每次甚尔带他回来都还拎着两大袋的巧克力,包装里的小卡片上花着小朋友歪歪扭扭的平假名,唯独「伏黑」这个姓氏写得格外认真。 鲤生见了会在沙发上笑着问,小惠在班上有没有喜欢的同学呀? 男孩先恶狠狠瞪一眼满脸调侃的老爹,然后也爬上沙发,说他要看今天的《索尼克X》。 然后被他爹一把扔去书房,说,管你收了多少巧克力,今天作业写完了吗?写完了再来客厅烦人。 听着挺像回事,甚尔扭头就拖着鲤生出了门,美其名曰情人节,到最后所有开销都是鲤生掏的钱,连最后要回家时候打包给惠的点心都是。 总之,或许是因为跟着伏黑甚尔养成的习惯,伏黑惠压根没有主动和人建立长期关系的意识。 在和惠相处的那几年,鲤生几乎没有听他谈过关系好的人,哪怕是朋友也没有。 这也变相的说明了——至少在这个世界,伏黑甚尔这个糟糕的爹绝对没有参与到他现在的生活中。 好垃圾啊,真的好垃圾啊,就算感叹过无数次,鲤生还是得中肯的评价一句:这也太垃圾了吧。 泉鲤生正在全心全意辱骂不负责任的父亲,影子却突然有了动静。 那片象征着影子世界和现实世界联系的灰白又出现了,靠近那处的影子流水般外涌。 鲤生靠得较远,本不该被牵连的,可他不知道自己身边确实围绕着式神。 还没来得及思考要不要去看看情况,泉鲤生被猛地一下给撞向了那抹灰白。 「小惠你养的该不会是哈士奇吧!!!」 下一刻,泉鲤生半惊悚半迷茫地被光亮所笼罩。他差点直接飞出去,又在离开影子的瞬间被人给拉住,勉强能站在原地。 “这么快就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吗? 后半句话被咽回了肚子,倒不是觉得这种发言很像纯纯饭桶——在这个似乎是古朴书房的巨大房间里,有十几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鲤生不明所以看向伏黑惠,少年原本带着怒气的面容明显发懵,对「召唤玉犬还连带上了个乘客」这件事多少感觉离奇。 还是周围的人先回过神。 “这算什么?我可没听说过十影的式神里还有这种东西。” “还以为他是要做什么,找了个给你喊加油的人来?还是直接大哭吧,说不定五条悟能听到呢。” “所以说真的是十影吗?我一直觉得奇怪,没有咒力的废物怎么能生出祖传术式,还特意来书库找相关的记载……家主被骗了吧?” …… 毫无新意也毫无杀伤力的废话中,紧随其后的那句轻佻的关西腔格外突出。 “「没有咒力的废物」,你们这群废物又在点评些什么?” 四周立刻安静了,众人或皱眉或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一个穿着改良宽袖羽织配黑袴的……时髦小青年站在门外。 时髦是真的时髦,至少鲤生目前为止没见过比他要时髦的咒术师。 头发染成了金色,发尾却是黑的,耳朵上七七八八打了不少洞,黑色耳钉和素耳环一个没落,再加上上挑的眼型和上扬的嘴角…… 看着像只不怀好意又装腔作势的狐狸。 刚说完疑似解围的话,在下一句,他又补上:“伏黑惠不配当那个人的儿子,只是这样而已。不够明白吗?” 泉鲤生宕机了一秒。 他仔细回忆,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是这只狐狸得了失心疯。 “说反了吧。”在极度安静中,鲤生小声冒出一句,“那种混蛋怎么还和「配不配」扯上关系了……” 伏黑惠握着他的手一紧,让鲤生回过神来。 狐狸小哥的眼睛眯起:“你在说什么?” 感受到明显的威胁,泉鲤生看不见的一左一右两只式神在喉咙中发出低吠,伏黑惠也严阵以待起来。 鲤生大概估计着现在的情况。 惠身边乱七八糟散着书,这种粗鲁的行为明显不是他干的,本人也对此相当恼火。 再加上这些人七嘴八舌的挖苦……这里应该是禅院的地盘,惠来找书看,然后被找茬了? 岂有此理,小孩爱看书难道还有错吗? 禅院研一之前还真是没骂错,「一群文盲」、「连《百年孤独》和《百万英镑》都分不清的蠢货」、「当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时,我感觉我的脑子在拉屎」。 不愧是编辑,说的话狂野但蕴含着哲理! 心里气愤不已,可泉鲤生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他尽量保持心平气和,问了伏黑惠三个问题。 “五条悟带你来的?” 伏黑惠像是第一次意识到鲤生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年人,在怔松中点头。 “你要带着地上这些书吗?” 伏黑惠又点了点头。 “你讨厌他们吧。” 毫不犹豫的,伏黑惠再次点了头。 “那我也开始讨厌他们了。” 鲤生弯下腰,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数到三,你放狗咬人,我拿左边的书,你抱右边的,我们直接抢书跑路!” 伏黑惠略感诧异,刚转头,对方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那双水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他们都惹你不高兴了,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泉鲤生是这个意思。 伏黑惠沉默了片刻,嘴唇微动:“好。” 等小声数到三,鲤生立刻反握住伏黑惠的手,竭尽全力调动压根不存在的运动神经,不管不顾地向外跑去。 玉犬非常可靠地提前扑开了一条路,狐狸小哥似乎是冒了火想拦,又听见擦着肩抛出的很轻微一句—— “滚。” 不是伏黑惠,是泉鲤生说的。 这话放在他嘴里居然也说得温温和和,没有半点挑事的派头,就和这和人带来的感觉如出一辙,但短暂的一瞥却不是那样。 金发青年见过那种眼神,因为时间太久远,所以陌生又熟悉。 小时候因为好奇想去见见口口相传的「没有咒力的废物」,真正在走廊撞见禅院甚尔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不是弱小的人能拥有的眼神。 他看了过来,但眼里其实是没有你的。 你就像是路边的杂草,碎石,或是更加不起眼的垃圾,如果觉得碍脚那就踩过去,更大的可能则是完全被忽略掉。 ——这个人是谁? 趁着狐狸小哥愣神的功夫,一大一小两个人抱着书跑出了房间。 到了庭院后,就轮到伏黑惠带着完全不认识路的泉鲤生一路狂奔了。 这样的事之前也发生过,伏黑惠在鲤生身边看到了咒灵,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连解释的功夫都没有就直接拽着人跑去找他的父亲来解决问题。 不过那时的伏黑惠还很小,在人群中乱蹿,鲤生弯着腰左右闪避,狼狈得不行。 现在也很狼狈,因为伏黑惠的能干程度远超幼年。 一开始在大得离谱的宅子中,他的奔跑速度还算合理,加把劲也能跟得上。 而顶着他人诧异的目光冲出大门后,他的跑得也越来越快——他居然加速了! 不,这已经不算跑得快,是飞得低! 更加要命的是,禅院老宅算是在山中,一路下坡的结果很直观。 伏黑惠牵着泉鲤生像是牵着风筝,只要鲤生张开嘴想让他慢点,音节还没连成词,凉风就灌了满嘴。 想发出声音的话也只剩下晃晃悠悠的“啊呜啊呜啊呜啊呜——”,谁听了都得感叹一声:好凄惨。 太能跑了……伏黑惠你真的太能跑了! 而且还是负重跑……救命啊!!! 在心里快哀嚎了十分钟,完全不认路的泉鲤生就这么被拖着一路跑下了山。 山脚直连公路,也有了人烟,路人见到狂奔的两个人纷纷呆住,就像在看神经病。 此时,伏黑惠才停下来。 毫不夸张地说,泉鲤生已经奄奄一息。 厚实的书籍全部掉在了地上,膝盖也发软,要不是伏黑惠还拉着,鲤生应该会表演一个干净利落的原地下跪。 单手撑着大腿发起抖,泉鲤生觉得自己就是脱了水的鱼,正在砧板上苟延残喘。肺里的气全部抛了出去,进来的却少得可怜。 伏黑惠也在大口喘气,倒是还拿得动书,但他干脆把书也通通扔在了地上。 听到动静,鲤生艰难抬起头,本想问句「你还好吗」,却先听到了少年的笑声。 不轻快,但很轻松。 因为跑动而发白的视野逐渐恢复,泉鲤生眨着眼,从粘连着眼睫的汗水中看清了少年的脸。 “……” 鲤生从未见过伏黑惠像现在这样开怀大笑过。 印象中的他一直是内敛的那类,倒不是说沉闷,偶尔烦躁时候他也会摆出一张臭脸,撂下点狠话——但更多的情绪被锁在了只有他知晓的安全屋。 这点和伏黑甚尔又诡异的相似了起来。 所有事情都被含着,哪怕最后泛苦,演变为自我都无法理解的谄妄,他们也不肯吐出来,或是咽下去。 现在好像有些不一样。 汗水把伏黑惠的头发打湿了大半,从小就没变过的海胆头看着居然没那么扎手。 他在这一路的狂奔中任凭山间的风将自己里外翻了个遍,最后剩下柔软的内里暴露在外。藏在安全屋的情绪也被一点一点掰碎,甩在了被树叶铺满的山中小径。 什么御三家,什么咒术师,什么阴阳怪气的话,什么莫名其妙的敌意——通通不用管。 他只是迈开步子,听着风声,听着身后青年不成调的长呼,听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从他肩头卸落,在落地的刹那发出的回响。 ——无比畅快。 “你还好吗?”伏黑惠问。 鲤生一五一十回答:“快死了。” 伏黑惠又笑了。 等缓过来,鲤生慢吞吞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跟着伏黑惠去方便打车的地方,一高一低两个身影看着像中学生弟弟牵着他的大学生哥哥。 “这么做其实很危险,我打不过他们。”伏黑惠说。 “没关系,他们不敢动真格,五条悟还在呢。”鲤生回答。 “抱歉,我不知道玉犬会把你也撞出来。” “只是狗狗的话还好……算了,也不好,我也不算很年轻了,再来那么一次不死也得闪到腰吧。” “不是二十左右么?” “抱歉哦,我已经是个奔三的大人了,没一点立派的样子就是了。” “完全看不出来……”伏黑惠转头上下看了他好几眼,犹豫再三后还是把原先束之高阁的问题给抛了出来,“你认识「那个男人」?” 虽然瞬间领会了「那个男人」指的是谁,但鲤生又不好直说。 认识,在另外一条世界线,我斥巨资骗了你父亲的感情,现在正在绝赞作茧自缚中。 这样的发言太恐怖了,容易给孩子幼小的心灵留下创伤。 冥思苦想半天,鲤生挑选着措辞,磕磕巴巴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感觉到对方汗涔涔掌心僵直了片刻,鲤生安抚似的摩挲着他指腹的薄茧,补上句:“你知道甚尔在哪儿吗?” ——如果能提前知道伏黑惠的反应会这么大,泉鲤生绝对不会把自己和伏黑甚尔扯上任何关系,哪怕支支吾吾的敷衍也好。 可惜他不知道。 原本松缓的气氛和身体的热气一起散开在空气中,伏黑惠头发上的汗差不多干了,肉眼可见的,在山林里被甩开的刺又从他身上生长了出来。 “不知道。”伏黑惠回答得飞快,视线也移开。 计程车已经停在了面前,伏黑惠先将书全部搬去了前座,然后带着略显局促的泉鲤生上了车。 对司机报上地名后,伏黑惠一直看着窗外。 该说是幸运还是什么,虽然那个男人是个切切实实的混蛋,但不会把麻烦惹回来,找上门的人掰着手指数也只有两个。 一个是五条悟,直接告诉伏黑惠他被卖给了禅院的事实,顺带附上评价:「那是个连我也自叹不如的无赖」。 然后五条悟帮忙解决了禅院的事情,成为了他的临时监护人。 一个是泉鲤生,小声嘀咕「那种混蛋怎么还和『配不配』扯上关系了」,并非常大胆地和他一起从禅院抢走了有关术式记载的珍贵书籍。 接着,泉鲤生又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父亲」就像是幽灵,明明早就抛弃掉了自己,又总能在某些松懈的时候冷不丁钻出来,匪夷所思地凸显存在感。 “我很小就没见过那家伙了,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伏黑惠依旧望着窗外,突然开口说道。 “还真是个大垃圾啊……”伏黑惠听见泉鲤生这么感叹了句。 “你真的是他的——”他转过头,对上青年干净透亮的眼,突然就不想问下去了。 即使是在骂人,泉鲤生也没有一点厌恶的情绪。 恰好相反,他似乎还没意识到,在提起那家伙的时候,眼睛就像被风拂过的海,浸泡着松软的盈盈笑意。 其实非常明显,为什么本人没有察觉呢? “你应该被他骗了。”伏黑厌衫婷惠说。 这个结论来得突兀,鲤生试探着提出意见:“……我觉得应该没有?” “会觉得没有那就是被骗了,被诈骗的人都觉得自己迟早能成为百万富翁。” “真的没有这回事……”鲤生还在干巴巴的坚持。 “你很喜欢他吗?”伏黑惠倏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泉鲤生:“……” 这下不是突兀了,是惊悚。 “看来你很喜欢他。”少年声音闷闷的,重复着之前的观点,“所以才说你被骗了。不管你想找回什么,那都是不可能的,至少从我这里不可能。” 刚一开口,伏黑惠就因自己言语的冒失而恼火起来,接着便是愧疚。 他早就不在意那个男人,中肯评价或是带着情绪的诋毁都无所谓,可当面说出这种话,和直接指着对方鼻子说「你真可怜」没什么两样。 泉鲤生深吸一口气,突然松开了手。 座椅下的影子开始晃动,伏黑惠下意识快速看向了司机,对方也确实因八卦在悄悄看关注着后排,对上视线后立马打了个激灵,倘若无事继续开车。 没等伏黑惠移回视线,手背被覆上,五根手指很自然搭在他分开的指间,然后向内勾起。 伏黑惠的绿瞳倏忽放大。 他没去看泉鲤生的脸,缓缓垂下视线,轻飘飘落到不容分说相握的手上。 有了之前的接触,伏黑惠判断这个人对力道其实是没什么概念的。要么轻得感受不到,要么重得直接破开本该存在的微妙距离。 现在则属于后者。 很重,也很奇怪,大概是挤压的饱实感,温度和触觉居然比之前来得真实。 “让你心情变得糟糕了,我很抱歉。”鲤生说,“但请相信,我没有想在你这里找回什么。原本想要暂时留下来也和他没有一点关系。我只是、只是……” 他没能纠结出「我只是」的后半句,在停顿片刻后才再次开口。 “我会尽快离开的。” 「你真可怜」,这个念头再度出现在了伏黑惠的脑海中,并在他抬眼看清泉鲤生的表情后达到了顶峰。 「你很喜欢他,但我不是受他期待的孩子,从我这里你是找不回他的。」 哪怕是直接这样说,对方也会继续用这样收敛了笑容的认真表情看着自己吧。 “随便你。”伏黑惠听到自己这样回答了一句,语气僵硬,像是针剂打入了体内,释放出难以表述的感情来。 而泉鲤生此刻正陷入深深的愧疚中。 他非常懊恼,站在伏黑惠的立场,自己像极了拐弯抹角来找事的债主。 明明已经竭力和糟糕的父亲撇开关系了,也在好好建立自己的生活,却总是被这些事扰乱到心情。 不管怎么看,伏黑惠都是唯一的受害者。 一路上,他们都没再说任何话,一大一小交叠的手也缄默无言。 下车的时候,司机帮忙从前座搬下书,还从车费中抽出几张钞票还给了伏黑惠。 “哎,”也不知道被理解成了什么神奇又狗血的故事,总之,司机叹了口气,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加油啊,你们两个都是。” 「作为受害者,他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上楼的时候,伏黑惠牵着他的手,这样想着。 「作为受害者,他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上楼的时候,泉鲤生牵着他的手,这样想着。 回到小公寓,吃过午饭后,伏黑惠开始抓紧时间看起了「抢」回来的那些书。 手机接连收到数条来自五条悟的简讯,大概内容是—— 干得漂亮,禅院那群家伙快气炸了,憋着一肚子火无能狂怒。 终于开窍了啊,惠,早该这么对付那些家伙了。 他观赏得很开心,就不计较惠抛下他自己离开的这件事了。 后面还跟了一条:「他认识你那个无赖老爹?」 伏黑惠看了眼身边心无旁骛提笔写字的青年,回:「被骗过。」 五条悟一秒回复:「所以摸着影子找你父债子还来了?反正他打不过你,问问看,怎么做到的。」 「我会弄清楚的。」 扣上手机,他抛开所有杂念开始专心研读起来,至少要尽快学会怎么往影子里储存东西。 或许是真的有些天赋在,到了晚上休息的时间,伏黑惠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摸到了门楣,只差实验试试看。 而泉鲤生早就默不作声缩回了影子里,桌上留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页。 摊开后,上面写着—— 「你好像一直没叫过我名字,是我说得太小声了吧。」 「我是泉鲤生。」 「很高兴认识你。晚安。」 泉鲤生的字很好看,仅凭字迹居然都能判断出书写时候的大致情绪。 方正的「泉鲤生」三个汉字写得漫不经心,最后的「おやすみなさい」反而一笔一画有深有浅,在末尾收以肃穆的回钩。 看久了甚至不会觉得是在道晚安,晚安哪用得着这么郑重呢? 半晌后,伏黑惠合上纸页,从墙上取下挂着的外套,在深夜拿着钥匙出了门。 在路上,他拿出手机开始查阅:【萤火虫】。 *** 【影子没有时间的概念,但依旧能区分白天和夜晚。 男孩来找我的双手能拨开阴翳,于是也就象征着白天,而我只需要在长夜中静悄悄等待。 考虑到这样的情况,我提笔写下了诗的第一行。那是我的名字。 「我并不觉得孤单,也不害怕等待。就算没有时间来找我,也请偶尔喊喊我的名字,让我知道,白天总会来临。」 很快,我意识到这样不公平。 小孩会对突兀出现的存在感到好奇,而这份好奇心其实不必承担任何责任。 我的期待只是自私的绳索,试图捆绑住男孩善良柔软的内心,让他误以为自己理应责无旁贷。 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影子也压根没必要拥有白天。 于是我怀着歉意向他诚恳道别:「晚安」。 在漫长的恒夜中,我打算阖眼,天空却突然出现了繁星。 那些荧绿色的星星飞到我的面前,在我的惊异中扇动着翅膀,最后组成了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辨识的文字。 诗的第二行是由男孩写下的。那是他的名字。 接着,我听见了男孩的声音。 「早安。」他说。 于是,天亮了。 ————————《影之诗》·一·泉鲤生】 作者有话要说: 看我悄悄的加更还债,然后惊艳所有人 =w= 25-30 第26章 《影之诗》 26/「电话」 或许因为真的被抛弃过,在看到泉鲤生留下的纸条后,伏黑惠的直觉告诉他,其实那就是在告别。 没人教过他要怎么挽留,他也做不出半夜从影子里把人喊出来说个清楚的事情。 但什么都不做的话……自己会后悔吧。 从禅院家里带回来的书籍给了伏黑惠灵感。 或许也不能说是灵感,他只是在书里找到了平安京时期十影法术师的自述。 那位天赋异禀的十影法术师叫做禅院荒弥,是留存的所有记录中最强的禅院术师。 十影法的所有使用方法和衍生技术几乎都是从他手里诞生的,再逐渐经过后人的改良,演化。 有关「如何将东西寄存在影子里」,禅院荒弥写下的自述经过现代语翻译后大致是这个意思—— 【薄朝彦和安倍晴明想带着那孩子去宫中看玄象。 时间不凑巧,是午夜,时间也恰好,当值的阴阳师不过尔尔。 以前他们只会喊上五条,这次却喊上了我。 虽然对午夜赏琵琶的事不感兴趣,朝彦老是和安倍晴明形影不离这件事也令我不虞,可他喊我,我总会去的。 我不会拒绝薄朝彦。 当夜值守的朝臣只是武士,本不应发现我们的踪迹。安倍晴明向来不做好事,他认识那名武士,于是起了坏主意,放出纸鸢,试着故意吸引来注意。 我想拦,影子的异动却打草惊蛇。 安倍晴明将这事怪罪在我头上。 在那时,我是想杀掉这位大阴阳师的,虽然不能肯定是否能做到——这个想法其实早就诞生了。 杀掉安倍晴明,再向朝彦求婚。 而朝彦将手搭在我肩上,我领悟了他的意思。 除了我自身,我的影子里不能藏任何活物,至少没人告诉我可以这样做。 但如果他认为我可以做到,那我就不该辜负这样的期许。 于是我学会了将其他的活物收纳进影子的法子,就在答应他的那一秒。 家中长辈让我记载下这一方法的使用步骤,没有步骤。 我学会的所有东西都没有步骤,因为我的世界本就是模糊的,我只能认清薄朝彦一人,其余的所有都是影子。 影子的便捷之处在于,我想让它成为什么形状,那就是什么形状。重要的不是其他,是想象力。 朝彦热衷与安倍晴明在月下饮酒,那我就会在影子中填满陈酿。我想这样做,所以我能做到。 禅院的术师如果没有想要的东西,那他就永远无法了解何为影子。 极致的契阔下,世界是黑白的,这是已经支付了的代价,剩下的一切皆为所得。 或许我还会尝试去窃取月亮与繁星,因为那是朝彦喜爱的东西,我会去尝试。 不知在月下向他求婚,他是否会应允呢?】 禅院荒弥是真正的天才,天才创造技法不需要钻研,他为了目的而行事,居然在被托付了信任的瞬间无师自通。 伏黑惠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做法都偏离了所谓的「想象力」,他将通向目的的过程当做了终点,当然做什么都费劲。 自己现在想做什么呢? ——想告诉泉鲤生一些事。 要怎么告诉? ——影子里没有光,即使学着他的行为,递进去纸条也不会被看见吧。 禅院荒弥想将月亮和繁星收进影子,送给那个叫薄朝彦的人。 伏黑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也有一些不如星星耀眼的存在能做到这一点。 他花了半宿去找萤火虫,又尝试了好多次。 放空思绪,只想着自己能做到的那一结果,才真正学会怎么把「有生命迹象的活物」与「无生命迹象的物品」放进影子。 因为存放进影子中的东西从本质上来说和他没有「契约」关系,所以没办法如式神那样下达指令,但只是用咒力驱赶昆虫还是能做到的。 泉鲤生说伏黑惠好像从来没喊过他的名字,伏黑惠也是这么想的。 他甚至没问过自己的名字。 禅院荒弥写下的记载中也有关于「名字」的探讨。 平安京是一个神奇的时代,那时阴阳师还没走向末路,还冒出了薄朝彦这样能随意操控语言的「狂言家」。 「名字」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不只是称呼,更像是一类概念,代表着你是谁,你在他人眼中又是谁。 将「名字」发挥到极致的话,甚至用期许能创造出新的「生命」。 还是在那些书里记下的事情,在禅院荒弥死后,薄朝彦因缅怀旧友创造出的由名字诞生的概念——「清道夫」。 关于清道夫的记载并不多,在阴阳师和狂言家去世后更是彻底消失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我的名字是伏黑惠」,伏黑惠想让泉鲤生知道这件事。 他那样做了,影子中传来了动静。那时伏黑惠已经很疲倦了。 迷糊中他想起来,其实自己是想道歉的,在白天自己的态度好像很差劲,而泉鲤生从头到尾都没有冲他发过火。 太阳从窗外升起的时候,他对影子说:“早安。” 接着,泉鲤生从连同的两个世界里冒了头。 青年伸出手,手指贴在伏黑惠额头,将盘腿坐在床褥上昏昏欲睡的少年放平到自己腿上。 “好好休息吧,惠。”伏黑惠似乎听到了他轻缓的声音,带着笑,“我在这里呢。” 伏黑惠微颤一下,闭上了眼睛。 五条悟的电话打来的时候,伏黑惠还在睡觉。 他忙了大半宿,白天才阖眼,体力和咒力都被耗光了,实在没有力气爬起来去上学。 电话是鲤生接的。 “要翘课的话至少得跟我说一声,好让我把你班主任拖入黑名单。惠,我被你的班主任骚扰了一早上诶。不是说过今天有新生入学,我忙着处理插班生的事呢。” 对着小孩大发闹骚,五条悟确实做的出来这样的事。 鲤生看了眼睡得平稳的伏黑惠,对着电话说:“惠还在睡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是很轻的一声笑。 “那还真是稀奇的事情。惠的话,就算通宵出任务,第二天也会照常去上课吧。” 鲤生十分不赞同地说:“咒术师一直这样折磨小孩吗?这不太好吧,睡眠不足会长不高的。” “胡说什么,我不就长到了一米九。” 泉鲤生:“……” 泉鲤生:“哦,好厉害。” “而且惠已经十四岁了哦。” “就算你和我说这个……” “想找伏黑甚尔麻烦,结果对着十四岁的孩子出手,这么做的人通常都活不了多久,你清楚的吧。” 听五条悟轻描淡写的这么说,泉鲤生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虽然说着什么「把班主任拉黑」的话,其实是个很负责任的长辈啊。 “我也这么觉得。”鲤生情不自禁赞叹起来,“你说得太对了,应该也对着惠这样说的,不然他怎么能明白你的用心?” “……”这话反而把放狠话的五条悟给弄沉默了。 鲤生还在不断感叹。 小惠之前无数次说过五条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他的老爹是两个方向的垃圾。鲤生还很纳闷,五条悟明明是个很好的人。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性格糟糕?哪里糟糕了? 糟糕的人是不会向囹圄伸出手的,他只是比大多数人都看得清楚,所以不会把注意力放在细枝末节。你不直白的告诉他,他自然抽不出空来给出回应。 但他从来没有拒绝过旁人的求助啊。 “等他睡起来,我会帮忙转告上学的事情。”鲤生说着,又想起来,“你提到了甚尔……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听出了点隐隐的期待,五条悟搞不懂了,怎么这个人总能搞出点令人失语的话。 伏黑惠说他被那个男人给骗了,五条悟自然会认为是来寻仇的。惠嘴上说自己清楚老爹是个混账,但其实并不知晓伏黑甚尔恶劣到什么地步。 他想听的话,五条悟不会隐瞒,会直接告诉他所有事。 伏黑甚尔参与到了盘星教对星浆体的追杀中,他杀了很多人,最后被自己杀掉了。 如果伏黑惠不能理解「盘星教」和「星浆体」也没关系,这句话简化一下就是: 「你的父亲拿钱杀人,最后被我杀掉了。」 这也不算秘密,等伏黑惠进入到咒高,只要他有心打听,随便从哪个知情咒术师口中都能得出相同的结论。 因为太简洁了,甚至不会存在一丝有失偏颇的地方。 但这种事应该是不能告诉这个人的吧。 倒不是觉得会给对方带来什么情绪,五条悟单纯的觉得,既然他做出了杀掉父亲,又将孩子暂时记入名下这种事,那就有责任亲口告诉他。 ——而且听他的口吻,好像真的被骗的很惨。 “你找他干嘛?”五条悟问。 “啊,也不是找他,只是随口问问。” “那你不要问了。” 泉鲤生不想吵醒伏黑惠,于是捂着嘴笑起来,一抖一抖的:“好,那我就不问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我本来也是找惠的,能和你还有什么事。”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会在影子里……不问这个啊……好的,那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像在忙着什么插班生的事情吧。” “……” 跟脾气好的人说话就会这样,不管说什么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尤其是这话里听不出敷衍或是挖苦……要是从头到尾都是谎言的话,那也太可怕了。 至少伏黑惠搞不定这种家伙吧。 “等我忙完,会来找你的。”五条悟说,“在那之前溜走也可以,不如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鲤生不清楚五条悟的想法,他对「被五条悟追着找」这件事熟悉得有点过分,倒是从来没听过「溜走也可以」。 嗯,比自己认识的五条悟要成熟不少呢。 这么想着,鲤生答应了:“好哦。” 电话挂断后,鲤生又等了会儿,伏黑惠醒得很快,算算时间其实他也只睡了四五个小时。 少年醒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垂头看着自己的青年,头下枕着的东西比枕头要柔软,泉鲤生的手还抚在他的眉心,宽和问:“睡得还好吗,惠?” 相当不自在坐了起来,在看见青年快融入影子前,伏黑惠又不得不伸出手抓住对方。 你在干什么啊,惠对自己埋怨道。 鲤生把伏黑惠皱巴巴的表情当成了起床气,又将五条悟打电话来的事情转告给了他。 “要去学校吗?”他问。 “去。” “那可以松开手了,我呆在影子里没关系的。” “……好。” 结果还是没把道歉说出口。 已经走到浦见东中学门口,伏黑惠还在纠结这件事。 作为这所中学「小有名气」的不良,不管是门口的老师还是学生都不会对「伏黑哥翘了一上午的课中午才来」这件事有什么意见。 会持续发出抗议的也只有班主任了。 所以当伏黑惠在门口被拦下的时候,他稍微有些诧异。 定睛一看,诧异变成了带着警惕的不善。 “原来真的在这里念书呢。” 被泉鲤生称为「时髦狐狸小哥」的禅院咒术师挡在面前,双手拢进袖口,笑眯眯说。 作者有话要说: 鲤生就是只会看到别人善意的那种性格啦 禅院直哉在你手短短的笔下只会发生一件事,挨揍(无慈悲 感觉很快就能还清加更了,嘿 =w= 股东大会: 第27章 《影之诗》 27/「暗恋」 整个禅院家,伏黑惠只认识三个人。 一个是禅院家主,禅院直毘人;一个是五条悟的学生,禅院真希;一个是禅院真希的妹妹,禅院真依。 眼前这家伙也只是上次拿书的时候见过一面——他似乎认识自己,并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伏黑惠自然没搭理他,调转脚步往侧方走,没走两步,一只手搭上肩膀。 由五条悟作为沟通人,伏黑惠这些年也被带着一起出了不少任务,知道咒术师的需要尽可能的让普通人远离「这个世界」。 「为什么要隐瞒?诅咒的源头是负面情绪,要是引起恐慌,后果是可以预料的吧。」 五条悟这么解释过。 在学校门口闹出太大动静的话会很难收场。因为知道这一点,伏黑惠尽可能克制道:“请放开手。” 就是臭着一张脸,把敬语也说出了脏话的气质。 “这就是面对未来禅院家主的态度吗?”对方用令人不快的语调说,“好没礼貌的孩子啊,惠~” 围观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那个是三年级的伏黑吗?” “是吧,池面海胆头,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是在校外惹的人找上门了吗?” “不太可能,伏黑哥的作风是斩尽杀绝。你看我们学校的那些不良,就算被教训了也不敢找他麻烦啊。” “不过好奇怪,对着伏黑动手动脚居然没有被过肩摔。” “快了吧,你看伏黑在放狠话了。我看口型,像是「你个杂碎」。” “哦哦哦,我打赌现在这句是「谁啊你」。” 实际上,伏黑惠确实在皱眉说:“你是谁?” 礼貌版本的。 是发自内心的询问,毕竟伏黑惠对禅院那摊子事半点都不了解。「未来家主」?和他有什么关系。 “明明五官是相似,怎么放在你脸上就一点也好看不起来呢。”他吊儿郎当评价说。 伏黑惠:“……?” “虽然看着是有十影没错,但是弱得不行,反而惹人注目了起来。” 伏黑惠:“……?” 这人脑子有毛病? 得找机会甩掉。 对方也是咒术师,应该也清楚不能做什么才对。 伏黑惠正打算有动作,突然发觉四周安静了很多。 那些嘀咕声都消失了,围观的人也散开。 他顿感不妙,一回头,果然,自己那位愈战愈勇的班主任正气势汹汹大跨步走来。 虽然伏黑惠经常打架翘课,但对老师很尊敬,也不想给学校添麻烦。 他回忆了一下昨天班主任在简讯中列出的罪行,再看着人这个满脸写着「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的青年,脑海中唯一的想法是—— 要是被误会和校外人员在校门口拉扯,班主任绝对会想尽办法和自己监护人见面的。 要是真的和五条悟碰上面……班主任多半会被气疯。 眼看着人民教师一步一步就要走到身后,伏黑惠管不了那么多了,咒力开始运转,眼前的青年也露出略讽刺的笑。 “还想动手手手手手——”尾音被拖得老长,声音也越来越小。 多亏昨晚的反复练习,伏黑惠也算是掌握了把活物塞进影子的方法,只不过没试过这么大只的。 不过对方也是咒术师,死不掉就可以。 原本他是做不到的,即使地面的影子软化,式神虎视眈眈,凭借着青年的身手也能灵活躲开。 可影子里还有个一直悄悄听墙角的泉鲤生。 鲤生冷不丁一句很轻的:“你是不是暗恋甚尔啊?” 青年听到了,正因为听到,所以才愣神了片刻,给了式神可趁之机,半个身体被拽进了影子。 即使到这个地步,他依旧可以摧毁弱小的式神挣脱。 而鲤生像是冒出「水面」般,冒出半个脑袋,灰蓝色的发梢一翘一翘,低头就能看见更透明些的好奇大眼睛。 “我想和你聊聊。”鲤生已经拉住了他黑袴的腰带,用力往下扯。 虽然不是故意要抓腰带的……裤子和人总得保一个吧? 最后让他彻底沉入影子的,是伏黑惠干净利落的一脚——直直踩中他头顶。 下一秒,班主任已经到了身后,嗓音严肃:“伏黑同学!” “是。”伏黑惠提了提书包,余光瞥了眼地面,转身,“抱歉,老师,上午睡过头了。” “刚才和你说话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是伏黑同学认识的人吗?” “不认识。他突然来搭话,看到老师之后觉得心虚吧,自己跑掉了。” 班主任狐疑地打量着少年,最后叹了口气,背着手转身:“跟我来办公室一趟吧。” *** 影子已经不是之前那样一片漆黑了。 伏黑惠出门前往影子里塞了不少东西,零食牛奶应有尽有,还有几个充电小台灯。 鲤生捧着台灯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是被灯光照亮脸部的狐狸小哥,满脸怒气整理着自己头发……和裤子。 是位挺重视自己的形象的先生。 “原来是真的。”泉鲤生感叹着,“我只是随口猜猜……这就有些神奇了。”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狐狸小哥表情阴冷下来。 “昨天也是你出面维护甚尔吧,”鲤生将台灯放在「地面」,手支着下巴,所有所思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说他好话的「禅院」。” 说完泉鲤生才想起来好像不是第一个。 禅院研一在之前也称呼伏黑甚尔为「前辈」,还说多亏他当初大闹了一通,自己才能悄悄逃出来。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无视了不知从哪儿掏出来抵着自己喉咙的短刀,鲤生单纯感叹着:“我知道你们禅院的感情观都很奇怪啦,但奇怪到你这份上还真是……罕见,很罕见。” “……” 蓝发青年昨天似乎也是从伏黑惠的影子里出来的,还和那小子一起夺走了记载着古事的书籍。 以及那个眼神。 和如今即使在昏暗环境下也毫无阴霾的干净眼眸完全不一样。 这么想着,他又听到对方“啊”了一声:“抱歉,忘记先自我介绍了……我是泉鲤生。” 完全没有危机感的眼睛忽闪着,单纯在询问「你呢?」 沉默片刻后,短刀收了回去。 “禅院直哉。”狐狸小哥勉为其难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带着莫名其妙的傲慢。 鲤生唯一的感想是:没听过。 没听过也很正常,他也只和那几个咒术师打过交道。 认识的两个前禅院压根不会提起这个姓氏,五条悟到是在小时候辛辣点评过:我觉得加茂和禅院都是一群弱智。 “算算年龄,那你就是从小就暗恋甚尔咯?” 鲤生挪近了些,那股好奇从眼睛、表情、以及语气中冒了头,压根没有遮掩的意思。 “所以现在才来找惠。” 禅院直哉:“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听到了,你说「明明五官是相似,怎么放在你脸上就一点也好看不起来呢」。我懂,我懂,我写过类似的。「你笑起来就不像他了」,是吧?” 禅院直哉:“……” “你还说惠很弱。明白,明白,恨铁不成钢,是吧。” 禅院直哉:“…………” 泉鲤生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一切。 他见过好多喜欢甚尔的人,男人女人都有,毕竟那家伙真想讨人喜欢是拦不住的,娴熟到可怕。 不过其中倒是没有发展到「就算找不到甚尔,我也依旧挂念着他的小孩」这个程度的。 本职爱情小说家的泉鲤生悟了,他觉得以前的自己还是太保守。 因为对前任难以忘怀,所以找了相似面容或是气质的现任。这种题材他当然写过。 因为对暗恋对象难以忘怀,所以找到儿子还对他百般挑剔——这是什么终极进化版本? 果然,还是得经常见世面,思维太局限的话,迟早是会被市场淘汰的! 现在,鲤生看禅院直哉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像昨天把他当成「被惠讨厌所以我也讨厌的禅院」,而是「好扭曲的取材参考」。 说真的,他连下一本爱情小说的名字叫什么都想好了,就差找个好说话的编辑。 你们禅院搞不好还真的有些神奇的恋爱天赋在。 “虽然我能理解,人的感情是不受理性控制的,但也请直哉先生不要做奇怪的事情。” 鲤生还记着好意提醒,“也不要在惠的面前表露出奇怪的想法。哪怕是肮脏的成年人也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清楚这样是不对的,而且很自欺欺人吧?” 禅院直哉:“………………” 作为禅院家最招人嫌的家主儿子,禅院直哉一直是恶心别人的那个,这还是第一次被别人恶心。 偏偏说这话的人还很真心实意,为了强调自己的认真,原先弯成两道弧也藏不住的水蓝稍微沉淀了下来。 要不然在影子里把他杀掉吧。 虽然不知道伏黑惠和他的关系,但要是打开影子发现的只有青年的尸体,那张臭脸说不定会很好看。 禅院直哉阴冷想着,又听到青年身上传来的手机铃声。 影子里还能有信号本身是一件奇怪的事,但两人都不是影子的主人,不可能搞得清楚原理。 伏黑惠也是早上试过才发现这样可行,翻出来伏黑津美纪之前用过的手机,暂时借给了鲤生。 学校用术式不方便,有什么事可以给发简讯。 鲤生掏出手机,直接接通了。 “是我,不是惠。” “抱歉,刚才我以为情况有些糟糕,所以情急之下给你打了电话。” “现在吗?现在已经没事了,直哉先生没有恶意,应该。” “禅院直哉……对,姓禅院没错,昨天在禅院家还见过。” “现在吗?……好。” 听到一半禅院直哉就觉得不妙,等泉鲤生放下电话后更甚。 “谁打来的?”他警惕问。 鲤生没回答,他举起了打开免提功能的电话。 五条悟的声音慢悠悠响起:“说说看,去找惠做什么?” 禅院直哉的满腔杀心在听到五条悟的声音后即刻熄了火,飞速寻找着礼貌又体面的措辞。 “因为惠君从宅中带走的那些书里有——” “不管你找他干嘛,滚回京都。” 说完,五条悟直接挂断了电话。 看着泉鲤生满脸的「我很好奇」、「我们还可以继续聊一聊」、「你真的超爱吗」、「展开讲讲吧」……禅院直哉脸色苍白,连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都想不起来了。 等伏黑惠从班主任漫长的—— 「我知道你这个年龄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成绩也没拉下……但总不能只来考试吧?」 「上次还把同学排排挂在条幅上,老师清楚他们是不良,只是这样对你也很危险,伏黑同学,受伤总归是不好的事情。」 「虽然每次都拒绝提出的家访,但老师还是想和你的监护人当面聊一聊,能帮忙转达一下吗?尽快。」 ——这一谈话结束后,他终于从办公室脱身。 在走廊,周围的传言已经从「伏黑哥单挑全市不良」演变成了「伏黑哥单挑全市黑道」的离谱程度,时不时还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叹出「了不起」的声音。 伏黑惠没功夫理会,直接去到了体育器材室后的空地,确定周围没人后蹲下身,小心发动了术式。 金发人影立刻从影子里蹿了出来,以夸张的速度一骨碌跑了。 都已经结印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伏黑惠不解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瞧出了几丝落荒而逃的味道。 这人……难道是真的脑子有什么问题? 正这样想着,伏黑惠感觉到结印的掌心被摊开,温暖覆了上来。 流动的影子中,泉鲤生只露出了脑袋和肩膀,靠撑着他的手维持着现状。 他好像已经习惯怎么穿行于影子与现实两个世界了,水蓝色的眼睛在伏黑惠脸上停留了一瞬,眨了眨。 “以后还是离那个人远点比较好,不用想太多,觉得烦的话干脆报警。” 鲤生语重心长叮嘱完,怕伏黑惠不放在心上,还故意抱怨上了两句,“他看着不像个好人,也不知道是来干嘛的,单纯找麻烦的话也太闲了吧。” 遇到咒术师找麻烦就报警,这还是伏黑惠第一次听到这么朴实无华又很有参考价值的建议。 虽然是从影子里出现的,但他似乎完全是「普通人」的思考方式,就像五条悟说的那样——「他的确是个『普通人』没错」。 “好。”伏黑惠想了想,突然问,“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伏黑惠用上力,把人从影子里牵了出来。 “老师一直想找我监护人当面聊一聊,我快毕业了,这段时间五条先生应该都没空……你能帮我应付一下老师吗?” 泉鲤生一愣,眼睛弯了弯:“好。” 作者有话要说: 鲤生:好扭曲的时髦狐狸小哥啊 今天的世界名画:《泉鲤生觉得自己以前还是保守》 =w= 第28章 《影之诗》 28/「距离」 充当监护人帮忙见老师这种事,泉鲤生以前还从没干过。 「松本清张」倒是从中学开始就一直当自己的监护人,参与每次的家长会。 后来他在音驹当老师,虽然不是班主任,也作为国文老师去过家长会和家长交流,见过的情况也算是不少。 有的学生家长对着孩子的偏差值格外上心,认为学习是一场战争,胜负就隐藏在那串数字中。 有的学生家长不关心分数,他们只在乎孩子是否真的有所成长,有没有逐步建立起属于自我的健全世界。 有的学生没有家长。 这类学生数量还不少,胆子大点的甚至公开在网上出售家长位,商品页标题写着:【松本清张小型座谈会,仅一位,先到先得】。 事后被班主任问起,学生能言善辩:要随便找一个人来帮我开家长会也可以,但既然有了对双方都好的选择,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说得很有道理,然后被班主任拎着耳朵来找松本清张道歉。 “没关系。”那时清张说,“我在音驹念书的时候也这么干过,找的还是和我差不多大的朋友。当然结果也和你一样,我俩都被教训了,后来再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你也不会再这么做了,对吧?” 松本清张在任教这年备受欢迎不是没有道理。 不管是不善言辞的内敛同学,还是直言直语容易误伤他人心情的转校生,至少在他面前还能算得上坦诚。 「教育」在清张心里和「沟通」没什么两样,让对方知晓已被证实的普适性观点,让对方表达未被证实的个人态度。 再多的他也做不到了。 而伏黑惠的班主任则是另一种类型。 是「你家小孩还好,但我看你这个监护人真的完蛋了」的麻辣教师派。 见到泉鲤生后,他先是委婉客气的对鲤生的身份产生了怀疑,通俗点说就是: 你看着也就这么大点,收了几个钱啊就敢在我的火眼金睛下冒充家长了? 还有你伏黑惠,催你找来家长,你一小时不到就扭头给我找了个大学生来兼职是吧? 鲤生摸了半天,找出自己的驾驶证。 只要一查就会发现这是本压根无效的证件,这个世界没有他的身份证明。 但证件又确实是官方发布的正版无误,照片上的青年有略显稚气的脸,笑起来两个酒窝。 要是从出生日期推算年龄,要当伏黑惠的临时监护人绰绰有余。 “我是他父亲的朋友。”鲤生悄悄对班主任补充了这么一句,很小心没让伏黑惠听见,“惠的情况有些特殊……您应该也有所了解吧?” 班主任表情复杂,心下了然。 伏黑姐弟没有父母,这在老师圈子里不算秘密。 监护人那栏的名字姓五条,但只在去年伏黑津美纪出事昏迷后露过一次面。 嘴碎的老师也会在办公室谈论起这对姐弟,用怜悯的口吻推测他们的家庭情况。 事实上,当真正站上讲台,又从讲台走进学生中,老师是很清楚学生性格的。 年龄不大的少年会觉得自己藏得很好,把情绪塞进酷酷的表情中,又学着电视里那样,双手插兜忧伤望天。 他们不知道老师的任教资格评价中有一门叫做「教育与心理」,中学的话会特意分类为「中学心理学」。 只要老师有心,哪能瞒得过他们呢。 比如班主任就能从伏黑惠的日常举动中猜出一些来。 他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或者说没有关系。 在读芥川龙之介的《父》,或是川端康成的《父母的心》时,伏黑惠总是会坐在后排看向窗外,也没有发呆,他甚至知道什么时候翻页,什么时候将视线移回到书本上。 “哎。”班主任这么叹了口气,招呼鲤生和伏黑惠坐下了。 伏黑惠本以为班主任会重复之前的那些老问题,结果班主任开口却是。 “已经确定了,伏黑同学高中要去宗教学校念书吗?” 宗教学校应该就是指咒术高专吧。 鲤生看了眼伏黑惠,点头:“如果他是这么希望的话。” “如果真的有相关信仰,或是对这方面感兴趣,上了大学再钻研会比较好,不管是选择相关专业、参加相关社团,或者是其他。” 班主任说,“伏黑同学年纪还很小,鲜少有人在这个年纪抛弃掉那么多种可能……”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伏黑惠略带生硬插话了,“监护人那边已经和新学校谈好了,老师不用担心。” 班主任只是看着泉鲤生。 “如果这是惠的决定……” “砰——”的一声,有学生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没注意力道甩上了门,声音大得直接把鲤生的话打断了。 「如果这是惠的决定,也没什么不好的吧」,看回班主任的表情,鲤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感觉会因为不负责任而被骂。 “既然是步入社会的成年人,应该是能明白的。我没有说伏黑同学在走一条错的路,只是他的选择会让能走的路在很早就变窄——家长不正应该考虑这一点吗?” 这次应付的还是伏黑惠:“请不要把我当小孩。” 班主任觉得自己已经尽力用最不激进的言辞了,还是被一直敛眼沉默的泉鲤生和一直固执表达观点的伏黑惠给搞出了火。 “泉先生你就一点都不打算发表看法吗?那也没必要来代替监护人和老师谈话吧?” “我只是在想您说的,和惠说的。”鲤生安抚性捏了捏伏黑惠的掌心,“你们……其实没有在说一件事吧。” “怎么不是一件事?” “您觉得因为他还小,太早做出决定会限制了今后的发展,而家长应该负起责,将他或许不成熟的想法后延,等到他自己足够判断的时候,也能留有余地。” 班主任表情松缓了些,点了点头。 “惠觉得他已经很严肃认真的在思考自己的未来了,他清楚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并下了很大的决心去接受它。拿「大人和小孩」来说事,或许尊重了他的未来,但是在蔑视他的现在和过去。” 伏黑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鲤生皱着眉:“这完全是两件事吧?” 班主任:“怎么会是两件事?正因为——” “请听我说完吧。” 泉鲤生一向不会打断他人的发言,哪怕是面对大学时候同学的弱智言论,也是听完了之后再给出回应。除非面对必须得问清楚,或是表达清楚的情况。 他声音温温和和又慢条斯理,是能放缓节奏让人心平气和听下去的语调。 “到头来,惠还是要面对自己的人生。不管走的是窄而短的路,还是长而宽的路,都必须自己采取行动才行。” “但是,并非选择了路就能走得下去,它或许在田野,或许得穿越尘埃,或许会踏入泥泞,横渡沼泽……” 迎着班主任的眼神,鲤生说:“拿出足够令他改变想法的说辞,或是帮他向自己选定的方向往前走。这才是家长能做的唯一事情,不是吗?” 在说话的时候,青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伏黑惠,他的声音却公平落了下来。 伏黑惠忍不住去看他的侧脸,外头太阳正好,教师办公室的偏向却没有日照,只有照明灯冷白的光线把所有事物都照得冷硬。 尽管如此,被误以为是大学生的年轻面容上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 从事实层面来看,泉鲤生才是那个必须依靠他人才能踏足世界的人。 他需要人伸出手才能离开那片黑暗,又担心会给人添麻烦,所以在妥帖中收敛着小心翼翼。 所以才会让伏黑惠产生「其实我和他离得很近」这类错觉。 而现在,他只能感受到距离感。 什么距离感? 年龄的距离,认知的距离,立场的距离。 泉鲤生从来没这样像「长辈」过。这是个被框死了的词汇,而人类或许天生会对「框定」产生抗拒,就像在把尚不明了的东西早早的扼死。 后面的对话伏黑惠没再注意听了,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被泉鲤生带出了办公室。 在回到影子前,泉鲤生低声向他道了歉。 “我没有父母,没有监护人,但也是这样「长大」的。我做出的选择比惠现在要偏激得多,而我在很早以前就决定不会否定自己了。 “所以请不要在意我说的话,那也只是片面的说辞,你就当做我拿来应付班主任的耍赖行径就好。” “——也去想想班主任的好心吧,惠。” ——距离更远了。 很快到了下午上课的时间,他临时找来的「家长」效果好得出奇,班主任也偃旗息鼓。 时间在晃神中过得飞快,一眨眼,伏黑惠回到了家里。 他憋着一口气没有找泉鲤生,对方也没有要离开影子的意思。 好像彼此都不存在一样。 *** 影子里,鲤生也在琢磨班主任说的话。 按照「普通人」的角度,这是很中肯的说辞,所以不适用于泉鲤生——不适用于松本清张,以及他的所有笔名。 按理说也不适用于咒术师。 但换个角度来讲,咒术师里也有「离经叛道」,痛骂家里人,成为过激文学厨的禅院研一。 以及,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走着和他人截然相反的道路,甚至没有道路可走的伏黑甚尔。 ……好像自己从来没问过惠,为什么要当咒术师,不管是哪个惠。 自己世界的伏黑惠,其实不当咒术师也能过得很好吧?他快成年了,因为有经济基础,学研一甩手从咒术界跑路也完全没问题。 这么一想,鲤生觉得好像找到了除了毫无价值的嘴炮外,自己能做的唯一事情。 经济基础!!! 不是刚从扭曲的禅院那里有了新的感悟吗! 依旧以爱情故事为基础,在扭曲里加亿点刺激,加亿点时髦,再加亿点能令人在茶余饭后闲聊的新奇事情! 开写——! *** 【我拒绝了朋友在周末的聚餐邀约,在对方问起的时候也只是说自己这两天要出趟远门。 穿着防风衣,裤腿的束脚也被系好,出门的时候还看了眼天气。 云呈现出鱼鳞状,日照很足,空气也不潮湿,就和那个男人最后一次来我家里的天气一样。 我还记得不久前,我也是这样出了门,只不过带着繁重的「行李」。 尸体被放在尼龙口袋中,搬运的时候拖出的噗噗嘲笑声。 当时的我并不理会,只是确定他的尸体还在,指尖触及皮肤还能感受到肌理的柔软,富有弹性,只是热量散得很快。 不过没关系,只要把他埋进坟墓里,伴随着骸骨上攀附的蠕虫与宵烛,泥土中扎根的鲜花和腐烂…… 这些东西才能证明,男人确实是存在过的。 更早些时候,他死在高楼林立的地方,我动的手。 我向来不标榜自己当时的行为是什么替天行道,源于乖戾,源于血肉冲突,我想要这么做并且能做到,那为什么不呢。 回过神来,男人已经死了。我后知后觉哦了一声,想要就此揭过。 男人却不愿意放过我,尸体没张嘴,却在追问着我:感想呢,你的其他感想呢。 我想了想,问,你想被我埋在哪里? 地点最后定在青森某个泥根盘虬的树林,按照树林的规模其实完全可以用森林来形容。 我向来习惯在制定计划的时候收集讯息,比如在网络上翻找攻略。 在当地的旅游反馈里,我看见了各类可爱又温煦的家庭聚餐repo,因为留下了查询痕迹,甚至有当地的导游打来发来消息闻讯是否需要相关的服务。 男人就被我埋在了这么一个地方,如若不是一具尸骸的身份,这或许是他近十年度过的最安稳的年岁。 而现在,我要把他挖出来,证明一件事。 计划其实早早就订好了,但我一直没空,工作实在是太繁重,压的我怨声载道。 所以我也只在某次出差路过的时候远远看上一眼,但没有看见当时埋他的那棵巨树。 在那时,我默不作声望着窗外,身边的同事A开始催促,嚷嚷着肚子饿了要去中心区吃豪华牛排,并试图讹诈让我买单。 原因之一是我在出差途中发了三次呆,每次都一脸讨债鬼的表情。 并且,我的手机一直在响,而我没有要回复的意思,连查看或是静音的举措也不曾有。 「很明显吗?」我问。 同事A挑眉:「什么明显?」 「你说的,讨债鬼的表情。」 「你这家伙不会是认为我们是在骗饭吧?」 同事A猛拍我后背。 「我们之前可是瞧得清清楚楚,你说对吧。」他看向另一个同事B。 没那样跳脱的同事B则犹豫了会儿,接着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撇。 「看见了……你和他的儿子走在一起,还……」 同事A瞪着眼,一副活见鬼的模样:「不是让你说这个!你个蠢货!」 「啊……抱、抱歉……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你手机页面弹出来的消息……是他儿子的名字……」 我没有介意,问他们:「你们想吃点什么?」 真正找到埋骨之地是在那之后。 我为人随意,连抛尸的位置都相当任性,所以只能自食恶果,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找到那棵树。 和当初的记忆大相径庭,没有堆在上面的石块,没有肃穆的刻痕,没有任何能当做坟墓的标志。如果不是快泄气,想着随便挖挖看,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这地方。 丧失所有标志也象征着丧失了坟墓的意义。 为了一个快要烂透的死人走这么一趟并不值得。我开始这样想。 幸而这个男人是没有灵魂的,身体也会随着细菌的入侵而被侵蚀化生,最后沿着蜿蜒上的藤蔓淌入地下。 接着,他的死终于为其他生命带来了唯一的好处。 我站在这颗树下,杂草蔓至脚踝,看着树根下的残躯。 是被大自然消化了一半的男人。 尸体的血肉不再鲜活呈现出僵黄的死状,从骨缝里挤出的花也开了,正好卡在眼眶,鹅黄色的娇嫩花瓣从腐肉中汲取养分,袒露着内里。 原来真的不是他啊。 没能松上一口气,因为我意识到一个事实。 我遇到的是他的儿子,不是他。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第一天·泉鲤生】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29章 《影之诗》 29/「误会」 伏黑惠此人,有谁惹他的话,他可以接连发表五分钟放在Jump上也毫不违和的中二语录,要是没人搭理他,他就自己沉默到地老天荒。 如今的情况就处于后者。 换在平时,泉鲤生应该很早就能察觉到惠的别扭。可现在的时机不凑巧,一开始动笔,鲤生就完全沉浸在创作的世界了。 如果没有伏黑惠早晚拉他出来吃饭,并顺便将中午垫肚子的食物送进影子,搞不好鲤生还真的会彻底忘记时间这种东西。 “抱歉,我在写一些东西。”每次他都会这样解释,“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算是有点厉害的小说家嘿。” 想要尽快继续开始写作的鲤生吃起东西来仓促了许多。 由于不是每顿都会吃寿司这样「方便」的食物,左手使用餐具依旧是难题。 而且借助影子里的充电小台灯来照明也很麻烦。 没有电脑,手机也是借来的。找来的纸笔倒是够用,但得离纸张凑得很近才行,写出来的字迹还总歪歪扭扭。 这么持续一个礼拜后,伏黑惠对鲤生说:“要写东西的话,就在书桌上写吧。” 他想了个好主意,在泉鲤生走出影子的时候,不大的房间会开上暖气。 这样就可以不用再握着手,只需要两个人穿着无袖的体恤,胳膊靠在一起,终于实现了行动自由。 书桌不算大,两个人倒是能挤挤,泉鲤生坐在右边写作,伏黑惠坐在左边完成课业,然后看起从禅院带出来的那些书。 在并肩坐着的时候,两人的身高差没那么明显,青年的胳膊反而比少年要纤细一点点,而且更白。 在看书看得眼睛泛花的时候,伏黑惠会侧头悄悄打量全神贯注的泉鲤生。 他低着头,鼻梁弧线舒和,卷发在下垂后倔强上挑,露出专注的眼睛,可能是写到了满意的地方,下垂的无害眼型被浅笑拉长。 伏黑惠觉得一定是禅院那些书的影响,所以自己的心情才会越来越奇怪。 说什么留下的术式记砚删停载,真正有用的内容并不多。 【安倍晴明今天也没有死,可惜。】 【五条知今天也没有死,可惜。】 【他对捡回来的那孩子很上心,他喜欢孩子么?】 【捡回来的小孩今天也没有死,可惜。】 【或许我也能用影子塑造出他喜欢的小孩。】 四行恐怖的的表白加上一行「他想要,我能行」。 这就是传说中禅院历史上的最强十影法师……脑子已经完全被恋爱给污染了,还是单恋,还是反复被发好友卡之后的单恋。 烦躁中,惠还觉得离奇,开始翻找能说明这一荒谬事情的蛛丝马迹。 从写作《古法记事》读作《恋爱循环》的这堆书里,名侦探伏黑惠开始构建前因后果。 禅院荒弥掌握十影的奇迹写得很抽象。 【影子里出现了那个东西,砍下头颅,头颅说:我很喜欢你,想要帮你看见。我应许,世界成为了我的影子。】 而对「狂言家」薄朝彦的感情则更抽象。 【朝彦询问起初次见面便向他求婚的缘由,我会寻求答案。】 可能平安京的人和现代人就是存在物种隔阂吧,只能这么认为了。 世界上如果存在能把死人喊起来回答问题的术式,伏黑惠搞不好会尝试着去挖个坟,把人摇起来问清楚。 问他——你干嘛求婚,你是一见钟情吗,为什么能看一眼就觉得喜欢? 喜欢又是什么? 他只把你当朋友,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你还写这么多废话来折磨后代做什么? 烦死了。 就这么,一个憋着别扭,一个每天乐呵呵眯着眼对着小台灯狂写一通——生活居然就这么变得「规律」了起来。 很快,伏黑惠三年级的第二个学期即将迎来结束。 日本的中小学每个学年采取三个学期的制度。 三月到七月是第一个学期,八月到十二月底是第二个学期,次年一月初到三月中旬为第三个学期。 或许是因为三月在日本人心目中是个浪漫的时节,毕业典礼撞上樱花季。 穿着制服的高中生们在毕业典礼上依依惜别,摄像机记录下粉色的憧憬,作为对「春惜月」的道别。 而伏黑惠早在去年就与这样的浪漫无缘了。 念完第二学期他就会提前毕业,咒术高专在每年4月开学,中间的时间全部用来参加二级咒术师的考核。 随着十二月的到来——伏黑惠快毕业了。 五条悟还在忙,和之前找借口省麻烦不一样,这次他是真的一直在连轴转,有关伏黑惠二级咒术师考核的事也没有动静。 某天,泉鲤生突然问伏黑惠。 “明天有空吗,惠?” 右手边,鲤生还是穿着和伏黑惠一样的白色无袖棉质T恤。 他手里拿着笔,说话的时候习惯往左靠了靠,发梢扫在伏黑惠肩膀,有些痒。 “怎么了?”伏黑惠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 “有合作意向的编辑先生想来拜访。” “你已经找到出版编辑了吗?” “嗯。”鲤生点头,“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投去了稿件,虽然沟通中有些偏差,结果还算满意。” 泉鲤生没告诉伏黑惠自己在写什么。 嗯,是不太适合让未成年看到的东西,这点自知之明鲤生还是有的。 毕竟禅院研一在收到邮件和试阅后,第一时间以为他是投错了栏目,特意联系询问。 似乎是真的对这则投稿很满意,多余的公式化客套都被免掉了,研一提出了视频通话的邀请。 鲤生在影子里打开了所有能开的小台灯,尽量保持着该有的礼节。 狭小手机屏幕中的禅院研一和自己印象中的那位没太大区别,背景是明亮宽敞的工作间。与他相对应,鲤生这边的环境只能说是……鬼鬼祟祟。 他确实也很鬼鬼祟祟,担心伏黑惠突然找他,还时不时地打量着影子周围。 看到泉鲤生的环境后,禅院研一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在简单的寒暄后,他直接开启了正题。 “我也有在接收有关推理小说方面的稿件,不过是另外的邮箱,您是看错了吗?” 会存在误解也算情有可原。 鲤生再三强调,没有投错,是爱情小说没错。 虽然一开始看着可能有些惊悚猎奇,但故事发展绝对是走的纯爱路线。 这句「纯爱路线」直接把那头的编辑给搞得面无表情沉默了好久,鲤生都快以为是影子里信号不好,画面卡住了,对方才含蓄回应。 “我想确认一下我们之间对于『纯爱』这个概念的定义。” 说起这个泉鲤生可就不自谦了,这可是他的舒适圈,看家本领所在之处! “不带有恶意,真挚无暇的感情,没错吧?感情的出发和落脚都很单纯,以恋爱为主题,叙事和剧情的推动也是感情的变化。这哪能有错呢?就是纯爱!” 那头沉默得更久。 “或许……您没有投错栏目,只是发错稿件了?” “诶,「主角挖出尸体,意识到自己做了错误的事情」,不是以这个作为开篇的那则故事吗?” 那头又又又沉默了。 因为只是在网上查到他正在经营出版社,随即尝试着投稿,所以鲤生并不了解这个「禅院研一」的性格。 自己认识的编辑先生是一个古板又狂野的老父亲,对天马行空的文章有很强接受能力和包容性,那是被以松本清张为代表的诸多笔名一点点磨练出来的。 这个世界的禅院研一不认识什么松本清张,也没有被那些笔名搞出来的幺蛾子搓磨到胃痛——好像板直点也说得过去。 鲤生尝试着解释起来。 “我可以把后面的稿件也给您过目,出现的所有人物都已经成年,年龄最小的「儿子」身份是在校大学生。请相信我,没有任何倡导不健全扭曲关系的内容。” 想到禅院直哉,鲤生带着抨击的色彩保证道,“与此相反,像这样将感情扭曲到另外一个人身上的行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哪怕这不是主角的主观行为也一样。” 或许是这个开篇的确算得上吸睛,禅院研一也对后续发展感到好奇,他答应了。 泉鲤生:“因为我没有电脑,只有试阅的内容是一点一点在手机里打出来的,其余都是手稿——直接寄到出版社可以吗?” 禅院研一思考了片刻,很利落说:“直接见面商谈吧,我会带上拟定的合同给您过目。如果稿件没什么问题,我们可以直接商讨关于合约的事情。” 本该一口答应下来的,鲤生却犯了难。 在这个世界,禅院研一的出版社开设在宫崎县。自己要去见面的话,光是路途,来回都至少得花费一整天。 他没办法脱离影子独自行动,让惠跑这么一趟好像也挺不合适的。 “您能过来一趟吗?”思考之后,鲤生凑近了屏幕,小心请求道,“我有些特殊情况,没办法离开「住处」。” “恕我冒昧,是身体有什么状况吗?” 这话听了太多次了,通常后续都跟着编辑对他熬夜行为不赞同的劝阻,鲤生条件反射回答:“没有没有,我很健康。” “我明白了……等我查询日程安排后会给您答复。” 想着干脆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面得麻烦研一跑两次,鲤生先是告诉了他自己的地址,又补充说:“……我也没有能使用的证件和印章,如果有幸能与您合作的话,恐怕得——” 话说到一半,禅院研一突然用比之前快上许多的语速说:“您身边有其他人吗,现在?” “现在?现在没有。”鲤生难以启齿道,“我写的东西不能让住在一起的人看见……被看到的话我会死掉的。” 让十四岁的未成年看到这种东西,会羞愧到自裁的吧。 “我明天上午到。”研一正色说,“请保护好自己。” 泉鲤生:“……?” 没等他说什么,通话已经断开了。 算了算日子,明天是周六,没其他事情的话伏黑惠会呆在家里。 于是鲤生才问伏黑惠,明天有空吗? 少年没有询问的意图,又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说:“好。” 到了周六,伏黑惠一大早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泉鲤生还在影子里睡觉,伏黑惠揉揉眼,随便抓两把头发就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 “请问泉鲤生是住在这里吗?”男人问。 伏黑惠看着对方提着的公文包,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点头:“是,他还在睡觉。” 男人递给伏黑惠一张名片。 发现名片上印刷着「禅院研一」后,伏黑惠抬起眼:“禅院……先生?” 除了咒术界的禅院,日本叫这个姓氏的人也不在少数,为了保险起见,伏黑惠做好了发动术式的准备。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应该不会察觉到什么异样吧。可禅院研一确实是咒术师没错,他很敏锐的发现了面前少年身上的咒力波动。 以及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轻微敌意。 自和泉鲤生联系之后,禅院研一一直有种违和感。 看了那则投稿,他原以为是哪个偷偷开笔名的有名作者的投稿,所以才特意视频通话想要确定,结果见到的是一个绝对没在文坛崭露过头角的陌生面孔。 小说业也不乏富有灵气的新人从天而降,这不算奇怪。 奇怪的是对方所处的漆黑、逼仄的环境,小心翼翼的举止,以及虽然是自己写的东西,但却抱有强烈的抨击态度。 故事的主角是杀人犯,而目前看来,隐性受害者则是那个大学生。 ——泉鲤生看着就是个大学生。 要是再加上其他细节,比如身体健康但是无法离开住处,没有身份证件,写的东西被住在一起的人看见会死掉的说法…… 不太妙啊,他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用这种方式求救吗? 禅院研一觉得还是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比较好,所以一大早就赶来了。 开门的是年龄更小的少年,这件事令研一略感诧异,而将名片递去后,对方身上传来的咒力波动则让他原本的怀疑更加笃定。 少年是咒术师。 咒术师本质上依靠的是自身的负面情绪,而有意堆积并诱导负面情绪,是会让精神变得有那么一点不正常的。 本身就因为禅院一家子文盲而对咒术师带着偏见,禅院研一理所当然的也把偏见公平的倾注在了少年身上。 而恰好在此刻,伏黑惠蓄势待发的术式让影子里的泉鲤生醒了过来。 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好像是禅院研一的声音。 知道研一也有能使用影子的术式,而且对禅院的态度不好——那他没道理对「身处同一战线」的伏黑惠抱有敌意。 要签署合同的话,自己的情况也不用瞒着研一。 半懵的鲤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睡得晕乎乎的他直接从影子里探出手。 刚睡醒还没什么力气,想摸到伏黑惠好让自己从影子里出来,手在半空晃了会儿没抓到东西,看着像是在发抖。 “禅院先生……我在这里……”还有气无力的喊。 禅院研一沉着脸,咒力爆发了出来,接着就是伏黑惠的反击。 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了一起,黑暗世界的边际被拓宽。 发现这点后,研一立刻试着将影子里的泉鲤生拖向自己这边。 伏黑惠的表情也沉了下去,领域被冒犯:“你想把他带去哪里?” “十影?”研一依旧是古井无波的表情,态度却也更差了,“确实是「禅院」能干得出来的事。” 影子里的人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鲤生只感觉到自己在被无形力量拖拽,又被跟在身边的毛茸茸给一口咬住衣服往后拽。 别拽!我只穿着一件无袖T恤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点瞌睡一下子被惊醒了,并在浮出影子后变成了惊吓。 怎么回事?研一怎么和惠打起来了? 发生了什么?我错过了什么? 救命啊算我求你了狗狗别拽我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30章 《影之诗》 30/「花」 双方因错频无效沟通导致的相争持续了好一会儿。 鲤生从「虽然看不见,但摸得着满嘴倔强」的狗狗那里抢救回自己的衣服也花了会儿时间。 然后泉鲤生开始琢磨。 禅院研一不是冲动的人。 要是编辑这么容易被激怒动手,松本清张早就成为东京各大医院的VIP客户了,搞不好被乱步顺走的果篮都能摆满整个武装侦探社。 伏黑惠也不是冲动的人。 面对一堆禅院的攻讦,他忍了很久,还是被自己挑唆才来了一出快乐山地马拉松。 现在看来,最偏激的可能是看不见的狗狗吧。 你的主人还在苦战,为什么不冲出影子和研一君战斗,而是揪着我不放呢? “先—停—下—来—听—我—说———!” 狗狗似乎听到了鲤生这句哀嚎,或者说伏黑惠听到了,率先停了下来。 鲤生快喜极而泣了,立刻连滚带爬拼命伸出手,让伏黑惠先把他拉出去再说。 重见光明的第一件事,泉鲤生牢牢抱住了伏黑惠。 一是不想再掉进影子里遭受折磨,二是防止禅院研一继续发难,当个肉垫这种事他还是做得到的。 禅院研一也迟疑着停手了。 “对不起禅院先生我没有在通话中把事情解释清楚!不知道您误会了什么但您应该是误会了!不妨先停下来让我去换件衣服再土下座解释道歉吧!!!” 鲤生几乎是闭着眼喊的,声音在终止的战况中算得上凄惨。 更惨的是,被咒术师斗殴所波及的门摇摇晃晃,不知道是哪颗螺丝松掉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两个咒术师对视了一眼。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忏悔。回到恢复平静的影子里换衣服的时候,泉鲤生仔细复盘了一下之前自己干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梳理出了一个结论。 「泉鲤生负全责。」 趁着影子里没有其他人,他捂住因为羞愧而变得通红的脸,蹲下身抱着膝盖,狠狠呜咽了起来。 用不着鲤生解释,两个等待中的咒术师在短暂交流完情报后就大概弄懂了这场误会。 禅院研一很很贴心地没有捅破泉鲤生的创作内容,并且完全理解了他的鬼鬼祟祟。 同时,他为眼前的「十影」不是禅院而松了口气。 这个可靠的成年人率先道了歉:“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等和小泉老师谈完,我会支付维修相关赔偿金的。” 伏黑惠有些不自在:“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名片上有写您是编辑,鲤生也提前告诉我了……” “不过你居然是自学的吗?禅院知道外面有祖传术式居然没有来为难你?”研一有心将伏黑惠的注意力从泉鲤生的小说上转移开,开始说起了与术式相关的话题。 “我从禅院「借」了些书。”伏黑惠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那群祖传的文盲能有什么书可看的……”研一顿了顿,“你不会是从《古法记事》里自学的吧?” 伏黑惠点了点头。 此刻,即使是被经常评价为「面部神经坏死」的禅院研一也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 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忍住。 “我的术式虽然不是十影,但是和影子也有关系,所以在离开那地方之前也去翻阅过……从一开始就是阴暗地雷男的自述,后面的所有相关记载都是在解析那个地雷男的想法……谁让你去那种书里自学的?” 伏黑惠:“五条先生。” “五条悟?” “嗯。” “那就不奇怪了……” “什么?” “比起五条家传下来的记载,禅院这边至少还有东西可以解读。” 迎着伏黑惠疑问的眼神,研一叹了口气,“五条悟在很小的时候开始研读五条留下来的书籍,然后连着骂了快半年——五条老祖宗有一半内容是在夸自己真厉害,一半内容是在骂禅院真瞎子。” 伏黑惠:“……” “大家都说,五条悟越来越糟糕的性格搞不好就是从他的老祖宗那里学来的。” 伏黑惠:“……” “考虑到咒术师的脑子都不太正常,这事反而合理了起来。你记得定期去看心理医生,伏黑君。” “……” 觉得一直沉默也不太好,伏黑惠甚至觉得再让禅院研一说下去,搞不好对方会直接对着整个咒术界开炮。 他绞尽脑汁勉强找了些能岔开话题的内容。 “您已经看了鲤生写的小说了吗?” 这次沉默的变成禅院研一了。 这小孩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研一也算是久经沙场,和众多心眼比毛孔还多的家伙打过交道,想应付个孩子还是做得到的。 他的视线在目光所及之处快速转了圈,最后落到了因为打斗而掉下书桌的一本书籍上。 禅院研一愣了愣。 “那本书也是你从禅院带出来的吗?”他指了过去。 伏黑顺着方向看去,干脆起身去把落下的所有东西都放回了勉强苟延残喘的书桌上,然后抽出了研一说的那本。 “这本吗?” “你最好把它还回去,就算你不还,禅院也迟早会来找你讨要的,方式可能会很强硬。”研一严肃说。 伏黑惠立刻想起了之前那个自称「未来家主」的家伙。 在拿走书的第二天他就找上了门,只不过满嘴都是莫名其妙的话,从影子里出来之后就马上跑掉了…… 从那起,就再也没有禅院来过。 ——眼前的这个禅院不算。 所以那个金发禅院其实是来找他要回这本书的吗? 见少年陷入了思考,研一解释道:“既然你看过那些书,应该也频繁看到了「薄朝彦」这个人吧。” 伏黑惠:“是的。” “薄朝彦创造了一个名为「清道夫」的存在。” “嗯,这个我也看过了。” “那本书里就写着怎么「召唤」清道夫。” 禅院研一其实不是很想提这件事,但考虑到伏黑惠纯属自学,五条悟又不清楚禅院这边的事…… 不管是作为同样烦透了禅院的「后辈」,还是和即将成为自己负责的作者住在一起的好心少年,研一觉得至少要提醒他一番。 “「十种影法术」的本质是操控式神,而在平安京时代,任何「概念」都能被阴阳师和狂言家调伏为「式神」。虽然咒术师和其余两者隶属完全不同的门道,但也有共通之处。 “薄朝彦突然去世后,禅院就开始对「清道夫」起了心思。他们一直在研究这件事,直到五十年后安倍晴明也离世,「清道夫」彻底消失,研究才停止。 “虽然没有记录下研究的过程,结果就是,禅院确实找到了某种方法,就记载在书里。要是翻阅的话,在最后一页你还能看见——” 伏黑惠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如非必要,不可为也。】 这句话是这本书中唯一一的批注。 之前伏黑惠也翻到过这本。 平安京时代的语言和现代日语在用词和语法上都存在很大的出入,这又是一本唯一没有转译过的书籍。他翻了两页也就暂且搁置了,还不知道最后一页有这么一句话。 研一很负责任的给出建议:“总之,如果不打算还回去的话,直接烧掉吧。惹上麻烦事就不好了。” “对不起我知道我给大家惹麻烦了——” 泉鲤生终于克服了心魔,从影子里颤颤巍巍伸出了手。 伏黑惠合上书,把他牵了出来。 可能是觉得让编辑见到自己狼狈的一面很不得体,鲤生换上了非常庄重的……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这也导致了他必须和伏黑惠握着手才不会掉入影子里。 不过鲤生觉得完全没问题,还是衬衣保险,就算狗狗再次偏激起来,自己也不会落得衣不蔽体的凄惨下场。 他坐到桌边,刚想道歉,禅院研一先开口了。 “没关系,托您的福,我才能认识伏黑君。” 泉鲤生:“……” 认识一个和禅院合不来的「十影」就这么让你开心吗,研一君! 鲤生还是连着说了好几遍的对不起,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稿单手塞到了禅院研一怀里。 禅院研一开始看了起来。 鲤生松了口气,侧过头看向疑惑的伏黑惠。 他突然注意到伏黑惠的下颌有一道血痕,不认真看的话基本不会发现。 “你还好吗,惠?”鲤生没敢直接去碰伤痕,手指贴在离创口一段距离后停下,蜷缩勾起,“我应该早点起来的……” 伏黑惠也问了和他一样的话:“你还好吗?” “你脸很红。”惠说。 泉鲤生难以启齿的卡壳了。 因为刚才在影子里羞愧了很久,一想到研一误会了什么内容,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与世长辞。 这种事自己知道就好了,就和小说内容一样,小孩不要听! “……我的体质是这样的……嗯,不用管,我的脸有自己的心事。” “耳朵也很红。” “耳朵也很独立……” “还有——” “别说了,惠。” 伏黑惠越问他越觉得丢脸,怎么说他也能勉强算是长辈,不光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搞出这些事之后还根本压不住表征。 想着,鲤生又想捂脸了,他忘了自己还牵着伏黑惠的手,脸埋进去才发现这件事。 没关系,反正都是短暂逃避现实,谁的手不是手呢?都能捂,都能藏! 伏黑惠就这样看着泉鲤生把脸埋进了自己掌心。 他能摸到对方的嘴唇抿着,还在抖,耳朵越来越红,没有要稍缓的迹象。 从班主任办公室以后,这还是伏黑惠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泉鲤生。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稍微好点了。 好很多。 这边上演着鸵鸟与少年,另一边,禅院研一已经看完了第二篇。 看完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纸页移到看不见脸的青年身上,接着看向松弛着任凭鲤生埋脸的伏黑惠。 少年的嘴角微微勾着。 新的篇章有新的故事发展,顺便还补齐了一些人物设定。 这也让看完之后的禅院研一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伏黑惠,和他在禅院时候有过几面之缘的那个前辈……和禅院甚尔长得非常相似。 乍一看是不像的,因为气质完全不一样。 伏黑惠虽然也算是同龄人中很沉稳的类型,但说动手就动手的性格还是能看出一些东西来。 那个人不会,禅院研一最后见到他是在街上,他们擦肩而过,男人就跟一具死去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后来,听说男人真的变成了尸体。 “小泉老师。”禅院研一选择了较为含蓄的方式询问,“主角最后会抛弃掉大学生吗?” 泉鲤生这才悄悄从掌心露出一只眼睛。 干净透亮的,少许的窘迫还没消失殆尽,因为谈论的是自己的创作,所以还生出了某种笃信。 “不是抛弃哦。”他笑了笑,微微泛红的皮肤是生理表征,说出的话却全然代表着理性,“他只是决定承担一些后果,他应该去承担的后果。” “不然的话,不管是那个男人还是大学生,都太可怜了,不是吗?” *** 【回到家,将延展着鹅黄色娇嫩花瓣的花束插入花瓶。 手机还在持续作响,我不理会,在榻榻米中间的矮桌旁坐下。 体力劳作对我来说算是辛苦,疲惫袭来,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梦眠。 我又淋了场雨。 天气预报早早地预示了,雾霭沉沉,空气里是湿润却躁动的气味。 这年我二十岁,因修学旅行去了有名的深山。到了这儿我才醒悟,这既不算修学,也称不上旅行。 世间一切在我眼里都是高而宽的,但不会永远如此,二十岁才是刚刚摆脱了仰视的年纪,在大学我又勉强算得上出众,恰好是自知天赋又不知深浅的暧昧年岁。 疲于与同学的交际,晚饭后,我避开寒暄,朝无人的地段走。 认真地选了很久的位置——这儿的树木密而阴森,那儿的视野又太空,兜转了几个圈还是没找到心仪的地方。 我开始生闷气。 我自认为自己有这样的权利,任谁满怀着期待却发现心意不能全都会火大,更何况我还支付了一笔价格不菲的金钱,足够我在大学挥霍上几个月。 不该因为听说是静谧森林就欣然应约的,我有些后悔,这里虽然够静谧,但也诡异。 粗壮的树干随着沉下的夜色愈发像是未经打磨的廉价棺柩,和腥湿的空气混成出朽木的沉疴气味。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男人。 上一秒还在发着牢骚,接着却破天荒地畏缩了。 那个人背靠木柱坐在走廊边上,手腕搭着支起的膝盖,眼皮耷拉着,幽绿的虹膜被藏在暗影中。 就这么简单的,我的视线被完全捕获。我尚未步入社会,不算老成,只看见了强健和狠蛮,只感受到连呼吸都要凝滞的压力。 可他看起来明明快死了。 这是很新鲜的体验,我像被剖开的石块一样僵在原地,石块没有五脏六腑,一分为二,左边那块盯着对方的脸,右边那块窥视灵魂。 大学生哪懂什么是灵魂。 雨淋下来的时候,密林是安静的,雨丝佯装为细针串联,穿刺叶片也穿刺不知死活的访客。 但那些刻薄的东西落到在男人脸上却软和了起来。 细针还在下。我感觉到皮开肉绽,又不肯离开,观赏着男人的死亡,看着水光淹没对方幽绿眼眸底的枯木,他也就在大雨里安静地溺毙。 一切结束之后,密林依旧浸没在沉沉夜色里,我能嗅到更清晰的腐烂的味道,但只是一瞬。天气算是卖了个面子,没有彻底发作。 我走到他身前,蹲下来。 「你死掉了吗?」 那个男人在棺柩旁看着我,视线仿佛命运的长绳,勒住了所有人的动脉,绳子的另外一头拴着他身体的每一寸。 「嗯,死掉了。」他说。 我看着他的脸,脖子,胸膛,手腕,手肘,小腿,脚踝。 我还看着他紫青色的血管,突显的青筋,卑微又傲慢的斜睨。 他好狼狈,像被扔下的狗。 「然后又活过来了?」 「嗯,然后又活过来了。」男人笑了。 对,他总是死在我面前,又活过来。我在梦里想着。 所以也不怪我认错人。 每次我以为他已经是一具只会呼吸的尸体,打算转身离开,他都会拉住我,说出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句「嗯,然后又活过来了」。 不记得是怎么和他搅在一起的。等回过神,修学旅游已经结束,我回到大学,他俨然已经成为了我人生中的不测与无常。 事后回想,也算正常。 我为人随意,对自己和他人都一样,十分公平。对无人问津的死人肆意妄为则不用负责,我只需要在他再也活不过来的时候帮他寻一个安眠的好地方,再划算不过。 他说想摸我的睫毛,我说可以。他说想吻我,我说可以。他脱下我的衣服,我说可以。 他说你喜欢我吗?我有点为难,说,我不喜欢死人。 然后男人又死了,死掉之后活过来摸我的睫毛,和我接吻,脱下我的衣服。 越过他的侧脸,我看到了那朵鹅黄色的花,花瓣掉了一片,落在廉价的彩绘花瓶边。没有养分的骨架就会这样脆弱,我清楚,因为是我亲手从男人的眼眶中摘下的它。 然后我从梦中惊醒了。 他的儿子抹了抹嘴唇,也不生气我突然推开他这件事,好脾气地帮我合上松垮的浴衣。 「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声音有点茫然,「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那样的事情,你没做错什么。」我说。 他的儿子又有点高兴了。 我在二十岁的年纪遇到了他,他的儿子在二十岁的时候遇到了我。 「有点冷。」我嘀咕着。 看了眼日历,原来是冬至到了。 今天是冬至的第二天,我从男人儿子手里要回了家中的钥匙,并告诉他我杀了人,是你的父亲。 大学生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离开我家的时候略显狼狈,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天下起小雨,像针一样。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第二天·泉鲤生】 作者有话要说: 研一和惠对禅院荒弥都有点偏见.jpg 不过没关系,很快这个世界就会充满各种诡异的偏见了(。 =w= 30-35 第31章 《影之诗》 31/「梦」 作者写不出超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 哪怕只是自己依葫芦画瓢复述道听途说来的事,如果本人无法理解故事代表着什么,写出来的东西也会单薄无力。 纪伯伦是这样说的。 *调查,研究,而后写者,是四分之一作家。 观察,述说者,是半个作家。 感触,传达,将自己的感受告诉别人者,才是完全作家。 作为早早从事文学行业的资深编辑,禅院研一很清楚作者创作的几类形式。 小说不全是自传,一些在生活中突然触碰到的细微灵感,经过作者私人的精心培育,赋予个性化笔触,最后由作者本人说出「不」,和「是」。 所以当研一看了稿件,又听泉鲤生这样回答后,居然有些明白对方口中的「纯爱」到底指的是什么了。 “我想知道您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写下这样的故事。”禅院研一问。 对于禅院研一这类偏激文学厨,这个时候就该给他狠狠上一波价值,说点「因为*爱情是生活中的诗歌与太阳」、「因为*人不只得有一颗产生感情的心,还要有能思维的脑,能说话的舌」这类的话。 保准能把编辑先生哄得普度众生。 可禅院研一的表情也太过于认真,泉鲤生也只能说了实话:“……为了稿费。” 研一本来问的不是这个,但也顺着对方的话接了下去:“您很缺钱吗?” 说完他想起这周围的环境,以及对方寄宿在影子里,目前依旧找不到解决方法的事实。 鲤生依旧老实巴交地回答了:“有点。”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钱,所有开销都是惠帮忙支出的,他也快毕业了,咒术师好像是个挺花钱的职业……” “我不需要。”伏黑惠突然出声,声音压得低低的,从语速就能听出他的不赞同。 见泉鲤生投来视线,他移开眼,强调了一遍,“我不需要。” 「看吧,就是这样。」鲤生悄悄冲禅院研一挤眉弄眼。 “我明白了。”禅院研一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泉鲤生没有身份证明,当然也没有能用来收款的账户。 这被禅院研一拿来当作说服伏黑惠的武器,还非常正直地表示,自己可不是那群乱七八糟的咒术师,每一笔收入都有好好的交税,这笔稿费也一样。 鲤生也乘胜追击:“就当作我暂时把稿费存在你这里嘛。老实说,其实我是个蛮会挥霍的人,大笔大笔花钱完全没什么概念,以前大手大脚差点把自己搞到破产。” “……” 在伏黑惠默不作声的功夫,编辑和小说家又开始聊了起来,因为没有涉及到太具体的扭曲情节设定,他们也没有避开伏黑惠。 “虽然您主张是纯爱故事,我也大致明白了,但是要连载的话,我依旧推荐剧情类。标签可以加上「爱情」,但不可能加上「纯爱」。” “看到后面的话应该能理解的才对……” “那是出自您个人的理解。小泉老师,不是每个读者都能接受您的爱情观,您把它看得太重了。” “其实灵感不是出自我……” “我清楚。我也知道您不会真的把「看见」的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那样就不是小说了。极端的人物设定和夸张的叙述不就是为了让小说脱离原形吗?” 泉鲤生听着笑起来。 他好久没有和禅院研一聊这方面的内容了。 在松本清张刚开始写社会派推理的时候,他们经常探讨。 在酒吧里遇上为了多拿点酒水营业额而温言絮语的漂亮女孩。 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和不甘——他写了叱咤六本木的妈妈桑。 和乱步打游戏太晚,第二天又有发布会要参加,连夜赶车回家的时候看到在路边玩气球游戏的流浪汉。 气球破了,流浪汉愣了好久,才开始咒骂起今天一整天的坏心情——他写了政客负罪上吊前的自白。 研一经常说清张脑子里的那些想法就像是鬼魂,鬼魂必须依附于会更加具体的东西才能出现在世界。 清张则说,称不上鬼魂,因为人生中所有细微的琐事都会留下痕迹,安静着积攒着张力,只等未来的某一天不再沉默。 “写别人的故事,写自己的感情吗?”鲤生若有所思,“我也有一直在取材学习这方面的技巧。故事能留下的价值不就是那几种嘛,「作者思考的对象」、「作者处理的形式」……这类的。” 禅院研一赞同地点头。 “但这次我没有往这方面想诶,写的时候应该也没有考虑才对。说到底,「爱情观」什么的,我自己都还一知半解啊。” 「你把自己想得很糟,把别人想得太好。你默认自己该承担责任,因为在你的角度,你是唯一不算可怜的那个。」 「所以说是纯爱也半点没错。」 「你完全没有意识到吗?」 禅院研一没有把这些唐突的话说出口,这也只算是猜测,是从对方作品中听到的细微叹气。 他和泉鲤生完全不熟,只是讨论文学层面的东西绰绰有余,感情观的探讨则太过于冒昧了。 等到连载发表,或许从众多读者的角度出发的评论能让他意识到吧。 想着,禅院研一看向伏黑惠——少年心不在焉地垂着头,似乎在看和泉鲤生握着的手,比普通人要长的睫毛挡住了眼神。 如果泉鲤生真的和禅院甚尔有过什么牵扯……那也太惨了。 尤其是伏黑惠和禅院甚尔没有任何一丝相似之处。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禅院研一清了清嗓子。 “因为是杂志连载,稿费依旧按照市场价格来。一张稿纸的稿酬5000日元。电子版的分成要更高一些,按照实际销量计算价格。具体的报表我会在每个月末打款之前给您过目——伏黑君,你想好了吗?” 伏黑惠很不想答应。 五条悟每年也会给他打款,阔绰的咒术师自己毫不在意,手抖多按几个零的情况也有发生过。 伏黑惠将每一笔都记了下来,除开津美纪的医药费外,其余基本没怎么动过。 等通过二级咒术师的考核,他就能被召集出任务,一点一点还掉那些钱。 他不需要泉鲤生的稿费。泉鲤生也不是他的家长,长辈,监护人……他不是那种存在。 而且,伏黑惠很不适应「和禅院研一谈话的泉鲤生」。 认识时间的长短没有限制彼此在某个领域的交流,他能看出来,聊起那些话题的时候,鲤生就像是透过气的陶罐,呼吸也更轻快。 但不答应的话,好像会显得自己很幼稚。 而对方应该会说:没关系,因为你年龄还小,幼稚是特权。 伏黑惠不想要这种特权。 “我知道了。”他说。 *** 禅院研一的办事效率高得不可思议,他在很短时间内就拟定好了新的合同。 因为伏黑惠还是未成年,这类的合约必须有监护人的保证,考虑到泉鲤生的处境,研一直接抽时间去找了五条悟。 也不知道是怎么谈的,等到十二月中旬,连载的事已经敲定了下来。 为此,研一还送来了一束带有「合作愉快」贺卡的鲜花,被伏黑惠剪枝修整后插到了临时充当花瓶的塑料瓶子里。 看到漂亮的花束泉鲤生在焕然一新的小公寓里快乐得打滚。 还有几天就是伏黑惠十五岁的生日了,在那之前,他有稿费了! 可以带小孩出去吃吃喝喝!还能给他送礼物!! 这股快乐是那么真实,就连吃饭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发出嘿嘿的笑声,又想维持自己可靠的形象,尝试强行憋回去。 根本憋不住。 “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都可以买哦。”鲤生也不管自己第一月的稿费其实也只有那么一点,主打一个诚意,大言不惭道。 “暂时没有想要的。”伏黑惠说。 这也没有影响到鲤生的好心情,他开始好奇打探起来:“五条先生之前是怎么给你过生日的?” 伏黑惠:“……” “说说嘛,说说嘛!” 五条悟确实会带他「过生日」。 男人摆出十足的长辈架势,拖着他和伏黑津美纪一起去到并不感兴趣的甜品店,点上满桌子贵得不可思议的甜点。 伏黑惠只吃一口就觉得味觉被狠狠殴打了,喉咙像是被强力胶给粘住。 津美纪似乎对甜点接受良好,还在对五条悟道谢。 铺张浪费的男人撑着下巴看他受苦,笑嘻嘻地又推去一碟:“是太感动了吗,惠?我看你要哭了。” 那次生日,伏黑惠第一次对五条悟说:“您真的觉得我不会揍您吗?” 五条悟笑得更大声了,说:“好,如果这是你的生日愿望,那我肯定得满足。” 于是他被迫和津美纪道别,被带去了训练场。 伏黑惠好歹也被尊称为一句「伏黑哥」,但那也止步于普通人,还得算上年龄的差距。 五条悟不是普通人,五条悟比他大十来岁。 五条悟可以把他按着揍。 每个生日都和这种事情相关联的话,那生日这种东西不要也罢。 听完伏黑惠咬牙切齿的控诉,鲤生乐得快从桌边掉下去。 他笑得乱七八糟的,无袖T恤随着动静往肩边乱窜,脸也变得红扑扑,身体左右晃得没能贴上伏黑惠的手臂。 伏黑惠眼疾手快,趁人没掉进影子先捞起来,板着脸让他别笑了。 鲤生嘴上答应,说完好好好又噗嗤一声,继续捧着肚子前仰后合。 吃完饭,他们难得没干自己的事,一起缩在沙发里看电视。 “我好像才知道,原来惠还有个姐姐。”看着电视中的画面,鲤生突然提起这件事,“一开始我还以为家里的那些东西是……其他人的,没想到是姐姐。” 伏黑津美纪在一年前被诅咒,现在还在医院——这种事没必要告诉泉鲤生。 “我和津美纪都是被留下来的。”伏黑惠说。 “哎。”鲤生叹了口气,往伏黑惠的方向挪了挪,手掌搭在他的小臂。 伏黑惠以为鲤生会顺着提起那个男人,这几个月他也学会了怎么更加不动声色,可以摆出成熟的样子和对方慢慢探讨。 但泉鲤生什么也没说,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电视中的节目从整蛊娱乐放到晚间电视剧,又到深夜档,鲤生刚想说好像有点晚了,还没偏头,肩上落下了重量。 少年翘高的黑发扫到泉鲤上脖颈,因为正处快速成长期,脸上的软肉一点点消失了,正靠在鲤生肩峰上一点点下滑。 尽管如此,扣在一起的手没有松开的架势。 伏黑惠睡着了。 “既然困了告诉我就好了啊……”鲤生小心往沙发靠背仰了仰,让伏黑惠能睡得安稳些,又单手艰难扯出毯子来把两个人都裹住。 “晚安,惠。”他说着,和拢掌心,也闭上了眼。 *** 泉鲤生又做了那个梦,是之前发生的事。 晚上十一点过,自己在书房里对着写下的东西冥思苦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很想干脆删掉重写,但截稿日又快到了。 这个「快到了」还是相当自欺欺人的说法,再过一个小时不到,禅院研一的问候就会准时来临,一分一毫也不会差。 发着愁,外面传来钥匙的开门声。 鲤生一开始以为是伏黑惠,想着,惠昨天不是说这个礼拜不会回来吗,还是忘记什么东西了? 走进书房的不是伏黑惠,是他的父亲,伏黑甚尔。 那个时候,泉鲤生已经有段时间没和甚尔见过面了。鲤生在忙着赶稿,甚尔则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 似乎是有发简讯,但鲤生没理。 一见到伏黑甚尔,鲤生立刻意识到他刚做了什么。 “惠把你的换洗衣服全扔掉了。”鲤生说。 伏黑甚尔完全不在意自己浑身的血腥味道,他贴身的黑色速干衣沾了不少血,渗到连帽卫衣,又滴落到地板上。 只能说谢天谢地,在这种状态下他还知道稍微遮掩,没有被楼下的安保人员给拦下来。 男人敛着眼,一言不发走到书桌后,直接把泉鲤生从椅子抱上了桌,桌面的东西被扫到一边,笔记本电脑也哐当一下掉在地板上。 “稿子!我的稿子!!!” 鲤生没功夫理会男人的神经。 伏黑甚尔在和人动手之后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单调的暴力会诱使身体陷入短暂错乱。 那股错乱没有其余发泄的渠道,只能浸泡进血液,呈现出亢奋。 他惊呼着,想跳下去检查自己在研一那里的信誉是不是又要完蛋了,手刚伸出去就被扣了回来。 明显的体型差和双方的力量差异让泉鲤生根本无法挣脱。 “我突然想起件事。”甚尔控制着手上的力道贴上泉鲤生的脸。 这对他来说有点难,就像想徒手从案板上捻起吹弹可破的豆腐块,因为太小心,滚烫的掌心甚至有些抖。 “我管你想起什么事,滚开啊,让我看看我的稿子——!” 甚尔轻笑了声,看着青年因为愠怒泛红的脸,漂亮的水蓝色眼睛里带着十足的控诉,像是随时都会跳起来给他两拳。 他松开手,撑在泉鲤生坐上桌的大腿两侧,头埋进对方颈窝。 “惠快成年了。”他说。 “多亏你还记得……让开让开!” “看来你也很清楚。” “……伏黑甚尔,其实我发起火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男人又开始笑,鼻尖顶在青年锁骨凹陷的地方,蹭了蹭,高热的吐息喷洒在皮肤上。 鲤生被激得发抖,受不了他了,后仰想要跑,却被男人一只手就揽住了大半圈腰,强硬往回带——他把鲤生紧紧抱在怀里。 “那你知道他喜欢你吗?” 听到这话,泉鲤生吓得一僵,转而恼怒,伸手扯住他头发,也不管自己手掌有没有沾上谁的血,拼命向后拽。 “你到底是有什么毛病啊,平时完全不像个父亲就算了,怎么还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你知道惠什么?” 甚尔还是笑着,头抬起来正对泉鲤生。 散乱黑发下的绿色眼睛懒懒散散,杂糅着男人特有的颓唐和凌厉。 “看来你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 和他对视几秒,鲤生脑子里只剩下了愤怒,什么稿子什么死线,全部忘记了——好混蛋的家伙,怎么能莫名其妙混蛋到这个程度? 混蛋还在说:“今天下手的那位小老爷有个好儿子,哀求我放过他的继母。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闭嘴。” “「成年后我是想带她离开的,那个男人您怎么都无所谓,死了更好。」那个孩子这么哭着。” “闭嘴!” “所以我就想起来了。我本来是想放过算了,又想起来买家要他们全家的命,有点不凑巧——摸手机?你要报警么?” “你闭嘴!!!” 伏黑甚尔轻松地从他手里拿走了手机,随手扔在桌上,又凑近了亲他的眼睛。 “警察不管黑手党的那点破事,也不管别人家里的那点破事……你哭什么?” 哭个屁,被气的!!! 愤怒之余,泉鲤生思考起自己给他家里钥匙的行为是不是真的大错特错。 不该觉得这个狗东西可怜就心软那么一次的,还不明白吗,他压根就没有良心这个东西! 眼看着真的把人惹毛了——尽管知道惹毛了也不会怎么样,泉鲤生答应了伏黑惠和他当室友,那就不会再一言不发就悄悄溜走——伏黑甚尔松开他,后退一步。 从这个角度来说,还得感谢一下自己儿子。他心不在焉想着。 泉鲤生两只手胡乱抹掉被气出来的眼泪,原本手上沾着的血污也被蹭上去,越抹越脏。 甚尔又从桌上抽出纸来给他擦脸。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本来是想找惠,结果只有你在。”甚尔擦得还算认真,手指偶尔掠过鲤生的脸。 他慢悠悠说着:“想告诉他一声,我还没死呢,一时半会儿可能也死不了。” *** 伏黑惠比泉鲤生要先醒,试着活动才发现浑身僵硬,脖子稍微一动就能听到骨头的哀鸣。 而且整条胳膊都麻了。 因为泉鲤生枕着他的胳膊沉沉睡着觉,一整晚,现在也是。 伏黑惠保持着现在的姿势没有动,回忆着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是在午夜档刚开始的时候。 上演的剧集实在太无聊,但泉鲤生似乎看得津津有味,他也就没说什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好像是鲤生第一次没有回到影子里睡觉吧。他睡着之后安静得过分,虽然平时也很安静……好像是不一样的。 除了呼吸的起伏外没有其他动静,凑近的话能很清楚看见他脸上的细绒,压根不像他所说的自己是个快奔三的成年人。 其实除了某些时候,他的言语行为也看不出年龄,好像被凝固在了某个瞬间。 在那个瞬间的泉鲤生是轻盈的,所以就连时光这种残酷的东西也不能动摇什么。 伏黑惠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呼吸间,泉鲤生缓缓睁开了眼。 因为刚醒的缘故,他的眼睛里很空,没有平时的情绪在。 “惠……?”泉鲤生嘴唇动了动,接着,整个人向后退开,眼底也出现了名为「抗拒」的情绪。 骤然离开让鲤生的手掌猛地陷入了影子里,「抗拒」中又多出了「惊慌」。 伏黑惠没来得及去探究为什么,习惯性抓住他往前拉。 惯性让鲤生扑在了他的身上,好在并不重,身后又是柔软的沙发,并没有什么影响。 “鲤生?”伏黑惠喊着,抬头看见对方正越过沙发看着书桌的方向。 他顺着看去——那是禅院研一昨天送来的花。 伏黑惠不懂照料鲜花的技巧,仅仅用清水浸泡枝干截面的鲜花经过一晚有些蔫,几片花瓣掉在塑料瓶边上。 伏黑惠感觉到泉鲤生深呼吸了几下,接着是自言自语的低喃。 “冬至快到了……”他说。 “什么?”伏黑惠问。 泉鲤生这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脸,再次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个梦。” “是噩梦吗?” “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鲤生轻轻说完,笑了笑,“早安,惠。” 他跳过了这个话题,再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快还完债了,嘿嘿 =w= *调查,研究,而后写者,是四分之一作家;观察,述说者,是半个作家;感触,传达,将自己的感受告诉别人者,才是完全作家。——纪伯伦《纪伯伦散文诗经典》 *关于爱情,人们有许多定义:爱情是生活中的诗歌和太阳。——别林斯基 *人有一颗产生感情的心,一个能思维脑,一条能说话的舌。——雪莱《关于建立慈善家协会的倡议》 *一本书只是这一本书作者的思想所留下的印痕而已。作者这些思想的价值要么在于其题材(素材),亦即作者所思考的对象;要么在于其形式,亦即作者对其题材所作的处理。——叔本华《论写作和文体》 第32章 《影之诗》 32/「薄朝彦」 这个梦的后劲很大。 泉鲤生缩在被窝里,裹着厚实被子,依旧觉得浑身发凉。 从伏黑甚尔在那里自顾自胡言乱语一通后,泉鲤生给没在家的伏黑惠留了口信,说自己要外出取材一段时间,不用担心。 没有电话联系,也没当面告别,直接利索跑了,一跑就是很长时间。 松本清张该教书教书,濑尾澈也该搞事搞事,其他笔名事情也堆着,要写的稿子还没写完,被禅院研一一个个追着催。 有大把能做的事情,只要不去琢磨,烦躁的情绪很容易就会被束之高阁。 然后总会有某个时候,默不作声地挡在眼前,压根忽视不了。 等到不得不去见伏黑惠,泉鲤生自然就会看见他从小开始一点一点成长到现在的身影。 自然也就想起他以前,小孩经常叫嚣着「总有一天我会把甚尔赶出去」,到现在基本不会再提。 其余的区别也很明显。 比如小时候他会想要向日葵,想养金鱼,还因为这些小事和甚尔吵个没完。 现在就算问他,惠有想要的成年礼物吗?他也只会回答:没什么想要的。 他还问:我想要什么你都会送给我吗? 或许这就是当时泉鲤生感到惊悚的原因。 鲤生习惯于探求人际关系中感情的变化,这才是取材的目的所在。 一起经历过同件事的两个人会因各自性格作出不同的反应,产生不同的想法。 想法进而改变行为,行为主宰着关系。 他没有参与伏黑惠大半个人生,搞不懂在告别时懵懵懂懂的小孩是怎么突然成长到令伏黑甚尔说出「我还没死呢」这种话的。 并且,从伏黑甚尔嘴里听到「死」其实是更惊悚的事情。 泉鲤生也算是了解他,在不知死活探求「爱情」到底是什么的中途就了解过头了。 这家伙即使碎成一片片,身体被稀释成肉泥,骨头被打碎成粉末,还是会相当随意地把自己给拼凑起来,一点一点,不一定非得完整融洽,也不用太坚固。 鲤生想象不出伏黑甚尔的死亡,明明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压根不像是活着。 任凭思维乱飘,落点到这里之后,泉鲤生又打了个寒颤。 他倏尔明白了禅院研一的意思。 「不是每个读者都能接受您的爱情观,您把它看得太重了。」 当然会重,他的「爱情观」是从伏黑甚尔身上连骨带筋窃取出来的,拿在手心细细观摩,发现太烫手,也太凶蛮,自己这种小垃圾完全应付不来。 那肯定会重,不重自己跑什么? “你发烧了。”给卧床的人测量完体温,伏黑惠做出了诊断。 鲤生有气无力哼唧了声。 “抱歉,要不是我睡着的话……” “没有那回事,”鼻音很重,说话也黏糊糊的,“每到冬天我就会来点事,也算是如约而至了……躺会儿就好了。” 伏黑惠扶他起来吃了药,又让玉犬围在旁边,多少能传递点温度。 这场病持续了很多天,而且诡异地间歇性好转,又间歇性恶化,跟心跳图似的一波三折。 伏黑惠基本没有外出,抱来书坐在床边,一手探进被子里牵着他的手,一手翻着书看。 也有不得不出门的情况。 浦见东中学没有邮寄毕业函的服务,伏黑惠也没有关系好的同学。 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最好在学校放假之前来取,如果你没空闲的话,让监护人或者谁跑一趟也可以。 伏黑惠给五条悟打去电话,五条悟已经不是繁忙这个程度可以概括的了,电话那头有不少陌生人的声音,最后被五条一句「我在打电话」给压了下来。 “你得自己去一趟。”监护人在电话那头说,“还有,惠,我给你买了去北海道的机票,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冬天的北海道吗?过两天去玩吧。” 伏黑惠:“我没有想过。” “那就是我想。”五条悟没有多少商量的语气,“帮我去看看,记得拍些好看的照片回来——这算是今年的生日礼物了。” 这份礼物就很有五条悟的风格,我行我素。 拿监护人这边没辙,伏黑惠只能让玉犬将泉鲤生小心带回影子里,飞快地去了趟学校拿毕业函。 等伏黑惠按照五条悟的安排去到北海道,已经是12月35日当天了。 乘着jr线从札幌去到小樽,列车行驶在海边,外面飘着小雪,把目光所及的所有东西都染上白。 按照五条悟要求的,伏黑惠在沿途随便给他拍了几张照片。到了定好的旅馆,老板看见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些意外。 “两个人。”伏黑惠纠正说,“请准备两个人的床褥和餐食,麻烦您了。” 稍晚的时候,泉鲤生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这里不是小公寓,茫然问:“怎么回事?” 听完伏黑惠的解释,泉鲤生病怏怏拖着他冲到窗边,打开窗户对着寒风新奇惊呼:“下雪了!” 也有其他笔名见过冰天雪地,但那是西伯利亚,西伯利亚压根没人会发出「下雪了」这类感叹,更多的是「这该死的寒冰」。 雪要更温柔,没那么崎岖,握在手心也不会被刺得像是骨头都要烂掉。 伏黑惠摘掉他头发上的白絮:“嗯,下雪了。” “今天几号了?我觉得我好多了,没有错过你的生日吧?” 伏黑惠点头:“今天是22号。” 嘴上说着好多了,泉鲤生的反应还是比正常时候要慢上半拍,反应了会儿,笑起来。 他摊开双手给了伏黑惠一个大大的拥抱,发烧的人体温偏高,又把他抱得饱实,在雪夜中沉淀出令人动容的温暖。 “生日快乐,伏黑惠。”泉鲤生在他耳边笑着,“回去之后记得找我要礼物啊,嘿。” 两人并肩坐在那扇大得出奇的窗下,一个裹着加厚棉袄和老板送来的被子,一个只穿着御寒的棉外套。 他们看着窗外洋洋洒洒的细小雪花,撑在榻榻米的手靠在一起,没人打破寂静,好像世界都浸泡在了这片宁静的纯白中。 睡觉前,伏黑惠先去关了灯,在暗色中牵着泉鲤生把他送进床褥。 一躺下泉鲤生就缓缓闭上了眼,月光洒在外面的雪地上,被软化后折射进房间,让伏黑惠眼前的鲤生变得更加柔和,轮廓丝毫找不出丁点锋利,像外面小孩堆出的雪人。 雪人睡着了,还在念着:“生日快乐,惠。” *** 在病好后,泉鲤生总结出了结论:或许不是我太菜,是东京克我。 回忆一下,好像每次身体出毛病都在东京,半天不见好。一离开东京马上原地仰卧起坐,感觉自己能跑个八百米不喘气! 身体情况会影响到情绪果然是不变的真理。 就像之前鲤生也判断过,生理上的脸红心跳总有一天会顺延至心理层面,虽然这个理论暂且存疑,但现在能笃定的是,人在虚弱的时候就是更容易胡思乱想。 现在病好了,什么伏黑甚尔,滚滚滚,都眼不见为净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鲤生看了眼日期,今天是12月24日了,在来到北海道之后只躺了一天——所以果然是东京的问题吧? 由于是圣诞节,据说札幌大通公园会举办慕尼黑圣诞集市,能感受到姐妹城市慕尼黑的原始风味。 伏黑惠没拒绝鲤生的跃跃欲试,问了一下老板,现在没有小樽去札幌的列车了,鲤生大手一挥:“我有稿费,走,浪费一把,我们坐计程车!” 司机听说他们是外地游客,打算去集市凑热闹,一路乐呵呵狂踩油门,给他们介绍起北海道其他的当地特色。 “冬天就得来这边玩,玩不了雪的圣诞节算什么圣诞节!每年都播报什么新宿万人狂欢,东京能有北海道好玩吗?” 伏黑惠有些对付不来这种自来熟的司机,鲤生倒是答应得快,也不聊其他的,富有生气的几句“就是就是”把司机大叔哄得喜笑颜开。 计程车最后在街口停下,伏黑惠先下了车,撑开伞,泉鲤生跟着他下了车,鹿茸短靴陷进了松软的雪地里,感觉还有些奇妙,然后被少年带着点力牵了出来。 白昼与夜晚的交接时分,天空呈现出暖黄,青年跟着人群往热闹的地方凑。他长得乖,又会说话,不一会儿手里就拿了一大堆别人送的麋鹿姜饼。 他分了些给身旁的少年,一开始还被推辞,不知道说了什么,少年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拿过去,咬了口。 “好吃吗?” “好吃。” “诶,惠你的表情明明就是觉得太甜了。” “有点。” “我也尝尝看——咿,这不是甜得发苦嘛!!” 少年嘴角勾着:“有点。” 踏过的雪地留下并排的脚印,周围的人似乎都隐没在五光十色的灯里,雪中的集市像是电影中的升格镜头,被拉得很慢,又很长。 “说起来,还是得给五条先生带些伴手礼比较好吧。”泉鲤生说,“不过他怎么没有来,忙成这样吗?” 鲤生还记得几个月前的那通电话,五条悟是说过「等我忙完,回来找你的」这种话。 结果几个月了都还在忙……咒术师的工作还真是辛苦啊。 伏黑惠也不清楚情况,原本是打算问的,毕竟看上去就像故意把他支走一样。 但五条悟应该没功夫来解释太多,不然光是取毕业函这件事他都能调侃很久了。 思索要带什么伴手礼花了会儿功夫,天色逐渐转暗也没能想出点好主意。 “要不就把姜饼打包好送给他吧。反正五条先生也……”走到在没什么人的街角,打算姑且休息的伏黑惠正说着,突然发现泉鲤生正在往下陷。 不是陷进雪堆,而是影子。 为什么?不是牵着手吗? 而鲤生也用如出一辙的诧异眼神看着他。 ——伏黑惠也在逐渐往影子里下沉! 一开始的速度并不快,还能让人反应过来,而在那之后,影子似乎完全成为了密度接近于空气的介质。 两个人直直下坠,穿进边界沉没入漫无边际的黑暗地域。 接着便是凄厉的惨叫声,和惊慌失措的求救重叠在一起。从伏黑惠没入黑暗到重新站立地面听到声音,只是短短一秒钟之间发生的事。 他正想查看还在影子里泉鲤生的情况,身前覆盖下纤细的身影。 逢魔时刻,逆光站在面前的人看不清楚面容,而在身侧被无形的东西死死按在地上的那个人伏黑惠认识。 那个金发禅院! 禅院直哉快要被嵌进水泥地了,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盯着骤然出现的伏黑惠。 “拿到书之后你做了什么?”禅院直哉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我明明已经解读出了咒缚,趁百鬼夜行聚集的咒力召唤了「清道夫」,为什么他完全——” 没说完,压在他身上的力道加大,禅院直哉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禅院直哉说的话里内容太多了。 他召唤了「清道夫」?用禅院研一说的那本「惹上麻烦事就不好了」的书? 百鬼夜行又是什么? 伏黑惠余光瞥到街道上代表着新宿的标志性建筑。 本该如计程车司机所说的「万人狂欢」如今混乱一片,密如织布的咒灵涌上街头,零星几个咒术师掠过,所至之处一片紫色的血迹。 而这些蜂涌的咒灵却只停在离他大概十来米远的紫色分界线外—— 伏黑惠瞳孔骤然放大。 不是停,是多踏一步就会被巨力碾压,那不是什么紫色分界线,是咒灵肢块被碾平的血肉沫! 「新宿的百鬼夜行?还是说范围不止新宿,所以五条悟才会把他支去北海道吗?」 「眼前的『人』是谁?『清道夫』?」 「那家伙真的从我家里『偷』走了书,把平安京的『清道夫』召唤出来了?!」 诸多想法一股脑涌入伏黑惠的大脑,最后因眼前缓步走近的身影戛然而止。 他看清了这人的面容。 左眼是生机盎然的翠绿,右眼是平静冰寒的苍蓝。黑发的少年周身散发着不似人类的空洞气息,无神双眼倒映着他的模样,带着绝对纯粹的冷漠。 “薄朝彦不会想让我对禅院动手,可你们不该试图用影子困住我,一次又一次。” 伏黑惠额头冒着冷汗:“我没有那么做……” “可你是唯一的十影。”清道夫歪了歪头,“杀掉十影我就能回到黄泉,上次我也是这么做的,虽然会又被晴明指责就是了。” 无法沟通。 这个「人」根本没有要交流的意思,虽然说着像是解释的话,眼神和动作都太漠然了,像是单纯地在行动前叙述即将发生的事情。 不能坐以待毙。 影子开始翻腾,但伏黑惠没有感受到任何式神的动静。 “「海月」。”清道夫说。 这似乎是类似咒言的能力,能将述诸于口的语言变为现实,但又比咒言要更不讲道理。 本该受十影法师控制的影子突然疯狂外涌,在空中翻腾,最后形成足有三人大小的黑色水母。 水母的触手以肉眼难以追随的破空刺向伏黑惠,眼看着就要将因莫名外力而固定在原地的少年刺个洞穿,伏黑惠的心跳也在那瞬间骤停。 接着—— “「玉響 」。” 声音是从水母中传出的,比清道夫的音色要低,更缓。 水母的触手离伏黑惠只有半厘米不到的距离,在此刻骤停,发出玉石破碎的声响,化为漆色粉末消失在空中。 清道夫也顿住了,眼眶微微瞠大,看向缓缓下落回到伏黑惠脚边的影子。 一个比影子还要漆黑的身影悠悠自地底腾起。 泉鲤生——或者说因为事态危急而不得不切换笔名的某个人——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狂言家双手拢在袖袍中,左眼猩红,右眼空洞,看去的眼神满是虚无。 “你在做什么,清道夫?” 清道夫玻璃珠一样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闪过神采,最后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无比乖顺念着他的名字。 “薄朝彦。”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33章 《影之诗》 33/「受肉」 黄昏时刻的路灯在忽闪,即使人安排了大量工作人员进人群疏散,新宿依旧是一片地狱般的混乱。 咒灵被彻底祓除后化为灰烬消失,只剩下重伤下疲惫不堪的咒术师和遍地的残缺尸体。 血腥的气息在周围浮动。 唯独这条街道呈现出诡谲的宁静,以狂言家为中点,周遭的所有存在都被安抚了下来。 世界暴露出不公的一面,唯独偏爱他,这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外界的淆乱停在那道紫色边界,竟然显得彬彬有礼起来。 影子是人间的暗面,即使拥有「主人」,也聆听了狂言家的请愿,豁开路来让他前行。 薄朝彦自黑影中显形,又问了一遍:“你在做什么,清道夫?” 清道夫老实回答:“我被禅院骚扰了。” “……” 见薄朝彦默不作声,清道夫又补充解释:“从平安京开始,每隔几十年他们就会把我从黄泉喊出来。说着「式神」、「调服」这类的话,还搬出你的名字,想让我做事。” 薄朝彦:“让你做什么?” “不知道,我拒绝了。历代十影法师召唤出式神「八握剑异戒神将虚魔罗」杀了我很多次。” 听着很像是抱怨告状的话,放在清道夫口中平淡得跟AI播报没什么区别。 类似清道夫这样的概念,是没有「死亡」这一特质的。 就像人可以修筑房间来抵御寒风,但不能说人们杀死了「寒风」。 这么做也只能让清道夫回到黄泉罢了。 “回到黄泉后,晴明教我,下次再被召唤出去的话,直接杀掉虚魔罗。 “我这么做了,但是虚魔罗有「适应」的能力。他和狂言逐渐融合,反而让禅院能更加容易把我召唤出来。 “晴明又给我出主意,让我干脆杀掉十影法师。” 薄朝彦又不说话了。 清道夫不理解他的沉默,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异瞳中流露出几丝不解:“我问过晴明,说对禅院出手你会生气。晴明说他会帮你骂我,所以这样做没关系。他骂过我很多次了……你在生气吗?” 薄朝彦没生气,他只是很无奈。 清道夫是薄朝彦以「保护友人」的心愿创造出的概念,安倍晴明自然也在友人一列,当然会听晴明的话。 这确实是安倍晴明干得出来的事情,这个大阴阳师的坏心眼就和他的阴阳术造诣一样高深。 “你不能对伏黑惠出手。”薄朝彦强调说。 清道夫看了眼警惕到极点的少年,懵懂问:“他也是薄朝彦的友人吗?” “他不是。”薄朝彦缓缓转身。 狂言家没有左腿,全靠风将人托起,好在白色单衣和红打垮都能藏住身体天生的残缺,看上去没那样惊世骇俗——尽管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惊世骇俗了。 薄朝彦弯下腰,伸出手,擦掉少年脸上沾上的污尘。 算得上亲昵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只剩下习惯所成的风雅,更像是墨客在抚平纸上的折痕。 墨色长发瀑落般散开,几缕落在伏黑惠手边,留下与温度无关的冷意。 伏黑惠听见他和风一样干净的声音,带着点笑:“他是我重要的人心中重要的人。” 清道夫似乎懂了:“他是你的「受肉对象」喜欢的孩子吗?” 薄朝彦手顿在少年脸侧,看向清道夫,是让他说明的意思。 其实他很不解,这个世界没有「泉鲤生」的存在,当然也不会有「薄朝彦」的存在。 只是安倍晴明的话还能解释,可清道夫又是哪儿来的? “黄泉女神一直在找你。” 清道夫没有解释他真正的疑惑,反倒说了很恐怖的话。 “在你消失后的第一百年,她以为你会转世回到黄泉,结果没有。第二百年没有,五百年没有,一千年过去了,依旧没有——她想你可能是和你的兄弟一样,为了离开轮回,将自己变成了咒物。” 什么兄弟? 薄朝彦一开始还没想起来,接着回过神。 对,他是有一个不当人的便宜兄弟。 因为对黄泉女神非常不尊重,和他一起转世平安京的时候变成了两张脸四只手的「怪物」。 说起来,自己也算是「怪物」的一员。 受黄泉女神伊邪那美的「诅咒」,薄朝彦从出生开始就失去了一条腿和一只眼。 作为交换,黄泉女神赋予了他「狂言」的权能,能与世界上的所有概念「沟通」。 靠着这个,薄朝彦的战斗力被拔高到极其恐怖的程度,还能和便宜兄弟打得有来有回。 问题在于,如果说黄泉女神是掌管轮回系统的管理员,那么「薄朝彦」就是管理员的老熟人,混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的存在。 但自从笔名切换回「松本清张」之后,「薄朝彦」此人再也没有步入过黄泉。 在神明的眼中就是:在这千年以来,薄朝彦从来没有「死」过。 人死了就要进入黄泉轮回,这是绝对的规则。 黄泉女神很好说话没错啦,对他可以说是极致的包容,但绝对不可能原谅一个打破规则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乱晃的。 哪怕对方是她偏爱的人也一样。 再加上他那个便宜兄弟好像也用了某些手段没有再入轮回…… 双重暴击下,伊邪那美可能气疯了吧。 平安京时代没什么受肉的说法,薄朝彦只按照字面意思理解。 清道夫是觉得自己现在是依靠别人的身体现世的状态? 仔细考虑了一番……好像这样说也可以,也不用再向伏黑惠解释什么「泉鲤生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出现了个千年前的老妖怪」这类的问题。 就和泉鲤生只能依附于影子一样,薄朝彦也只能依附于泉鲤生——「泉鲤生」和「薄朝彦」的关系被这样概括就挺好。 薄朝彦的沉默自然被理解为了默认。 听完他们在这惨象环生的新宿宛如寒暄般的对话后,伏黑惠感觉自己在一点点变的僵硬。 虽然没有正式入学咒术高专,他也算是跟着五条悟学了很久咒术相关的知识。 受肉是让术士死后化作的咒物获得肉体的方法——完完全全的一类夺取。 占据原本那人的身体,抢占精神控制权。 他下意识抓住了贴在脸颊侧的手,急切问道:“鲤生呢?” 薄朝彦指着自己:“在这里。” 伏黑惠急了:“你——” 清道夫在此时插话:“如果你很看重「受肉体」……” 依旧是平淡到不似人类的语调,话里的内容带着些许担忧,“被带回黄泉的话,他应该也会被伊邪那美迁怒的。” “他和你们的事没关系!”伏黑惠手下力道加大,声音压着怒气,“不管你们是来自平安京还是什么黄泉,那和泉鲤生有什么关系?!” 少年的手指几乎嵌进了薄朝彦的手腕中,被攥住后,狂言家的手背青筋显露,手指也反射地微动了下。 清道夫本想动手,看见薄朝彦平淡瞥来的眼神后停了下来。 “晴明说,伊邪那美在无数个世界寻找你的踪迹。那是只有神明能做到的事情,所以我和晴明都不清楚她做了什么,接下来又会做什么——她很生气。” 他提醒着薄朝彦。 “如果你不想回到黄泉,至少在近几百年不要现世。再出现一次的话……” “她就会找到我。”薄朝彦笑了笑,“可我迟早会回去的,因为晴明还在那里。” 不过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神明的时代太过久远,黄泉女神试图在众多世界找人,等同于刷新了各个世界自平安京开始以来的「历史」。 就这么,众多笔名中,只有「薄朝彦」被时代固定下来了。 哪怕世界的发展不同,没有阴阳师,没有咒术师……「薄朝彦」依旧会以合理的方式出现在史书的一页,只要他再度出现,伊邪那美就能直接找到他。 伊邪那美确实气疯了吧,无数个世界什么的……好像也只有神明能仅凭着心意做出这样任性的事情了。 对神明的我行我素感到头疼之余,薄朝彦还在安抚着愤慨的伏黑惠。 “我不会让「泉鲤生」和我一起归于黄泉。”狂言家的所有话听起来都像是承诺,“他想救你,我应许了他的愿望,借用了这具身体,只是这样简单。” 伏黑惠依旧固执地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坦白地讲,他拿薄朝彦这类的存在无可奈何。一个清道夫就足够无视大多咒术师了,更何况是他的造物主。 但他不敢松手,内心依旧愤怒。 自己还是太弱小了,对发生的事情无能为力,所以鲤生才会对占据自己身体的存在许下愿望。 所有愿望都得付出代价,这是伏黑惠从小就知道的事情。 不想去到禅院家,那样的话津美纪绝对不会幸福。所以他答应了五条悟,得成为很强的咒术师。 津美纪遭到诅咒,现阶段没有能解决的办法。所以他得加快步伐,得成为很强的咒术师。 不管是禅院找茬,还是被禅院召唤出来的「东西」,他完全没有能应付的方法,即便得知了泉鲤生大概率只有糟糕透顶的结果,他也无计可施,得成为…… 成为很强的咒术师就能解决这样的问题吗?不见得吧。 还是说,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可以? “这根本不是公平的愿望。” 在这样的情况下,伏黑惠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理智,声音在颤抖。 “清道夫不是我召唤出来的,自顾自把我从北海道带过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鲤生就得因此被你占据身体——凭什么?” 凭什么? 他一直想说这句话,对所有人,对所有事。 世界完全不公平,善良到过头的人总是遭遇不幸。津美纪是这样,鲤生也是这样。 凭什么? 清道夫安静看着正在发生的事情,薄朝彦不想让他参与进来的态度很明显了,所以他也就听话呆着。 他在思考。 薄朝彦有无数种让伏黑惠松手的方法,年轻咒术师对他而言太不值一提了。 平安京没人敢拿这种态度对狂言家,起初所有人都觉得狂言家脾气好得出奇,只是因为和安倍晴明待在一块儿,所以也沾染上了爱捉弄人的毛病。 大阴阳师和狂言家从来没有真的做过什么洞心骇耳的事。 直到狂言家的兄弟来到了平安京,人们发现狂言家也会被惹恼,他动怒的后果可以参照与两面宿傩的兄弟相残。 他会砍断对方手脚,撕开对方说出冒犯言语的嘴,让世界沉入地狱。 他的「狂言」真正代表了黄泉,成为最恐怖的东西,凶意毕露。 所以他并不是什么没有脾气的圣人。 脾气好或许真的,可从来没人敢对他说「凭什么」,他会觉得那样很愚蠢,是受愤怒驱使,丧失自我的表征。 所以即使是清道夫,也没有见过他这么有耐心的时候。 薄朝彦没有解释,因为他说的话会成为「事实」。薄朝彦也没有继续承诺,因为那说服不了满腔不甘的少年。 他依旧选择了依旧温煦的做法。 “那样的话,我欠泉鲤生一个愿望。他想送你一份生日礼物,所以愿望也就归你了。”薄朝彦说,“伏黑惠,你想要什么?” “是我召唤出来的……是我……!”压根没人关注的角落,禅院直哉突然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他应该是昏迷了很久,所以没能听到清道夫和薄朝彦的对话,不然怎么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禅院直哉明显不知道薄朝彦的身份,但他能从清道夫的举措看出些什么来,又听到模糊的「你想要什么」,嫉恨猛然席卷了全身。 薄朝彦完全没有理会他,连一个余光也没给。清道夫两步走到禅院直哉跟前。 他想着使用「狂言」的话说不定会让伊邪那美更加关注这边,现在能瞒一会儿算一会儿,于是拽住咒术师的金发,以与纤细少年身躯完全不符的巨大力道将他往外拖。 “你想要什么?”薄朝彦又问了一次,“什么都可以,这是我给出的「承诺」。” 只要是知晓「薄朝彦」身份的人都能了解这句话的重量。 平安时代的六眼获得过同样的承诺,他的要求很简单,在死斗前将一块石头命名为「さとる」,这是他自己的名字。 石头有了名字,也就开了花。这块开着花的石头被送给了狂言家,一起送去的还有一封信。 六眼在信里写: 【如果你想,可以呼唤他的名字。 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会拒绝你的呼唤,所以只要你念,他就一定会回应你。】 【我来自黄泉的朋友啊,但愿我们能于一个晴朗的日子重逢。 最好是阳光明媚的早晨,无风无雨,这样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提前告知你我的到来。】 于是狂言家将石头给了伊邪那美,恳请黄泉女神:「即使他转世为他人,请给我们相遇的机会,哪怕他已认不出我。」 伊邪那美同意了,那块开着花的石头将会一直跟着那名六眼的灵魂轮回。 只要六眼注视着薄朝彦,那他就能回忆起因轮回而被抹去的记忆。 这直接导致五条家对诞生的六眼有了直观的判断。 如果出生时候手中握着那块开着花的石头——那孩子或许就能在有朝一日能与狂言家重逢。 禅院千年来一直想要控制清道夫,五条则走了另一条路。 还有什么比狂言家的许诺更贵重的呢? 伏黑惠不清楚这件事,即使清楚,他依旧会说出现在这句—— “把泉鲤生还给我。” 盯着那双倔强的绿色瞳孔,薄朝彦笑了。 “这不算愿望。”见伏黑惠完全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薄朝彦叹了口气,“好吧。至少在这次,我得保护你的安全,伏黑惠。” 说完,他轻轻挪开了伏黑惠攥着他手腕的手,风吹乱了伏黑惠的头发,也将狂言家自地面托起。 薄朝彦能看出新宿的危险,也明白了五条悟为什么要把伏黑惠支去北海道了。 虽然被提醒了,知道黄泉女神盯着自己,但就这一次稍微做得过点应该是可以的吧? 伊邪那美没办法离开黄泉,即使想逮自己回黄泉面壁思过,那也是下次的事了。 下次恐怕就是薄朝彦自己找上黄泉了。 新宿的路灯在瞬间完全熄灭,天边的晚霞烧得旺,碎云流水般绕成漩涡,而漩涡的中心仅是薄朝彦。 大地与青天回应了他,于是死亡的概念绕过了每一个呼吸,自薄朝彦口中弥散开来,落到所有咒灵的肩头。 没人能看清薄朝彦的表情,即使仰着头查看这股声势浩大的异常,顶多也只能看见空中如雾霭般朦胧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情绪,无悲无喜,没有虚张声势,也不必宣告什么。 新宿街头弥散开浓郁的雾气,在这片无光的雾中,晚霞消失,碎云消失。 数不清的咒灵化为黑色的淤泥冲出地面,淤泥都在疯狂挣扎,又被无形的力量给压碎,如粘液般重组。 庞大的淤泥最终汇于一点,那是狂言师仅存的漆黑右眼。明明是寻常大小的眼球,却如无底深渊般将所有涌至的诅咒全部吞没。 狂言家本身就是黄泉的诅咒,这点咒灵于他而言毫无影响。 等雾气散去,空中已经没有了狂言家的身影,街灯重新亮起,四周静悄悄的,不管是动手的诅咒师还是咒术师都被按下暂停键,只是警惕地看着四周。 薄朝彦重新来到伏黑惠面前。 他依旧弯下腰,轻轻抱住了僵直的少年。 “圣诞快乐。”他说。 伏黑惠抬起手,回抱住他,手在对方肩胛骨上颤抖,声音有些哽咽:“圣诞快乐。” 因为伏黑惠听到的是泉鲤生的声音。 *** 此时此刻,清道夫还在拖着禅院直哉寻找着垃圾箱。 这也是安倍晴明教的,说死去的人不用去管,尸体留给人类,灵魂归于黄泉,而活着的垃圾则必须好好处理。 时代变了,要顺应当代的号召,不能随手乱丢垃圾——晴明是这么说的。 但是一路走来的垃圾箱要么扁了,要么被战斗波及,七零八落只剩废铁,完全不具备「收容垃圾」的功效。 清道夫很苦恼。 至于禅院直哉的惨叫和「岂有此理」这类废话直接被他忽视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垃圾箱,正打算把人塞进去。“哐当”一声巨响,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直接把勉强能用的铁箱子压成了铁皮。 等烟尘散开,清道夫把那个摔得七荤八素的家伙也拎了起来。 白衣服,白帽子,黑皮肤,带着墨镜,手上还抓着几条带着咒力的绳子。 谁在乱丢垃圾?不知道要塞进去,而不是砸在垃圾箱表面的吗? 而这个精准降落的「垃圾」直接对着清道夫摆出了攻击的架势,被毫无感情的一拳给砸晕了过去。 应该只是晕了吧? 思考着,身后的动静让清道夫缓缓转过身。 “六眼?”看到走近男人绷带下露出的一只眼,清道夫问。 五条悟打量起这个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咒力痕迹的「少年」。 对方没半点活人的气息,很轻松的抓着妨碍自己回到咒术高专的诅咒师,另只手还拖了一个……不认识的。 禅院直哉见到五条悟之后仿佛遇上天神降临,顾不上其他了,仓皇喊:“悟君!救命!” 清道夫似乎听到了安倍晴明曾经提过的名字:“你叫「さとる」?” 他想了想,“你有石头吗?” 挺莫名其妙的,不管是不认识的人自来熟喊他的名字,还是眼前少年的问题。 新宿的咒灵在神秘雾气散开后全部消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没咒灵来妨碍他解决诅咒师倒是一件好事。 赶紧解决完,然后回到咒高吧,也不知道乙骨忧太那边怎么样了。 打定主意后,五条悟没回应任何问题,反倒发问了。 “你要把他带去哪里?”他指的是那个诅咒师。 “不知道,我在找垃圾箱,他突然冒出来了。” “那他呢?”这次指的是不认识的自来熟咒术师。 “垃圾箱。他不是十影法师,我不用杀掉……”说着,清道夫的脑回路突然通了。 安倍晴明没有说怎么处理其他的禅院,薄朝彦也只是说不能对那个叫伏黑惠的咒术师出手。 所以找不到垃圾箱的话,杀掉这个禅院也没关系? 死了就不用管了,很方便。 这边正在思考着,五条悟已经面色不善走到跟前:“所以你要杀掉十影法师?” 男人的表情低沉得可怕,还带着事态麻烦起来的不耐烦。 清道夫估摸了一下双方战斗的结果,得出了自己大概率会被遣返黄泉的结论——即使如此,他依旧视若无睹。 顺口回答两个小问题没什么关系,晴明说这样会比较有礼貌,但是如果对方一再追问,不回答也是可以的。 是否要回答的判断标准只在于—— “你有石头吗?” 如果是有石头的六眼,那就是千年前六眼的转世,属于「薄朝彦的朋友」这一范畴,清道夫会竭尽可能满足对方的要求。 如果不是,那就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对话的本质是交换双方信息,而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毫无半点效率可言,只会让原本就烦躁的人更加烦躁。 而就在五条悟打算动手的时候,远处传来声音:“五条先生——” 原本该在北海道的少年正朝自己跑来,五条悟皱着眉:“惠?” 清道夫也注视着伏黑惠,半晌后轻轻垂下眼。 薄朝彦已经消失了,受肉体还在十影法师的影子里。 他放开了手里的两个人,蹲下来。 清道夫在接连不断的“不要不要”惨呼声中翻找起来,最后从禅院直哉衣襟里找出一本破破烂烂还沾着血的书。 “这个给你。”顶着五条悟相当不善的目光,清道夫面无表情将书递给伏黑惠,“「受肉体」遇到什么麻烦的话可以叫我,请不要再让薄朝彦出面解决问题。” 接过那本书,伏黑惠问:“如果他再出现的话……” “他会回到黄泉,受肉体会死。”清道夫解答完毕,也不打算再逗留了。 他重新拎起自己得负责的那份「垃圾」,一边纠结是杀掉比较好,还是继续找垃圾箱比较好,就这么越过众人,消失在街道尽头。 “解释的话等我忙完再听。”五条悟拍了拍伏黑惠的肩膀,“先回去,惠。” *** 等五条悟忙完已经是很久后了,期间发生了太多事情。 比如策划了百鬼夜行的诅咒师夏油杰被咒高一年级天才乙骨忧太重伤,死于五条悟之手。 五条悟拒绝交出夏油杰的尸体,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比如禅院的人翻遍了整个新宿,最后在三丁目的歌舞伎町垃圾箱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禅院直哉。 比如咒术高层得知了「狂言家」昙花一现的事情,想从伏黑惠手里要走「受肉体」泉鲤生。 本来就心情坏到没边的五条悟脸色阴沉找上高层,聊完之后,高层一半噤若寒蝉,另一半则彻底换人。 比如禅院有找来人找到伏黑惠。这次来访的咒术师相当客气,明里暗里都在暗示,如果伏黑惠愿意主动回到禅院家的话,家主之位也不是不能考虑。 伏黑惠把他们全部赶了出去。 比如禅院研一拿着连载最新刊登门拜访,和泉鲤生聊完之后私下找上伏黑惠,隐晦提醒他,受肉体大概率会被寄宿的咒物在某些方面潜移默化…… 伏黑惠已经完全不在乎这种事了。 薄朝彦从谁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泉鲤生又是在谁身上寻找谁的痕迹,泉鲤生有没有受到薄朝彦的影响…… 真要较真的话完全说不清。 比如五条悟一直没有来找伏黑惠谈那天的事情,先到的是伏黑惠的二级咒术师考核。 作为推荐人的五条悟没有露面,只是在他通过考核之后送来了礼物。 比如伏黑惠和泉鲤生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个圣诞节。 伏黑惠将拿来的书全部看完了,他居然也能理解起禅院荒弥的意思。 禅院荒弥遇到薄朝彦是十二岁。 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世界上最漆黑的存在,黑与白居然能在影子构筑的世界中呈现出鲜明的颜色。 伏黑惠遇到泉鲤生是在十四岁,没有什么特殊的。 或许只是从禅院老宅奔下山时的风太轻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空中。 或许只是计程车里那句「我没有想要在你这里找回什么」太可怜,那晚的「晚安」写得太端正。 或许只是他对班主任说「这才是家长能做的唯一事情」时的表情柔和得不像话。 或许只是他埋在自己掌心的脸红红的,睫毛扫在手指上很痒。 或许只是一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夜晚太平静,能让自己倚靠着睡个好觉。 或许只是在生着病错过了的生日,他不明所以,窗外的雪下得白净,他说了好多次的生日快乐,每次都像是第一次,加起来能补上从出生以来的所有祝福。 或许只是那句圣诞快乐掺合了太多侥幸,伏黑惠不知道说出愿望的人得付出什么,而自己成为了唯一受益者。 好像已经不能用「或许只是」来概括了,这压根不是「只是」。 看着泉鲤生的时候,伏黑惠也想问,为什么你会成为薄朝彦的受肉体。 因为狂言家要避开黄泉的注视,所以你才只能呆在影子里,又因为我是十影术师,于是才会和我扯上关系吗? 还是因果倒转,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谁,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想到后来又回到了和禅院研一说过的:伏黑惠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件事了。 大混乱后,相对平和的休整期就这样悄然无声,又来去匆匆,整个冬天就在这样诡异的平静中流逝。 等咒术高专开学,伏黑惠去到了咒高住校。 咒高的方便之处在于,在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可以正大光明带着泉鲤生一起。 鲤生很会讨人喜欢,就连食堂的工作人员都会看着往餐盘里多加点东西。 作为唯一的新生,伏黑惠很快和二年级前辈熟悉起来,平时的训练也能跟着他们一起。 乙骨忧太是不折不扣的天才,在百鬼夜行事件结束后,他一度从特级咒术师降为四级,又在三个月后重回特级。 伏黑惠问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个看着有点腼腆的前辈挠挠下巴,说了句简直像是禅院荒弥会说的话—— “因为……爱吧?” 这话招来了二年级其他前辈的拳打脚踢,伏黑惠却觉得应该有些道理。 如果没什么意外,再等三年他就成年了,在那之后…… 比这个想法的后半句先落实的却是前半句。 在五条悟让他去回收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时,那个叫虎仗悠仁的学生被卷了进来,吞食了手指。 特级咒物受肉的典型案例出现在他面前。面对千年前的诅咒之王,一个二级咒术师根本做不了什么。 奇迹般事情却发生了,虎仗悠仁立刻像是恢复了正常,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他似乎能压制住咒物的侵蚀。 比起咒术界的规则:立即将虎仗悠仁视为诅咒祓除。伏黑惠更想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能做到的话,是不是鲤生也—— 在问出口前,五条悟出现在了身后。 老师嘻嘻哈哈提出让虎仗悠仁「放出」宿傩,应该是想判断什么。 然而,占据了虎杖身体的两面宿傩重现的瞬间,诅咒之王既没有关注五条悟,也不像之前那样,自顾自地说些狂妄的恶毒言语。 他瞬身来到了伏黑惠面前,变得猩红的双眼和眼下多出裂痕中的复眼凝视着他,带着浓郁又不加掩饰的恶意。 “原来躲在这里啊。”他嘴角拧起,说,“不出来和「兄弟」打招呼吗,薄朝彦?” 作者有话要说: 在写了在写了!这不是有在好好日更吗!(恼 转世的话当然会被伊邪那美逮住啦,所以清道夫不会猜是他转世 P.S.晴明还在黄泉坐牢.jpg =w= 第34章 《影之诗》 34/「青春期」 外面打得热火朝天,泉鲤生在影子里该干嘛干嘛。 这人是谁啊?不认识。 什么,两面宿傩?不认识。 什么,自己兄弟现在的名字?不认识。 那是薄朝彦的事情,和他泉鲤生有什么关系。 而且五条悟不是来了吗,虎杖悠仁也能好好控制身体。 两面宿傩在那里叫两句,听听得了,回应的话他会没完没了的。 对便宜兄弟的印象十分不好的结果就会像这样。 鲤生回忆起当初薄朝彦时期的事,除了和小伙伴在平安京养老之外,有关兄弟的话就只剩下—— 这小子六岁之前经常仗着自己四只手胡作非为,把薄朝彦这个走路都费劲的残疾人士顶在头顶挡雨,还给他搞来血肉模糊的动物尸体当三餐,不吃不行,强塞。 后来和安倍晴明去了平安京,这家伙在外面快活,风卷残云杀穿一片,最后觉得没意思了,也跑来平安京找他麻烦。 便宜兄弟是不听人话的,「我行我素」的作风就是他的血液,偏偏他又有那个实力。 看不惯晴明用阴阳术给自己虚构出的左眼和左腿,就直接挖掉,斩断。每次来都搞得血淋淋,小孩见了至少得做十年的噩梦。 薄朝彦也会气到扯断他多出来的那双手,掰开他多出来的那张脸——这点伤对于兄弟二人不痛不痒。 后来平安京呆得也差不多了,兄弟的行为越发乖张,薄朝彦干脆抱着「大家都别混了」的想法,和他一起归于黄泉。 现在看来,不管是糟糕的性格还是小心眼的脾气,半点没变嘛! 打定主意不搭理之后,鲤生开始点着小台灯干自己的事情。 禅院研一之前送来了新刊,还附带了新的读者反馈。 翻开杂志,首先是因为开篇的大胆设定而在近几期掀起热烈反响的正文内容。 因为热度持续高涨,甚至从靠后的版面给挪到了前几篇,算得上连载杂志的「新门面」了。 *** 【天气一冷,我开始发起老毛病,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干脆躺进被窝,又经常想起男人死亡之前的事。 在疼痛中思考着,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喉结形状。我花了些力气克制自己无法控制的哆嗦,和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意识涣散了半分钟左右,口腔里的铁锈味压制住了其他所有味道。 在那时,我感觉自己看见了那片森林。红色的,枝叶不断翻涌如大海的茂密森林。 接着是有人被藤蔓缠绕捆绑拽入密林的哭嚎,和卷起的漫天落叶一起沉入森林腥湿的土壤底。 我在那棵巨树前,在空掉的树腔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是在他死后我第一次在他身边找到自己,藤蔓卷上来的时候我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痛,这种疼痛是拒绝窒息的警钟。 我被缠绕得不堪重负,被腐化的尸骨拼凑出一个新的他,站在我面前,又被我杀死,这样的重组永远没有尽头。 当枝叶和藤蔓褪去,露出他腐朽的尸骸。 植株向阳,将他的头颅向上顶,像是在看着我。我瞥了他一眼,回想起来自己就是被这么一个东西折磨至今。 我突然笑起来,笑声是撑开发炎的声带刺出来的,笑起起来有种不讲理的野蛮。 笑着,我还在哆嗦,身体里突然有了无处宣泄的痒和麻,手臂扭曲成不正常的弧度,骨瓷从肘关节穿破薄薄的肌肉和脆弱的皮表。 我好像和他一样死了。 醒来的时候,我正在被扶着去找医生,外面雪下得大,车轮子陷进雪里。好心人只能选择步行,架着我的胳膊,小心往前走。 「谢谢。」说完,我看清了好心人的样子,于是跟上一句,「对不起。」 大学生吐息间带着白气,担忧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说过了,你没做错什么。」 我开始费劲的解释,又不能说我现在很不对劲。 我大脑的一半已经坏死,另一半储存着歉意。歉意就是我的病灶,让我像是被巨像碾在脚底,内脏也被挤压变形,疼痛与窒息仿佛在将我带回那片森林。 「我不想回去。」 「好,那就不回去。」大学生顺着我的话说。 到了医院,不认识的医生像是多年的好友一样热情,连忙给我打上吊水,大小检查没完,抽空问起大学生和我现在的情况。 为难中,警察先找上了门。 我以为这就是结尾了,犯下罪行的人理应接受惩处。警察问我,你知道那个男人平时和谁有过争执吗? 「我。」我坦白说。 警察先生对视一眼,用温和的语调宽慰道: 「抱歉,我们也了解到您在这场变故中承担了莫大的压力,还帮忙照顾他的孩子……请不要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这不是你的错。」 身边的大学生涨红了脸,想要辩驳什么,又打量我的神色,认为这样不体面的争执会引起我的不快。 所以他只是规规矩矩站着,嘴微张,用呼吸压制住类似窒息的苦闷。 我又有些恍惚,觉得对方这幅姿态和几个小时前的自己没什么两样,甚至连那种被摇晃的光线掠夺的视角都能感同身受。 我想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警察先生,是我杀了他。」 因为想要强调,我的语气急促起来,勉强算得上激动。 「在那之后,我忘记了这回事,又把他的儿子错认为了他。这是无法辩驳的错事。」 病床嘎吱嘎吱响着,刺入我手背的输液针刺穿了血管壁,开始逆血。警察立刻喊来了医生,白大褂匆匆进门。 难道他们还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吗? 「先生,没事了,请冷静一下。」 医生的声音逐渐逼近,我把头偏向一边,只见大学生担忧的眼神望了过来,他那好看的眉毛蹙着。 「深呼吸,没事了,先生。」 手肘内侧一阵刺痛,医生在我的手臂上扎入了注射器。 在意识中断的一瞬,我看见大学生恬静的脸。 他正用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眼神俯视着我。 重新看见天花板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因为白净,模糊后像是一场悬浮的雪。 「虽然有听说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没想到会成这样——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吗?」 远处传来了警察先生的声音,用叹惋的语调交谈着。 「已经有好转了。」 回应的是大学生的声音。 深色的人影延伸到了雪里,只有短短一瞬,又快速撤开了。 「那个男人……我的父亲死前几天在接他下班的时候求婚,被拒绝之后消失了阵子,接着尸体便出现在了他家的浴缸里——这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打击。」 「不是看过医生了吗?」 「医生说他出现了相当顽固的妄想症状,总觉得是自己多次的拒绝导致了男人的死亡。这种症状被视为某种急性应激障碍,或者创伤后应激障碍。」 「治疗过吗?」 「治疗了,全无改善的迹象。」 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最近症状有些缓和,可能是冬天到了,他又想起了之前的事吧。」 「这样啊。」 警察慢悠悠感叹着,又小心翼翼斟酌措辞询问。 「那你——」 「我喜欢他。」 警察呼吸的声音都快消失了。 「我不能喜欢他吗?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如果把我看成父亲会让他好起来,为什么不能继续看错呢?」 数秒的沉默后,响起了警察哈哈的局促笑声,以及抓挠头发的声音。 「这样啊。」警察又发出了重复的感叹。 我不是很能明白如今的情况,也没力气去弄懂什么了,天气越来越冷,我记挂着家里那朵无人照应的黄色小花。 好好睡上一觉,然后回家吧。 我想着,灵魂也归于沉寂。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第三天·泉鲤生】 *** 快速看完正文,禅院研一基本没有修改什么内容,只是在排版上稍微有所变动。 正文后面特意空出了位置来放读者板块。 有单纯冲着爱情故事去的—— 【京都唯一指定快递员: 一开始以为是以渣男为噱头的故事,后续应该是大学生为父报仇,然后来一处爱恨交织的大戏。 但编辑的推荐语说「这是一则爱和责任的重量比较」,因为有些介意这个,所以看着也开始觉得不对劲起来了。】 有混乱杂食看什么都津津有味的—— 【假酒泡咸鱼: 虽然还没有明确能梳理人物关系的线索,但是你要是问我能不能嗑,能磕!都能磕!】 还有倔强剧情推理爱好者—— 【心斋桥: 男人死了很多次,这是主角的主观想法吧。真实死亡则可能是有尸体的那次,还提到了「那个男人最后一次来我家」,应该就是那次了。 但是看到后面又开始怀疑,主角把尸体放在了森林——他们第一次相遇也是在森林。 主角真的杀了男人吗?】 …… 鲤生看得啧啧称奇,第三期的评论全是针对于一二期的感想,存在一定滞后性。 翻了一圈没有看到骂声,想起来杂志的评论都经过了筛选,要看更具真实性的实时评价还得去开放平台。 火速登陆SNS账号,在搜索栏输入《冬至溢出的第九天》,搜索! Tag的热度超出他的预料。 虽说其中肯定有杂志社方面的刻意营业,但搜索一下实时页面就能从中看出些真实来。 【通常情况下,凶杀案的结论只要沾上精神方面的问题,精彩程度就会大打折扣。可问题在于这不是什么推理小说啊!!!】 【会备受打击也是正常的吧。如果把爱等同于生命,刚遇到男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后续的所有呼吸和心跳都只是苟延残喘……一直被这种感情笼罩,不疯才比较奇怪。】 【所以说在高楼林立杀掉了那个男人……其实是拒绝了他的求婚……】 【但是按照以往的经历,主角认为男人还是能「活」过来,他们之中保持着很微妙的平衡嘛。结果真的物理死亡了,还是在主角家里。救命。】 【之前我还和朋友说什么「因为杀了父亲就找儿子慰藉的人不是人渣是什么」。抱歉,如果是这种精神状态的话是真的会认错的,尤其是儿子本身就蓄意这么干……】 【后续呢?第四天呢?第五天呢?第六天呢?第七天呢?第八天呢?第九天呢?小泉老师怎么回事,我的冬天都过去了,两个大学生怎么还被留在大雪里!】 【我懂,我明白。这种没人做错的爱情故事,我这样的扭曲人愿称之为——纯爱!就是纯爱!就是纯爱!】 【纯爱个头啦,如果主角真的在儿子的帮助下走出来,最后和儿子在一起了,那完全不算纯爱了吧!!】 再往下翻,基本全是对「主角是否会和儿子在一起」的探讨。 相当大一部分人不太看好,毕竟死去男人的威力太凶猛了。哪怕删除他留给主角的所有东西——可他死了诶,死人在感情里就是无敌的。 剩下的人则更加现实,也更加心软,冬天会过去,那朵花也会枯萎。 等花瓣都掉落的时候,这场悼念是否也应该结束了呢。 怎么说呢……就也不乏存在批评指责作者心理扭曲的评价,评论里的人也一同发出了类似声讨的抗议。 总体来说,读者关注的依旧是小说中描述的「感情」。 毕竟人的喜好永远是不趋同的,作者刻意放大了戏剧性,由此创造出越过藩篱的梯子,浅浅踏入平时接触不到的情绪。 看到崭新的文字,从中找到熟悉或是陌生的情感底色,哪怕内心给出的反馈是负面的——一部作品能带来确实存在的体验,好像也就足够了。 作为作者的泉鲤生非常满足。 尤其是想到稿费,就更满足了! 在泉鲤生美滋滋感叹着的时间里,外界已经经历了「虎杖悠仁拿回身体主动权」——「五条悟利索把人击晕」——「伏黑惠带着伤回到咒术高专」一系列事情。 天色已晚,平日负责治疗工作的家入硝子没在学校,伏黑惠回到了宿舍,熟练处理起身上的伤。 鲤生收拾好了影子里的东西,悄悄冒了头。 “要帮忙吗?我还蛮擅长伤口处理的。” 伏黑惠让开了点位置。 鲤生确实很擅长,他受伤的次数屈指可数,但给别人消创包扎的经验可不要太多。 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提前用清水冲洗,泉鲤生拿着无菌消毒棉轻轻擦拭凝结伤口周围的污染物和碎屑,棉签侵入碘伏,沿着创面边缘由里向外擦拭两三周。 最后拿出干净的绷带缠绕上四五圈。 “会觉得紧吗?”鲤生低着头,问。 “还好。” “嗯,那就是有些紧。”稍微松开一些,重新包扎好,拿医用胶带固定,“好了!” 泉鲤生是半浸入影子帮忙的,一抬头和那双绿色眼睛对上了。 逆光下的少年面容有些模糊,唯独眼神清楚,因为注视得太认真,像是在下坠。 下坠到近在咫尺的距离后,伏黑惠突然移开了视线,平淡说:“谢谢。” 那股感觉又出现了,是从影子里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 因为距离太近,又没有别的干扰,成为了无法忽视的箭矢刺中了泉鲤生的内心。 「很惊悚。」 在圣诞节后,泉鲤生也不是没有察觉。虽然伏黑惠依旧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因为有了年龄相差不大的前辈在,性格比之前还要更「开朗」一些——也不能排除是因为二年级学生经常捉弄他这样的原因在。 少年的改变就和他蹿高的个子,消失的脸颊肉,以及对突发意外越发的沉稳娴熟一样,是观察会儿就能得出的结论。 以前泉鲤生不常把视线放在「伏黑惠」身上,他觉得青少年的成长应该都差不了多少。 小孩的青春嘛,堆积的小烦恼连绵不绝,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高兴又突然失落。 谁都有这样的时候。 真正摆正了心态去关注的话,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就像泉鲤生之前对班主任说过的那样—— 拿出足够令他改变想法的说辞,或是帮他向自己选定的方向往前走。 这才是家长能做的唯一事情,不是吗? 这样想着,鲤生稍微后撤了些,于是身体也陷进了那片黑暗中。 先说出口的是现成的借口:“我留在你的影子里会带来不小的麻烦,今晚也是这样吧,那个不认识的家伙突然就冲到了你面前。” “鲤生……” 然后是直截了当的请求:“我想去研一君那边一段时间。” “……” 最后是双方都清楚的真实原因:“我等你想清楚了之后再来找我。很认真、不作为、十足坦诚的那种,伏黑惠。” 房间里只有泉鲤生的声音在回响。 *** 对于伏黑惠的造访,禅院研一略感诧异,听到他的来意后更甚。 之前的误会产生过闹剧,那时就证实了,泉鲤生确实能被禅院研一的影子给捕捉。 只不过泉鲤生一开始就是从「伏黑惠」的影子变成现在这样的,所以没办法通过禅院研一把自己固定在地面世界。 禅院研一略带担忧: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呆在影子里就好。只是要麻烦您帮忙安排我的一日三餐,钱从稿费里扣好了。哦哦哦,还得借给我一台笔记本电脑。” 鲤生婉拒了伏黑惠伸出的手,慢悠悠从一片影子晃到另一片影子,然后从中伸出手挥了挥:“再见啦。” 他用的是「また会いましょう」,而不是「さようなら」。 禅院研一看着伏黑惠离开的背影,心情不好是肯定的,就连他也能从少年之前的眼神里看出点端倪来。 深觉自己被拖进了麻烦的事情中,但其中一个是自己负责的作者,那也只能捏捏眉头认了。 准备好了用来写稿完全没问题的笔记本电脑,又订了能舒适写作的桌椅。禅院研一甚至给泉鲤生搞来了一整套拿去野外生存也完全够用的所有设备,送进了影子里。 编辑的严谨性体现在各个方面,他还将野外便携马桶叫人改装,利用气压等各类能实现的方式,将管道的另外一边固定在自己办公室的洗手间。 只是需要一点咒力留在卫生间而已,对于禅院研一这个年龄的咒术师来说没什么压力。 强行给泉鲤生在影子里打造出了一个功能俱全的……赶稿小黑屋。 泉鲤生看得一愣一愣的,感动得不行,抽着鼻子发誓自己会好好写稿报答编辑老父亲,童叟无欺。 等稳定下来后,禅院研一觉得是时候去影子里找泉鲤生谈谈了。 “第三期的评价您看了吗?” 鲤生坐在桌边对着电脑敲字,研一给他购入的充电台灯比之前伏黑惠影子里的小台灯要好上不少,足以把这片空间给照亮。 “看过了。”他答。 研一意有所指说:“您有想好主角的结局吗?” “放心啦,等冬天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见鲤生只是当他在问小说的事情,禅院研一也只能将话说得更直白了:“可冬天已经过了。” 鲤生这才抬起头,他有些怔然,似乎是在惊讶编辑居然会过问这方面的事。 而且还拿这本小说当参考? 眨眨眼思索片刻后,鲤生慢吞吞开口:“研一君你好像误会了什么……这本小说的灵感取自其他人,投注的感情或许是出自我,但和惠没有半点关系。” 他往座位后靠了靠,是打算认真谈话的架势。 “这不是写给惠的故事,也不是写给我的。” 禅院研一:“你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鲤生突然说,“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真的大学生,也算是经历了很多。可这不是需要探讨的事情。” 禅院研一愣住了。 “这种事只要想想就很能理解吧。” 泉鲤生很冷静,指着自己。 “青少年成长的关键时期遇到了一个对他还算不错的长辈,和他遇到的其他长辈都不一样。还算靠谱,不会给他任何难堪的狼狈情绪,而且压根做不到咄咄逼人。” 鲤生没有任何自夸的意思,只是单纯想说明「一个能提供轻微安全感的存在,能在特定环境下造成多大的影响」,仅此而已。 在这片人造光亮中,被禅院研一认为单纯,被很多读者评价狡猾的青年在认真的剖析着。 “就像人会喜欢夏天的光照,风的气息,蝉的鸣叫。对能让自己心情舒缓的东西说一句「喜欢」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他说,“我当然能看出来惠喜欢我。” 禅院研一呆住了。 他想过很多可能,比如在伏黑惠的刻意隐瞒下,泉鲤生应该是察觉不到什么的。 因为泉鲤生写的东西就是那样。 他对「爱」的感悟太重,直接牵连上了生和死,他笔下的男人生于感情,在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就「死掉」了。 所以主角才会认为自己一遍一遍的「杀」了他。 和那样粘稠到快烂掉的感情相比,小孩子的喜欢算得了什么呢? 习惯身处漆黑影子里的人不会关注到多出来的细小阴影,长期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人也不会发觉,原来家中的灯还没关。 他早就踏身于烈焰,你在他身边点燃一根火柴,他根本看不见。 可泉鲤生看见了,他看得好仔细,看得一清二楚。 “惠藏得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知道藏得好的人是什么样的——甚至不算藏得好,只是没有太多相处的时间,又隔开了很长的年岁,所以突如其来被捅穿才会觉得惊悚。” 鲤生想起了什么,眼神游移了一瞬,又很快回过神,手指捻了捻,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你看,其实他还只是小孩,很不成熟。小孩可以装大人,但不代表他真的能做大人的事——*小孩要喝酒的时候你应该直接倒掉他的酒,而不是跟他干杯……我是个大人诶,研一君。” 慢条斯理的话沉稳叙述着,由这个面容与年龄错位的人说出口,带着很强的违和感。 禅院研一定定看着那抹灯光中的水蓝色很久,在里面找不出任何虚伪的影子。 他好像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所以喜欢的人会很喜欢,谈不上喜欢的人也会投去尊敬。 “所以你才提出要住到我这边……和伏黑惠拉开距离吗?” 鲤生点了点头,又歪着脑袋迟疑了会儿。 “虽然有这样想啦……一直呆一起的话会越想越复杂的。等他理清楚,如果依旧来告白的话,我会好好拒绝掉。” 如果能理解泉鲤生的意思,那就再好不过了。 青春期的爱慕和喜欢都很模糊,很容易当成未来的全部。 如果是两个同样怀着好感的年轻人,或许能度过一段脸红心跳的春天。即使最后没有走到一起,仅回忆着也会充斥不知天高地厚的坦然。 泉鲤生则不属于这类。 有很多人向他投去善意,所以他能理直气壮地喜欢很多人,很多事,也能分得很清。 他很喜欢伏黑惠,因为那是个很善良的好孩子,没有人会讨厌这种好孩子。可他不会在日常接触中有任何的其他的想法。 说到底,对于成年人而言,感情尚且不是什么必不可缺的东西,对于泉鲤生而言就更是了。 伏黑惠在特殊时期想要给他的东西,不是泉鲤生能安稳接受的东西,也不是泉鲤生能同等回应的东西。 那就好好拒绝掉,正如鲤生说的,像个大人那样。 “「虽然有这样想」……所以还有其他原因吗?”禅院研一又问。 “那个……”泉鲤生有些不好意思,手指搅在一起半天,最后硬着头皮开口,“我有在检讨。” 禅院研一:“……?” “我觉得自己得负很大的责任。”鲤生埋着头,把自己的窘迫全部藏了起来,卷发一耸一耸的,“一定是某些我没意识到的不恰当行为导致的吧,以前我和人相处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过……” 禅院研一回忆了一下,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 被刚正不阿的编辑这样肯定,泉鲤生内心已经开始呜呜哭泣。 不止内心,语气也带着哽咽:“请严厉教导我这个没有距离感的垃圾作者,拜托了,编辑大人。” 禅院研一环胸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但这个人又确实在很认真检讨。 “首先——”他清了清嗓子,鲤生也抬起头,严阵以待等着指点。 改,都得改,必须改,马上改! 禅院研一面无表情:“小泉老师,您得交稿了。” 泉鲤生:“……” “去年圣诞节之后您只给了我一份稿件,剩下的拖到了现在都没影。” 泉鲤生:“……” 泉鲤生:“对不起,在写了在写了!!!” *** 【影子里没有长辈,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人际关系,阴影不会教我这些。 可模糊的正确远胜于精准的错误。 我喜欢男孩在影子中伸出的手,荧绿色的星星点亮了我的白昼,他的善意是柔和的,又很无辜。 因此,我会说上无数次的早安、午安、晚安,生日快乐,圣诞快乐,希望你每一天都能快乐。 他已经不再是男孩,年轻而锐利,懵懂的感情落脚于恋爱的另一种形式,对象是想象力。 翻遍所有细枝末节,我也找不到能回馈的证明。 现在是好时候,我想写下这句诗,告诉他这一切。 在少年与青年交界的影碑,你年轻得不足以说爱,喜欢又是涉世未深的词汇。 我三缄其口的是诚实,隔开你我的年龄,和错位的天真。 我看着你,希望你能收下我手掌心仅有的东西。我不对你撒谎,也不对自己撒谎。 你收下了,不要为此尴尬,我只是出现在你影子里的碎片,不要将碎片缝合到年轻的身体,无名的骨骼不需要收容。 「你的未来在今后的时间中,在我不存在的空间和纬度,坦荡又光明。」 我在哪里? 我在影子里写你。 ————————《影之诗》·二·泉鲤生】 作者有话要说: 还完债了!真有我的! 憋到现在终于能说了,其实《影之诗》只是想讲面对青春期的好感要怎么处理,鲤生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一开始宕机,仔细思考后会想要做自己能做的事 毕竟小泉哥是个理性主导的成年人 *小孩要喝酒的时候你应该直接倒掉他的酒,而不是跟他干杯——《水果硬糖》 =w= 第35章 《影之诗》 35/「抱歉」 外面下着雨。 禅院研一拿着伞,快步从出版社往外走。 写字楼的灯常亮,数不清的白领刚满脸死气地加完班,还没迎来解脱就被这场雨给拦在了大楼。电车已经停运,这附近几乎叫不到车,怨声载道的声音四处弥漫。 刚刚完成校对的职员在楼下见到研一后略显疑惑。 “您不是说今晚就在出版社赶出下一期的方案吗?” 禅院研一只是点头,来不及解释,撑着伞快步离开了写字楼。 今天他收到消息,五条悟出差回来了,处于非常、非常、非常不爽的状态。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不爽的原因。 前几天,在五条悟出差时期,咒术总监部给咒高派出了远超学生实力的任务。 而在东京咒高一年级学生抵达少年院现场,并开始执行任务后,任务难度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陡然拔高了几个等级。 这直接导致了三名学生一名受伤,一名重伤,一名死亡。 受伤的是钉崎野蔷薇,重伤的是伏黑惠,死亡的是两面宿傩如今的宿主——虎杖悠仁。 五条悟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首先是当初他制止咒术总监部回收「受肉体」泉鲤生,接着是他强行将虎杖悠仁的死刑改为实质无期…… 禅院研一很早就不参与咒术界的事情,虽然清楚禅院是个烂摊子,对咒术高层倒是不算了解。 可他们怎么敢这么做的?禅院研一怎么也想不通这一点。 难道五条悟长了一张很和气的脸吗? 现在五条悟应该是气疯了吧,虽然在电话里听不出来,但很直白的「带泉鲤生来一趟」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要自己稍微表示出拒绝的意思,搞不好对方会直接杀来出版社。 禅院研一毕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立刻镇静下来,答应之后先告诉了泉鲤生,并特意留在出版社拖延了会儿。 他联系了几个平时烦得要死又没什么智商的禅院。 「伏黑惠的影子里居住着薄朝彦的受肉,听说那个叫虎杖的少年身体里也寄宿着两面宿傩,或许是这个缘故吧。」 「狂言家和诅咒之王打起来也很正常。现在虎杖死了,受肉体应该彻底被薄朝彦占据了身体,如果晚一步,搞不好会被五条家弄到手哦。」 非常弱智且歹毒的教唆,但是很有用。 如果这群禅院能烦得五条悟腾不开手是最好不过的,顺便也能提醒五条,即使泉鲤生的位置尴尬又特殊,那也和这件事没关系。 咒术总监部抗走了百分之八十的责任,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属于两面宿傩。 ——完全不关泉鲤生的事情。 做好了一系列准备,禅院研一来到了咒术高专,停尸间。 雷声在天空滚过,合上伞后,禅院研一头发湿透了,硬挺的西装也贴着衬衣,看起来丝毫没有平日的一丝不苟。 “你小动作挺多嘛。”五条悟毫不避讳地坐在推尸车上。 “抱歉,有些堵车。”研一快步走了进去,看见了一旁「罚站」的辅助监督。 “我还不知道惠居然把薄朝彦给了你。”五条悟像是随口说。 这话就很难回答,他说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确实是事实,但又和事实相差甚远。 更难处理的是来自影子里的声音,只有禅院研一能听见。 泉鲤生在愤怒拍桌。 “五条悟是怎么回事?那可是两面宿傩,他就这样放着学生不管跑去出差,一点常识也没有的吗?!” 五条悟接着说:“我知道薄朝彦和两面宿傩是兄弟,一个前脚刚离开,一个后脚就蹿出来搞出事情。虽然流传故事说他们关系不好——但这时机是不是太巧了?” 泉鲤生还在拍桌:“如果两面宿傩真的想杀惠,根本不可能拖到只是重伤,他打着主意呢——也别说什么虎杖悠仁死了,宿傩不可能让他的宿主这么简单死掉。这群咒术师都是白痴吗?!” 禅院研一感受着耳朵和灵魂的双声道,不分上下,不分左右,两面夹击快把他脑子给吵爆了。 五条悟:“让他出来。” 泉鲤生:“让我出去!” 禅院研一:“我做不到。” 咒术监督已经投来了敬佩中带着「一路走好」含义的注视,研一一个头两个大,对五条悟的忌惮都被这接连不断的跨次元对话给冲散了。 他甚至开始腹诽,真要算账的话,一个去掀翻咒术总监部,一个去把两面宿傩从虎杖身体里揪出来啊。 你们两个有什么好吵的? “没有伏黑惠,小泉老师没办法离开影子,这是你们都知道的事情才对。我过来一趟也只能做到尽量帮忙传话而已。” 五条悟听完,没什么感情地笑了声:“不一定吧,好歹也是能操纵影子的人,当然也能让我进到你的影子,不是吗?” 鲤生紧随其后的呼喊则更加直白:“让他进来!让他进来!” 禅院研一:“……” 他实在不想看到泉鲤生痛骂五条悟,五条悟暴起伤人直至薄朝彦受肉,然后双方在他影子里开干架……的惊悚场面。 别的不提,他会因为承受不住其中一方的力量含冤而死。 一点不夸张,研一甚至连自己的墓志铭都想好了。 当五条悟站起来,跨开长腿一步步走近,禅院研一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选择,他一个数年压根没在咒术上下过功夫的人,在站在咒术顶点的咒术师面前毫无胜算。 “我知道了。”他捏了捏鼻梁,将眼镜扶好,“不过请冷静一些谈话,你们都是。” *** 泉鲤生在见到五条悟的瞬间就冲了上去,眼睛瞪着,头发也因为本人烦躁时在桌上滚来滚去而炸开。 他气坏了。 实际上,鲤生比禅院研一更早得到消息,是清道夫来告诉他的。 “我被喊去帮忙的时候伏黑惠已经挨了揍。只有几根手指的两面宿傩我还是能应付,但是他那具身体已经被受肉的人类重新控制,我没有额外出手的必要。” 只要不是濒死,或是彻底死亡,所有的伤在清道夫嘴里都只是单纯的「挨了揍」。 简单交代完,清道夫又提醒,“请不要让薄朝彦出面,没有那个必要,现在已经没有可做的事情了。” 这个世界清道夫和自己世界清道夫的区别就在这里,他没有拿到伊邪那美给的「书」,无法理解泉鲤生的笔名状态。 所以现在还认为在他面前的只是薄朝彦的受肉。 说完他直接消失在了影子里,紧接着就是禅院研一来告诉了他同样的事情,还多出一句略带担忧的:五条悟说要见你。 在影子里舍生忘死地码字,闭眼前是文档的字数,睁眼后是编辑欣慰的面容,鲤生觉得在这段时间自己绝对熬老了十岁有余。 能保持脑子的清醒就不错了,接着又听到了接连的爆炸新闻—— 见见见,必须见!鲤生也想见见他。 这个监护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等鲤生跑到他跟前,还没说什么,五条悟直接摘下了黑色眼罩。 原本竖起的头发柔顺垂了下来,即使身处仅靠灯光照明的影子中,他的六眼依旧明亮,如刀刃反射的寒光。 “你是泉鲤生还是薄朝彦?”声音没有平日张扬的明快,压着厚度,像极了暴风雨的前兆。 “你分不出我是谁吗?”泉鲤生仰着头说。 仗着自己一米九的个子,五条悟直接把人拎了起来,见鲤生在愣神后迅速露出了恼怒的表情,他轻啧了声:“看来还真是受肉体。” 罔顾手下人的挣扎,五条悟自顾自说:“如果是薄朝彦的话,被人这么抓着会大发雷霆吧。毕竟平安京时代的人脑子都有点问题。” “别在那里推卸责任。” 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泉鲤生依旧板着脸,说着没人敢当着五条的面说的话。 “察觉到自己的失算后转而冲其他相关人员发火,你是小孩吗?” “我不该对你发火吗?” 五条悟把人拎近了,苍蓝的双眼在这个小个子身上上下扫过,“之前我就说过吧,「在那之前溜走也可以」。溜到禅院研一的影子里可不算溜走——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有恃无恐,因为薄朝彦?” 鲤生忍无可忍了,大吼:“因为我是个白痴!觉得你是个性格很好,说到就绝对能做到的人!!” 五条悟一怔,眼里的阴翳淡了些,还笑了:“你这是哪里来的偏见?” “……” 这个人真的是「五条悟」吗? 鲤生开始怀疑起来。 还是说自己世界的五条悟不是「五条悟」,怎么性格能这么糟糕的? 匪夷所思中,鲤生被五条悟扔进了平时写作时候的椅子,五条悟本人则坐上桌,手肘抵上膝盖,身体前倾——即使身体压低,他依旧能俯视着泉鲤生。 “说吧,一开始找上惠是要做什么?” 泉鲤生问:“你是监护人,还是老师?” “我是五条悟。” 见了鬼的五条悟! 鲤生现在完全不觉得对方是能沟通的对象了,这种我行我素的作风他只在薄朝彦的便宜兄弟身上见过。 怪不得伏黑惠有什么都憋着不说,经常和这类长辈呆一块儿,能说才奇了怪。 泉鲤生放弃问责了,问责的本质是语气恶劣地询问到底哪里出了偏差,才会导致这种没人想看到的结果。 他不会配合的,也不会回答,摆明了只是想知道自己要知道的事。 鲤生在全然陌生的视线中偏过头,开始思考起便宜兄弟的打算。 五条悟皱了下眉,想抬手把人脸掰回来,刚一抬手对方就敏锐往后靠,靠椅的滚轮转过两圈,离书桌远了些。 “干什么?在研一君的指导下,我可是知道什么叫礼节距离了,你也需要他来上上课吗?!” 色厉内荏的指责并没有多大的力道,在别人的影子里,五条悟依旧毫无阻塞地使用着术式。 在「无下限」的作用下,椅子又慢悠悠晃了回来。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五条悟说,“据我所知,大概率是因为伏黑甚尔。” 鲤生抓着椅子扶手,皱眉:“和他没关系。” “我后来也这么觉得。”等人到了跟前,五条悟慢悠悠说,“你不是也这么写的吗?他已经死了。” 抓着椅子的手松开了。 泉鲤生仰着头,桌上的台灯明晃晃照亮他的表情,是暖光下的白色雕塑,眼睫在眼睑上投下纹丝不动的阴影,像刀尖落上雪地。 “谁死了?” “伏黑甚尔。” 五条悟似乎领悟了不动用武力也能让人溃败的对峙技巧,见到泉鲤生的反应后,恶劣地挑起嘴角,用最无害的语气说:“是我杀了他呀。” 此时,鲤生脑海中涌过了无数念头。 「果然是这样。」 「甚尔怎么会死的。」 「五条悟为什么还会看我的小说。」 「甚尔怎么会死的。」 「这样还能是监护人吗?」 「甚尔怎么会死的。」 「惠知道这件事吗。」 「甚尔怎么会死的。」 「我和这个世界的甚尔又没关系,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甚尔怎么会死的。」 等回过神,泉鲤生已经俯下身,手捂着脸,看着像是缩成了一团。 还在发抖。 “我不认识他。”五条悟听到指缝里钻出来的虚弱声音。 “真的假的。” “你好烦。” “不认识你在哭些什么?” “因为我比较善良。” “真的假的。” “你好烦。” “我以为你会气得什么也不管和我动手呢,有着狂言家嘛。” 刚说完,五条悟被骤然起身的泉鲤生抓住衣襟,狠狠按在桌上,巨大的震动让桌上的东西颤得一抖,靠近边缘的哐当几声掉了下去。 “我都说了不认识他了,你怎么这么烦啊!!!” 逆光下,那张巴掌大的脸皱巴巴的憋出了红,眼眶也红红的,原本水蓝色的眼睛是真的在一点点溢出水渍,嘴巴快抿成波浪线。 动作其实没什么力道,话也没什么力道,眼泪还啪嗒啪嗒掉在五条悟脸上,又滑进脖子。 有那么一瞬间,五条悟觉得自己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因为泉鲤生看着实在太伤心了,嘴上还否定了伤心的理由。 但最终,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关了阀,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找回了理智,松开手,缓缓坐回了椅子,拢起袖子就往脸上糊。 声音嗡嗡的:“对不起,我不认识他,好像也不该因为他冲你发火。” 完蛋,这样自己不是更像什么坏东西了吗? 毫无自觉的咒术师莫名其妙生出了点自觉。 气氛变得诡异,好像继续说什么都会把气氛推往更诡异的地步。五条悟等了会儿,对方拾掇好了重新抬起头,脸色依旧不算好,眼圈也还红着。 “如果两面宿傩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宿主,那他就不会让虎杖死的。” 泉鲤生像是放弃了多余的情绪,快速说着应该在这个时候交换的信息。 “尤其是他察觉到了惠的十影里有「狂言」的痕迹。” 五条悟看着他没说话。 “我觉得你能处理好两面宿傩的事,虽然你好像和他一样,也是个混蛋——如果处理不了,请再来找我。” 五条悟还是看着他没说话。 “之前我也对惠说过,放着我不管也没关系,我会消失的。现在也一样,就算你继续问我也问不出什么。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还要赶稿。” 五条悟“哦”了一声,从桌上站了起来。 看着是一副要离开的架势,步子迈开却来到了泉鲤生跟前。他蹲了下来,视线第一次和鲤生齐平,六眼落在他脸上,似乎是在判断着对方话里的真假。 几秒后,泉鲤生开口:“你靠得太近了。” “不符合禅院研一指导你的礼节距离?” 干巴巴的:“对。” 五条悟“诶咻”一声,撑着膝盖重新站了起来,也终于借着禅院研一的指导把这种情况下很难说出口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抱歉。”五条悟说。 鲤生盯着他的动作,嘴角又抿了抿:“哦。” 作者有话要说: 编辑哥:五条悟您好,以后这种对话我家小泉老师就不参加了。他回家来都不说话,怎么叫也不说话,叫吃饭也没反应,我仔细一看原来是哭了,所以以后这种对话我们都不参加了,天杀的五条悟我要报警把你抓起来 看到有朋友说注释的问题,抱歉,因为加更写得比较急,可能有的注释没有贴上去,后面我会注意这个问题,之前缺的也陆续补上 =w= 给我的股东旋转螺旋来回翻转啵啵一个大的: 35-40 第36章 《影之诗》 36/「大学生」 「谈话」结束后,五条悟从影子里回到了停尸间,他出来的时机刚刚好,来解剖虎杖悠仁尸体的家入硝子刚到。 “哟,硝子。”五条跟丧尸似的一把抓住自己同期的脚踝,把人惊得差点直接一脚踩下去。 他说,“先不急着解剖。” 家入硝子:“因为打击太大,你终于彻底疯了?” 从影子里跳出来,五条悟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蹲在放着虎杖尸体的停尸车前,问硝子:“你们经常处理咒术师尸体的人应该知道,要是这人都凉了几天,突然活过来,会不会有其他影响啊?” 家入硝子:“那你们经常弄死咒术师的人也应该知道,要是这人都凉了几天,活不过来。” “别这样说嘛,你先等等,我咨询了专业人士,说还有救诶。” “等多久?” “等到……尸体开始长蘑菇?” 「没有潮湿的环境和光照条件,尸体长不出蘑菇,你个白痴」——看在还有其他人在的份上,家入硝子没有直接这么说。 “不解剖的话我就先走了,还有别的事要忙。” 就在家入硝子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停尸车上的少年突然坐了起来,自己也很茫然,第一眼看到蹲在旁边的老师后下意识抬手和他打招呼。 五条悟回头看向满脸惊讶的硝子,眼里写着「来,欣赏一下医学奇迹」。 家入硝子回过神,拿出一套平时给尸体套着的简便衣服,挤走碍事的大个子男人:“先穿上衣服,虎杖。穿好后跟我来做个检查。” 五条悟的心情奇异地好了不少,整个停尸间只有禅院研一脸色不太好。 他甚至没有维持往常的礼节,在众人忙着各自事情的时候悄无声息离开了。 外面的雷雨说停就停,郊外的空气意外清新。走出咒高后,研一深吸一口气,坐上车打算回家。 “以后不会这样了。”插入钥匙,车辆行驶的时候他对泉鲤生承诺,“您只用写您想写的故事,等着伏黑惠想清楚,这样就好。” 影子里,泉鲤生回答:“站在五条悟的立场,他说的所有话都没有问题。如果我是他,可能我会说得更过火。” “可您为什么要站在他的立场?” “因为他是个好人吧。” “您也是个好人。” “我可能不是哦。” 车开进十字路口,禅院研一等着绿灯,他看不见泉鲤生的表情,只听见不像是刚才有过情绪激动时候的冷静声音。 “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这是真的。” 本该酝酿着暴雷的事件就这样被那场雨给淋灭了,禅院研一依旧不关心咒术界的事情,在自己的出版社繁忙着。 而他的作者在一边自闭一边赶稿,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 要是说之前他是由奔腾的思绪操控身体,忘记疲倦地写东西,现在完全反过来了。 泉鲤生是在用身体控制思维,他写了一版又一版,好像从落笔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写出满意的内容,所以删得格外干脆。 研一有些懊恼,觉得是自己反复催促影响到了作者的状态。 “其实也不是那么要紧,休刊是很常见的事情,读者也会愿意等你先调整好状态的。” “因为我想回家。”灯光依旧照在泉鲤生单薄的衬衣上,照着他因这段时间作息不规律又忘记饮食的瘦削手臂。 泉鲤生在和五条悟对话后明白了一个道理,五条悟会气成那样是正确的,任何事情牵连上生和死都会变的沉重。 这和薄朝彦的价值观不同。 狂言家看中因果,知道死亡只是无休止循环中的一次停驻,如果有心,甚至能在死后赖在黄泉,赖得够久还能和旧友重逢。 重逢不是在期待今后,只是补上缺憾,这样就可以踏着还算轻松的步伐继续往前走。 泉鲤生清楚,他只是没有那种本领。 普通人的时间是有限的,终止在记忆被清除掉的那一刻,所以事情会变得无法挽回。 可能当时掉下的眼泪不是惊恐而是惊喜。 原来自己还是喜欢伏黑甚尔的,他确实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在「拟爱」中学会了「爱」。 只不过程度也就那样,整个过程只是从0到0.1,还得真正被逼到了极端才能露出那点真心。 如果他活着,那你依旧可以拒绝对你而言太沉重的感情交换,人拒绝自己被拖拽变形天经地义。 但当他死了,他提前存放在你这的所有东西就成了烂账,你还警惕地揣着自己的那一小份,有什么用呢? 事实是,自己认识的伏黑甚尔没有死,活得好好的,一如既往的混蛋,烂得没边。 鲤生迫切地需要用这件事来证明,保证自己不会身陷困境。 他想回去了。 但连载的小说还没写完,他也还没有做到自己说的,等伏黑惠理清思绪后找到他。 既然主宰不了伏黑惠的想法,那就先从自己能做到事情开始做吧。 得负责任的把小说写完才行。 困境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鲤生对禅院研一说,这不是在写我的故事,怎么会是我的故事呢? 先不谈其他,伏黑甚尔那种烂人是不会求婚的,也不会死在他家里——鲤生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可能。 但「伏黑甚尔死亡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并且在这个世界的得了印证。 连带着,连他那句挑衅的「我还没死呢」都变得心惊肉跳了起来。 一旦真的代入角色,故事就写不下去了。 「作者写不出超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 这句话就跟回旋镖一样,在出现后神秘消失,并在人放松警惕的那一刹那精准无比地朝人狂奔而来。 就这样,他一直在写,一直在删除。 影子里依旧亮着灯,空荡荡的,还有禅院研一拿来舒缓身心的好闻气息。 终于,某天,他找到了思路。 ——泉鲤生写阳光洒下雪面的第四天。 因为肯定了男人死亡的事实,所以一切都只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天气放了晴,屋外的小孩欢笑着打雪仗,其中一团雪被砸上了窗户。小孩老老实实来道歉,主角递给他围巾,让他装点在那个最漂亮的雪人身上。 花瓶中的花又落下了花瓣。 ——泉鲤生写暴雪倾覆的第五天。 偶尔也会有不讲道理的天气,这和人的意志无关。不过也没什么麻烦的,只要把窗户紧闭,开上暖气,又抱来厚实的棉被裹上。 上司发来问候的简讯,同事也纷纷友善地表示会忙帮处理掉业务,只需要他好好养病。 大学生站在门外有些局促,不知道该不该敲门,最后还是红着脸叨扰。主角看着他手里提着的食物,想起冰箱已经空掉了,勉为其难让他进来吃了顿饭。 ——泉鲤生写大雪消融的第六天。 主角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时间能抚平所有激烈的东西。 融雪的温度比下雪更低,他感觉不到任何情绪,连愧疚也没有了。 面对按时上门的大学生,他递去便携暖炉。大学生道谢,他终于不解问:你到底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 大学生陷入了沉默,低下头。 他冷酷道:「你不说要什么的话,到死也要不来想要的东西。」 大学生隔了好久才开口:「我以为您不会问的,只要能在我身上看到什么就无所谓。」 确实无所谓。 他对大学生的想法不感兴趣,也不知道这个人口中的喜欢到底是怎么来的。 但大学生腼腆的样子和持之以恒的行为又呈现出割裂的状态,简直像是不断低喃着:「是哦,请来找我问清楚吧。」 「突然就想知道了。」他说。 大学生回答:「我想喜欢上您。」 「『想要被喜欢』一般不是这样?」 「那不是更困难的事情吗?」 于是主角明白了。 大学生恐怕……是完全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东西的那一类吧。 甚至和他父亲无关,只是偶然看见了一个失魂落魄的人,这个人恰好有着丰富的「经验」,他觉得这个人能教会他什么。 大学生想从已经彻底放弃掉感情的男人身上,学会「喜欢」这件事。 瓶中已经枯萎的花,又掉了一瓣。 写到这里,泉鲤生猛地一下推开了桌子,动静大到正在工作的禅院研一也往影子里投来了视线。 鲤生没解释什么,将稿件全部发给了禅院研一。 看完稿件,研一问:“小泉老师,您究竟想写一个什么主题的故事呢?还是之前说的那样吗?” “我不知道哦。”鲤生带着歉意回答,“因为我掌握不了这样的主角……其实我不明白「爱人死去」是什么感觉,所以要继续下去的话,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做了吧?” “所以才把描写的重心从主角转移到了大学生身上吗?我能看出您似乎在有意展开关于大学生的心路历程。” “我完全了解大学生嘛。”泉鲤生笑了笑。 似乎是攻克卡文难关让他终于放松了很多,眼底仿佛有淡淡的蓝色水波荡漾,他捧着编辑送来的热牛奶,吹了吹面上的热气。 “「小说中的角色总是比现实更勇敢」,如果能实现这一点,应该也不失为一个能读下去的故事?” “这就有些难以概括了……” “感情本身就很难概括吧——如果要骂我的话也可以,我感觉会有很多人不会接受我打算写的结局……抱歉啦,看来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禅院研一叹了口气:“请不要这么说,至少我很喜欢您的故事。” “谢谢。”鲤生轻声说。 因为停刊太久,热度也随之降低,复刊的同时,出版社方面决定在出版日当天举办线下活动。 2085年10月31日85:00,涩谷之光大厦ShinQs地下一层的大厅提前摆放好了有关《冬至溢出的第九天》交流会相关的陈设。 连载刊物还不够出版单行本,但相关的周边已经制作好,准备当作交流会的噱头在现场限量发售。 虽然作者本人因有事无法出席现场,没办法将交流会扩大到签售的规模,还是有很多人听闻消息决定赶来现场凑凑热闹。 策划了整场活动的禅院研一也当然准时出现在了这里,他指挥着工作人员维持秩序,听着耳边传来的关于新刊的探讨。 “我开始怀疑小泉老师的精神状态了,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惊悚悬疑类,后来觉得好像是爱情小说没错,现在我也搞不懂了。” “没关系,大家都不懂那就不叫不懂,等网上有人出了解析,咱们一起在评论区撒花就好。” “说起来,这部作品字数很少,但是居然从去年冬天连载到了现在,再过几天又是冬天了诶。” “冬至的时候发表大结局将是绝杀!” “能不能想点好的?提前出也不是不可以呀。等冬至的时候就可以再举办线下活动了!” …… 同时,在这晚,东京涩谷一丁目。 以东急百货店、东急东横店为中心,出现了半径约为400米的「帐」。 如字面意思那样,「帐」将其中的一般民众全部封锁在其中,但可以从外界自由进入。 困在里面的普通人惊慌四散,所有来到边缘的人都重复着一句话—— 「把五条悟带来。」 作者有话要说: 强调强调强调,如果不清楚鲤生在写什么,建议补上第一部的《拟爱论》一起看,感情线配合享用更佳! 涩谷事变差不多就是这边的结束了,嗯 =w= 第37章 《影之诗》 37/「影之诗」 禅院研一是整个涩谷「内部」最早意识到不对劲的人。 感应到「帐」时,因为尚不清楚它的特殊性,研一只是单纯认为又有咒术师在执行任务,应该是个门外汉,搞出这么大动静是会被骂的。 今天可是万圣节。 现场的活动照常进行,泉鲤生还在影子里赶稿,时不时发出「读者人是不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会有人跑来现场骂我」这类的感叹。 人群骚乱起来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完全没办法离开涩谷!电车也不开,怎么回事啊!是什么隐藏活动,还是电视台又开始发神经整蛊了?!” 这声叫喊成为了某种序幕拉开的开场白。 因为从地面无法离开,人群逐渐往涩谷之光大厦ShinQs地下堆积,连着围了快五层,人挤着人,全部等着空旷的列车通道或许会驶来载他们离开的电车。 从地下一层的围栏向下看,就在电车通道中,禅院研一看见了几个非常不妙的身影。 他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特级咒灵和受肉……?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特级咒灵和身边的受肉想要感应研一这类二流咒术师是很轻易的事情,但他们谁也没关注这边,还在轻松聊着什么。 “谁是五条悟?”人群中有人这么问,“为什么让我们叫来五条悟?我都不认识他要怎么叫他?神经病吗?!” 在瞬间,禅院研一做出了最正确无比的决定。 “全部往上走,离开这里——!” 他尽可能将这个消息喊了出去,但本身就乱成一团的人群根本没理会这点音量。倒是有出版社的工作人员听到了,用带着惊吓的迷茫眼神看着自家老板。 不能使用术式,绝对会被下面那些东西给盯上——禅院研一只能挤开人群,强制带着出版社社员一边重复一边朝楼上走。 「如果对方针对的是五条悟……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成为人质。」 在终于来到地面后,禅院研一终于想清楚了这件事。 街道上人来人往,几个不认识的咒术师快速穿梭其中,隐约能感受到各地的咒力爆发,安静无比的涩谷时不时传出建筑崩塌的声响,又引发了人群的进一步骚乱。 泉鲤生此刻才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 研一抓住了某个咒术师,询问现在的安全区在哪里,对方则表示正在设法解除诅咒师施下的「帐」,最好不要靠近任何建筑,在「帐」的外围等着。 等多久?不知道,我们不是正在努力了吗? 焦头烂额一阵后,时间来到九点。 按照之前的咒术师所言,往边界走的话还能遇上咒高的学生在维持秩序,似乎是那个有名的咒言师,研一松了口气,和社员一起朝着人员疏散的方向赶。 只能交给这群咒术师了,希望他们能靠谱一点。 研一心中充斥着不安。 为什么咒灵会和诅咒师搅在一起,还做出了针对五条悟的计划……他们真的觉得自己能解决掉五条悟这样的存在吗? 这和两面宿傩的现世有没有关系? 想不明白,而影子里的泉鲤生似乎也意识到了编辑的焦灼意味着什么。 他不想添麻烦,一直很配合地安静呆着,等到禅院研一安顿好出版社社员后才轻轻说。 “伏黑惠在哪里?” *** ——21:85,副都心线站B5F台—— 原本拥挤不堪的地界已经被清扫了出来,气氛反而比之前要更压抑,血的味道浓郁得刺鼻。 几秒前,现代最强咒术师在299秒内将围聚在这里的约1000只改造人类全歼。 这是五条悟在瞬时间能做出的,最接近「正确」的果决判断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那些烦人的杂碎…… 心情极度差劲,下一秒,身后响起声音。 “狱门疆——开门。” 不知何时,五条悟面前的地面静静放着一个正方体咒具。 「狱门疆」。 作为出生开始浸泡在咒术界的咒术师,五条悟当然知道「狱门疆」是什么东西。 由源信和尚圆寂后的肉身所变的结界,据传,没有狱门疆不能封印的东西。 咒术总监部一直在寻找狱门疆的下落,想要用它来封印解决不了的那些特级咒物,未果。 越是强劲的结界,使用限制也就越大,而对于「六眼」,所有咒力俗成的条件在他眼中都一览无余。 五条悟立刻转身,却脚步一顿。 他看到了……去年自己亲手杀死的挚友。 身着袈裟的「夏油杰」。 自那开始,思绪就变得混乱了。等回过神,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最糟的程度。 就在五条悟否定眼前人的身份,怒不可遏的那刻,安静的空间中倏地出现了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 “看来没错。” 那个声音诞生的瞬间,「夏油杰」脸上所有悠闲的从容都冻结了,身体僵硬看向承重柱后的方向——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黑发少年安静站在那里,异瞳如玻璃倒映着发生的一切。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明明几秒前这一带还处于五条悟的领域中,要说是在那之后也不可能,难道他看着五条悟被封印还毫无反应吗? “我没有辨别灵魂的能力,所以等了会儿,直到「六眼」说你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才肯定。” 黑发少年——清道夫丝毫不在乎咒术师之间发生的事情,说:“晴明让我来把逃避死亡的人带去黄泉,就是你了吧。” 「夏油杰」已经完全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安倍晴明?他管我的事情做什么?” 清道夫居然回答了:“「即使被发现,朝彦也不会乖乖来见黄泉女神吧,得找个能让伊邪那美泄愤的东西才行」,晴明是这么说的。” 会回答的原因则是—— “晴明还让我转告你,「这对你也是最好的结果,如果被朝彦发现有玩弄友情的人在乱来,你可能连去黄泉的机会都没有。」” “我也觉得是这样,薄朝彦很看重「友谊」,看到你的话,他会很生气。”清道夫深以为然,点点头,“晴明是个好人,去到黄泉之后,你记得要向他道谢。” 这个逻辑简直匪夷所思,如果没有外界陡然插局,所有事都会按照计划展开。 筹谋了数百年的计划是完美无缺的,甚至根据去年薄朝彦的出现改动,加以完善。 ——可谁也想不到被安倍晴明带在身边的清道夫会突然出现! “你们完全不在乎薄朝彦吗?” 「夏油杰」开始尝试打乱清道夫的节奏。 “他很快就会和两面宿傩见面,上次他们一同归于黄泉,这次呢?安倍晴明也不想他的挚友直面伊邪那美的怒火吧。” “那是他的事情。”清道夫安静向前走了一步,“那对兄弟之间的事情没人能插上手,即便是晴明也做不到。至于伊邪那美的怒火——我正是为这件事而来。” 身着袈裟的男人在此刻意识到,对付「独立思维」的计策在清道夫面前是没用的。 清道夫是概念,概念只会理解他该理解的东西。 被世人盛赞风光霁月的大阴阳师和狂言家不一样,狂言家想要「概念」逐步蜕变出自我,但阴阳师没这么做。 清道夫就是安倍晴明用来沟通现界的眼睛和手。 他甚至能从清道夫身上看到千年前阴阳师的影子。 身着白色狩衣的男人闲散走在薄朝彦身边,他们从朱雀大道通向罗城门,带笑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周遭。 「我听你又你拒绝了羂索的求学?这是他第三次登门造访了吧,还带上了写有自己『名字』的名帖。诚心到这份上可不常见。」 而薄朝彦只是回答:「羂索……那是谁?」 阴阳师失笑出声,连连念了几声无可奈何的「薄朝彦」。那双能洞悉未来的上挑狐狸眼眯成缝,似乎落在了街边因恼怒发颤的小孩身上,又好像没有。 他拍拍好友的肩膀,悠悠道:「那是个未来会有『大出息』的小孩,不过你不用在意,我会记住的。」 「夏油杰」,或者说占据了夏油杰身体的羂索想起了这件事。 绕是使用各种诡计,千年来,令咒术师胆寒的他也不由的开始冒出冷汗。 没人知道阴阳师的占卜能望向多远的未来,他一直看着吗,在黄泉? 清道夫把所有环节都分得很开,需要转告的话也说掉了,接下来是正事环节—— “所以,你要跟我走,还是我带你走?” *** ——22:20,涩谷街道—— 禅院研一找到了伏黑惠。 编辑很清楚,自己不该卷进这场突如其来的动乱。 早在他离开家的时候就决定,自己既然已经决定投身正常人的世界,并找到了文学这一归宿,就不应该再涉及另个世界太多。 但他的作者这样请求了,如果不答应的话结果也很灾难,最坏的结果就是「薄朝彦」的重新出现。 那意味着「泉鲤生」的彻底消失。 因为作者本人足够冷静,所以在「寻找伏黑惠」的提议被拒绝后,他绝对会这样做。 找到伏黑惠的时机却非常不合适。 自上次少年院时间后,咒术高专的学生不会被安排太出格的任务,加上这次有大量一级咒术师出动,压根轮不着二级及其以下承担太苛刻的任务。 ——但目前就是「苛刻」的情况吧。 换在平时,禅院研一只会觉得自己见鬼了。 确实见鬼了。 他看到死去很久的伏黑甚尔在单方面「虐待」伏黑惠。 这不是见鬼是什么? 觉得荒谬的同时,研一忍不住关注影子里泉鲤生的反应。 自得知伏黑甚尔死讯后,鲤生的蜕变他全都看在眼里,又没办法指教什么,只能看着本人慢吞吞的咀嚼,消化。 就像泉鲤生写的那样,事情会随着时间逐步趋于稳和,情绪的归宿是平稳还是麻木,这只能由当事人决定。 可再次看到那个男人出现在眼前,还在和伏黑惠动手…… 「小泉老师您还好吗?」研一想这么问。 当他将视野投入影子,发现其实并不需要询问这个问题。 泉鲤生看起来很好,平静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异常的情绪。 事实上,鲤生在观察。 既然五条悟说他亲手杀了伏黑甚尔,那这个世界的甚尔就不可能还活着。 眼前的男人是没有意识的,即使是「咒术门外汉」的他也能看出些端倪。 人的意识由灵魂主宰,身体只是加以辅助的躯壳。 所以即使像两面宿傩那样多出了胳膊和脸,或是像薄朝彦那样缺失了眼睛和腿,都不影响他们灵魂的完整性。 反之,若是缺乏灵魂,身体就只是一具空壳,没有意识,没有思考,连本能都不该具备。 而早早死去的男人,居然能仅凭着肉体的降临颠覆了这一点。 他似乎是没有了神志,但本能还在驱使着他不断战斗。 如果是本能的话…… 「他不会杀掉伏黑惠的。」 鲤生莫名其妙这么笃定着。 “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吗?” 泉鲤生的平静反而使禅院研一不安起来,总觉得下一秒狂言家就会从自己影子里出来,出来之后会做什么则是他的想象力无法企及的内容。 “父子的事情,我们没有能做的吧。” “可你不是一直在……” “我不认识他。”鲤生这次能很公平地说出这句话了,带着天真又理性的残酷,“我认识的人不是他。” 冥冥中,似乎有掌管命运的神明投来了视线。 禅院研一不敢再靠近伏黑甚尔和伏黑惠的父子战局,但也不能离开太远。战况其实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只是因为关注的人太认真,时间才会被主观拉长。 没有交涉可能的打斗就只有一种结局,而那结局就诞生在旁观者的眼前。 伏黑甚尔问了伏黑惠的名字。 伏黑惠说了自己的名字。 伏黑甚尔说,太好了。 伏黑甚尔刺穿了自己的太阳穴。 …… “无论如何也会升起愤恨吧……”等伏黑惠知道这个人的身份。 禅院研一哑然,只能落出这么一句话。 鲤生以为他在说伏黑甚尔,情绪对准的目标则是除开伏黑惠之外的所有。 “不会那样的。”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冷静回应,“他不是恨,他只是……爱得很痛苦。” 痛苦也是有尽头的,这是黄泉女神赐予人类的公平。 当死亡再度来临之际,伏黑甚尔终于获得了一劳永逸的长眠。 “要去看看他吗?”看着伏黑惠缓过来后打算离开,研一问道。 鲤生沉默了片刻。 研一以为他还在为之前的事打定主意不主动见面,可情况已经这样了,继续顾虑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请让我回到他的影子。”泉鲤生突然说。 他又突兀说:“结局我已经写好啦,回去之后查看邮箱吧,研一君。” ***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听起来是完全没有打算掩盖自己的踪迹。伏黑惠谨慎回头,看向走近自己的人影。 “禅院……先生?” 影子交汇在了一起。 自从说了「我等你想清楚了之后再来找我」这句话后,伏黑惠再也没有见过泉鲤生。 他看见比之前还要瘦削的手从影子中探了出来,握住对方掌心的时候,那股温度恍若隔世。 青年缓缓地上浮,首先是长了点的灰蓝色卷发,接着是一如既往含着温吞的水蓝色眼睛,接着是勾着笑容的嘴角。 他离这个世界越近,笑容也就越真诚,简直算得上明媚。 “没有时间了,惠,听好我说的。” 泉鲤生摸了摸他的头发,异常庄重,和这个人的气质完全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清楚,但必须面对的事情还是会到来。 “你有善良而柔软的心肠,那就忠于自己的行为,即使做了奇怪的事情,你要做的也只是恭喜你自己。 “不要学你的父亲。他生出了灵魂,又把灵魂丢在了原地。他本有好多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又有好多没生命重要的东西,他全部放弃了——不要那样。” 最后,泉鲤生缓缓抱住了僵住的少年,仅带着祝愿和期许,和此刻贴在耳际的话融合在一起,成为了温柔的拒绝。 “■■■■■■■■■■■■。■■■。” 自第一次见面至现在的所有回忆蜂涌入伏黑惠的脑海。 拥抱中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所有表情又无比清晰。最终化为带着噪点的老旧电影,咔嚓咔嚓一晃而过。 “我——” 接着,对方又说:“万圣节快乐。” 这次伏黑惠没有回答,连原本说出的那半句话也被咽回了肚子。 因为他听到的不是泉鲤生的声音。 天空坠下人影,本该属于伏黑惠的同学虎杖悠仁,但每个人都知道那是谁。 薄朝彦缓缓转身,背对着他留下一句很淡的:“他不会回来了。离开这里,伏黑惠。” 太狡猾了,占据了所有的时间来进行单向的告别,完完全全摆出长辈的架势,态度像是能允许撒娇,但又果断拒绝了所有。 然而直到彻底分别的时候,他还从影子中挣脱,给他铺开了「生」的道路。 禅院研一来不及在乎伏黑惠的感受,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不是他们能驻足的地方! “抱歉了,伏黑君。” 伏黑惠被禅院研一半扛在肩上,疾速往外逃,他没有挣脱,也没力气挣脱了,只能看着和自己认识的那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冷清背影。 最后他听到那个背影对着两面宿傩笑着说:“倒是比之前的丑样子要好看点,这就是你赖在别人身体里的原因吗?” 两面宿傩也笑着回答:“要你来管闲事?” *** 【诗的最后一页。 谢谢你允许我触碰你人生的一部分。对不起。 ————————《影之诗》·终·泉鲤生】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说的就是《影之诗》的那句话。 被伊邪那美复制的大致历史走向是差不多的,但是没有其他世界的融合,没有无惨,所以娟没有接触到薄哥的机会,连名字都没被记住呢 晴明倒是记住了(。 =w= 第38章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 38/「悟」 少年的体型还是极大程度的削弱了两面宿傩给人的威胁性。 至少薄朝彦是这么认为的。 便宜兄弟第一次看着像个人,危险、悚然、残暴的人——那也是人。 所以他象征性地调侃了一下,觉得自己做到了《如何镇定自若和似乎千年没见的便宜兄弟寒暄,并重拾儿时往事》的开场任务。 便宜兄弟也很配合他,搬来了最后一次见面时的那句话:要你来管闲事? 薄朝彦不急着动手,走近两步,不用风将他托得太高,仅凭着青年与少年的身高差距也能俯视他的兄弟。 虎杖悠仁的眼皮偏薄,眼睛又很大,总体来说说是属于健气阳光的可爱长相。当操纵身体的换成这家伙后,笑着的上瞥眼神显得傲慢阴鸷,面部轮廓也稳健成熟起来。 风声急响。 两面宿傩没有太大动作,被限制在这具身体,以及自己并非完全体还是造成了影响。 放在以前,这一肉眼无法看清斩击足以斩断薄朝彦的腿。 但现在,朝彦只是拂开衣袖上的灰,淡淡说:“不过你怎么叫两面宿傩了?我记着你之前叫……堕天?” 宿傩也端详着薄朝彦,少顷,露出了在筹谋坏事时的独特神情。 “伏黑惠现在很低沉吧?” 薄朝彦:“被高中生的灵魂压制,不丢脸吗?” 两面宿傩:“提着「泉鲤生」的脑袋扔到他面前,他会不会崩溃?” 薄朝彦:“而且灵魂也破破烂烂的,像老鼠一样躲着伊邪那美呢。” 两面宿傩:“然后再去杀掉他的姐姐。” 两个人都在各说各的。 这或许是兄弟俩成年以来最平和的时候,一个实力大打折扣,一个顾及着虎杖悠仁,双方都没有立刻动真格。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两面宿傩倒是比之前更「健谈」,要知道,平安京时候他压根不会废什么话,全凭本性做事。 性格变得恶劣了。 最后薄朝彦叹了口气,接了话:“你盯着伏黑惠是想做什么?” “「夺走伏黑惠的身体,根据他的记忆找到他的姐姐,当着他的面杀掉,这样一来不管是伏黑惠还是这个小鬼都会崩溃吧」——你喜欢故事,这个故事怎么样?” “听着有些恶心。” “看在同胞的份上,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更「恶心」的事。”宿傩大笑起来,心情愉快异常,“来见你也只是想要确定这件事……薄朝彦,每次我觉得你是个无聊至极的男人,你都能做出有意思的事情来。” 在薄朝彦漠然的注视下,两面宿傩抬手伸入他的长发间,手指在头发上绕了两圈,陡然攥住,强行将他拽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高度。 面对愠怒的狂言家,宿傩只用一句话就打消了他打算动手的想法。 “你想救安倍晴明。”他的恶意在声音里都变得粘稠,“因为当年安倍晴明就是为了你才和伊邪那美交易,在他死后,灵魂只能永远留在黄泉——你是想救他的,你要救哪个他?” “你在说什么。”薄朝彦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对他来说算得上失控了。 因为听见嘲讽的语气诉说他和挚友的往事? 还是因为发现两面宿傩察觉到了他的「秘密」? ——恐怕两者都有吧。 两面宿傩更愉快了。 “灵魂也破破烂烂的,像老鼠一样躲着伊邪那美——你在说谁呢,薄朝彦,说我,还是你自己?” “继续说。” “你把灵魂藏在其他世界,好让伊邪那美找不到你的踪迹。但伊邪那美也因此改变了所有世界。” 两面宿傩说得很慢,好让薄朝彦能一字一句听清这个无解的事实。 “有好多个安倍晴明,但只有一个薄朝彦。你要救谁?” 薄朝彦沉默了会儿。 不,首先前提就错了。 薄朝彦躲避伊邪那美的方式只有他自己知道,切换笔名是最无解的消失方式,伊邪那美也看不出端倪。 但结论却对了。 伊邪那美同步了所有世界在平安京时期的历史,即使后续的发展会因为世界本身的区别产生偏差,阴阳师会消亡,或许在某些世界,连咒术师也会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但有件事是不会出错的——安倍晴明被永远留在了黄泉。 无数个世界的安倍晴明都被伊邪那美留在了黄泉! 薄朝彦还从两面宿傩的话里意识到…… 「濑尾澈也」意识的分割实际上就是灵魂的分裂,他被迫做了和便宜兄弟一样的事情。 为什么两面宿傩会知道这个? 其实细想就会明白这并不奇怪,两面宿傩不是只靠暴力生存的蠢货,相反,他花了很多时间去思考,不然也干不出把自己变成咒物的事情。 他切割开了灵魂,由此不必再受限于最厌恶的黄泉——他用了一千年的时间来实现了自己一开始就想做的事情。 他是灵魂的专家,所以能轻易看出被自己忽视的灵魂状态,还从错得离谱的原因里找到了正确的结论。 而另一件他一直在做的事也实现了。 “你看起来很茫然,薄朝彦。”他嘲讽说,“那么现在,说说看,孤独的是谁?” 夜色中,月亮突然倾泻下熔浆。 那其实不是熔浆,是仅存于黄泉比良坂的红色淤泥。 传说神代时期,伊邪那美试图逃离黄泉,未果,发出的凄厉哭声将整个黄泉变成血海。 那些鲜血与肉泥凝结成了纯然的诅咒,所以还在呼吸,伴随着无数痛苦的尖叫嘶吼。 淤泥浸没了整个日本的黑夜,以东京新宿为起点,向黄泉女神诞下的整个岛屿蔓延。 代表死亡的女神一旦生出愤怒就会像这样。母亲收回了生机,道路两旁的树都枯萎了,小草被风一吹就化为粉霁。 这对兄弟都不陌生眼前的景象,并且他们都知道,要是再停留哪怕一小会儿,薄朝彦无疑会被抓回黄泉。 而两面宿傩却发现他并不急切,依旧冷着脸,眼睛比世界的任何东西都要来得漆黑。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薄朝彦低声冷静说。 就像年幼时候那样,那时他们还一起生活在只有野兽存在的荒原。 为了和他沟通,告诉他自己不想被扛在头顶,或是成日茹毛饮血,薄朝彦一次又一次重复拒绝的意愿。 便宜兄弟自然是不搭理的,终于把人惹毛了,开始严肃警告这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兄弟:小心被我弄死。 便宜兄弟半点不畏惧,看薄朝彦细胳膊细腿,用学会不久的简单句子发出嘲讽,大致意思是:就凭你?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事实证明,狂言家确实做到了,那句「*一家心中」将胜负抹去,一同来到这个世界的兄弟也一同坠入了黄泉。 时隔千年,再度听到这句话,两面宿傩不免觉得有些新奇。 对于诅咒之王而言,人类的「善与恶」只是弱小生命总结出的无意义约束。 就像人类不会去分辨牲畜的行为代表的立场,那不可笑吗?牲畜只需要被圈养,成为能入口的东西,或是跳出羊圈向屠夫证明,它不止是食物。 而他的兄弟——薄朝彦似乎总是分不清这些。 想到这里,两面宿傩笑容更深。 他松开了攥紧黑发的手,手指从细腻光顺的乌发中段下滑至末梢,捻了捻,还颇为好脾气帮薄朝彦理了理。 “我有足够多的时间等你绝望,不管是哪个世界的我。不如跟我赌赌看?” 或者干脆这样说好了。 “我会好好品尝你漫长又疲惫的孤独,薄朝彦。哪怕被你救出的无数个安倍晴明一直陪着你,你终究还是会回到那个荒原——我们诞生的荒原。” 诅咒之王痛快转身,直面朝着身后狂言家喷涌而来的淤泥,猩红的眼中露出狂妄的光。 “现在,滚吧。”他对自己兄弟说。 “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你。”薄朝彦的声音逐渐消失在空气中,唯独浓郁的杀意和他的兄弟同源。 “不管是哪个你。” *** 2085年10月31日,涩谷事变中的特级咒灵被悉数祓除。 事件主谋羂索被清道夫带去黄泉,三日后,五条悟成功从狱门疆逃脱。 链接黄泉的通道只出现了三分钟,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涩谷变为死亡之所。 狂言家及其受肉彻底消失,诅咒之王重新潜伏在虎杖悠仁的身体中。 “那家伙安静了好多。”虎杖悠仁说着,并将当时自己听到的兄弟对话全部报告给了自己的老师。 五条悟听完,伸了个懒腰:“不要告诉惠。” “我明白的啦。”虎杖悠仁挠了挠头,“伏黑这几天看着怪怪的,钉崎让我少去烦他……我以前也没烦他啊!” 又是一年冬至来临,今年有了不少人自顾自跑来,在没有受到任何邀请的情况下占领了伏黑惠的宿舍。 二年级前辈很有前辈「风范」,一男一女一熊猫,站在道德制高点从校长老师乃至三年级前辈手中搜刮来了礼物。 至于为什么回国的乙骨忧太没有被算在里面——因为他是跟在同学身后向冤大头鞠躬道歉的那个。 五条悟跟在学生身后,叼着棒棒糖,拍拍乙骨的肩:“不行啊,忧太,你这样是不行的。” 乙骨忧太没反驳,好脾气地抱着搜刮来的礼物往伏黑惠的宿舍赶。 伏黑惠坐在床上看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开暖气的喜欢,宿舍温暖得像是春天。 他只穿着单薄的T恤,下身是运动裤和训练袜,听到开门身后抬眼,一堆人就这么挤了进来。 冷清的房间在转瞬间热闹起来,地上堆积着礼物盒子,有几份压根没过伏黑惠的手,被三三两两拆开。 未成年不能喝酒,所以五条悟送了几瓶甜得发齁的果汁,和以前拿来折磨伏黑惠的甜点不分上下。钉崎不知道老师的险恶,喝了一大口,全部吐在了虎杖悠仁身上,把虎杖气得跳脚。 少年的哄笑交叠弥散在房间每个角落,伏黑惠嘴角也挂着浅浅的弧度。 在零点的时候,他听到了好多句「生日快乐」,一声又一声,直到越过零点。 狗卷棘突然冒出一句:“腌鱼子腌鱼子!” 听懂的人看向窗外,空气流转,气旋上扬,今年的初雪就此洒下人间。 五条悟感叹着:“青春啊——” 好像年长的人都喜欢感叹:青春啊。 等庆贺的人三三两两离开,走之前居然还记得帮忙将房间打扫干净,伏黑惠站在遍地的礼物间,绿眸扫过一周。 空间依旧被暖气熏得安实,他躺上床,数着心跳声,四肢蜷缩成一团,以此拥抱自己的影子。 灯光落在他枕边,最终投入黑暗。 伏黑惠突然想起来,说了好多句「生日快乐」的人其实并没有陪他过生日。 哪怕泉鲤生足足说了十六次,在打算说第十七次的时候睡着了。 伏黑惠知道,因为他数过了,非常仔细。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起来,阳光明媚。 冬至到了。 *** 因为是由「薄朝彦」的笔名进行的切换,再度回到自己世界的泉鲤生,发现自己没有出现在伏黑惠的影子里。 陡然在街头上演了一出大变活人着实惊悚,好在这个世界早就经历过千奇百怪的突发事件,路人居然也接受良好,在初期新奇了一阵后也没再投来异样的视线。 鲤生在街上茫然了会儿。 两面宿傩搞人心态的功夫实在登峰造极,他甚至不再动手,装模作样提醒,然后做出根据逻辑判断再正确无比的歹毒结论。 说实话,「薄朝彦」愤怒异常是真的,但他觉得能解决也是真的。 要是连自己都怀疑的话,不是还没开始行动就直接放弃了吗。 有万千个世界,没道理找不到能一劳永逸的方法。 并且仔细想想的话,完全不用着急。 薄朝彦和安倍晴明的时间都被拉长到了恐怖的程度,计量单位先是五十年,接着是千年,接下来还会更长,更久。 这么想着,鲤生开始慢吞吞往家走。 在开门前,鲤生已经做好准备面对伏黑惠或是伏黑甚尔了,然而门一拉开,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面前。 他一愣,那人在转瞬间直接冲上玄关,弯着腰把脑袋凑到眼前。 “好久不见,鲤生,你跑哪儿去玩了?” 因为是亲呢又松弛的语调,反而让泉鲤生有些没反应过来。 “五条……先生?”他下意识这么说了。 五条悟脸皱起来,漂亮的眼睛瞪着:“什么五条先生?” 接着,他伸手捏了捏鲤生的脸:“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经历了禅院研一的礼仪指导,已经完成进化的泉鲤生当即后撤了一步,还记得转身关上门,再度面对五条悟的时候已经调整完毕。 “好久不见啦,悟……说起来,今天是几号?” 看着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的笑容,五条悟心觉不太对劲,面上倒是不显,把手机递去,依旧嘻嘻哈哈地去搭肩。 “惠几个小时前给我打电话,说你从他影子里消失了。出什么事了?” 又被避开了。 鲤生看了眼时间,确定和他离开这个世界只过去了三个半小时。 还好控制了时间流速,不然就完蛋了。 松了口气,鲤生回答道:“只是一点小意外,没出什么事。不过惠和甚尔呢?” 越来越奇怪了。 泉鲤生以前也经常会问五条悟,惠呢?但他基本不会过问伏黑甚尔的下落。 相反,他是躲着伏黑甚尔走的。 接着,五条悟脑海中浮现的念头是:那个男人又搞了什么破事? 抱着这样的迟疑,五条悟跟着泉鲤生去了客厅。 “学校那边有点事,把惠找过去了。那个男人的话……”五条悟随口说,“死在外面了吧。” 以前的话,泉鲤生会笑着摇头,也不回应什么,只是失笑五条悟对甚尔万年不变的差劲态度。 而这次,刚坐上沙发的泉鲤生一抖。 他缓缓抬起眼,水蓝色眼睛完全倒映着五条悟的身影,异常认真,又迟疑着,小心翼翼问:“真的吗?” 真的好奇怪!!! 五条悟不是喜欢憋着的性格,他干脆蹲在沙发前。 同样的动作,伏黑惠做起来很冷清,五条悟身上就只剩下略显明媚的率性。 他捧着泉鲤生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鲤生又开始后缩:“先等等……” “是发生了什么吧,你每次不安或者失落的时候就会这样。” 五条悟没有松手的意思,其实他的力道也不重,只是沙发没有太多能撤开的空间而已。 “我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没有我不能解决的事情啊,你听过我的保证,也相信了诶。” “不是因为那个……”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礼节距离!!! 鲤生想这么回答,又想起来,他认识的五条悟是不讲这些的。 和笑容里依旧裹挟着压迫感的「五条悟」不同,自己世界的五条悟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太糟糕的事情。 他在童年时期遇到了绝对会被遗忘的玩伴,扛着那时的泉鲤生在雨中跑来跑去,最后承诺,即使因为诅咒忘记了这一切,也绝对会找到他。 长大后,他真的仅凭着那点幻觉般的印象找到了泉鲤生,带着十足的热情和喜悦,包括拥抱在内的接触都是性格的本能流露。 等到五条悟二十七岁,他已经相当成熟,能游刃有余处理所有事情,停留在他身上的只有那份真挚而已。 拿禅院研一说的礼节距离去面对这样的五条悟……算合适吗? 鲤生也搞不懂了。 “悟。”鲤生轻轻喊他。 五条悟高兴起来,眼睛弯着:“我在呢。” “你会杀了甚尔吗?” 自诩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五条悟答不出来了。 不好说,很不好说。 要问起五条悟如今最想宰掉的人员名单,前十都写着同一个名字,伏黑甚尔。 这根本不是需要犹豫的事情,因为那个男人又麻烦又碍眼。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五条悟当然会义无反顾痛下杀手,杀完之后还能博一个为民除害的光荣称号。 但这不能当着泉鲤生的面讲,所有私下的争执都不用摆上台面。 五条悟只需要是「可靠的五条悟」,这样鲤生就会在遇上事情后立马想起他。 “为什么要这么问?”五条悟垂下眼,缓声说。 “我也不知道,所以问你。” 当他再度掀开眼皮,苍蓝色眼睛里是肉眼可见的伤心委屈:“原来在鲤生心里我是那样的人吗?” “所以你在因为我的存在而不安吗?我没有想过会让你为难。” 五条悟的手落下去,肩膀也塌着,看上去蔫哒哒的。 “对不起呐。” 说完,他起身,拿上自己的东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合上门的瞬间,五条悟立刻变回了与往日无异的样子,咬牙切齿摸出手机,在Line的三人小群里狂发消息。 【五条悟:在吧在吧,大家都在吧。】 【五条悟:忍不了了,这绝对忍不了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忍不了。】 【五条悟:我要斥巨资买凶杀人。杰,你去干掉伏黑甚尔那家伙,硝子负责毁尸灭迹。大家都是专业人士,就这点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夏油杰:……】 【家入硝子:……】 【五条悟:是在用沉默表达对我的支持吗?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夏油杰:所以伏黑甚尔又做了什么?】 【家入硝子:当着你的面强吻泉鲤生了?】 【五条悟:……】 【五条悟:你们烦死了!】 *** 等人离开后,鲤生坐在沙发上有些晕乎乎,他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什么事了。 拿其他世界的事情来对比自己认识的人,这是相当糟糕的举措……在脱口而出的时候鲤生就反应了过来。 他有预料过五条悟或许会点头或摇头,或者对这种无端的指摘发火,反过来质问他。 那样也可以,鲤生会立刻诚恳道歉,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再说出这样冒失的言论。 但泉鲤生唯独没料到五条悟会道歉,沮丧着静悄悄离开了。 鲤生从来没见过五条悟伤心的样子。 那个背影让泉鲤生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忘了自己其实可以立刻冲过去解释。 他泄了气缩进沙发,抓着脑袋开始懊恼。 懊恼了一阵子,门口又传来动静。泉鲤生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拖鞋也没穿,直接冲向玄关。 “悟——” 开门的男人挑眉对着泉鲤生,看着赤脚青年的神情从带着期待的急切到下意识失望,明亮的眼睛一点点沉下去,背也微微佝偻了起来。 男人把钥匙随手甩在鞋柜上,同样赤脚走到泉鲤生面前,低头看鲤生耷拉着脑袋露出的白皙后颈。 “我长得和五条悟很像?” 伏黑甚尔这么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一家心中:“一家人相约自杀”或“先杀全家人再自杀” =w= 第39章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 39/「烂人」 泉鲤生没有看伏黑甚尔,甚尔知道他现在大概率是在涣散着眼神发呆。 他从大学时候开始就这样,琢磨事情的时候会直接忽视掉周围的环境,也只有禅院研一偶尔会刚正不阿出声提醒,所以也一直没改掉这坏习惯。 甚尔也只是站在面前,什么也没做,也不说其他任何的话。 还在头疼吧。甚尔无动于衷想着。 给小孩树立正常的感情观念本身是父亲的职责,可惜伏黑甚尔没多少身为父亲的自觉,也对「职责」这个概念敬谢不敏。 若是让他自白,他觉得自己在外面乱来的时候还记得带上惠,这就是最大程度的「负责任」了。 把事情全部甩给泉鲤生是最省力的做法,无情的人了解无情的人,鲤生当然不会对惠有超过普通以上程度的喜欢。 这家伙敏感得要命,握手可以,约会可以,就连亲吻也可以,总之是会红着脸,拒绝掉心安理得之外的全部。 泉鲤生会拒绝伏黑惠,哪怕其实伏黑惠完全不打算告白。 他的小孩他清楚,十五岁的伏黑惠或许会真的那么做,快十八岁的伏黑惠不会。 小孩和父亲一样同样知道泉鲤生的性格,表白才会把路堵死,要不要主动放弃则是小孩自己的事情。 无论如何,伏黑甚尔坐享其成。 在那之后的事用不着考虑,也没有考虑的必要,除非哪天五条小少爷先不耐烦了。 然后又是熟悉的剧情,熟悉的展开。 占据着好友位置的人不敢轻易动弹当然有自己的原因,这就是「好人」的弱势之处了。 应该更恶劣一些,泉鲤生抗拒的也不是恶劣本身,但这确实能占到便宜。 “伏黑甚尔。”鲤生终于抬起头,他头发有些长了,挡着眼睛,只在卷曲发丝的缝隙中露出一点水色。 因为他向上伸出了手,甚尔也就弯下腰,让他能将手掌贴在下巴——脸侧——接着是太阳穴。 “是甚尔没错。”语音听不出情绪,搭在太阳穴的手指一点一点抚在皮肤上,他单纯感叹着,“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古怪的小说家总是有古怪的想法,又很笨拙。 伏黑甚尔:“你是在确认我死了没?” 泉鲤生:“嗯。” “确认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好像是喜欢你的,有一点点。” 笨拙之余,他总能做出一些对猎人而言心惊肉跳的举措。 鲤生还在解释:“你死了的话事情就麻烦了,我——” 后半句话被伏黑甚尔的动作截断。他一手抬起青年的下巴,时刻下垂的颓废眼眸如流动的深绿玉石,闪烁了片刻。 猎人探出了獠牙,落在猎物唇边的皮肉上,舔了舔,咬下去。 极具爆发力的肌肉轮廓鼓囊,倾身时候完完全全将青年的身影笼罩。 “那你要这么确认才行。”男人教他。 男人还教他,“在张开嘴的时候记得呼吸,鲤生。” *** 伏黑甚尔还活着是根本不用怀疑的事,但亲眼确定之后,泉鲤生还是安心了一些——毕竟他不止是从「五条悟」的口中听到,还看到了那个男人刺穿自己太阳穴的场面。 但这家伙蹬鼻子上脸就不在接受范围之内了。 鲤生十足警惕地瞪着他,只要男人稍微表示出凑近的态度,马上一副「你再过来我马上跑,逮得住我算你厉害」的架势。 伏黑甚尔侧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看他在那儿满脸通红欲言又止。 “我话还没说完你亲什么亲?” 还在自以为很有气势地指责。 “你不知道我脑子糊住的话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吗!” 嗯,看着像是真的有点生气。 甚尔满不在乎的态度让鲤生更恼了,男人说的话更是火上浇油。 “我帮你想?你刚说你喜欢我,现在可以继续说了。”甚尔摸着嘴角的疤,说话的时候盯着泉鲤生还肿着的嘴唇,“端正点说,免得我又被煽动做点什么。” 泉鲤生:“……” 伏黑甚尔撑着下巴:“不说了吗?” 说个头啊!!! 所以说鲤生才一直不想和他呆一块儿……这家伙就爱搞出些让人宕机的事情,太恐怖了,压根想不起来自己原本打算做什么。 泉鲤生是很「稳定」的人,但伏黑甚尔却和「稳定」毫不沾边。他随时都会带着一身血和不正常的亢奋找上门,即使鲤生很心平气和地给他讲一大堆,他也当没听见。 这也是鲤生会反复拒绝他的最根本原因。 “说,怎么不说。”鲤生深吸一口气,“我是有一点点喜欢你——你你你你你别过来!” 甚尔虚伪叹了口气:“那你换个措辞,别脸红。” “……”泉鲤生恨不得先给他一拳,再给自己一拳,“但是你人太烂了!” 甚尔笑出了声:“我以为这才是你一开始找上我的原因。” “一开始是一开始,现在是现在。” “那你挺不幸的,喜欢上烂人了呢。” “所以才不行啊……甚尔你这种人很可怕,「请先从正常朋友做起吧」,这种对你来说完全不可能被接受吧。” “朋友是不会接吻的,鲤生。” “……”泉鲤生又想给他一拳了。 “但是你说得对。”甚尔往沙发那头坐近了点,看着鲤生一点点绷紧的身躯,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做朋友?你应该最清楚我是什么人才对。” 泉鲤生皱了下眉,想避开对方伸来的手,未遂,只能看着伏黑甚尔用指腹钳着自己下颌和他对视。 男人眼中是虚伪的温和,语气也一样:“你的喜欢很珍贵,我的喜欢很廉价。拿廉价的东西换珍贵的东西才是我爱做的事。你还在想我拿公平的东西和你交换,你不清楚吗,鲤生?我在赌马的时候只会全入。” “所以你才会每次都输很惨……” “我就是这种人。”甚尔毫不在乎,“我已经输习惯了。” “别跟我装可怜。” “可你就吃这一套。”他说,“你想清醒理智地处理所有事情,我只想把你搞得乱七八糟,最好是再也没精力端出那套好笑的价值观。你说要怎么办?” 鲤生也算是身经百战,歪过头:“那样的话我会放弃。喜欢对我来说不是重要到无计可施的东西,人就算没有爱情还是能活得好好的。” 伏黑甚尔又笑了:“所以你还是想和我争输赢……明明是挺软的性格,在这种事情上怎么就执拗得没边。” 「不服气你就滚开啊」,青年的目光是这个意思。 那倒是不行。 伏黑甚尔知道泉鲤生的冷酷,藏在温吞好欺负的外表下坚实的心。 当他不清楚什么是「爱」,他可怜、不甘心、又空虚,而他现在知道了,他判断这对他来说其实是可以舍弃的一份。 他会在迷糊的时候不顾一切向你跑来,也会在清醒之后说,不行,我不想要这样。 他开始想要更加健全的关系。 「健全」是个全然的中性词汇,是正常人维持稳健的基石。 它的存在让泉鲤生不假思索地拒绝掉伏黑惠,当然也可以让泉鲤生拒绝掉试图影响到他「清醒」的其他。 偏偏伏黑甚尔是懂的,他虽然对这样的价值观嗤之以鼻,但不影响他知晓这一观念的恐怖。 「爱情」不是需要看得太重的东西,人照样能呼吸,能生活,比失去爱更可怕的事在这个社会比比皆是。 就算被歌颂得再怎么美好,甚至用来诠释生命,诠释灵魂,事实就是,哪来的纯粹的感情? 死掉的心也会为了新的东西跳动。 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要是泉鲤生真的放弃,他完全有条件能接触到他预想中的「感情」。 不僭越,很礼貌,令人心安又不咄咄逼人的感情。 想起那个烦人得不行的小少爷,伏黑甚尔有些唏嘘。 是真的烦人,还很聪明,加在一起就更如鲠在喉。 “有时候我也搞不清楚了。”甚尔慢悠悠说,“到底你是人渣还是我是人渣?” 泉鲤生:“……?” 你怎么还骂起人了? 伏黑甚尔当然不会提五条悟的名字,那家伙现在完全没在泉鲤生的考虑范围,以后也不用在。 他只用卑鄙地说:“还真是不幸啊,鲤生,你真的喜欢了一个烂人。” 烂人不会退让,也不会放手。 要抽身而出是不可能的,你没有那样的机会,泉鲤生。 你连费力思考的机会都没有,在彻底拒绝的话说出口之前,烂人会吻住你,会把你拖向与理性毫无关系的泥潭。 你不熟悉那样的泥潭,正好,因为那是烂人所主宰的世界。 *** 打断混乱谈话的是接连不断的简讯提示音,滴滴滴响个不停。 鲤生一开始以为是广告,现在应该没人会联系他才对,摸到手机时又觉得可能是五条悟。 按照五条悟的脾气,就算觉得委屈也憋不了多久。 结果是禅院研一。 最先弹出的是最后几条,研一向他道歉,说脑子发晕发错联系人了,请小泉老师不要在意。 向下滑,数条充斥着与禅院研一个性不相符的感叹号引入眼帘。 【清张老师您真的不打算稍微联系一下我吗?】 【我不会再催您交稿了,也不会安排您去学校教书……您想继续取材也没有关系,但是我真的应付不来江户川乱步!】 【您是不是在之前和他说好了什么?】 【拜托了,如果真的很忙,暂时不打算回东京……那姑且不要回,也不要去横滨找江户川……至少等他那边……】 泉鲤生瞳孔地震。 他陡然回想起了,在他还使用「濑尾澈也」这个笔名的时候就一直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他忘了「松本清张」答应过乱步,至少三个月和他联系一次这件事了!!! 完蛋了。 泉鲤生慌慌张张从沙发上爬起来,抄起手机打算扭头走,刚转身被男人拽了回去。 鲤生也不管伏黑甚尔在说些什么了,一股脑“好好好”、“是是是”,见人还不撒手,干脆捧着他脑袋。 “我会处理好的,不管是惠的事情还是其他。现在是生死攸关的紧要时候,你要不撒手我就报警了,真的报警!” 一本正经地恐吓其实也很可爱,当事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在试图睁大着眼睛来保证这一点。 “好啊,”甚尔把人拉得更近,几乎只能坐在他腿上,“这次又是什么罪名?” 这狗东西真的油盐不进! “放不放手?” 色厉内荏的抗议以伏黑甚尔又咬上他的嘴唇告终,这次贴得更近,男人没有闭眼,看着青年清澈干净的眼眸因为变故而陡然睁大。 他毫不避讳地展露自己阴翳重翻滚着欲望的眼眸,压抑又厚重,粗粝修长的手指顺着肩胛骨向下,落到腰际的时候对方开始颤抖。 然后甚尔才放开他,完全不阻止青年的任何举措。 鲤生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其他举措了,撑着甚尔的胸前肌肉猛烈呼吸,像是刚从溺水中被捞出来,半天缓不过神。 “放了。” 泉鲤生呜咽一声,从他身上踉跄起来,半哭不哭拿眼神剜了他一眼,跑了。 听到关门上,伏黑甚尔心情很好摸出手机,开始在黑市上找新一波外快。 没一会儿,一条刷新的悬赏出现在首页。 男人怀疑自己看错了,点进去仔细看了半天,最后低低笑起来。 有关天与暴君的悬赏,委托人好像是和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非让他死得干净。 杀人放火外加毁尸灭迹一条龙,价格高得离谱。 甚尔顺手接下了这个委托。 不管是谁发布的委托,得谢谢他。伏黑甚尔想着。 *** 【冬至的第八天,那朵花已经死了。 我本没有精心照料的意思,连落在花瓶边上的花瓣也懒得打理。等它彻底没了生机,我才想起细细观摩。 我还记得它漂亮的样子,嫩黄的花瓣会随着风舒展,花蕊带着露水。摘下它的时候,它的根筋、叶片、花朵都在颤动,最后依旧顺从地站到花瓶里,供人参观。 这朵花是在冬天来临前盛开的,这本身就是一桩怪事,顺应气候结束生命倒是变得常规了起来。 「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听到玄关处传来的声音。 见我在花瓶边目不转睛,大学生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蹲在我身边。 「继续来我这里的话,你会很痛苦,并且没有意义。」我以这句话作为闲聊的开场白。 大学生先是为我愿意和他说话而开心了会儿,接着才细声细语回答。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知道我不会。」大学生说得慎重,「我想喜欢您,就和我想好好学习好好赚钱一样,这没什么可痛苦的,也谈不上意义,我只是想这样做。」 他还说:「您不需要有什么负担的,我不是他,您也不是他。」 我想起了之前看过的那本书。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句有名的: *我知道你愚蠢、轻浮、没有头脑,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的目标和理想既庸俗又普通,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二流货色,但是我爱你。 但我想起的不是这句,是不看这本书的人不会知道的下一句,来自于听者的回复—— *的确,你和你喜欢的那些东西一直让我厌烦。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也不打算让它们有什么意义。 枯萎的花和那些失去色泽的干燥花瓣都被我扔出了家门,按照垃圾分类呆在它应该在的垃圾袋中,一丝不苟。 稍晚时候,大学生又来造访,现在已经很晚了,逼近零点。 这次他带上了满怀的鲜花,五颜六色,其中不乏在这个时节本不该出现的花卉品种。 我给花瓶重新填上水,坐在客厅和他一起往花瓶里插花。 一束、一束、又一束。 花瓶其实很小,容纳一支不远千里的小花绰绰有余,面对一大捧鲜花逐渐捉襟见肘。我盛的水又满了些,当花瓶已经被塞得再也没有空余,水也溢了出来。 我想去将水倒出来一些,大学生笑了声。 他拿着最后一束花,是很平平无奇的雏菊,这花不值钱,应该是商家为了凑数放进去的。 他把最后一束花给了我。 我接了过来,觉得这花有些可怜。被平白无故从土里摘掉,卖它的人拿它当添头,买它的人也不甚在意,最后连能容纳它的地方都没有。 「扔掉吧。」我说,「本来也活不久。」 大学生不愿意。 「被摘下来它会死,没有水它会死,被扔掉它也会死。不管放在哪里它都会死。这样的话,您不用在意它的位置。」 他说,「但这是冬至溢出的最后一束花,我想把它送给您。」 墙上的时钟还在走,指针转过了十二点。 冬至的第九天,我接受了大学生的鲜花,我的房间没有这朵花的位置,而这也无所谓。 等花枯萎,大学生还会买来新的鲜花,即使他不买,我也会找来东西填上花瓶。 这没有意义,我也不打算让它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习惯了,并且想这么做,仅此而已。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第九天·泉鲤生】 作者有话要说: 烂人是不会有修罗场的,小泉老师坚持走纯爱路线 鲤生没说喜欢前,爹不会动手动脚的,现在爹只觉得鲤生可能有点偏激(鲤生:到底谁偏激啊?! 不管没关系,爹亲两次(不是 开始因为榜单加更,家人们,我做得对吗? =w= *我知道你愚蠢、轻浮、没有头脑,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的目标和理想既庸俗又普通,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二流货色,但是我爱你。——《面纱》毛姆 *的确,你和你喜欢的那些东西一直让我厌烦。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也不打算让它们有什么意义。————《面纱》毛姆 第40章 幕间 40/「痛觉」 泉鲤生没能联系上伏黑惠。这种事以前也有,毕竟咒术师其实是很忙的职业。 思考后,鲤生先跑去了出版社,直接找到了禅院研一。 研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因为发错了的简讯来询问情况,结果对方表示有新的作品想要投稿。 《影之诗》。 对于泉鲤生这种程度的作者,审稿已经不是需要考虑的事情,编辑只需要根据文章性质做出最合适的安排。 因为篇幅不长,也不是什么连续行的故事,站在出版社方面考虑,要么随杂志连载占据很小版面的刊登,要么加上设计,干脆以文创小册的形式出售。 鲤生选择了后者。 “那就做成便携笔记本的款式吧。”决定后,研一雷厉风行将鲤生就地写完的稿件整理好,交给了负责这一方面业务的职员,“不过我没想到您选择了这个方向的创作,是因为——” “发售前,请帮我送给伏黑惠一本。”鲤生说,“拜托您了。” 禅院研一一顿:“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在一些事上,您果断得令我自愧不如。” 泉鲤生实在没脸接受这句夸赞。 离开出版社,他又给五条悟发了好长一通道歉信,主旨明确,字字出自肺腑。 大意是:十分抱歉,我好像又搞砸了。差劲的不是你,是神经质还胡说八道的我。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你心情好点,等你愿意原谅我的时候,请务必联系我。 简讯发出去五分钟,五条悟回了:「联系了。」 没隔几秒,那边又高贵冷艳憋了几个字过来:「等我忙完这些突如其来的破事,我会再狠狠联系你的!」 泉鲤生捧着手机哭笑不得。 五条悟的脾气实在是太好了……以此相对的,「另一个朋友」的脾气就没那么好了。 切换回松本清张本体后,当事人开始忧心忡忡。 是真的完蛋了吧。 清张先回到了家里,房子定期有人来打扫,就算几个月没人住也保持着干净整洁。 他拿着墙上的日历,开始一页一页撕起来。 撕到第七张,清张开始数数。 七、八、九、十、十一……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救命,怎么还有这么厚?! 数到今天,松本清张已经彻底绝望了。 「迟一天我们的友谊就会被删除一年」,他记得乱步是这么说的。 这已经不是被删除的友谊了,是被删除的生命,再删下去能删到两个人上辈子——虽然松本清张是没有「上辈子」这种东西的。 他也能理解禅院研一的焦头烂额。 但不去找不行啊。 松本清张把自己打理好,挺胸抬头又五痨七伤,抄上家里所有的零食存货,全塞进行李箱,拖着就往横滨狂奔而去。 他直奔江户川乱步的家,在门口犹豫了会儿,刚一敲门,门立马就开了。 面前出现的不是乱步,是局促又可怜的中岛敦。 “您、您有什么委托的话可以明天前往侦探社……我们、我们会酌情判断……判断是否接受的。”他磕磕巴巴说着乱步交代的台词。 松本清张面带怜悯:“我觉得我们都很可怜,你觉得呢,中岛君?” 中岛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满脸痛苦站在原地:“您没有觉得自己可怜的资格,说到底,「松本清张」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在晚上来骚扰名侦探的陌生人而已。” 这也是乱步教的。 清张估计乱步比这个还不客气一点,多亏中岛敦良好的教养才憋了点敬语作为点缀。 “我觉得你说得对。” 清张将行李箱交给了中岛敦,异瞳真诚无比看着他。 “你能帮我转告江户川先生吗?东京的松本清张为了取材慕名而来,希望侦探大人能抽出点时间见面。这也不是针对武装侦探社的委托,应该是没有必要走官方通道的吧?” 中岛敦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完全不在江户川乱步交代的流程中。 乱步先生说,要是松本先生打感情牌,就直言「江户川乱步晚上不加班」,要是松本先生痛哭流涕道歉,就告诉他,「滚开」。 光是试图润色这两句话就已经花光了中岛敦的脑细胞,这活儿应该交给太宰先生,太宰先生可太喜欢这种情节了,搞不好还能临场发挥,保准精彩绝伦。 但江户川乱步偏偏找的是中岛敦——一个很有礼貌,对松本清张怀揣着「这是位伟大的作者」心态的中岛敦! 超出预设范围这件事让中岛敦很为难,光是站在这儿他就够为难了。 要不是因为宫泽先生的生日要到了,乱步先生许诺给他三倍加班费买礼物,他绝对不会答应来帮忙的!!! “没关系,你不要紧张。”清张小声安慰他,用上了自己教书育人时候对待未成年学生的宝贵经验,“乱步不会对着其他人发火的,麻烦帮我转告吧,我在门口等着。” 中岛敦梦游一样,拖着行李箱进去了。 等少年的身影渐远,松本清张立马毁约。 门都空出来,再不擅闯民宅就不礼貌了。 他蹑手蹑脚进了屋子。 乱步一开始住的地方不算宽,隔壁就是武装侦探社的社长先生,后来觉得和「监护人」住太近了不太好,干什么坏事立马就会被逮住。 他和清张商量了一阵,搬去了两层楼的公寓。 一楼是和寻常住宅无异的客厅、厨房,以及洗手间,这层楼一般不怎么使用。 二楼则有两个房间,一个是他们用来打游戏以及睡觉的,另一个则是书房。 比隔壁房间大一截的书房有两张桌子,属于清张的那张已经被房主冷酷扔掉了,位置空荡荡。 乱步正坐在他自己的书桌前。 见到书房外鬼鬼祟祟探头的黑影,乱步冷哼一声:“敦,你忘记关上大门,有人擅闯进来了。” 中岛敦:“……” 他能不知道身后跟了个人吗!好歹他也是「人虎」! 乱步已经摸上手机,打算报警处理这个擅闯民宅的家伙。 中岛敦立刻阻拦:“别、请不要这么做……真的叫来警察,最后肯定会被社长骂的!” 松本清张也趁乱进到了房间,在书桌前站得端端正正。 “江户川先生您好,我是松本清张。” 乱步还在叫嚣让侦探社后辈撒手,但中岛敦想要制止他就跟人类拎猫一样,压根没什么难度——中岛敦本人的内心在默默流泪就是了。 乍一听道有板有眼的说辞,江户川乱步耸起鼻尖:“敦,麻烦你先去楼下等着。” 中岛敦如释重负,走之前还不忘把乱步的手机给顺着一起。 乱步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态度,脸别向一边,眼睛眯着。 “说吧,来自东京的松本清张来找我做什么?” “来认识一下。” “你脑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病入膏肓,前不久还因为这场病死掉了,所以现在的松本清张才来重新认识一下他的好朋友。” “谁是你朋友?” “江户川乱步。” “这不是问句!” “没事,你说你的,我答我的。”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不可能吧。”清张一脸隐秘的神色,“虽然现在是陌生人,但我觉得我和江户川先生的关系可以变得挺好的,你要不试试看?” 江户川乱步:“……” “我有检讨。”松本清张继续罚站,顺便背诵没有草稿的腹白。 “我是真的忘记了三个月的事情,这完全是我的问题。回到家之后我开始撕日历,撕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尝试算时间。 “扣掉七年,那年我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 “因为大学期间拿了直木奖认识了现在的编辑,所以顺理成章开始全职写小说,很快有了第一笔稿费。 “我拿着那笔稿费请江户川乱步去迪士尼痛痛快快玩了七天,他很高兴——所以停在这个时间没关系。” 江户川乱步的手指动了动。 “撕到第十一天,扣掉十一年,那年我十八岁,国中毕业。 “因为选择了相对不出众的大学,很多老师都来劝我,搞到后来我也怀疑起来,自己是不是应该选择就业更广的大学和专业。 “江户川乱步拿着小蛋糕找上门,说为了庆祝我终于迈出了踏向梦想的第一步,我很高兴——所以停在这个时间也没关系。” 江户川乱步终于肯转回脸。 “撕到第十五张,扣掉十五年,那年我十四岁,还在孤儿院。 “尚且怀着「如果世界只是小说就好了」这样稚嫩的想法。江户川乱步用很肯定的语气反驳,说,「世界又不是小说!」 “我被江户川乱步彻头彻尾地否定了,但他依旧用他的宽容补上了后半句:「把世界当作小说,这种狂妄也是可以的!」 “我和他都很高兴——所以停在这个时间依旧没问题。” 松本清张顿了顿。 “然后就数不下去了。”他说,“再往前数的话,江户川乱步压根不认识我。” 松本清张每说一句话,江户川乱步的眉头就皱得越紧,到最后直接狂拍桌子,动静震得楼下的中岛敦心惊胆战。 “哪里没关系?你在撕第一张的时候就很关系,关系大了!” “没那样的事情吧,只要你认识我的话,就会原谅我啊。”清张露出沮丧的神情来,“问题就是撕过了头,快撕到宇宙起源了,真要命。” “……” “那没办法,松本清张不能没有江户川乱步这么一个朋友。十四岁我遇到你被删掉了,二十九岁再来认识一下,合理吧?” “合理个头啊!”乱步被气笑了,笑半天又觉得不对,不能这么轻易被带着跑偏,重新板下脸,“江户川乱步不需要这种朋友,你可以走了。” “你怎么还嫌弃上了?”清张也开始皱眉了,“我还没嫌弃「江户川乱步」居然不写作,对文学没有一点兴趣,每天只沉迷复杂的案子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有什么好嫌弃我的?” 江户川乱步勃然大怒:“好好好,现在才说实话是吧,你小子是不是早就这么想了!” 清张深吸一口气,在嘴里的话要说出口的时候又歇了,僵硬道:“没有。” 摆明了是一副「因为我在道歉,所以不打算说实话来让你的情绪更激动」的流氓态度!!! 这种行为让江户川乱步忘了「什么松本清张,不认识」的设定,直接越过书桌,掐着他脸开始狂搓。 “小说家的诡辩,是吧?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忏悔?不土下座反复虔诚祈求原谅就算了,还在这里摆出隐忍的样子——这是犯法的!这是犯法的!这是犯法的!” 他中气十足连说三声,怒气冲天。 说完却看到松本清张微怔的表情。 “乱步……” “现在不说「江户川先生」了?” “先等等,你……你捏得用力点试试?” “……你这家伙是真的疯了吗?” 发出这样感叹后,清张做出了更疯的举动。 因为离书桌算近,松本清张不用挣开乱步也能够到桌上的东西,直接拿起了乱步用来压着侦探社资料的装饰物。 那是清张在出版了某本小说之后的限量周边,小说里,凶手就是用超出5kg的特质砚台将受害者的头颅砸了个粉碎。 限量周边如实还原了重量,拿在手里很有分量——松本清张把手掌垫在书桌上,直接用砚台狠狠砸了下去。 “你在搞什么?”乱步惊得人也不掐了,俯身看着松本清张血肉模糊的手,因为当事人完全没反应,他又喊了一遍,“你在搞什么?!” 小说家很在乎自己的手,他需要用这双手来进行写作,不论是手稿还是电子稿件。 受伤的手写不快东西,脑子里的想法远超手速的话,他就会陷入莫名其妙的焦灼。 拿重物砸烂自己手这种事……完全是失心疯了! 清张拉住想要去找医药箱的好友,一蓝一绿的双眼流露出茫然:“乱步,我好像……没有痛觉了?” 江户川乱步愣住了。 *** 按照原计划,至少得让松本清张连续道歉三个月,乱步才肯宽宏大量考虑要不要原谅他,现在松本清张身上的异常直接中断了这件事。 要是说小说家得有「健康」的身体才能将想法进行表达,那么「感觉」就是想法诞生的基础。 在此之中,「疼痛」又占了相当大的一部分。 疼痛是相当复杂的生理现象,涉及到组织损伤,以及或相关或无关的感觉和情感体验,同时,也是身体向神经发出的警告讯号。 有不少作者会给笔下的反派角色安上「无痛感」这种特质,不管角色做出怎么丧尽天良的举措都能自圆其说,逻辑上不存在什么硬伤——因为疼痛就是这么重要的东西。 “是真的没有一点痛觉啊……” 清张看着自己被临时包扎好的手,搞不清现在是什么心情。 “砸上去的时候只有「啊,确实被砸了」的感觉,可能是伤到了神经,手指还会不受控制的颤抖两下,然后就控制不了了。” “我不想知道这种事的感想。”乱步已经骂骂咧咧快半个小时,听到这番陈述依旧火大得不行。 他不会包扎,是中岛敦处理的伤口。 不过也只是紧急处理,还得送去医院详细诊断才行。 清张倒是没提出异议,只是让乱步不要联系禅院研一。 “好歹我也29岁了,又不是9岁,怎么能什么事都找编辑呢。” “29岁就是让你来砸自己手的吗?我还没听说过有谁在29岁就得了老年痴呆。” “别骂了别骂了!”清张说着,又笑起来,“我说得没错吧,只要你认识我,你会原谅我的。” 江户川乱步:“……你再跟我嬉皮笑脸试试看?” 松本清张严肃闭嘴。 “你先回去吧,敦。”到了医院,想到接下来会做的一系列检查,乱步这样任性的人也不愿意再麻烦后辈什么,“辛苦你了。” 中岛敦:“真的不用我一起吗?” 他觉得乱步先生应该是不怎么熟悉医院流程的才对。 “放心吧,我俩总不至于把医院给炸了。”清张也跟着劝说。 医院当然没炸,连轴转倒是把两个人折腾得不轻。 神经内科医生看完脑部CT和核磁共振报告后建议松本清张去骨科。 骨科医生又做了一轮检查,判断不是腰椎间盘压迫了局部神经,建议松本清张去心血管内科。 心血管内科医生拿着心电图和心电彩超半晌:“没有心肌炎或者心肌梗死,要不你去精神科试试?” 松本清张好歹也算是个名人,真去精神科的话,明天的新闻保准让编辑抓狂。 思来想去,清张还是决定先回家。 他没让乱步跟着,除了手部受伤确实比较严重,以及脸颊部分软组织挫伤外,也没查出别的问题来——该处理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实在不行的话,明天就去找与谢野医生给我两刀好了。”当事人相当没有自觉地这么说了。 乱步睁开眼,很认真的盯着他半天,眼神直白到尖锐:“如果你真的打算瞒着我一些事,并且不想让我探究,那你就不要在我面前做危险的事情。” “对不起。”清张老老实实道歉了,“在你面前我经常会忘记要隐瞒……我也很感激你从来没探究过什么——这次我会记得三个月联系你一次的,绝对不会忘记了。”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预告「我又要玩消失啦」这件事啊!” “告诉你总比不告诉你要好吧。” “那倒也是。” *** 松本清张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灵魂被分开的后遗症吧。 起初只是感知有些错位,后来逐渐好像也适应了,没什么不习惯的,结果回到本体之后直接给他来个了惊吓。 琢磨了会儿,这件事好像只能找清道夫商量。 自己世界的清道夫异常靠谱,自平安京之后他基本不去黄泉,一直留在现世,没事就晒晒太阳四处逛逛。 并且因为他是所有世界中唯一一个从伊邪那美手中拿到「书」的存在,又是自薄朝彦诞生,在某些事的感知上几乎和本体松本清张共通,很清楚他的状态。 “其实您以「濑尾澈也」的身份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主动登门拜访的清道夫坐在松本清张面前。 他们从发色、瞳色、五官都惊人的相似,不同之处或许只有年龄,以及表情所带来的气质。 松本清张是缓和的,带着一点点书卷气,嘴角常年挂着微笑,而清道夫压根没有表情,如人偶师手中最栩栩如生的作品。 即便这样,当他们面对面坐着,流露出「异常」气质的反而是松本清张——那种清醒注视着整个世界的观感实在太罕见了,压根不像是「人类」的眼神。 “那个时候我去阻止太宰治了。”清道夫说,“与谢野晶子检查不出问题,禅院研一自然就会去找太宰治。如果被他触碰到,「濑尾澈也」会直接消失——我判断您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松本清张:“是这样没错。” 清张想了想,干脆把之前两面宿傩对薄朝彦所说的话转述给了清道夫。 把所有问题摆出来一起解决嘛,至少在黄泉的问题上,薄朝彦不能去接触的东西,清道夫可以尝试着探索。 “如果您有救出安倍晴明的打算,我不建议您现在就解决灵魂的问题。”清道夫说,“两面宿傩说得没错,将灵魂置放在两个世界确实能混淆视听。即便您被伊邪那美带走了,还有剩下的灵魂藏在世间,不会真的无计可施。” “看来还是得先解决晴明的问题啊。”清张若有所思。 解决「怎么同时实现从所有世界救出安倍晴明」这件事,重点甚至不在伊邪那美身上,更重要的是「所有世界」。 清道夫提供了一个非常实用的建议。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更改,伊邪那美将所有世界的「历史」同步了,那么您也可以尝试着同步「被薄朝彦救出安倍晴明」这个节点。” 也就是说,将单一世界发生的事情全部刷新到所有世界,世界线收束于一点,成为一个既定事实。 “或者您还可以和之前一样,将世界融合,这样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不,这个就算了。”清张摇头拒绝了。 再次强行模糊改变人的记忆,简直灾难。 姑且算是选好了要怎么做,接下来就是实际操作了。 得找到一个即使不是神明,也存在「能同步所有世界」方法的地方。 打定主意后,掌握着「点与线」的松本清张,打算用自己的异能开启新的笔名。 旧笔名当然好用,但是如果是涉及世界概念的话……应该算得上高危吧? 自己现在有的笔名,有一个算一个,死掉都会很麻烦,各种程度的麻烦。 如果不是完全没有别的出路,清张也不愿意「死亡」,作为每个笔名,他都很认真的对待,取材的人生当然是真实的人生,不然还谈什么取材? 但要是往最坏的结果去想……还是得用新笔名才行——认真讲的话,也不全是为了解决晴明的事情。 「取点材,取点材,让我取点材。」 距离无所谓,时间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个笔名所处的世界,是能接触到世界本质的就行。 「玛蒂诺」是松本清张随便想的名字。 没有任何含义,只是恰好出现在脑海,就拿来用了。 在给自己取这个笔名的时候,松本清张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如此平平无奇的名字,会在一群人口中,以难以理解的情绪呼喊出来—— “玛蒂诺阁下!!!” 松本清张——玛蒂诺撑着手边冰凉的东西,慢吞吞坐起来。 眼前半跪着一片黑压压的人,有男女有女,通体穿着白衬衣配黑色西装,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缠着隐约透出红色血迹的绷带。 玛蒂诺还在发懵,而眼前的众人持续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发音还有点奇怪——用日式发音念外国名字本身就很奇怪。 救、救命啊! 这是什么情况? 换过这么多笔名了,他还从来没有遇上过这样的情况。 笔名都是从头开始的,与世界并无任何牵连才对,怎么可能有一睁开眼就被人喊大名的情况啊! 让他懵的还不止这个。 当视线从眼前众人身上稍微移开,就会发现同样诡异的事。 这是个完全密封的房间,四周都是不知名材质的墙壁,没有窗户,唯一的金属大门严丝合缝合拢,肉眼看不见任何能够通风的设备。 照明的白炽灯整齐而密闭嵌入天花板,整个空间几乎没有明显的黑影。 房间的中央,也就是自己……此时正坐在一个铁盒子里。 说铁盒子还是太笼统了,玛蒂诺知道它更加确切的称谓。 ——「棺材」。 作者有话要说: 是家教没错,但是不是你们猜的奥列格啦,奥列格真来的话西西里就完蛋了(各种意义上的完蛋 是新笔名!没有痛觉的快乐小狗玛蒂诺! =w= 40-45 第41章 《西西里圣徒》 41/「圣徒」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玛蒂诺睁开眼,差点以为自己失明了。 眼前一片漆黑,当他试着抬起左手,立刻碰到了坚实的「天花板」。 一股拉扯感从手背传来。 右手费力探去,左手手背有明显的凸起。像是刺入皮肤的……针头? 半点不痛倒是真的。 针头连着根长长的细管,另外一头直接嵌入了身侧的「墙壁」中。 继而,玛蒂诺发现了一个事实——自己正躺在一个活动面积非常小的狭窄幽闭空间里。 行动起来非常吃力,不仅是受空间局限,并且有很明显的力不从心的感觉。 经常接触各种凶杀桥段的话,第一反应应该就是如玛蒂诺如今这样——我该不会是被「活埋」了吧? 还是手上还扎着吊针的超无敌变态进化型! 考虑再三,玛蒂诺直接拔掉了手背的针。 有液体持续不断从针头处溢出,打湿了部分衣物,看着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玛蒂诺乐观安慰自己,没关系,按照这个流速一时半会儿也淹不死。 就在此时,一阵明显的颠簸从四周传来。 起先还算和缓,接着愈演愈烈。没过两秒,失重感明确袭来。 惊异中的玛蒂诺感觉自己像是海上随着波涛起伏的船只,被无情甩起至短暂腾空,头还不幸磕到了「天花板」,又很快跌了回去。 ——就这么重复了十几次。 虽说不痛,他还是摔得晕乎乎的,眼冒金星,半天找不着北。 「这已经不是运气差能说明的情况了吧?!这是在搞什么啊!!!」 内心呐喊着,一条刺目的白线倏地出现在眼前。 线条越来越宽,同时,流动的空气涌入,嘈杂的声响第一次出现。 见状,玛蒂诺不得不虚起眼来适应这道光线,过了几秒,他勉强在湿漉漉的环境中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也就是此时,他看清周围那群黑压压的人,并听到人群口中呼喊的「玛蒂诺阁下」。 玛蒂诺:“……” 我能躺回去吗,就现在。 「我躺在一个密闭房间的豪华至臻棺材里,手背上扎着吊针,药剂不明。」 「我爬了出来,面前跪着完全不认识的一群人。」 「他们用发音奇怪的日语喊我,玛蒂诺阁下。」 还有比这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吗? 事实告诉玛蒂诺,有。 不知谁身上响起了电话铃声。 起先只是一声,两声,三声…… 而在转瞬间,房间里嘈杂的手机铃声响成一片。 显然,这些人的关系没有亲密到使用同样风格的手机铃声。于是,各类音乐、单纯的蜂鸣、日产手机默认的嘟嘟提示音…… 各类铃声全部挤到一起,在密闭性良好的空间中不断回荡。 玛蒂诺被吵得脑子嗡嗡叫,简直像是在脑子里开了个廉价交响乐团。 离他最近的黑衣人脸色巨变,也不掏出手机,直接两步上前,虚扶住他的胳膊。 “居然在这种时候……” “玛蒂诺阁下,请随我来!快!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密鲁菲奥雷已经找来了,您不能落到白兰手里!!!” 陌生的名词听着脑袋晕,玛蒂诺刚想张嘴说什么,嗓子却干涩一片,还能感受到声带被拉扯的奇妙感觉。 并且,他的四肢依旧使不上力,刚才能把自己撑起来就已经是极限了。 所有的铃声在某个人接通了电话后戛然而止。 那人开了外放,轻佻的声音在恢复了短暂寂静的空间中响起。 “彭格列的诸位——哎呀,真没想到你们居然把尸体藏在这么深的地方。不过感谢诸位的配合,「圣徒」将由密鲁菲奥雷接手~” 黑衣人的脸色变得更难看,比刚爬出棺材的玛蒂诺还要苍白无力。 他咬咬牙:“恕我僭越,玛蒂诺阁下,请靠在我身上,我们立刻转移到安全的——” “至于诸位,就去死好啦!”电话里的人笑着补完了整句话。 和电话挂断忙音一起出现的,是足以掩盖所有声响的轰然巨响! 玛蒂诺在那瞬间几乎失去了听觉。 嵌着灯的天花板被爆破开,比水泥石板还要坚硬的建筑板块塌陷。 四周一片漆黑,直到灰尘簌簌洒下,有自然光从破烂的建筑顶部钻进来,勉强照亮四周。 没留给人任何喘息的余地,第二次爆炸随之而来。 规模没有上次那样浩大,但足以清理掉没能完全被破坏的顶部结构。 同时,身着白色制服的人群下坠,动静震得高处的泥灰簌簌下落。 他们以训练有素的行动能力,将房间里还在适应变故的黑衣人悉数制服。 说「制服」其实并不贴切,因为这伙人直接下了死手,干脆利落,半点交涉的意图也没有。 一直跟在玛蒂诺身边,帮他挡掉了大部分碎裂板材和飞溅石块的男人额头渗出冷汗,牙关咬紧一言不发。 正在埋怨自己这次的笔名怎么这么糟糕,玛蒂诺视线上移,恰好和从天而降的白制服对了个正好。 他还没有所反应,对方先愣住了。 白制服伸手示意所有人放下枪,按了按耳麦,用难以置信的口吻传递消息: “我们找到了目标,白兰大人……但是棺椁开着,里面……有人。” “十分抱歉!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里面有……活着的人。” “……是!” 说完,他将一个圆盘状的装置放到了地上。 一个青年的身影通过全息投影出现在装置上方。 青年几乎浑身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制服,偏紫调的白发,笑眯起的眼下有着紫色倒皇冠状刺青。 玛蒂诺见过不少平时笑眯眼的人,最典型的就是江户川乱步,但还没有一个人能给他眼前青年这般感觉—— 清爽又黏腻,像是被风拂过的加热棉花糖…… 这样的比喻也很抽象,但是玛蒂诺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了。 “哟嚯,尸体居然是活的~”青年惊讶感叹道。 ——是刚才电话外放中的声音。 “前面那位彭格列的某某先生,麻烦让一让,我还没瞻仰过所谓的「圣徒」呢,你全部挡住啦!” “白兰·杰索……” 黑衣人咬牙切齿咀嚼这个名字,依旧护在玛蒂诺身前,人数的绝对压制没有让他有半点迟疑。 “要是早知道「圣徒」活过来了,我应该更有礼貌一点的。嘛,不过也没关系,彭格列的小狗狗有帮忙好好保护着「圣徒」呢,谢天谢地。” 名为白兰·杰索的青年笑了笑,继续说:“那么现在可以让开了吗?还是说,你要单枪匹马从我这抢走「圣徒」?” 到是谁在抢啊,这个卑鄙的家伙! 黑衣人怒目而视,将玛蒂诺往后挡了挡:“我不会让你抢走「圣徒」的!” 没站稳,差点一跟头重新扎进棺材的玛蒂诺:“……” 你们是谁?我是谁?圣徒是谁? 你们在干嘛?抢我?抢我做什么? 什么尸体?谁是尸体?谁又活了? 就没有人先来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吗???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气氛在瞬间凝滞了。 玛蒂诺估计了一番如今的局势。 黑衣人挡在跟前,按理说是没什么用的,因为围绕着他们的白制服几乎350度无死角。 白制服没有直接动手,还时不时看向自己的方向……恐怕是不想误伤。 尽管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能够肯定的事实是: 黑白双方都在争夺「圣徒」,并且竭力保证「圣徒」的百分百安全。 「而我,被误当成『圣徒』了。」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白制服。 有某位蠢人越过了一众人群直接抬枪发射,可惜准头不好,擦过黑衣人的胳膊,也擦过玛蒂诺的身侧,子弹末入了身后的棺材。 “住手!白痴!你想伤害到圣徒阁下吗!!!” 为首的白制服喊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对在场所有人都起着明显的威慑力,于是这些白制服更换了武器,不再用容易走火的枪械,而是近战更可控的刀棍。 场面再度陷入了混乱,听着就吃痛的钝击声、尖锐物器的破空声,谩骂和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要是常见的械斗,玛蒂诺不至于看得出神——可为什么他们的武器上都飘着火啊? 真的是燃烧着的火诶。 「好神奇。」 就在「燃烧」的长刀呼啸着划破空气,即将砍入黑衣人肩膀之时,一只手从身侧伸了出来,直接握住了刃口。 血沿着白刃下滑。 “玛蒂诺阁下!!!”黑衣人惊悚出声。 在意识到即将误伤的那秒,持刀者立刻更换了重心,试图收回力道。 可哪怕是这样,刀锋依旧嵌入了血肉,血液立刻沿着白刃下淌。持刀者顿时脸色煞白,松开手后退两步,没站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不、我没有要……” 辩解似乎是没用的,不管是黑衣人还是白制服同僚,都在用「你这家伙完蛋了」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玛蒂诺没有理会,只是盯着自己淌血的掌心。 没有被烧灼的痕迹……那不是火焰吗?那是什么? 想不明白,周围因这一变故也暂时陷入僵局。玛蒂诺心下一动。 「好像……拿『我』自己当人质,能尝试着离开?」 这么想着,玛蒂诺干脆开始动作。 “请让开。” 声音在空间中传开,是哑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圣徒」的视线从自己差点直接被斩断的手掌上缓缓挪开,毫不在意扔掉了那把长刀。 金属落在地面的声响清脆,刃面折射着微弱的寒光,而那股寒光很快被「圣徒」的白袍所阻挡。 「圣徒」在缓慢往前走。 棺材中睁开眼的年轻人穿着洁白的神职长袍,内袍贴合修长的身体,朴素的外袍边上是金线缝出的十字架,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的赘饰。 也不需要其他的装点。 及踝的红色长发铺开如烈火,两边横亘着尸体,那双与长发同色的眼瞳却没有注视任何事物,只瞧着自己将走的那条道路。 当他缓慢走过那条路,地上便出现了长袍拖出的红痕,血液蔓上长袍边,颜色却不如远不如他本人鲜艳。 生和死的厮杀似乎近在咫尺,却没人试图阻止那个缓慢向外走的人。 最后,他在全息投影前停了下来。 ——被迫的。 今天或许运气实在差到过分,玛蒂诺调整半天才能发出虚弱声响,并强撑着都走到门口了,原先被爆破的天花板再度坠入不速之客。 这次比几分钟前还要来势汹汹,和自然下落不同,来客身上燃着火焰,如炮弹一样轰了过来! 我真的服了,你们在搞什么啊! 玛蒂诺第三次在心中咆哮,怎么又杀出来一个!!! 这次把他拦腰抱起的居然是个棕发青年,二十来岁,一头看着手感就很好的毛茸茸棕发,但估计没人会想要摸一摸。 因为他的头顶……在冒火。 完全是字面意思,这个人,头顶,在冒火!!! 不仅头顶,在玛蒂诺视角所不能及的角落,他的身上某处也迸发出金色的火焰,将试图扑来的所有白色制服利索解决掉了。 “首、首领……您不是该在……” 青年面容英俊,眉眼的线条在没什么表情的时候锋利了些,像出鞘的利剑。听到受伤黑衣人的惊呼后,青年的眼神才稍作缓和,金色的眼中流动着火光。 “我来帮点忙。” “……”黑衣人不说话了,捂住伤口,垂下头表示尊敬。 被抱着的玛蒂诺:“……” 切换笔名后的所有事情都很莫名其妙,虚弱的现状,被不断争夺的事实,还有脑袋冒火的西装青年,他似乎被称为首领…… 什么首领,家族首领?他们口中的彭格列? “圣徒阁下。”青年低头看向他,说,“我是彭格列十代目,泽田纲吉。您或许有很多疑惑,抱歉我无法为您一一作答。” 玛蒂诺张了张嘴,还是只能发出嘶哑零碎的:“我……不认识……” “我知道。我的祖先,彭格列初代让我转告您一些话。” 玛蒂诺:“……” 好的,你的祖先辈分大,你先说。 “「你已经找到『世界的真相』了,只是还没想起来。彭格列会帮你想起来,作为交换,去帮助那些孩子赢得战争吧。」” 泽田纲吉温和转述着,“「就像你之前帮助我们那样。」” 玛蒂诺的第一反应是:诶,好像没认错人,是诈骗吗? 玛蒂诺的第二反应是:不对,我有什么好诈骗的。 接着则是:就我这样能帮什么啊?! 虽然这样想着,可看向自己的那双金色眼睛…… 比头顶的火焰还要明亮璀璨,即使是高悬在天空的太阳也没有那样的颜色。 拥有这样眼睛的人应该是不会有恶意的,尽管他刚才干脆利落打趴了这里的所有白制服。 「我好像拿到了『有着关键作用,但是失忆什么都不记得,必须参与到剧情解锁记忆』的人设。」 「而且提到了战争。」 「还说我已经找到了『世界的真相』。」 要说这是什么「找回自我」的故事,现在恐怕已经能成为「合格」的开篇了吧? 以战争为背景,黑白立场分明,神奇的火焰则是补充的奇幻元素,由失忆的设定开启双线叙事。 再严格的编辑也挑不出错来。 「应该是个精彩的故事,我猜。」 在这样的双重蛊惑下,玛蒂诺点了点头。 *** “请允许我简单介绍目前所知道的大致情报——” 位于地底某个现代化基地,空旷的地下空间中排列着几组沙发和桌子。 在最大的那台电视机影像前,泽田纲吉向处理好伤口的玛蒂诺解释着。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活跃在19世纪中,官方身份是梵蒂冈教皇派去西西里寻找上帝之子的圣徒。 “因为和初代彭格列的守护者有婚约,没有加入家族的您也被视为彭格列的一员。 “8551年末,彭格列二世发动叛乱,圣徒「玛蒂娜」的死亡挑起了两西西里王国与教皇国的彻底割裂,并成为8570年教皇世俗政权被推翻的导火索。” 泽田纲吉概述了自己知晓的有关圣徒的生平,好脾气问:“对于这些事情,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玛蒂诺沉默了很久,直到包括泽田纲吉在内的房间所有人都用紧张无比的眼神盯着他。 这些人似乎很在意他的立场,纷纷手攥成拳,额头也开始冒汗。 此时,玛蒂诺才用恢复了些的嗓音开口。 “我,是男的。” 虚弱,但掷地有声。 因为这件事很重要!!! 泽田纲吉的发音很清楚,在念人名的时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别扭的日式读法,所以玛蒂诺终于听清了。 他说的是「玛蒂娜·埃斯波西托」。 玛蒂诺搞懂了为什么之前觉得那些人的发音奇怪了,不只是因为蹩脚的日式发音。 根本就叫错了! 意大利原音a为阴性,常用于女性名字收尾,o为阳性,常用语男性名字收尾。 他们叫的不是玛蒂诺(Martino),是玛蒂娜(Martina)! 仔细回忆一下,之前所有提到他的对话里,要么直接用「圣徒」代替,要么不存在三人称指谓,所以没办法从这些细节里推测出什么。 并且,他根本没给自己找姓氏,哪来的「埃斯波西托」啊!!! 完蛋,这么一看,好像又不像是什么「失忆找回过往」的剧情了。 其实还是搞错人了吧? 在玛蒂诺发出这样的宣言之后,场面一度十分安静,或者说尴尬。 众人交换着视线,眼神飘忽,接着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好像声音是男性没错诶。” “但是他头发好长,虽然斯库瓦罗也是长头发啦,感觉就是完全不会搞混的气质。” “这和头发没关系吧,睡了几百年,头发没长到莴苣姑娘那样才是怪事嘞。” “这和门外顾问那边说得不一样啊,不是说圣徒和初代云之守护者有婚约吗?那该是实打实的女性啊?!” “为了避嫌吧,好歹也是神职人员,好像对同性的感情很介意来着。” “不会搞错的,初代说的人就是他——他只是忘记了。” ——最后那句话来自彭格列家族首领,泽田纲吉。 众人谈论的焦点,红发红瞳的年轻人稳坐在椅子上。 他那头红色的长发被基地心灵手巧的小姑娘编成了单束三股辫,搭在前胸堪堪没有触地。 完全可以忽略性别的「漂亮」长相。 没有攻击性,也和柔美不沾边,确实很难单从外表去区分他的性别。 看似平静,甚至微笑着的面容下,玛蒂诺的内心已经在疯狂呐喊了。 说的人名和特定称谓一个也不认识,直接从脑子里光滑地溜过,但是「婚约」什么的被反复强调,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啊! 「我被当成女性,我在棺材里躺了几百年,我失忆了,我还有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未婚夫?」 作为家族首领,泽田纲吉自然开始调节现场的气氛,就是让大家安静的发言内容略带争议。 “性别不重要。”泽田纲吉很肯定道,平静的口吻简直像是在讲什么世界的真理。 玛蒂诺:“……” 我觉得这个话只能由我自己来说——他把这样的申诉吞进肚子。 玛蒂诺想了想,无事般地试探着问:“或许这就是你们找错人了的铁证?” “不会的。” 泽田纲吉直接走到玛蒂诺面前,微笑看着他。 “从彭格列二世开始,您的棺椁就一直被彭格列秘密保存。密鲁菲奥雷一直以为您还在意大利,没料到彭格列早就把您运送到了日本,在整个过程中都有人盯着,不可能找错的,您就是「玛蒂娜·埃斯波西托」。” “我叫玛蒂诺……” “那就玛蒂诺。”火焰消失后,原先金色的眼瞳变为了棕色,这让泽田纲吉的气质更加缓和。 他继续说,“睡了一百多年,醒来的时候记忆有所混乱是正常的,玛蒂诺。” 玛蒂诺:“……” 不论是从哪个角度,都很不正常啊!!! 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失语了。 怎么可能有普通人能在棺材里睡一百年啊? 就算是咒术师,不凭借能瞒过伊邪那美的禁术,想活这么久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才对吧! 他的沉默让呆在这里的其他人心里有些没底,「圣徒」掌握着彭格列反败为胜的关键,这是他们一直所坚信的。 “大家先散开去做自己的事吧,这边交给我。” 围聚的人很快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泽田纲吉和玛蒂诺。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太久远的事情。意识到您似乎为男性的时候也想过,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泽田纲吉叹了口气,拖来一把椅子坐在玛蒂诺身前。 “我从不寄希望于神明,但您身上确实藏着彭格列的秘密,不然白兰不会费尽心思想要拿到您的棺椁……这场混战已经持续太久,没有任何偃旗息鼓的迹象。 “彭格列以前尝试调和,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只剩下两个选择,放任白兰毁掉这个世界,或者想尽所有办法阻止他—— “以上,都是作为家族首领必须持有的观点。” 他双手合拢,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舒缓的眉眼微蹙,“作为「泽田纲吉」,其实我不应该叨扰安眠的人,让您这样困惑我很抱歉。” 像是在无意识告解一样。 成年后的泽田纲吉已经不是需要家庭教师看护才能振作的少年,他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很好——Mafia家族事务、对外关系、在战争中的所有决策。 或许是真正看到了「跨越时间的奇迹」,虽然面前的圣徒失去了记忆,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茫然…… 但聆听时候下垂的眼睛,没有特殊意味的浅笑,像是随时在燃烧的火红长发……这些加在一起,构造出了「非信徒」对于「圣徒」最质朴的想象。 泽田纲吉想起了从彭格列九世那里看到的记载,前半段是初代首领写下的: 「圣徒复活于覆灭前夕,使得诸事安稳,他们也就有所依靠。」 「火焰注视之处,神的眼目也看顾着他们的道路。」 剩下后半段,部分来自《圣经》西番雅书,似乎是圣徒在当时的亲笔手书: 「那时,我必领你们进来,聚集你们。」 「我使你们被掳之人归回的时候。」 「就必使你们在地上的万民中有名声,得称赞。」 最后那句却是神职人员绝对不该写的—— 「耶和华未明示,这是我所言。」 本该陈列在佛罗伦萨国立博物馆的旧物被彭格列精心保存至今,字迹清晰,只要看过就绝对不会忘记,甚至算是历历在目。 联系到他的身份,泽田纲吉觉得自己做出类似告解的行为也不足为奇了。 在这样寂静的时刻,泽田纲吉突然听到了对方轻快的声音,还带着因为长时间沉眠而不可避免的沙哑。 “你应该骄傲一点的。” 泽田纲吉下意识抬头,年轻的圣徒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端正。他前倾着身体,头微偏,火红长辫也因此垂到地上。 本人完全不在意这一点,笑起来有两颗清晰的虎牙。 “虽然我还是搞不懂什么彭格列,什么白兰。还有密鲁菲奥……奥什么来着?” “密鲁菲奥雷。” “总之,你已经做到自己能做的所有事了吧?” “应该是这样。” “即使没有「圣徒」,你还是会做自己该做的?” “我会那样做。” “那就不要因为我的事抱歉。”玛蒂诺说,“从事实层面,「玛蒂诺让原本坚定的泽田纲吉带来了困扰」,你要清楚这一点才行。” “不是那样……” “是那样。”玛蒂诺说得有理有据,“记载中的女性突然变成了男性,完全没有记忆,也谈不上扭转战局。原本就棘手的局面又多了需要解决的事情,泽田先生,换作我是你,现在已经骂出声了。” “……” “你相信我能恢复记忆,帮到你们吗?”玛蒂诺又问。 “我们会帮助您的。” “那我也相信你好了。”玛蒂诺笑容加深了些,虎牙抵住下唇,原本就是青年模样,现在看上去年龄更小了。 他眉梢吊起,“但是首先申明,我真的是男性,也不会承认什么不记得的婚约——我可听不得这个!” 泽田纲吉凝视他半晌,突然笑了。 “好,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270哒! 没有刀,没人意外身亡!玛蒂诺都活到未来战了!!你们不要对你手短短有偏见! 小声逼逼,我觉得没看过家教应该没什么关系,因为看过的也只会觉得你手短短在双线造谣(。 不过还是贴一贴: 泽田纲吉:意大利Mafia家族「彭格列」的首领,是个超级无敌大好人 白兰·杰索:意大利Mfia家族「密鲁菲奥雷」的首领,是个纯狗比 玛蒂诺·埃斯波西托:绝对是个男的但是历史记载莫名其妙变成女性,还多了个白纸黑字的未婚夫,是个失忆圣徒 没了。 =w= 第42章 《西西里圣徒》 42/「首领」 在彭格列基地带了有一阵,从泽田纲吉口中,玛蒂诺详细了解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首先,所谓的战争,一开始是由意大利的Mafia家族的相互倾轧导致的。 Mafia内部某位科技领头人研发出了威力恐怖的新型武器,而武器的能源则是从指环释放出的「死气之炎」。 先把「指环」划个重点,暂时说回「死气之炎」。 非常时髦的名字,也正如字面意思那样,是人消耗生命力诞生的火焰。每个人都有,但得靠觉悟点燃。 简单来说,就是生命能量的具现化,高密度高热量——火焰是有温度的,为什么不会灼伤玛蒂诺这一点倒是尚不清楚。 有了以上概念作为铺垫,现在可以开始了解「指环」了。 意大利Mafia家族会打造属于自己的家族戒指,作为家族身份的象征,以及继承者与核心人员的证明,其中有不少指环都携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以泽田纲吉的彭格列为例。 他与其余六名核心成员从上代目手中继承来了总计七枚彭格列指环,能用死气之炎点燃,每枚指环都有各自的属性,从而延展出不同的能力。 “彭格列指环具备的能力是「传承」。”泽田纲吉这么解释,“所以我才能从初代口中得知那些未被记载的消息。” 也正是因为这一特殊性,新型兵器的横空出世,外加特定人员才具备的能源供应,原本隐藏在暗中的Mafia战争骤然爆发。 不同强度,不同属性,不同等级的指环成为了战争中的决定性道具。 接下来的事就很好理解了,和历史中为了争夺资源而爆发的战争没什么区别。 想要获得胜利就要拥有更高级别的指环,想要获得更高级别的指环就要获得胜利。 再加上本身就存在的权利和地位的倾轧,事情只会沿着愈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等级极高的彭格列指环自然也成了Mafia觊觎的至宝。 泽田纲吉是个很温柔的人,即使相处没多久,玛蒂诺也能看出来这一点。 所以他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纷争,干脆毁掉彭格列指环。 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举措,非常果决。 问题就在这里。 “五年前,在我决定毁掉指环的时候,初代任由我决定,只是告诉了我有关「圣徒」的事情。” 提及这件事,泽田纲吉略感歉意。 “彭格列指环铭刻着光阴,如果您的记忆出现遗失,只需要接触到指环的火焰就能想起被初代家族所记录的事情。” ——但是指环被毁掉了,在五年前。 五年前毁掉戒指的做法虽然被一部分人反对,但处于对首领泽田纲吉的信任,彭格列家族依旧这样做了。 而三年前,已经调整至成熟的新型武器正式投入战场。同年,万恶之源白兰·杰索拿到了与彭格列指环同级的玛雷指环。 一年前,白兰·杰索的杰索家族与拥有其余六枚玛雷指环的家族合并,密鲁菲奥雷由此诞生。 自那起,Mafia的战争就朝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疾驰,逐步波及到普通人。没有指环的彭格列处境越发艰难,只能竭力寻找其他能破局的方法。 比如「圣徒」。 死循环开始了。 我们没戒指了,干架有点吃力,据说圣徒有反败为胜的能力,让他恢复记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怎么恢复?拿咱们祖传的戒指的火烧一烧就好啦。 戒指呢?没了。 我们没戒指了,干架有点吃力,据说圣徒有反败为胜的能力,让他恢复记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听完全部的玛蒂诺目瞪口呆,问泽田纲吉:“……我是不是醒得不是时候?” 房间中,玛蒂诺已经换掉了那身不太方便的神职长袍,白衬衣休闲裤,盘腿坐在沙发上。 “要是早醒五年,不久没这么多事情了吗!” 泽田纲吉摇头:“谁也不知道事情会逐渐发展成这样,而且……” 他一顿,在玛蒂诺的注视下继续微笑着说了下去,“而且也不是没有办法。” “……纲吉,你从哪儿学来的先抑后扬,这种时候直接说重点啦!” 会直接称呼名字也不是因为自来熟,主要是彭格列的人一口一个圣徒阁下,再不济就是玛蒂诺阁下,看他的眼神活像瞻仰埃及金字塔里的木乃伊…… 玛蒂诺非常不习惯,让他们取缔掉所有敬辞,直接叫他玛蒂诺就好,与之相对的,他也会直接喊他们的名字。 多亲切!多合适! 时间稍微长些,倒也把这些人纠正了过来,顺便也混熟了。 “这是能找到的所有留下来的资料。按照初代门外顾问的命令,一直被封存着,禁止任何人阅读。历代首领也不行。” 泽田纲吉把他之前带来的一叠文件挪到了玛蒂诺面前。 “因为战争的缘故,原先意大利那边保存的很大一部分都丢失了。云雀那边留存得完整一些,我拜托他整理出了这些送了过来。” 玛蒂诺翻了两页,随口问:“云雀是谁?” “是彭格列现在的云之守护者。”泽田纲吉感叹,“可能是因为你和初代云守有婚约的缘故,即使是没有丢失前,资料也比其他人手里的要厚出一大叠——” 说着,他看见了玛蒂诺不赞同的眼神,随即解释道。 “我没有刻意提这件事,只是为了说明情况。” “……”玛蒂诺有点迟疑了,“我怎么觉得你是刻意提的呢?” 泽田纲吉依旧微笑:“没有那样的事情。” 这家伙搞不好是个腹黑的类型啊。玛蒂诺腹诽起来。 不过会开玩笑应该是好事吧?因为在玛蒂诺刚到基地的时候要,他见到的所有人都很紧绷,首领也一样。 泽田纲吉每天都要应付各种事情,哪个地方的战况又恶化了,又死了哪些人,分散在各地的守护者虽然能自主处理掉身边的事,最终还是会将情报汇总到首领这边。 「战争」和「冲突」最大的差别就是,一旦卷进去,成为或主动或被动的一员,谁都会变得有理有据,也会有人能看出端倪,但他阻止不了。 泽田纲吉好像都不怎么睡觉,压力又大,所有人都相信他能带领彭格列获得胜利。 可这不是赢或者输的问题,内心温柔又清醒的人打从内心同时排斥两个选项。 ——这么下来,情绪能好才怪。 而在玛蒂诺来基地的这段日子,或许是「圣徒」的名号作祟,加上泽田纲吉在和他聊完之后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不少人都跑来找他告解。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可是十九世纪最伟大的神职人员之一,名声甚至超越了当时的教皇庇护九世。 虽然因为生涯后期对教皇的抨击导致一度被教会除名,等到意大利统一,新任罗马教皇与当时的意大利总理纷纷为她正名。 有这机会,还不冲? 起初那些人还小心翼翼的,只躲在犄角旮旯鬼鬼祟祟,偶尔有胆子大点的会来到他跟前:“圣徒阁下,您、您有时间吗?” 玛蒂诺以为自己终于能当个不吃白饭的圣徒了,也不急着提醒对方别「圣徒」、「圣徒」地喊,撸起袖子打算干事,结果对面又一句:“我想请您倾听我的烦恼。” 玛蒂诺:“……” 面无表情的玛蒂诺还是有些唬人的,像一团安静燃烧的冷焰,白皙面容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却没有表情。他的灵魂似乎是高悬的冰,连烈火都无法加热。 “对、对不起……我这就……” 玛蒂诺一把把人抓住:“你说,我听着。” 就这样,完全不懂神职人员正常工作流程的玛蒂诺开始干起了神父的活儿。 要是对面提及这场战争带来的心理创伤,他就面无表情挥挥手,把人招近点,然后一个熊抱。 “你还活着。”玛蒂诺只反复说这句话。 要是对面提及工作上的繁杂事情,他继续面无表情挥挥手,把人招近点,然后摸摸他的头。 “你很努力了。”玛蒂诺只重复说这句话。 要是对面开始扯一些更离谱的烦恼,什么失恋了啊,什么喜欢的人出外勤一直联系不上,回来之后还埋怨黏人啊……他依旧面无表情挥挥手,把人招近点,然后说。 “你敢把这些话对着纲吉抱怨吗?” 不敢?不敢你怎么就敢来对着一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妖怪」念叨的啊! 这不算工伤吗?! 久而久之,圣徒阁下包治百病的传言逐渐流传开——心理疾病当然也算疾病,战争时期有这么一个祖传树洞,彭格列基地的精神面貌诡异地好了起来。 就连长期在外出外勤的家族成员也念叨着要回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个会让人心情放松的玛蒂诺。”他们私下交流着,“你懂吧,其实大家也知道烦恼是解决不了的,但是不管听到什么离谱的东西,圣徒都会冷着脸给回应。” “我懂,我懂。觉得匪夷所思,但是绞尽脑汁会想点安慰的的话,要是实在想不出来,就搬出首领的名义。” “首领又不管这些。” 泽田纲吉确实不管这些,因为玛蒂诺也没拿这些事来找他抱怨什么。 就是偶尔把人憋急了,玛蒂诺会干脆把告解的场合搬去泽田纲吉那边。 “来,你接着说。首领在怎么了?难道彭格列还有我能听他不能听的秘密吗?” 泽田纲吉则会暂时放下手里的事,和玛蒂诺一起凝视着头皮发麻的家族成员,就当作休息了。 泽田纲吉确实是深受信赖的首领,居然还真有敢当着他面发牢骚的人,就是会在末尾补上一句:“当然,首领很好,彭格列很好,是我不太行。” 狗尾续貂的话通常会被忽视,玛蒂诺依旧他的固定流程。 重大创伤来抱一个,好像情况还过得去就摸摸头……「你敢把这些话对着纲吉抱怨吗」这句话倒是没了用武之地。 于是玛蒂诺换成了:“纲吉说他听到了,纲吉说他庇护你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旷世恋爱,好了,结束。” “……不该是上帝庇护吗?” “上帝哪有你们首领管用?”玛蒂诺毫不避讳说,“你不知道上帝听没听见,但你知道泽田纲吉听见了。一直都是他在回应你们,不是这样吗?” 家族成员呆了片刻,小心翼翼问:“那……我能换个别的事情让首领庇护吗?” 泽田纲吉捂着脸笑起来,玛蒂诺负责赶人:“别太贪婪了!今天停止营业,明天再说!” “明天……明天我没排上号……” 泽田纲吉肩膀抖得更厉害,玛蒂诺有点恼怒:“那是你的问题,我不加班,明天再说!” 明日复明日——现在就是该去营业的时候了。 玛蒂诺把资料全部放在一边,打算等「下了班」再回来看。正巧泽田纲吉也要出趟门,于是和他一起从休息室往外走。 “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尝试联系云雀。”泽田纲吉说,“他是最强的守护者,能保护好你的。” 玛蒂诺听着有些不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因为刚才提到了关于云雀的话题?”泽田纲吉像是随口说着,“对了,晚上山本会回来——山本武,彭格列的雨之守护者,也是个很可靠的人。遇上他的话,帮我和他打个招呼吧。” 玛蒂诺记住了这个名字:“你要离开很久吗?” 没等泽田纲吉回答,玛蒂诺已经在走廊那头看到来找他告解的人了。 实在是太好辨认,看到他就跟见到活着的古代吉祥物一样。 或许是首领还在边上的缘故,对方没有直接过来。 泽田纲吉在此时突然说:“说起来,我也有要想告解的话——不如就当你今天的第一个教徒吧。” 玛蒂诺皱着脸:“他们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我压根没有……算了,你说吧,我听着。” “对「自己」抱有期待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对。” “相信同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对。” “相信奇迹的前提是尝试去创造奇迹?” “对。” “上帝会庇护奇迹吗?” 越是纷争时代,人们就越会相信信仰的力量。 这和上帝是否真的能做点什么毫无关系,希望前进一步就是信仰,仅此而已。 “我依旧觉得上帝没有首领管用。”玛蒂诺看着他棕色的眼睛,认真说,“你不知道上帝有没有听见,但你自己听得很清楚,你不打算回应自己吗?” “我一直在回应。” “那不就好了。”玛蒂诺冲他挥挥手,开始老一套流程,先是一个熊抱,接着踮起脚摸摸他的脑袋,最后说,“纲吉说他听到了,纲吉说他庇护奇迹,好了,结束!” 温和的棕色眼瞳中闪过鎏金,泽田纲吉五官舒展开:“我有点理解为什么初代首领提起你时会是那样的表情了。” “什么表情?” “「玛蒂诺完全不像是圣徒」的表情。” “这种东西不理解比较好吧。” “「但又确实能让人意识到『圣徒』的身份。」” 玛蒂诺有点搞不懂这是夸奖还是贬低了,不过彭格列遗传基因是真的挺强大。 这种复杂的表情都能识别出来? “我很快就会回来。”泽田纲吉又说,“等你看完那些资料,我应该就带着「戒指被毁掉」的解决方案回来了。” 玛蒂诺点点头,又竖起大拇指:“加油。” 简短的告别后,泽田纲吉往走廊另一边走去。 玛蒂诺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青年合身的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背影,其实是偏瘦削的,好在套在外面的黑色长风衣足够挺阔,能够掩盖住一点。 所以泽田纲吉还是能担起整个彭格列的可靠首领,家族或许在战争中摇摇欲坠,他不会。 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很稳,耸着的棕色头发会随着步伐轻微晃动,黑色衣边也扬起,像是面对着微风。 狂风骤雨急转,依旧只是微风。 玛蒂诺突然回过神,泽田纲吉的表情其实不是在告解。那副表情压根就没有什么痛苦和迷茫嘛。 「我还真成树洞了,连自言自语给自己加油打气也往这边倒。」 走廊等了半天的人已经过来了,略带腼腆提出了今天的主题:“首领要外出……您……您也能庇护我的恋爱吗?” 玛蒂诺:“……” 玛蒂诺:“能,你们彭格列祖传的圣徒什么都能庇护。你讲,我听。” *** 结果到了晚上,玛蒂诺也没能见到泽田纲吉口中的山本武。 他找出了那堆资料,铺在书桌上,严阵以待坐好。 想要搞清楚以前的事,最好还是按照时间顺序看比较好吧。这么想着,玛蒂诺翻找出了日期最早的一份。 ——8532年。 这份文件和其他很多都不一样,不像是记载,而是很公式化的存档,甚至比其他资料要多出一个档案袋。 被年岁摧残过的牛皮纸页模糊写着:【■■■秘密情报部/编号■■7■/Alaudi】。 Alaudi,阿诺德,初代云之守护者。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的未婚夫。 目前好像身份还多了一层,疑似什么秘密情报机构的人员。 玛蒂诺没想到追溯到最早居然是从他这边开始记载的,微妙的有些抗拒。 不过抗拒也没用,总会把「丢失的记忆」找回来。 说起来,因为泽田纲吉过于笃信的态度,好像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这个设定呢……彭格列首领还真是个「可怕」的人。 叹了一口气,玛蒂诺开始看了起来。 *** 【情况说明: 首席得到紧急消息,撒丁尼亚王国驶向教皇国的火车遭遇劫杀。 火车上的所有人都被有预谋的抢劫杀害了,包括刚结束巡礼的年幼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托。】 开篇就给玛蒂诺看沉默了。 圣徒怎么又死了? 还是在8532年就死了。 他反复看了几遍,就算是全英文,自己的英文水平也应该没差劲到会理解错意思的程度。 玛蒂诺接着看了下去。 【我跟随首席立即赶往现场回收情报。 发送消息的情报员已经死在了列车上,除了提前联系我们,他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只留下了一个被他护在身下的六岁男孩,自称玛蒂诺。 通过比对得知,他和惨死的玛蒂娜·埃斯波西托相貌完全一致。 首席当即作下判断,命令我给他换上玛蒂娜的长袍,并要求我伪装成护教者,挟持他一同渗透入教皇国内部。 维也纳会议后,意大利领地被划分,教皇国回到教皇手中。我方需要了解教皇国内部动向,如果意大利要再度寻求统一,教皇国必定有所动作。 我接受了命令,在列车上选择了和我年龄相同的九岁护教者身份。 语言和相关宗教知识不是问题,需要解决的只有一件事:玛蒂诺不会意大利语。 在此申请与神学、宗教有关的意大利语基础读物。 ——Alaudi】 【回执:申请通过,教皇国内情报据点于三日内将所需物资送达,注意查收。】 *** 玛蒂诺呆住了。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怪不得这些内容禁止阅读……这是绝对不能公开的东西! 之前泽田纲吉有提过,圣徒「玛蒂娜」的死亡挑起了两西西里王国和教皇国的彻底割裂,8570年,教皇世俗权利被取消,意大利由此彻底完成统一。 玛蒂诺对「历史」不算熟悉,后续也翻找了相关的书籍恶补知识。 自意大利分裂以来,整片大地的人都在不断地尝试着统一,光是独立战争都进行了三次。 而牵涉其中并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玛蒂娜」……居然在一开始就死于火车劫杀的意外事故? 没人知道这桩惊世骇俗的顶替,这是被严令尘封的历史,知情者寥寥,核心参与者两人:玛蒂诺本人,以及协助者阿诺德! 「我似乎参与进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玛蒂诺看着纪录,深深吸了口气。 「我都……做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十年后纲吉超可靠.jpg 所以玛蒂诺其实5岁就被逮去冒充圣徒了,阿诺德那年9岁,开始手把手教这个文盲意大利语(等到真正能回忆起来的时候会展开讲 他俩确实有婚约,但是情况很复杂(看我慢慢造谣 *《维也纳会议》是欧洲方面对拿破仑战败后的讨论,本来由拿破仑暂时统一了的意大利被各个势力给瓜分了 第43章 《西西里圣徒》 43/「十年前」 有关教皇国这段时期的记载依旧是以报告的形式展开的。 为了拿到不会让教会察觉异样的物资,阿诺德向他的上级——某情报机构首席——阐述申请原因,基本都能很快获得批准。 玛蒂诺是实打实的男性,好在只有六岁,比较容易暴露的例如喉结等性征还没开始发育,身高倒是个问题。 他比玛蒂娜要矮上不少,而且更瘦。 除了什么特质增高鞋啊、提前为遮挡喉结做准备的脖环啊,阿诺德还申请了大量的……「饲料」。 只能说是饲料了吧?高热量,高脂肪,高糖分,看起来像是想在短时间内把玛蒂诺喂成个大胖小子。 这本记录从8532年记录到了8535年,九岁的阿诺德还真扛着什么也不懂的玛蒂诺在教皇国核心中混了足足四年。 8535年末,阿诺德的上司主动联系到阿诺德,质问他为什么同意了教皇让玛蒂诺去两西西里王国这件事。 【两西西里王国受西班牙波旁王室管辖,不属于意大利的核心地带,派遣过去无疑等同于流放,你在想什么?】 阿诺德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态度,13岁的情报专家用情报填补上了上司的质询。 【「命圣徒去寻找上帝之子」是现任教皇高利十六世的遗志,没有周旋的余地。】 【教皇即将换届,枢机主教团秘密决定任命枢机主教玛斯塔伊·弗雷提继位。玛斯塔伊和玛蒂诺不合,暂时远离权利中心是最合适的做法。】 上司追问:【新任教皇与上任圣徒不合,这是可以大做文章的事情,玛蒂诺的生死不在我们的考虑中。我是否可以怀疑你的立场与忠诚?】 阿诺德最后回答: 【情报部门从来不充当刽子手的角色,却能轻而易举地给人下达死刑。我须清楚矛盾和纷争,清楚发生过的和正在发生的事情,世界上的所有游戏都建立在情报的基础上。】 【法国大革命时期,没人将视线看向拿破仑·波拿巴,直到他发动雾月政变。我不赞同只将对意大利的关注放在教皇国,如果您执意要用玛蒂诺搅乱教皇国内政,我有权依照内部条例拒绝。】 不知道上司是回答了还是没回答,总之,这份文档中没有后续记载。 看完这份全英文文档,天已经快亮了。 玛蒂诺揉揉眼睛,对「阿诺德」这个人有了全新的认识。 心思很多,胆子相当大,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会直接强硬反驳直属上司的命令和质问…… 玛蒂诺甚至觉得他用英语写报告也是带着目的。 那个时期的意大利本土要么用意大利语,法兰西管辖就用法语,波旁王朝管辖就掺着西班牙语。 英国殖民地再多,那也和意大利隔着德、法、比利时、奥地利,怎么也混不到那边去。 《要是被发现了就全部甩给英国佬,大不列颠负全责》 越想越有道理,搞不好所谓的「婚约」也是诞生于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啊。 至于那个时候的「玛蒂诺」——他想了想自己的性格。 嗯,能参与这种复杂多变的事情,应该是很配合……的吧? 反正阿诺德的报告里没有任何带有主观性质的评价,非常干净利落。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看得津津有味,玛蒂诺已经开始期待泽田纲吉带回来的「解决办法」了。 「让我看看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嘛!」 怀着这样的跃跃欲试,玛蒂诺开始期待着泽田纲吉的回归。 等了好几天,泽田纲吉没见到,他口中的其他守护者也没见到,基地越来越忙,人好像也逐渐少了起来。 来找玛蒂诺告解的人数倒是没减,但谈论的话题越来越「正式」。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不好的结论。 这个结论在某天得到了印证。 “圣、圣徒阁下——” 自称彭格列家族御用武器调试师兼发明家的成员来到玛蒂诺面前。 他叫强尼二,因为在此之前还没和玛蒂诺见过面,不太清楚「圣徒」的作风,所以相当拘束。 圆滚滚的矮小身材缩得略显局促,同样圆滚滚的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豆豆眼一直在来回闪避。 “我在父亲的推荐下来到日本,负责新基地的系统管理工作。请、请多多指教!” 玛蒂诺没顾得上和他寒暄什么:“新基地?” “是、是的,首领交代我要尽快完善……现在只完成了五成左右,正在抓紧建造中。” 正说着,有人快步跑来。 玛蒂诺记得他,是之前那个当着泽田纲吉的面说出「我能换个别的事情让首领庇护吗」的恋爱脑。 青年衣服乱七八糟的,像是随便抓着套上完事。他冲到玛蒂诺面前,气喘吁吁:“玛、玛蒂诺……” 他赶时间,快速说,“我得去意大利彭格列总部执行营救任务,首领不在,您能庇护我吗?” 那时,玛蒂诺脑海中想起了一句话: *生活是苦难的,我又划着我的断桨出发了。 ***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事情的骤变压根不讲道理。 如果真的有上帝存在,他最热衷的事情恐怕就是介入人群之中。 他出没在没有信仰的人前进的日夜,看人们走遍四面八方,来回践踏他的好意。 最后上帝决意将这些死不悔改的人悉数报废,为世界增添几具缄默的尸体。 强尼二抵达日本后第十天,意大利彭格列总部沦陷,九代目失踪。 密鲁菲奥雷首领白兰·杰索向彭格列首领泽田纲吉提出会谈,泽田纲吉只身前往参与谈判。 同时,彭格列门外顾问开始紧急营救幸存者。 会谈当日,泽田纲吉身亡,彭格列总部生还人数:0。 密鲁菲奥列拒绝所有通讯要求,将抹杀范围扩大,全世界追杀所有彭格列相关人士。 泽田纲吉预先策划修筑的新基地派上用场,彭格列日本基地所有人员在强尼二的指挥下紧急撤离。 新基地的入口设置在隐密的丛林间,玛蒂诺抱着那碟资料站在门口。 黄昏的霞光透过叶片扑面而来,远处高耸的树梢洒满温暖圣洁的金,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天空之下,行迹匆匆的人们竭力掩盖自己的踪迹,因为他们成了这场战争的败者,败者无权向世界讨要阳光,或是其他。 当初给玛蒂诺编辫子的小姑娘来到玛蒂诺身边,垂着头给了他一封信。 信封干净洁白,封泥戳有两朵交叉的千花。 “这是撤离基地的时候整理找到的信,在……在首领遇害当天由意大利发来……收信人是您。” “白兰寄的?”玛蒂诺问。 小姑娘咬着下唇:“应该是。” 玛蒂诺没拆,随便插在了资料里,又腾出手,想把小姑娘连着几天都没打理过的头发顺开。 小姑娘深吸几口气,抬头时给了玛蒂诺一把锋利的短刀:“理不开的地方,请帮我割掉吧。” 她异常坚定,或者说狠绝。 “我会做好首领交代过的所有事。首领说彭格列不会被白兰杀死,那我就不会死,如论如何也不会死。” 夕阳下的密林,圣徒手持短刃,一点一点割断了手下的头发,枯萎如干草的断发落在他手里,又被珍重交还给了主人。 只信仰首领的信徒攥着断发,走入了漆黑的基地。 Maifa不是什么美好的词汇,但西西里人的狡猾之处就在于,他们在Mafia的后面还加上了一个「Famiglia」。 往冷酷的躯壳注入温暖的血液,会变成什么样子? 玛蒂诺也告别了夕阳,踏入冷寂的黑暗中。 他搬进了比之前要更大的房间,空荡荡的,除了简便的寝具外,靠墙的地方还摆了一张浅木色桌子。 无窗的房间在门推开后空气才开始流动,桌上的纸张也飞了起来。 玛蒂诺把资料和白兰的信放上桌,从地上捡起那些纸页。 【我们无法向您保证什么,圣徒阁下。】 【但我们会遵循首领的道路,尽他未做完的事情。】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我们,也能为您送上一些东西吧。】 除了来送信的小姑娘,一路上都没人来找他说半句话,原来都在这儿等着。 玛蒂诺忍不住感叹,你们彭格列真的是Mafia吗?祖传意大利西西里诶,怎么比他知道的日本本土发展的Mafia还要……温柔。 明明是为了扭转战局才会想让圣徒做些什么,怎么变成齐心协力帮助圣徒了? 和这些留言相比,白兰·杰索的那封信……就非常令人讨人厌了。 首先是洋洋洒洒一大篇典型的意大利狗男人发言,辞藻华丽用句考究,三个长难句里还加点倒装,拼拼凑凑出一篇教科书式甜言蜜语。 玛蒂诺倒没有很意外自己能看懂意大利语,就是越看越皱眉,被这大段大段的寒暄废话搞得很不耐烦。 最后才是重点。 【世界的秘密不是只有彭格列知道,搞不好密鲁菲奥雷才能给您想要的东西哦,圣徒阁下。】 看完信,玛蒂诺二话不说撕了个干脆。 不能把这东西留在身边,太恶心人了。 如果没和彭格列怎么接触的话,他应该会尝试去白兰那边看看吧,去哪儿不是去。 能成为万恶之源,白兰·杰索也应该是个有点真东西的家伙,说不定真的知道什么。 现在就算了,打死他都不干! 玛蒂诺还听说,泽田纲吉的尸体被彭格列守护者夺回,秘密带回了日本。 守护者也没回基地,憋着一肚子火气和愤怒找密鲁菲奥列的家伙干架去了。 这也只是小道消息,因为彭格列没有举办葬礼,在现在的关头聚集人群只会是灾难,玛蒂诺还是在无意间隔着门听到的。 在他埋头看资料的这段时间,每次走出房门都能撞上一大堆人,这群人也不把他当树洞了,就是坐在门外,通常都是在大半夜。 “在您身边……似乎心情要安稳很多。”他们给出了这样的解释。 *旁观者眼里的悲剧未必是受难者心中的悲剧,感同身受这种事其实是做不到的。 玛蒂诺会对泽田纲吉的死感到惋惜和悲伤,但绝对比不上这些人。 看着那群黑眼圈快挂到下巴的家伙,玛蒂诺也不好赶人,他确实没搞懂这些人为什么会这么「相信」自己。 要说是接触过的熟人也就算了,人群里甚至有从来没和他见过面的新面孔啊。 这种困惑只持续了几天,一天中午,那个请求他帮忙割断头发的小姑娘找上了门,这次依旧带着一封信。 信封干净洁白,封泥戳着枪、盾、与子弹的徽章。 已经变得干练利落的小姑娘说:“这是首领留给您的信,要求我按照时间给您送来。” 拆开信,里面是一个地址,或者说坐标。后面跟着一句手写的—— 【我来实现我的承诺了,玛蒂诺。】 当天下午,玛蒂诺拿着查出来的地点离开了基地,还拜托强尼二不要把自己悄悄外出的事告诉其他人。 强尼二有些为难,最后还是答应了。 “放心,我不会去找白兰的。” 听到这句保证,强尼二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来:“白、白白白白兰?!” 玛蒂诺憋着笑:“嗯,白兰。” 九月正是日本气候炎热的时节,树林的温度倒不怎么跟着天气走,枝繁叶茂挡住了大部分太阳,天气勉强算热。 玛蒂诺走了半天冒了一身汗,边走边解开两颗衬衣扣子,终于找到了信中写下的地址。 巨大的槐树落在茂密植株间,随着微风吹过,树叶微微摇摆,在整片树林中,这处地方好不引人注目。 如果不是槐树的底下摆着一副棺材的话。 还得加上一点,棺椁旁边站着一个手提公文包的银灰发黑西装男人。 “谁?!” 察觉到有人靠近,男人立刻转头看了过来。 他身上有很重的血腥气味,和凶神恶煞的表情完美相配。 看到玛蒂诺后,男人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圣徒为什么会来这里?” 玛蒂诺走过去:“你认识我?”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过头,把目光投回了黑色棺椁,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所以泽田纲吉让自己来这儿干嘛……玛蒂诺没搞懂,也跟他一起看着那副棺椁。 很快,玛蒂诺就知道泽田纲吉是什么意思了。 棺椁里突然传出“哐当”的动静,接着,盖板被顶开。 一个和泽田纲吉长相十分相似的……少年满脸迷茫从棺椁里坐了起来。 同样棕色的毛茸茸头发,五官是还未长开的稚嫩,迷迷糊糊倒是没有一点泽田纲吉往日的沉稳,像小动物那样小心翼翼。 似乎没有意识到边上还杵着两个人,玛蒂诺听见嘴里念叨着。 “十年后……” “交换……” “这难道是棺材……” 接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下两个鸡蛋,极其崩溃喊:“为什么我会在棺材里?!!!” 虽然有点对不起泽田纲吉,但过来人玛蒂诺差点没笑出来。 从棺材里爬出来是会这样的啦,惊悚又奇怪对不对? 有种「我该不会是死了吧」、「但是我没死啊」、「我到底是死没死啊」的迷惑。 下一秒,凶神恶煞的男人愣住了,两步走到棺椁面前,膝盖承受不住他的情绪,直接跪在地上,捏住少年的肩膀。 “十代目首领!!!” 声音听着在抖。 听到这句称呼的那个瞬间,玛蒂诺回忆起了最后一次见到泽田纲吉时的情形。 青年问他:「对『自己』抱有期待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然后他死了,一个被叫做十代目的小孩来到这个世界。 玛蒂诺深吸一口气,吐出的时候把自己呛到了,接着发出阵阵轻笑。 泽田纲吉很迷茫,很无助,很莫名其妙。 他知道自己被十年火箭筒意外砸中了,所以会和十年后的自己交换,时限为五分钟。 五分钟结束,他就会回到自己的时间线。 但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十年后自己会躺在棺材里啊!!! 本来就很迷惑了,又看到了成年版的狱寺隼人。狱寺还跪在面前一直道歉…… 完全不等他反应,狱寺身后又冲来一个人影,直接把还在循环着「对不起」的狱寺撞了一个踉跄。 那是个有着一头火红长发的漂亮女性,瞳孔颜色是和头发一样的红,耀眼得不可思议,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明媚的笑意。 “诶诶诶诶诶诶——!” 她凑得更近了,纲吉往后退,被一把捧住脑袋。 “纲吉,是纲吉吧?” 声音听起来倒是没多少女性的音色,清亮干净。 泽田纲吉涨红脸,看向一边的狱寺,狱寺原本脸上复杂的懊恼已经被咬牙切齿取代,死盯着漂亮女性,居然没什么动作。 为什么你只是看着啊!狱寺!!! 纲吉没应付过这类女性,不,他就没应付过这类人! 他听到对方又问:“你带着彭格列戒指对不对?” “啊……”纲吉下意识点了点头。 “来来来,放火烧烧我,你答应了要烧我的。既然你们说只有五分钟的时间,事不宜迟,就现在吧!” 泽田纲吉快崩溃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呆在玛蒂诺身边会情绪平和有其他原因,和他异能有关.jpg *生活是苦难的,我又划着我的断桨出发了。——博尔赫斯 *旁观者眼里的悲剧未必是受难者心中的悲剧。——爱默生 =w= 第44章 《西西里圣徒》 44/「快乐」 玛蒂诺会高兴的原因很简单。 被烧一烧应该能找回记忆——找回记忆按理说能找到对抗白兰的办法——他能实现答应了泽田纲吉的事情。 哪怕交情并不算深厚,承诺就是承诺,是一类捷径,它把互不认识的人用未来需要支付的代价所快速连接起来。 泽田纲吉已经提前支付了,接下来自然就轮到了玛蒂诺。 15岁的泽田纲吉对这样的请求感到匪夷所思:“这、这不太好吧……” 玛蒂诺:“你烧烧就知道了,超好的,你好,我也好。” “不不不不不……这怎么都不算好……” “没有那样的事,我等这把火等了好久了,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被烧烧看。你死了之后我以为完蛋了,结果十年前的你从棺材里爬出来了诶。” 泽田纲吉目瞪口呆,再度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狱寺隼人。 狱寺虽然一直在意大利处理事情,也知道在日本泽田纲吉和圣徒的事,僵硬地点头:“十代目之前确实有这样的打算。” 泽田纲吉:“……” 十年后的我因为浸泡在Mafia的世界太久,已经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了吗? 我们彭格列好像真的完蛋了。 玛蒂诺不清楚少年已经在心中吐槽了八百句了,他算着时间,捧着泽田纲吉的脑袋就开始晃起来:“快点,纲吉,五分钟,机不可失。” 纲吉口中的“啊啊啊啊啊啊”被喊得七转八回,格外凄惨。 狱寺隼人看不下去了,和家族里那些对圣徒存在天然敬仰的人不一样,他只忠于首领——即使是有正当理由的圣徒也不该对首领这样失礼! 这家伙应该更加礼貌的请求首领放火,带着尊敬! “你差不多……” 刚把手搭上玛蒂诺肩膀,准备严令制止这一糟糕行为,“嘭——”地一声,狱寺隼人身处的地方腾起烟雾。 烟雾散开,少年狱寺隼人出现在原地——应该和纲吉一样,是因为所谓的「十年火箭筒」被送来了这里。 他摔倒在地上,率先鬼叫起来:“啊啊啊啊你是谁啊我怎么抓着你——!” 玛蒂诺只觉得时间紧迫,依旧摇晃纲吉毛茸茸的脑袋:“快快快,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少年狱寺隼人见状立刻爬起来,也顾不上手里提着的购物袋了:“住手!你在对十代目做什么粗鲁的事情!” 泽田纲吉:“……” 放弃思考了,哈哈。 玛蒂诺急了。 过了几秒,玛蒂诺又不急了。 “你说与十年后的自己交换时间是五分钟,对吧?”他问。 放弃思考的纲吉:“是吧。” “现在已经六分钟了。” “是吧。”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是吧。” “……” 纲吉终于回过神:“等等,六分钟?” 玛蒂诺眨眼:“六分钟。” 纲吉立刻从棺材里跳了出来,左瞧瞧右瞧瞧,看看自己,再看看狱寺,自己抱着脑袋狂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玛蒂诺也挺无助的。 就算长相可以笃定这应该是本人,但十年前的泽田纲吉身上完全看不到半点「泽田纲吉」的影子。 他很容易被意外状况搞得惊慌,急起来像只兔子原地打转。 狱寺隼人则是在发现十年前纲吉出现的地方是棺材之后……就陷入了自闭。 很自闭,非常自闭,坐在草地上抱着腿,两眼无神脸色漆黑。 自闭完之后他又开始锤地,痛骂十年后的自己都在干些什么蠢事,身为首领的左右手,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玛蒂诺看着这两个小孩,琢磨起来。 泽田纲吉会让他来这里,应该是知道,在这个时间点会有十年前的自己带着彭格列戒指出现才对。 所以将十五岁纲吉送来的人是有所预谋的。 这样也可以解释另一个十年前少年出现的原因了——他应该是守护者。 所以其实都是来自彭格列首领计划中的一环。 这个时代的彭格列没有了指环,对抗密鲁菲奥雷非常吃力,即使圣徒「苏醒」,依旧因为指环的问题,勉强能当个树洞用,多的用处也没有了。 不管是十年前的年轻人用来击败白兰,还是解决玛蒂诺记忆的问题,指环都很重要,可以说是关键。 问题只在于—— 时间真的是这么伟大的东西吗? 玛蒂诺想象不出来,泽田纲吉是怎么从眼前这个兔子青年成长为沉稳可靠的家族支柱的。 总不会是变异了吧。 “真的不能先用戒指点火烧一烧我吗?”他叹了口气,“不急着烧的话得先回到基地才行,彭格列的人在外面很危险。” 刚说完,「危险」来了。 火焰从天而降。 在树林里放火是很危险的行为,又因不是寻常火焰,在没击中察觉到危险而避开的人后,也没有继续灼烧周围的草木,而是化为了有形的「牢笼」,将狱寺隼人困在其中。 看着来者,玛蒂诺虚起眼。 墨绿长发,护目镜,几乎包裹全身的披风……他好像在基地见过这名女性? 是彭格列的人没错,攻击泽田纲吉做什么? 对方没有要对玛蒂诺下手的意思,护目镜挡住了视线,辨认不出眼神,他也干脆站到一边,不参与他们内部的事情。 观摩着几乎是一面倒的战斗,玛蒂诺得出了结论:这位女士压根没有下死手。 她甚至一边出手一边隐晦提醒:“果然不会熟练使用戒指啊……” 然后一直被按着揍的泽田纲吉突然就站起来了! 他的头顶冒出了玛蒂诺见过的金色火焰,棕色瞳孔泛金,眼神也变得锐利,挡在了狱寺身前,阻挡了下一轮炮击。 “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手?”冷静无比的少年面无表情。 啊,是纲吉没错。 玛蒂诺发出了感叹。 不过只在伙伴危机的紧要关头才改变吗……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 在泽田纲吉吸收了对方火焰转而反击的瞬间,玛蒂诺悄无声息插在了中间。 这事他干得很熟练了,还多亏了当树洞的那段时间。 从几十号人眼皮子底下溜走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跑路之后再暗戳戳跑去首领处理事务的房间躲着。 泽田纲吉倒是每次都跟身上长满眼睛一样能把他找出来。 正陷入苦战的纲吉没能注意到这一点。 当玛蒂诺整个人都投身于火焰,战斗的双方都愣住了。 “圣徒阁下——!”那名女性喊出声。 意识到不对后,纲吉立刻撤手,他很清楚这一招的威力,可是—— 火焰掀起了气浪,红色长发被吹开,毫发无伤的玛蒂诺摊开双手来回看了看。 对他而言,火焰依旧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没有温度,没有灼烧的感觉,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也没有脑子里多出什么东西的感觉。 “你……没有使用彭格列指环吗?”他问纲吉。 “为什么……” 为什么会没事? 纲吉是想这样问的,同样的疑惑出现在在场所有人心中。 玛蒂诺以为是在问他为什么要介入。 “我说过吧,我一直在等着,但是你似乎完全没有要放火烧烧我的意思。” 他看向披风包裹着的女性,“而且稍微练练手也就足够了,在这种关头,你们还要浪费时间在外面……额,切磋吗?” 女性没回答,只是移开了眼,并取下了身上的披风,上前两步,把玛蒂诺裹了个严实。 玛蒂诺后知后觉:啊,衣服被烧没了。 问题不大,头发够长,就算之前没有披风,该档的都挡着,不至于伤风败俗。 他道了谢,再次回头的时候,对方已经变回了兔子纲吉,手捏着衣角东张西望,脸比火焰烧得红。 他身后的狱寺和他表情差不了多少。 稍微一想就知道。 “你过来点,纲吉。” 玛蒂诺走近一步,纲吉就后退一步,像是面对比要他命的敌人还可怕的怪物似的。 没退两步就撞上了身后的狱寺。 玛蒂诺仰起脖子,指着自己的喉结,严肃声明:“男的,我是男的。” 两枚呆呆傻傻少年腾空出世。 被这么一打岔,女性无奈捂着额头:“算了,先回基地再说。” 玛蒂诺还记得重要的事,把问题又翻出来问了一遍:“你没有使用彭格列指环吗?” ——这个漂亮的男性一直要求点火烧他。 ——他一开始就提到了彭格列指环。 ——烧完之后本人很不满意,又问起彭格列指环。 结合以上三条,纲吉挠挠脸,气弱问:“指环……指环是可以点燃死气之火的吗?” *** 彭格列众人持续的树洞行为没能把玛蒂诺击沉,十五岁的泽田纲吉轻而易举的做到了。 在回基地的途中,那名借他披风的女性开始自我介绍,似乎又遇到了来自密鲁菲奥雷的追杀,某个守护者出现救下了他们——这些都不重要,玛蒂诺也没怎么关注。 「十五岁的泽田纲吉能点火,有指环,但他不会用指环点火。」 怎么有这种事情呢? 怎么有这种事情呢? 怎么有这种事情呢? 崩溃的话得问三遍。 这股崩溃一直持续到了回到基地,玛蒂诺蔫哒哒回到了自己房间。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不会就学。能稳坐首领,还在Mafia战争前期占据优势,泽田纲吉不可能不会使用指环。 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而已。 只是原以为能够利索解决当下日渐糟糕的局面,结果突然发现还得有缓冲期——这股落差让玛蒂诺一时没能适应罢了。 现在密鲁菲奥列对彭格列的围剿越来越激烈,光是自保都费劲,还要腾出手来训练小孩啊…… “相信「自己」,相信「同伴」,也相信「奇迹」吗……”玛蒂诺喃喃着,“心态好得有些不像话了,纲吉……” 他换好衣服,打算拿着披风先去洗洗再物归原主。去往洗衣房的路上遇到了不少家族成员。 往日见到他会打起精神打招呼的成员今天全都一言不发,看上去心情也很糟糕的样子。 有几个和他迎面对上,呆滞半天,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玛蒂诺也愣了:“你……没事吧?” “没、没事。”哭得稀里哗啦的人胡乱抹开眼泪,“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很沮丧……抱歉,让您见笑了……呜呜呜呜呜呜……” 如果只有一个人是这样,那还能用「迟来的情绪追赶上了身体」来解释。 毕竟在首领遇害后,彭格列连表达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一路走过去全都哭得惨兮兮的,这就讲不通了吧? 泣嚅声几乎淹没了整条走廊,此起彼伏,诡异得要命。 到了晚上,玛蒂诺本想继续看那些资料,这次可以从8535年开始看起了。 或许是因为去到了西西里的原因,虽然单人记录比较少,但加在一起倒是比之前阿诺德留下的档案要来得详细。 而且有了更多可以参考的视角。 刚坐到书桌前,身边冷不丁冒出一句:“Ciao~” 是意大利语的问好。 玛蒂诺也下意识回应了一句:“Ciao。” 说完,他捻着纸页的手停住,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像是茧一样,一个浑身裹着贴身白色布料的婴儿坐在他的床上,头上还顶着一只绿色蜥蜴。 “婴儿……?” “我是泽田纲吉的家庭教师,Reborn,和今天你见到的阿纲一样,来自十年前。” 婴儿自我介绍道,“不久之前就来到了基地,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一直没有来见「圣徒」。” 「你们彭格列真的很神奇。」这句话玛蒂诺已经说倦了。 问题不大。 棺材里爬出来一个圣徒,棺材里又爬出一个小首领,那么一个按理说只会呀呀叫的婴儿说自己是首领的家庭教师,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神奇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玛蒂诺很快接受了这件事。 Reborn:“之前我在意大利的时候见过你的画像,初代门外顾问留下来的,你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他抿起猫猫笑,“就是没有穿裙子,那条黑色礼裙非常适合你。” 玛蒂诺:“……” 抱歉,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唯独这件事没办法接受。 玛蒂诺立刻转移话题:“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也意识到了吧?”Reborn从床上跳下来,又轻松蹦到桌上,和坐着的玛蒂诺视线持平,“你的情绪会影响到其他人。” “我的……情绪……?” “我问过基地的人,全部都说平时如果在你身边会感到安心——因为你的情绪一直很平静。” 婴儿的眼睛似乎变得更黑了,“即使和你相处了一段时间的泽田纲吉去世,你依旧很平静,所以他们才会不自觉来到你门外。” “……” “总部和门外顾问那边有很多有关你的记载——不是交给你的那些机密文件。要说的话,「圣徒的调查说明书」,大概是这个感觉吧。” “是吗,资料怎么说我的?” 玛蒂诺本来以为对方会说点更「功能性」的东西,毕竟Reborn口中的「说明书」也带着这样的意思在。 可Reborn却回答:“「快乐的圣徒」。” “什么?” “不管遇上了什么事,你都会保持「快乐」,所以是「快乐的圣徒」。” Reborn说,“今天阿纲和狱寺回来之后情绪很奇怪,所以我想应该是受到了你的影响——你现在很沮丧,对吧?” 他小小的手指指向自己,“其实现在我也很沮丧。” 想起在走廊一路遇到的哭声,玛蒂诺似乎有些明白了。 “要求一个人一直保持快乐是很残酷的事情,我不清楚在十九世纪的西西里你是怎么做到的。现在的话,没人有权利要求你继续那样做,但是如果你情绪糟糕——” “最好不要靠近纲吉他们?”玛蒂诺终于知道了这名家庭教师找上门的原因。 这个婴儿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家庭教师,他能够在短暂的接触中看清少年自己都搞不懂的情绪,接着判断原因,最后果断解决。 这样做倒是没什么错啦。 玛蒂诺思索片刻,突然问:“现在呢?” Reborn:“你似乎很愤怒。” 玛蒂诺笑了:“现在呢?” “很想哭。” “现在呢?” “……”这次Reborn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感受,又像是在思考,半晌后,他说,“为什么会有这种程度的痛苦?” 要不是顶尖杀手的素养能控制身体的每一块肌肉,现在Reborn大概会因为条件反射而捂住胸口吧。 “不知道。”玛蒂诺眨眨眼,“愤怒是真的,悲伤也是真的,那些都是可以控制的情绪。但是我感受不到痛苦……可能因为痛苦被归类到了「疼痛」的一环?” Reborn反应了过来:“你没有痛感。” “对,我没有痛感。” 豆豆眼注视着玛蒂诺,漆黑一片,很可爱,依旧看不出什么。 Reborn说:“这样的话,你能在西西里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接着,Reborn立刻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新的东西。 像是于雪夜里被温暖的火光包围,又或是在海岸线沐浴澄澈的阳光。 至少在这一刻,玛蒂诺递出的礼物甩开了所有其余情绪,不用去理解和体会就能清楚。 “保持快乐对我来说可能没那么难。” 玛蒂诺说,“我没有记忆,但我知道那应该是一段奇迹般的时光。找回记忆就是重温感情,「一个人居然能拥有两次崭新的体验」,光是想到这件事,我都会由衷感到高兴。” 他笑起来,虎牙闪烁,“「快乐的圣徒」,没错吧?既然我在西西里能做好,那现在当然也可以。” *** 【第一次见到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是在1935年,我12岁。 见面的场合很不合时宜,我去卡塔尼亚大学给堂姐送她忘在家的书本。 卡塔尼亚大学是西西里有名的神学院,在那时的西西里,会就读神学院的只有贵族和教会从小培养的教徒,我的堂姐则不属于任何一种。 教皇国的圣徒要来西西里,这成了当地的大事。似乎是考虑到圣徒是女性,当地的教会提早联系了卡塔尼亚大学,接收了众多女学生,不分家境。 大学的图书馆很大,至少对于十二岁的我而言大得出奇,堂姐让我在图书馆等她祷修结束,正是在图书馆,我听到了一些刺耳的声音。 这些往日将上帝挂在嘴边的家伙没有学到半点货真价实的东西,针对新招收的学生,说出的指摘难听又刻薄。 西西里的习俗就是,斗殴是没人管的,要是想要体面一些,斗殴还能有更加神圣的称呼——「决斗」。 于是我礼貌地向他们提出了决斗。 在把第五十八个人揍得满地找牙的时候,我的堂姐姗姗来迟,她见惯了我的作风,倒是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吓得魂不守舍。 我还在生气,她的劝说是半点听不进去的。决斗具有公正性,就连教皇阁下也挑不出错。 「西西里不需要圣徒。」我这么说了,「如果圣徒不同意,那就让她来找我,让她的护教者与我决斗,上帝会揭露答案。」 堂姐身后传来声音:「不行,把阿诺德叫来打架的话,他会气得连续一个礼拜不搭理我的。」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她比我的表姐要矮一点,脖子上系着算宽的白色绑带,穿着神职人员的洁白长袍。 和修女服不同,繁琐的长袍更加肃穆,两条绶带被红色长发半挡着。 那双红色的眼睛很大,又很亮,我几乎能在她的眼睛里找到自己的整个身影——怒气还没褪干净,又因为某些原因感到困惑。 我确实很困惑。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在堂姐也劝不住的愤怒中感到平静,以及一点点高兴。 「你连续和这五十六个人决斗吗?」她好奇地问我。 「五十八个,有两个胆小鬼提前逃走了。」我纠正。 堂姐手足无措:「Giotto,不要这样和圣徒阁下说话。」 「没关系,五十八场决斗的胜者有权利发表他的感想。」玛蒂娜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没有被冒犯的不虞,「我是玛蒂娜·埃斯波西托——你现在还生气吗?」 我想了想:「好像没有了。」 「有高兴一点吗?」 「好像有。」 「这就是我来西西里的原因啦。」她轻快说,「我希望我所注视的人都能发自内心的快乐。」 快乐的圣徒——这就是我对玛蒂娜·埃斯波西托的第一印象。 ————————《西西里圣徒》/回忆录/Giotto·Vongola】 作者有话要说: Giotto,初代哥,西西里当地决斗小王子,数千次未尝败绩(不是 =w= 第45章 《西西里圣徒》 45/「审判」 Reborn没有再提出让玛蒂诺远离泽田纲吉这类事。 顺理成章的,玛蒂诺的日常活动从「让我看看资料里又写了些什么」,变成了「晚上品鉴西西里往事,白天找上泽田纲吉友好询问学习进度」。 什么?压力?玛蒂诺不觉得自己在给他压力。 看看那个一言不合就一记飞踢把纲吉踹得嗷嗷直哭的Reborn吧,玛蒂诺这种呆在角落微笑等候的算什么压力啊。 不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玛蒂诺找过去的时候,在场的不止有十年前的纲吉和狱寺,还有十年前的山本武。 就是之前成年纲吉提过的守护者,说会回基地,但是玛蒂诺一直没见着。 之前也是他在野外救下了遇到密鲁菲奥雷追杀的几个人——那时候玛蒂诺正处于「纲吉,火焰,戒指,NO」的崩溃时期,完全没注意。 现在道谢的机会也错过了,十年前的山本武是个格外飒爽的少年,听到十年后的事情后现实恍然大悟,然后:“哈哈,没怎么搞懂啊。” 好心将披风借给玛蒂诺的女性——拉尔·米尔奇则成为了这几个小孩的临时教官。 在拉尔讲述了戒指和先进兵器的使用方法后,山本武依旧摸着后脑勺,笑容飒爽:“一句都没听懂呢!” 可能这也是彭格列的传统吧,家庭教师多少都有些偏激。 拉尔沉着冷静走到山本面前,直接一拳把人揍飞:“给我懂——山本!” 纲吉脑袋左晃右晃,先是关怀被揍飞的小伙伴又没有事,接着想到自己接下来可能也会像这样自由飞翔,冷汗狂冒。 玛蒂诺看得津津有味,那股快乐直接让身边同样观望着的Reborn侧头看去。 “没有幸灾乐祸。”玛蒂诺保证完,自己也有点不确认,“就算有,也只有一点点。” 拉尔继续教学:“听说泽田和狱寺点燃过彭格列指环的火焰,那是真的吗?” 纲吉闪烁其词,狱寺则立刻应下:“当然了!” 玛蒂诺笑容逐渐凝固。 所以你们之前是在糊弄我吗? 事实证明,这群小孩似乎是不到残血不会玩的类型。 他们也搞不懂怎么用戒指点燃火焰,在那儿憋半天都没憋出什么。 地点要是在换成卫生间,现在可能得去医务室找医生开点药调理了。 接着,在玛蒂诺「行吧,你们先继续加油」的视线中,狱寺隼人的戒指腾起了鲜艳的火红。 他惊喜喊:“出来了!!” 和这句话一起的,是玛蒂诺狂奔而去的身影。 狱寺这次有了经验,他们被Reborn提醒过,如果感觉到情绪产生了搞不懂的变化,不用怀疑,是玛蒂诺来了。 戒指还冒着火,狱寺立马连退三步,一脸警惕看着长发翻飞扑腾着冲刺的玛蒂诺:“Smettila!” 管他是用意大利语喊「停下来」,还是其他什么语言,玛蒂诺全当听不见。 “这次我换了据说不会被轻易烧掉的衣服。”玛蒂诺说。 “这和你穿什么衣服没关系!”狱寺依旧相当警惕,“你玩弄十代目的场面我还历历在目,实在太可恶,别以为我会轻易忘记!” 山本武:“哇哦——” 纲吉:“……”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啊狱寺!!! 玛蒂诺有些苦恼:“你要违背十年后纲吉的命令吗?” “什么?”这对狱寺而言似乎是很严重的指控,这小伙子开始纠结起来,“虽然是十代目没错,作为左右手的我应该……可我不是十年后那个蠢得让首领遭遇危险的守护者……但现在确实是十年后……” 在他纠结期间,山本武手上的戒指也“哗——”地腾起水蓝色火焰。 玛蒂诺快乐加倍。 这边还在纠结,那就让他继续纠结着吧,玛蒂诺火速调转目标,蹿到山本武面前。 想起自己好像还没和这个少年守护者自我介绍过,玛蒂诺慎重其事先说了最重要的内容:“我是玛蒂诺。” 看着面前双眼放光的人,山本武说:“我是山本武。” 接着是第二重要的内容:“我是个男的。” 山本武:“哈哈,好巧,我也是男的。” 然后是正题:“你能举起手吗?” 山本武照做了。 “手凑近点。” 山本武依旧照做了。 在之前的「苦苦哀求未遂」事件中,玛蒂诺悟到了一个真理。 这些少年还不太明白如今彭格列的处境,他们或许能意识到自己的危险,身边人的危险,也能心怀觉悟去面对这些事。 但不代表他们能立马理解「有个19世纪的老古董从棺材里爬出来,因为失忆得被彭格列指环的火烧一烧才能回忆起什么」的奇幻设定。 这和少年一直接触的事情毫无关系,觉悟诞生的火焰作用是守护,以攻击的行为实施保护的本质,潜意识则会记住「火焰」的危险。 所以玛蒂诺这次不解释了。 他直接一头撞上了山本武的手背。 也就是在那一刻,玛蒂诺的头像是被世界上最势不可挡的子弹击中了。 他的思维被强制暂停,眼前也是白光一片,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 玛蒂诺能听见其他人担忧的喊声,却无法给出回应,而那声音也越来越模糊。 玛蒂诺晕了过去。 *** 犯人坐在那里,一双精神失常的眼睛将在场众人依次看了个遍,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处此处的原因。 忽然,他站起来疾呼:“不,不是我干的。是那群自卫团的小子……他们早就心怀不满,您也知道在这两年他们都做了些什么。我没有杀人!我向上帝发誓!” 话音刚落,法官大声呵斥:“你竟然敢在教堂搬弄上帝!这比你犯下的谋杀罪还要恶劣!” 犯人瑟缩回去,看起来像是快喘不过气来了。 “定下神来,别害怕,请深呼吸。”在他身后,狩衣装扮的东方面孔坐在祷告席,好声好气劝说着。 这句话没有起到安抚的作用,犯人扭头,恼怒的表情中带着刺骨的仇恨。 “别假惺惺的,你不是和Giotto关系往来密切么?和圣徒勾结想要把罪名推给我?那晚你们都是计划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直接传到传到了庭上法官和教职人员的耳边。 毫无疑问,这是一桩正在教堂中发生的司法审判。 斐迪南二世将波旁的法律搬到了两西西里王国,但只关心作为首都的那不勒斯,丝毫不在意落后贫瘠的西西里。 这也导致西西里的司法毫无体系可言,《拿破仑法典》被废除,教会强制干涉,演变成如今谁都能插手的混乱局面。 在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提出要正式开庭前,法官甚至想干脆沿袭司法决斗的方式。 三天前,西西里发生了巴勒莫惨案,死了五个人,要是死在犄角旮旯倒也无人过问,偏偏死在大教堂门外。 死者全都是巴勒莫有头有脸的人,虽然称不上一方富豪,家境也算阔绰。 而就在惨案发生前,这群人才拒绝了自卫团的会面申请。 他们对Giotto这个15岁的毛头小子成立的组织非常不屑,同时对自己压榨劳工不发津贴的行为毫无悔过之意。 惨案发生后,五人家里的仓库被搬运一空,家属愤怒至极,直接将Giotto连带着他的自卫团成员告上了法庭。 法官没有调查的意思,光是听到Giotto的名字都觉得头疼。 他算半个贵族,之所以算半个,因为其父亲的弟弟娶了一个难民。 为了支持兄弟,Giotto的父亲主动放弃了爵位,两兄弟连姓氏也不要了——这在整个欧洲都是很匪夷所思的荒唐行为。 Giotto或许也继承了这种荒唐,在15岁突然成立了什么自卫团,号称抵制地主与贵族阶级,经常闹出动静。 本身就很难管了,Giotto的堂姐——正是那位难民的女儿——她负责照料圣徒玛蒂娜的日常生活。 一来二去,圣徒和Giotto的关系也好了起来。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是斐迪南二世亲自接见的圣徒。 有这样的考量在,法官直接随便抓了个有过前科的人,想着尽快处理掉息事宁人。 圣徒却提出要进行公正的审判。 几乎所有人想的都是:圣徒阁下与涉事的自卫团关系密切,弄出这场审判,应该是想正式将罪名推给所谓的「犯人」。 「犯人」也是这么想的。 “好啊,审判我好了,处死我好了!!!”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什么也不管了。 话音刚落,身着白袍的玛蒂娜·埃斯波西托从侧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此次案件从未在明面上提及,但脱不了干系的主要人物——Giotto。 “调查这件事花了些时间,抱歉,我来迟了。”玛蒂娜直接走到了犯人面前。 她很客气,从来到西西里之后,不管发生什么,这里的人对她是欢迎还是抗拒,似乎这位年龄不大的人一直都是这个态度。 “请看着我。”玛蒂娜抬手捧着「犯人」的脸,和他额头相贴。 每条皱纹中都藏着血污的脸庞与圣徒干净洁白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眼神也一样,一个癫狂绝望,一个安宁沉寂。 “现在有感觉好点么,卡尔洛先生?”玛蒂娜问。 卡尔洛只觉得自己突然被她那双燃烧着的眼睛强烈吸引住了,璀璨,透亮,光彩夺目。即使是被无罪释放后也久久不能忘怀。 就目前的处境而言,眼前的无疑是让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之一,庭审前他就经受了莫大的折磨,那些人想方设法想让他认罪——可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被摄取。 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 “是,圣徒阁下。”卡尔洛自己也很诧异为什么会对她依旧保持尊敬,“我冷静下来了。” “已经该结束了,圣徒阁下。”法官热络说,“您应该也听到,他自愿接受审判的结果,这桩案子……” Giotto突然出声:“不是他做的。” 法官有些恼意:“你有什么资格——” “法官阁下。”玛蒂娜的眼睛看了过去,明明是艳丽的红,却带着莫名的冷意,“这是我喊来的证人,请先听完他的证词吧。” “我明白了……” Giotto站在空出的审判席中央,十六岁的他个头还不算高,背却挺得直。 和贵族那类教授熏陶出的教养不同,穿着普通衬衣黑马甲的Giotto像是矗立在平地上直冲天空的西西里冷杉。 “自卫团在之前接到了求助,他们已经维持不了基本的生活,家里一点粮食也没有,所以我们才会要求和雇佣他们的人交涉。” 法官很想让他住口,这和认罪有什么两样? Giotto接着说:“交涉未果,我们开始考虑直接去仓库搬运走与薪酬等额的粮食,按照市面价格。” “可仓库全空了!”法官激动开口,结束后才想起观察玛蒂娜的表情。 “因为也不是我们做的,我们按照原定时间去到仓库,所有东西已经被掠夺一空。” “你到底想说什么!”法官几乎失声尖叫,霍地从位置站起来,被一旁的陪审急忙拦住。 如果是想找替罪羊,那就不要干涉审判。 自己不愿认罪,也不想让别人担责,圣徒不会受到任何责罚,到头还还不是他们焦头烂额! Giotto安静了会儿,金色眼睛里流露出些许不合时宜的悲伤。 他从黑色马甲中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张,展开,上面是细密的意大利语,末尾有着数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这是一张认罪申明。 “是那些求助的工人……他们不知道自卫团已经在行动了,只知道公正的要求再次被驳回。在夜里犯下凶案后又去到仓库抢走了所有东西。” Giotto半敛着眼。 “事情结束后,他们本想将尸体扔去码头,扔到海里,后来改变了主意,想搬到法院门口,最后他们将尸体运到了大教堂外——只有这样才能被「看见」吧,他们是这么想的。” “以上,是作为嫌犯的Giotto在上帝面前作下的证词。”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抬高了音量,清亮偏中性的声音在空荡教堂回响开。 “对于卡尔洛先生的指控,我想听听另一位证人的证词。”她看向卡尔洛身后的东方面孔,“朝利雨月先生,请起身。” 之前尝试安抚卡尔洛的狩衣青年随之起身。 “朝利雨月先生,您是否认识Giotto?” 朝利雨月温和点头:“在下来到西西里之后,和Giotto来往过几次。” “您是否知道自卫团的行动?” “在下全然不知。” “您认识卡尔洛先生吗?” 朝利雨月很认真回忆了一遍,将之前对来找他取证的公职人员说过的话再说了一次:“似乎是在案发当天,在下在码头见到了他。” “你们在做什么?” “码头的小孩找在下了解东方的乐器,卡尔洛先生也正好在码头,那些孩子归家之后,在下和他聊了几句。” 玛蒂娜:“我知晓您并不信仰上帝,您能以何起誓,所做的证言绝无欺瞒呢?” 来自彼岸的异国访客缓缓敛起下颌,脸部五官的柔和线条沉淀出端正,他将双手叠在宽敞袖口。 “以在下这颗微不足道的「心」起誓。”朝利雨月说。 玛蒂娜弯眼笑了笑,转身正面台上的法官、陪审、教职人员。 她两步走到了Giotto身边,步履坚定,红发也腾起。 要说Giotto是金色的太阳,她就是升腾的火焰。 这把火自内而外开始焚烧,起初是教堂,接着火焰会蔓延到教堂外的草坪,以巴勒莫为中心,一路烧到卡塔尼亚、锡拉库扎、阿格里真托、特拉帕尼……谁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火焰之中,圣徒质问法官。 “上帝见证,您从未询问过Giotto任何与案件相关的事情,是否如此?” “您从未受理过任何薪酬相关的上诉,是否如此?” “您从未遵循过上帝的教诲,什么是高尚的,您便践踏什么,您想做个君子,以此成为光鲜的受难者,天平在您手中,您从未使用过一次——” “是否如此?” 说到这里,玛蒂娜也流露出了和Giotto如出一辙的悲伤,那股汹涌的情绪掺进了火焰,嵌合为针对自己的愤怒,灼烤着每个人的内心。 “如果您认为我做错了事,您应该将我绑上十字架,用荆棘冠折磨我的恶念,这样我就会忏悔,我会将所有罪过坦诚,并祈求宽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西西里不需要被包庇的圣徒——您清楚这一点吗?” 终于,玛蒂娜烧尽了一切。不知针对于何人的审判就此结束。 朝利雨月不知道那些犯下凶案的人会遭受怎样的惩处。 他不了解西西里,也不了解法官的沉默是对于上帝还是对于自己。 卡尔洛先生在被释放后找到他,向他诚恳致歉。 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男人眼眶含着泪,在得知朝利雨月本来今天下午就会动身离开西西里,是为了他的事才拖延了行程后,那股歉意快要将自己吞没了。 和卡尔洛告别后,朝利雨月在教堂后的小草坪看到了Giotto和玛蒂娜。 两人毫无庭上的架势,缩在不仔细看根本找不见的角落里嘀嘀咕咕。 “完了,Giotto,等阿诺德回意大利,我觉得他会狠狠教训我。”玛蒂娜颤颤巍巍说。 Giotto也一脸惨淡:“至少阿诺德还没回来,但是我马上就会被G痛骂了。” “G也就只是嘴上说说,而且也没真的骂过什么……你不是和我说好,要在庭上交代清楚,你本来打算直接冲进来抢走卡尔洛的嘛。” “忘记了。而且你刚发言完,我再接这么一通自白,是不是有点破坏气氛?” “那倒也是……” 两人窃窃私语半天,最后纷纷叹了口气。 朝利雨月没忍住,衣袖捂住嘴笑出了声。 金色和红色的脑袋一同探了出来,看清来人后,他们对视一眼,率先指责了起来。 “我就说你这头乱糟糟的头发很显眼,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去剪头发?” “没有红发显眼吧?你一蹲下来头发就直接拖了一地,阿诺德不在你连头发都没人帮忙收拾吗?” 朝利雨月也学他们蹲下,这种率性的动作在他身上依旧很得体,带着某种讲不明白的气韵。 “你还没给在下介绍过,原来自己认识圣徒阁下。”他对Giotto说。 Giotto:“你也看到了,就是因为大家都觉得我和玛蒂娜关系好,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们关系不好吗?” “还算可以,毕竟教会的正常人屈指可数。” 玛蒂娜拿胳膊撞了撞Giotto:“不要当着我的面这么说,好歹我也算是圣徒。” “圣徒可不会要求把自己捆上十字架。” 看着又要你一眼我一句把话题带偏,朝利雨月温声打断了他们。 “还没自我介绍过,我是朝利雨月,来自日本的游者。” 玛蒂娜也自我介绍道:“我是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来自教皇国的圣徒。” 她想了想:“你能伸出手吗?” 朝利雨月照做了。 玛蒂娜握住了他的手。 哪怕是很多年后,朝利雨月都记得很清楚。 因为圣徒的温度比寻常人要高上一点,他的体温又偏低,掌心交叠时候传来的温度异常明显,像是握着不烫的温暖火焰。 玛蒂娜慎重地晃了晃:“朝利雨月,感谢你的证词,和你价值连城的,金子般的「心」。” *** 【信仰对一个国度意味着什么,时至今日在下仍然不算清楚。 日本的信仰归于天皇,天皇属神明的后裔,是非凡的,有大智。 而在歌颂上帝的西西里,神明的代言人似乎不止远在他地的教皇。 当指着平安却不着好处,指着痊愈却受了惊惶,有圣徒发出高呼,信仰也就有了归处。 圣徒说她在寻找着真正的代行者,预言的上帝之子会拯救所有信徒于水火。 不知她能否寻到,但依在下所见,西西里已经有了太阳。 以及不灭的火光。 ————————《西西里圣徒》/回忆录/朝利雨月】 作者有话要说: =w= 45-50 第46章 《西西里圣徒》 46/「云雀」 玛蒂诺醒来已经是不知多少天后了。 睁开眼后视线模糊了片刻,头也犯晕,大量的信息涌入脑中的后果就是现在这样,哪怕知道自己「清醒」了,依旧缓不过神。 在之前的资料里,玛蒂诺见过「朝利雨月」这个名字,是彭格列初代的雨之守护者——和山本武的职责一样。 山本武给人的感觉是飒爽的天然呆,朝利雨月留下的记录则是「这个人太日本了」。 江户末期实施幕藩体制,连大名都有上百家,说是幕府统治,但大名在自己领地有绝对的主宰权——乱得不行。 朝利雨月就是在那个时期离开了日本,远渡重洋在外游历。从这一行为就能看出他是相当洒脱的性格,好音乐,遇到麻烦的事情也能保持温和,并对陌生人施以援手。 他留下的记载……也很洒脱。 叙事性是没有的,尤其是和阿诺德一板一眼的档案记录比起来,看完之后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接触到指环的火焰,玛蒂诺也姑且能确定「恢复记忆」的原理。 首先涌入脑海的,是对于留下记忆的当事人对「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印象最深的事情。 在那些事后,一些琐碎的相处也会纷至沓来,没有按照时间线顺沿,得自己慢慢拼拼凑凑。 并且也不光是单纯的「知道了这件事」,玛蒂诺能感受到当时自己的所有情绪。 庭审起初,他一如既往的平静,接着是对卡尔洛的宽和,然后则是对好多事情的悲伤和愤怒。 其实不指向任何人,那个时期的西西里好像没有什么能被当作万恶之源的东西能够摆出来憎恨。 硬要说的话,或许是针对复杂情况下每个人作出的决定,决定的后果……诸如此类的事情吧。 强烈的情绪也只溢出了很短时间,等庭审结束,他的心态也放平了。 在那之后,朝利雨月在西西里停留了一段时间,接着继续踏上了他的游历。 偶尔他会回到西西里,和认识的两个朋友谈起自己经历的事情,而在那场闹剧般的审判结束后,8540年,卡塔尼亚大学建立了法学院。 西西里没有固定的法律,那么就为此成立研究的机构好了。 哪怕现在还只是一群不算专业的学生,他们总会毕业,一批又一批,对司法公正的渴望早在无数人心中扎根,只需要用时间和精力沉淀出结果。 ——记忆最后停留在8545年。 不知道是需要多次接触彭格列指环的火焰,还是什么其他原因,玛蒂诺没有想起任何从8545年后的任何事情。 不过…… 朝利雨月和山本武……长得好像啊。 要说Giotto和泽田纲吉长得像,那情有可原,毕竟是祖宗,带有血缘关系,长得相似很合理。 朝利雨月和山本武也有点关系吗?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玛蒂诺艰难坐起来。 他发现不太对劲。 周围偏昏暗,光源来自远处。这里不是他熟悉的房间,连一点彭格列基地的现代感也找不到。 相反,他躺在榻榻米上,周围空出的地方至少有五十贴……八十平方米,墙壁上绘制着山水草木水墨画。 很安静,隐约能听到惊鹿的滴答声。 怎么是全日式建筑啊? 等起身后,玛蒂诺发现了更奇怪的事情。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上浴衣,头发规矩束起——不是之前小姑娘给扎的辫子,火红长发用白色束带扎在后颈。 身边放着自己一直阅读的资料,还有一件折叠好的羽织。 慢吞吞套上羽织,玛蒂诺抱起那叠资料,开始朝光远处找去。 他还记着狱寺隼人也能用彭格列指环打火,狱寺是岚之守护者,应该也能让他想起一部分有关初代岚之守护者的记忆吧。 等玛蒂诺推开半掩着的纸门,也就看清了坐在中央端着茶杯的黑发青年。 青年把深色浴衣穿出了正式和服的端正效果,端起茶杯的时候手腕露出一小节,腕节转动得很稳,是非常冷洌干练的气质。 即使有「不速之客」,他冷淡的表情也没有半点变化,上挑的锐利眼睛瞥来,又不紧不慢收了回去。 玛蒂诺不认识他,但在看到他长相的瞬间,原本心头的疑惑、好奇、不明所以……诸如此类都奇迹般消失了。 他感知不到任何情绪。 玛蒂诺抱着资料走了过去,放空着坐到茶具的对面。 青年依旧一言不发。 “你是谁?”玛蒂诺问。 “云雀恭弥。” 「云雀恭弥」,泽田纲吉在给他资料时提过,是最强的云之守护者,那些资料好像也是由他这边整理出来的。 玛蒂诺想起什么:“纲吉说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尝试联系你——出什么事了吗?” 云雀依旧言简意赅:“没有。” “这里不像是彭格列基地。” “风纪财团的研究设置。” “我睡了多久啊?”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不知道。” “纲吉他们呢?” “在训练。” “……” 情况变得诡异了起来。 青年看着很冷漠,但问什么都会回答,回答的内容有没有解答疑惑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个人看着不像是能闲聊的那种,玛蒂诺也找不到别的话了。 现在去找纲吉他们倒也可以……但玛蒂诺对自己的状态更感兴趣。 很神奇,如果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不一会儿就会恢复成原先的样子,然后重新看过去,“唰”地一下,所有心情就都消失了。 ——区别于宁静,似乎是彻头彻尾的空白。 玛蒂诺也怀疑过是不是之前和Reborn提到的那种可能,他感知不到疼痛,而痛苦似乎也隶属同源。 但云雀恭弥毫无反应,沏茶、倒茶、饮茶的动作一气呵成,不像是受到影响的样子。 神奇,很神奇,原来所有情绪里还存在彻底的空白吗? 为什么看到他的长相会变成这样…… 「难道他和阿诺德长得很像?」 「长得像也说不通啊,从现在的情况看,阿诺德和我关系好像还算好?」 玛蒂诺就这么鬼鬼祟祟,一会儿抬眼一会儿转移视线,几秒之后又悄悄看过去。 探头探脑的时候没被束起的碎发也一耸一耸,像在空中跳动,动作其实很明显,本人却觉得自己做得隐晦。 本人还觉得怪有意思的。 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左右,突然,纸门被猛地拉开,穿着西装的飞机头男人冲了进来。 室内的安静突然被扰乱,玛蒂诺也随之一顿。 这个玛蒂诺同样不认识的陌生男人喘着大气,头上全是汗,拳头攥得很紧。 进门之后他险些直接摔倒在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对上云雀冷淡的眼神后立刻正座了下来。 “抱、抱歉……云雀先生。”男人看起来非常难受,额头青筋直跳,道完歉后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玛蒂诺很想给他递去纸巾擦擦汗,但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只能先询问:“你很不舒服吗?” “有一些……” “不舒服还要工作啊,还真是辛苦。”玛蒂诺感叹着。 “……” 飞机头男人——云雀恭弥的部下,草壁哲矢很难当着本人解释什么。 他原本在隔间处理事情,接着听到了房间里的动静,猜想是圣徒阁下醒了。 云雀不喜欢被打扰,但房间里除了轻微的说话声外也没有别的事情,草壁接着处理手中的事务。 接着,难以描述的感受席卷了全身。 温度其实算暖和,但草壁只能呼吸到阴冷潮湿的空气。 他感觉自己失去了重力,正在下坠,冷风将他的身体割开,血肉袒露了出来。 有坚固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碾磨创口,发不出痛呼声,因为心情的主人不允许,所有复杂的情绪只能窝在内里沸腾。 草壁艰难想起了Reborn提醒过的,圣徒在醒来之后可能会产生情绪颠簸,让他们注意一点。 那时草壁还不知道「注意一点」是什么意思,因为记忆而错乱,从而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吗? 现在他知道了。 咬紧牙关冲进房间,草壁发现云雀恭弥异常冷静,好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样。 如果他现在足够清醒,应该能从云雀捏着茶杯的手部力道上看出些端倪,可他现在已经自顾不暇。 而苏醒的圣徒正倘若无事般发来问候,虽然是关切的话语,红色的眼睛却很空。 他……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吗? 不知道要怎么回应,草壁看到了云雀的眼神,立刻低头说:“我……先去找Reborn先生说明圣徒阁下醒来的事情。” 云雀“嗯”了一声。 玛蒂诺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来,跌跌撞撞地走,单纯感叹:“带病工作,这也太感人了。” 云雀没反应,玛蒂诺琢磨着,要是那位坚守岗位的人去转告了Reborn,对方要么会找过来,要么会让他过去。 毕竟传说圣徒的记忆里有什么彭格列的秘密嘛,至少得问问才对。 这样一想,玛蒂诺也不急着干别的事了,干脆翻起了那叠资料,就坐在云雀恭弥的对面开始看了起来。 记忆是从8545年断开的,玛蒂诺翻翻找找,倒是找到了不少那年的记录。 记录中出现了熟悉款式的档案袋,几乎成了阿诺德的专属标记了。 快速翻开—— 【■■■秘密情报部/编号■■9■/Alaudi】 【情况说明: 意大利没能摆脱拿破仑战败的苦果,战争赋税使农业几近崩溃,直到现在也未能恢复。 早在几年前,欧洲从比利时开始自北向南逐步工业化,意大利地区大多依靠进口粮食维持正常运行。 伦敦和巴黎的情报足以遇见英法即将到来的金融危机,工业生产过剩、爱尔兰出现晚疫病菌、农业歉收、对欧洲的农业出口也随之下降。 综合判断,整个意大利都会迎来一次大规模饥荒。 这点在西西里已经初见端倪,各地都爆发了暴乱,斐迪南二世已经半放弃对此地的秩序管理。 玛蒂诺从教会得到消息,枢机主教团很快会将庇护九世推上教皇的位置。权利交迭期,玛蒂诺无法从教会寻得帮助。 西西里最大的自卫团创始人Giotto计划将自卫团转型为家族形式的Mafia集团—— Vongola Famiglia,并向我递出了邀约。 我打算同意,故在此说明原因。 判断原因如下: Giotto已经在西西里拥有较大影响力,自卫团积攒下的人望足以让他在家族初期站稳脚跟,并且与西西里其他Mafia区分开性质。 饥荒之后的意大利必将爆发更大规模的起义,西西里地理位置特殊,如果顺利,Giotto率领的家族会成为一面新的旗帜。 玛蒂诺主张将Giotto推举为「上帝之子」,以此从庇护九世手中拿到能顾及西西里的权益。 寻找「上帝之子」是上任教皇的遗志,根据梵蒂冈大教堂教父的预言书,在经受洗礼后,「上帝之子」或许会获得某些超出常人的力量。 西西里稍微安定后,玛蒂诺会带着Giotto去到梵蒂冈接受试炼,如果成功,Vongola就不止是Mafia那样简单。 ——Alaudi】 【回执:您提交的说明已存档。】 …… 看完第一页,玛蒂诺先是感叹:原来你们彭格列祖上是这么转型的啊? 怪不得给他一种和世俗认知中的Mafia格格不入的感觉。 粮食不够,当局不管,西西里混乱,阿诺德这边应该也会暗示,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于是干脆把自卫团转型成Mafia。 毕竟在很多时候,打着正义旗号做好事,总得附加带上一大堆理由给那些找茬的家伙。 Mafia不一样,Maifa想干什么都合情合理,不然叫什么Mafia。 在那个时期的西西里,也不分什么好事坏事了,每个人都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正义的,因为关系到「生存」。 接着感叹的是:阿诺德好像升职了? 他不需要申请什么了诶,对于情报人员而言算得上重大的决定也能完全由自己做主。只需要写一份说明,上面存档就行了。 接着,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则是—— 「在经受洗礼后,『上帝之子』或许会获得某些超出常人的力量。」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自初代流传到现在的彭格列指环,以及彭格列家族具备的力量。 这和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世界的秘密」有关吗? 泽田纲吉说过,「彭格列指环铭刻着光阴」,他似乎也确实在指环中和彭格列初代对话过。 这样看的话,彭格列指环牵扯到的似乎是一条顺沿的时间线——是传承。 玛蒂诺寻求的则是横向的时间线,能够将所有的世界整合收束到一点的方法。 「这么一看,搞不好我真的在19世纪就搞定了这件事。」 你们彭格列还真不骗人啊! 正高兴着,玛蒂诺不经意抬起头,看到了静坐着的云雀恭弥。 如果玛蒂诺的身上有着一个「强制空白」的按钮,那现在可能有人在疯狂拿拳头砸个没完吧。 这怎么不算一种强制冷静呢。 玛蒂诺换了一份文档,拆开。 【■■■秘密情报部/编号■■0■/Alaudi】 【情况说明: 彭格列家族成立的第二天,西西里本土地下势力爆发了针对彭格列的恶性火拼事件,以下称为「卡塔尼亚城堡安魂夜」。 死伤下,彭格列家族第一次展现出彻底的愤怒……】 刚看两行,玛蒂诺突然听到云雀恭弥的声音。 很淡的一句:“你很怕我,为什么?” 玛蒂诺抬起头,表情有点迷茫:“什么?” 云雀看着他,说:“还很愤怒。” 玛蒂诺:“啊?” 云雀:“和憎恨。” 玛蒂诺:“啊??” 云雀恭弥放下了茶杯,瓷质器皿在木质茶具上发出很轻一声脆响。 他抬手挥了挥:“过来。” 玛蒂诺觉得他这动作像是在招呼什么小狗……但因为没有什么情绪,也谈不上抗拒还是其他。自己也有点好奇,于是挪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玛蒂诺看得更加清楚。 面部线条精致干净,眼型很狭长,没有委婉的弧线,所以锋利又尖锐。 平淡的表情勉强能冲淡些锋芒,像是硬质铅笔画出的肖像。 玛蒂诺端详得很仔细,所以云雀也能确定了:“所以,你为什么怕我?” 作者有话要说: 云雀哥挺喜欢小动物的,嗯 这得怪天野娘,阿诺德和十年后云雀哥除了发色和瞳色,几乎没差,那种平时不爱说屁话,要说的时候又很起劲的性格都像 =w= 第47章 《西西里圣徒》 47/「卡塔尼亚城堡」 事后玛蒂诺拿这件事问泽田纲吉,十五岁的纲吉颇具大智慧地反问:“第一次见到云雀学长的话……害怕是很正常的吧?” 现在玛蒂诺只觉得—— 这个问题……未免也太天才了。 就像问一个失明的人,你为什么两只袜子颜色不一样? 首先,失明的人不知道这件事;其次,失明的人也不想;最后,失明的人开始好奇,到底是怎么个不一样。 云雀恭弥的描述太简单了,一个害怕,一个愤怒,一个憎恨,堪称负面情绪三巨头。 按理说单独拎出来,玛蒂诺是可以领会的,也不存在会情绪空白,在Reborn面前试过了。 加在一起的威力就这么惊人吗? “诶,这样的话,刚才那位先生……” 玛蒂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如果这种尚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复杂情绪也被一并包含在了「疼痛」中,刚才「带病上班」的飞机头先生……搞不好是被自己影响了。 看着完全没有任何异常的云雀恭弥,玛蒂诺沉默了。 这位云之守护者……内心也过于坚毅了点。 玛蒂诺默默捂住了眼睛:“现在呢?” “没有了。” “居然这么立竿见影……”玛蒂诺腾出一只手来摸索放在榻榻米上的资料,没摸两下,资料自己就送到了手里。 “谢谢。”他说,“我还是先去找纲吉他们吧,云雀先生你要一起吗?” 云雀恭弥没回答,玛蒂诺默认他不想加班,点头示意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青年的离去让这个日式房间恢复了平静。 之前躲在衡梁上的黄色小鸟扑腾着翅膀,稳稳落到了云雀的头顶,把黑发当窝,蹭了蹭。 云雀恭弥依旧独自饮茶。 泽田纲吉「死」前和云雀商量了所有的计划。 比如送十年前的「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确切时间。 比如第二个必须马上送来的是狱寺隼人,因为不管是十年前纲吉的消失,还是十年后纲吉的死亡,狱寺很容易失控。 又比如「圣徒」。 「五年前,在我打算毁掉戒指的时候,初代提起过。即使圣徒失去了记忆,或许身体还会对某些『人』产生反应。」 「如果我们拿不出说服他留在彭格列的理由,那就让他去见见云之守护者,他会因为好奇留下来的。」 泽田纲吉当时是这么说的。 「但是他没有初代想的那么绝情……能用『绝情』这样和圣徒毫不相符的说法吗?至少我从初代那边感受到的是这样——所以就拜托你了,云雀。」 圣徒的确很好奇,那股好奇心没有受到其他情绪的干预,简直像和他的感受完全割裂开一样。 不过这也不关云雀恭弥什么事,他已经完成了泽田拜托的事情。 接下来就是计划的下一步了。 想起十年前的泽田纲吉,云雀罕见的勾起了很浅的笑。 “别让我失望,「泽田纲吉」。” *** 玛蒂诺跑着穿过和室,说来也神奇,这里的建筑风格是完全割裂开的,离开和室后四周立刻充斥着各类现代化陈设,看着终于像个基地了。 远远的,他在走廊边看到了一身黑色西装的Reborn。婴儿跟在倒霉的飞机头先生身边,也在往他的方向走。 飞机头先生显然对玛蒂诺的威力心有余悸,看见红影后就停了下来。 Reborn走到玛蒂诺面前。 “你有想起什么吗?” “关于朝利雨月的事情回想起了一些,截止到8545年。”玛蒂诺把自己推测的「回忆的大致机制」告诉给了Reborn。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 “这样啊。”Reborn转身,示意他跟上,“阿纲也能点燃火焰了,接下来你打算先「回忆」哪段经历?” 玛蒂诺开始和他边走边聊:“应该都可以吧,反正最后都得集齐。” “如果是要回忆和彭格列有关的事,狱寺比阿纲更合适一些。”Reborn提议,“Giotto和圣徒的来往很多都和家族无关,倒是初代岚之守护者和圣徒的交集基本集中在家族。” “还真是「功利」的做法啊,该说不愧是首领的家庭教师么……对了,你知道8545年的「卡塔尼亚城堡安魂夜」吗?” Reborn停住了,侧身抬头,漆黑豆豆眼对着玛蒂诺:“我得先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 “找回一部分记忆之后,你觉得你是玛蒂诺,还是玛蒂娜?” “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草壁说他感受到了相当不得了的情绪。”Reborn示意几乎是贴着墙走的飞机头先生。 啊,终于问这个了。 “那不是因为朝利雨月,是——” “云雀?所以我才这么问你——对于你而言,情绪和记忆就能塑造出一个人吗?” Reborn意有所指说,“人在看电影,看小说的时候也会知道一件人成长的全貌,被牵动着情绪,但不是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经历过那些事,很少有人会直接代入主人公。” 玛蒂诺眼睛微微张大了些。 “白兰之前给你写过信,应该是说了些「密鲁菲奥雷也能给你想要的东西」这类话吧。” 玛蒂诺惊讶道:“你连这个也能猜出来吗?” “密鲁菲奥雷可以。” “Reborn先生——”草壁忍不住出声。 为什么在现在的局面说这种话,不是吧「圣徒」往外推吗! Reborn没有在意草壁的示意,他很直接:“所以我必须知道,你是在通过回忆找回「自我」,还是单纯的在记忆中寻找你要的东西。” “如果是后者的话?” “我会杀了你。”婴儿用可爱的声音说,“密鲁菲奥雷绝不能拥有「圣徒」。” 结果到最后,Reborn也没回答是否知道「卡塔尼亚城堡安魂夜」。 这些对话被玛蒂诺原封不动转述给了泽田纲吉。 纲吉刚结束今天的训练,栽倒在桌边奄奄一息,听到自己家庭教师对玛蒂诺的恐吓后,身体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 “Reborn他……他也会对我说这种「不怎么怎么就去死好了」,所以应该没有在针对什么……” “你是在安慰我吗?”玛蒂诺给他倒了杯热水,“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啦,只是想找你参考一下。” “找我参考?” “没人和你提过十年后的纲吉吧。” “确实没有……” “因为他们不想再给你多余的压力。”玛蒂诺虎牙闪闪,“我就不一样,来来来,让我给你展开讲讲。” 泽田纲吉:“……” 完蛋,还没开始听就有点眩晕想吐了。 但玛蒂诺没有给他讲「泽田纲吉」的责任之类的事。纲吉听了半天,似懂非懂。 十年后的纲吉是个……额,彭格列成员的恋爱庇护专家? “是呐,不信你去问拉尔,我觉得门外顾问那边也听到了风声。那段时间还有几个意大利总部的来找我,想要纲吉庇护他告白顺利。” “……那顺利了吗?” “不知道,因为都死掉了。作为恋爱故事的话,双死算Happy Ending么?” 纲吉头发顿时耸得炸毛,有点崩溃:“请不要说这么地狱的话!!!” “如果有人来找你庇护恋爱顺利,你会答应吗?” “我怎么做得到庇护别人恋爱啊,我自己都……” “哇,看不出来你是这样的小孩。”玛蒂诺啧啧称奇,“「我的恋爱都不顺利,你们休想比我更快一步」,会直接这么说吗?原来你想走硬汉首领的路线啊。” 泽田纲吉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玛蒂诺笑了半天,揉揉眼睛。 “现在你知道十年后纲吉会做的事,应该也能感受到想要「家族每个成员都能获得幸福」的情绪——你觉得你会成为他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单方面调侃拔高到了哲学的高度。 纲吉被难住了。 他甚至连「处于人生不同阶段的人能否算作同一个人」这种概括都做不出来,学校不教这个,Reborn也不教这个。 祖传的超直感在判断玛蒂娜性别的时候失灵,这个时候倒是派上了巨大的用处。 “玛蒂诺……你是在担心找回记忆之后,依旧无法成为他人心目中的那个「圣徒」吗?” 彭格列的成员都说泽田纲吉有一双能包容一切的眼睛,不管那是金色还是棕色,得分场合。 战斗的时候看到金眸闪烁的首领,那意味着生命有了保障,战后跌入那片温和的棕,那意味着连灵魂都能被安抚。 玛蒂诺也看着他软软的棕色眼睛:“虽然没错,但你得把后果想得更严重些,纲吉。” “啊……” “如果我是圣徒,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站在彭格列这边,因为记载下来的圣徒就会这么做。”玛蒂诺说。 纲吉微微张开嘴,等着玛蒂诺说完剩下的话。 “但是如果我认为自己不是「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我会因为之前和「泽田纲吉」的约定提供帮助,但也仅此而已。”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纲吉被绕晕了。 “怎么会是一个意思呢?” 玛蒂诺的音调依旧是上扬轻快的,这是他素来的说话风格。 “记载中,「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是彭格列最亲密的战友。战友就是会豁出一切的存在,活着负责背死魂灵,死了也得为生者送去祝福。患难中的兄弟、大敌当前的同伴、视死如归的自由人——这是属于战友的三位一体。” “而我——”他指着自己,“目前的「玛蒂诺」不是,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要拿到的东西。假如要获得它需要去到白兰那边,我会毫不犹豫这么做。” 纲吉冥思苦想半天,最后遵循本心说了句看似无关的:“可我觉得玛蒂诺有点讨厌白兰……?” 玛蒂诺没料到他会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提到白兰的时候你的心情有些不好,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纲吉也拿不准,转瞬即逝的情感变化本不该被捕捉到,只是有这么一种「直觉」。 他挠挠头发,“但是提到十年后的「泽田纲吉」,你一直很高兴……彭格列的其他人也很信任你……恋爱这种大事也会来找你商量……我是说,圣徒「玛蒂娜」和圣徒「玛蒂诺」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玛蒂诺好久都没反应,要不是眼睛偶尔会眨两下,简直像是睡着了。 泽田纲吉的休息室比之前首领办公室要寒酸多了,冷气勉强运作,换气设备时不时呼呼响过两声。 天气在炎热到头后逐步转和,让玛蒂诺的一头红发没有夏日当头时候那样炽热,在凝神的脸上,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落在他的眼角眉梢。 纲吉觉得他的心情变得更……透亮了? “还是有很大区别的。”玛蒂诺笑起来,把纲吉原本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玛蒂娜是女性,但我是男的。” 泽田纲吉抱头哀嚎:“知道了,我知道了!对不起这次我会记得死死的!!!” “狱寺呢?”玛蒂诺问。 “还在训练吧……时间好像很紧张,他也很努力的样子,啊啊啊啊不行我也得更加努力才行啊!” “走吧。”玛蒂诺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那看来我也得努力一下才行,对吧,小首领?” 有泽田纲吉同行,加上玛蒂诺躺了几天,狱寺隼人这次的反应终于算是「正常」了。 也没有不情不愿,在点燃火焰的时候,这个火爆少年甚至还贴心地让玛蒂诺去躺着。 “那么,醒来后再见啦。” 玛蒂诺说着,陷入了昏迷。 *** 彭格列家族成立的庆祝仪式在卡塔尼亚城堡举办。 卡塔尼亚城堡全称「卡塔尼亚乌尔希诺城堡」,因为在卡塔尼亚提到城堡只会联想到这一座,于是干脆以城市简称。 它诞生于13世纪,曾经是诺曼王朝的皇家城堡,伫立在海边的悬崖上,称为巩固王权和加强首都的沿海防御建设。 后来因为地震和火山运动,古堡向内陆平移,护城河被火山岩填平,称为了贵族收藏藏品的仓库。 贵族的信息渠道远超平民,自然也早早意识到了时局的变化,出于各种原因,他慷慨的拿出了城堡的使用权,并表示能提供宴会的一切开销。 Giotto起初是想拒绝的,这笔花费要是能全部散发给平民,即使只是杯水车薪的一点,西西里的生活说不定也会比现在要好上一些。 雾之守护者,戴蒙·斯佩多建议Giotto还是接受「贵族的好意」。 “要想加入西西里的游戏,自卫团那一套行不通,不管你是想改变他们、摧毁他们、还是其他,首先你得迈入那道门槛。” 曾经将斯佩多介绍给Giotto的贵族小姐,公爵之女埃莲娜也持相同的意见。 Giotto最后还是同意了,条件是将城堡大门敞开,不会拒绝任何想来赴宴的人,不论对方是贵族还是平民。 那天意外的冷,稍晚时候飘起了细雪。为了维持风度,来赴宴的贵族都没有穿能御寒的厚实衣服。 女性穿着漂亮的裙子和细高跟,男性则要好过点,至少西装面料多,不至于露出太多皮肤。 不过看得出来,和一群灰扑扑的西西里平民身处同一个空间,不少人直白的表露出了厌恶。 但他们没有离开,因为教皇国的圣徒也会莅临。 据说,在卡塔尼亚城堡的宴会结束后,圣徒会直接去和斐迪南二世见面。 ——这才是城堡的主人「慷慨」的主要原因。 Giotto也不怎么主动理会到场的贵族,他和家族成员呆在一起,时不时去到平民扎堆的地方,询问是否还需要其他的帮助。 就在这样的氛围下,马蹄声由远及近,红枣色骏马穿过树林,停在城堡外的平台。 红发青年从马车上走下,站在边上,不管是量裁贴身的黑西装,还是他脸上的火红斑纹,都代表着——这不是圣徒。 贵族有些失望,他们认出了来者——彭格列家族岚之守护者,Giotto的童年好友,G。 家族刚成立需要处理的事情本身就多,Giotto又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偏偏他不止是想想,是真的会冲着去做…… G连着忙了好几天,没等他喘上气,Giotto又带着他无辜的眼神发来了请求:去教会把玛蒂娜接来吧,G,最近西西里不太安全,我不放心她自己过来。 G:“阿诺德呢?” “他在忙其他事,应该很晚才能回西西里,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宴会。” G冷哼一声,倒也没说什么。 就阿诺德的性格,他能答应来人多的宴会都像是奇迹了。 G扭头扫视周围,确认安全之后才转身伸出手,呼唤:“玛蒂娜。” 圣徒从马车上露了脸。 她将手搭在青年手背,依旧是那身神职人员的长袍,或许是因为宴会结束会面见国王,长袍外还披上了一件金线收边的长披风。 绶带随着跳下马车的动作飘在空中,这次没有和火红长发交织——长发被编成两股,规矩盘在头顶,只有些许碎发留在脸颊两边。 城堡突然就安静了,圣徒的到来让燃烧的笔壁炉中火光更盛,原本火焰照耀不到的阴霾角落也能感受到由心的轻松温暖。 玛蒂娜呼了口白气,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十九岁的圣徒已经褪去了所有稚嫩,漂亮明媚如西西里盛开的火红蔷薇。 “这群贵族是不是有毛病?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冻死了不会怪在你们头上吧?”她小声对G嘀咕。 G:“要不然你声音大点,我保证他们只会怪在你头上。” “你都抱怨了一路了,怎么还这么针对我啊。” “你要不也来试试帮Giotto收拾烂摊子是什么感觉?” “你真放心让我来么?到最后你会咆哮着把我抓到教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揍我的吧。” “不,我只会把你扔给阿诺德。” 玛蒂娜一下子怂了:“……其实不来接我也是可以的。晚会儿那个脑子比铁还硬的国王会和我见面,没人会在路上对我下手——在城堡暗杀倒是有可能,这样你们彭格列担全责。” G完全不想理会这种听着就可怕的话,直接往前走。看起来是玛蒂娜维持着同样的步伐和他一起,其实完全是被半拖行。 还没走进城堡,一大堆贵族围了上来,完全不在乎自己有没有暴露在寒风中,挤开G之后直接开始排着队自我介绍。 G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两步走到Giotto身边:“下次不要让我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Giotto看着觥筹中像是快被瓜分的玛蒂娜:“多亏玛蒂娜,我可应付不来这些讨厌的家伙。” “斯佩多和埃莲娜不是也在吗?” “哎。”Giotto叹了口气,并不苦恼,语气中带着调侃的意味,“热恋中的情侣哪管其他人死活,顶多帮忙挡两下——斯佩多看起来是会让埃莲娜这么做的人吗?” 他指着玛蒂娜。 圣徒脸上维持着温暖的笑容,Giotto的直觉却告诉他,她现在多半已经在心里把这些堵在门口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等一群贵族终于说完了又臭又长的名号,玛蒂娜才按胸口微微鞠躬,说:“我是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很荣幸见到诸位。” “那也是阿诺德教的吧。”G不痛不痒评价,“和贵族见面的话,最后一个报上姓名的只会是地位最高的人。明明不是贵族,玛蒂娜倒是把这些学了个遍。” “但很有用,不是吗?”Giotto拍拍好友的肩膀,“别对阿诺德这么大意见,G,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有了圣徒吸引走贵族的视线,宴会的气氛好了不少,至少大快朵颐的平民不用再被刻薄的视线打量。 到了半夜,精致贵族也受不了这天气了。 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必要的社交活动,也和圣徒阁下碰上了面,他们找到Giotto,很随意地和他告辞。 这次是终于肯从恋人身边挤出时间的斯佩多提醒。 “笑一笑,Giotto,你看起来不像是送客。拿出你对其他人的笑容来。” Giotto觉得斯佩多在幸灾乐祸,这个梳着奇怪冬菇头的青年从最初见面开始就对他有点偏见。 因为Giotto是埃莲娜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同样的,他对和埃莲娜喜欢着的玛蒂娜也有很大意见。 甚至跨越了性别,管你是男是女,一概贯彻「您能不能离我的未婚妻远一点」作为核心思想。 “说起来,埃莲娜呢?”Giotto送走了贵族,终于松了口气。 G端着一碟切好的烤面包走了过来:“和玛蒂娜在二楼房间聊天吧,斯佩多不就是被埃莲娜赶下来应付那些家伙的吗?” Giotto故意说:“她们关系还是那么好啊。” 斯佩多的脸色变得很精彩。 介于「呵呵,我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圣徒有什么好计较的」和「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些人赶出我和埃莲娜的二人世界」之间。 斯佩多:“会来参加宴会的都能算是你的支持者,Giotto,你得尽快定下来彭格列的发展方向,现在情况越来越糟了。” “不是一早就定好了吗?”Giotto随手拿起桌边的食物餐碟。 是很精致的苹果馅饼,外壳酥脆,苹果馅料肉眼可见的香甜,糖霜撒在上面像是很薄一层细雪。 几天前他还在锡拉丘兹看到了饿死的尸体,活下来的往往是孩子,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父母突然就睡着了,怎么也喊不醒,您能帮我把他们搬回家吗?”瘦骨嶙峋的脸上几乎被可怜的大眼睛占领了,小孩向Giotto这么恳求道。 巴勒莫的夜晚也不安宁,枪声之后的夜色变得血淋淋,火光从哪家冒出来都不算稀奇。 太阳落山之后几乎就没人愿意出门,实在饿得没办法了就全部涌入大教堂,至少圣徒会将教会为数不多的食物分发下去。 那样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们是因为想要保护平民才走到一起,今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Giotto蹲下来,将苹果馅饼递给了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孩,揉揉对方枯草般的短发。 Giotto已经不是自卫团时候那样白衬衣黑马甲乱晃的冒失小伙,他穿上了竖条纹黑色西装,高领披风是公爵之女埃莲娜赠送的,披风上的胸针来自圣徒玛蒂娜。 今年他21岁,将一手成立的自卫团转型为Mafia,成为了西西里最年轻的,名声也最「奇怪」教父。 可他还是会蹲下来,昂贵的披风在地上拖出灰,将自己有的或是没有的东西交到干瘦的掌心。 斯佩多和G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没了贵族的宴会十分和谐,卡塔尼亚城堡温暖得不像是在西西里,笑声从年代久远的潮湿墙砖缝中钻出,雪越下越大,盖在地中海的疮痍上。 直到枪声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48章 《西西里圣徒》 48/「惊魂夜」 西西里的很多人或许不知道今晚入口的大多食物的名字,但他们绝对不陌生枪响。 像是死亡在刹那间发出的震颤,干脆又利落,连多余的刺耳杂音也没有。 发出刺耳杂音的是因接连作响的枪声而陷入混乱的平民。 隐匿于暗中的不速之客没有任何交涉的意愿,火铳和铁血的味道迅速淹没了城堡。 “怎么回事?Giotto不是还在这里么?” 这样的询问也没有持续多长时间,能回应的人接连倒下,血泊从城堡中外溢到露天的雪地上,像是那道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血色护城河。 “先疏散人群——!我们不是没有准备,不要慌乱——!” Giotto早早拿出了武器,那是阿诺德答应加入家族时候送给他的枪支。 他本不想接,但男人说:我会因为彭格列的事不常呆在西西里,绝对不要让玛蒂娜受伤,你能做到吗? Giotto答应了,也收下了这把异国技术的武器。 他隐约清楚阿诺德身份很复杂,虽然一开始是以护教者的身份来到了西西里,但他和玛蒂娜的关系远不是「圣徒与护教者」那么简单。 没有哪个护教者会干涉圣徒的大多自由,也没有哪个圣徒听到护教者的名字就犯怂。 上帝制裁不了玛蒂娜,阿诺德可以。 并且,阿诺德并不参与教会的任何事情,他总是远离人群做自己的事,没人知道在忙些什么。 就算问起玛蒂娜,她也只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不需要管他,他不来管我就天大的好事了。” 唯独有一点很绝对,阿诺德从来没让玛蒂娜受过任何伤害。 和斯佩多会倾尽全力保护埃莲娜不同,阿诺德的重点更多是在「身体伤害」上。 哪怕玛蒂娜因为偶尔遇到烦心的事情而稍作沮丧,阿诺德也是会直接忽视这些的。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Giotto也没有想要探寻的念头——但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此。 “埃莲娜和玛蒂娜在哪里?马上找到他们!G——!” 听到Giotto的声音,G也明白他的意思,甚至比他想得更多。 搞不好圣徒真的有点预言的天赋在,说得难听点就是乌鸦嘴。 如果圣徒和公爵之女死在卡塔尼亚城堡,彭格列连发展的机会都没有。 也不是没有这样设想过,所以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人手和火力都是足够的,可这不代表能完美应对突如其来的横祸! 贵族的慷慨在此时成为了致命的礼物。 这座城堡足够大,一楼乱成一团,上到二楼就能听见不少脚步声和枪声,房门被一扇一扇闯开,这种情况下找人简直是大麻烦。 G首先去到了刚不久见到埃莲娜和玛蒂娜的房间。 房间空着,窗帷被吹开,看窗台内雪的厚度,窗户已经敞开好一会儿了。 解决掉拐角处蹲守的杀手,G也不免开始焦灼。 该死,到底在哪里?! 绕着石梯上到三楼,阴影中的杀手再度袭来。他似乎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看着带着怒意的红发青年依旧摆出游刃有余的姿态。 如果是别的时候,G怎么也得让他见识一下傲慢的代价,但现在他根本没功夫干多余的事情,枪口直对杀手,连问话的意思也没有。 真实的火并和决斗不同之处就在于此,没有荣耀可言,也不存在心服口服,近距离下,谁的板机先扣下,那就是唯一的赢家。 而就在双方都打算动手的那刻,凄厉的痛觉在人脑海中爆炸开,由神经传递至身体每一处角落。 这股痛觉像是拥有呼吸,类似将什么富有弹性的东西扔到地面。 触地的瞬间,就是痛觉的峰值,一下又一下。 G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身上最多只带着轻微的擦伤,在西西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这点伤对他而言完全是可以忽略的东西……可现在的疼痛像是即将迈入死亡,带着没由来的恐惧。 而杀手的承受能力明显远不如G,G还能揪着心脏勉强支撑站立,杀手直接蜷缩着颤抖,傲慢已经被摧毁了,这股痛感甚至让他开始抽搐,滚了两圈之后摔下了石梯。 “嘭——”地一声落地,再无其他动静。 痛楚模糊了时间,G不清楚自己找了多久,等他来到一扇门外,随着冷汗滴落到地毯,他听到了房间里嘶哑的声音。 “别进来。” “阿诺德?”G愣了愣。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男人似乎也在忍耐着什么,嗓音没有一贯以来的沉稳,按捺着的东西被一同关在了这扇门里。 “把Giotto叫来。” G想说现在没功夫折回去搞这些,略带颤抖的女声也从房间中传出。 “拜托了,G。把Giotto找来,只有Giotto。” 是埃莲娜。 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席卷了每一个人,卡塔尼亚城堡反而迅速恢复了秩序。 找到Giotto后,斯佩多也跟了上来,最终和G一起止步于房门外。 阿诺德和埃莲娜这两个平时压根什么交集的人,在此刻达成了惊人的一致——只允许Giotto进到那个房间。 房门外能听到隐约的交谈。 埃莲娜:“上到五楼……察觉到有人……玛蒂娜把我抱在怀里,她挡住了所有的……我听到了两枪,接着就是……” 阿诺德:“不能……你以为我和玛蒂娜……” 埃莲娜:“血止不住,她现在……!阿诺德你不能……” 阿诺德:“痛感瞒不了……更糟的是……我得去立刻动身去教皇国。斐迪南二世的会面……” 接着便是埃莲娜的细细哭声。 斯佩多看起来像是想要直接闯进去,而在那刻,那股从天而降的痛感消失了。 门被推开,埃莲娜走在前面。 她看起来很憔悴,金色的头发散开,满脸惨白,眼角攒着泪,原本身上的花香也被血腥味覆盖。 斯佩多立刻上前检查起未婚妻的情况,见她没有伤口后松了口气,颤抖着把人牢牢抱在怀里。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这句平日里随口挂在嘴边的话在此时是那样的不合时宜,以至于埃莲娜听到后浑身僵硬,搭在斯佩多后背的手也更凉了。 Giotto抱着玛蒂娜走了出来。 G愣住了。 玛蒂娜圣洁的披风上全是血迹,几乎挡住了全身,连红发也被盖得严严实实,只有无力的手垂下,鲜血还在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 因为低着头,G看不见Giotto的表情。但好友周身的气压低得不可思议,不需要任何解释都能看出来——他很愤怒。 非常愤怒,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狮子。 狮子不会允许自己落到这样的境地,哪怕无数猎枪在身后虎视眈眈,他也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在那时,G尚不清楚事情的全貌,所以不知道Giotto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情绪。 他以为玛蒂娜已经死了。 “阿诺德……呢?” Giotto身后的房间空着,窗户大开,伴着细雪,窗外吹来女贞树的气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埃莲娜。”Giotto说,“我只能把她交给你,过会儿就会有人来接她去见斐迪南二世,在那之前你能处理好吗?” 斯佩多想说什么,被埃莲娜拦住。 埃莲娜擦了擦眼角的泪:“我学过一些紧急处理……我能做好的,但是在那之后必须找来专业的医生——” “不能。”Giotto说着G不理解的话,简直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很轻,但瞬间让埃莲娜哑口无言,“你想阿诺德动手吗?” Giotto将玛蒂娜抱去了还算干净的房间,埃莲娜拿着一堆找来的器械进去了。 斯佩多开始和其他守护者一起收拾残局,G也打算一起,被Giotto叫住。 年轻的教父倚着门站着,依旧垂着头,金发挡住了眼神。 “如果她醒了,你能陪她去见斐迪南二世吗,G?”Giotto说,“本来该阿诺德去的,但他必须追上去……我也不能陪她,我会忍不住动手——只能拜托你了。” G有很多疑惑想问出口,首先是:“玛蒂娜都这样了,阿诺德还要去干什么?” “去救她的命。”Giotto说,“今晚上门的不止有西西里的Mafia,还有教皇国派来的杀手。” “我不明白,追一个杀手?” “追一个发现了秘密的杀手。” “……是和我们感觉到的「疼痛」相关的秘密吗?” “一部分吧。”Giotto抿着唇,像在忍耐着什么。他换了条腿支撑自己,“你记得和我说过的吗?你说阿诺德像个控制狂,连玛蒂娜削水果这种小事都要管。” “对。” “他是对的。玛蒂娜感觉不到疼痛,但她能将所有情绪传递出去,哪怕是她感觉不到的东西。” G觉得有些惊悚:“什么?!” “阿诺德应该在很小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小孩做事总是没轻没重的,又感觉不到痛……所以只要阿诺德感觉到疼痛,那就是玛蒂娜又受伤了。” “所以之前那股疼痛是因为玛蒂娜……但即使是枪伤或者其他也不应该有那样的痛感,简直像在被反复折磨一样。” “因为人对痛觉是有耐受力的。” Giotto声音更低了,“我们不就是这样吗?小时候被父母教训都觉得疼痛得难以忍受,到后来,一些习以为常的小伤压根不会在意。” 但如果一直感觉不到疼痛,对这种感觉毫无概念,每一次痛感都是崭新的。 玛蒂娜甚至不具备「忍耐」的概念,因为感觉不到,所以只能放任那股感觉向外奔流。 “阿诺德是个很厉害的人。他居然能把这件事隐瞒这么久……要是有其他人知道,玛蒂娜绝对活不到现在。” G觉得更加惊悚了。 这次不止是听到离奇的事件,还联想到了可能有的后果。 之前的杀手光是感觉到这股疼痛都控制不住自己,失足跌落了石梯。 要是把「疼痛的玛蒂娜」扔去战场呢? 让她直面火铳与炮弹,放任死神的镰刀离她越来越近。 没有痛觉的圣徒到死前一刻依旧是茫然的,她的红发会在血光与战火中熠熠生辉,而疼痛会摧毁最坚固的战线,如沼泽般将人吞没。 之前西西里有过一阵猜测,为什么圣徒阁下会屈身来到这个贫瘠的地方。 即便是为了寻找「上帝之子」,那她呆在那不勒斯不就好了,至少那里还有国王陛下的照拂。 现在G明白了,玛蒂娜不可能呆在那不勒斯,那里离斐迪南二世太近,又离上帝太远。 阿诺德压根就是带她来避难的! “可现在已经瞒不了了。”G有些焦灼,“今晚的动静闹得很大,城堡里所有人都能意识到不对,只要有心,不可能查不出来。” “这就是阿诺德干脆加入了彭格列的原因之一。他知道自己一个人「保护」不了玛蒂娜,他赌彭格列可以。” Giotto顿了顿,“他赌我可以。” G找不出别的措辞来回应。 事实摆在了面前,玛蒂娜重伤,阿诺德连留下来照看的时间都没有,得立刻追上想要向教皇国传话的杀手…… 等等。G意识到什么。 这样说不通。 “追上杀手并不能阻止玛蒂娜秘密的扩散。阿诺德不像是会因为这个原因离开玛蒂娜的人……” G又想起了阿诺德和埃莲娜只让Giotto进门,而把自己和斯佩多拒之门外的事情了。 Giotto却不打算解释这个。 他离开了靠着的房门,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背依旧挺得直。 “那是另一个绝对不能说的秘密。阿诺德知道,埃莲娜知道,教皇国的杀手知道。现在他们也让我知道了,到此为止。” G沉默了很久。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已经过去不少时间。 斐迪南二世派来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着,面对尸体和血泊也熟视无睹,只问,圣徒阁下呢? 埃莲娜让Giotto找来宽松温暖的衣服给玛蒂娜换上,自己则走出了房间。 趁Giotto帮忙换衣服的时候,埃莲娜交给G两支针剂。 “这是吗啡。” 她手指有些抖,声音也一样,“玛蒂娜让我给她注射了大量的吗啡,但不能保证在和斐迪南二世见面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如果你感觉到不对,立刻带她去补注。” “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去和国王见面。”G皱着眉。 “她必须去。”埃莲娜扶着墙,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跌倒。 可一想到玛蒂娜刚刚还面无血色轻声安慰她,埃莲娜咬着牙说,“斐迪南二世找她是有关询问「上帝之子」的事情。” G只能哑然。 庇护九世即将上位,他对「圣徒」的容忍度如此之低,当然不止是曾经闹过不愉快这么幼稚的原因。 如果「圣徒」找到了所谓的「上帝之子」,谁才是上帝的代行人? 是经受洗礼能展现奇迹的「上帝之子」,还是教皇? 这已经脱离了信仰的范畴,是只属于人类的权力相争。 同时,斐迪南二世也会考虑,因为玛蒂娜隐约有了将Giotto视为「上帝之子」的意思。 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算了,偏偏是将自卫团转型为Mafia的Giotto。 他现在有了家族,有了西西里一部分群众支持,要是他身上还有了信仰…… 连博洛尼亚那种教皇眼皮子底下的城市都已经爆发了起义,呼喊着要实现意大利的统一。 谁说得准西西里没有这样的想法呢? 这已经和个人的打算无关了,局势的走向不以任何一个人的意志转移。 它以地区,以城市,以国家,以整个岛屿、整片大地为棋盘。下棋的人不在乎谁受了伤,谁快死了。 除非是千万意志汇聚为一股更加锋利的尖刀,那样才会有人退缩。 可这个时代就是不安宁的。哪怕身处再贫瘠、再边陲的地方,历史的车轮依旧会不留情面地轰隆碾过。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看起来并不是很在乎。 她被Giotto扶了出来,看到G之后先是笑了一声。 “抱歉,G,你不光得收拾Giotto的烂摊子,现在阿诺德也把这个烦人的「圣徒」甩给你了。” 玛蒂娜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浅色羊绒大衣把整个人包裹得严实,外面还套着绛红色披风,脖子上围了圈松软毛毡围脖。 似乎是之前的遇袭让她的长发断了一截,现在干脆直接剪到了肩膀的长度,散开之后挡住了部分惨白的脸颊。 人们只见过玛蒂娜穿神职长袍的样子,曾经埃莲娜也找来很多漂亮裙子,都被玛蒂娜皱着脸拒绝了。 当她脱下那身能撑起身量的服装,整个人小得不可思议。 G扯了扯嘴角:“那你记得让他向我道谢。” 玛蒂娜将手搭在G的手背,就像她刚来卡塔尼亚城堡参加宴会时那样。 这次G放慢了速度,完全承担起了身边圣徒的重量。 “别那么严肃,也不要把事情想的那么复杂。”玛蒂娜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你选择守护Giotto,Giotto选择守护西西里,我选择支持你们的所有选择。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这样就足够了吗?”G忍不住问,就像找上大教堂的人会对圣徒询问的那样。 玛蒂娜曳地的披风划过了雪地和血泊,还未干涸的血液没能在上面留下痕迹,反倒是纯白的雪染湿了下垂,留下了更深的印子。 国王的马车就在前面,两列则是面无表情酷似石像的列兵。 她一直往前走,每一步都掀开空气中的复杂气味,她走得很慢,但好像什么也追不上她。 “圣徒给不了你回答,你只能问自己的心。”玛蒂娜缓慢登上马车。 “*你要保孚你的心,胜过保孚一切。”在马车中,她垂眸念着,不知在对谁说,“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 作者有话要说: *你要保孚你的心,胜过保孚一切。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圣经》箴言4章35节 =w= 第49章 《西西里圣徒》 49/「斯佩多」 在这次的回忆中,玛蒂诺突然醒悟了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回忆」是带着视角的。 如果是初代雨之守护者的回忆,那就基本只从朝利雨月的视角去看待整件事情。 如果是初代岚之守护者的回忆,那就只从G的视角去了解。 朝利雨月记忆最深的「审判」还好,因为是公开的场合,基本上没有视角带来的局限性。 而G在那个夜晚的参与角度……实在是太局限了!!! 了解下来,玛蒂诺也能大致拼凑出事件的全貌。 比如所谓的「卡塔尼亚城堡惊魂夜」是各方面针对彭格列和圣徒的一场集火。 要是能趁乱给彭格列添点大乱子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突如其来的混乱和圣徒的死亡都能带来这点,于是这群人开始心照不宣。 而圣徒玛蒂娜没有死,不知道是阿诺德提前赶到还是其他原因,她的伤不致命,还能勉强保持活动。 就是男性的身份暴露给了杀手,于是阿诺德立刻追上去了。 就是因为G视角的局限性,玛蒂诺甚至不知道是怎么暴露的! 杀手要杀人要么开枪,要么抹脖子,既然埃莲娜说听到了枪声,那大概率是前者——开枪怎么能暴露性别的啊!!! 玛蒂诺搞不懂了。 而且因为这次事件中「玛蒂娜」的情绪几乎就是……没有情绪。 视角存在局限,感觉不到任何情绪,这和阅读说明书有什么区别?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玛蒂诺甚至没有关注周围的环境,直接开始思索了起来。 不对劲,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因为「遇上事情」、「事情似乎能够得以解决」、「事情看似正在逐步解决」这一系列的走向而被他忽略掉了。 正自闭着,很细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玛蒂娜……阁下吗?” 玛蒂诺条件反射回答:“是玛蒂诺,男的。” “对、对不起……” 玛蒂诺看去,一个右眼蒙着眼罩的紫发小姑娘躲在门边,缩着下巴,察觉到视线后立刻移走了眼神。 “怎么每次醒过来都能解锁新人物……”玛蒂诺这才开始打量起四周。 嗯,好像自己躺的地方又变了,这次是比较狭窄的新房间呢。 那叠资料依旧放在床边,最上面是阿诺德有关「卡塔尼亚城堡惊魂夜」的档案袋。玛蒂诺记得之前自己有重新封口,但现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 “或许不是「新人物」呢?” 小姑娘的声音突然压低。 她直接进了门,身上也没有之前那副忐忑不安的模样,下巴微挑起,走到床边后睥睨着玛蒂诺。 “因为失去记忆,所以心安理得呆在彭格列接受保护么?玛蒂诺。”小姑娘用嘲讽的语气说,“明明你才是教唆二世武装篡位,把Giotto逼去日本的那一个。” 玛蒂诺:“……?” 等等,你谁? 我只看到彭格列刚诞生,还被狠狠摆了一道,怎么剧情就快进到我教唆二世篡位了? 因为「小姑娘」在说话的时候还前倾着身体,玛蒂诺下意识后撤,手压到了档案袋上。 「小姑娘」又冷笑了一声。 “阿诺德从来不写「真实」的事情,他只写你有多可怜,有多被动。你在历史上留下了最好的名声,这点还得多谢他——哦,我差点忘了,在你「死亡」之前,唯一憎恨的人就是他,还真是好笑。” 注意到「小姑娘」手上戴着的彭格列指环,玛蒂诺回过味来了。 和泽田纲吉的情况类似,指环中寄宿着某种遗留下来的精神,不过这个人……直接借人还魂了? 居然还能做到这一点么。 不过考虑到口口相传的死亡的圣徒现在也活得好好的,好像借人还魂这种事也不算太惊世骇俗。 “既然知道我没有记忆,你能不能按照时间线慢慢讲。”玛蒂诺仰着头,说,“要不你先从自我介绍开始讲起?” 「小姑娘」凝视他半晌,突然跨身上床,在玛蒂诺的惊呼中掐住他了的脖子。 “凭什么总是只有你被上帝保佑?上帝之子,哈,上帝给了你所有美好的,你却和Giotto一起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彭格列就是因为你们才——” 玛蒂诺只能感觉到呼吸不上来,但他能从对方的表情和逐渐拉开的语调判断出来。 这个人正在感受他的窒息。 尽管如此,那股复杂的恨意依旧让对方收拢着手指。 「她」已经完全被某种执念所控制了,面部微微扭曲。痛苦对「她」而言成了微不足道的事情,此刻的「她」只想倾泻这股愤怒。 「好可惜。」 这是玛蒂诺在缺氧中最真实的想法。 「负面情绪明明是刻骨的东西,可我偏偏感受不到痛苦,也无法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玛蒂诺就是一个痛苦传播机器,他的感受如海浪,很快席卷了周遭。 门外仓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泽田纲吉憋着气的叫喊。 “库洛姆——!” 伴随着这声呼唤,玛蒂诺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松开。 小姑娘瞪大了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跌倒在他身上,因为那股窒息的痛苦而浑身颤抖。 他也没什么力气,只好拍着小姑娘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后来玛蒂诺才从他人口中得知,来找他的小姑娘叫库洛姆·骷髅,是泽田纲吉的雾之守护者。 库洛姆惊吓之余还很自责,她也不清楚是被什么影响了,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要去看看圣徒,又在看到他的时候失去了意识。 “雾之守护者的话……是戴蒙·斯佩多吧。”玛蒂诺回忆着自己看过的那些回忆,“好像是个贵族恋爱脑,有个很喜欢的未婚妻——” 说着,他拍了拍桌,咬牙切齿:“是个货真价实的男性啊!怎么能霸占小姑娘的身体还往别的男人床上爬的!太不知羞耻了!” 泽田纲吉:“这似乎不是重点……” “而且他知道我是男性,他叫我玛蒂诺!这是知法犯法!” 纲吉从一开始的紧张兮兮到现在的崩溃,只需短短两句话:“……都说了这不是重点啊!!!” “哦。”玛蒂诺偃旗息鼓,“能计较的重点也只有这个了吧,关于斯佩多像是发疯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头绪,你也没有头绪啊。” 泽田纲吉:“……” 房间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Reborn把圣徒的事全部交给了泽田纲吉,忽视了学生慌乱摆手的“我也做不到什么事情”,丢下一句“这也是彭格列的历史遗留问题”,就什么也不管了。 纲吉能想到的就只有:“还有几天我们就要和白兰决战了,你要趁这个时间恢复一些回忆吗?” “决战?” 玛蒂诺有些意外这个措辞。 按照双方现存兵力,应该不存在「决战」的概念才对。 他这次似乎睡了更长的时间,直接把事件的转折给睡过去了? 接着,泽田纲吉将之中发生的事全部讲述了一遍。 白兰·杰索的副手其实是彭格列的同伴,在很早之前就和十年后的泽田纲吉保持着联系。 白兰想要彭格列指环,和他手里的七枚玛雷指环、以及彩虹之子的奶嘴,一共21个代表着神秘力量的东西,来创造新世界。 玛蒂诺恰到好处地提问了:“我知道玛雷指环,彩虹之子的奶嘴又是什么?” 是诅咒的宝物。 具体的泽田纲吉也不知道,只了解Reborn就是因为这个诅咒才从成年人变成了婴儿,随身保管着奶嘴。 “这21件物品被称为7的3次方,是创造这个世界的基础。” 纲吉说着,悄悄打量玛蒂诺的表情。 对方应该就是想要其中的某样东西吧?有关世界的。 玛蒂诺没什么表示,只是等着后文。 但是白兰·杰索似乎早就知道彭格列的打算,甚至是放任他们的小动作。 然后,这个脑子有点问题的万恶之源给彭格列播放了自己不知道准备了多久的精美PPT,全方面展示密鲁菲奥雷的企业文化……主要是武力上的展示。 把人看得一愣一愣之后,白兰心满意足,提出在十天后进行一场决定最终胜负的「游戏」——也就是纲吉口中的「决战」了。 所以你要在这几天继续恢复记忆吗?战斗开始的话,应该就没时间管这些事了。 “不要。”玛蒂诺居然拒绝了。 给出的理由也很任性。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斯佩多来发了次疯,我更觉得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 “「视角」吧。”玛蒂诺撑着下巴,所有所思,“从别人的视角我倒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局限性太大了。纲吉,能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一般是什么事情?” 话题太跳跃了些,纲吉想了想:“……额,很重要的大事?” “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嘛。” “……” “按照常理,是能影响到整个人生决定的事件,又或是情绪起伏很大的事情。” 玛蒂诺分析起来。 “朝利雨月在「审判」中知道了Giotto是个怎样的人,这也是他会加入彭格列的关键因素吧,所以他记得这个。” “G则是在彭格列成立初期的安魂夜意识到了他们需要面对的。那恐怕是他第一次直面局势,不是西西里的小打小闹,要当首领的左右手,就得承担更多的责任,所以他记得这个。” 玛蒂诺叹了口气:“但说真的,这些都和我「没多大干系」。” 纲吉:“怎么会……” 当然会。 对于其他人而言的大事,对玛蒂诺不是这样的。 玛蒂诺能从中得知「玛蒂娜」大致的性格。 比如他算是开朗,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和Giotto在一块很容易闯祸,即便如此依旧受到不少信赖与尊重。 比如他很支持Giotto,明明是处于「避难」的时候,也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处境,重伤打吗啡也要和国王见面,好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糟糕事情。 ——看起来是个很有觉悟的「圣徒」。 事情又回到了Reborn所说过的:你觉得你是玛蒂诺,还是玛蒂娜? “其他人断断续续的视角是不能让我搞懂「玛蒂娜是如何成为玛蒂娜」的。” 因为在这些事情里,「玛蒂娜」完全没什么转折点,也谈不上让她感情深刻的大事——哪怕是重伤也一样。 他经历了一些事,可他只是之前的他,没有转变,没有成长,什么都没有。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想搞懂这个呢?”纲吉忍不住问。 这很难向泽田纲吉解释清楚。 「因为我本来就有要取材的念头,好像也确实遇到了精彩的事情,居然能让我变成那样的一个人。」 「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找回的东西也令我像个局外人,谈不上感悟,又怎么算是取材呢?」 纲吉能感受到对方的纠结,又在很短时间变为了平和积极的感情。 以前的话,纲吉只会觉得这很了不起,能自由控制自己的情绪什么的……现在他觉得这样的本领算得上恐怖了。 要知道,就在刚刚,被控制了身体的库洛姆还险些把他掐死。 并且还说了很过分的话。 圣徒和初代一起把事情搞砸了——这是很严重的指控,尤其是从守护者嘴里说出来的。 泽田纲吉对彭格列的历史不算非常清楚,Reborn倒是讲过,初代早年间为了避免和二世起冲突,隐退后移居了日本。 初代雾之守护者却提到了:教唆二世武装篡位,把Giotto逼去日本。 这些事情明显超出了泽田纲吉的脑容量。 一方面他觉得,玛蒂诺会下意识形成「保持心情」的条件反射肯定是遇到过什么事情,看得出来,玛蒂诺自己也想弄清楚。 另一方面…… 纲吉本来就因为白兰的步步紧逼,而不得不拿出全部精力和觉悟了,突然又牵扯到了历史。 要是圣徒单独寻找着记忆,似乎对现在的情况没什么影响。 但怎么冒出来一个见面就开始掐脖子的守护者!!! 库洛姆也因为这件事没什么精神。 “我也搞不懂啊。” 泽田纲吉抱着脑袋也开始发愁。 所以说人的处境是比出来的。 看着小首领迷茫挣扎试图动脑的凄惨样子,玛蒂诺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上不少。 “也不知道斯佩多赖在库洛姆那边是好事还是坏事……”玛蒂诺戳戳纲吉的脸,“按理说你的戒指里也有Giotto吧?” 纲吉抬起头:“是有……算是遗留下来的精神这样?初代目到九代目的意志都在,之前也有有关「继承」的考验……” “Giotto和你聊过什么吗?” “没有。”纲吉说,“其他首领倒是一直在念叨「血腥历史」啊,「宿命」啊,「觉悟」啊……初代好像在之前一直没说过什么。” “诶,那你通过考验了没?” “算是通过了吧……” “那他再怎么也应该和你说过话,总不至于像个死宅,把所有事都交给其他人吧。” “……”纲吉沉默了会儿,“我说我要摧毁彭格列,初代回答说他收到了我的觉悟,然后考验就通过了。” 玛蒂诺一愣,接着开始捧腹大笑。 他笑得太猖狂了,差点没坐稳,泽田纲吉能感受到的「快乐」也很真实,还在不断拔高,反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别笑了……” 玛蒂诺:“好好好,我不笑……哈哈哈哈……怎么做到平时没动静,一听到后辈要毁掉家族就来劲了啊,Giotto他在想什么……” “别笑了啊啊啊——!” 等玛蒂诺笑到没力,纲吉已经又开始蹲在角落自闭了,偏偏还被强行灌注了积极的情绪,自闭加倍! “既然是「继承」,你也应该能看到之前发生过的事,就算只是大概,Maifa可是很凶的哦……多亏你还真的能说出「我要摧毁彭格列」这种话啊,纲吉。” 玛蒂诺也蹲在他旁边,红发散开落了一地。 他撞撞小首领的肩膀:“别自闭了,斯佩多口中的「我」比你要狂野多了,你只是这么想,我好像真的这么干过诶。” 纲吉埋着头抗议:“你要是真的干过,彭格列怎么还能传到我这里的!” “你这小家伙还真是总能说出了不起的话。”玛蒂诺又开始搓他的头发。 这事他干的甚至算熟练,要是狱寺在这里,搞不好又要愤怒叫嚣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按理说,「精神」是不能占据身体的吧?”玛蒂诺终于提起了这件事,“要是都能这么做,战斗经验丰富的「前辈」出手就好了,战况也不会这么糟糕。” “对哦。”负隅顽抗捍卫自己发型的纲吉反应了过来,看着呆呆愣愣,“其他守护者也没有这种情况……目前也只有我在指环里有过类似的「继承」。” “搞不好是因为太恨我,恨比其他感情可长久多了,不然我也不会看到云雀的脸就变成那样。”玛蒂诺逗他。 “说起来……云雀学长也来到十年后了。”纲吉说,“不过我不清楚他去了哪里,草壁先生追过去,也不知道追上了没有。” 玛蒂诺起身,顺便把纲吉也拉了起来。 “还是得先去看看库洛姆的情况,这个斯佩多和我「看见」的斯佩多可完全不一样,小首领也放心不下,对吧?” 泽田纲吉点了点头。 *** 库洛姆·骷髅呆在自己房间里,一直没有出来,连食物也是依靠着同伴送到房间外。 莫名其妙伤害对于首领而言算是重要的「圣徒」,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而脑海中的声音还在一直说。 ——玛蒂诺会毁了彭格列,上次他完成了一半,现在就是另一半。 ——玛蒂诺夺走了上帝赐予的所有幸运,在他身边的人就只剩下不幸,你最重要的人也会因此死得悄无声息。 ——玛蒂诺·埃斯波西托根本不应该醒来。 “请不要再说了……” 那个人却不肯放过她,如幽灵般一遍一遍重复。 令人神经衰弱的重复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戛然而止。 库洛姆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 “库洛姆,现在我们方便进来吗?” “首领……”库洛姆去开了门。 玛蒂诺跟在纲吉身后,这也是为了防止斯佩多又拿小姑娘的身体做些不合适的事情。 「成年男性」用小姑娘的身体对「名义上女性实质上男性」的人动手动脚,光是这么描述都觉得神经兮兮的。 看到玛蒂诺后,库洛姆低下了头,后退一步。 她本身就是很瘦小娇弱的身型,一只眼睛又用眼罩挡着,给人感觉很孱弱,这一瑟缩,看着更可怜了。 “那个……关于擅自使用你身体的家伙……” 库洛姆手指一僵,因为她听到脑海中的回应—— 「彭格列十代目是这样没礼貌的小鬼啊。」 “你不能这样说首领。”库洛姆第一次反击了,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 纲吉:“……” 玛蒂诺推着泽田纲吉往里走:“好了,现在戴蒙·斯佩多的罪名又多了一条,骚扰小女孩!” 斯佩多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在房间里呈直线坐好,库洛姆看上去依旧很不安,抱着枕头,好像这样能让她好受一点。 玛蒂诺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自己所知道的斯佩多的事情,其实也不多,主要围绕着这是个恋爱脑贵族。 因为喜欢的人认识了初代,发现志气相投于是加入彭格列,但是又对和未婚妻关系不错的人抱有微妙的敌意。 实事求是地说,玛蒂诺算是救了埃莲娜一命,但是斯佩多似乎并没有什么感激的情绪。 “所以你也不用在乎他说了什么,就当烦人的噪音好了。至于他做的事情则与你无关,库洛姆,你不必为此有任何负担。” 平时玛蒂诺也是用很轻描淡写的口吻和来找他告解的人闲聊的,他把所有事都描述得没什么大不了,脸上还挂着笑。 但泽田纲吉能看出来,灯光下青年的侧脸微微绷着,没多少锋利,但也做足了准备。 这是很明显的挑衅。 对厌衫婷一个心怀恨意的人而言,光是看到他都会忍不住动手,更何况讲述那些在过去还算美好的事情呢? 库洛姆小声说:“他……他让你不要再讲了。” 其实是更激烈的措辞,但库洛姆没有完全转述。 “埃琳娜出什么事了吗?”玛蒂诺突然问。 他问得很轻,和之前的闲聊相比简直像是在自言自语,库洛姆的神情骤然变了。 纲吉警惕起来,把玛蒂诺档得严严实实。 “还真是怀念的场面。”斯佩多冷笑着扔掉了怀里的抱枕,“之前也是这样,每次有什么事,首领就会挡在前面。还是这一套吗?” “那是因为我人还挺不错。”玛蒂诺只冒出一个头,说。 “被我那样说过之后你还敢来找我?” “想来问件事,也是突然想起来的。” 斯佩多有些不耐烦了,他不想回答任何问题,尤其是和玛蒂诺相关的。 如果有关一个人的回忆一直是美好的,你记得这个人正直又善良,他带着真诚和勇敢而来,和你喜欢的人也相处得融洽,但突然某个时候,一切都毁了。 你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样子,好像他在花园里的飞奔,在舞会上的旋转,和自己心上人谈论起未来的憧憬都是自己的幻想。 他甚至还用悲悯的语气问你:“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呢,斯佩多?” 当时斯佩多抱着未婚妻的尸体,在弥漫着死气的废墟中质问他:“西西里最高贵的品质其实就是幸运,只不过只有你这样的蠢货才拥有,凭什么偏偏只有你?” 他没回答。 所以斯佩多问得更直白了:“为什么死的人不能是你?” 那句话引来了阿诺德的勃然大怒,Giotto站在一边没有干涉。 所有事情都是从那天开始崩坏的——因为埃莲娜死了。 而如今的玛蒂诺只是问:“我没有留下任何记载吗?我自己写下的东西?” 斯佩多觉得很荒谬。 “当然有,你很喜欢写东西。”斯佩多说,“你把每件事都写了下来,给Giotto看,给埃莲娜看,给阿诺德看。你说那是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的快乐,有了这些故事你才能继续呆在西西里。” 玛蒂诺的语气急促起来:“那些记载呢?” 斯佩多一字一句说:“被阿诺德烧掉了。” 玛蒂诺:“……” “我不是说过?阿诺德只觉得你可怜又无辜,他当然不会留下算得上认罪的证据。哈,可笑的做法,明明他绝对会记得你写的每一个字。” 斯佩多对玛蒂诺现在表现出的失望很受用,他设想出了一个可能。 玛蒂诺真正找回所有记忆和感情的可能。 “你不是要找回记忆吗?”他缓缓说,像极了用苹果诱惑夏娃的毒蛇,“其他人的记忆对你来说都无足轻重,真正有用的只有三个人。” “哪三个人?” “阿诺德,Giotto。”斯佩多指着自己,“以及我。” 纲吉早就完全插不上话了,「超直感」在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他没有打断这场的对话的立场。 “阿诺德是一切的开始,Giotto是转折,我是你的结局。白兰·杰索提出的决战在即,我很期待你在恢复记忆后会做出什么选择,玛蒂诺。” 斯佩多不再多言,直接把身体还给了库洛姆,像是彻底消失了。 在纲吉笨拙安慰库洛姆的时候,玛蒂诺悄无声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对嘛,他当然会写一些东西。 只不过好像都被阿诺德烧掉了,所以这些守护者才会以自己的方式留下记录。 一想起阿诺德,玛蒂诺更好奇了。 他真的很不合群,独来独往,也不参加什么活动,以至于朝利雨月和G的回忆里连他的脸都没见着。 斯佩多说阿诺德记得自己写的每一个字……玛蒂诺实在想象不出来,为什么和他关系好成这样的「玛蒂诺」,「死前」唯一憎恨的人会是他。 想着,玛蒂诺翻看起了之前没看完的那份档案。 【■■■秘密情报部/编号■■0■/Alaudi】 【情况说明: 彭格列家族成立的第二天,西西里本土地下势力爆发了针对彭格列的恶性火拼事件,以下称为「卡塔尼亚城堡安魂夜」。 死伤下,彭格列家族第一次展现出彻底的愤怒。 玛蒂诺与斐迪南二世会谈期间,家族成员逐步清算涉事的Mafia,会谈结束后,十五个家族,总计四百三十一人被绑在了大法院门外。 待我赶至教皇国,被指派的杀手已经面见了庇护九世。 他因重伤未能完全说出玛蒂诺的秘密,死在了大教堂。教会方面要求我给出追杀的说法,基于当时情况,我捏造出与玛蒂诺的婚约。 教会的所有神职人员需保持贞洁,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足以让庇护九世相信我自西西里追杀至教皇国的动机。 同时,他提出,当玛蒂诺完成了寻找上帝之子的光荣任务,便将他从教会除名。 没有身份的玛蒂诺不再具有价值,在此提前申请结束对玛蒂诺的监控考察,后续的处理工作我会独自跟进。 ——Alaudi】 【回执:您提交的说明已存档。】 看完这一页,玛蒂诺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却不是什么留档文件,也不是英文写的。 本该陌生的语言,玛蒂诺却能看懂—— 【「我很喜欢能看懂文字的书,喜欢碧蓝如洗的天空,喜欢Giotto揍人时候的样子,喜欢埃莲娜的诗歌和她花园里的花……」 因为有一个错词,代为检查的斯佩多得意洋洋抓住了这个小辫子,并用红色墨水大大画了一个叉。 那时我气急,只顾着与他争论,并将此恶行奔走相告,好让所有好友都认识到他刻薄的嘴脸。 Giotto支持我和他干上一架,G则让我别去送死。 朝利雨月好不容易来次意大利,刚一进门就被偷偷抹眼泪的蓝宝迎面撞上。 这个地主家的儿子刚刚肆意嘲笑我,被阿诺德的冷酷的眼神给吓得落荒而逃。 这群人居然没有一个愿意从行动上支持我,除了我的半个同事,神父纳克尔。 纳克尔可听不得这样不公的冤屈,拿着圣经打算帮我找回场子。 虽然我觉得祷告对斯佩多这种厚脸皮没用,但万一纳克尔幸运地把他祷死了呢? 总是要尝试一下,毕竟我的运气一向好到宛如获得神的垂青。 最后我也没能见证斯佩多被祷死的精彩现场,因为在我气鼓鼓出门前,埃莲娜就拖着斯佩多来向我道歉了。 这个冬菇头难得吃瘪,看在埃莲娜的份上,我决定宽宏大量一次,就连他小声骂我小人得志的尖酸呢喃也悉数原谅。 那晚恰好有家族聚餐,所有人都在长桌边上吃饭聊天。 我往嘴里塞着面包,一旁的Giotto还是有点可惜我没能和斯佩多打起来,说如果我挨揍的话,一向疏离除我外所有人的阿诺德肯定会掺合进来。 他还拿他的超直感起誓,阿诺德肯定早就有把斯佩多拷起来痛揍一番的念头,从知道斯佩多在暗地里骂他控制狂开始了。 我有些震惊:“阿诺德的探查已经这样无孔不入了吗?” Giotto无害又单纯地挠了挠头:“啊,是我说漏了嘴。” “……”艰难地将口中的面包咽下,我悄悄问,“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他笑得纯良,没回答,估摸是知道我得到答案之后肯定会转头就告诉阿诺德。 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出卖』朋友」这件事上,我和他的速度简直难分伯仲。 我们在这儿小声交谈,阿诺德默不作声推给我热好的牛奶。 不得不说,这让我感觉和这些手里都端着酒杯的人非常格格不入。 可他不允许我喝酒,要知道,这里可是西西里,哪怕是最虔诚的主教,也会找巴勒莫卖酒的小伙悄悄喝上两杯。 实在是太无聊,和Giotto聊天的话,大概率会被G用奇怪的眼神盯着。 我猜他想警告我,别他妈每天试图带坏Giotto,把他原本就不守规矩的性格导向更加散漫的方向。 这小子真的过分,这种事情怎么不去警告当事人呢? 而且到底是谁带坏谁,我只是一个想让所有人都快乐的圣徒,而他如今是一大家族的教父,到底是谁能带坏谁! 至少阿诺德是这样说的,他总是担心我会深陷西西里无可逃脱的漩涡,毕竟在他心目中,我的智商来应付梵蒂冈教会都十分艰难了。 蓝宝在听着纳克尔抱着他不离手的圣经究极的碎碎念,我猜他没转头就跑,还是回忆起了纳克尔放下圣经开始打拳时候的恐怖模样。 朝利雨月好脾气地和他一起听着,时不时发出飒爽的笑声。 所以我又开始找「重归于好」的斯佩多闲聊。 “用初学的语言写的东西,根本没有水平可言。再去评改下去,你就不是在寻找我试图表达的观点与视野,而是费尽心思在挑选简陋的瑕疵了,斯佩多。” 我很严肃地向D·斯佩多抗议:“德语很难的!” 斯佩多平静注视着我,然后叹了口气: “你想表达什么呢?亲爱的玛蒂诺,你想让我从你「没有水平的文字」里,从那些「简陋的瑕疵」里寻找到什么?” 我说:“我喜欢埃莲娜。” 桌上的大多数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看看笑容如百合花一般纯洁无暇的埃莲娜,又看看即使喧哗中也维持着孤立所有人气场的阿诺德,再看看说出这话的我,最后看向了斯佩多。 你不要命啦!蓝宝在疯狂暗示我。 “那可真是唯一能体现你水平的观点了。”斯佩多却说。 埃莲娜站起来,越过几个人走到我背后,轻轻搂住我的脑袋。 她身上有好闻的花香,非常温和,说话也如院子里的那些快活的鸟儿一样清脆。 “玛蒂诺,我亲爱的玛蒂诺,我也很喜欢你。”她说,“Giotto让这个城市恢复了秩序,而你总能带来笑容。有你们在,我会觉得,上帝果然还是没有放弃任何人。” 我在她的怀里眨眨眼,悄悄和Giotto对视。 我和他都不相信上帝,但我们马上就要瞒着所有人悄悄去梵蒂冈,为了「上帝之子」的身份。 因为人们需要信仰,比能看见,能摸到的彼此更加虚无缥缈的信仰。 这也是无伤大雅的事情,是我和他一起来捍卫的「家人的天真」。 大厅里响起了音乐,我和埃莲娜跳起了舞。 谢天谢地,阿诺德的残酷投喂让我比这位漂亮的女士高了一点点,不然我就是被埃莲娜牵着转圈圈的红色小狗了。 交换舞伴的时候,斯佩多把她从我手里夺走了,并毫不留情地把我扔给了阿诺德。 我知道阿诺德不跳舞,他一向讨厌这样的集体活动,愿意出席已经是极限了,所以也做好了被带下场乖乖坐好的准备。 但他向我摊开了手掌,冷然的眼神半敛,没有弯腰,只是垂着头递来邀请。 那首曲子轻柔神秘,和喧闹的午夜完全不搭。 我和他在舞池中也一样,还没有两个男性手搭手跳舞的先例,但我很自然地旋转,没有埃莲娜那样漂亮的裙摆,所以划不出让铁石心肠的人也能心醉的弧度。 可所有人都在笑。 “你笑了,阿诺德!”我大喊着,他没有空闲的手来捂住我的嘴,于是手下用力将我拉近,撞上他的肩膀。 我看不见他的脸了,只是听到他的声音,还闻到了他衬衣上女贞树叶的冷香。 聚餐结束后,我和阿诺德要回到我的房间处理教皇国那边的事情。 将这段时间和庇护九世往来的信件找了出来,阿诺德坐在桌边看着。 油灯的光将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他很快看完了信件,对教皇没有怀疑我身份这一点非常满意。 我以为他会问我和Giotto这段时间鬼鬼祟祟都在谋算着什么。 这些细微的隐瞒逃不过这位情报搜查首席的眼睛。 但他没有,他只是很平淡地问我:“斯佩多为什么让你那么生气?” “我也没有那么生气啦。” 我毫无礼节可言地躺在小床上,阿诺德坐到我身边,低头俯视我。 那双天空色的眼睛还是很遥远,像白日高悬的云团,他将我乱七八糟的红色头发拨开,手掌贴在我额头,凉丝丝的。 “好吧,有一点点。”我说,“你看了他在我的巨作上打的那把叉了吗?” “我也经常在你的巨作上花叉——那是标注。” “那不一样。”我耸耸鼻尖,“那不一样。你不会在人名上做出任何标记,因为你知道,不管是画圈还是画叉,那都会代表这个人即将发生点什么,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 “斯佩多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的想要打击你。” “哎,哎,哎。”我接连叹气三声,闭上眼,“但谁叫你让我养成了这样的潜意识呢?他的红叉就在Giotto和埃莲娜的名字中央,让我觉得心惊肉跳。” 阿诺德没说话。 我坐起来,睁开眼的时候才发现他离我很近。关于隐瞒我性别的事让他忙了好一阵子,虽然别人看不出来,我却能察觉到他的疲惫。 就像我刚从那辆死亡列车上下来,被他发现时候那样,我轻轻抱住他的肩膀,想给他一些力量。 在死亡列车上,我预言般说:不,你不会让我死的。 我不是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应当没有受到上帝的任何祝福,当然也没有描述未来的能力。 我只是很乐观,永远乐观,乐观能够带来幸运,属于我的幸运。 阿诺德应该也是不相信上帝的,他所从事的工作,不论哪个都离上帝无比遥远,更何况我和他一手策划了胆大包天的欺骗。 但他却对我的心惊肉跳感同身受。 因为现在的生活实在是太好了。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西西里在血与铳的秩序下安稳走向每个明天,这让并非生于此地的异邦人也品尝到了不作伪的正义。 我把脸埋在阿诺德的肩窝里,他的鼻息喷洒在我的颈脖。 “没必要去担心没发生的事情。”阿诺德说。 这倒像是阿诺德会说的话,带着他一贯的古板拘谨,和被Giotto辛辣点评的老套绅士风度。 “但是你可以借此找斯佩多麻烦,有埃莲娜在,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我笑起来:“好!我明天就开始这么干!” 那时的我和阿诺德都很年轻,用各自微不足道的行为试图捍卫高屋建瓴的陈词滥调,并在谎言和纷争中搞出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那个时候战争还没彻底——】 …… 后面的内容被烧掉了,页尾发焦,手指稍微用力就会将干化的部分碾为粉尘。 玛蒂诺立刻在那叠资料里疯狂翻找,把档案和其他的记录搅得一团乱,但没有更多类似这页的自白了。 阿诺德没能烧掉所有他写的东西……至少有有这一页……为什么是这一页…… 思考中,玛蒂诺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滴到了本来就岌岌可危的纸页上。 他用指腹抹开,但接二连三根本没完。 玛蒂诺仰起头,手捂住眼睛。 对,这样才对,得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才能让他真的有所触动。 因为是自己写下的,所以即使没有戒指和火焰,他也能感受到每字每句中试图传达的东西。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不是么?让各种各样的景象重现,让体验过的感情重现,让阅读着文字的人也能感同身受。哪怕没有太多前因后果,还带着好多陌生的人名。 「但那时的玛蒂诺真的很快乐。」 这是绝对的。 几乎是脱离了思考,玛蒂诺立刻站起来,冲向门外。 斯佩多说阿诺德是一切的开始,现在玛蒂诺无比相信这一点,文字中流露的信任简直比天还高。 他想知道那些事,他想知道好多事! 他得找到云雀恭弥,十年前拥有戒指的云雀恭弥。 作者有话要说: 天气突然变冷了,手指僵硬打不动字,朋友们注意防寒啊 =w= ·股东大会: 第50章 《西西里圣徒》 50/「阿诺德」 十年前的云雀恭弥在并盛中学的天台晒太阳。 和上次见到成年的云雀不一样,在看到那个头顶着黄色小鸟的黑发少年后,玛蒂诺没有任何「异常」。 和泽田纲吉不同,云雀恭弥十年前后其实没多少变化,单纯的在个头、五官清晰度、以及身量上趋于成年人——也就是一眼就能精准认出,绝对不会认错的类型。 搞不好是气质吧。 在天台门口,玛蒂诺琢磨了一下。 至少十年后云雀恭弥没有在学校天台晒太阳的习惯,虽然不了解爱好什么的,总归是个能坐下来安静喝茶的成熟人士。 正想着,云雀头顶的小鸟扑朔着翅膀一颠一颠飞到了玛蒂诺肩膀。 “诶诶诶——” 那只鸟一会儿在他肩膀上跳跳,一会儿又扑腾到他头顶,似乎是不满意,两只脚在头发里搅来搅去,长发被搅得一团乱,几缕挡在了眼前,看不清路。 不一会儿,有谁把罪魁祸首带走了。 胡乱拨开头发,玛蒂诺看到眼前的少年正用手指逗着小鸟,逗完了才冷淡瞥来:“你不是并盛的学生。” 玛蒂诺承认了:“我不是。” 他露出肉眼不可见的不赞同:“外来人员擅闯学校?” 玛蒂诺看到了云雀恭弥外套上的「风纪」袖章。 “……” 你们彭格列的人在年轻的时候都挺有个性的,真的。 首领是废柴稳健二合一,岚之守护者是首领激推,雨之守护者是飒爽天然,雾之守护者是内敛小姑娘。 云之守护者是……校园霸主? 眼看着云雀恭弥是有把他直接扔出学校的打算,玛蒂诺权衡再三,决定把泽田纲吉搬出来。 “纲吉让我来找你。”他说,“你不是有彭格列指环吗?他让你点火给我点颜色看看。” 说完,玛蒂诺觉得不对,虽然是想用首领来稍微拉近关系的玩笑话,但云雀的表情不是「既然首领都这样说了」,而是「泽田纲吉是吧,等我解决完你就去找他麻烦」。 这种时候,玛蒂诺也很震撼自己居然能从没什么波动的脸上识别出这些精彩内容。 不是,十年前的云雀恭弥这么难搞的吗?! 那你是为什么答应加入彭格列,还拿到指环的啊? 正烦恼着,云雀恭弥手上的戒指突然冒出浅紫色火焰。 云雀皱着眉,显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于是立刻想要脱下戒指扔出去。 玛蒂诺一个箭步向前,眼疾手快双手握住了少年带着戒指的手背。 「阿诺德还真是……」 脑海中的感叹只进行了一半,玛蒂诺直接倒在了天台。 小鸟又扑腾飞到他头发上,啄了啄。 隔壁天台发来惊呼:“玛蒂诺——!” 这下云雀恭弥找到了该处理的对象,视线远远和在隔壁楼顶和其他守护者谈心的纲吉对上。 纲吉:“……我是不是要完蛋了。” 狱寺满脸坚毅:“交给我吧,十代目!这次绝对不会让云雀为非作歹!十代目的尊严就由我这个左右手来守护!” 纲吉:“……” *** 8532年,撒丁尼亚王国通向教皇国的列车。 由日不落帝国掀起的工业化革命改变了世界的格局,吞食煤炭的钢铁怪兽正冒出黑色吐息,在寥无人烟的平原穿行。 离这片平原最近的是中意大利联合省,列车将于联合省与教皇国接壤的圣马力诺共和国稍作休憩。 在那之前,盗匪的蓄意劫杀悄无声息到来了。 这些盗匪不清楚车上为什么乘客只有寥寥数人,除了中部小截车厢外,其余车厢只有零星几个,别说钱财了,食物都没储备多少。 做足准备打算捞一笔大的过冬,结果收获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这惹恼了穷凶极恶的盗匪。 他们下手再也不留手,将所见的人全部屠杀干净,还抢走了所有煤炭,临走之前将列车掀翻来表示愤怒。 “做好准备。”离列车还有一段距离时,阿诺德听到首席这样叮嘱,“起风了。” 阿诺德扭头看向平原尽头,确实起风了,黑云卷曲俯冲而来。 意大利西北部靠近阿尔卑斯山脉,平原气候虽然不比阿尔卑斯山区,冷气依旧会下降到周边,而且更加猝不及防。 半小时前,几乎在列车出事的同一时间,阿诺德的长官,情报部门首席接到了秘密渠道传来的情报。 【教皇国教皇,高利十六世最看重的圣徒在列车上遇袭。】 对方是单纯的盗匪,所以反而没有什么谈判的余地。盗匪是不管你身份的,他们眼中只有活人和死人,通常情况下,上一秒还是活人,下一秒大概率就会变成死人。 毕竟这里还是中意大利联合省,说得好听点,是多元复合的联合中立区,说得难听点,只是因为周围虎视眈眈的欧洲各国还没谈好要怎么瓜分这块地区罢了。 所以连正式的军队也没有,隔着一段距离设立装模作样的哨兵站已经是极限了。 看到列车的惨状后,首席立刻做出了判断:“不会留有活口——去找我们的人,阿诺德。” 阿诺德点头。 他自小就跟在首席身边学习各种东西,去过法兰西,也去过俄罗斯帝国,在教皇国的时候挤在人群里默不作声记住了高台上所有人的脸,然后悄无声息和长官一起离开。 没人知道他的原国籍,被捡到的时候他已经是没有姓氏的阿诺德了。 在意大利语中,Alaudi的意思是云雀,这个名字或许代表着某些祝愿,因为云雀在鸟类里算是长寿的,不过阿诺德确定自己不是意大利人。 但这个名字确实也能代表着什么。 云雀食性较杂,飞上天空的时候直冲云霄,降落是又会由缓慢飞行转变为迅速跌落,迷惑猎食者,让其无法预测停顿与降落的地点。 ——非常适合情报工作人员。 九岁的男孩行动异常敏捷,在颠倒车厢中疾跑也能辨认散落尸体是否是自己要找的目标,最后他停在了车厢相接的缺口。 伪装成外交事务员的「同事」已经咽了气,原本用发胶梳理好的铂金色头发被鲜血濡湿,垂在深深的眼窝上——很典型的日耳曼人长相。 所以在临死前,男人还记得把身上所有能代表身份的东西全部装在了大衣下的秘密口袋中,等着同事接手。 阿诺德戴上手套,打算将鲜血淋淋的尸体拖去外面等待处理,刚打算动手,尸体「动了」。 准确的说,佝偻匍匐着的尸体身下的某个东西动了。 红色的一团从尸体下爬了出来。 尸体的重量压在上面,让「这团东西」不得不匍匐着四肢并用。 好不容易爬了出来,还没松上一口气,抬眼就和带着手套面无表情的阿诺德来了个四目相对。 “……” 短暂的沉默后,阿诺德一手逮住打算往回爬那人的手腕。 对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被拎到半空后还蜷缩着四肢,无措地看向阿诺德。 这次阿诺德看清楚了,这是个很小的小孩,顶多五六岁,眉梢眼角全是茫然和慌乱,细碎的红发盖住了大半张被血糊满的脸,碎发中露出的眼睛倒是比满脸的血还要红。 小孩骨架很小,典型营养不良,掂在手里也没什么重量。 “你是谁?”阿诺德问。 小孩眨眨眼,睫毛上的血渍沾到眼皮,一下子刺激出眼泪,他拿手背糊了半天,越糊越脏,还发出了叽里咕噜的声音。 阿诺德放开人,自上而下把他扫了眼,然后再次伸出手。 小孩下意识抬起双臂挡在脑袋前,阿诺德掰开他的胳膊,直接拿手套把他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抹开。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 下一秒,阿诺德立刻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眼前的小孩和之前在教皇国看过的圣徒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他的记忆里非凡,只要见过就不可能认错。 但这不可能是圣徒。 他记得高台上的圣徒有着一头燃烧的长发,脸上的表情和那个满脸褶皱的教皇简直如出一辙,像是拿着雕刻刀一点一点刻出的神态——和这个怕得要命的小家伙没半点相似之处。 所以他又问了:“你是谁?” 小孩眼里的困惑更明显了,几秒后也问了:“你是谁?” 阿诺德是用意大利语说的,而小孩则是用英语问的。 阿诺德换了英语,重复:“你是谁?” “玛蒂诺。”这下对方听懂了,小声回答。 “年龄?” “六岁……应该?” 阿诺德将那具尸体搬出了列车,还警告玛蒂诺:“逃跑的话就杀了你。” 从列车下来的时候,玛蒂诺没踩稳,摔了个四脚朝天,正砸在可怜的尸体上。 有了还没彻底变硬的肉垫作为缓冲,倒是没摔出个好歹,就是一摸一手血,半天没爬得起来。 阿诺德只能把人从尸体上抱起来,放到一边,再去继续拖尸体。 拖着,原本的重量突然减轻了点。他回头,看到玛蒂诺正在皱着脸抓着尸体的胳膊,脸都憋红了,用力和他一起拖。 很快,首席也从前面车厢回来了,手里拿着刻有教会标志的手提箱。 见到玛蒂诺后,首席凝神评估了很久。 阿诺德不陌生那种眼神,像是在看待桌上的摆件,以此决定这个东西是该放在哪里,或者干脆扔进垃圾桶。 小孩却很不适应,局促的搅着衣角,想躲又没处躲。 事后阿诺德回忆起那时,才想起违和的地方。 玛蒂诺能够将自己的感情传递出去,但那时的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恐惧。 这个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古怪的小孩,情绪和表情是错开的。 那时的他就很能隐瞒了,等到能够控制好情绪,根本没人能搞清楚他在想什么,哪怕是有超直感的Giotto也不能。 “临时任务,阿诺德,你要把他送去教皇国。”首席说,“朱塞佩·马志尼和他的烧炭党在法国潜伏,极有可能联系高利十六世,谋求意大利统一事业的支持。” 阿诺德没有提出异议,直接飞奔到前面车厢。 他找到了死去了圣徒玛蒂娜,抱着她和身边一具与自己身量相符的护教者尸体回到首席身边。 “脱掉衣服。”阿诺德用英语对小孩说。 原本安静的玛蒂诺一下子蹦了起来,后退两步,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直摇头,还瞪着阿诺德。 小孩或许觉得自己的眼神很有威力,仰着头,依旧脏兮兮的脸上瞪着火红色大眼,之前因眼里进异物的不适而溢出的眼泪被擦掉了,睫毛依旧是湿漉漉的。 没什么威胁性,反而可怜兮兮。 玛蒂诺不脱,阿诺德就帮他脱。干脆利落把人扒干净后,正打算给他套上玛蒂娜带血的长袍,阿诺德视线下移。 玛蒂诺被风吹得打颤,两条细腿哆嗦,手还捂着该捂的地方,看起来又要哭了。 “他是男性。”阿诺德转身对首席报告。 首席:“无所谓,他不会活太久。有必要的话拿他当幌子,拿到情报,没有情报的话就找些其他有价值的东西,立刻撤离教皇国。” 于是阿诺德又转回身开始给他套衣服,套完之后干脆利落也给自己换上了护教者的长袍。 “带他先去圣马力诺共和国,那里有我们的人,处理掉他的声音,哑巴圣徒也能管用。我留在这里扫尾,到了教皇国稳定下来后再联系我。”首席说。 阿诺德从首席手里接过了教会的手提箱,里面是简单的文书。 他点头,想让玛蒂诺跟上,但小孩还沉浸在被扒了衣服评论半天的失神中,半天没反应。 阿诺德干脆把人扛在肩上,朝着最近的哨点前进。 没走两步,肩上的人开始哼哼:“胃……抵着胃……” “放你下来你能跟上一起走吗?”阿诺德问。 “好。” 阿诺德把人放了下来。 他不担心这个小孩会不会跑,平原跑不了多远,现在又在降温期,找不到哨站只有死路一条。 找到哨站后,玛蒂诺也没有其他选择,他有一张和圣徒一模一样的脸,又穿着圣徒的衣服,不承认身份会死得更快。 玛蒂诺跟着他走了几步,问题又来了。 他们其实年龄相差不大,只隔了三岁,但阿诺德是骨骼偏大的类型,也不存在营养不良的问题,比玛蒂诺要高很多,腿又长。 加快速度往前走的时候,玛蒂诺的短胳膊短腿往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第五次停下来等玛蒂诺追上来后,阿诺德没再继续往前走,只是盯着他。 可能是理亏,玛蒂诺抿着唇,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要不然,还、还是扛吧。” 阿诺德还是没说话,蓝色瞳孔比黑压压的天色要干净。 片刻后,他背过身蹲下来:“上来。” 阿诺德背着玛蒂诺继续往前走,倒是像极了护教者和他得不顾一切捍卫的圣徒。 “谢谢你。”背上的人轻轻说。 起初玛蒂诺还有些僵硬,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而阿诺德走得很稳,或许是这种踏实让他逐渐安下心,不知不觉将手搭在阿诺德的肩膀上垂着,不一会儿,稍尖的下巴也靠了上去。 火红色碎发和铂金短发绕在一起,随着脚步分开又贴合。 他听不懂意大利语,应该也对首席交代的事情一无所知,阿诺德开始安排起来。 “不管其他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回答,不然你会死。” “别人让你做什么不要做,不然你会死。”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不然你会死。” “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玛蒂诺半天后总结了一番:“所以我会死?” “……”阿诺德觉得自己六岁的时候可能没这么蠢。 玛蒂诺把他搂紧了些:“不,你不会让我死的——是这个意思吧?” 阿诺德:“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不和别人说话,不做别人要求的事情,一直待在你能看得见的地方。我会照做的。”耳畔的声音说。 小孩子轻言轻语的嗓音很软,区分不开男女,这也是阿诺德一开始没能看出他其实是个男孩的原因之一。 首席让他把玛蒂诺弄哑,这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因为玛蒂诺不懂意大利语,想要用文字交流都得换成英语——如果他会书写英语的话。 这样一想,首席的决策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如果这个小孩真的蠢得没边,不清楚情况,那还需要把他的手也给弄断。 真正无懈可击的「圣徒」只有玛蒂娜本人,或者一个十分配合,愿意扮演玛蒂娜的玛蒂诺。 “从现在开始,你叫玛蒂娜·埃斯波西托。”阿诺德已经看到哨站的影子了,抓紧时间对背上的人交代道,“其他的可以先不管,要是有人喊「圣徒」,或是「玛蒂娜」,你要回头。” 他特意用意大利语强调了一遍「圣徒」和「玛蒂娜」。 玛蒂诺没反应。 远处的哨兵已经往这边跑来,两个人穿着白袍,上面的血迹非常显眼。 “你——”阿诺德侧过头,脏兮兮的小脸搭在他的肩上,随着呼吸,贴在后背的胸膛平稳起伏。 玛蒂诺睡着了。 “你竟敢将武器对准圣徒阁下。”阿诺德看向跑至跟前警惕的哨兵。 二十来岁的哨兵比他要高上不少,穿着中意大利联合省的呢子军服,手里的武器正对着两人。 阿诺德只是直视对方的眼睛,单手拖好背上熟睡的人,将手提箱伸了出去:“带我去圣马力诺共和国。在联合省范围出现了对上帝不敬的异教徒,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从手提箱里翻找出了文书,哨兵立刻心怀虔诚垂头作祷:“是,阁下!” 阿诺德不需要介绍自己的身份。 他是护教者,背着遇袭后受上帝保佑的圣徒,他们奇迹般从死亡列车上幸存,跨越了平原重返人世。 这难道还不能算神迹吗? *** 房间中温暖如春,挂着的壁画是文艺复兴时期某位大家的手笔,虽然和房间奢靡的氛围格格不入,依旧被主人视为地位的象征强行挂在了这里。 贵族装扮的男人亲自往玻璃杯中倒上半杯清水,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我们迟早会惩戒那些胆大包天的异教徒,待您回到罗马,请务必将我的决心转述给上帝,圣徒阁下。” 玛蒂诺没接那杯水,他看向了身边的阿诺德。 “上帝会聆听每位信徒的内心。” 阿诺德把玻璃杯放到玛蒂诺手里,他终于开始慢吞吞喝了起来。 贵族虚着眼,打量着桌边的圣徒和护教者。 是他之前见过的圣徒没错,以他的地位不足以和圣徒说上话,只记得远远望去,那个年幼的玛蒂娜将手放到跪在身前的老人头上,细声细语说着祝福。 和教皇如出一辙,神职人员的傲慢隐藏在信仰中,肉眼是见不着的,因为其他人早就默许了之中的天堑。 眼前短发的圣徒看不出什么,倒是她的护教者身上全是熟悉的做派。 圣徒在动乱中听见了上帝的指引,于是带着护教者远离了死亡,而上帝是公平的,祂与偏爱中指出了活路,也让圣徒承担了代价。 护教者是这么解释的,所以圣徒在这段时间一直处于混乱中,分不清耳边萦绕的声音来自人间还是天堂。 被吓得魂不守舍还能扯出一大堆说辞,这样的态度确实是教会没错。 贵族没觉得被冒犯,甚至庆幸他们没死在火车上。这就是中立小国的弱势之处了,要是教皇国真的拿这个说事,他们毫无办法。 表达完自己的来意,贵族也就不再逗留,告诉他们已经通知了教会,不出几天就会有人来接应,离开了房间。 没人察觉,贵族身边的扈从留下了一小瓶紫色的药剂,被阿诺德以倒水的动作收进了口袋。 见没人了,玛蒂诺才开口:“他说了什么,阿诺德?” 阿诺德拿出那瓶药剂:“他让你帮忙告诉上帝一些事。” “我、我和上帝不熟……” “过不了多久,教会的人就会找上来了。”阿诺德看向他,“我说过的,如果被教会发现你不是玛蒂娜……” “我们会死。” 不,是你会死。 阿诺德没有纠正玛蒂诺的这点错误,将那瓶药水放到了桌上:“我不清楚他们之中有没有人听过你的声音,这是解决办法。” 他知道这么说玛蒂诺多半是搞不懂的,这几天他发现了,玛蒂诺很缺乏常识。 他不清楚用餐的规矩,拿着桌上的白葡萄酒就往嘴里倒,在院子里看到没被园丁注意的菊花直接摘回了房间,还想送给阿诺德。 阿诺德只能一条一条教他。 吃饭的时候男女得分开坐,你不要跟着我一起。 桌上的酒是习惯摆上去的,你不要碰,清水和茶在另一边。 菊花是忌讳的花,即使你觉得好看摘下来,也不要拿给别人。 玛蒂诺没多少自己处境的自觉,对好多事都充斥着好奇,阿诺德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后来还抱着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书,想让阿诺德教他认字。 现在没那个时间——得到这样的回复后,玛蒂诺也不沮丧。 “反正晚上你也没有其他事情要忙,请给我念念上面的故事吧?” 那不是什么故事,甚至不是用意大利语写的,收藏这本书的贵族估计也没翻过,这是一本德语诗集,出自萨克森-魏玛公国的枢密顾问,冯·歌德。 玛蒂诺分不清意大利语和德语,他只听到金发男孩用沉稳内敛的音调念着,念完了,玛蒂诺问这首诗的名字。 “《马林巴德哀歌》。”阿诺德回答完,说,“现在你得睡觉了。” 因为阿诺德的语调完全不像在念诗,语气平板无波,玛蒂诺一点没搞懂这首诗讲的是什么:“等我学会了这门语言,也念给你听呀。” 这么说完,他闭上了眼。 除了好奇心外,他完全听从阿诺德的所有安排。 现在也一样,玛蒂诺直接拿起了那瓶药剂:“喝掉就好吗?” 阿诺德只是看着他的动作,这似乎被理解为了默许,玛蒂诺揭开盖子,仰着头就要往嘴里倒。 颜色漂亮的液体倾斜着,就差一点就落到贴着瓶身的唇上了。 接着,那瓶药剂连带着玻璃小瓶一起摔在了地上。 阿诺德打掉了那瓶药剂。 要取信于人,语言是很重要的。阿诺德想。 声音的问题完全能找到其他借口搪塞,受惊的圣徒身上出现什么都不奇怪,没有必要让他在现在变成哑巴,那样或许会更可疑。 能找到合理到挑不出错的理由对于阿诺德而言并不算难。 等他预估好接下来的计划,玛蒂诺已经蹲下身,打算去捡玻璃瓶的碎片。 只是捡个碎片而已,阿诺德也没管。可立刻,他手指一颤,指腹传来刺痛。 低头去看,手上没有任何伤口。 而玛蒂诺把那些玻璃碎片放上了桌,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滴。 阿诺德不信教,他没有信仰,但他所学的知识囊括了各个方面。 护教者起初是为了捍卫上帝的旨意,对异端解读和对教会的污蔑展开辩护与驳斥。 高利十六世怜惜圣徒年幼,赐予了护教者新的荣誉,因为圣徒是为上帝行事,捍卫圣徒也就成了捍卫上帝的一类形式。 圣徒所行的唯有艰苦之途,你无需踏上她所求的道路,要静候,再静候,你需承受的东西总有一日会降临。 虚假的护教者此刻正在承受虚假圣徒所遭受的,哪怕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创口,清理干净后连包扎也不用。 ——这难道还不能算神迹吗?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只留下对于当事人最深刻的记忆,但是我们阿诺德哥从头记到尾呢 =w= 50-55 第51章 《西西里圣徒》 51/「书」 就算日后的阿诺德被地下世界视为19世纪欧洲最恐怖的情报人员,目前的他也只有九岁。 天使年幼时候就能显露善意光环,魔鬼涉世未深之际却做不出非常恐怖的事。 那是需要时间和阅历去填补的东西。 指望一个九岁的早熟小孩能百分百由理智判断事情走向是不现实的,更别提「九岁小孩」的理智还没成熟到那个地步。 所以在发现了玛蒂诺的异常后,阿诺德没有第一时间与首席取得联系。 合格的情报人员应该那样做的,只有对世界格局了解更清楚的人才能将有作用的「东西」送到他该去的位置,以此让浑水更浑,或是让僵滞的局面重回生机。 阿诺德目前的局限让他想的是——这是一个很好的取信于教会的手段。 哪怕圣徒的声音变了,气质变了,但她身上出现了神迹。上帝不愿让偏爱的孩子蒙受痛苦,于是转移了他的苦难。 至于为什么痛苦被转移到无辜的人身上? 你不如问问自己,你真的无辜吗?从出生到现在你没有做过任何错误的事情吗? 上帝的教条有没有传达至内心?你敢不敢用灵魂起誓。 有了这样的打算后,阿诺德把人送去了教会使者所在的房间,顶着玛蒂诺眼巴巴的目光,干脆转身离开。 他回到自己小屋写下了申请,想让首席送来与神学、宗教的有关的意大利语基础读物。 本来希伯来语也是神职人员必须学习的一环,教会的很多古书都是由希伯来语写成的。 阿诺德自己不会希伯来语,就算拿到书也没法教,这方面就暂且搁置。 将申请通过特殊渠道送了出去,等阿诺德再次见到玛蒂诺,已经到了晚上。 担心圣徒被打扰,贵族安排的住处很安静,教会使者的休息室隔了也很远。 听到外面的动静后,阿诺德走出房门。 教会的人没有片刻不离跟着圣徒,只有两人居住的这个小角被朦胧的灯光笼罩。 玛蒂诺踩着被绑带固定在小腿的薄底凉鞋在走廊上奔跑,见到门外熟悉的人影后张开双臂,像自投罗网的愚蠢动物。 “他们给了我这个。”玛蒂诺拿出一个十字架项链,和一本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跳动着火苗,“他们是喜欢我的,对吧?” 看得出来,让玛蒂诺高兴的不是有象征意义的十字架,而是那本书——他非常喜欢书,从这几天会追着阿诺德给他念诗就可见端倪。 “他们没怀疑你?”阿诺德把人从怀里拎出来。 玛蒂诺点头:“看到书我很高兴,他们好像也很高兴,叽里呱啦说了些听不懂的。” 有了同步痛觉的先例,阿诺德隐约摸到了更清楚的东西。 “你现在是不是依旧很高兴?”阿诺德淡淡说。 玛蒂诺咧开嘴,两颗虎牙闪烁:“嗯。” “如果我说你要自己去教皇国,我不会再陪着你一起呢?” 玛蒂诺先是愣住,然后出神。他不会对阿诺德的决定有什么异议,所以也只能垂下睫毛,刚才还快乐如小狗的男孩此刻变得非常沮丧,被阿诺德无比清楚地感知到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没有痛觉,但他所有落差很大的情绪都会传递出去。 比如突然变得高兴,突然变得难过,疼痛是最突如其来的,自然也属于能被其他人感知到的东西。 只是阿诺德没有想到,面对即将孤身一人前去绝对危险的地方,玛蒂诺的反应不是害怕……很单纯的失落。 他大概觉得自己不会被轻易抛弃,从未想过才短短几天就要和「照顾」他的同龄人分别,阿诺德只是两句话,就把他原本的设想击碎了。 阿诺德没有要扔下他的意思,只是出于试探说了这句话。见状,立刻弥补,从玛蒂诺手里接过那本《上帝之城》,牵着他的手往房间里走。 “《上帝之城》是拉丁文,我看不懂,你换一本书我给你讲。” “一个晚上能讲多少?你之前说我们明天就要去教皇国了,你会把我送到了再走,还是——”玛蒂诺还是很沮丧。 “暂时不会走。”阿诺德说不出「我是骗你的」这种话,只能找更委婉的措辞安抚,“在讲完你要听的故事前,应该不会走。” “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你没有骗过我,也不会骗我,说了要讲完故事,说到做到,我们约好了!” 玛蒂诺又笑起来,在房间里找了半天,最后找出来两本砖块一样厚的《荷马史诗》,收录了《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总计24卷。 又因为基本全是六音部扬抑格,光是把古希腊语翻译成英语是不够的,想讲清楚故事,就得加入大量的补充说明。 阿诺德的语言造诣停留在实用阶段,古希腊语是压根没接触过。 这个贵族哪来这么多原文书籍,搞来不看,闲得慌? “换一本。” “不换。” “那今天讲不了,明天我去找翻译版本再说。” “就这本。” 阿诺德没能把书从他怀里拽出来,玛蒂诺抱着这本砖块不肯撒手,被晃得两眼冒星也不放。 晚上没有能讲的故事,玛蒂诺自觉和阿诺德也算是混熟了,开始和他唠叨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说这里的人都好奇怪,但是每个人都很好,和他说话的时候温声细语,虽然听不懂,但就算不回答,他们也不生气,告别的时候还和他挥手。 阿诺德说,因为你是圣徒玛蒂娜。 玛蒂诺又说起贵族,那位先生提供了住处和饮食,还开放书库任他进去选,也是个好人。 阿诺德说,因为你是圣徒玛蒂娜。 被打击了两次,玛蒂诺咬牙切齿,继续坚持自己的主张。说教会的人没有要怀疑他的意思,先是检查了他的身体是否健康,然后给他戴上了十字架项链。 还送给他书! 好人,大好人! 阿诺德说,因为你是圣徒玛蒂娜。 他又说,你又看不懂,怎么那么喜欢书? “你会给我讲,还会教我啊。”提到眼前的人,玛蒂诺终于找到捍卫观点的论句了。 “我不是圣徒玛蒂娜,但是阿诺德对我也很好,这总没错吧!” 大错特错,笨到没边。 心里是这么想的,嘴角稍微扬起了一点点,本人对此毫无察觉。 阿诺德给他捻好被子。 “教皇国算是现在意大利为数不多的中心。你喜欢书,在那里你能找到很多书,比这里要多得多。在教皇国,除了我,还有数不清的人愿意给你讲你想听的故事。因为你才六岁,阅读磕磕绊绊是可以理解的,也不会有人在这方面怀疑。” 一向沉默寡言的金发男孩在此刻竭尽所能,想让自己感受到的不安减缓些,不惜把每句话掰碎了给他讲。 “在你面前,他们会试图当个好人。你喜欢什么,他们就会送来什么,哪怕你把路边采来的菊花送到他们手上,那也会被当作上帝应允他们死后去往天堂的通行证——” “但是你答应我的。”玛蒂诺从被子里艰难探出手,按在阿诺德手背,“你还没开始给我讲那本书。”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呢?”玛蒂诺说,“我其实不笨啊,会去教皇国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阿诺德有要做的事,对吧?我会帮你的……你给我讲故事,我来帮你。” “你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一件事。”阿诺德说。 “什么?” “当个快乐的圣徒。”阿诺德把他手重新塞了回去,掌心贴在他额头。 快乐能掩盖好多事情,甚至比疼痛还要有效,沐浴在松弛中的人不会主动放弃这类珍贵的体验,情绪总能够让人丧失判断力。 “嗯!”玛蒂诺用力点头。 “晚安,玛蒂诺。”阿诺德说。 “晚安,阿诺德。”玛蒂诺说。 熄灭了灯,阿诺德在黑暗中看着玛蒂诺缩成一团的身影,天蓝色的眼和这天气一样来到了寒冬,逐渐凝固成阿尔卑斯山上刺骨的雪。 在那本书讲完之前,我不会抛弃你的。玛蒂诺,但不可能一直这样,你能瞒过教徒,但瞒不过去往梵蒂冈商谈要事的高利十六世。 等你去了教皇国,等他回来,你的用处也就到此为止。 阿诺德想。 要是你真的不笨,就早该发现,这个叫阿诺德的人从来没给你任何承诺。 等你被发现身份,再也快乐不起来,你会遇到比躲在列车中的尸体身下还要恐怖的结局。 “你该选本更厚的书。”阿诺德轻声说,“可再厚的书也有看完的一天,故事会结束的,不管你愿不愿意。” *** 「回到」教皇国没费多少时间,教皇不在,圣徒被枢机主教团安顿了下来。 阿诺德的身份没有被怀疑,毕竟圣徒太信任他了。 这种信任体现在方方面面。 玛蒂娜几乎只和他说话,做什么都要带着他一起。参与祷修、面见访客,哪怕是被枢机主教团叫去,她也要带上护教者才肯挪步。 还是原先的老一套说辞。 「圣徒在这段时间一直处于混乱中,分不清耳边萦绕的声音来自人间还是天堂」,护教者是唯一理解发生过什么的人,对他持有信任再合理不过了。 这导致阿诺德的工作量剧增。 在圣马力诺共和国,玛蒂诺只需要待着,没人要求他干事,每天也就找找书,缠着阿诺德说要听故事。 教皇国和圣马力诺共和国不一样,圣徒虽然只有六岁,但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教皇国大部分是平民,贵族数下来只有百余户,毕竟是宗教掌控世俗权力的国度,有点野心的贵族都跑去别处大展拳脚了。 而这些平民和留下来的贵族都以沐浴圣恩为荣,不会错过每次礼拜,和教会的每一次召集。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原本就是去巡礼的,回来之后当然要发表自己的感悟。 玛蒂诺还只勉强掌握了基础词汇,马上就要连轴搞大型演讲。 他自己倒是不愁,每天乐呵呵的。阿诺德连着几天没睡觉,把教会写好的稿子一点一点教给玛蒂诺,意思不用懂,但要知道怎么背。 玛蒂诺对自己的进度没有判断能力,只有阿诺德听着他嘴里奇怪发音的意大利语,熬了几天没睡觉的脸色更差劲了。 到了召集当天,玛蒂诺一大早就被数位主教给带走,他会在围簇下登上大教堂的最高处,身披教皇亲授的血红绶带,代替不在罗马的高利十六世布道。 这种场合自然没有护教者的位置,阿诺德趁这个机会去到街头联系上了情报机构的联络人。 在看见执行这类高危任务的居然是一个孩子,联络人罕见地愣了神,接着想起对方是首席一手教出来的,也没搞砸过事情。 就算这么想……他年纪也太小了吧? 阿诺德没管旁人的打量,他清点完对方带来的他书籍和一大堆生活用品:“高利十六世什么时候回罗马?” “梵蒂冈太小了,安插不进人,原计划是三天后,但听说教皇会推延回来的时间。” “听说?”阿诺德面无表情,“这不是情报人员该说的「词汇」。” “……有消息我会立刻同步给你。” 阿诺德颔首,没再说什么,带上兜帽,顺着人群往大教堂走去。 因为是大型召集,除了时刻保持精致的贵族,平民也拿出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 女士们翻翻找找,能找到面纱的则拿面纱盖住脸部,找不到的也有学有样,干脆撕下一块布挡着脸,在眼睛的位置扣除两个洞,以示虔诚。 大教堂的门敞开,车轮型的大吊灯上布满了蜡烛,数以千计的火光在穹顶之下散发着热与光,印在彩色玻璃上折射出令人呼吸凝滞的绚丽。 玛蒂诺站在宣讲台最高处,身上的白袍和硕大的帽子几乎快把他整个人掩埋了。 教堂中没有人说话,只等着他祷告完毕。 阿诺德在人群中听到了小声的谈论。 “圣徒阁下怎么比之前看着还要小点了?” ——得让玛蒂诺多吃点东西,身高可以垫垫,体格太明显了,到现在脸上都没什么肉。 “你听说那桩惨案了吗?那样的惨剧,只有圣徒阁下和护教者幸存……上次我去礼拜的时候听到了点事情,圣徒阁下好像对护教者格外好……” ——教会的人这么嘴碎吗?风声居然传到平民耳朵里了? “圣徒阁下好像没有以前那样爱出门了,被吓坏了吧,虽说是蒙受圣恩,但她也只有六岁啊——说起来,我上次偶然看到护教者,那孩子有点吓人,放他在圣徒阁下身边,不会让她更难安吗?” 阿诺德:…… 低语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在枢机主教团的簇拥下,玛蒂诺走到了阳光下。 管风琴作响,小信徒开始高唱起《尊主颂》。 “*马利亚说: 我心尊主为大, 我灵以神我的救主为乐。 因为他顾念他使女的卑微, 从今以后, 万代要称我有福。” 音乐声逐渐高昂,算是习惯了玛蒂诺情绪变化的阿诺德感觉到了不对劲。 玛蒂诺在紧张。 “那有权能的,为我成就了大事, 他的名为圣。 他怜悯敬畏他的人, 直到世世代代。 他用膀臂施展大能, 那狂傲的人正心里妄想, 就被他赶散了。” 那股紧张的情绪没有从隐藏得很好的浅笑中暴露,但直接传递开来。 从来没有气氛这么奇怪的弥撒,几乎所有人都的心都被莫名其妙的揪着,人们忍不住面面相觑,试图探究原因。 玛蒂诺没有在这么庞大的诚实信仰面前「撒过谎」,他还在紧张,并且有些愧疚了。 得做点什么。阿诺德攥紧了拳头。 “他叫有权柄的失位, 叫卑贱的升高; 叫饥饿的得饱美食, 叫富足的空手回去。” 阿诺德摘下了兜帽。 周围的人哪怕只是交换眼神都得小心翼翼,他的动作明显到夸张,台上的主教团立刻看到了那头铂金色短发。 很多教徒认出了和圣徒形影不离的阿诺德,继而皱起眉,在心中呵斥他的不知好歹。 玛蒂诺自然也看到了他。 圣徒的笑容不变,眼睛更弯了些。一阵风吹过,他的碎发好似大教堂的烛火。 “他扶助了他的仆人以色列, 为要记念亚伯拉罕和他的后裔, 施怜悯直到永远, 正如从前对我们列祖所说的话。” 圣歌结束了,所有目光都汇聚在圣徒身上,呼吸也变得很轻。 不止是对圣徒报以的尊重,因为心头的情绪突然变得舒缓,愉快,像是被抹开黑色后干净的云。 阿诺德则产生了很奇怪的感觉,奇怪之处在于,他能肯定这不是属于玛蒂诺的情绪,来源于自身。 但这和玛蒂诺脱不了干系。 高利十六世迟早会回来,不是三天后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而阿诺德听说自己在圣徒身边搞不好会吓坏他。 情报人员不应该用「听说」这样含糊其辞的词汇,这是不变的真理。 阿诺德也知道事实,玛蒂诺一点也不怕他。 玛蒂诺的配合和顺从都只是……想从他这里听故事。 随便谁都能给他讲的故事。 就因为这个,在面对着无数张陌生面孔紧张兮兮的时候,只是因为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玛蒂诺就能感到快乐。 所以自己现在是在愧疚么? 阿诺德觉得不像,也或许是被台上圣徒的情绪所影响了,原本就含糊的东西更加难以区分。 他听完了玛蒂诺的弥撒,内容没有一点错漏,语调符合要求,属于他特有的感染力让众人情不自禁在胸口画起十字。 那天晚上,阿诺德照常取代了修女,把玛蒂诺塞进被子里。 玛蒂诺有点得意:“我做的好吧。” “做的很好。” “我听到枢机主教说要处理你,幸好我能听懂一点点——我让他们改变主意了。” “你怎么做的?” 玛蒂诺嘿嘿一笑。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他念着那篇稿子里的话,出自《马太福音》13-14。 几天前,阿诺德还不厌其烦的一遍遍重复这些话,让他摸着自己的喉咙确认发音位置,直到玛蒂诺能正确掌握这些音节。 「amore」(爱)在意大利人间是很常见的词汇,平时人们口中三句有两句都脱不开这个词。 圣经中出现这个词的概率也高得惊人,当然属于必须首先掌握的词汇之一。 尽管没来得及搞懂这些话的意思,但总是歌颂好的品德吧? “然后枢机主教就不说话了,也没再提有关你的事。” 阿诺德喉咙动了动,最后说:“下次弥撒,我会站在你身后。不要紧张,没什么好紧张的。” “好呀。”玛蒂诺回答,“我会把他们都当成你的。” “意大利语的学习也要加快进度了。” “没问题!” “晚安,玛蒂诺。”阿诺德说。 “晚安,阿诺德。”玛蒂诺说。 熄灭了灯,阿诺德在黑暗中看着玛蒂诺照常缩成一团的身影。 那本很厚的《荷马史诗》就摆在床头,阿诺德找到了翻译版本,比原文要更详细,书也更厚。 他得做完答应过的事情。 几天后,教皇高利十六世即将回罗马的消息传到了阿诺德手里。 和那张情报叠在一起的,是玛蒂诺磕磕绊绊用意大利语憋出来的作业。 阿诺德让他随便写点东西,词汇和语法错误都无所谓,要掌握语言不要怕这些小问题,哪怕是查字典,只拿单词拼凑出来都可以。 玛蒂诺的语言天赋比阿诺德想象的要高,本人的用心起了很大的作用。 他是这么写的: 【谢谢教我。 「爱」、「复活」、「安稳」、「宽和」。我喜欢的词汇。 「疼痛」,抱歉给了你。 罗马很好,我在云里游泳。天气冷,我不冷。 我不紧张,我是你注视的人。 我会快乐。】 最后那句被划掉了,末尾补上—— 【我很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把阿诺德叫前夫哥啊哈哈哈哈哈,自玛蒂诺=快乐小狗=萨摩耶=耶耶后,第二个让我狂笑的称呼 要跑路去西西里了,嗯,给初代哥团伙一点小小的幼驯染震撼(不是 =w= *圣歌是《尊主颂》,出自路加福音 第52章 《西西里圣徒》 52/「Ich will」(我愿意) 没能找到教皇与留在法国的革命人士往来的蛛丝马迹,但在玛蒂诺有意无意的掩护下,阿诺德拿到了枢机主教团关于重点主教的考察名单。 教皇拥有撤换整个枢机团的权利,但不能指定自己的继承人——教皇仅由枢机主教团秘密会议后拟定。 如今高利十六世年事已高,这次他去到梵蒂冈或许就是为了卸任这事儿。 不出意外,新的教皇应该就是这份名单中的一个人。 12月24日,高利十六世将赶回罗马进行耶诞夜与圣诞日交接的子夜弥撒,这也意味着,阿诺德必须撤离了。 首席联系上了阿诺德,得知他此行的收获之后很满意。如果介入得当,虽然不能操控新任教皇的上位,但至少能排除掉不利于他们的人选。 【到了子夜弥撒,全城的人都会去大教堂外守夜。耶诞夜和圣诞日是教会最重要的两天,圣徒的死会引发大震颤,趁那时离开罗马。】 首席让联络员这么转告。 “等你离开,我也得尽快撤离。”联络员说,“罗马很快就会乱起来了,等圣徒「意外身亡」,教廷有充足的理由派出人手。你需要搭把手么?” “不需要。”阿诺德冷冷说。 “该不会是动了恻隐之心吧,阿诺德?”联络员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一开始独自执行任务都会这样,对相处了一段时间的人下不了手。可你要知道,你一走,他自己也是活不下来的。高利十六世和那群红衣主教都不会放过他。” “我知道。”阿诺德说,“我只是不相信你能完成。” “处理掉一个小孩有什么难的。”联络员不以为然,吸了一口冷气,“你自己做好准备,首席花了很大功夫培养你,我可不想因你出了什么事而面对他的怒火。” 阿诺德拢了拢兜帽,在夜色中离开了。 为了即将到来的节日,以及教皇的回归,教廷这段时间忙得脚不点地,寻常的弥撒基本全部取消了,圣婴、圣母、圣耶稣等雕塑随处可见。 玛蒂诺闲了下来,他的意大利语突飞猛进,除了复杂的表达偶尔会前言不搭后语,简单交流完全没问题。 意大利语通常以元音结尾,听起来比英语更有节奏感,平时人们说话的时候习惯连读,导致语速听上去飞快。 而玛蒂诺一板一眼地会把每个音节念清楚,时不时还会随着音节点头。 遇到大舌音,他开始严阵以待,但依旧时常念不清楚,鼓着脸在那儿惩罚自己的舌头。 “你不打算给我讲《荷马史诗》吗?”玛蒂诺开始有时间问起这件事了。 阿诺德:“我最近很忙。” “那好吧。” “你能看懂一些,拿着词典自己读吧。”阿诺德把备注好的翻译版本给了他。 玛蒂诺不是很乐意,抱着那本沉甸甸的书像是拿着烫手的炸药。 “这个给你。”阿诺德把从外面带来的箔片给了玛蒂诺。 这是阿诺德在寻找撤离路线时,旁边圣诞树上掉下来的,上面覆着廉价的闪光金属,被切割成了麋鹿的简约形状。 玛蒂诺眼睛亮了亮:“可以当书签!” “其他边缘都很锋利,抓这里。”阿诺德把住他的手,让他不要捏着麋鹿的鹿角,其余地方都被他打磨光滑了。 “谢谢你。”玛蒂诺由衷地说。 阿诺德沉默了会儿,直接牵着他悄悄离开了房间。 晚上的教会没什么人,教会武装不会轻易踏足这个地方,需要顾忌的顶多只是负责夜巡的教徒。 这难不倒阿诺德,他早就把这里摸熟了,再带一个人外出也不是难事。 他们穿过数道虚掩着的门,从烛光照不亮的阴暗处前行,最后登上了盘旋向上的石砖阶梯。 阿诺德让玛蒂诺坐在自己肩头,使劲往上举,以此抓住小个子够不到的木梯。 爬到教堂最顶端的大钟旁,阿诺德给玛蒂诺带好防风的毛毡帽子,指着南边:“看到那边了么?” 玛蒂诺捂着帽子,踮起脚:“看不到!” “上来。”阿诺德让他骑到了自己肩上,“现在看到了么?” 罗马在教皇国的南端,再往南就是第勒尼安海。 教堂的位置本身就在高处,从这里可以看见半个城市,各家的灯光断断续续,像匍匐在泥土中的金蛇,一路绵延到尽头的海洋。 夜色中的大海一片漆黑,接连不断送来冬季的寒风,天上没什么星星,月亮倒是晃眼,就这么孤零零的挂在黑潮之上。 “跨越这片海就是西西里,离开教皇国之后我会去那边。” 玛蒂诺抓着阿诺德的头发,他现在是整个罗马最「高」的人了,足以俯瞰除了月亮之外的所有。他离所有东西都很远,最近的只有一手把他拖高的阿诺德。 阿诺德还在沉稳地叙述。 “高利十六世马上就要回来,在耶诞日之前,我必须离开。” “你要走了吗?”玛蒂诺小声问。 阿诺德没有立刻回答,气氛有点冷。 “我会尽量活下来的。”玛蒂诺又说,“我现在会意大利语了,我会请求教皇阁下。教会的人都很好,我觉得他会先听听看。到时候我再去西西里找你。” “我说过,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你是圣徒玛蒂娜。” “我记得。”玛蒂诺捏着他的发梢,想了会儿,“我还会其他的,你不是说俄罗斯和英国一直在闹个没完吗,我会英语,还会俄语,应该是有点用的。” “你会俄语?”阿诺德一愣。 “我会。”玛蒂诺轻声说,还笑起来,弯着腰贴上阿诺德的脑袋,用很危险的姿势和抬头的男孩对视,“放心吧,阿诺德。在列车上我也一点事也没有,教皇阁下应该比那些劫匪要好说话。” 因为那个时候你足够小,能躲在尸体下,没人会检查一个血糊糊的小孩是否还活着,可现在你已经躲不了了。 阿诺德张了张嘴,没有把话说出口。 就算好好养了一段时间,玛蒂诺依旧没什么肉,但他很温暖,被他覆盖的地方隔开了夜风,一点一点传递了过来。 阿诺德让人坐好,看着那片海,他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西西里吗?” “真的?”玛蒂诺又想弯腰了,被拍了拍屁股,有些兴奋拱来拱去,“你要带我一起走吗!” “我不能保证不会半途丢下你。”阿诺德说,“有必要的话,我随时都会出卖你。要是你受伤,我会把你绑在罗马最显眼的地方,感受到疼痛的人会找到你,而我会趁那个机会逃掉。” 玛蒂诺还在雀跃:“那我们能带上那本《荷马史诗》吗?你还没开始给我念上面的故事。”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哎,哎,哎。听着呢——不要翻译版本的,就带原版!” “玛蒂诺。” “知道了!”玛蒂诺笑嘻嘻的,骑在他肩头摊开双手,迎着寒风像是在飞翔,“我们一起逃亡,然后去西西里,对吧?你问我愿不愿意,我愿意!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都能回答,「I will」!「si, daccordo」!「Яхотелбы」!「誓います」!” “最后那句是什么?” “是日语。” “你还会日语?” “神奇吧!” “声音小点,玛蒂诺。” 声音小也没用,玛蒂诺的快乐像是火光,光恰似水,已经快把整个大教堂溺毙了。 把玛蒂诺送回房间,阿诺德看着他小跑着收拾东西的雀跃背影,眼底的蓝流转,被床边亮着的烛台晕出浅光。 “除了那本《荷马史诗》,你什么都不能带。” 阿诺德让他乖乖去睡觉,玛蒂诺把收到的麋鹿箔片塞进书里夹着,脱掉外套缩上了床。 按照惯例—— “晚安,玛蒂诺。”阿诺德说。 “晚安,阿诺德。”玛蒂诺说。 *** 12月24日,耶诞日当天。 高利十六世在回到罗马之后立刻和枢机主教团召开了秘密会议,会议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罗马已经热闹了起来,成群结队的人吆喝着走上石砖铺开的街头,他们在圣诞树下互换祝福,哪怕是平时再尖酸的吝啬鬼也会给小孩送去一颗糖:“愿上帝保佑你我。” 小孩也有学有样:“嗯,上帝保佑你我!” 教堂里人来人往,在平日的夜色中,阿诺德可以很轻易地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哪怕是带上一个挂件也一样。 现在不同了,只要有人注意到玛蒂诺,立刻就会上前询问情况。 圣徒不见的消息瞒不了多久,这也是首席压根没动过把玛蒂诺带出来念头的原因之一。 虽然手中没有任何「权力」,但「圣徒」依旧是除开教皇之外最能代表信仰的存在。 阿诺德没有告诉首席自己的打算,不需要申请也能知道结果,首席会直接否决,并且找来他人插手这件事。 阿诺德不怀疑自己的判断。首席不知道玛蒂诺的特殊之处,不管谁对他下手,最好的结果就是一折一。 死亡的是玛蒂诺,感受死亡痛苦的是对他痛下杀手的那位……在这种地方折掉人手是没有意义的。 铁石心肠的人能够看着渺小生命的逝去,不为所动很简单,站在各个层面都不能对这类熟视无睹作出指责。 人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保全自己的性命。 但铁石心肠的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比如知晓「快乐即将变为痛苦」,如果不够远,你甚至能切身感受到那股痛苦。 他的快乐是你的快乐,他的痛苦也会成为你的痛苦。 情报人员需要保持冷漠和清醒,不代表他们得丧失人性。 而倘若把这些充足的动机全部甩开,阿诺德依旧能解释自己的决定。 他只是不想把玛蒂诺一个人留在这里。 躲在暗处,阿诺德打量着四周。 教堂后门连着直通码头的小径,平时会有教徒从这条路去到码头和运输船做交易。庆典期间码头已经停运了,早早安排好的船只等在那里。 等蹿出教堂,晚风立刻将那股罩在脸上的热气吹开,阿诺德松了口气,牵着玛蒂诺往锁上的黑色铁门那边赶。 开锁不难,不一会儿,捆着门的铁链被扔到了草地上,和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一同传到耳边的,是冷不丁的一句:“你们要去哪里?” 阿诺德感觉到握着自己掌心的力道加重了点,但玛蒂诺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之前阿诺德就嘱咐过了。 “圣徒阁下吩咐我去办些事。”阿诺德认出了来者,马斯塔伊·费雷提,枢机主教团的红衣主教,也是下任教皇的候选人之一。 玛斯塔伊没什么功绩,声望也不高,首席却认为这是一大优势。 有自知之明的人才会为了保住位置而尽量让局势安定,枢机主教团会喜欢这种教皇的。 玛斯塔伊也是之前想要处理护教者阿诺德的主教之一,只不过被玛蒂诺给「说服」了。 他双手合十垂在胸前的十字架下,笑容和蔼:“可你为什么要带着圣徒阁下一起呢,阿诺德?” 从他身后出现了数名穿着银色甲胄的教皇骑士,这套衣甲是从文艺复兴时期传下来的,教皇宪兵平时不会这幅装扮,只在特殊场合才会象征性穿出来。 “我们找了你很久,今天不是任性出去玩闹的场合,玛蒂娜。”玛斯塔伊说。 红衣主教忌惮着圣徒,直接拿「任性出去玩闹」定性,现在是放弃玛蒂诺的好时候。 阿诺德没有松开手,他面色不改,飞快想着能够应付的措辞,或是行动。 这里离码头有一定距离,但都是狭窄的小路,穿着甲胄的教皇骑士反倒束手束脚……一旦被抓住就彻底结束了,问题在于要不要赌。 还是太不成熟了。阿诺德在心中冷冷评价自己,这根本不是值不值得赌的东西,情报人员不该被摊开,如果一定要闹出动静,在那之前,必须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或者死无全尸。 “阿诺德,因为圣徒的宽容,你多次犯下有违教条的害事。在耶诞日擅带圣徒离开教堂,已经不能用年幼来当托词了,立刻跟我回去。”玛斯塔伊又说。 提到了阿诺德,一直保持着安静的玛蒂诺终于有了动作。 “您无权对我的护教者提出指摘。” 玛蒂诺松开了牵着阿诺德的手,摘下了遮挡面容的兜帽,大步而出。 虽然个头还是小小一个,他注视着面前众人的时候却没有抬头,好看的眉毛下压,眼里带着固执的火光。 “*人使你降卑,你仍可说,必得高升。谦卑的人,神必然拯救他。主教阁下,回答我,您的傲慢究竟从何而来?” 玛斯塔伊蔼然可亲的笑脸凝固了。 “圣徒阁下——” 阿诺德想阻拦他,现在不是和红衣主教争辩的时候,哪怕主教没有怀恨在心……一旦被抓住,他们的下场只会更惨。 阿诺德也很想说之前玛斯塔伊的那句话:玛蒂诺,这不是任性的场合! 玛蒂诺突然转身,将手里厚实的《荷马史诗》塞到阿诺德手里,然后摊开怀抱拥抱了他。 “我一直是愿意的。”他在阿诺德耳边小声说。 阿诺德闻到了玛蒂诺身上很浅的女贞树冷香,因为他穿着自己的兜袍,那股味道也被染了上去。 下一秒,玛蒂诺一把将阿诺德推出了黑色铁门外,抬着下颌俯视他。 “去你该去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阿诺德。” “你还想庇护他吗,玛蒂娜?”玛斯塔伊叹了口气。 “不是庇护。他是护教者,我是圣徒,他该实现我的愿望。” “教皇阁下恐怕不会赞同你的看法。” “那就带我去见他。” 玛蒂诺眼睛弯起,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又没那么咄咄逼人了,带着点讨好的可爱。 “教皇阁下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责怪我的,您也一样,对吧?对不起嘛,我没有要和您吵架的意思。” 银白甲胄中,玛斯塔伊远远看了眼僵硬的阿诺德,让位置,示意玛蒂诺跟他走。 散发着冷意的教皇骑士也让开了一条通向教堂的路,整齐的动作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无法掩盖的肃杀在这条塑造出的道路上弥散开,哪怕他们没有任何恶意。 至少现在没有任何恶意。 “你怎么还愣着,阿诺德!”人群里小小的玛蒂诺用轻快地语调驱赶他,“趁着主教阁下大发善心,快走啦,去做我要你做的事!” 玛斯塔伊有些无奈。 阿诺德无数次看过玛蒂诺的背影,除去必须庄重的场合,他每次走起路步子都很轻,时不时抬头和身边的人说话,脸上带着笑。 玛蒂诺的心情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很轻松。 所以红衣主教也看不出端倪,只觉得是年纪不大的小孩好奇这场盛大的庆典,想要和信任的人一起出去玩耍,被拦下来之后咽不下这口气,依旧想让护教者去外面带来新奇的消息。 这是阿诺德第一次见识到玛蒂诺的「可怕」。 玛蒂诺可以为了自己想做的事调整出完美的状态,或者说,他压根不用调整和隐瞒。 因为是自己想要的结果,所以哪怕知道结局也能快乐地迈开步伐。 多年后的惨剧其实在此时就初见端倪,一意孤行不是后天养成的品格,六岁的玛蒂诺就已经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将唯一信任的人推开了。 此时坦荡的玛蒂诺也不会知道,能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九岁男孩骨子里就带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东西,甚至比天性更顽固。 一旦他决定的事,哪怕过去几十年也不会有所改变。 几十年后的阿诺德罔顾玛蒂诺的意愿,把他铐在床头,那本老旧的《荷马史诗》就放在边上,谁也没有搭理。 汗水和鲜血淋漓混杂,阿诺德只是俯身把崩溃的青年抵得死死的,亲吻他的额头,将不知是谁的痛苦悉数咽下,再拿枪抵着玛蒂诺的下巴,让他从彭格列无解的纷争中滚出去。 现在的阿诺德也无视了玛蒂诺的所有努力。 他在铁门外站了很久,脚底轻轻点地,拿着那本《荷马史诗》,悄无声息回到了大教堂。 *** 【我很意外阿诺德会回来找我,看到他的时候,不可否认,我很高兴。 我扑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而他把我扒开,开始检查起我浑身上下。 “我和教皇私下谈好了。”我在原地打着转,晕乎乎说,“教皇阁下真的是个好人,他问我的名字和年龄,然后问我,是否愿意继续以「圣徒玛蒂娜」的身份寻找「上帝之子」。” 阿诺德终于停了下来,眉头微微皱着:“这不可能。” 据我所知,阿诺德很少有算是失态的情况,他也不常否定什么,拿出自己的论据来覆盖他人的看法才是他常做的事。 阿诺德等着我的解释。 “梵蒂冈的人坚信「复生的圣徒」能找回「上帝之子」。教皇阁下就是因为这则改变了的预言去到梵蒂冈。”我说。 高利十六世真的是个好人,他的宽容毫无作伪,看到我的瞬间就明白了玛蒂娜·埃斯波西托的结局,已经浑浊的眼睛溢出眼泪。 但他没有将情绪倾泻在我身上。 我能看到流淌在他皱纹间的悲伤,依旧是宽和的,摸着我的头,说:“抱歉,我的孩子。那是一条很艰辛的路,而我无法为你提供任何帮助。” 我踮起脚抹掉他苍老面容上的眼泪,很认真回答:“谢谢您。” 教皇阁下夸奖我是个好孩子。 听完解释,阿诺德还是心存顾虑:“寻找「上帝之子」应该只是用来抬高「圣徒」身份的说辞。” “我相信哦。” “相信什么?” “「上帝之子」。” “我记得你不相信上帝。” “那是两回事。”我说,“我是个相信奇迹的人,阿诺德,因为奇迹我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教皇阁下也相信奇迹,所以他才会让我帮忙,去见证他力所不能及的奇迹。” 阿诺德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否认。我知道他不信,他只相信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他回来找我了。 所以这次轮到我问他。 “你还要去西西里吗?” 他凝视我半晌:“我应该去。” “你愿意为我留下吗?” 阿诺德不说话了。 我不能笃定他会答应,哪怕我心怀感激,也不能矢口否认他返回找我的行为冲动而愚蠢。 长时间的沉默让我觉得必须得担起说客的责任,哪怕我找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我是从他那儿学的意大利语,学的好多事情,所以我现在也打算把从他那儿学的话说给他听。 “你可以半途丢下我。”我牵住他的手,说,“有必要的话,你随时都可以出卖我。要是我受伤,你可以把我绑在罗马最显眼的地方,感受到疼痛的人会找到我,而你能趁那个机会逃掉。” 阿诺德叹了口气。 我以为这是拒绝了,他却把带来的《荷马史诗》还给了我。 “我还没给你念上面的故事。”阿诺德说。 我笑了好久,笑到门外的修女也探出头询问我情况,看到阿诺德后,她愣了神,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个时间了还来找圣徒阁下。” 支开修女,我很认真的将手中十字架搭在阿诺德肩头。 “阿诺德,你愿意成为「虚假圣徒玛蒂诺」的「虚假护教者」吗?” “Ich will.”他说。 ————————《西西里圣徒》/自白/玛蒂诺】 作者有话要说: 失败了,还没去西西里,可恶 没有趁人少提前撤离,因为阿诺德没和上级提自己要带着小狗一起跑路,“暴露是假圣徒,并且假圣徒死了”和“有人拐着咱们圣徒跑了”是两回事,不卡着时间的话,首席会把小狗扔回罗马的 *Ich will,德语,一般日常生活中的Ich will 都可以翻译成“我想” 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比如说婚礼上牧师问新郎新娘要不要和对方结婚的时候,标准回答就应该翻译成“我愿意” *人使你降卑,你仍可说,必得高升。谦卑的人,神必然拯救他。——《伯约记》22:29 明天看看能不能还掉加更 =w= 第53章 《西西里圣徒》 53/「巡礼」 接下来的四年都相安无事。 教皇很喜欢玛蒂诺——倘若忽视他所犯下的鸠占鹊巢的坏事,根本没人会讨厌这个孩子,而就连鸠占鹊巢这件事,也并非出自他的本心。 他很聪明,和红衣主教吵架时会直接搬出圣经,事后再可怜巴巴找人道歉。 这也不总是管用,玛斯塔伊·费雷提是典型的保守派,一两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是极限,好几次直接告到教皇那里去。 “我不明白。”玛蒂诺也忿忿不平,“上次来礼拜的女孩只是穿了条稍短的裙子,玛斯塔伊直接让教徒把她请出了教堂——那是条打着补丁的裙子,他难道看不出来吗?那女孩根本没有钱添置新的衣服!” 阿诺德:“这不是你偷偷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的理由,玛斯塔伊气的是这件事。” “我的衣服怎么了?!又不是正式场合的教袍,只是平常我压根不会穿的裙子!” “所以教皇没说什么。” “你好无趣,阿诺德!” “去找有趣的人打发时间吧,玛蒂诺。” 正因为阿诺德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负气的情绪,单纯的想让玛蒂诺找些别的事做,口吻一如既往的冷淡,玛蒂诺才更来劲。 “他们现在已经不让你晚上来照顾我了,就连白天你也不搭理我么?” “别装可怜。在你半夜跑来找我,想让我带你出去玩的时候,没有想过被发现会怎么样吗?” 阿诺德13岁了,刚刚迈入变声期。因为嗓音的变化明显,他也愈发不爱开口,只在玛蒂诺又叫嚣要讨个说法的时候才会说两句。 每句都让玛蒂诺的小脑袋垂得更低。 阿诺德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工作,看向心虚的玛蒂诺。 合理的饮食和规律的作息让他脸上长了点肉,下巴没那么尖,圆圆的红色眼睛挂在脸上也不再突兀。 个头倒是没怎么长,跟个矮萝卜似的,好像所有的营养都被那头火红的头发给汲取走了。 才四年,他的头发就长到了腰际,自己也不打理,要是修女没空,他能直接顶着乱七八糟的长发到处乱跑。 被揪着梳头的时候,玛蒂诺也提出过建议,要不还是剪成短发吧。被阿诺德否定了——没有头发,你拿什么挡胸? 这头长发得以幸存。 “过来。”椅子上的阿诺德朝人挥挥手。 玛蒂诺走近了,被按着肩膀转身站好,阿诺德开始给他梳头发。 “你在烦躁什么?”阿诺德问。 玛蒂诺想回头,头皮被扯到了,他没觉得痛,阿诺德被迫松手,按着他的脑袋:“别动。” “我没烦躁。”玛蒂诺说。 “别骗我。” “好吧,有一点。”他耷拉着肩膀,“主教和修女都让我别再和之前那样每天都绕着你转,首先我觉得我没有每天绕着你转,其次……为什么不行? “其他人见到我,要么直接把我当成教堂里的雕塑,要么话也不和我说一句……教皇阁下倒是会和我聊天,但他生病了,我也不好总是去烦他…… “你也不怎么搭理我,玛斯塔伊倒是会和我吵架,但他在这方面一丁点天赋也没有,只会找教皇告状!” 他们已经在罗马生活了四年之久。四年里,玛蒂诺似乎没有太多变化,在他人眼中依旧是「小女孩」。 而阿诺德的变声期,蹿到快一米七的个头,以及沉稳成熟的性格,已经不能被当作男孩来看待了。 高利十六世知道玛蒂诺的性别,不会说什么,其他人不一样,而且圣徒太依赖护教者也不什么好事。 这实属杞人忧天,阿诺德知道,玛蒂诺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他只是披着无害的快乐圣徒这一模样。 不然自己也拿不到那么多秘密情报。 玛蒂诺其实能看明白很多事。 比如来到教会的贵族在礼拜之后会聚在一起,看着是在讨论对教会的捐款事宜,目光却黏在穷苦女孩短出一截的裙摆下方的小腿上。 不上不下的教士兜里常有金币碰撞的声响,说去教堂附属的孤儿院替孩子弥撒,每次回来后不久,孤儿院都会有被粗布裹着的小男孩尸体被悄悄扔进第勒尼安海。 看到贵族的眼神,玛蒂诺会把有教堂标志的衣服翻出来,送给小姑娘。 在教士去孤儿院前,玛蒂诺会一声不吭先提前跑去,见到教士之后念出这里每个小孩的名字,再问,您有见过那几个消失的孩子吗?我听说您很喜欢他们。 这些行为其实改变不了罗马,反倒让红衣主教上门找茬。 圣徒不该参与进这些琐事,即使要对不端的行为作出惩治,也应当交给教会。 至于什么时候开始,那得另说。 玛蒂诺把这些事全部告诉了阿诺德,阿诺德问他,现在你对教廷失望了吗? 玛蒂诺点头,又摇头:“你说过,教皇国算是现在意大利为数不多的中心,如果连这里都是这样的话,其他地方又会是什么样子?” 玛蒂诺想去看看,但他无法离开罗马。 玛蒂诺还想和其他人讨论,但除了阿诺德之外,没人敢应声——现在连阿诺德也和他拉开了距离。 “你已经不满足于书上的故事了?” 把那头长发编成长辫,阿诺德把人转了回来,让他抬起下巴正对自己,开始给他整理脖环。 玛蒂诺照做了,还探出手想摸发顶,被阿诺德抓住,让他别捣乱。 同样是绑头发,修女几乎不会触碰到他的头皮,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就结束了。 但阿诺德的手没有修女那样灵巧,玛蒂诺每次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按压在头上,头发被理开的感觉很明显,但力道不重。 “我喜欢罗马。”整理好后,玛蒂诺说,“我喜欢罗马被雾气笼罩的清晨,黄昏时候太阳会蒸发尽头的海,午夜来临,教堂最高处能看清整个罗马的影子。” 他低下头,手指在辫子末尾绕来绕去。 “但我不喜欢午后,罗马的午后是一成不变的,雨天也一样。那是告解室人最多的时候,我听到他们的自白,但我做不了任何事。” 阿诺德摊开手,玛蒂诺坐在他的膝盖上。这也没什么不合适的,以前偷偷带圣徒溜出去的时候,他们扮演过亲兄妹、亲兄弟、小主人和他的仆从…… 高个子带着矮个子在人群中穿梭,只是牵着手依旧容易被冲散,阿诺德背过他,抱过他,让人骑在肩头看热闹……四年早就习惯了。 “圣徒在罗马就只能做这些事。”阿诺德说,“但是高利十六世快退位了,在你做好准备之前,他不会强硬命令你离开罗马去寻找「上帝之子」——” “我做好准备了呀!”玛蒂诺大声说着,“去哪儿都行,圣徒在除了罗马之外的地方就是可以为非作歹的!” “你声音小点。”阿诺德捂住他嘴。 “我们什么时候走?我这就去找教皇阁下好了!” 说完他就想跳下去,被阿诺德拉住后鼓起脸,每次都被拽着管来管去让他很是恼怒,伸出手把阿诺德的脑袋抓成一个鸡窝。 “圣徒阁下——!” 修女在门外尖叫出声,也不管失不失礼了,连忙跑上前,把玛蒂诺从阿诺德膝盖上抱下来,拦在身后。 她不会指责玛蒂诺,只会把所有责任扔到阿诺德身上:“都说了多少次了,阿诺德!你已经13岁了,不能再这样对待圣徒阁下!!!” 阿诺德还顶着那头乱七八糟的铂金色短发,听到藏在修女身后明显的“噗嗤”一声,面无表情向修女点头:“我清楚了。” “你每次都说清楚了!每次!”修女相当抓狂,“上次圣徒阁下半夜来找你也是,你怎么能把她直接塞进床底?!” 玛蒂诺探出一小个头:“就是,就是!” 阿诺德依旧没什么表情:“我要是把她塞进被子里,你们的尖叫声会把教堂戳穿吧。” 修女:“阿诺德——!!!” 阿诺德:“我清楚了。” 你清楚什么啊就清楚了!修女只能在心里狂念圣经,绷起脸领着玛蒂诺离开了。 阿诺德还听到玛蒂诺问修女:“我知道教职人员的禁忌,但我又没有吵着要和阿诺德结婚。为什么每次见面你们都这个样子?” 修女支支吾吾:“不,这不是您的问题,是阿诺德他——” “可是是我去找他的,也是我跳上他膝盖的。” “您是女性,他是男性。” “如果是同性就没关系吗?我是说,阿诺德是女孩的话就没关系吗?” “……上帝啊……同性更不可以!!!” *** 高利十六世自己也清楚,他的名声非常不好,教皇极权主义将意大利推向了除拿破仑铁蹄践踏之外的另一个糟糕处境。 仅本人而言,他有充足说明自己行为的理由,自己登位时,教廷的经济状况已经不能用糟糕来形容了,叛乱不止。 为了巩固教皇国的统治,他先依靠奥地利帝国平息了叛乱,接着向欧洲银行豪门罗斯柴尔德家族借了40万英镑,在梵蒂冈展开了大规模的资本主义经济。 「高利十六世没有良心,道德,他手中的福音书只是一堆废纸。」这些话他也听过不少。 尼禄皇帝曾经说过,当一个人登上权力的顶峰,他甚至不能作为「人类」看待了。 尼禄的结局是被烧死在了绞刑架上,而高利十六世也因为自己犯下的那些事而被上帝惩戒,饱受病痛折磨。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在那之前,高利十六世还有要做的事。 教皇无权指派继任者,但如果不是因突发顽疾去世,权力交迭期,一个卸任的教宗依旧能做非常多的事情。 “这只算是我个人的要求,玛斯塔伊。请听我说。” 满脸病容的高利十六世卧于床榻,旁边全是各类瓶罐药剂,无法拯救他的性命,只能麻痹疼痛。 玛斯塔伊垂着头。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找过我,说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会让她去各国巡礼。对那个孩子好些吧,玛斯塔伊,她会找回教廷的荣耀。” 对默认的下任教皇说「有其他人会找回教廷的荣耀」非常不合适,好像直接默认了对方的无能似的。 可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玛斯塔伊·弗雷提是个平凡的红衣主教,他甚至做不到高利十六世的果断,不管这类果断是好还是坏。 意大利的民族主义渴望着正片土地的再度统一,这是玛斯塔伊无力改变的,经济问题和政治问题压下来,他不可能做得石破惊天。 “我希望,当玛蒂娜带着奇迹回到教皇国,看到你治理下的罗马,是会发自内心的向你道出感激。” 玛斯塔伊在胸口划着十字架。 “阿诺德——”高利十六世抬高了声音。 玛斯塔伊一惊,这才发现原来角落里站着个人,他一直沉默着,连呼吸声也没有,像个鬼魅幽灵。 “教皇阁下。”阿诺德上前行礼。 “要是玛蒂娜不适应外面,你要带她回来。”奄奄一息的老人说,“你曾对她许下过誓言,不管你之前是谁,之后是谁,你当应誓。我可爱的玛蒂娜,她还那样年幼,我记得她在我怀里玩耍手指的样子,她……” 说到后面,高利十六世已经记混了人,把那个自幼看着长大的小女孩和这四年来陪着他的玛蒂诺混为一谈。 相同之处在于,他们都不清楚这个面容和善的老人做过什么事。 即使玛蒂诺清楚,他也会因为朝夕相处而在心中刻划出属于人类的另一面形象——他对善意的那面充满了感激。 两名圣徒对高利十六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谢谢您。 玛斯塔伊向阿诺德示意,两人静悄悄退出了房间。 “玛蒂娜决定好去哪儿了么?”玛斯塔伊边走边问,“撒丁尼亚王国?斯波莱托也是个不错的地方,我曾在那边任辖。” “两西西里王国。”阿诺德说。 玛斯塔伊有些吃惊,但也终于放下心来。 撒丁尼亚王国亲法国,教皇国亲奥地利,而两西西里王国?那块地方一直被各路人来回占领。 先是拜占庭,接着是诺曼人,西班牙的阿拉贡王室也统治过数十年,乱七八糟的。直到拿破仑几乎踏平了欧洲,把那块地方给了他的表弟。 阿诺德知道玛斯塔伊在想什么,他并不在意新旧教皇,真正值得注意的只有枢机主教团的动静。 以及,他要怎么向首席述职。 四年前,阿诺德以「高利十六世并未辨认出玛蒂诺与玛蒂娜的区别,且年事已高,又有隐疾」为理由,继续呆在了罗马。 玛蒂诺的抱怨不是没有道理,问题不在教会的人怎么处理圣徒和护教者的关系,而是阿诺德必须给首席足够价值的情报——时刻注意玛蒂诺不能受伤之余,他一直在忙这些事。 好像有些本末倒置了。 原本是为了情报才挟持玛蒂诺来到罗马,结果现在成了为了和玛蒂诺留在罗马,竭尽所能获取重要情报。 不过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结束了。 嫌少有人会在意两西西里王国,这个地区通常只出现在欧洲各大会议瓜分地盘的时候。其中,那不勒斯又要比西西里的提及率更高。 对于玛蒂诺,西西里就是最合适「逃难」的地方。 至于玛蒂诺所希望的,他对关系整个时代的大事无能为力,而西西里充满了细小的个人生活插曲。和罗马已经固化的阶级统治不同,西西里本身就是有序又混乱的地方。 有序在于,受信仰限制,波旁王室的斐迪南二世会尽量满足圣徒的要求,并给予保护。 混乱就不值一提了,比起战争而言,那里只算是小打小闹。 玛蒂诺会喜欢那个地方的,他本来就会为了很小的事感到快乐。阿诺德想着。 这样的话,自己也能抽出些功夫来完成自己该做的本职工作了。 ——这成了阿诺德后十年做过的最错误的判断,没有之一。 砚删停  *** 阿诺德很懂玛蒂诺,所以在将这个消息告诉玛蒂诺之后,意料中的看到了一个明媚的笑脸。 “别扑过来,我在写述职。”他提醒道。 于是玛蒂诺开始原地转圈,嘴里哼着不成调子的歌,快乐的情绪让对首席的诘问略感棘手的阿诺德也放松了下来。 “我要趁玛斯塔伊不注意,把看完了的书全部送去孤儿院!”玛蒂诺说。 阿诺德埋头写着,随口说:“那你得尽快。” “我还要把修女给我的那些裙子悄悄分给来礼拜的女孩子们!” 阿诺德:“去两西西里王国避不开舞会,记得留一件以备不时之需。” “我一定要穿教袍,国王总不至于把我扒干净套上裙子?”玛蒂诺嘀咕着,鬼鬼祟祟笑起来,“他又不是阿诺德,是吧?” 阿诺德:“……你好像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实不相瞒,我偷偷记恨了好久,去年我才原谅你。” “为什么是去年?” “因为去年你才开始给我念这个。” 玛蒂诺举着那本《荷马史诗》,麋鹿箔片的书签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卡在前几页之中。 “结果《伊利亚特》才开了个头,然后你又开始忙了……我应该等你念到《奥德赛》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的。” “你还有什么其他要做的?”阿诺德岔开了话题。 玛蒂诺依旧哼着调子:“我要先陪着教皇阁下到生命的尽头。” 阿诺德这才抬起头,看着依旧轻快的玛蒂诺。 教皇的情况很不好,修女和教会医生忙得没时间去管玛蒂诺,今天没人给他梳头,因为要收拾东西,他随便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 技术很烂不说,这个发型也很不适合「圣徒」,如果将脸部轮廓和脖子线条全部露出来…… 因为一直接受的礼教要求挺胸抬头,从后颈到背脊的弧线是连贯舒缓的——但不像是小姑娘。 或许从骨骼结构和肌肉走向可以更加全面的说明这个观点,阿诺德暂时没有想那么多,他喊住玛蒂诺,让他过来。 玛蒂诺照做了。 阿诺德把他头发放下来,又花了些时间给他重新扎好,松垮的辫子贴着后颈挡住了肌肤。 “没人给你梳头的话就直接放下来,别扎着。” “……你还真是什么都要管啊!” “不愿意就算了。” “听听听,你又不会害我。” 阿诺德推推他的背,让他自己一边玩儿去。 去到两西西里王国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8535年,高利十六世离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托都陪伴在他身边。 葬礼在梵蒂冈圣伯多禄大教堂举行,圣徒也跟随去到了梵蒂冈。上帝创造世界用了六天,圣徒也跪地祝祷了六天。 第七日凌晨,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托与护教者阿诺德动身前往两西西里王国。 国王斐迪南二世于那不勒斯接见了他们,对教皇高利十六世的死表示沉痛哀悼,并表示会为他们在那不勒斯修筑新的大教堂。 圣徒表达了感激,并道出了此行的目的地——西西里。 斐迪南二世再三挽留未果,在接待之时通知了西西里的官员。 巴勒莫和锡拉库扎的大教堂紧急扩建,卡塔尼亚大学临时决定接收女学生,特拉帕尼扩张了至少四条渡轮航线。 这些地方早早就开始为迎接圣徒做准备,现在已经到了验收阶段。 三天后,玛蒂诺和阿诺德抵达了西西里。 按照原计划,接下来的日子,玛蒂诺都会呆在巴勒莫大教堂。 于是阿诺德要先到巴勒莫去视察周围环境,玛蒂诺则跟着斐迪南二世指派的人去了卡塔尼塔大学,这里有接下来会负责照料他生活起居的小修女。 “我不需要什么修女啊!”在和阿诺德暂时告别的时候,玛蒂诺还小声抱怨着,“也不需要谁来照料我的生活!” 阿诺德整理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和衣着:“我只赞同前半句。” 玛蒂诺很想抗议,又自知无理,憋着气扭过头,等船只一靠岸就气鼓鼓走了。 阿诺德在身后提醒:“别受伤。” “知道!烦死了!”玛蒂诺喊。 结果,等阿诺德处理完巴勒莫的事情,去到卡塔尼亚接人的时候,他远远就看到玛蒂诺站在一堆正在掐架的人旁边。 说掐架也不合适,只要观摩一分钟就能发现,其实是两个小孩在殴打其余十来个小孩。 玛蒂诺是旁边加油的那个——虽然他没有在言语和行为上有任何表示,但阿诺德能认出来,他冒着光的眼睛是这个想法。 而负责「照料」他生活起居的小修女,正手足无措地想要劝他离开。 他看得正起劲,怎么会离开?阿诺德面无表情地想着。 他悄无声息走到玛蒂诺身后,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Giotto的决斗小王子这个称呼还真不是盖的,只不过这次怎么喊来了朋友帮忙?算了,围殴也算是多对多决斗。” 正在酣战的红发男孩喊:“我是来拉架的!不是来帮Giotto揍人的!” 另一个金发男孩则笑出声:“少来了,G,你揍得可比我用力!” 二对多的群架还能有这闲工夫聊天,这种行为无疑是对其他挨揍者的侮辱。 被圣徒阁下看着挨揍,侮辱加倍!!! 看着愈发扩大的「决斗范围」,小修女是真的要哭了,拉着玛蒂诺的袖子:“圣徒阁下,Giotto的……决斗不需要您见证,请先跟我离开吧!” 玛蒂诺:“先等等,我觉得就快分出胜负了,Giotto说要给我介绍他的朋友呢。” “我也可以给您介绍……” “那我们一起等吧。” “你打算等多久?” “不是说了要先等他们分出……” 顺口回答完,玛蒂诺感觉不对,那句话不是小修女问的。 他立即回头,鼻子差点直接撞上对方前胸,抬起头,阿诺德数年如一日的冷漠蓝眼正垂下,注视着自己。 小修女也这才注意到这个高个子,惊叫出声。 阿诺德重复了一遍:“你打算等多久?” 玛蒂诺有些气虚,后退两步,不巧迈入了混乱的「决斗台」。 身后的人一门心思结束战斗,压根没看到后退的圣徒,还是Giotto先对G喊出声:“别往那边扔人,G!” 混战是没有临场口头指挥一说的,等G抡起胳膊把又一个鼻青脸肿的家伙丢出去,Giotto的警告已经晚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玛蒂诺只是又被撞着往前踉跄了两步,没有受伤,也不存在疼痛。 小修女也不知道原本还在身后的阿诺德是怎么一眨眼就出现在前方的,他稳稳接住了圣徒,动作敏捷而小心,还是问。 “你打算等多久?” 一个问题连问三遍,还是从阿诺德嘴里说出来的,玛蒂诺瞬间端正了态度,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牵起阿诺德的手。 “不等了,一秒也不等了。” 阿诺德点头:“我陪你等。” 他说完,牵着玛蒂诺走回了小修女身边。 小修女压根没注意阿诺德向自己自我介绍了什么,现在的气氛太诡异了!真的太诡异了!! 阿诺德来之后,玛蒂诺一下子安分了不少,也不去打量他一直兴致勃勃的战局,就垂着头,又一下没一下捏着阿诺德的手掌。 阿诺德则把被扔出来的家伙一个一个拎到旁边站好,要是有人骂骂咧咧打算撸袖子重打复活赛,他就直接一个手刀把人击晕,拎到该在的地方。 个子和气质让阿诺德看起来完全不像才13岁,这么几次后,也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闹什么。 等Giotto和G回过神,周围已经干干净净,玛蒂诺那边罚站一样站了一排。 “你不是要等他给你介绍朋友吗,去吧。”阿诺德说。 玛蒂诺没动,Giotto先走过来。 “是认识的人吗,玛蒂娜?”Giotto问他。 玛蒂诺的表情很精彩,要笑不笑,手还牵着阿诺德不放,干脆举起来:“这是阿诺德。” Giotto先和G对视一眼,然后和小修女对视一眼,最后和玛蒂诺对视一眼,有些茫然:“教会的人不是不能……” “我是阿诺德。”阿诺德朝Giotto伸出空着的手,“圣徒的护教者,今后会和她一起呆在西西里。” Giotto和G相继自我介绍,但气氛还是很奇怪,尤其旁边还有一堆人在罚站……太奇怪了! 玛蒂诺应该也意识到什么,简单和其他人告别,连小修女也顾不上,拉着阿诺德跑了。 “你别生气。”玛蒂诺小声说,“我没受伤。” 阿诺德“嗯”了一声。 “也没觉得你烦。” 阿诺德又“嗯”了一声。 “你管得很对。” 阿诺德继续:“嗯。” 玛蒂诺受不了了,开始抱着他胳膊一顿撞:“你别嗯了!别嗯了!我只是看人打架,卡塔尼亚每天都有人打架!我总不能一直闭着眼吧!” 阿诺德先等他撞够了,然后揉揉他的额头,神色依旧冷淡:“别受伤,玛蒂诺,至少别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 这次轮到玛蒂诺抿嘴沉默了半晌,最后“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结果后来玛蒂诺直接在卡塔尼亚城堡安魂夜受大伤…… 今天加更失败,明日再战! =w= 第54章 《西西里圣徒》 55/「信」 尽管阿诺德对西西里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不能否认,这里非常适合他和玛蒂诺居住。 负责照顾玛蒂诺日常生活的小修女德蕾莎属于半路出家,没有普通教职人员的死脑筋。 即使在天刚亮的时候看到阿诺德从玛蒂诺房间出来,也不会问上半句话。 玛蒂诺偶尔也觉得看小修女扭曲的表情很有意思。 “德蕾莎看起来像是总有一天会冲上来给你两拳,阿诺德。要是她手里握着餐刀,那就不只是两拳了,还得加上两刀。” “想那样做的修女在罗马遍地都是。” 玛蒂诺听了,安慰说:“没关系,阿诺德,在这一点上我会保护你的。” “你要是能像点样子,我可能不需要额外的保护。” 玛蒂诺冲他呲牙,又想跳上膝盖抓他头发,被无情拎开。 小修女表情又开始扭曲了,但她很克制。 不光自己克制,她还会保护玛蒂诺,也不让别的流言漫到脚边。 有次Giotto和玛蒂诺约好了行程,一大早就来等人,发觉圣徒和护教者不那样常规的相处模式,欲言又止。 小修女按住了她的这位堂弟。 “别去问什么,Giotto,这是他们的习惯,就像你每次闯祸后都会鬼鬼祟祟去找G收拾烂摊子一样。” Giotto匪夷所思:“我觉得不能拿我和G做比较,你能想象吗,德蕾莎?G端着牛奶给我喂的样子?” 小修女:“我不想在一大早就做噩梦,求你了,Giotto,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 这边的对话自然也传到了桌子那头,阿诺德把手垫上桌:“如果你今天要出门,昨晚就不该熬夜看书。” 玛蒂诺依旧没睡醒,脑袋一点一点,精准砸上阿诺德的手掌:“所以是真的吗?早些时候,西班牙的权臣会性侵王子和年轻的国王,以此控制王权,保证自己的权力?” 阿诺德换了只手垫着:“你看了什么?” “《Isabella: The Warrior Queen》……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谁给你的书。” 玛蒂诺迷迷糊糊看向了—— 这下Giotto知道低下头了,玛蒂诺要书的时候只说有关历史,他不怎么喜欢看书……谁知道会是这些东西! 小修女:“Giotto,我知道你总能干出令我瞠目结舌的大事,但你是不是太过于……” “Sivnora选的!你的亲弟弟选的!!” “你让一个七岁的小孩帮你选要送给圣徒阁下的书?还把这件事怪在他头上?” 小修女对圣徒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私下对Giotto倒是全力输出,一顿早饭的功夫,把人训斥得抬不起头。 小修女也不仅挑出Giotto做的不够妥帖的地方,自己不在场的亲弟弟也被无差别扫射,听得Giotto都不知道该同情自己还是同情自己的堂弟。 在后来,Sivnora和Giotto对于彭格列发展的矛盾也一直受这位堂姐的调和,可亲缘关系不总能将对立的立场整合,在堂姐去世后就更是了。 风和日丽的上午,阳光正好,温暖不刺眼。在座的四个人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圣徒和陪伴他至「生命尽头」的血色修女闲聊着有关天气的话题。 彭格列初代首领和不管如何都会站在他身后给予支持的守护者,如今也只是相互看不顺眼的小孩。 阿诺德只知道玛蒂诺今天要和Giotto去教堂,或许还有小修女的弟弟Sivnora。 假设他知晓这个年仅七岁的Sivnora在二十年后会成为将所有矛盾引爆的导火线,说不定他会早早处理掉对方。 可阿诺德不知道,所以他也只是按照惯例叮嘱玛蒂诺:“不要受伤。” 玛蒂诺:“知道啦。” 那天晚上回来,玛蒂诺比平时要更高兴,阿诺德在处理工作,他也就憋着满肚子的话没地儿说,干脆抓着笔坐到阿诺德对面,开始狂写一通。 写着写着他就因为疲惫睡着了。 阿诺德停下笔,先把人抱去床上安顿好,回到书桌前看起他写的那些东西。 【去到教会,Giotto咬牙切齿给我介绍了他的堂弟,德蕾莎的亲弟弟,Sivnora。 他们一家人真是神奇。 Giotto是金发,看着脾气很好,实则喜欢拿拳头说话。 德蕾莎是棕发,看着脾气也很好,经常手足无措,但私下对两个弟弟的态度,说她是半个严厉的母亲也可以。 Sivnora是黑发,看着非常不好相处,但脾气意外的好。 他甚至会为Giotto送我的那本《Isabella: The Warrior Queen》道歉,说他不知情,以为是Giotto又想找些奇怪的东西去和G显摆,所以才恶作剧了一把。 要不是德蕾莎一手抓着一个,这俩堂兄弟多半会在教会打起来——Giotto单方面殴打堂弟吧,我猜。 趁特蕾莎还在教训Giotto,我拉着这孩子去了教会后面的草坪避难。 草坪上的鸽子似乎也认识他,平时有人来就会呼啦啦飞走,这次反倒迎了上来,绕着他转圈,悠然落下一地羽毛。 Sivnora经常来教会帮忙,今天也一样。虽然才七岁,但懂很多东西,还问了我很多有关罗马的事情。 我给他讲了罗马的街道,讲那里的白天和黑夜,讲弥撒时候教堂响彻云霄的管风琴。 世界上没有任何乐器能像教会的管风琴那样无与伦比,上万根音管和音栓本身就是教堂的一部分,发出声音的时候,好像能感受到这个庞大大物的心跳。 他还问我教皇阁下是个怎样的人。 “很慈祥的人。” “可我听其他说,他干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那也是他。就和特蕾莎觉得Giotto是个经常闯祸的堂弟,而我觉得Giotto是个勇敢正义的小伙伴一样,站在我们各自的角度,都没有错。” Sivnora憋了半天,最后发表了他稚气未脱的观点:“Giotto是个白痴。” 然后我听见很轻微的咳嗽声。 德蕾莎这次没能按得住Giotto,这对堂兄弟在草坪展开了大战——当然,我躲得很远,中间还隔着英勇无比的德蕾莎。 鸽子被惊扰,飞出去好远,翅膀和白色羽毛交错,好像晴天下的雪。 事后,Giotto和Sivnora都被教士抓去反省,给Giotto做担保的是满脸茫然的G,德蕾莎则给她亲弟弟做担保。 G气坏了,不理解为什么这种事也要喊他来。 要知道,Giotto的父母健康得不行,抄起家伙给狗儿子一顿教训完全绰绰有余。 结果被Giotto自责又可怜的眼神一看,G也只能憋回那句说了一半的「除非他叫我一声——」,臭着脸和德蕾莎一起找教士作保证。 我则负责了最重要的工作。站在这对堂兄弟中间,一只手搭一个肩膀,正直说:“愿上帝宽恕你们的愤懑。” Sivnora冒出一句:“上帝会宽恕白痴吗?” Giotto额头冒青筋:“你小子在说谁?” 我努力控制声音平静,不要在这样的场合笑出来。 “上帝还在宽恕,你们能不能少说两句?好歹我也算是圣徒诶。” 德蕾莎请求我在教会等她先把弟弟送回家,不然Giotto肯定会拉着G一起把人堵在小巷子。 我觉得他们都对Giotto有很深的偏见,大家都知道他的身手很好,但今天他压根没下重手,和Sivnora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这对堂兄弟得对自己在教会的不端行为而付出代价,他们要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义务劳动,在教士的眼皮子底下。 看来德蕾莎会烦恼整整一个月了。】 从那天起,玛蒂诺每天回来都会写些东西,他把自己见到的事都「讲述」给了阿诺德。 这让阿诺德产生了某种微妙的错觉,好像自己就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事发生在眼前。 如果有时间的话,阿诺德是会那么做的,像在罗马的时候最开始那样。 现在玛蒂诺没有潜伏着的危机了,他可以很轻松地做任何事,阿诺德依旧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半个月前,情报部门首席在普鲁士失踪。 三天前,情报部门得到消息。在莱茵河畔,首席和奥地利将军的女儿一同出现,他的手搭在那名漂亮女人的腰上,并在夕阳中接吻。 之前罗马的联络员已经升职了,成为情报局的处理者,为了首席的事再度联系上了阿诺德。 非常简单的一行字:【他背叛了,我们需要你,尽快。】 8538年,来到西西里的第二年,阿诺德第一次「离开」玛蒂诺。 他给玛蒂诺留了一个普鲁士的地址,说要联系的话可以写信,但他不一定能及时回复。 玛蒂诺已经长高了不少,已经不能像几年前那样跳上他膝盖,十二岁的圣徒已经有了成熟的雏形,连道别也变得没那么跳脱。 “一路顺风,阿诺德。” 和玛蒂诺分开之后的时间过得飞快。 阿诺德几乎每天都在辗转各个地方。 他脱下了在西西里的浅色穿着,取而代之的是不易脏的深褐色风衣,从充满烟草和酒精味道的地方挤出来的时候,风衣和衬衫都褶皱不堪。 等去了普鲁士的落脚点,阿诺德拿着终于到手的情报,桌子上还放着几箱落了灰的信件。 这些信早就把邮箱填满了,送信的人只能想办法往门缝里塞,这样也只能解决一部分,最后干脆拿来了纸箱,全部垒在门外。 他随手把装着情报的信封扔到一边,又妥帖叠好了没打开的信,放在离自己稍远的位置。接着才脱掉风衣和衬衫,处理左胸的伤口。 止血很快,这都是早早学过的事情,几年的「安稳」时光并没让这门技术生疏。卷好纱布后,阿诺德开始拆起那些信。 不用看来信人也知道是谁写的,知道这个地址的也只有玛蒂诺。 玛蒂诺还是和以前一样,其实没有非得联系的要事,西西里没有会为难他的人,可他还是会把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全部告诉给阿诺德。 玛蒂诺说德蕾莎现在越来越凶了,还是笑里藏刀的类型。 一开始见到她还是被卡塔尼亚大学的学生背地里议论,因Giotto一怒之下的连环决斗手足无措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成了教会没人敢惹的温柔修女。 玛蒂诺说Sivnora离开了巴勒莫,去到那不勒斯上学。 有次Giotto给堂弟送东西,顺便帮他去费德里克二世大学借书。 结果因为西西里决斗小王子的名声太显赫,早在前一天,大学的教授连夜开会,最后连夜出台了《费德里克二世大学决斗禁制令》。 说实话,这挺冤,只能怪那不勒斯的消息太滞后了。 现在Giotto已经无师自通了某种技术,看着很沉稳,说话也温柔,就是揍人依旧挺狠的。 结果Giotto还是和一个叫戴蒙·斯佩多的人在图书馆门口举行了决斗,不过这次是对方主动找上门的。 因为Giotto似乎在小时候认识斯佩多的未婚妻,关系还算好,结果被误会了。 顺带一提,这次还是Giotto赢了。 玛蒂诺说他们认识了一个叫西蒙·柯扎特的同龄人。 西蒙有着一头火红的头发和火红的眼睛。要不是长相不太相似,搞不好会有很多人觉得他和自己有点亲属关系。 【要是我把头发剪短,只看背影的话,我敢打赌,阿诺德你也会认错的。你都好——久没回来了!】 阿诺德一只手捂着左胸,免得因为轻笑出声而让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重新裂开。 他继续看信。 玛蒂诺还说Giotto成立了自卫团,在西西里混出了名堂,很多人都会来寻求他的帮助。 巴勒莫出现了震惊整个西西里的谋杀案。 谋杀案并不稀奇,人们感到震惊是因为死者不是平民,凶手才是平民。 但好在西西里不是罗马,这个地方是可以被改变的,这个地方正在被改变。 他没有在信里详细说经过,似乎是考虑到「谋杀案」这个词汇离「安全」太远,又离「受伤」太近。 信纸最后轻描淡写地落下:【卡塔尼亚大学现在开设了法学院,我打算让德蕾莎去进修几年。 等她回到西西里,就是教会派驻法院大法官,听着就很厉害,对不对?希望等你回来之后,也能为她送去庆贺。】 最后一封信的寄件时间是8542年的五月,距阿诺德离开西西里已经过去了四年。 而现在是8543年的四月了。 阿诺德能想象出玛蒂诺写下这封信的样子。 在西西里,他们住的地方外面有一排女贞树——当初就是因为闻到了味道,玛蒂诺才放着准备好的地方不住,搬去离教会有一定距离的房子。 五月正是女贞树开始散发气味的时季,那张很大的红木桌靠着窗户,打开窗就能看到路边闻到味道找来的行人,如果太阳正好,有不少人会直接坐在路边晒太阳。 小孩还会骑在大人肩膀上,给树梢挂上风铃。 既然德蕾莎去了卡塔尼亚,那就没人会给玛蒂诺梳头发。 所以他应该会靠在桌边,先把长发挽到耳后,写到自己觉得有趣的话题会开始偷笑,头一点一点,眼睛也弯起,被窗外的阳光照得更亮。 那本《荷马史诗》或许就放在桌上,封皮已经有些旧了,被翻过很多次,但麋鹿箔片书签一直卡在《伊利亚特》的前几页。 然后玛蒂诺会抱怨上两句,拿他能想到的所有事抱怨,最后的落脚点总是在:所以你什么时候才有空给我念? 想到这里,阿诺德又隐去了笑容。 他从下午看到了晚上,看完后把所有信纸都装回了信封,按照时间严谨地叠好,放回纸箱,堆好。接着才拿起了搁置好久的紧急情报。 8535年,普鲁士在德意志地区建立了德意志关税同盟,除奥地利和汉堡外,全部德意志邦国都加入了该同盟。 而首席也是从8535年开始给奥地利传递普鲁士国内的机密情报的。 查到的原因很简单,太过于简单了,但又充满了说服力——他和奥地利将军的女儿陷入了爱河。 爱情让一个专业的情报人员面目全非。 作为首席一手带出来的「学徒」,阿诺德本该也在被清算的名单里。 可他早在8532年就去了教皇国,和首席的所有联系都由联络员——也就是如今负责处理首席的那位经手。 这反而成了阿诺德无辜的铁证。 假设那年,阿诺德抛弃了玛蒂诺,按照首席的安排继续做事,哪怕他没有参与任何与背叛有关的行为,现在恐怕也会成为一具无名尸体。 而今晚,阿诺德得参与进有关首席的判决,上面需要他拿出态度和立场。 然后他就能回到西西里,回到玛蒂诺身边了。 这个想法让他整晚都很平静。地下室有两个隔间,阿诺德能听到毛骨悚然的叮当声,有人在用铁锤一根根敲断首席的骨头,但没有哀嚎。 几年前那个面熟的联络人摘下手套走出房间,冲阿诺德笑笑:“还是你去问吧,我们得知道他都透露过什么。这和你也有关系,他可是知道有关「圣徒玛蒂诺」的秘密。” 阿诺德:“就算你不拿玛蒂诺说事,我也会完成工作。” 对方看来的眼神很复杂,琢磨不透。 “没有针对你的意思,阿诺德。自他之后,现在我们会把感情因素的优先级抬高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不会是唯一一个因为「爱情」而作出不理智行为的人。” 阿诺德没回应,错开身走进房间。 首席面色惨白,脖子以下没有一块好的骨头,旁边丢着大量的止痛剂空瓶,全靠这些他才能勉强维持清醒。 “还是那些问题,我希望您能直接告诉我。”阿诺德说,“您清楚他们的作风,也清楚我的作风,我们都没有耗时间的打算。等止痛剂的效果过去,您还是会哀求我们,用情报来换一个痛快的。” “阿诺德……”首席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不能……你该比他们都清楚……我不会……” 他的牙齿被拔光了,说话也含糊不清。 “我一直知道你……那个孩子……”后半面句话说得异常清晰,“你不该连这个也学得像我……” 首席什么也没说,他闭上眼,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他在阴森逼仄的地下室角落呢喃着:“起风了。” 阿诺德上前探了探对方的脉搏和心跳,确定已经死亡后,他等了会儿才离开房间。 “问出来了什么?”外面的人问。 什么也没问到——阿诺德把之前查到的东西说了出来,他准备得很充分,不出所料看到了对面惊讶和满意的笑容。 “你居然真的能从他嘴里撬出来东西。恭喜你,阿诺德,我会如实提交你这份完美的审核结果——接管整个欧洲情报系统的感觉怎么样?首席?” 阿诺德垂眸看着对方热络伸出的手,只是点头:“我今晚回西西里。” 对方也不尴尬,自顾自收回了手:“你要在这个时间回西西里?” 阿诺德依旧没搭理他,离开了地下室。 回到落脚点,门外的信箱里又多了封信。 【距上次写信已经过去快一年,抱歉,这段时间西西里的邮政系统崩溃,我给你的信没能寄出去,都放在书桌边上,等你回来就能看见。 玛斯塔伊的就任仪式正在筹备,如果你在近半年回来的话,我应该在罗马,或是梵蒂冈。 要是去了梵蒂冈,我会询问主教有关「上帝之子」的事情。 或许我已经找到了「上帝之子」,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记得我和你说过吗,阿诺德,我相信奇迹。 我一直在寻找奇迹,那一定是与这个世界有关,因为奇迹理应是伟大的,足以改变世界的规则。 现在我依旧相信奇迹,但不必伟大。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这个庞大世界的一个齿轮,有的齿轮生锈报废了也没有任何影响,有的齿轮则会撑起半个时代。 等待是没有作用的,我只需相信谁是让奇迹诞生的人。圣徒有这个资格决定,不是么?这是你亲手给我的资格,现在我将妥善使用它。 不用担心我,我能应付教皇国的那些人。好歹我也17岁了,独当一面绰绰有余。 要是你真的见到我,说不定还会因为我的变化而认不出来呢。 一路顺风,阿诺德。】 看完信,阿诺德突然就明白了一些事。 现在想起来,首席其实不会对阿诺德说些与任务无关的话。 他总是在判断,在下令,在质疑,在做合格的情报人员该做的事。 阿诺德还记得九岁时,首席在平原眺望远方,说:“起风了。” 那是第一次,而年幼的阿诺德并没有察觉到什么。 今晚,首席死前依旧念着这句话,明明是个无风的夜晚,地下室也不会让他感觉到任何风的流动。 那个时候,他是想起了谁呢。 是那个他喜欢的姑娘吗?只是因为或真或假的寒风,他便开始思念起了远在他国的爱人? 那个人问,你要在这个时间回西西里? 现在阿诺德能回答了。 他想回到那排女贞树下,耳边是轻柔的风铃声,抬头就能看到靠在窗边的人。 那个人写了五年的信,从没收到过回音,最后一封的落尾是他们在分别时说过的话。 现在是四月前,五月还没开始,时间正好。 回西西里的时间又突然慢了起来。 至少在这五年,阿诺德没有感觉到任何时间的流动,哪怕他已经换过大几码的衣服和鞋子,剪过无数次头发,每一天都过得像昨天。 而在渡轮上,他看了至少四十五次怀表,靠近岛屿的时候则是四十六次。 今天天气依旧晴朗,港口的工作人员已经不是阿诺德记忆中的那几个了。来西西里的人很少,离开的倒是很多,提着手提箱在渡轮外排着队。 阿诺德没能按照预想的,在那排女贞树下见到玛蒂诺——在排队的人群中,被报童帽下压挡着脸的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离他大概十来米远。 这也是很神奇的事,玛蒂诺在信里写,要是真的见面,说不定阿诺德会认不出来。 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个人没有穿任何与教职人员相关的衣饰,唯一的证据只有帽檐下冒出的几缕没扎好的红发。 但是阿诺德目光只是余光掠过就停下了,甚至比思考要快。 等回过神,阿诺德已经站到了那个人跟前。 对方没抬头,嘀咕着:“怎么还能插队。” “玛蒂诺。”阿诺德喊他。 眼前的人顿住了,倏地抬头。 他的动作很大,帽子有些滑稽地下滑,被手忙脚乱地扶回去,又没注意力道,一下把原先卡在帽子的头发带出来几缕,看着又乱起来了。 阿诺德把人拉到一边,不影响排在后面的人,又帮他重新戴好帽子:“独当一面绰绰有余?” 这是阿诺德第一次见他穿衬衣和背带裤。 十七岁的玛蒂诺已经比之前更高,身材瘦削挺拔。 很久没见,五官已经长开,摆脱了所有和稚气有关的形容。火红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干净,睁大的时候依稀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明媚的阳光给他镀上一层光晕。 玛蒂诺似乎有些手足无措,接着,他嘴巴抿起,突然抱住了阿诺德。 猝不及防。 “我听到Giotto和G打赌,说你不会回西西里了。” “谁赢了?”阿诺德回抱住他。 玛蒂诺在他怀里摇摇头,又深吸一口气,结果被衣服染上的渡轮其他乘客的烟味呛得开始咳嗽。 阿诺德只能又开始拍他的背。 玛蒂诺抬头,纤细的睫毛扬起。因为咳嗽,他脸还红着,也挡不住那股得意:“我赢了!” 阿诺德凝视他半晌,俯下身,在他脸颊左右两侧留下一个吻面礼。 “那恭喜你,玛蒂诺。” 阿诺德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女贞树后,树上摇晃的风铃。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完成! 试试看新上线的段评,好像android更新后能用,ios还得等等 =w= 第55章 《西西里圣徒》 55/「马林巴德哀歌」 Giotto来玛蒂诺家里拿书,这些书都是从各个大学借来的,一进书房就看到了五年未见的阿诺德。 阿诺德坐在窗边,阳光洒在那头铂金色浅发上。 这些年他们都变了很多,阿诺德看上去比之前更不近人情。即使坐着,腰也挺得直,偏薄的嘴唇没有任何弧度,看向Giotto的蓝色眼睛强硬得发冷。 Giotto的变化则是和阿诺德截然相反的方向。 他挂上了温和的笑,五年前经常因为打架而乱七八糟的头发多了些柔软,金色的眼睛不管是平视还是微敛都带着平和。 如果说阿诺德像是久居办公室不苟言笑的那类危险人物,Giotto就是会和人一起在乡下酒馆喝上一杯酒的邻家青年。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阿诺德。我是赌你会回来的那个。”Giotto坐到了书桌对面,从一堆书里找自己要带走的那几本,语气中带着不讨人厌的熟稔,“玛蒂娜已经去罗马了么?你居然没跟着一起。” “她要自己去。”阿诺德说。 “你在看她给你写的信?这些年西西里发生了很多事。她每周都会去询问邮政系统什么时候能恢复……可你从来不回。” “前不久我才收到。” “玛蒂娜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你不会不回复,你只是很忙,没看到。” Giotto把语速拖得很慢。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和玛蒂娜到底是什么关系了。每次她闯祸,都会念叨又会被你唠叨。但你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并且消失了五年……我也是刚见到你才能勉强想起你以前的样子。” 阿诺德轻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接着松开,把被捏皱的纸张认真抚平。 Giotto又说:“玛蒂娜不过生日,每年她都会在我们其他人的生日聚会上「借」愿望,也不藏着,说如果声音不够大的话上帝是听不见的——她很虔诚地祈祷你能平安。” “你是来找我叙旧的?”阿诺德板直说。 “玛蒂娜让我来找你好好谈谈,如果你还会回来的话。”Giotto认真地看着阿诺德,终于开始说起了正事。 金发青年身上那股平易近人的气息突然收敛了不少,他肩上落下了一些更加有重量的东西,足以让阿诺德以同样正式的眼神回视。 “你想谈什么?” “西西里的情况很糟糕吗?” “我离开了五年,一直呆在西西里的人是你。” Giotto摇头:“玛蒂娜说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我们看到了海边的晚霞,你看到的是日与月的运转。所以我们只能在海浪拍到岸上后想尽办法挽回,而你知道潮汐。” 阿诺德想,他或许知道玛蒂诺信中提到的「上帝之子」是谁了。 玛蒂诺不会对不信任的人提起自己的任何事,尤其是有关「工作」的内容。 除非他已经决定好了面对「奇迹」,哪怕是他一厢情愿的奇迹。 而Giotto应该也不会知道太多。 如果知道自己的身份,自然也会对玛蒂诺的「圣徒」产生疑问——会主动从教皇国来到两西西里王国最差劲的地方,这本身就很可疑。 「我已经决定了要走的路,你要不要也和我们同行?」玛蒂诺是这个意思。 在这件事上,玛蒂诺已经表现出足够多的尊重。他的邀请也很含蓄,所以才有了现在的谈话。 他想让阿诺德自己判断,这个人是否和他持有相同的理念。 沉默了很久,阿诺德才冷淡说:“不管你想做什么,Giotto,自卫团救不了西西里。” 听到完全是陈述的笃定话语,Giotto有些僵硬。 “1198年12月,西西里墨西拿市的地震引发了超过12米的海浪,墨西拿和卡拉布里亚的建筑变成了一片废墟。 “海啸中死亡人数高达八万余,随之而来的饥饿和瘟疫卷走了更多人的生命,这是欧洲历史上因地震发生的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灾难性海啸。” “我知道,为什么说起这个?” 阿诺德平静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女贞树:“因为你只想知道潮汐,而现在发生的不是潮汐。整个欧洲都在地震,只是海啸还没卷到西西里。” Giotto很久都没回应什么,阿诺德重新将视线平移回来:“如果你没做好准备,不应该给玛蒂娜不切实际的希望。她需要的是奇迹,这是她从六岁开始就期待的东西。” “等海啸席卷西西里,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阿诺德?”Giotto问。 “我会带她去下一个「西西里」。” “哪怕那里没有她想找的奇迹?” “Giotto,你似乎误会了什么。”阿诺德皱起眉,解释道,“我没有为玛蒂娜工作,当我的事业需要我的时候,我随时都会离开,就和这五年一样。我和她都不是能决定一切事情发生的巨人,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各自的立场上尝试去挪动巨人的脚,从践踏中找寻尊严。” Giotto又默然许久,几乎能看到金色眼睛中流动的考量。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阿诺德也就继续看起了这一年来的信件。 等全部看完,按照折痕折叠好,重新塞回信封,按照时间叠起来,放进抽屉,Giotto已经开垦出了困住他的沼泽。 “我能看出来,你的战场不在西西里,甚至不在意大利。我很敬佩你,阿诺德,你很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什么。我还没有学会这种判断的本事。” 听着像是放弃的话,阿诺德继续等着下文,因为Giotto的眼神不是落败者的眼神。 “可你的船上能装下玛蒂娜,我的船上载不了整片故土。拯救家人和故乡是不用判断的,我应该那么做,如果没有其他人,那我注定要做那样的事。” 阿诺德:“哪怕海啸比奇迹先来?” Giotto露出笑,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我尚未见到海浪,但有人会提前提醒我。对我而言,这已经是奇迹了。” 怪不得玛蒂诺会喜欢他,在某些层面,玛蒂诺的直觉堪称石破天惊。 如果Giotto是和法国那些烧炭党如出一辙的民族主义战士,阿诺德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并不是对渴望民族统一有别的看法,也没有质疑理想主义,只不过那和阿诺德的行为准则相悖。 投入大量精力去完成概念化理想的人,注定会失去很多,一开始是物质,接着是身边的人,最后是自己。 但那不是Giotto的理想,他有纯粹想要保护的土壤和人,所以行动也就有了量化标准,那正是阿诺德擅长的领域。 他们确实是一条道路上的人。 如果Giotto真的能实现「奇迹」…… “我明白你的觉悟了。”阿诺德站起来,等Giotto也起身后来到他跟前,“我不会透露太多消息,也不会解释我的所有行为。但如果你需要支持,我会站在你的身前、身侧、身后。” Giotto伸出手:“我信任你,不附加任何条件。阿诺德。” 阿诺德握住他的手。 他想起最近欧洲的局势。 伦敦和巴黎已经有了金融危机的苗头,能让局势依旧保持表面平稳的,是各大农业产地岌岌可危的稳定。 爱尔兰考察的人已经察觉隐约察觉到不对,更具体的信息被当局捂死。信息不流通本身就能暴露很多问题。 如果什么也没发生自然最好,一旦发生…… “你得先在西西里拿到话语权。”阿诺德对Giotto说,“第一次海啸就要来了,就在这三年。” “我会认真考虑该怎么做。”Giotto应了下来,抱起桌上的那些书,打算离开前又回过头,“要去和我们一起吃饭吗?是玛蒂娜信里提过的人,特蕾莎还没完成结业,但也来了西西里。” 阿诺德拒绝了。 *** 从和阿诺德谈过之后,Giotto的作风也有了一些改变。 他比之前要更利落,不再试图从贵族和平民之间调和个没完,如果有能明确判断正确和错误的事,他会直接做出决断。 最先发现他变化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G,不过这也是没错的做法,提过几次之后也就任由他去了。 等到玛蒂诺从罗马回来,他带来了两个消息。 首先是马斯塔伊·费雷提正式成为庇护九世,同时,他拒绝了烧炭党领袖朱塞佩·马志尼「由教皇主持实现意大利统一」的请求。 这意味着马志尼无疑会选择其他方式展开行动——例如革命。 其次,庇护九世不会介入两西西里王国的任何事情,哪怕那里也有虔诚的教徒。如果想要寻求帮助,请去到教皇国接受庇护。 “他只想抓住自己手里的那点东西。” 玛蒂诺明显是和庇护九世已经对这件事展开过讨论,或者说争执。 “我只是提出适当调整同国各个教会的物资,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的教会完全是两套模式!他少不了什么!” 窗外已经是暗沉沉的黑夜,街道上点着橘黄色的煤气灯。玛蒂诺是在半夜回来的,依旧避开了其他视线。 去码头接他的时候,阿诺德能远远感受到明显的低气压,海中的那艘船都为此沉寂不少。 他很疲惫,不疲惫才会奇怪。 阿诺德成为首席后,消息灵敏度比之前快上不知多少,罗马和梵蒂冈中午发生的事情,晚上就会出现在他桌面。 所以哪怕玛蒂诺有心避开那些繁杂的事不谈,阿诺德依旧知道发生了什么。 圣徒在梵蒂冈收到的拥护甚至一度超越了教皇,这当然会引起庇护九世的不满。 哪怕梵蒂冈只是教皇国一个小得安插情报官都费劲的地方,可那里在中世纪是欧洲真正的中心,是教皇国将首都定在罗马之前最神圣的土地。 玛蒂诺自己也注意到了,他在梵蒂冈只负责当雕像,去了罗马后才尝试和庇护九世及枢机主教团谈论西西里的话题。 谈话虽然是秘密进行,情报官说,当时庇护九世的怒声几乎传遍了整个教堂。 “先去洗澡。”阿诺德把他推进了盥洗室。 处理着工作,带着水汽的玛蒂诺幽灵一样滑到他身后,稍微俯身,水滴从头发淌在写有机密情报的纸页。 “你记得小时候照顾我的修女吗?”玛蒂诺在他身后问。 阿诺德:“嗯。” “她见到我后松了一大口气,连着问了我两个小时在西西里过得好不好。我说有你照顾我呢,她问我你为什么没跟着来。” “你怎么说?” “我说你死在外面了。” 提到这个,玛蒂诺低低笑起来,长发也抖来抖去,阿诺德不得不挪开了纸页。 这下玛蒂诺没了顾忌,直接从背后抱住阿诺德的肩,下巴搭在他颈侧。阿诺德抬起手,搭在他微烫的手臂。 “她又哭又笑的。然后我说,但是我来罗马之前有看到他来找我了,阴魂不散,我吓得马上上了船。” “她把十字架给了你?” “你怎么知道。” “你脖子上那个不是之前的十字架。” “你和Giotto谈过了吗?” “谈完了。” “他很讨人喜欢,对吧。” “嗯。” “我学了德语。” “不是古希腊语?” “因为你在普鲁士。” “我没在普鲁士,最后才去那边。” “所以才没回信吗?” “嗯。” “你还是在普鲁士吧,因为你不回信,我骂过你好几次。” “嗯,我在普鲁士。” 玛蒂诺突然起身跑开,地板上全是他赤脚踩出来的水,最后从卧室抱着本书跑了回来。 不是《荷马史诗》,是在圣马力诺共和国的时候,阿诺德给他念过的德语诗集。 与之前那本也不是同一版本,不知道玛蒂诺是从哪儿找来的。 “我觉得我能听懂了,你念念。”他把书放到了阿诺德面前。 阿诺德让他先去找来毛巾擦头发。 “还有,穿上鞋。” “你好烦。”玛蒂诺抱怨着,还是穿上鞋,拿了条干毛巾。 他擦头发很不讲究,把一头长发揉搓出了草梗的架势,觉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甩头,看看有没有水滴。 阿诺德伸出手,从不情不愿的玛蒂诺手里拿走了毛巾,让他坐到面前,开始慢条斯理给他擦起来。 等到快睡觉,阿诺德才翻开那本诗集,玛蒂诺直皱眉:“你对文学作品严肃点,这不是睡前小故事。” “听不听?” 玛蒂诺做了好一会儿的思想工作,觉得这种哄小孩的作风实在是践踏他的尊严,手又攥着阿诺德衬衣边不放。 纠结了半天,他撒开手,闭上眼:“你念吧!我来检验一下自学成果!” 阿诺德开始念起来。 德语发音偏硬,喉音和声门塞音是在声门闭合的时候才能发出,很容易变成刺耳的爆裂声。等小舌颤音,又跟蛇吐信一样呲呲嘶嘶。 阿诺德的声音已经比九岁时候要厚重太多,语调依旧是沉稳内敛的,真就和听力教学一样念得缓慢,没有任何诗歌与生俱来的饱满情感。 依旧是冯·歌德的《马林巴德哀歌》—— 【当一个人痛苦的难以言语时, 上帝让我倾诉我的烦恼。 如今,花儿还无意绽开, 再相逢,又有何可以期待。 在你面前是天堂也是地狱,为你敞开, 我的心呵,竟这样踌躇反复。】 玛蒂诺有点满意:“我听懂了,嘿嘿,难道我真的是语言天才?” 【我们纯洁的心中有一股热情的冲动, 出于感激,心甘情愿把自己献给 一个更高贵,更纯洁、不熟悉的人, 向那永远难以称呼的人揭开自己的秘密; 我们把它称为:虔诚。】 玛蒂诺这次还加上了总结:“德意志人写古希腊爱情诗还真的有点厉害。” 阿诺德突然不念了,合上书:“我还有事情要做,你先睡觉。” “……我不插嘴评价了!就一首诗,花不了多少时间,你念完再说!” 阿诺德没听他的,离开的时候把诗集也一起带走了。 见大势已去,玛蒂诺趁人还没走出门口,喊:“晚安,阿诺德!” 这好像是第一次由玛蒂诺先开口,阿诺德扶着门框,回头,阴影中看不见表情:“晚安,玛蒂诺。” *** 8545年,阿诺德收到准确情报,被盯得死死的爱尔兰爆发了晚疫病菌,农业歉收。几乎可以预见今年的欧洲会有多难捱。 粮食问题很快影响到了仅靠落后工业化和小规模自给自足的西西里,各个城市都爆发了暴乱。 作为西西里首府,巴勒莫的情况最严重。 冒着黑烟的火焰在离政府大厅稍近的街道燃烧,大量的人躲去教堂避难,玛蒂诺忙得回不了家,阿诺德也被快堆满脚边的情报淹没。 冬天来临前,Giotto正式决定将自卫团转型为家族姓氏的Mafia集团,并向他的六位好友递出了邀请。 阿诺德也收到了邀请,他答应了下来,转头开始写起需要存档的说明。 写完之后,他收拾好行李,找到Giotto。 阿诺德没解释太多,他送给Giotto一把来自普鲁士的枪支。 放在平时,Giotto是不会推辞的,但现在时局太敏感,杀伤性武器只会让人联想到街边横亘的尸体。 看出对方眼中的愁绪,阿诺德说:“这趟我会给彭格列带来目前情况下最大的外力支持,因此无法呆在西西里,绝对不要让玛蒂娜受伤,你能做到吗?” Giotto答应了。 阿诺德算是放心,他知道Giotto很珍惜伙伴,同时言出必行。 目前他还不能保护好西西里,但至少能保护身边的人。 情况也确实如此,留在西西里的情报员不时传来消息,呆在教堂的玛蒂诺非常安全,而彭格列在西西里的影响力初见端倪,局势正在朝稳定的方向发展。 然而,当阿诺德分别在法兰西和梵蒂冈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赶回西西里卡塔尼亚,打算参加已经快要结束的宴会时—— 他听到了枪声。 接二连三的枪声。 行李箱掉在雪地,阿诺德不顾一切向卡塔尼亚城堡跑去。 海风把他铂金色头发吹得潦草,偏偏雪越下越大,落在睫毛上挡住视线,堆在脚边挡住前路。 此时,阿诺德还心存往日绝对不会出现的侥幸。 没事的,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的痛觉,况且彭格列都在城堡里,他们会保护好玛蒂诺。 下一秒,快要刺穿神经的痛觉统治了理性。 世界在那刻变了,枪声仿佛震得整个岛屿都在颤动,所有的雪都被聚拢,盖在了城堡之上,又变成火焰不断燃烧。 等一切都被焚烧殆尽,就只剩下红色。 从城堡的侧门进去有一道能够直通五楼窗户的木梯,那是杂役平时用来清扫外墙的通道。 如果玛蒂诺知道自己有危险,他绝对会呆在整个城堡最边缘的位置,那样才能将痛感可能影响到的人数降至最低。 等阿诺德直接去到五楼边缘的房间,一个黑影从窗户蹿了出去。 对方身手很好,并且做足了充足的准备,在触地翻滚后立刻解开了身上的钩索,头也不回往城堡外狂奔。 来不及判断这是谁的人,因为阿诺德看到了蜷缩着颤抖的那个红色身影。 玛蒂诺此刻还有意识,喘着气。他身后全是血,断开的脖环和红发缠绕在一起,脖子上有乱七八糟的血手印,大大小小叠在一起。 他没有痛感,身体力气的消逝确是实打实的。愈发虚弱的同时,还在有气无力安抚着被他紧扣在怀里的埃莲娜。 听到窗外的动静,玛蒂诺依旧下意识将埃莲娜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并不宽实的肩膀挡住所有对金发少女的不怀好意。 “玛蒂诺。”阿诺德听到自己像是声道被撕裂的嘶哑声音。 红色的背影一顿,然后艰难回头。 玛蒂诺冲他笑了,笑容从凌乱的红发中半掩着露出。 阿诺德感觉到了,在认出自己的那刻,玛蒂诺突然开始难过,非常不易察觉的一点情绪,被盖在巨大的痛楚中。 “对不起……又让你感觉到痛了……我很抱歉,阿诺德。”他重复说,“我很抱歉,阿诺德。” 阿诺德突兀想起了自己不愿意念下去的那段诗。 【我已失去一切,失去自己, 虽然我方才还蒙受神明恩宠; 他们考验我,赐我潘多拉, 她富有美善,亦富有灾难; 他们逼迫我亲吻那盛泽的芳唇,】 【他们又离弃我——将我打入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内容全部来自《马林巴德哀歌》,根据译版可能名字有出入,我是从斯蒂芬·茨威格的《人类群星闪耀时》接触到的这首诗歌,所以用的是其中的翻译版本。 =w= 55-60 第56章 《西西里圣徒》 56/「求婚」 玛蒂诺十岁前,就算阿诺德再小心,依旧免不了时不时传来的痛觉。 最糟糕的一次是玛蒂诺想去拿书库高处的书,在木梯上没站稳,直接摔了下来。小孩子的身体很娇弱,又没怎么锻炼过,小腿直接骨折。 阿诺德只能把人抱离了教堂,躲在没人的地方给他处理小腿,又找了止痛剂,等到痛觉没那么明显之后才把人背回去。 教会的人满城寻找圣徒,看到受伤的玛蒂诺后气得要死,这无疑是护教者的失职。 阿诺德被关了两周的禁闭。 离开那个潮湿阴冷的房间时,玛蒂诺站在外面,一瘸一拐走过来抱住他,要哭不哭道歉。 “对不起……很痛吗?” “我很抱歉,阿诺德,我不会再这样了……” 阿诺德拍着他的背:“别再受伤了。” 眼泪打湿了阿诺德的前襟。 泪水是强烈的信号,说明当事人很在乎,它同时告诉注视着的所有人,淌泪的心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 玛蒂诺被事实教导,如果自己受伤,承担所有责任的人只会是阿诺德。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干任何「危险」的事,他会考虑做事可能产生的结果,然后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交给阿诺德。 所以其实不是娇生惯养,他们早就分好了职责。 已经给他人带来了莫名其妙的痛苦,居然还要别人蒙受后果,这实在很不公平。 可让一个受伤的人满腔难过对别人道歉,这也很不公平。 这不是玛蒂诺的选择,他从来都没得选。 他能选的只有自己的心情,是要因歉疚而难过,还是一如既往的做到曾经答应过阿诺德的那样,当个快乐的圣徒。 早就知道的,之前的所有习惯都会让玛蒂诺默认一个道理:如果受伤了,那全是自己的错。 ——明明不是那样的,他是货真价实的受害者。 阿诺德的失神只是一瞬。 他两步上前,半跪在玛蒂诺身边:“伤口在哪里?” 玛蒂诺松开埃莲娜,朝阿诺德伸出手,被握住后缓慢趴上他的膝盖:“后背……” 阿诺德拨开被血粘附在他背后的长发,披风和长袍本身就厚,浸了血变重不少。 ——很大一部分不是玛蒂诺的血,不然按照这个失血量,他现在早就休克了。 这样的判断也没让阿诺德的表情缓和半点。 他让玛蒂诺抬手、撑起上半身,好方便自己帮他脱掉外面的衣物,还让他别晕过去。 每个动作都会拉扯到后背,痛感不断拉扯所有人的神经。 埃莲娜已经满脸的眼泪,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影响到他们。 “是教会的人。”玛蒂诺趁自己的意识还清醒,小声说,“起初他是来帮我的,带我和埃莲娜逃生……然后我脖环掉了,他发现了。” 阿诺德直接撕开最里面的衬衣,尽量不触碰到伤口。玛蒂诺中了两枪,因为本人感觉不到痛,没办法从他的反应判断是否伤到脏器。 “扶着我。”阿诺德说。 玛蒂诺照做了,阿诺德把人翻了过来,检查子弹有没有射出人体。 “他想检查,我不能让他这么做……” 但是清晰的喉结和玛蒂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诺德让他重新趴在自己膝盖上,转而看向埃莲娜。 他和这位公爵之女只见过寥寥几面,玛蒂诺的信件里倒是经常提起,夸赞说埃莲娜是西西里最纯洁高贵的女性,有一颗善良柔软又坚毅的心。 埃莲娜也在承受公平的痛楚,同时,她还得承担直面「秘密」的后果。 缭乱的红发下,突出的喉结,苍白平坦的胸膛,话里的意思……聪明人当然能立刻串联起前因后果。 “天呐……天呐……这到底是……”阿诺德眼中的凶意不加掩饰,埃莲娜流着泪,撕开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裙,跪在地上,用布条按压出血的伤口,“玛蒂娜,我可怜的玛蒂娜……” 门外传来响动。 阿诺德冷声道:“别进来。” “阿诺德?”是G的声音。 “把Giotto叫来。” “拜托了,G。把Giotto找来,只有Giotto。”埃莲娜捂着玛蒂诺的伤口,努力平复语调说。 阿诺德能想到很多种处理如今局面的方法,如果想让玛蒂诺全身而退,现在应该立刻带他离开西西里。 欧洲马上会乱起来,教皇国自顾不暇,没功夫追查一个欺瞒了他们数十年的圣徒。 即使有,阿诺德也能让他们安静消失,绝对不会再次出现在玛蒂诺面前。 可玛蒂诺不会想要那样。 他们已经为了今天做了太多的事情,所有提前的准备都是为了不久后的将来。海啸将至,防御工程未半,就算现在带他走,总有一天他会自己回到西西里,以最糟糕的身份。 就像之前那样,他会推开阿诺德,迈着轻松的步伐,头也不回。 这是一条可以回头的路,但玛蒂诺不会回头。阿诺德再清楚不过了。 Giotto带着浑身血气推开门的时候,阿诺德已经做好了打算。 解释的工作被交给了埃莲娜。 “我们上到五楼,察觉到有人后,玛蒂娜把我抱在怀里。我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几个人在……她挡住了所有的攻击……枪声……对,我听到了两枪,接着就是她……” 她说得很艰难,额头冒着汗。这位可怜的女性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痛,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优秀了。 趁这个功夫,阿诺德垂下头,避开玛蒂诺的伤口,环住他,往泛凉的身体传递令人安心的暖意:“我得要去教皇国一趟。” 玛蒂诺侧脸上没什么血色,很小声:“嗯。” “你能把一切都交给我吗?不管发生什么。” 玛蒂诺很乖地点头,幅度很小,像是在用下巴蹭他的膝盖。 阿诺德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抬头看见Giotto紧绷的脸。 Giotto的声音比玛蒂诺大不了多少:“带她离开西西里,阿诺德,立刻。” “我不能。”疼痛没能剥夺阿诺德的思考能力,他依旧很冷静,甚至可以算得上冷硬,“你以为我和玛蒂娜都是怎么走到现在的?她会继续做她要做的,我负责处理其他所有事。” 埃莲娜已经受不了了:“血止不住,她现在没办法做任何事!阿诺德你不能看着她这样还无动于衷,她不是你们拿来铺垫事业的工具!!!” 阿诺德:“痛感瞒不了多久,玛蒂娜从小就没有痛觉,但她会无差别向别人传递自己的情绪。更糟的是性别,我得去立刻动身去教皇国——Giotto,你得对外宣称这是教会派来的杀手,这会为你从庇护九世手里拉来不少支持。并且,斐迪南二世的会面必须照常进行。” Giotto攥紧了拳:“为什么?” “我把西西里即将拥有伟大领袖的消息传到了法兰西,梵蒂冈街头巷尾都知道「上帝之子」即将来临——你会同时得到烧炭党和教会的支持。” Giotto没有受伤,但看起来也很虚弱。 他有过预想,阿诺德可能会因为玛蒂娜受伤而勃然大怒,或者质问他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可阿诺德没有,他的言行像是完全不在乎玛蒂娜,更重要的是另外的东西。 “为什么……”Giotto不理解。 阿诺德用蓝色的眼睛盯着彭格列首领,一字一句说: “你问我为什么。为了你,Giotto,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别……”玛蒂诺半闭着眼睛,伸手摸阿诺德的脸,空气很凉,他的手更凉,“别这样对Giotto……” 手垂下去,他昏迷了。 阿诺德不再和Giotto说什么,轻缓把他放下,起身时候浑身冒着冷。 去教皇国不算近,现在没有起航的船,教会派来的人原意应该只是监视,发觉不对之后又受到反抗,所以才下了杀手。 要准备船只需要时间,足够弥补阿诺德耽误的功夫。 在一路追杀途中,阿诺德的意识仿佛被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死死捕捉着猎物,寻找所有微小的机会痛下杀手。另一部分则是玛蒂诺惨白的脸。 阿诺德看过无数次玛蒂诺睡着的时候。 一开始是在平原,他睡在自己肩头。后来他染上了喜欢拉人念书的毛病,几乎在每个夜晚,阿诺德都能看到他缩在被窝里闭上眼的样子。 昏迷则是第一次。漂亮的面容毫无血色,像是淌干了血的红蔷薇。他还能呼吸,但没有睡着。 这个画面一直定格在阿诺德的记忆里,成为属于他的创伤。 之后每次意识到玛蒂诺置身危险,他都会想起玛蒂诺奄奄一息的面容,逼迫他做出更强硬的选择。 之后的事都是计划中的,无数个计划里总能有匹配得上事实发展的一条,阿诺德所需要的只是走上那条路。 然后回到西西里。 等阿诺德回到西西里,事情已经有了结局。 玛蒂诺与斐迪南二世会面,明确告诉他:没错,我会将Giotto带去梵蒂冈,接受教会的试炼。如果试炼通过,他无疑就是世界的太阳。 费迪南二世没有明确提出辩议,只说,或许他是太阳,但是教皇国的太阳。两西西里王国只需要一个太阳,那就是国王。 同时,国王开始追责那夜卡塔尼亚城堡的动乱。 明明对整个西西里的混乱熟视无睹,但他偏要把矛头对准彭格列。 “我可怜的玛蒂娜,自诩爱与正义的暴徒欺骗了你的眼睛。我理解你坚守自身责任的崇高内心,但我无法允许暴徒在我眼皮底下犯下恶行,哪怕他们的首领是你选中的太阳。” 玛蒂诺则回答:“您对人民的爱护有目共睹,是海洋和繁琐事务的隔阂妨碍了您了解西西里群岛。太阳自古于海面升起,可它无法做到您才能实现的伟大功绩,彭格列无意,也无法夺走什么,那是您的权力。” 斐迪南二世很满意圣徒的态度。 “为何不跨过那片海,从事务中脱身,去亲眼看看西西里呢?”玛蒂诺又说。 于是他们达成了协议,如果西西里的人支持Giotto和他的彭格列,那么国王也会暂时承认彭格列家族的正当性。 “虽然这么答应了,但那老头根本没想放过彭格列。” 他们两人的小房子里,坐在书桌面前的玛蒂诺对阿诺德抱怨。 “他发布了公告,要是在明晚点亮家中的灯,那就代表支持彭格列——「支持」,他怎么敢用这种词汇的?!这和威胁有什么两样?” 阿诺德起身走到玛蒂诺身后,从上衣口袋摸出脖环,是他重新找人制作的,比之前的更有韧性,不会轻易损坏。 “你的伤怎么样了?”阿诺德让他低头,手指绕过脖子给他扣好。 玛蒂诺剪了短发,堪堪到肩膀,现在他不需要人给他梳头发了。 “你还痛吗?”玛蒂诺反问他。 阿诺德:“不痛。” “那我应该是好了。” 他摸着脖子上的脖环,布料有一定厚度,但很贴肤,刚带上去的时候有些痒,整理好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玛蒂诺,你不知道自己那时有多糟糕。”阿诺德把椅子搬了个面,正对着玛蒂诺,“你流了很多血,还一直跟我道歉。” 玛蒂诺有些茫然:“对不起……我没有感觉。他们也不给我说到底有多痛。埃莲娜大学时候在博洛尼亚大学学医,她很快就把我治好了……” “你不该对我道歉。”阿诺德捏着他的下巴,头次用强硬的口吻说,“你也不该因为自己受伤而难过。” 玛蒂诺不说话了,想别开头,又被掰了回去。 阿诺德伏下身,和他平视。 “很多人都意识到你能做到什么,他们选择了帮你隐瞒。就像天会下雨,乌云会挡住月亮,他们已经知道这是不受你控制的事情,不要道歉,玛蒂诺。” 玛蒂诺变得很僵硬。 接着,能感受到原本平和的心情稍微抬高了,和他微蹙的眉头丝毫不相称。 阿诺德平静地抱住他:“别这样,我没有让你永远保持快乐,你有权表露真实的心情。” “我觉得那样不太好。”玛蒂诺在他怀里轻轻说,“现在所有人的日子都很难捱,被我影响的话会更糟。” “至少我不会。”阿诺德说,“听着,玛蒂诺,不管我感受的情绪是什么,我不会被伤害到,你是知道的。” “那我也不能把你当作情绪垃圾桶。”玛蒂诺稍微扬高了声音。 “你可以,这是我给你的权力,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好好使用它。”阿诺德的口味一如既往的平淡。 那一刻,好复杂的情绪从玛蒂诺的四肢百骸流窜出来,小心翼翼涌入了阿诺德的身体。 他其实在害怕,有些愤怒,还带着很轻微的憎恨。 阿诺德不会问这些情绪对准的是谁,不外乎这个糟糕的西西里。 玛蒂诺不是西西里人,他做不到像Giotto那样热爱这片土地,他确实想要这里变得更好。那也很费劲,好像全世界都在绞尽脑汁地阻拦。 他从罗马开始就注意到了,但只是口头抱怨,从来没袒露过直白的情绪。 “你会讨厌我的。”玛蒂诺闷闷说,“当你发现我其实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玛蒂诺」,你总有一天会后悔今天交出的权柄。” “那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阿诺德松开他,看到了一个比之前还要茫然的表情。 “就是因为这个,阿诺德,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完全是一片空白。如果我不去想,那么我会清楚感知到它是存在的,但当我试图理解,又什么都没有了。” 玛蒂诺捂住自己的脸。 “你明白吗?和不能控制的痛觉不一样,这是真正自私的选择。” 阿诺德捏住玛蒂诺的手,一点一点挪开,敛下眼亲吻他的手指。 “没关系,我不会被你伤害到,无论如何都不会。” 他神情专注,好像感受到的所有情绪对他而言都只路边是微不足道的灰尘,甚至不用拂开,风吹过就散了。 窗外确实在吹风,冬日的女贞树没有味道,挂在上面的零星风铃碰撞发出脆响。 许久后,玛蒂诺才像是做出了重大决定一般,僵硬的点了点头。 *** 第二天晚上,由阿诺德陪着玛蒂诺去见斐迪南二世,为了之前的「赌约」。 情况其实很糟,不然玛蒂诺也不会有那样的心情。 斐迪南二世以处理西西里Mafia的名义派出宪兵,西西里的发电厂停止启动,全岛断电。 同时,阿诺德得到消息。 早在几天前,西西里就停止了煤气桶的供应。官方名义是防止暴徒用来引发暴乱,连街头煤气灯也早就因为缺乏燃料熄灭了。 加上之前斐迪南二世的发出的布告……国王的态度其实很明显了,他只是想给圣徒一个台阶下,然后依旧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亲爱的玛蒂娜,你是离上帝最近的孩子,除去教皇阁下,再也没有谁能比你更有资格见证我对两西西里群岛的宽容。” 屈尊来到西西里的国王对圣徒露出笑容。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向无关人员追究责任。而那自诩正义与爱的暴徒,他们注定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夜晚认清现实。” 玛蒂诺在露台上看着漆黑的西西里。 和金碧辉煌的奢华鎏金房间不同,这座城市从来没有像今晚一般沉默。 月亮和星星都察觉到了肃杀的气息,所以躲了起来,只有海浪依旧公平的撞击着礁石,往街道灌注冰冷的寒风。 在国王的控制下,西西里确实只有一个太阳,正在黑夜中用权力和金钱散发着冰冷的暖光。 “据我所知,Giotto和他的家人远不及您口中「暴徒」的凶残。”玛蒂诺说。 斐迪南二世正想说什么,玛蒂诺突然扑向了围栏,阿诺德眼疾手快把他扶住。 他看着遥远的夜空,然后笑起来,笑声清脆。 “您下令要将所有暴徒处死,无论是谁,只要今晚点亮了象征支持彭格列阵营的明灯,那就是待处决的一员。可是,国王陛下,请您来看看吧!” 就在能源被切断的孤独岛屿,这个自私、混乱、肮脏到令国王陛下蹙眉落脚的地方,举目一片漆黑。唯有心怀信念的Giotto和他的家人依旧沉默站立在府邸外。 他的表情看起来是那样悲壮,心中一定在设想着自己的未来,他注定行走在零星陪伴的艰苦道路上,而他接受这一切,他依旧坦荡来访。 斐迪南二世嗤之以鼻:“倒是省去了我派人去找他的功……” 这话没能说完。 就在玛蒂诺的笑声中,斐迪南二世愕然看见了来自远方的「灯光」。 不,那并非灯光,在功能设备被他狡诈切断的现今,不可能有灯光能够为Giotto点亮。 那是火炬。 是原始又野蛮的光,是人类诞生之初为了抵御野兽侵犯所发现的伟大的创造。 一处、两处、三处…… 万千火光就这样燃烧了起来,在家中,在屋顶,在街头巷尾,在干瘪老鼠的尸体旁,被枯瘦的手臂高举着。 这些火光汇聚成明亮的长龙,就那样在Giotto的身后燃烧。 年轻的小伙不用回头,身后的热量温暖了他的背脊,像是西西里伸出的无数双手,全部搭在了他的肩头。 那份重量构筑出坚不可摧的精神,以令人瞠目结舌的壮丽景象呈现在斐迪南二世的面前。 蒙住双眼的人被充满傲慢的饲料豢养,来侍奉这冷酷的时代。 可尽管如此。 “陛下,您看见了吗?”玛蒂诺说,“长夜如磐,西西里的海风凄冷又凌厉,可依旧吹不灭那摇曳的火。” Giotto就站在国王陛下的面前,他须得仰视,可不必臣服。 即便沉默和不作为总能占上风,涌动的暗流也终将变成一场盛大的海啸。 满是血肉的世界中。 “那就是他们寒夜中的太阳。” 斐迪南二世的脸色低沉下来。 他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即使能忍让西西里对他的挑衅,更加真实的处境也摆在他的面前。 Giotto是否是上帝之子尚且存疑,就算他是,离教皇国有着一定距离的两西西里王国依旧可以限制「上帝之子」的身份。 可圣徒不一样,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在罗马待过很长时间,庇护九世也只能用暗杀的手段来处理掉这个碍眼的圣徒。 她是西西里和教会的纽带,她的支持明确意味着梵蒂冈的支持,教会会为了她不远万里投来目光。 法兰西的烧煤党遭到庇护九世的拒绝后四处乱窜,他们不得民意,因为意大利人在战乱中早就没有什么民族精神。 但他们依旧信仰上帝——烧煤党迟早会找上被圣徒拥护的Giotto。 斐迪南二世还不知道,阿诺德和玛蒂诺早就在暗中完成了他所设想的事情。 因和果乱序了。 烧煤党越过教会知道了西西里有Giotto这样的存在。 而梵蒂冈的预言更是他所接触不到的东西,这和圣徒无关,他们绝不会拒绝「上帝之子」。 只要他今天让步,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就连国王也无法彻底掌控。 在气氛变得紧张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阿诺德站了出来。 “国王陛下。”他说,“很抱歉拿私事来叨扰您,可我找不到更尊贵的人来见证这一刻。” 斐迪南二世皱眉:“什么事?” 玛蒂诺也投来了视线。 为了面见国王,他们都换上了再正式不过的穿着。 玛蒂诺本来依旧是一身教袍,但在出门前被阿诺德叫住,说代表神职人员的穿着会让斐迪南二世下意识抵触,现在的局势不能这么做。 于是玛蒂诺又满脸扭曲地换上了埃莲娜给他准备的黑色礼裙,好在厚实披风遮住了裙摆,勉强算是给他留了点面子。 阿诺德也脱下了耐脏的风衣,黑西装和长款黑色大衣让他身型更加挺阔,铂金色短发一丝不苟梳起。 在正装加持下,英俊得令人头晕目眩的男人从黑色大衣口袋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黑色的绒布中竖立着一枚戒指。 阿诺德半跪在玛蒂诺面前。 他罕见的带着浅笑,眼里的蓝色柔和得快要溢出:“你愿意嫁给我吗?” 玛蒂诺愣住了。 阿诺德告诉过他在教皇国的处理方法,只是提了一嘴,让他本来想打趣的想法都来不及实施。 斐迪南二世也微怔片刻,立刻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 阿诺德敢在国王面前求婚,他一定是首先得到了教会的准许。 可神职人员不能结婚生子,除非……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很快就不会是圣徒了。 婚约会彻底粉碎她的权力,以及Giotto可能获取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的事情。”斐迪南二世大笑起来,心情愉悦至极,“我真是追不上年轻人的浪漫,不过这是好事情,我很荣幸见证你们的爱情。” 玛蒂诺还在发愣。 房间里温暖舒适,上等熏猪后腿肉和白面包的香味混在一起,桌上还摆着葡萄酒。 露台外是连绵的光,就像当初两人在罗马教堂最高处所看到的那样。 那时的玛蒂诺骑在阿诺德肩头,阿诺德问他,你愿意跟我去西西里吗? 玛蒂诺用他会的所有语言回应,他愿意。 现在问题换了,阿诺德等着他的答复。 这么做其实很卑鄙。 在罗马时候玛蒂诺就没得选,他尚不知道高利十六世的态度,接触到的信息告诉他的结果就是:不离开大概率会死。 现在他其实也没得选,斐迪南二世随时会下令动手,他或许不会对圣徒做些什么,对玛蒂诺所在乎的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你是认真的么,阿诺德?”半晌后,玛蒂诺敛下眼,火红的眼眸注视着男人,问。 阿诺德从黑丝绒布中摘下戒指,摊开手,作为回答。 玛蒂诺伸出手的动作很小心,披风宽厚,伸直了手臂也只能露出几根细长的手指,久病初愈的皮肤颜色依旧泛白。 阿诺德能感觉到,手指搭上自己掌心时轻轻颤动了两下。 戒指是从法兰西买来的,出自巴黎一位有名的珠宝设计师之手。 艺术家似乎都爱给自己的作品附上脱离于事物本身的感情,这名珠宝设计师也不例外。 尤其是买家相当阔绰,在经济危机即将爆发的前夕,依旧愿意用现金支付超额报酬。 于是设计师将这枚戒指吹得天花烂坠,说腓力四世对玛利亚·德·帕迪拉德感情也不外如是,要是古斯塔夫三世在世,也会想要给他心爱的克里斯蒂娜一枚这样的戒指。 这枚戒指被稳稳戴在了玛蒂诺的左手中指,大小合适,在细长的手指上折射出炫目的璀璨。 指环很凉,而男人落在上面的吻是炽热的。 斐迪南二世开始为这对未婚夫妻鼓掌。 阿诺德起身,搂住玛蒂诺的腰,靠近的时候,他嘴唇不动,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放松,玛蒂诺,国王在看。” 于是玛蒂诺微微抬起了下颌,脖子拉成为流畅的直线。 男人的唇落在玛蒂诺唇上,这足以算是一个吻,漫长而深刻,最后他抱住玛蒂诺,下巴靠在对方颈窝。 热气在紧贴的两人身边传递,冬季也有女贞树的冷香,那是阿诺德身上传来的。 玛蒂诺很久没动作,最后有些生疏地抬起手,搭上男人后背。 阿诺德听到他小声说:“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57章 《西西里圣徒》 57/「战争」 回去的一路上,两人没再说一句话。 到家之后,玛蒂诺直接回了卧室,阿诺德听到哐哐当当的声响,他松开领带去了书房,雷打不动地处理桌上新出现的情报。 一小时后,卧室门打开了。 红发青年把头发乱七八糟扎了个小辫,换上了衬衣,肩上披了条厚实毛毯,怒气冲冲走到阿诺德面前。 “你没发现我很生气吗?” 阿诺德从工作中抬起头:“发现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说清楚。” “我在工作。” “现在才想起来你其实是有「工作」的了?!” 玛蒂诺从阿诺德手里夺走了钢笔,摔在地上,又推开桌上所有的文件,坐上桌——就坐在男人面前。 “「你是认真的么」,你甚至不敢回答我这个问题。” 玛蒂诺确实在发火,他很少有这样激烈的情绪,直冲阿诺德而去。 “庇护九世迟早会把婚约的事大张旗鼓公告出来,但主动求婚的人只能是我!只能是我!我不相信你不明白这个道理!” 阿诺德把被压住的毯子抽出来一些,盖在他腿上:“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现在你是主动向圣徒求婚的人,斐迪南二世今晚就会把这个消息传遍整个欧洲,无数人会去调查「阿诺德」到底是谁。你还有「工作」,阿诺德!你还有「工作」!” “我能处理好。” 玛蒂诺看起来更抓狂了,阿诺德没有隐瞒有关他是如何成为首席的,他们谈过这个,那个曾经在平原发号施令的男人即使没有背叛也活不下来。 他没有体面的身份,却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了莱茵河畔,搂着将军的女儿。 他们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这足以构成他的催命符。 “我能处理好。”阿诺德重复了一遍。 “你把自己困在西西里了。”玛蒂诺的眼神有些复杂,“我之前把你困在了罗马,现在把你困在了西西里。在罗马的时候我还不明白这对情报人员意味着什么,居然还因为你回来找我而窃喜……” “这是我的选择。”阿诺德说。 “不,你把自己搞得没有选择。” “玛蒂诺。”阿诺德把椅子往前移,微微仰着头,“我只是把自己的处境变得和你一样,而你的处境其实是我一手造成的。” 玛蒂诺张了张嘴,语气干瘪:“……这是我的选择。” 阿诺德:“不,我把你搞得没有选择。” “……” 玛蒂诺明显不擅长和阿诺德吵架,即使气得要命,拿出了准确的论句进行攻讦,在过于理智的男人面前也只能哑火。 他们没吵过架,这应该也不算是第一次,因为阿诺德根本没有情绪化的苗头。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最后玛蒂诺有些沮丧地偃旗息鼓,他用毯子把自己裹成团,只露出一个脑袋,又伸出手,看着那枚漂亮的戒指。 “看起来就很贵。”他说。 阿诺德点头:“很贵。” “你买这么贵的戒指,我从哪儿去找价格差不多的送你啊!” “我不能在斐迪南二世面前随便拿个指环就送给你——你还在生气么?” “我怎么不能生气?我等了你一个小时,你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我在工作。” 对话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一开始,偏偏阿诺德其实算得上有问必答。 玛蒂诺知道继续谈论这件事是没什么结果了,木已成舟,明天消息就会传开,国王会推波助澜,庇护九世也一样。 没了圣徒身份的大多束缚,玛蒂诺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不用再担心「假圣徒」的身份会不会被戳破,性别也无关紧要,没人会去质问被教会准许的婚姻双方性别,教皇注视下的同性恋?这会成为19世纪最恐怖的鬼故事。 而阿诺德接下来的处境会很微妙。 会有数不清的人去调查他是谁,在成为护教者的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事,去过哪里,怎么加入了彭格列,为什么要在这么敏感的时局下求婚。 只是想到这些,玛蒂诺完全咽不下这口气,开始选择不讲道理的路子。 “但你现在是我未婚夫,而你为了工作放置了你的婚约对象整整一个小时。换成斯佩多,现在已经开始撞墙检讨,以求埃莲娜的原谅了。” 阿诺德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环着玛蒂诺的腰把他抱下来:“听《荷马史诗》吗?” “可你《马林巴德哀歌》都没念完。” 阿诺德没有解释,只是说:“斐迪南二世会为你举办大型宴会,你不能再用圣徒的名义推辞了,希望你没有因为恼怒而毁了那条裙子。” 提起那条裙子,玛蒂诺的表情又开始扭曲:“我觉得《荷马史诗》也挺好的……” 8545年初,两西西里国王为庆祝圣徒的喜事,选择对西西里爆发的一系列动乱予以宽恕。 西西里教会的人竟然比斐迪南二世晚一步得到消息,听说护教者居然真的对圣徒下手,以特蕾莎修女为首,一个个恨得牙痒痒。 直到正式结婚前,玛蒂诺依旧在教堂任职,他没有戴显眼的戒指,干巴巴解释:“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Giotto非常义气,救人于水火,转头就悄悄问:“所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玛蒂诺在真切担忧阿诺德的人身安全,总觉得他在西西里随便出门都会被指指点点。 “我们不会结婚。”他对Giotto说,“所以才能无所顾虑订婚啊。” Giotto那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突然变为了指向不明的哀悼。 玛蒂诺问他:“你说我现在大庭广众反悔,然后重新向阿诺德求婚,能不能挽回点局势?” Giotto拍拍他的肩:“玛蒂娜,别这样做,千万别。” 和阿诺德商谈有关彭格列的事宜后,Giotto问了阿诺德同样的问题,结果得到了相同的回答。 “我们不会结婚。” “你们两个真是……”Giotto想到什么,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所以你才会求婚,哪怕引导出了对你完全不利的局面?” 阿诺德不太想聊这件事:“没有。” 这瞒不了Giotto,他的直觉在某些事情上就是无解的,更何况,只要对这两个人足够了解,再怎么都能推测出一二。 “你知道就算你不提,他也会找个恰当的时机求婚。这样能从教会和国王手里掌握主动权,你只是不想把那个场面变成单薄的仪式——你很喜欢他,阿诺德。” 阿诺德打开门:“你还有要忙的事,Giotto,该走了。” 临走前,Giotto很认真说:“你得把这件事告诉玛蒂娜,否则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做事情带着太多理由,偏偏玛蒂娜又很聪明,还很了解你,他很难从无数个理由里找到你的心。” 阿诺德关上了门。 他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才送来不久的文档。 是自他成为首席以来,少有的来自上面的问询,要求他解释主动向玛蒂诺求婚一事的动机和可能产生的结果。 这也是阿诺德必须「抢」在玛蒂诺之前的原因之一。 几乎已经和西西里绑定的玛蒂诺已经不再是部门眼中可以支配的挂件,如果他主动向阿诺德抛出让关系纽带更为密切的橄榄枝,部门自然会猜测他别有所求。 那时,会被问询的对象就不是阿诺德了。 Giotto说得没错,他做一件事会有无数理由,或者说这件事所带来的结果在很多方面都会契合他的心意。很难说清楚主要动机是什么,也不用分得太清。 在当下,不顾一切找到一条能喘息的路才是当务之急,感情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因为海啸就要来了。 8545年7月,庇护九世在上任后下令赦免政治犯。 这不是什么罕见举动,历届教皇都会这么做。可因特殊局势,这直接引发了人群的沸腾。 人们涌入奎里纳尔宫前的广场,于教皇面前迸发出强烈的呼喊:“庇护九世万岁!” 比萨大学法学教授判断,不论庇护九世个人意向如何,狂热的人群或许将会将教皇强行推向改革之路,为了他们的民族事业。 同年11月,庇护九世谨慎推行自由主义改革,他成立了政府咨询大会,考察司法系统、教育与经济,关税也降低了。 这极大程度的缓解了粮食减产和饥荒带来的暴乱压力。 这股热潮不止在教皇国蔓延,连两西西里王国也被余波触及。 威尔第歌剧《埃尔纳尼》改编为特别版,将「至高无上的卡洛」修改为「至高无上的庇护」。哪怕是那不勒斯的歌剧院也能听到人群高昂的附和声。 8547年,教皇国与托斯卡纳、皮埃蒙特签订关税同盟的预备协议。动乱中的改革很容易调动起人们的情绪,意大利温和派和民主派在不断争夺权位。 被意大利各贵族国「遗忘」的两西西里王国已经快到极限了。 彭格列竭力稳定西西里的秩序,作为家族的守护者,阿诺德也得完成首领指派的任务,同时,他还得分出时间来完成自己的「工作」。 1947年4月,奥地利首相梅特涅宣称意大利只是一个「地理称谓」,7月时候派兵越过波河,根据《维也纳合约》驻扎费拉拉和教皇国。 这引发了意大利地区诸多城市的反奥地利游行,三色旗帜铺满了大街小巷。 这是普鲁士的机会——上头勒令阿诺德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同时,斐迪南二世一直在派人监视阿诺德和玛蒂诺。 教皇是否会被民意裹挟,还未完婚的圣徒是否会践行教会的意愿,与彭格列一起,代表西西里作为回应…… 欧洲的局势就是这样混乱,一个地区的局势会影响到相互争夺权柄的另一块地区。 事情正式的引火线来自同年11月。 西西里剧院频繁爆发示威,人群高呼“意大利万岁”,将围巾系在一起,代表意大利的同盟。 巴勒莫的警察选择了残酷镇压,西西里不少Maifa和山区的农民兵团浑水摸鱼,他们没有革命的意愿,只顾烧杀抢掠,把局势逐渐推向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事件平息已经是月底,彭格列强硬暂时调停,教会则负责安抚情绪——斐迪南二世拒绝了彭格列和教会提出的会面申请。 玛蒂诺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街道已经沦为半个废墟,小房子外的那排女贞树被烧得七七八八,能维持房子的安然无恙已经算是侥幸。 阿诺德大多时候都不在,听到钥匙转动门锁声音时,玛蒂诺赤着脚冲去门口。 男人提着手提箱风尘仆仆,铂金色头发上全是灰,下巴也有几道血印。 见到玛蒂诺后,他放下行李箱,摊开双手,他们久违的拥抱。 已经没了睡觉的功夫,也没人提念故事的事。书桌上放着两杯咖啡,阿诺德往玛蒂诺那杯里加了牛奶和方糖。 “斐迪南二世不该拒绝会谈的。”玛蒂诺捧着咖啡往嘴里灌,“我原以为他对政治很敏感,但并不是那样,某些程度上说,他软弱得过分。” “所以西西里才会是一切爆发的地方。”阿诺德说。 “Giotto说你安排了今天的会面,对方来自那不勒斯。” “洛萨利诺·皮诺。”阿诺德端起咖啡,“来自那不勒斯的自由主义者,他们为明年初的西西里起义谋划了很长时间,Giotto有必要提前了解情况,不管他最后选择投身其中,还是拒绝参与。” 玛蒂诺有些心不在焉,说起另外的事:“这很荒谬,庇护九世想让我回到罗马帮他分担压力,明明在之前他还一直询问我什么时候结婚,这个时候他又绝口不提了。” “别去教皇国。” “我知道。” “现在是你利用他名声的时候了,玛蒂诺,觉察到不对立刻去教会,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他们不会闯入教堂的,至少现在还不会。” “我知道。”玛蒂诺停顿了一下,“你还好吗,阿诺德?” “我没事。” “别骗我。”玛蒂诺放下杯子,把人带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你过来,躺着。” 阿诺德任凭他拉着自己,玛蒂诺让他躺在自己膝盖上,温热的手指在发丝间轻缓揉捏。 红发青年的头发又长长了,他依旧不太会打理,阿诺德不在的时候全由特蕾莎梳好,在后颈束起来。一低头,火红的长发就会垂到阿诺德脸侧。 “放松点,阿诺德,你得好好休息。” 教会的工作让玛蒂诺对如何舒缓疲惫分外熟稔,他的声音放得轻,像是春天微风吹过女贞树时响起的阵阵风铃。 手指一点点抹掉阿诺德下巴的血渍,玛蒂诺弯着眼睛:“你也应该找时间来教会的,彭格列好多人都会来这边休息。至少在教会,还能看到干净的蓝天,清澈的海面,草坪的鸽子没有半点忧愁。” 阿诺德知道他的心情肯定是一片空白,因为自己已经感受到了汹涌到快要窒息的情绪。 而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会让玛蒂诺更「空白」。 好在他并不用自己承担这些。 阿诺德缓缓合上眼,挪着侧过身,鼻尖贴在玛蒂诺小腹。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在卡塔尼亚城堡那晚,我带你离开了西西里,会不会好一些。” 玛蒂诺:“你会把我带去哪儿?” “不知道。”阿诺德说,“我认知中的每个地方都不会安稳,普鲁士或许会好一些,因为我熟悉那里,你也知道地址。” “其实我查过那个地方。是郊外,离公路很远。阳光足够温暖,草地铺在小丘上起伏,接着是一大片森林,要送信的话都得费很大功夫,所以我才决定不追究你不回信这件事了。” 阿诺德不记得那个房子的模样,也不会说,其实在那个小房子下面挖出了一个地下室,数不清的人死在里面的隔间,其中一个是他的老师,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起风了」。 但那个地方确实很安全。 玛蒂诺还在说:“等西西里暂时安定,我会带Giotto去梵蒂冈,如果他真的能带来「奇迹」……我找到了必须得找到的东西……之后……” 后面的话阿诺德没听清楚,他已经很久没休息,神经一直绷紧。这个冬天实在糟糕,雪球不讲道理四处乱滚,人类光是应付都困难,保持体面更是天方夜谭。 在梦里,他似乎真的回忆起了普鲁士的那间小屋。 阳光足够温暖,草地铺在小丘上起伏,远处是森林,风吹过的时候,一大群鸟类腾空蹿上云层。 他在那间小屋里,书桌上放着热腾腾的咖啡,手边是保存得很好的来信,有好多封,足够他看到战争结束。 虽然他也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这一切已经如此混乱,而真正的战争其实还没开始。 等阿诺德醒来,沙发边站着一个黑发青年,玛蒂诺正在小声和他说话。 “Sivnora。”阿诺德坐了起来,又变成了那个冷漠的男人,“现在几点了?” 玛蒂诺先一步说:“还早,我也出门了,埃莲娜在教会等我。” Sivnora在外面等他们收拾,玛蒂诺悄悄对阿诺德说:“看好Sivnora,他和Giotto的性格大相径庭。” 阿诺德:“我记得你之前说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玛蒂诺敛着眼:“那是七岁的他。” 8548年1月12日,这天是巴勒莫的公共假日,用来庆贺国王的诞辰。 一位传教士在街旧城区的世纪广场发表演说,被染成绿、白、红的鸽子掠过天空。 就在今天,西西里首府巴勒莫人民起义,那不勒斯军队被驱除出了西西里岛屿,临时政府成立。 意大利独立战争正式拉开了帷幕。 *** 【斐迪南二世对西西里毫无办法,至少在一月是这样。 彭格列内部也产生了小小的分歧,Giotto坚持将彭格列的活动范围限制在西西里,斯佩多和Sivnora则主张外扩到那不勒斯,和其他Mafia一样,向波旁王朝争取权利。 就目前而言,Giotto的做法是正确的。 我和他都收到了阿诺德的消息,两西西里王国的主张和意大利大部分地区的主张看上去一致,但其实完全不同。 这片地方被波旁王朝统治,而其余地区则是试图推翻奥地利。 所以当斐迪南二世于1月29日勉强通过了西西里提出的临时宪法,西西里的反抗情绪很快被舒缓了下来,这里从来就不是主战场。 那些试图靠着战争咬向波旁王朝的Mafia灰溜溜返回了西西里。 外面的战况愈演愈烈,反倒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我以为事情暂时可以告一段落,然而,2月末,巴黎爆发革命。叛乱的冲击波向东扩散,淹没了德意志与欧洲中部。 阿诺德刚忙完西西里的事,马上离开了意大利。 他将外部消息全部写了下来,通过某些渠道给了Giotto,Giotto不会避讳我,我看完了那些内容。 很多晚我都会做梦,梦见伦巴第的海面漂浮着尸体,尸体是黑色的,大海也是黑色的,那些颜色蔓延到了西西里。我走去海边,以教职人员的身份祷告,结果每具尸体看上去都像是阿诺德。 面目全非的阿诺德。 在等待的日子,我还把外面死掉的女贞树收拾了干净,重新找来树苗种下,来帮忙的是Sivnora。 他不理解Giotto,觉得如果当时彭格列足够果断,情况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 我让他老老实实松土,浇水。 他也不理解我,我拒绝了庇护九世的召集,也拒绝了大多Mafia递来的邀约,唯一保持的只有与西蒙·柯扎特的联系。 西蒙是典型的温和派,他早就和Giotto谈好了,等事情告一段落,他会带着家族选择一个偏远的岛屿隐居。 在Sivnora看来,这相当不上进。 ——指西蒙,也指我。 “你这样会让我很想结婚。”我说,“是不是只有结婚,彻底与圣徒脱离干系,我才能好好种树?” Sivnora难得吃瘪,桀骜的脸皱着,撸起袖子继续干活了。 阿诺德回来的时候是5月,他似乎总是在春天的时候回来。 那时我趴在书桌上假寐,他揽住我的肩膀,另只手勾起膝弯把我打横抱起。 “结束了吗?”我问他。 窗外的女贞树还没长高,风吹过,带来的是街头巷尾的喊叫。 阿诺德概括出更简洁的内容:“西西里起义被斐迪南二世镇压了,但彭格列和他达成了协议。” 我没问协议的内容,那应该是Giotto和守护者们共同商议后的结果。 是站在残骸和尸体上的结果。 然后他抱着我去休息,其实我不困,困的是他。 而他也只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我靠在床边看书。 他继续忙着工作,我看到他在一堆资料里挑挑拣拣,问他在干嘛。 阿诺德说:“我在寻找德意志的未来。” 最后他挑出了一份档案,我的德语早就出神入化,也凑过去看那张薄薄的履历。 奥托·爱德华·利奥波德·冯·俾斯麦。 贵族出生的刺头,曾在哥廷根大学有过和27个人决斗的辉煌战绩,号称哥廷根剑圣。 “……我怎么觉得这段经历看着很眼熟。” 阿诺德也说:“是很眼熟。” 因为恶劣行径被迫转学至柏林大学后,俾斯麦又和卡尔·海因里希·马克思酒后决斗,把这个高层子女揍进医院住了一个月。 很多人用道义和上帝来指责他,他充耳不闻,反倒对上帝破口大骂。 我实在没忍住笑:“十六岁就成天辱骂上帝,他以后会怎么样我都不敢想。” 让他决定投身政治的,是在当律师期间发生的事。 因为当庭辱骂法官,他被轰了出去。但俾斯麦没有检讨自己的行为,反而觉得,这是因为法官拥有能将他的努力付之一炬的权力——权力才是最核心的东西。 阿诺德说:“德意志需要这样的人。” 他又说,“其实意大利也一样。” 我不太想提这个话题,问他:“你会在西西里呆多久?” 他放下了档案,侧过身看着我,逐渐变得刚硬的脸部线条在油灯下舒缓下来。 阿诺德没回答,只是说:“我很想你,玛蒂诺。” ————————《西西里圣徒》/自白/玛蒂诺】 作者有话要说: =w= *俾斯麦和马克思打架是野史,野史,野史(重要的事说三遍 第58章 《西西里圣徒》 58/「稍纵即逝」 8548年的欧洲革命再后来也被称为「民族之春」,可以说是欧洲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革命运动。 1月的西西里,2月的法国,3月的柏林,10月的维也纳,11月的瑞士……包括比利时、爱尔兰、多瑙河公国,就连美洲的巴西和新格拉纳达也受到了影响。 时局的评估接连不断出现在阿诺德的桌上。 在看到【德意志领袖将在5月85日于法兰克福召开法兰克福国民议会】的消息时,玛蒂诺以为阿诺德又要离开西西里一段时间了。 阿诺德只是花了一周的时间来处理好各类事情,然后像是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在这个假期中,他就只是彭格列的云之守护者阿诺德。 “你有想借的书么?”他对玛蒂诺说,“我和Giotto得去那不勒斯一趟。” 玛蒂诺很久没让人去各个大学图书馆借书了,听到这个消息后明显高兴起来,到处找纸笔想要列个书单。 第二天,Giotto和阿诺德直接带着玛蒂诺去了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和之前没多大变化,只是街头多了宪兵24小时轮班执勤。 在看到Giotto的时候,他们明显有片刻的僵硬,这位看上去温柔沉稳的青年在年初爆发出的惊人魄力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或者说阴影。 就这一点,阿诺德也不遑多让。 Giotto现在已经不需要玛蒂诺或是阿诺德作为桥梁了,决定自己去和斐迪南二世碰面,把两人按在大学后匆匆离开。 “上次来这里还是好久之前的事情。”玛蒂诺打量着学术大厅四周,“我记得Giotto和G和一群人决斗,我和特蕾莎看得正起劲,然后你来了。” 阿诺德帮他拿着从图书馆借走的书,少说有二十来本,在学术大厅找了个位置后才空出手。 他和这个大厅格格不入,只是安静呆在看书的玛蒂诺旁边,等着Giotto谈完事回来。 卡塔尼亚大学学术大厅是教堂款式,蓝色穹顶下来往着捧着书籍的大学生,不光有神学院的学生,还有不少之前成立的法学院未毕业学子。 其中甚至还有背着画板的小画家,在多色玻璃窗边画着人像。 这股静谧祥和几乎让人忘记两西西里王国刚刚才爆发过一次战争。 Giotto办完事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但依旧像四五点一样亮。天蓝得清澈,落日停在海面,云层一点点过度为橙粉与金。 回到西西里之前,Giotto提议去那不勒斯的酒吧喝上一杯,被阿诺德拒绝了。 玛蒂诺收到了小伙伴的眼神信号,趁人不注意直接把所有书都堆到阿诺德手里。 在西西里一起闹事的默契可不是盖的,Giotto直接拉着空出手的红发青年在那不勒斯街头一路狂奔,路人发出惊叫,惹得宪兵以为又出什么大事了,持枪的手都在抖。 喝酒的时候,阿诺德的表情很难看。 “我都没抗议为什么只有我是果汁,你在这里摆什么脸色?”玛蒂诺振振有词。 Giotto接话:“而且你不在西西里的时候,玛蒂娜也没少和我们出去——” 玛蒂诺一手捂住Giotto漏风的嘴,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轻咳两声,欲盖弥彰说:“现在我是玛蒂诺,圣徒玛蒂娜还在西西里呢,你在说谁?” Giotto笑了半天,又听到玛蒂诺咬牙切齿的“我都帮你隐瞒了那么多蠢事没让G知道,你怎么能这么恶毒的对待朋友”,笑得更大声了。 这股年少时才有的放松一直持续到有人端着酒杯坐到Giotto身边,小心翼翼问:“您是彭格列家族的首领么?” 坐在中间的玛蒂诺非常自然地起身,和阿诺德换了个位置,让男人厚实的身躯挡住自己。 玛蒂诺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像其他醉汉那样趴在桌上,看着眼前的汽水发起呆。 即使他交付了真实名字,依旧无法作为「玛蒂诺」,哪怕这里不是西西里。 “结婚么?”阿诺德突然问。 “什么?”玛蒂诺没听清。 阿诺德举起自己的酒杯:“我说,你要来一点么?” 玛蒂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喝完了还眨眼看着阿诺德:“我觉得还能再来——” “不能。” 玛蒂诺耸耸鼻尖:“真小气……” *** 8548年8月22日,第一次意大利独立战争全面失败。 得益于提前和国王的协商,西西里并未经受太大变动。 作为西西里群岛在这次独立战争中最大的「受益方」,彭格列几乎已经拿到了「意大利最强Mafia」的名号。 有关彭格列家族的传说也变得千奇百怪。 有说首领Giotto其实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只不过天赋异禀,长了一张娃娃脸。 不然无法解释他在战局所做出的所有正确决策,那不像是24岁的小伙子能干出来的。 这个说法居然有很多人相信,尤其是在离巴勒莫稍远的地方。他的家族里甚至包含了贵族、地主之子、东方旅人、神父、平民、还有圣徒的未婚夫。 顺带一提,就连首领Giotto的家庭也很古怪,一个主动抛弃了姓氏的贵族。 “「圣徒的未婚夫」……为什么只有你的称呼这么格格不入啊哈哈哈哈?” 玛蒂诺好几次拿这件事嘲笑阿诺德,笑够之后又煞有其事说,“但是也比「国家秘密情报部首席」要好听太多了,嗯。” 九月的天气开始飙高,房子外的街道已经焕然一新。 西西里依旧在波旁王朝的统治下,但比一开始又要好上那么一点。 阿诺德还在给自己放假,如果教会不缺人,玛蒂诺也干脆不出门,在房子里穿着薄衬衣看书。 他开始尝试用英语和意大利语之外的语言写东西,德语的变位比其他语种要多很多,一上手就会发现,能看懂语言和使用语言写作完全是两回事。 写完之后给阿诺德看,他会在明显错误上画上标注,有时候阿诺德没空,玛蒂诺就拿着写的东西去找其他人。 在彭格列和教会,接受过贵族教育的斯佩多和埃莲娜是为数不多会德语的人。 埃莲娜总是抱着十足的包容,不管玛蒂诺的用词有多离谱都只会送去夸赞,斯佩多不然。 这是个歹毒的贵族。玛蒂诺这样评价。并试图在人群中获得支持。 除了神父纳克尔,其他人只是在口头上“嗯嗯没错”,一点行动的表示都没有。 那晚的家族聚餐,斯佩多还阴阳怪气。 “如果你实在闲得没事做,可以准备和阿诺德结婚了,而不是拿那些东西来折磨我和埃莲娜的灵魂。” 埃莲娜:“D!” 从埃莲娜的眼神看得出来,她担心阿诺德会直接离场——他是做的出来这种事的男人。 可阿诺德没有,他在边缘拉着张牙舞爪想上来和斯佩多一较高下的玛蒂诺,掀开眼皮盯着斯佩多。 这下轮到玛蒂诺把阿诺德按住了,还喊:“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斯佩多!你不也还没结婚吗!” 斯佩多有些得意,揽住埃莲娜的肩膀:“我们很快就要举办婚礼了。” 宴会上爆发了此起彼伏的庆祝声。 当大厅响起音乐,玛蒂诺直接冲到埃莲娜面前,邀请她跳第一支舞。 其他人大多存着看好戏的心思,阿诺德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非常无趣,倒是斯佩多变得漆黑的脸色很有意思。 Giotto还怂恿G:“要不我们也排着队去邀请埃莲娜跳舞吧?” G:“学点好的,Primo。” 宴会的笑声持续了一整晚。 那是彭格列最后一次全员聚在一起。 他们心中的爱和正义都很柔软,大声说笑。 爽朗的夜空上悬吊着璀璨的星星,意大利的南部岛屿吹过轻狂的风,时间可以无限慢,没人想在这一刻追逐什么,或是担心自己被什么抛弃。 那时还没人懂得,命运是危险的,它在响应还是蔑视,根本无从把握。 *** 【……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西西里在血与铳的秩序下安稳走向每个明天,这让并非生于此地的异邦人也品尝到了不作伪的正义。 我把脸埋在阿诺德的肩窝里,他的鼻息喷洒在我的颈脖。 “没必要去担心没发生的事情。”阿诺德说。 这倒像是阿诺德会说的话,带着他一贯的古板拘谨,和被Giotto辛辣点评的老套绅士风度。 “但是你可以借此找斯佩多麻烦,有埃莲娜在,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我笑起来:“好!我明天就开始这么干!” 那时的我和阿诺德都很年轻,用各自微不足道的行为试图捍卫高屋建瓴的陈词滥调,并在谎言和纷争中搞出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那个时候战争还没彻底开始,第二场真正属于我们的战争。 他还不是那个把我拷在床头,用枪抵着我的下巴,让我从彭格列纷争中滚出去的孤傲男人。 我也不是哪怕自己折断四肢也要一意孤行挽回局面的殉道者。 我们只记得这天夜晚的风很轻,食物、酒水和牛奶里都藏着对未来的希冀。 舞池中的人旋转着,任凭光斑洒在笑脸上,在房间的拥抱是心贴着心。 就在不久后,我和Giotto私下去了梵蒂冈。在圣地,我第二次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行。 这次不再是被迫,我所探求的世界真相展露在面前,我和Giotto决定共同承担所有命运。 “我很担心你和阿诺德会因此……”Giotto并不担忧他自己,只是对我感到忧心。 我诚然:“这会是我第一次欺骗他。你也一样,Giotto,这是我们躺进坟墓之后才能得昭的秘密。” Giotto很快恢复了表情,坚定向我承诺:“至少我们会做好各自该做的事情。” 那时的我和Giotto天真的以为,我们所需要跨越的困难与痛苦只是有关谎言。 即使需要承受在上帝面前撒谎的代价,我和他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可上帝知道要怎么折磨冥顽不灵的人。 不久后,我们喜爱的埃莲娜,西西里最纯洁高贵的埃莲娜倒在了废墟中。 诚如神之所言。 *耶和华所恨恶的有六样,连他心所憎恶的共有七样: 就是高傲的眼,撒谎的舌,流无辜人血的手,图谋恶计的心,飞跑行恶的脚,编造假证,在朋友间挑拨是非。 我们都不得幸免。 对于这点,我依旧持有十足的乐观态度。 因为至少还有人能够善终,仅是如此我就能发自内心的感到快乐。 即便那个人并不是我。 ————————《西西里圣徒》/自白/玛蒂诺】】 作者有话要说: *耶和华所恨恶的有六样,连他心所憎恶的共有七样: 就是高傲的眼,撒谎的舌,流无辜人血的手,图谋恶计的心,飞跑行恶的脚,编造假证,在朋友间挑拨是非。——箴言5:15-19 =w= 第59章 《西西里圣徒》 59/「记忆」 玛蒂诺和Giotto很狡猾,去梵蒂冈的时候瞒着所有人,连阿诺德也是在他们已经启程返回时才得到的消息。 同时出现在阿诺德桌面的,还有梵蒂冈下发的文书——圣徒在西西里找到的「上帝之子」通过了试炼。 可想而知,西西里在不久后就会开始沸腾,这会成为战后最有力的安抚,相应的,麻烦事也会变多。 就在当晚,Giotto召集了家族六名守护者,无比郑重地交付他们六枚指环。 “这就是教廷给上帝之子的「奇迹」?”G将指环戴上手,横竖没看出什么特殊之处。 银黑指环材料不明,除了Giotto的那枚稍显复杂外,守护者的六枚大致呈盾状,上面刻有各自的属性。 Giotto敛下眼,合上拳,指背凭空出现了耀眼的金色火焰。 “这确实是奇迹。”Giotto说完,看向了微笑着的玛蒂诺,“上帝之子带来的奇迹。” 要搞懂彭格列指环的使用方式得花点时间,Giotto是个不会教人的,就算问他也只能得到「不就是『咻』的一下就好了吗」,守护者只能自己去琢磨。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蓝宝的嚷嚷,说什么「本大爷不要学这个,学了之后Primo更会把我丢去打头阵,不要!」 回去的路上,阿诺德注意到玛蒂诺一直在盯着他看。 “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玛蒂诺还是不看路,只瞧着他,“你为什么总是不会按照我的认知作出反应呢?” 这个问题相当反常。 更反常的是,玛蒂诺在那晚什么别的事也没做,很认真的请求阿诺德抽出时间,阿诺德问他要做什么,他摇摇头。 “只是聊会儿天。” 他把灯开得很亮,逆光坐着,手撑着头,看不清脸。 “你知道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其实我没害怕。你看起来很凶,但不像是会对我痛下杀手的那类。但是没解释就直接扒了我衣服,这让我有点生气。” “你说过这个。” “后来我很感谢你。因为你带我去了教皇国。” 阿诺德给他倒了杯热牛奶,走近时才发现他绷着脸,脸色不算难看,但带着莫名的认真。 “那不是值得感谢的事。” 玛蒂诺手指交叉捧着杯子,还在盯着人看:“不,你不明白,阿诺德。我想找的东西确实在梵蒂冈。” 他说,“如果你不带我去,我一辈子都找不到的,也不可能找到。” 阿诺德把事情分得很开:“我那时的目的不是为了帮你。” “你是为了罗马的情报。” “对。” “但你为我留下来了。” “对。” “其实你也不应该留在西西里,即使是为了帮助Giotto。现在的西西里很平静,你真正该呆的地方还在沸腾。” “对。” “你做了很多站在你的立场其实没必要做的事。” “对。” “阿诺德。”玛蒂诺犹豫了会儿,漂亮的眉头皱起。 阿诺德在伸手帮他抚平时听到很轻的一句,“Giotto发誓说你爱我,是这样么?” 贴在额头上的手指顿住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一直毫无保留地回答玛蒂诺的所有问题,现在也一样。 “对。” 玛蒂诺垂下了头,表情消失在稀薄的灯光下。阿诺德感觉到了他身上汹涌的悲伤。 “你可以忘了这回事。”阿诺德说,“我不想让你难过,玛蒂诺。” “我只是……”玛蒂诺喉咙很干,喝了口牛奶,把杯子放到一边,“你该早点告诉我的,我们认识十六年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认识你的日子比不认识你的日子长的那一天。” “一本正经说这种话,我会怀疑你其实是个意大利人的。” “我不是。” “你能坐到我面前吗?” 阿诺德拖来了椅子,刚坐下,玛蒂诺轻轻捧起他的脸,红色的眼睛里装满了男人平淡的面容。 一个很浅的吻落到他额头。 “把我写给你的那些信从普鲁士带回来吧,阿诺德,亲手交给我。” “你什么时候要?” “尽快。” 阿诺德没问为什么:“好。” “谢谢你。”玛蒂诺站起来往卧室走。 “玛蒂诺。”阿诺德喊住他,“如果你已经找到了你想要的,西西里暂时也没有需要费心的事,年底你可以跟我去梅克伦堡。” “是你那个漂亮的小屋子?” “现在还不算漂亮。” “那可能需要一张很大的书桌,靠窗,如果窗户外能有一排女贞树就更好了。” “树上再挂着风铃?” 玛蒂诺笑了笑:“晚安,阿诺德。” 阿诺德也说:“晚安,玛蒂诺。” 第二天一早,当阿诺德推开玛蒂诺卧室的门,想告诉他自己去普鲁士这趟会花点时间时,玛蒂诺睁开惺忪的眼,看了他半晌。 “玛蒂诺?” 青年猛的一退,避开了伸来的手,像只被惊扰了的动物,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动作是从未有过的灵敏。 他连外套也没穿,衬衣扣子扣了一半,纵身越过阿诺德身边的时候扬起一股好闻的风。 接着是大门被打开的声音,玛蒂诺直接跑了出去。 随着红色身影的消失,自清醒看到阿诺德的脸后,玛蒂诺近乎条件反射般的复杂负面情绪也随之淡去。 半小时后,Giotto上门,那时阿诺德正在收拾行李。 “阿诺德……” 男人天蓝色的眼睛移了过去,扣上手提箱:“等我回来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Giotto明显也是临时赶来的,不像平时那样穿着体面,一头金发带着点小时候的乱七八糟。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玛蒂诺会住在我那边一段时间,你回来之后想找他的话……” Giotto顿了顿,又说,“其实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找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反应,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阿诺德微微点了点头:“等我回来再说。” 从普鲁士拿走那些信件费不了多少功夫,阿诺德依旧花了几天留在这里。 他换了一张更大的桌子,又找人在院子里种下一排女贞树,距离正好,抬头就能望见,还保证下午金色灿烂的阳光能落在桌面,明晃晃的。 地下室也打扫了干净,不过还是凉飕飕的,于是阿诺德干脆把这个房间锁上了,随手把钥匙丢到了院子的草丛中。他不打算再进去,也不打算让其他人进去。 海克伦堡离俄罗斯太近,普鲁士这些年一直和俄罗斯帝国打个没完,明里暗里没少折腾。 但好在乡下足够偏僻,如果不在邮局确定位置,甚至没人会关注地图上这微不足道的一点。 回到西西里的小房子,里面依旧是干净整洁的,和阿诺德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窗户没关,书桌靠窗的位置落了不少叶片,他把手提箱放在书桌上,再次提起来的时候,底部沾上了很薄一层灰。 阿诺德去到了Giotto的住处。 从成立彭格列后,Giotto就从家里搬了出来。 新家是玛蒂诺托教会帮忙找的,似乎是之前哪个覆灭的家族留下的遗产,法院拍卖了几次都没人敢过问,最后干脆空置下来给教会当作临时孤儿院。 彭格列买下了这里作为据点,划出一部分留给了教会。 有斯佩多和埃莲娜牵线,不少孩子都被领养了出去,留下一部分,等他们稍大一些,应该会送去附近的学校。 虽然不常在人前露面,这栋房子也没人会阻拦守护者的回归,教会的人见到他之后则是露出了相对复杂的表情。 刚走完前院,有小孩跑到他面前。 “您就是阿诺德先生吗?”那孩子有些拘谨,手指搅着衣摆,眼神四处乱窜。 看着那头红发,阿诺德说:“是。” “他们说您和圣徒阁下吵架了,所以圣徒阁下才会搬来这边……”说着,他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可为什么不是您搬来这边?圣徒阁下拥有自己的家,她现在连家也回不了了!” 孤儿很看重「家」的概念,在西西里就更是了,连Maifa都会拿「家族」来作为集团的正式称谓,他们重视每一个「家人」,有时比自己更甚。 阿诺德不太能理解,虽然在为某国办事,但严格说起来他没有国籍,落脚的房子有很多,会陪着他住在一起的不是家人。 所以他只是看着小孩,没回答。 不一会儿就有教士急匆匆上前把小孩拉走了,还向阿诺德道歉,说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就喜欢按照自己的逻辑编出些说服自己的故事。 ——「吵架」。 阿诺德不清楚那算不算吵架。 他们没有吵过架,勉强算争吵的也只有一次。他应该永远也不会对着玛蒂诺做出类似「吵架」的举措,自己不是那样的性格,而且也不可能。 走到门外时,他还在思考这件事。如果说有什么值得阿诺德严阵以待的话,情报部门和彭格列并列排放,玛蒂诺则在另外的位置。 还没敲门,里面的对话声挤出门缝。 “我凭什么不能帮埃莲娜主持婚礼?她邀请我了!怎么说我也辛苦工作了这么多年,不是我吹嘘,纳克尔在神学上的造诣不可能有我高!” “你要是把埃莲娜的婚礼变成一场大型贵族交流会,斯佩多会杀了你的,他绝对会。” “呵,那就在门外立个牌子,贵族与狗不许入内。” “……新婚夫妻双方的家人都是贵族,你想做什么?” “Giotto,我现在知道Sivnora为什么那么烦你了。” “我觉得他最近对我态度挺好的。” “那是因为你打算把他立为家族继承人。要不是看在你算是他堂哥的份上,他至少每天五次对上帝祈祷,「能否让Giotto突然得失心疯,滚出西西里」。”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看中Sivnora,还是对他抱有最大的偏见了。” “那当然是看重啦!我没多少时间了,哪有功夫对他有偏见。” 敲了敲门,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在阿诺德推开门,迎向红发青年转来视线的瞬间,无法控制的糟糕情绪席卷了整个家族。 溢出的情绪只出现了一瞬,Giotto捂住了玛蒂诺的双眼。 用来休息的房间不算大,门口到沙发满打满算也就五步的距离。 沙发上乱糟糟的,毕竟Giotto从12岁就认识了10岁的玛蒂诺,关系不可谓不好,他们在私下说着说着就开始掐架的次数也不少。 就算没人拉着,Giotto也知道分寸,他可不想在玩笑之后被两个人一起用死亡视线盯着。 只从这点看,玛蒂诺算不上异常。 “Giotto?”玛蒂诺声音里带着疑惑,“谁来了?” Giotto说:“阿诺德。” 阿诺德听见玛蒂诺嘀咕着:“阿诺德是谁?” Giotto给不出回答,他依旧捂着玛蒂诺的眼睛,不敢放下一刻。 “你让他习惯在你面前袒露心情,这不是什么坏事,但阿诺德……”Giotto苦笑,“他不记得了。” 其实情绪和记忆之间是只有一条模糊的界限。 记忆会改变心情,心情会加深记忆,当把两者划分开,居然也能做到泾渭分明。 如果一个人被纵容成了习惯,只是看着陌生的脸都会作出反应,哪怕他本人不想。 阿诺德把带来的部分信件全部放在桌上,风从小窗刮进来,厚实的信封就和男人一样,在自己的位置分纹不动。 “我在外面等你,Giotto。”阿诺德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等Giotto对上好友蓝色的眼,他沉默了很久。正如之前所说过的,他不能告诉阿诺德原因,那是对着真正的神明发誓要承受的命运。 没有缘由的结论也因此显得荒谬。 “他会逐渐忘记很多事……我们起初以为是随机的,或者说按照时间线倒退回去。我们有很多猜测,但没想到是这样……” “「没多少时间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阿诺德点头,又把话题拉了回去:“所以你现在知道他忘记事情的顺序了?” Giotto哑着嗓子:“他会先忘记……最不想忘记的事……或是人。” “那你就不该告诉他。” 阿诺德的动作迅猛敏捷又突兀,把Giotto推到墙上,动静大到走廊远处的人一抖,肌肉绷紧的手肘扼住他的喉咙,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愠怒。 “那你就不该告诉他我爱他,你拿什么起誓?你的超直感?你做了些什么,「上帝之子」?” Giotto依旧给不出回复。 “阿诺德先生?” 玛蒂诺的声音小小的,他也清楚自己的情况,所以没有推开那扇门,只是站在门后,语速有些急切,“您还有别的信吗?” 很陌生的口吻。 阿诺德瞬间失去了力气,对Giotto威胁性十足的举措也变得像是靠着他才能站稳。 “有。”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勉强的平静,“你给我写了五年的信,所以还有很多,在……家里。” “那您等等我!” 不一会儿,玛蒂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拆开的信。 他用之前阿诺德送他的颈环捂住了眼,颈环够长,不用系扣,直接打个结,足够把光线全部挡住。 “诶,人在哪儿呢?” 阿诺德深呼吸几次,走过去摊开手。 玛蒂诺在触碰到掌心的时候后缩了缩,接着才虚虚握住,很有礼貌,在尽量避免更多的皮肤接触:“我想去看看其他的信,可以吗?” “可以。” “谢谢您。” “嗯。” 回去之后,玛蒂诺把装着信的箱子搬去了卧室,然后关上门。 晚会儿,他在卧室问:“您在吗,先生?” “在。” 他们隔着一扇门交流起来。 “抱歉,我不记得了。”玛蒂诺说,“在我的记忆里,我是被前去列车巡视的卫兵发现,误当成玛蒂娜·埃斯波西托送去了教皇国……是高利十六世教了我意大利语。” “你还会德语。” “嗯,我自学的嘛。” “为什么想学德语?” “不知道诶。我看床头有一本歌德的诗集……搞不好我是因为想看懂?” “你床头还有一本古希腊语的《荷马史诗》。” “完全看不懂,不过书很旧了,书签也只卡在前面几页,我放弃了吧。” 阿诺德闭上眼,抵住额头。 门里也很久没声音,半晌后—— “我不知道。他们都说我们关系亲密,如果全世界我只能相信一个人,那一定是您。 “我起初不相信,但是看到了信。我是会记下很多事情,但是连续五年寄给一个不回信的人也太离谱了吧…… “他们还说就算忘了也没关系,因为您是个很好的人,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还说,指不定我能想起点什么。” “所以有想起什么吗?”阿诺德问。 “……我不想撒谎。”玛蒂诺缓缓说,“我的身体只记得我恨您,先生,但我觉得像是记反了。” 「你总有一天会后悔今天交出的权柄。」玛蒂诺曾经说过。 阿诺德那时候回答,我不会被你伤害到,无论如何也不会。 但现在阿诺德觉得自己被捅穿了,而这不是玛蒂诺的错,他在失去记忆的前一晚还让自己去普鲁士带回那些信,亲手写下的东西比任何他人的陈述都来得直观,他是想要相信的。 门传来一声响,似乎是玛蒂诺靠在了门上。 “可我还会忘记更多东西的,不仅是您。除了Giotto,从六岁开始,这个世界所有我留恋的都会被我忘记。” “没关系。”阿诺德听到自己说,“我在你六岁的时候认识了你,有关你的一切我都记得,你可以问我。” “我们真的订婚了吗?” “真的。” “诶……我应该不会结婚才对……” “嗯,你没有结婚的打算。” “……谢谢您。”玛蒂诺也有些迷糊,只能说,“现在不早了,晚安,先生。” 阿诺德也说:“晚安,玛蒂诺。” 作者有话要说: 嗯,所以说Giotto是转折…… =w= 第60章 《西西里圣徒》 60/「Banana Fish」 【梵蒂冈的试炼完全保密,无法得知内容。】 【除了Giotto和玛蒂诺,现场只有一位名为「伽卡菲斯」的神父和修女「塞皮拉」。教廷没有他们的记录,但梵蒂冈方面承认两人的身份。】 这是阿诺德查到的所有的信息。 西西里也有一位有名的塞皮拉,塞皮拉·吉留涅罗,创立了Mafia家族的神秘女性。 吉留涅罗几乎不与外人来往。饥荒来临前,整个家族都迁去了西班牙,并于意大利独立战争期间完全销声匿迹,又在战争结束后不久重新出现在了西西里。 阿诺德怀疑过他们有着相当优秀的情报部门,所以才能每次踩着关键节点避开所有灾祸。 没能查出更加具体的东西,加上他们不管是对彭格列还是其他都没有威胁。 记住这个名字后,阿诺德就没有持续关注了。 刚查到这个名字,塞皮拉·吉留涅罗立刻向阿诺德发来了邀请。 阿诺德前去造访时,塞皮拉似乎刚结束和谁的会谈。 桌上摆着清水,杯子边放了一颗拆过的糖纸,下面放了本《尼西亚信经》。 窗户开着,她站在窗边。 很多人心目中描绘的塞皮拉是一个近乎神秘的形象,她或许浑身披着漆黑的外袍,不苟言笑,手里捧着水晶球。 「用朝利那边的话来讲,『掌握预言的巫女』,没错吧?」蓝宝说过这样没头没脑的话。 实际上的塞皮拉是个非常……平凡的女性,披着家族首领的白色披风,戴着一顶能包住头发的帽子,类似学位帽,又带着修女的款式。 她的右眼下有一朵花妆纹路。 “阿诺德。”塞皮拉示意阿诺德坐下来,“我知道你,当我每次产生被盯上的感觉,我就知道,是彭格列的云之守护者又在查事情了。” 等阿诺德坐下,她把那杯水倒下了窗外,楼下是随便生长的植株,没什么讲究,首领往窗外倒水这种事也不会有人管。 塞皮拉也坐下:“咖啡还是清水?” “不用,谢谢。” “玛蒂诺来梵蒂冈的时候,我确实在教堂。”她缓缓说,“我以为你会来,还做好了准备。结果那孩子比我所了解的还要聪明。” 玛蒂诺是只有彭格列内部少部分人才知道的名字。 Giotto和埃莲娜知道他的性别,其他人则认为他总有一天会和阿诺德结婚,「玛蒂诺」是他丢掉圣徒身份后的新名字。 “阿诺德,我知道你很困惑。在我见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的感觉和你如出一辙……” “您不会和我如出一辙。”阿诺德冷淡说。 塞皮拉握着玻璃杯,她身上有超越年龄的宽和,看着阿诺德像是在看邻居家找来的小孩。 “是,我必须承认。”她说,“我不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我发过誓了,和Giotto一样。发誓的时候他远比我坚定,你选择了一个很优秀的首领……你也选了一位伟大的「圣徒」,我会一直这么认为。吉留涅罗会是彭格列最亲密的朋友,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 “这是你的「预言」吗?就像当初你对高利十六世预言的那样?” 塞皮拉又看向了窗外,仿佛那边有唯一值得她持续投去关注的东西:“伽卡菲斯不赞同我联系你,但是……” 她的侧脸带上了些疲惫,“彭格列以Maifa自居,但Giotto做的所有事都与Mafia相差甚远。他不能什么都要,那样做只会什么也得不到——西西里就快乱起来了。” “我知道。” “你不清楚,阿诺德。”塞皮拉平静说,“你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战争的残酷,那是因为你重要的人还没有深陷其中。你的同事、战友、朋友,和你爱的人……对你而言,真正的战争只会发生在西西里,规模不足以蔓延整个欧洲,但要更丑陋,更凶恶,而那就快要开始了。” 她重新看向阿诺德,认真说:“我唯一能建议你的是——不要插手玛蒂诺的任何决定,任何。” 很久之后阿诺德才知道,塞皮拉·吉留涅罗是货真价实的「预言巫女」。 她不能透露命运,但她早就试图把所有真相告诉给自己。 那本《尼西亚信经》是隐晦的解释,善意的建议则是塞皮拉在「看见」了未来后发自内心的忠告。 但她看到的是「未来」,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对于没有线性时间概念的巫女而言,那是时时刻刻正在发生的事。 *** 「没什么时间了」的字面意思有很多,每一种都带着毛骨悚然的意味,而在玛蒂诺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他忘记事情的速度越来越快。 上午还叫嚣着「埃莲娜的婚礼非我主持不可」,等下午,埃莲娜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找Giotto商议婚礼的事情,他冷不丁对Giotto悄悄冒出一句:“我认识这位女士吗,Giotto?” Giotto不厌其烦的给玛蒂诺解释被他忘记的那些事情,和那些人。 阿诺德给他的信则以另外的视角补足了一些……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玛蒂诺能够通过其他人了解到被他忘记的回忆,并且拿出合适的态度应对,和埃莲娜道歉的时候还会带两句对斯佩多的调侃,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除了「完全不和阿诺德接触」这种太过于明显的前后区别外,其他人甚至不会怀疑他此刻正在逐步失去所有记忆。 就连那种快乐的心情都差不多。 Giotto知道,还是有区别的。 也是有了现在作为比较,他才知道,原来以前玛蒂诺身上散发出的快乐很厚重。 因为当事人想要用厚实有温度的情绪来舒缓他人紧绷的心。 现在不同了,他非常轻快。像是候鸟顺着风飞来枝头,这里点点,那边啄啄。只等着下一阵顺风扬起,他就能再度展开翅膀。 晚上,彭格列还在筹备即将到来的婚礼,玛蒂诺和Giotto躲在宽大的露台上靠着看风景。 “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在辱骂我。”Giotto说,“让我知道原来我是个多么不靠谱的首领,你小子以前从来没在我面前这么放松过。” 玛蒂诺笑嘻嘻的:“哪能这么比呢?我现在没有要做的事了,老老实实等着就行。答应伽卡菲斯要管理好彭格列指环的人是你呀,这是你的责任,我只用等着拿到我的报酬,嘿嘿。” “你真的不去主持婚礼吗?斯佩多好不容易松口了。” “我觉得不太好。”玛蒂诺撞撞Giotto的肩,让他帮忙把旁边的水杯拿来,“埃莲娜女士心思很纤细,她需要一位真正的朋友送上祝福,而不是我这样的半吊子。” Giotto把水杯递去。 “不帮忙的话就回家啦,今早小孩指着你喉结问这是什么的时候,我差点吓得从椅子上掉下来……忘记带脖环的话就别扎头发啊!” “知道了知道了,回什么家,西西里到处都是我的家!” “声音小点,玛蒂诺。你想被德蕾莎抓去编花环吗?” “德蕾莎才不会让我干活,她只会指挥亲爱的堂弟。” 阿诺德是在来告诉Giotto自己查到的东西的,近期西西里其他家族的动作已经越来越大了。 斐迪南二世对彭格列的纵容,教会肯定圣徒找到了「上帝之子」……这两者让Giotto稳定住了西西里。 这对愿意遵守规则的人有用,可Mafia本身就是不守规矩的暴徒。 他们不会管什么社会安定,他们只看到彭格列站得很高,这个位置拥有的名利和财富简直难以想象,于是掠夺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阿诺德没想要听到这些对话,Giotto绝对察觉到了身后有人,可他什么也没说,依旧和玛蒂诺闲聊。 阿诺德没有出声。 玛蒂诺很快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话题。 “Sivnora又来找我了。” “又来祷告,想让我快点失心疯?下次告诉他,快了,让他老实等着。” “他问我,为什么选他作为继承人。” “……选其他人的话,这家伙会闹上天吧。” “我要是这么回答了他才会闹上天。” “你们真的很神奇,在每个阶段都不一样。你脾气不好的时候,他情绪稳定得不行。等你开始养老了,他又像个炮竹,一点就着。” Giotto笑了笑:“叛逆期到了吧,Sivnora。” “但是又是一样的,所以我回答他,「因为你和Giotto一样,他为了守护西西里才创立了彭格列,而你同样是为了西西里才会和他因立场吵个没完。」” “……”Giotto沉默了会儿,“我知道我有时候太过于保守了。” “斐迪南二世可听不得这话,「你都快把刀架我脖子上了,这还算保守,那下一步你是不是要打穿波旁王朝了?」他会这么想。” “听起来像是Sivnora会做的事。” “是啦。有必要的话,他绝对比你动作更快,更利落。”玛蒂诺说,“罗马那边情况其实不算好,独立战争看起来以彻底的失败告终了,但失败正在孕育更猛烈的东西。庇护九世已经怕了,没能彻底解决的矛盾只会愈演愈烈的,Giotto。” Giotto降低了音量:“为什么不能相互理解呢……” “所以你才需要Sivnora,他就不会想这些,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你他妈谁」、「我管你他妈谁」。” “别说脏话……!没人管你之后你怎么——”Giotto的声音戛然而止,半晌后才生硬继续说,“我这也算是告解,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野蛮的劝导……德蕾莎知道肯定会尖叫的。” 这次轮到玛蒂诺安静了好久。 “德蕾莎……是谁?” “……是我的堂姐,西西里唯一的神职大法官。” “哦哦哦,那就是Sivnora的亲姐姐,没错吧?怪不得这小子恨不得每天打打杀杀,家里有学法的,又是神职人员。法律和上帝都没用,那是得偏激,不偏激才不正常。” “……” “干什么,你别在我面前哭啊,我会把这件事当作笑料传遍整个彭格列的。” “阿诺德——”Giotto突然扬高了语调,玛蒂诺立刻捂住眼。 阿诺德缓步走去露台:“怎么,你也要在我面前哭?” 捂着眼的玛蒂诺笑出了声,没空手捂嘴,笑声明显。 Giotto无奈叹气:“德蕾莎居然能说动你来抓我去编花环吗?” “你得为了婚礼下去,但不是因为花环,Primo。”阿诺德说,“那些人会在婚礼前行动,斯佩多已经气疯了——他需要你。” Giotto面色凝重起来,拍拍玛蒂诺的肩,下了楼。 在玛蒂诺想放下手时候,阿诺德伸手盖在他手背:“我还没走。” “……哦。”玛蒂诺往后挪了挪,干脆脱掉鞋完全窝进长椅,抱住腿,这样再捂眼更轻松些。 过了几秒,玛蒂诺问:“现在您走了吗,先生?走了就说一声。” 阿诺德:“没有。” 或许是考虑到自己其实在彭格列是借宿身份,而阿诺德是货真价实的彭格列核心成员,玛蒂诺也不好问什么「你怎么还没走」这类的话。 “是你推荐Sivnora的?”阿诺德打破了沉默。 玛蒂诺点头,解释道:“抱歉,我似乎不应该插手彭格列的事……Giotto问我意见,如果您有其他想法可以跟他说,决定权还是在他手里。” “我能知道理由吗?” “我看过一本书。主角提起一种鱼,*它们从窄小的洞口游进去,那儿有数不清的香蕉。游进去的时候它们还是普通的小鱼,可见到香蕉就馋得什么也忘了。它们吃得太胖,再也没能从洞里出来。” 玛蒂诺把下巴靠在膝盖上,红发散了满肩。 “香蕉鱼堵住了洞口,连那些克制的小鱼也逃脱不了。哪怕Giotto让他们列好队也没用,不炸开洞口,谁也游不出去——彭格列需要Sivnora这样的人,迟早会需要的。” 等玛蒂诺又问“您离开了吗,先生?”的时候,阿诺德才想起自己没回应。 这是养成的习惯,因为玛蒂诺经常找他说各种话。 如果是问题的话,阿诺德会一句一句回答,如果只是分享和陈述,他只需要安静听着。 显然,玛蒂诺不记得这种习惯,他记住的是和Giotto的相处模式。 Giotto会回应每句话,哪怕是没营养的废话也能说得有趣,让玛蒂诺的话题无限延展开。 “现在还不是该他登上舞台的时候。”阿诺德说。 玛蒂诺也赞同:“没关系,有Giotto在,没人会直接支持他的,哪怕是和他意见一致的斯佩多也不会。” 阿诺德:“你会等到什么时候?” “什么?” “你对Giotto说,你没有要做的事情,只用等。” 玛蒂诺没料到他听了这么多,有些犹豫,一时间没有开口。 过了会儿。 “您还在吗,先生?” “嗯。” 玛蒂诺叹了口气:“没多久……吧,梵蒂冈很快就会把东西送来了。应该会在埃莲娜的婚礼后。” 阿诺德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他从青年身上感受到了彻底的平和,前所未有的,比他所有雀跃时候加在一起还要轻快。 “好。”他说,“现在我要走了。” 然而,梵蒂冈的动作比玛蒂诺想的还要快,彭格列和其他家族的争斗从某个节点开始彻底爆发,在这样的情况下,斯佩多不能举办婚礼,也不敢。 虽然动静并不大,和那年席卷欧洲的战争相比只能算小打小闹,而塞皮拉的话又相当正确,这场「战争」更丑陋,更凶恶。 死亡的不再是数字,每个名字阿诺德都记得,争斗甚至没有更加光荣的噱头。 一方想要掠夺,所以破坏另一方在乎的东西,Giotto依旧坚持原先的主张,每天都有大量的人被捆在巴勒莫大法院门外。 德蕾莎抽不出功夫参与婚礼的准备工作,她每天都要面对大量的威胁、恐吓、暗杀,要不是Sivnora寸步不离,这位神职大法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在某个巷角。 也没人知道婚礼要延期到什么时候,原本定在8549年末,拖到8550年也没能举办。 公爵提出让埃莲娜回到那不勒斯,被拒绝了,她不想在这种时候离开斯佩多。 事变发生的那天,玛蒂诺本来会去找埃莲娜。 庇护九世听闻了公爵女儿即将嫁给彭格列守护者的消息,派人送来了祝福,并承诺会亲自给他们的孩子洗礼。 捎来消息的使者顺便去了趟梵蒂冈,把玛蒂诺需要的东西也带来了。 因为物品的特殊性,不好直接送去彭格列据点。使者琢磨了半晌,最后把东西搬到了离教堂和据点都稍远的小房子——行道两边的女贞树已经长得粗壮坚实的小房子。 所以玛蒂诺先去接应了。 等远处传来尖叫和哭喊,玛蒂诺看见了冲天的火光,在白日升腾,方向并不陌生。 他愣了愣,不顾身边人的劝阻,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火红的头发几乎与那片遥远的火焰融为一体。 彭格列基地已经沦为了地狱,远近到处都是爆炸声,大地开始震颤,热浪席卷而来。 玛蒂诺被同样赶来的人按在地上,声音是阿诺德的:“别动,在这里等我。” 德蕾莎也踉跄奔来了,身后跟着暴怒的Sivnora。 她死死拉住玛蒂诺,眼泪一直流:“别靠近,求您了,别靠近那边。” Sivnora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过去,玛蒂诺,你插不了手。” 教会的人带出了不少孩子。 玛蒂诺在人群中扫视一圈,突然高喊:“埃莲娜呢?” 没人回答,他脸色变得惨白,“埃莲娜呢?!” 德蕾莎把他抱得更紧了,眼泪流进他的领口。 爆炸响了很多轮,男人的咒骂和女人的哭泣混在一起,等到黄昏,日落的余晖代替了被扑灭的火焰,玛蒂诺依旧是鲜红的。 策划并实施这次行动的人已经被控制。 这很荒谬,整个西西里都靠着彭格列才能从波旁王室的军队下维持尊严,但憎恨彭格列的人居然快塞满了半个废墟。 他们很有远见,并且足够团结,用另外的行动调开了大部分武装人员,剩余势力纠结起来,直接对基地实施了无法挽回的恐怖袭击。 明明在独立战争的时候,他们还根本没有什么合作意识。战争和逼迫教不会他们的东西,他们现在无师自通了。 玛蒂诺走到废墟中。 他看到了埃莲娜。 被斯佩多抱在怀里的埃莲娜。 玛蒂诺其实也忘了斯佩多,他不记得这对未婚夫妇相处的细节。 Giotto口中的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自己也是那么写的。 「他们把所有珍贵的东西都锁进了十重铁箱中,只把钥匙交给对方。钥匙被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所以他们能够保持着天真与纯洁。成为彼此最坚不可摧的信仰。」 这把火就落在钥匙上,也落在心脏上,把它同周围一起烧成了废墟。 暴徒的惨叫断断续续。 “你这是在当着法官的面滥用私刑……”德蕾莎嗓子已经哑了。 Sivnora嗤笑着:“法官阁下,你在卡塔尼亚学到的东西能改变什么?Giotto的坚持又带来了什么?滚开,德蕾莎,现在就连玛蒂诺也没对我指手画脚,你还不懂吗?” 玛蒂诺依旧看着埃莲娜,斯佩多跪在地上,在亲吻她的嘴唇,非常虔诚,还在颤抖。 亲吻得不到回应,斯佩多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像是在寻找着解释,接着,他看到了面无表情的玛蒂诺。 “为什么?”斯佩多嘴唇翕动,问。 玛蒂诺的眼里只有红色。 “你不是该来找她吗?你去哪里了,玛蒂诺。” Giotto赶来了,他是直接从主战场奔来的。可即使彭格列的首领以一己之力撕裂了局势,他依旧来迟了。 ——所有人都来迟了。 “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呢,斯佩多?”玛蒂诺问。 斯佩多露出痛苦的表情,并且非常难以置信:“为什么你没有任何情绪?” 玛蒂诺半敛下眼,Giotto知道他不是没有情绪,他在克制,试图用自己恐怖的控制力避免更糟糕的可能。 “斯佩多,别……” Giotto刚出声,斯佩多立刻打断:“以前是阿诺德,现在是你么,Primo?他给了阿诺德一些东西,也给了你一些东西,可他为什么不愿意给埃莲娜?” Giotto没有回答。 斯佩多将矛头重新对准了玛蒂诺,他应该清楚自己算是迁怒,可除了迁怒外他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西西里最高贵的品质其实就是幸运,只不过只有你这样的蠢货才拥有,凭什么偏偏只有你?” 玛蒂诺没有回答。 那句无论如何也不该说的话,以憎恶无比的口吻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为什么死的人不能是你?” 随着玛蒂诺手指微动,克制不住的情绪猛然爆发了。 那是比火焰还要汹涌的浪潮,任何负面词汇都难以加以概述,很难想象一个人会拥有这样的感情。 他像是濒死的幸存者,痛苦簇拥在他身边,而他比之前还要空洞,无法理解骤然安静的压抑氛围,想要挽回又无能为力,转而化为更狰狞的痛楚。 “闭嘴,戴蒙·斯佩多。” 阿诺德终于从废墟里出来,他的步伐不轻松,长靴踏在石砾上,如踩在滚烫的刀尖。 他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玛蒂诺面前,那只会加速灾难,直到忍到最后一刻。 阿诺德是最清楚玛蒂诺情绪的人,他甚至能从难以言喻的痛苦里分清哪些是绝望,那些是茫然,哪些是憎恨——所有感情都试图折磨持有感情的人,可偏偏只有当事人自己感受不到。 这是无解的循环,骤然加重,再加重,重到圣徒不再是上帝的代言人,体会到这股情绪的人只会把他当成魔鬼。 哪怕是魔鬼也不会带来这么凶厉的惊骇。 废墟里除了痛苦,就只剩下愤怒,所有人都在相互指责,Giotto说的那句「为什么不能相互理解呢」成为了最贴切的形容。 Giotto哑声说:“阿诺德,带他走。” 玛蒂诺空洞问:“是我做错了吗?” “别这么问我,求你了,玛蒂诺,别这么问任何人。” 玛蒂诺又看向阿诺德,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把男人的身影完整盛放在眼中,声音中带着祈求:“是我做错了吗,阿诺德?” 阿诺德捂住他的眼。 *** 8550年初,埃莲娜死亡。 D·斯佩多和Giotto聊了很久,没人知道谈话的内容。 在那之后,斯佩多开始明确拥护被Giotto确立为继承人的Sivnora,主张不惜一切代价,以暴力与恐惧让彭格列成为西西里最无解的唯一权威。 除此之外,痛失爱女的公爵接见了Sivnora,表示他会全力支持他们的方针。 原本勉强算是平和的西西里岛屿再度陷入了混乱,斐迪南二世任由这种混乱扩张,勒令宪兵,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插手。 在Giotto的默许下,阿诺德把至今无法控制情绪的玛蒂诺带去了普鲁士,在人迹罕至的郊区,会被痛苦折磨的只有阿诺德。 小房子打理得算温馨,靠窗的桌上放着装有信件的纸箱,歌德的诗集和《荷马史诗》也工整摆在旁边,窗台的花瓶里插着雏菊,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的女贞树。 “我得回去。”玛蒂诺对阿诺德说,“先生,我很快就能控制好情绪,我正在好转了。我得回去,拜托您了。” 西西里的人还在恐惧你,Sivnora想拉拢你,斯佩多恨不得杀了你,Giotto被卡在中间无能为力,你不能现在回去——阿诺德没有说这些。 玛蒂诺会更崩溃的,他自己感觉不到,他的情况完全没有变好。 他不记得埃莲娜和斯佩多,所以心情会更复杂,复杂到无法识别那是什么。 如果没有失去记忆,自己会不会因为对埃莲娜多出的那一丝关切,从而救下那位漂亮的女士呢? ——他被这样的念头裹挟了。 每个人都是那条香蕉鱼,即使找到出口也无法逃离。 人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支付所不了解的代价,等惊觉,事情已经到了只剩下后悔的地步。 “别插手彭格列的事情了,玛蒂诺。”阿诺德说,“去休息吧。” “不……先生……” 阿诺德把人抱去床上,捂住他空洞的红色眼睛:“晚安,玛蒂诺。” 玛蒂诺颤抖着,没有回应。 作者有话要说: 塞皮拉·吉留涅罗,尤尼的祖先,管理玛雷指环的初代彩虹之子大空 *《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杰罗姆·大卫·塞林格 =w= 60-65 第61章 《西西里圣徒》 61/「棺椁」 【不记得在之前是否有过声明,写在这里似乎也为时不晚。 如果本书靠后的篇幅里出现了前言不搭后语的错漏、歪曲、逻辑谬误,请原谅我,那并非我的本意。 和Giotto从梵蒂冈回来之后我才开始正式写作,试图与命运赛跑,留下一些货真价实的蛛丝马迹。 我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被遗忘的事情越来越多,如果不是他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诧异,以及阿诺德给我的信件,我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又被拿去当了消遣。 请见谅,这是一段本人经历过,却只能靠传闻与琐碎证据拼凑而出的历史。 不过历史不就是这样吗? 那些人物被看不见的手、看不见的力量所控制,将情节引向既定的节点,这一切不会以任何人的意志与行动为转移。 如果您能从我的文章中看出这一点,我会感到无比荣幸。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身处普鲁士的海克伦堡。 房子被打理得很好,不算大,但很整洁,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 哪怕从这里去到最近的小镇来回需要若干小时,屋子里也从来没有缺少过面包、黄油、牛奶。 阿诺德会问我需要的东西,书本、纸张、钢笔……他都会为我找来。 我还在院子里找到把钥匙,像侦探一样四处寻找能匹配的门锁,最后打开了一扇门,是地下室,什么东西也没有,就和我的情绪一样空旷。 阿诺德说这是原先是用来存放酿酒的,打扫的时候全部清理掉了。 看得出来,他有些排斥这里,一刻也不想多待,带着我出去了。 这里与当下的党派政治斗争、Mafia势力倾轧、艰难生存环境都毫无关系。 我大概在早上八点左右醒来,吃点东西坐到书桌前,首先翻阅之前写过的所有东西,检查自己是否有新的遗忘内容。 如果没有,谢天谢地,我可以开始从那些信里寻找接下来要记录的东西。 如果与我被篡改的记忆相悖,我会去找阿诺德求证。 他就坐在书桌另一边。 有时我也会思考,那些我不记得的点点滴滴究竟是如何塑造出了一个强硬又柔软的人类。 这个人类在冷酷的时候会无视我的哀求,可他容纳了我所有的绝望,让我能空出情绪,仅凭逻辑与理智写下这些东西。 是的,没错,顺带一提,这些内容没有半点个人情感的影响,再也没有任何时候的玛蒂诺会比现在要客观。 客观的说,我不认识他,但我应该是感激他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当我想回西西里,阿诺德会告诉我,哪怕是上帝和诺亚也拯救不了所有人,或许是他们不愿意救所有人,无所谓,哪种措辞都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几乎可以称之温柔,很难想象是怀着我的痛苦说出来的。 “我没有想过拯救,”我如实告诉他,“不管你认识的玛蒂诺是谁,你眼前的玛蒂诺很自私。我在寻找一个能让我主动或被动心安理得的方式,比如现在和你待在普鲁士。” “或许你根本没有真的认识过我。” 我从未想象过这句话有如此大的威力,又或是无休止的痛苦已经快把他压垮了——我在他眼中看到了熄灭的东西,就像照镜子一样。 心头的卑鄙蹿了头,我认为这是能让他松动的机会,于是连着几天都拒绝食物,不断告诉他:“我要回去,先生。” 一开始阿诺德还很有耐心,他将面包泡得柔软,熏肉被撕成一条一条,煎蛋卷切成小块。 拒绝了两天后,他不再容忍我的糟糕,煮了浓汤,含住一口,然后掰开我的嘴往里灌。 我全吐在了地上。 来打扫卫生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他似乎很怕阿诺德,整个人都似筛子般颤抖。 五分钟能清理干净的地毯,他花了足足两个小时,等打扫完,汗水已经打湿了浑身,瞳孔也扩散开。 其实他害怕的应该是我吧,越靠近我的人就越能感受到阿诺德时时刻刻体会的东西,那足矣击溃人的心智。 当我因低血糖蹲下来,手搭上他肩膀,这个可怜的孩子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你看到了吗,玛蒂诺,现在的你就是这个状态。”阿诺德说。 “您也一样,先生。”我虚弱回答。 在白天时候,我看到了桌上的简报。 一部分是Giotto发来的,询问我的情况,让我绝对不要回去。 另一部分是Sivnora发来的,他不知道地址,所以悄悄附在Giotto的信里。也在询问我的情况,让我立刻返回西西里。 他们闹得好凶,还牵扯到了西蒙·柯扎特——我也不认识这个人,只是在信里见过这个名字——斯佩多和Sivnora已经在尝试用武力逼迫Giotto退位了。 我思考了很久Sivnora是谁,最后放弃了,也没有力气去翻找那些信。下次吧,下次想起来我会那样做的。 拿着从那个可怜少年身上偷来的零钱,我打算趁阿诺德不在的时候离开。随便去哪儿也好,我不想再只是待在这里了。 阿诺德藏不住的痛苦已经无法让我心安理得。 那是一段看似惊心动魄,实则幼稚无比的逃亡。没什么好讲的,这里也就不再赘述。 不过也有必须分享的东西。 我是在半夜离开的,先是躲去了地下室。 我知道阿诺德不会找来这里,正如我所料,他完全没检查地下室,提着灯往外赶。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尽头,我蹑手蹑脚出来,踩着草丛随便往一个方向走。 这其实很艰难,郊外没什么亮光,我先是跟着月亮走,当月亮被乌云挡住,我开始寻找其他微弱的光亮,哪怕一点也成。 然后,微弱的天光从地平线透过了树林,那些新绿被照亮,我分不清是山毛榉树、橡树、杨树、还是栗子树。 我也分不清这是我所虚构的太阳,还是真实的日出。 我想象着一个天堂,在不断分裂,又合拢。好多人在哭泣,拥抱,亲吻,然后他们失败了,又获胜。 也许不是想象,天空对我来说其实很薄,所以我能切实听到神谕,就像在梵蒂冈听过的那样。 神谕说过,西西里会迎来春天,我和Giotto都记住了,后面的话Giotto没有停下来听,因为那是讲给我的。 对,我得回西西里,我从梵蒂冈找来的东西还在那里,就在女贞树下。 当产生了这个念头后,阿诺德出现了。要是说我是世界的影子,他就是影子的影子,悄然无息。 他是彭格列声名在外的云之守护者,还是国家秘密情报部门首席,我这样熬了几天不吃不喝的人能逃走才是怪事。 我觉得阿诺德很崩溃,他也觉得我很崩溃,我们在彼此眼中都是与自我评价截然相反的存在。 被带回去后,他把我铐在床头,骑坐在我腹部,以此获得完全的控制权。 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 接着他俯下身,偏凉的唇贴上我额头,鼻梁,嘴唇,后来转变为撕咬,同时用枪抵住我下巴,枪口离他的喉咙也只有五厘米。 在喘息中我听到他不稳的声音。 “我说过,别插手彭格列的事,玛蒂诺。这是无解的斗争,滚出去。” 那个时候我想的是,要是他开枪,我们或许会一起死在这里。 我死于枪伤,他死于其他。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看到的。有本书,《Isabella: The Warrior Queen》。西班牙的权臣会性侵王子和年轻的国王,以此控制王权,保证自己的权力。” 我问他,“你要这么做吗,阿诺德?” 我在伤害他,我很惋惜,但不难过,难过的是他。 他僵硬了片刻,泄了气,大半重量搭在我身上。 “你选了很厚的书,我拖了很久,我以为这样故事就不会结束,不管我愿不愿意。” 我又说:“原来你爱我啊,阿诺德。” 提到「amore」,我就想起了《马太福音》的那几句。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阿诺德很久没说话。 不清楚这场对峙持续了多久,我觉得我就快要心软了。 或许我会向他道歉,或许不会,他能从我的痛苦中感受到那点愧疚吗?或许也不会。 我自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那样的东西。 最后,他扔掉了枪,蒙住我的眼睛。 其实我能想象他敛下眼的模样,狭长的漂亮蓝眼睛被睫毛挡住一半——即使不看他,我也能在黑暗中构筑出那副样子。 “你有感觉好点吗?”我问他。 阿诺德声音很哑:“好多了。” “那你给我念那本书吧,我选的那本。” 阿诺德给我念了一整晚的《荷马史诗》,翻译成了意大利语,他似乎早早的烂记于心,所以语速很快,也不管我有没有听清。 可这本书真的很厚,念完《伊利亚特》后还有《奥德赛》,24卷怎么也念不到头。 冗长、枯燥、最重要的是,它其实在讲战争,被神赋予能力的英雄之间的战争。 它歌颂英雄,歌颂历史意识,歌颂自由,歌颂以人为本。 太糟糕了,我当初为什么会选这么一本书的? 接下来的两天,我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摆脱手铐。 掰断手腕有用吗?好像没什么用。 用《荷马史诗》书页中的那个麋鹿箔片呢?除了被打磨到圆滑的那边,其他地方其实很锋利,割断大拇指的话应该有用吧? 我不确定,在那样试验之前,阿诺德抢走了我手里所有的东西。 他看着那块箔片好久,我似乎又伤害到他了。 出逃未遂的第三天,我见到了Sivnora,应该是他,因为阿诺德是这么叫的。一头黑发,和Giotto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这似乎是个脾气很不好的男人,可能也受收到我情绪影响这一因素。 不过这几天我的确好很多,只要不看阿诺德,那本不合时宜的《荷马史诗》就能诡异地让我平和下来。 在看到被铐在床上的我后,Sivnora更是直接黑了脸。 “Giotto如果知道你这么对他,不用我找上门,他会自己从意大利滚来接人。” “不用,我会带他回去。”阿诺德说。 Sivnora嗤笑一声,不是很相信,并做好了爆发冲突的准备:“现在这种时候?阿诺德。我甚至都找来了普鲁士,你应该清楚会发生什么。” 阿诺德转身解开了手铐,很温和的抱住我的肩膀。 那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当初在西西里时候,因为我的异常而避开我走的古板绅士。 阿诺德先向我解释了现在的形势。 “斐迪南二世废除了宪法,在那不勒斯实施更全面的独裁统治。 “加里波第没有放弃意大利独立事业,已经动身赶去西西里,想要得到南方主动权。 “庇护九世早不是旗帜了,罗马驻扎着无数法军,可人们依旧想要相信上帝——或是上帝的代言人。” 接着他问:“你确定要在现在回西西里么?” 我反问他:“你希望我回西西里吗?” 他淡淡说:“我希望你能快乐。” 在回去之前,我和阿诺德去屋外的女贞树下晒了会儿太阳。 我和他都不觉得尴尬,好像从来也没发生过那些令人窒息的事情似的。 “你知道之前梵蒂冈给我送来了什么吗?”我问。 “知道,一副棺柩。” “那不是我要找的东西,可它能把我带去那东西的身边。” “我不明白。”他说,“不过也不用明白,那是你一定想要拿到的,对么?” “我已经为此付出了算得上惨重的代价,但还差一点点。” “你还能失去什么?” “真是伤人的话题啊。阿诺德,我把我的故事交了出去,可拿到故事的那位女士不会满足,她鼓足了劲想要惩罚我,所以哪怕是后续不完美的故事,她也不会给我留下一星半点。” “听起来是个很难缠的女士。所以你是还会忘记我吗?这个糟糕的阿诺德。” “不算糟糕。不过是的,我会忘记,我不被允许记得任何事。本来是这样,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说,“彭格列指环会铭记一切,如果有一天我再次出现在「你」面前,你能把这些故事「讲」给我听么?” 阿诺德沉默了半晌:“或许你能从我这里找到的,不会是什么美好的故事。” 我没回答,只是眯着眼感叹:“起风了。” 女贞树树梢挂着风铃,发出叮铃脆响。 阿诺德“嗯”了一声。 写下最后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也整理好了心情。 海克伦堡其实是个很适合度假的地方,风景很好,空气清新,还有一个爱我的男人。 回到西西里的那些事不用详细记录,句号前面不需要没必要的自白。 《荷马史诗》还没有念完,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自己试着读一读,当然,是我看得懂的版本。 而我在这个时代的故事就此结束。 感谢能看到这里的每个人,不过大概率我不会公开这本自白。这很私人,并且充斥着我的臆测,哪怕出现在某个壁炉里当做冬季供暖的材料也不足为奇。 世人或许不会记得我,我的名字在时代的洪流中无足为奇。 我是玛蒂诺,也是玛蒂娜·埃斯波西托。 我是离上帝最近的人,却并没有得到任何祝福,神不爱众人。 对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如果认真看完我所写的就能发现。 我所亲爱的一切,我必须认真告诉你们,玛蒂诺其实没有不快乐。 ————————《西西里圣徒》/自白/玛蒂诺】 *** 8551年。 彭格列如今需要面对的不止是西西里其他Mafia的围攻,还有那不勒斯波旁军队的压力,温和的举措已经守护不了任何东西。 可依旧有无数人相信Giotto能用包容承担一切。 他是上帝之子,是罗马被法军的铁蹄践踏,圣徒失踪后唯一的旗帜。 现在将彭格列交给Sivnaro是理性层面的最好结果,只是需要面对无数信徒再度失望后的攻讦。 那些曾经让西西里安定的声望也将摧毁一切。 而Sivnaro也不能真的篡位,西西里会彻底混乱,那不勒斯的军队一直在等着这个时机。 在这个时候,消失近半年的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回到了意大利西西里。 她在消失前一度给人们带来了恐慌,即使忘了具体的情节,根深于灵魂的颤栗还记得。 而这次,她的出现却异常平和,或者说圣洁。 圣徒躺在那副黑色的棺椁中,她还有呼吸,却永远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简直像是奇迹。 不,这就是奇迹。 辞去大法官职务的修女特蕾莎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向众人宣告,圣徒已归于上帝。 彭格列初代首领Giotto因好友的离去备受打击。 他决定让位给Sivnora,没人再会质疑这个决定。 Giotto是圣徒寻到的上帝之子,同时,他也是陪伴了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切十余年的至交好友。 人们无法指责一个悲痛中的人,尤其是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年龄不算大的青年其实早就失去了很多,而圣徒是名声最显赫的一个罢了。 并且,虽然Sivnora的名声不算太好,但他的确是圣徒失踪前所支持的唯一继承人。 彭格列就此完成平稳交接,那不勒斯也找不到突破的借口。 Giotto选择和朝利雨月隐居日本,D·斯佩多则作为二世的雾之守护者继续留在彭格列。 阿诺德创立了彭格列门外顾问这一机构,作为初代门外顾问也留在了彭格列。 七个人最后一次聚在一起,是在西西里临海的墓园。 铅色云压得低,成百上千的白色十字架立在海边,属于圣徒的十字架下立着很小一块石碑—— *【Sorgersi】 【sullamore】 【sullodio】 【attraverso questo cielo di ferro】 只有这七个人知道,这里没有埋着沉眠的圣徒。 土壤中只有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阿诺德在巴黎买来的漂亮戒指。 神父纳克尔开始祷告,他念着那些被玛蒂诺忘记的过往。 这时才会发现,原来除了埃莲娜的那次不幸,玛蒂诺留下的所有回忆都是美好的。 他在人前是高洁的圣徒,聆听他人的不幸,传递自己的平和和快乐。 尽管特蕾莎辞掉了大法官的身份,卡塔尼亚大学的法学院依旧在正常运作。 还会有数不清的法官出现在意大利,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坚持和信仰,与这块腐烂的岛屿做斗争。 他在朋友面前是更可爱的形象,没人会真的讨厌他,哪怕他时不时会搞出令人头疼的事来。 当你想起他,你会想到他的那头火焰似的红发,干净明亮的眼睛像是古董店陈列的红宝石,以及微笑时候一闪一闪的虎牙。 ——唯独埃莲娜那件事是所有人心中抹不去的伤痛。 纳克尔最后与大家一同说:“晚安,玛蒂诺。” 只有阿诺德没有开口。 祷告结束。 斯佩多是葬礼上最先离开的那个。 他比平时更苍白,在玛蒂诺回到西西里的那刻他就找上了门。 没人知道他们谈论了什么,在那之后,玛蒂诺去到埃莲娜的墓地,给她送上了鲜花,并在墓前烧掉了自己写下的那本自白。 其实Sivnora严令禁止了斯佩多和玛蒂诺的接触,这位众人眼中的暴君对圣徒依旧抱有敬意。 严格说起来,玛蒂诺其实是看着Sivnora一点点长大的。只要Sivnora要来找德蕾莎,就不可能避得开玛蒂诺。 几天后,Giotto上门和阿诺德道别。 阿诺德站在一副油画前,那是几年前斐迪南二世送给他和玛蒂诺的礼物,为了庆贺他们的爱情能够修成正果。 油画上只有穿着黑色礼裙的玛蒂诺。 还记得那时他刚剪了头发,堪堪到肩膀,因为受伤的缘故脸色苍白,又被强拉着画画,不好拒绝,表情难看得要命。 但画师存着讨好的心思,笔下的圣徒漂亮得不可思议,眼睛微微弯着弧,嘴角若有若无地扬起。 阿诺德一直看着那副画,面容冷淡。 他刚和一群来哀悼的贵族见了面,所以和当初在斐迪南二世见证下求婚时一样,穿着漆黑的正装。这次是为了吊唁,黑色长大衣将身形拉得笔直,萧瑟。 Giotto注意到他手背有一道灼痕。 “你受伤了?” “之前从火里捞了点东西,没注意。”阿诺德转过身,说。 Giotto喉结动了动:“是玛蒂诺烧掉的那本书么……” “我会补上一些东西。他想记起来的话需要的东西。” “……我也会那样做的,我们都会。” “斯佩多不会。” Giotto温暖的神态有些凝固。 阿诺德:“你们从梵蒂冈开始就这么策划好了?” “是……但埃莲娜的去世把一切都加快了……” “我得道歉,Giotto。”阿诺德又转头看回了那副画,“你没有做过任何一件错误的事情。” “不用在意,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阿诺德。” 已经不再是西西里教父的金发男人轻声说,“从玛蒂诺选择躺入棺椁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其实他们都还年轻,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每个人都有确切的信仰,知道自己该为什么而舍身。 只是他们遇见太早,那个时候大家都还算年幼,总有什么东西在赶着他们向前跑,得不断加快脚步,最好是把风都甩开,这样才能追赶上什么。 因为跑得太快,等回过神才惊觉,原来已经不再是他们的时代了。 *** 在Giotto启程去日本的同时,彭格列二世Sivnora发布了讣告—— 【致我们的朋友、家人、观测者。 他在记载真相的道途中停驻,却为西西里升起永恒的太阳,就在彭格列不灭的火焰之上。 我们会继承他的遗志,继承他确信的宽容,继承他仁慈的愤怒。他的文字将西西里恶徒合众为一,从此再无自命不凡的鬣狗,也再无漫无目的的流浪。 因为他说:神不爱众人。 因为他还说:可没有神,我才知晓战无不胜的是人类的脆弱。文明之下,是光阴的荣光。】 作者有话要说: *Sorgersi, sullamore, sullodio, attraverso questo cielo di ferro 有点难用中文翻译,但应该原文英语大家也能看懂: To rise,Over love,Over hate,Through this iron sky——《Iron Sky》 第62章 《西西里圣徒》 62/「人类之子」 玛蒂诺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干练的小姑娘。 他花了些功夫思考这是谁,最后从乱七八糟的记忆里挖了出来,是那个让他帮忙割断头发的彭格列成员。 对方则是愣神半天,也没注意到青年因为躺了太久,压根没力气起身,连作出反应都费劲。 有些狼狈嗯嗯啊啊半天,小姑娘终于回过神,连忙把玛蒂诺扶了起来,给他端来了水。 “谢谢。”玛蒂诺慢吞吞喝完了水,摸了摸喉咙,还是很干涩,“我躺了多久?” “……快一个月。” “啊?”玛蒂诺看了看自己手背,没有吊水的痕迹,也不像是打过营养针之类的,“我怎么没饿死?” 小姑娘:“……” 小姑娘:“……您需要食物吗?” “暂时不用。”他说,“其他人呢?” 小姑娘给玛蒂诺找了个靠枕垫在腰后,开始讲起他想要了解的现状。 彭格列和密鲁菲奥雷的「CHIOCE」战,最后以彭格列的失败告终,按照战前协议,彭格列需要交出彭格列指环。 但双方都很会耍赖。 ——如果把所有战争本身之外能影响结果的因素都算是「耍赖」的话,确实是这样没错。 彭格列方面,那位曾经是白兰·杰索副官的先生狠狠拿出了名为「承诺」的底牌,说白兰在大学时期玩游戏输给他一次,答应会实现他一个要求,他现在要提要求了。 白兰呵呵笑了笑,不认账。 玛蒂诺:“……请等等,我才从一堆战争里缓过神,你突然让我听到这么……这么轻佻的「战争」,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小姑娘表示理解,她最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也宕机半天,很难理解这些拥有改变世界力量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站在彭格列立场,骂一句真不要脸还是可以的吧。 等玛蒂诺满脸的无语消退些,小姑娘继续说了起来。 在白兰耍赖后,彭格列这边又给他找了点幺蛾子。 密鲁菲奥雷是由白兰的杰索家族和吉留涅罗家族合并组成的,名义上有两个首领。 一个是白兰·杰索,一个是尤尼·吉留涅罗。 在之前,尤尼一直不怎么出面,即使出现在众人前,也是面无表情,白兰说什么她听什么。 这次出现,尤尼直接以首领的名义否定了白兰的胜利,要求白兰别耍赖,好好遵守约定。 白兰当然不干。 “于是尤尼·吉留涅罗宣布退出密鲁菲奥雷,转而寻求彭格列的庇护——决战延后了。” “……我觉得我还需要缓缓。”玛蒂诺又开始无语了。 小姑娘点头,脸上出现些许自责:“如果您有其他不适请告诉我,在那场战争期间,您被白兰派来的人抢走了一次,好在首领他们及时赶了回来。不知道您有没有撞到哪里。” 玛蒂诺:“……其实我头有点痛。” “那就是撞到脑袋了吧。” “后腰也有点。” “抱歉,首领也是为了您不被带走,可能没有顾虑那么多。我也是第一次真的见到初代首领……原来彭格列指环真的留有过去的意志啊……” “Giotto?” “对,最开始出现的是初代云之守护者,但是云雀先生很不配合。初代首领这才出现,请求十代目无论如何也要阻止白兰找到您,至少在您昏迷期间,不能和他见面。” 玛蒂诺的脸上出现了小姑娘无法识别的表情,像是在尝试扬起嘴角,但眼睛没有要弯着的迹象。同时,他的心情一下子变成了平静的海,偶尔有风吹过。 “玛蒂诺——!”门外老远就传来了呼喊,随着门被推开,满脸欣喜的泽田纲吉出现在眼前。 玛蒂诺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呀,纲吉。” 纲吉跑到床边,头发毛茸茸的,还挺让人怀念:“你还好吧?初代说你差不多该醒了……头痛吗?腰痛吗?啊啊啊啊抱歉我当时没注意,就顾着——” 他说了一半,玛蒂诺掐住了碎碎念的脸,往两边扯。力道不到,能止住话匣。 “所以你又见到Giotto了?这次没说什么「我要毁掉彭格列」之类的密码?” 小姑娘向自己首领投去了复杂的眼神。 纲吉不敢和这个有点严厉的手下对视,眨巴眼,最后还是玛蒂诺清了清嗓子:“说起来我有点好奇,指环里的Giotto是什么样子的?幽灵吗?没有腿的那种飘在空中?” “有点像……但是我能碰到他,他也能揍人,不过更多的是让我去揍人。” “啊哈哈哈哈这也太糟糕了,嗯,能想象出来。” 泽田纲吉发现玛蒂诺的心情好得出奇,尤其是提到有关初代的话题。 “你找回记忆了吗?”纲吉问。 “唔,不知道算不算找回,但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 泽田纲吉摸出一封信,很慎重递给了玛蒂诺。 “初代说如果你接触到了云雀学长,醒来之后没有生气的话,就把这个给你。” 玛蒂诺接了过来:“我以为他会让你点燃火焰,让我从他的视角看看。” “「没有必要。」” 纲吉转述着那些有点难懂的话。 “「不要在意斯佩多的话,没有什么转折和结局。你的一生都被阿诺德铭记,我能提供的只是共同犯下的谎言,谎言会指引你找到所求的东西,选择拯救还是毁灭仅凭本心。」——初代是这么说的。” 玛蒂诺说了句相当地狱的话:“死去的人居然对活着的人说「你的一生」,这小子是不是一点没有自己已经入土的自觉啊?” 泽田纲吉:“……” 泽田纲吉:“你知道我随身带着彭格列指环的吧?” 怎么每当他稍微感觉到一点玛蒂诺身上那股微妙的时代隔阂,这个人就会说点东西把这种气氛打断啊! “哦。”玛蒂诺依旧没什么自觉。 在纲吉挠着头打算和短发小姑娘一起离开的时候,玛蒂诺又喊住他。 “你能去帮我找本书吗,纲吉?” “什么书?” “《荷马史诗》。”玛蒂诺想了想,说,“日语或是意大利语版本的。” *** 【我亲爱的玛蒂诺。 当你收到这封信,代表你已经从阿诺德的记忆中得知了他所知晓的全部。 而我也应当对你解释清楚共同承担的谎言,是否要公开则全由你决定。 你说这是我们躺进坟墓后才能得昭的秘密,我很高兴,也很难过,因为我们都做到了这一点。 我不是「上帝之子」,玛蒂诺。 承担一切不幸的「上帝之子」是你。 正如《尼西亚信经》所探讨的,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你是货真价实的圣徒,也是教廷一直寻找的奇迹。 记得圣子耶稣的一生吗? 《新约》记载了他的出生与受洗,他在加利利地区传道,找到了十二门徒,行神迹,与当权者冲突。 后来他被犹太背叛,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三天后复活,然后升天。 据说耶稣还要再来,使信徒得到永生。 寻找你的「上帝」更有新意,你按部就班实现了前半程,后半程却没有那样好走。 她知道你寻找的东西,于是在伽卡菲斯代为保管的「世界基石」上早早布下了名为「试炼」的陷阱。 她说,不许,火焰无法燃起,这是神的谕训。 于是任何人都无法使用指环,不管他是否拥有承担一切的觉悟。 除非灵魂残缺的上帝之子愿意支付代价——那位女士所认可的代价。 我所保管的彭格列指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你需要的是同样被限制的玛雷指环,蕴含着沟通无数个世界的力量。 玛雷指环的保管者,塞皮拉·吉留涅罗愿意支付任何代价,希望你能……与那位女士做交易。 你太慷慨了,选择支付你所有的故事。 那位女士很满意,承诺我们的西西里终将迎来春天。 我还记得我们离开教堂时候的事,比起解释所有秘密,我更愿意和你分享那时的事情。 梵蒂冈的主教立于高台,浅阳在彩色玻璃上折射出神圣而不容侵犯的圣光。 那抹光辉止步于高台,停在下方,离我们一步之隔的阴翳边界线上。 那时我想,多么直白的拒绝,人在苦楚中陷入沉默,上帝却只赐予言语,述说不幸。 从教堂出来,天空一碧如洗,圣钟激起两侧白鸽扑朔。 我说:“上帝之子……果然不是我嘛。” “嗯,不出所料,是假货。”你说。 我愣了愣,故意露出伤心的表情:“你怎么突然这么伤人啊……” “那位女士压根不是什么上帝,是货真价实的「假货」啊!”你捏着拳,振振有词。 我错愕了一瞬。 你比我矮一个头——看到这里不许有抗议,这是事实——所以说话的时候必须得抬着下颌,这样才能让那双一直燃烧着的灿烂红眸和我相接。 “圣徒只会追随真正的上帝之子,我向高利十六世承诺过,这是我得接受的责任。”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突然又说起了这件事。 我想你可能是想暂时离开彭格列,因为你的记忆会一点一点消失。 更残酷的是,即便你选择重新开始,当躺进那位女士准备好的棺椁,沉睡至下个没有我们的时代时,你还是会失去所有的记忆。 得到之后再失去的感觉很不好受,我能理解。 “好吧,那我们——” 我从牙缝艰难挤出告别。 接受自己不是被期待的「救世主」很简单,根本没有什么压力,但面对友人的辞行,我光是故作坦然已经耗了好大的力气。 我不想让你看出来这一点。 然而,你打断了我——用绝对不能在这里,在离上帝最近的地方所袒露的「真实」。 “你早就知道呀,根本没有什么圣徒,也没有上帝之子,甚至没有上帝。那是神明随手掷下的陷阱,那位女士满不在乎,引得无数人信以为真。” 我很想让你别再说了,至少别在梵蒂冈说这样恐怖的话。 可你不在乎。 阿诺德会骂你的,但也仅限于此。 那个男人虽然死板,善于利用局势来调动自己的行为,从中牟取最大的利益。 可他做的事也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为了民族也好,为了国家也好,为了自己见到的西西里一隅也好——甚至是为了他亲手捧上无上高座的「虚假圣徒玛蒂诺」也好。 阿诺德会理解的,因为我们都在对相同的存在让步。 “我是实打实的赝品,假货,就如我顶替的名字一样。 “圣玛蒂娜是罗马的守护神,在拉丁文里,她会将自己奉献给战神,并为战神牺牲。 “而埃斯波西托,「暴露在街上,意为被父母遗弃的孩子」。” “停下来,玛蒂诺!” 我立刻上前捂住你的嘴,并用余光打量着周围,查看是否有旁人听见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语。 你眼里的火光还在燃烧,承满肩散漫的阳光,迎满面温煦的微风,与生俱来的快乐永不停息。 能听到你的声音是从我的指缝钻出来的,根本无从隐藏。 “那么Giotto,你要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上帝之子」来拯救你的西西里吗?” 老实说,我被你吓住了,很难想象当初你和阿诺德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选择对世界撒谎的。 或许那时候你们都年幼,没有想太多,可我们现在不是,我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 在失神间,你又握住我的手,轻轻放在了你的发顶。 原本是乱糟糟的红色头发,我们是偷偷背着阿诺德来的,特蕾莎也好不知情,自然没人给你打理。 今天要来见主教,所以我和你折腾了一个早上,勉为其难地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尽管如此,依旧是毛茸茸的触感,和你给人的观感一致,毫无攻击性,率性的无拘无束。 恕我直言,你其实是会忽视仪式感的那类人,如果不是重大的弥撒,你甚至会省略掉教会要求的步骤。 而那时,你半跪了下来,低着头,右手放至左肩。 「圣徒」的姿态比面见主教阁下,和主教身后的圣象还要虔诚。 “狂妄的赝品试图承认一位虚假的「上帝之子」,并用短暂的余生追随,直至见证他将「太阳」洒满意大利的每寸角落。问题只在于——” 没有圣堂的赞歌,没有主教阁下的见证,没有圣钟为我们而鸣。 连上帝也不会承认这份宣誓——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 唯有你,玛蒂诺,你用快活的声音问道:“Giotto,你是否愿意承担来自虚假圣徒的效忠?” 在无法言说的感情天体间,在复杂而矛盾的断念中,在荒谬与指尖触及的真实温度里…… 在此时此刻,我的内心经过了此生最难忘的洗礼,真切体会到了雨月口中「一期一会」的韵味所在。 只有虚假的圣徒会承认虚假的上帝之子。 这与荣耀毫不相干,我们并不光荣,可梵蒂冈再也没有过这样禁忌的伟大时刻。 因为有人看到了上帝视而不见的,有人听到了上帝充耳不闻的。 锡拉丘兹横亘着饿死的尸体,巴勒莫混在枪声中的哀嚎,卡塔尼亚城堡外洗不掉的黑红血渍。 因为还有人记录着这一切。 起初只是无法熟视无睹的年轻人爆发出的愤怒,那股愤怒很快转为宽和。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接着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家族,家族有着一个随便到好笑的名字:Vongola Famiglia。 所以我们不需要赞歌,不需要见证,不需要任何声音为他们响彻天际。 虚假的圣徒承认虚假的上帝之子,以忠诚。 虚假的上帝之子承担虚假的圣徒,以信赖。 「我们都是不被选中的人,终归回到充斥着苦难的西西里。」 「在那片一眼望不见光芒的岛屿之上,唯有忠诚与信赖才为真实。」 我们都希望当其他人提起彭格列的时候,不是发生在西西里的死亡和无休止的争斗,而是埃莲娜在夏日午后哼唱的,属于我们的悠长童谣,以及自由,和远方。 ——直到西西里的太阳真的升起,观测者将会记录下一切。 所以也没有了犹豫和拒绝的理由,当我和你露出如出一辙的微笑之时,宣誓就此成立。 我把你拉了起来,笑说:“我觉得回去之后,阿诺德有一阵子要找我麻烦了。” “他不会比斯佩多更讨厌你的。” 你说完这话自己都不信,面前或许已经浮现出阿诺德气得想拔枪的模样了吧。 所以你又笑起来,两颗虎牙明显,“加油啊,Giotto,先说好,我是不会帮你的,我自顾不暇呢。” 没人知道上帝之子到底指的是什么,唯有梵蒂冈的阳光一如既往地公平,即使是在此地发生着令人震惊的荒谬之事,它也不吝给予温暖。 并肩沐浴在阳光下,眼中却燃烧着坦率的火焰,我们发誓会把所有的一切带回西西里,唯独没有此行的目的——教会的「奇迹」。 你说小气的阿诺德没有给你念完的《马林巴德哀歌》最后一句是这么写的: 他们又离弃我——将我打入深渊。 这首哀歌越过时间与空间澎湃着鸿蒙之声,却没有让人类之子步入永恒的宁静。 因为我们不需要教会的「奇迹」。 金与红的视线所及之处,便为光明。 而现在,玛蒂诺,你应当见到了我们捍卫的东西,哪怕在后期我们都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相信Sivnora会以他的方式继续捍卫传承。 我很抱歉让你对阿诺德撒谎,哪怕你不记得了。 我也很高兴你最后做出的决定,你依旧愿意回忆起一切。 博尔赫斯的《永生》写着: 我曾是荷马;不久之后,我将像尤利西斯一样,谁也不是;不久之后,我将是众生:因为我将死去。 我想这就是我们存在的定义。 在那个时候已经没有陪伴你的朋友,我们在我们的时代目送你离开,你会在不知多久的遥远未来苏醒。 我们不需要被缅怀,被铭记,时间会留下一切,在我们的未来,在你的过去。 如果你能感受到一些过往的快乐,哪怕只有一点,我会为此感到欣喜。 现在,去拿到属于你的东西吧,玛雷指环不能拒绝你,这是巫女塞皮拉·吉留涅罗的承诺,也是她看到的未来。 彭格列也不会拒绝你。 如果你需要,请回到这里,我们将永远爱你。 我们已经永远爱你了,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一如往昔。 ——————你的朋友,Giotto】 *** 泽田纲吉找来了《荷马史诗》,不管哪个译本都厚实得能当凶器,最后闭着眼选了意大利语的译版。 玛蒂诺没有翻开,没有麋鹿箔片的书签,他甚至不知道故事讲到了哪里。 玛蒂诺看着老旧的信纸,和那本书,迎着落日向19世纪的旧友致敬。 假如能够跨越时间,或许也会有一些人正沐浴着同样的阳光。他们相隔着海峡,也相隔着时代,这是家人之间的回应。 “纲吉,白兰很麻烦吗?”玛蒂诺像是随口问。 纲吉犹豫半天,最后露出了对于少年而言成熟得不像话的坚定。 “我会打败他的。” “我会帮你哦。”玛蒂诺说,“我答应过十年后的你——即使没有答应,我依旧会帮你的。” “诶?” “白兰·杰索其实不懂战争,他拿到了力量,把力量转化为权力,这些东西在他手里就只是玩具,玩具是没有重量的。” 白兰代表的是无数个不确定未来中最玩闹的一种,而玛蒂诺代表的是唯一的历史。 历史是世界的墓碑,是不确定中的笃定,就算白兰杀光了影响他的所有人,他终将是站在历史的基石上发展的产物,他没办法否定反驳这一点。 「圣徒」在19世纪见证了那场轰动欧洲的至暗时刻,现在他也决定去见证新世界的诞生和洗牌。 他依旧会选择自己认为正确的那一边,因为那才是快乐的世界。 玛蒂诺摸了摸纲吉的头,露出小时候计划和Giotto一起恶作剧时的笑容,“去吓吓他吧,我们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63章 《西西里圣徒》 63/「幻术」 虽然玛蒂诺是想帮忙的,他确实能帮上点忙。 如今主要的战斗方式对他不起作用,不管是通过彭格列指环、或是其他媒介,只要属于人体发出的能量波动——火焰伤害不到他分毫。 这多亏了伊邪那美。 黄泉女神的做法很笼统,但用来抓人又很有效。 她清楚狂言家绝对会为了安倍晴明寻找有关平行世界的解决办法。 只要在玛雷指环上动点小手脚,将部分灵魂缺失的人当作激活「世界基石」的钥匙,甚至不用时时刻刻盯着,狂言家自己就会送上门。 记忆的索取其实是一种排查,世界上灵魂不全的人不多,但不是只有狂言家一个,怎么保证自己找到的确实是「薄朝彦」呢? 看看他的记忆不就好了。 所以她拿走了玛蒂诺所有的记忆。 而「玛蒂诺」的记忆中没有任何关于「薄朝彦」的事情,伊邪那美也就放过了他。 棺椁则是黄泉女神的额外附赠。 她似乎很喜欢自己看到的故事——塞皮拉·吉留涅罗需要玛雷指环,她支付的是未来玛雷戒指的使用权,那么就给玛蒂诺一个「去往」未来的机会好了。 简言之,在各种因素的加持下,玛蒂诺……很耐烧。 管你是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只要是用火焰实现的,所有的负面效果都等同于等于零。 玛蒂诺说:“而且白兰应该是想找我聊什么吧,之前几次他都没下杀手。如果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纲吉若有所思:“我们就能谈判了?” “我们就能恶心死他!” 纲吉:“……” 反对玛蒂诺直接参与决战的是Reborn。 在纲吉讲完来意,他的家庭教师直接给了学生一记飞踢。 “蠢纲,彭格列从来不会让圣徒上战场,好好想想是为什么吧。” “好痛!!我只是来转告玛蒂诺的话……为什么要对我发火啊……”纲吉苦着脸从砸出的坑里爬了出来。 “如果你能想明白,就根本不会找我商量这件事。”Reborn推推帽檐,“但你的胆量值得肯定,阿纲,你居然还能把他当之前的「玛蒂诺」看待。” “……这绝对是讽刺吧,Reborn!而且哪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他还是玛蒂诺啊。” 泽田纲吉经常会说出与理性不相干的蠢话。 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会被Reborn物理驳回,还有百分之五的可能,见多识广的家庭教师也不得不承认,他或许是正确的。 因为他那么相信,所以才是正确的。 “嘛……我不支持让玛蒂诺露面就是了,但最终还是要由你决定,阿纲,你是首领啊。” 泽田纲吉纠结了起来。 Reborn说得也有道理,虽然玛蒂诺不会受到火焰的威胁,但除了这个特质外,他依旧是「普通人」,面对真枪实弹很容易受伤。 一旦受伤……整个范围的人都会遭殃。 玛蒂诺对纲吉的顾虑表示了充分理解。 “那在打败白兰后,你记得把他的玛雷指环抢过来。”他把手搭在纲吉肩上,语重心长,“拿出点Mafia的气派,小首领。这种时候就别学Giotto了,给白兰一点Sivnora震撼。” 纲吉:“……历代首领的名字还能这么用吗?” “你这不是完全能懂我意思嘛,能让人听明白的比喻就是好比喻。” 玛蒂诺见他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保证道,“放心,要是我能活到彭格列十一世接手家族,我也会把你当优秀首领代表,好好拿来比喻的。” 纲吉很怕他脱口就是一句「泽田·彭格列恋爱庇护专家·纲吉」。 不过玛蒂诺口中的「打败白兰后」确实带来了很大的鼓舞。 他把这件事当作很简单的前置条件,好像这对纲吉来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只是需要去解决,那就解决好了。」玛蒂诺是这个意思。 等到决战之日来临,整个彭格列都做好了准备。或许是因为参战的主力其实还只是一群小孩,没多少肃杀的气息。 还有种看着晚辈抱着必死的决心上考场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玛蒂诺琢磨了会儿,最后得出结论:大概是知道彭格列指环中,还留着那些人的时间与意志吧。 而在玛蒂诺遗憾自己不能上场恶心一下白兰的时候……白兰直接找上门了。 他很有信心,觉得自己暂时不在主战场也无所谓,慢悠悠晃到玛蒂诺门口的时候还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 “方便进来吗,圣徒阁下~” 突然听到声音,抬头就是左眼下有着到皇冠刺青的青年,玛蒂诺差点把手里的《荷马史诗》直接砸他脸上。 “不是很方便。”他说。 “那可不行啊,我可是特意抽时间来拜访的诶。之前邀请了几次都被拒绝,我伤心了好久。” 白兰直接进门,走到玛蒂诺跟前,弯下腰,一直笑眯眯的眼睛刚睁开条缝。 “看起来年龄很小嘛,也不像是古董。彭格列把你唤醒又只把你藏起来,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玛蒂诺合上书,挡在面前,直白表露出想要保持距离的态度:“基地的其他人呢?” 白兰笑:“你猜?” “别故意惹人生气,杰索先生。” 白兰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圣徒阁下。” “我在听。” 白发青年双手合拢,像小孩学别人的动作那般,做作摆出祷告的姿势,语气促狭。 “其他平行世界的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可没那么出名,很小时候就死掉啦。即使有例外,也完全没和彭格列扯上关系呢。” “为什么呢?” 玛蒂诺莫名其妙反问:“你有玛雷指环还是我有玛雷指环?” 问什么平行世界?他还想知道呢。 “其他世界也没有上帝哦。”白兰还想知道这个。 “如果你说的是我遇上那位,有。”玛蒂诺放下了书,很不客气,“但要是你觉得闹出很大动静就能见到「上帝」,其实我建议你直接死一死会比较快。而且她不太喜欢你这种……喜欢耍赖的类型。” 白兰被「喜欢耍赖」这个评价逗笑了。 “别急着拒绝我,圣徒阁下。我说过,这是「交易」,你解答我的问题,我送上「礼物」。” 除了玛雷指环之外,玛蒂诺没什么想要的——而他也相信泽田纲吉能从这家伙手里拿走指环。 也不是不能现在动点手脚。 可白兰狡猾的地方在于,他没说彭格列基地的其他人怎么样了,死了还是活着,醒着还是晕倒了。 Reborn考虑圣徒的情绪扩散会无差别形象战局,那他猜到白兰·杰索居然会绕一圈,把本该紧张刺激的斗殴环节变成这样吗? ——所以赶快滚,去挨揍啦! 看出了明显的拒绝,白兰·杰索站直了,眼睛的弧度比之前要更弯,心情很好。 “我觉得你不会拒绝诶。我可是打算给你送一枚好漂亮的戒指,没有女士能拒绝的漂亮戒指。” 玛蒂诺挑眉:“有多漂亮?” 他有点好奇,除了玛雷指环还有什么让他这么有自信能打动自己。 玛蒂诺还说:“还有,你先别笑,睁开眼看清楚,我是男的。” 白兰·杰索:“哇哦——!” 这类「我知道有个宝贝,你跟我一起来瞧瞧」,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典型的诈骗手段。 小孩子们不要学。 玛蒂诺评估了一番自己的年龄,从事实层面可以把在场和不在场的所有人当小孩。 所以他姑且答应白兰去看看。 就看看。顺便离开彭格列基地,要是周围没有无辜友军,玛蒂诺或许会直接动手抢他的玛雷指环呢。 白兰带人离开彭格列基地的方式很新奇。 “你是天生就长了翅膀,还是后天变异长出来的?”玛蒂诺很好奇,撇到白兰手里的玛雷指环后就更好奇了。 彭格列指环是很精致的设计。 Giotto那个时期的指环是在不知名白银材料上嵌入的宝石,宝石颜色和使用者有一定关系。 也不知道中间发生过什么,泽田纲吉手里的指环要质朴很多。 而玛雷指环……一颗鸽子蛋,两个小翅膀。 看看后背冒出白色羽毛大翅膀的白兰·杰索,要是眼神不太好,说他是这个「小翅膀鸽子蛋戒指」拟人好像也没多大违和。 白兰很自豪:“好看吧~” “我很尊重每个人的审美。”玛蒂诺说。 本以为白兰会鬼鬼祟祟带自己去什么地方交易,结果他直接飞到了「战场」上方。 应该是战场上方吧,大老远玛蒂诺就看到了四处的火焰。本该属于个人的火焰正在朝着一个方向疯狂涌去,又在火焰的中心似乎是……泽田纲吉。 准确的说,是泽田纲吉和一个半透明的,被他吸收掉的「东西」。 “可以帮忙吸收火焰的装置,只不过是灵魂形态,神奇吧?”白兰毫不在意局势的发展,在半空中停住。 他的身影很显眼,抱着个红色长发的圣徒就更显眼了,无数双或复杂或愤怒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而白兰·杰索本人很满足这一点。 “现在可以给你瞧瞧了,圣徒阁下,是你不会拒绝的漂亮戒指哦。” 那枚戒指出现在了白兰的掌心。 “据说出自19世纪巴黎名家之手,价格不菲,艺术价值很高,还是古董。最重要的是——它是从玛蒂娜·埃斯波西托的坟墓里挖出来的~” 白兰轻快说着,合拢了掌心。 “如果圣徒阁下愿意站在密鲁菲奥雷——站在我这一边,戒指也好,其他东西也好,我都能为你找来。如果你依旧对彭格列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就麻烦啦。” 见到记忆中那枚戒指后,玛蒂诺的思绪停滞了片刻。 像是回到了西西里的某个夜晚,某个露台,有人单膝跪地,眼神比戒指上镶嵌的宝石还要亮。 玛蒂诺没听清白兰的前半句话,回过神后只听到了后半句:“「那就麻烦了」?” “我会把你从这里扔下去,彭格列所有人都会看见你凄惨的尸体。他们会很愤怒,又无可奈何,逐渐绝望。没错,圣徒阁下,你会给他们带来绝望。” 玛蒂诺突然抬起头,看着青年势在必得的笑。 他凝视了很久,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在思考还是什么。 “我觉得你不懂什么是绝望,白兰。” 白兰:“是啦,我也没有机会体验,真可惜~” “作为你向我展示戒指的回报,你现在可以体验了。” 玛蒂诺的目光是那么平静,可眼里已经有东西在开始燃烧。 “我倒是不讨厌这样的自信,可——” 白兰·杰索的话只说了一半,笑容也凝滞了。 玛蒂诺还在安静看着他,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从他身体每个末梢溢出,从醒来开始努力沉淀的东西被这枚戒指唤醒,变得不可控。 沉眠的人在新时代苏醒,他理所当然有孤独的权力,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大家都在紧张的拯救世界,好像把自己的心跳展示出来都是对他人的负担。 他会想,在之前,其实是有人来分担的,那个人送了他好漂亮的戒指——被白兰·杰索当作筹码的戒指。 孤独擅自转变为绝望也情有可原吧? 哪怕内心同时也被跨越时代的感情舒缓着,但不能否定它的存在,感情没有相互抵消的说法,只看谁占据了上风罢了。 玛蒂诺已经不在乎有没有人会被波及。不,他忘了自己其实被带来了战场。人类可以自诩情绪控制专家,但绝不能自负自己可以完美驾驭情绪。 否则情绪凭什么当理性的反面呢? 看着白兰绷紧的下颌,紧咬的嘴唇,挟持他的手在颤抖,玛蒂诺的嗓音在高空宛如魔鬼的低喃。 “这才是绝望,白兰·杰索,你该记住它,也该尊重它。” 白兰咬紧的牙关里传出一声闷哼,松开了手。 玛蒂诺长发散开,开始坠落。 泽田纲吉立刻腾起火焰,想要升到半空接住玛蒂诺,而在那之前,有身影比他更快一步。 那个男人和十年后的云雀恭弥有着极其相似的气质,闪过身侧时纲吉注意到,他们就连五官也差不多,但发色是很淡的铂金。 他身上有着云之守护者的火焰,无疑是从彭格列指环中出现的,但指环应该做不到让意志实体化才对! “……幻术?”超直感给出了正确的答案。 纲吉立刻看向六道骸——决战才出现的彭格列雾之守护者之一——可这不是六道骸做的。 原本昏迷的库洛姆·骷髅睁开了眼,发出意味深长的诡异笑声。 “是斯佩多的幻术……在帮忙吗?”纲吉迟疑着。 幻术是很神奇的技术,通常来说会被归于各种暗示和其他方法引出的幻觉,作用于人的精神层面。 可也有一部分天才,他们已经突破了真实和幻觉的领域,虚幻可以化为现实,现实也能转化为虚幻。 六道骸的幻术能让库洛姆缺失的内脏实质运转。 而在幻术的领域,D·斯佩多是不折不扣的大师。 他能用这种能力从19世纪「活」到了现在,捕捉到彭格列指环微弱的波动,并将无法脱离戒指本身的意志化为现实……虽然很麻烦,但也能做到。 Reborn身处另一个战场,看着从半空中稳稳接住圣徒的身影,与学生心有灵犀地给出了答复。 “不,D·斯佩多想让玛蒂诺「看见」阿诺德——他想彻底「引爆」玛蒂诺!” 作者有话要说: 嗯,家教快写完了! =w= 推推基友的二言,已经开啦: 《高危社长,柯学打卡》,by秋木叶 星泽津纪,研究员出身的挂名社长。 因为公司破产,现在绝赞负债五千万。 并且还被公司内唯三的手下员工卷进一起谋杀,成了三选一里的那个死者。 幸运的是,在濒死之际,一个自称是系统的家伙找上了她。 系统表示,只要她能完成打卡任务,不光可以活下去,还能重整旗鼓,东山再起。 在系统的辅助下,星泽津纪愉快地开启了打卡之路。 这危险又迷人的米花社长我当定了! 虽然打卡的途中经常遇到各种各样的阻碍,星泽津纪完全不虚。 前进路上遇到墙怎么办? 只要把墙拆掉就可以了(自信) #没有人能阻止我打卡的脚步# #完成委托我可是最强的!# * 米花町出现了一个神秘怪人。 她,不容抗拒地要求跟毛利侦探回事务所,却在坐下之后立刻离开。 小侦探:警觉.jpg 她,在某卧底公安面前指着他的脸叫他的本名。 黑皮卧底:瞳孔地震.jpg 她,虽然身为案件被害者,却坚决要求在审讯室做案件笔录。 卷毛警官:你是来捣乱的吧! 后来,她频繁出现在各大案发现场和黑市交易地点,但没人知道她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也没人知道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红方戒备她。 黑方忌惮她。 对此完全不知情的星泽津纪挠头:啊?我就只是想打个卡啊? 直到有一天,她在一场直播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开露面,宣布自己并购了乌丸集团的全部产业,自此成为日本新首富。 红方:? 黑方:? 刚刚完成限时任务的星泽津纪:没办法,谁让打卡点在乌丸家的中央别墅。 我只想进去串门打卡,他们不同意。 我就只好把他们家买下来了。 在黑方老巢打卡× 把黑方老巢变成自己家并打卡√ #所以我真的只是为了打张卡而已# #你们一个两个警察赶快给我把手铐放下!# * 听说米花社长是高危职业? 只要我成为最危险的那个人,危险就追不上我! 诶嘿。 第64章 《西西里圣徒》 64/「结局」 高空坠落没有想象中恐怖。 事实上,如果尊重物理法则,这点距离其实不够人做出什么反应。 玛蒂诺只感觉到了明显的失重,紧接着,有人接住了他。 或许是泽田纲吉,但少年纲吉没有这么宽厚的肩膀,也不会轻轻捂住他的眼睛。 会捂他眼睛的人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个,一个是Giotto,一个是阿诺德。 很有可能是Giotto,这家伙似乎一直关注着外面的动静,纲吉又是很好说话的首领,即使老祖宗喜欢冷不丁显灵,麻烦他些事,他也不会拒绝。 然后玛蒂诺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女贞树的冷香。 “阿诺德?”风声中,他小声问。 没听到回答的声音,耳畔靠着的胸膛传来震动。 玛蒂诺想摘下那只手,对方这才说:“嗯,是我。” 圣徒心上沉淀出的千钧重担,在落地的刹那发出了释怀的回响。 阿诺德把人放在了草地上,瞥过鸠占鹊巢的斯佩多,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哪怕斯佩多用嘲弄的眼神挑衅也无动于衷。 他对斯佩多百年来愈发的不甘心没兴趣,也不打算干涉如今的彭格列,更没想过要提供帮助。 如果不是……他甚至会沉默到所有事都结束。 玛蒂诺很自然坐在草地上,顺便把男人也拉到旁边坐着。战场乱七八糟的,他在里面轻松得像是来郊游,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差点用情绪席卷一切。 “纲吉已经开始揍人了吗?这么好的机会他要是错过了,我会半夜气得睡不着的。” 阿诺德抬眼看了下远处争斗的人:“彭格列十代目很弱。” “不要拿他和Giotto比啦,他是货真价实的国中生,和从小打架斗殴的决斗小王子有什么好比的。” 玛蒂诺看不见,只能靠阿诺德慢条斯理的转述,就像他以前看不懂那些书,只能让阿诺德给他念一样。 阿诺德声音依旧平缓如轻云,在焦灼的战场遮出清凉。 他说Giotto也受不了白兰的嚣张了,本来Giotto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现在已经准备解除彭格列指环的限制,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 他说斯佩多看起来很想过来把他手给剁了,并且对玛蒂诺居然就这么安静坐着很不满,但是和旁边的六道骸起了争执,六道骸让他滚出小姑娘的身体。 他还说那枚戒指已经被白兰失控捏碎了,Giotto会那么生气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如果不是意志没有实体,他应该会自己撸袖子上场吧。 以上,都是玛蒂诺翻译后的理解。 很王道的剧情走向,试图颠覆世界的人会被心怀正义的少年打败。 纲吉和他的伙伴可以无坚不摧,这是人们会喜欢的故事,里面包含着热血和感动。 听故事的玛蒂诺觉得这样其实也很好。 他的故事其实早就结束了,现在经历的是连伊邪那美都不感兴趣的内容。 旧时代的疮痍作为新世界的基石,西西里的斗争已经离得很远,微小的力量也可以撼动命运。 ——要是纲吉下手能再狠一点,拳头全冲白兰那张漂亮的脸去就更好了,那小子真的很欠揍。 圣徒微笑着,他总是不会为自己被冒犯而有太多负面情绪,能让他愤怒难过的往往来自他人所受到的伤害。 好像一切与爱无关的句子都能被他理解为无一不与爱牵连,而他愿意爱每个人,每件事。 “我听说,你们都活了很久,寿终正寝。”玛蒂诺说,“哦,斯佩多不算,他已经成老妖怪了,和我一样。” 阿诺德:“嗯。” “你当时真的选了个很不得了的人啊,铁血宰相俾斯麦,德国的领航员。” “嗯。” “我也挺有眼光,Sivnora亲眼见证了意大利的统一,对吧?” “嗯。” “我现在有点理解斯佩多的心态了。他是前所未有的幻术师,但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用幻术让埃莲娜回到他身边。他不会欺骗自己,也想让我认清……” 玛蒂诺轻轻说,“你已经死了,阿诺德。” 阿诺德依旧说:“嗯。” “你记得8548年初吗?你说如果在卡塔尼亚城堡那晚,你带我离开西西里——我们聊过的那件事,你提到你在普鲁士有一间小房子。” “我记得。” “我说,等西西里暂时安定,我会带Giotto去梵蒂冈。 “我还说,等我找到了必须找到的东西,在那之后,我想和你一起搬去那个小房子。 “我会在那里写下所有事情,写好之后你会是第一个读者,或许也是唯一的读者——但是你没听清,你睡着了。” “……”短暂的沉默后,阿诺德声音低下去,“我很抱歉。” “该抱歉的其实是我,斯佩多说我把一切都毁了,我不认同,但我不会反驳,并且绝不会道歉。” 他的语气很轻松平静,已经能够十足坦荡。 “现在我不会忘记了,不管我去到哪里,我都会记得现在的想法。如果只记得歉意,那好像是在玷污所有的事。” “你现在在想什么?”阿诺德问。 “我在想你。”玛蒂诺说,“或许我会一直很想你。” 阿诺德没说话,他似乎挪了位置,来到了玛蒂诺身后,捂着眼的手指缝溢进几丝亮光。 玛蒂诺听到他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别回头,看着前面。” 阿诺德松开了手,转而从身后抱着他的腰,下巴轻轻搭在他肩上,就像百年前那样。 白日下,玛蒂诺看到了自己在十九世纪未曾看见的场景。 天空连绵着疮山,疮山后是黑钢般的乌云。火焰在黑压的天空铺成海。 彭格列年轻的首领击碎了那块乌云,天崩地裂,苍穹被洞穿,太阳撒了下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降临了,伴随着光与热,磅礴的东西把世界一点点拼凑,缝合。 天地浩远,地上有了新绿,被风吹得摇晃。 “不要想过去的事,过去的人。你喜欢的一直是更好的东西。” 在阿诺德悠长的语调中,泽田纲吉拿着白兰的玛雷指环走到了他们面前。 玛蒂诺抬头看着这个和拥有与Giotto相似面容和相似笃定的少年:“抱歉啊,小首领,我本来答应了要帮忙,结果是你们单方面帮了我很大的忙。” 泽田纲吉说:“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了,玛蒂诺,在很久之前。” 是阿诺德接过了玛雷指环,从后轻轻捏着玛蒂诺的手腕,他的手已经有些透明了,还是小心翼翼地给他戴上了那枚戒指。 玛蒂诺觉得玛雷指环的设计真的有点问题,不算难看,但和其他指环比起来,实在谈不上设计,还没有阿诺德求婚时候拿出来的那枚好看。 可这是他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必须拿到的东西。 “谢谢你们。”玛蒂诺说。 阿诺德在他后颈留下一个透明的吻:“恭喜你,玛蒂诺。” 接着,纲吉垂下了眼,他跨越了千难万阻终于赢得了胜利,但他看着眼前的场面,只觉得说不出的难过。 玛蒂诺坐在柔缓的草地中,红发铺开,他已经没有燃烧的理由了,那些红色像是叶片上开出的蔷薇。 他问:“你还在吗,阿诺德?” 空气给不出回应。 玛蒂诺看着指背上的戒指,玛雷指环遵从曾经的约定,在他手指上散发着温和的光。 他又说:“晚安,阿诺德。” *** 正如Giotto的态度,彭格列的事情其实不用他们这些人插手,只需要肯定后人的意志,不管是覆灭还是辉煌,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玛蒂诺也没有再关注什么。 彭格列发现了斯佩多的事要怎么处理,白兰留下的残局要怎么收拾,十年前的众人什么时候回去自己的世界——这些都不是他需要在意的内容。 他收拾好了所有留下的资料,每个字迹都带着各自的性格。 说起来,斯佩多的确没有留下任何资料,他太偏执,这份沉积清楚地展现在玛蒂诺面前,足以让玛蒂诺了解好多。 玛蒂诺并不讨厌斯佩多。 他会记得这是个在批注上嘲笑错误语法,又被埃莲娜拽着道歉的贵族青年。他嘴巴很毒,性格也不算好,但至少有段时间里,他们确实算是朋友。 他们都爱着彭格列,而战争分开了两条路,走上道路的人不该有怨言。 玛蒂诺随时可以离开,但还是决定等「泽田纲吉」回来。 如果知道彭格列指环的秘密,他当初到底是顶着怎样的压力,才会选择毁掉这百年的传承呢? 在某个平凡的午后,25岁的泽田纲吉出现在了玛蒂诺面前。 此时,玛蒂诺又开始了过去的「营业」。 这群彭格列的人还真的有点东西,口口声声战后创伤,急需圣徒阁下的关怀,结果拉着他主持了好几场婚礼。 这群人还搞出了很详细的时间表,把玛蒂诺安排得明明白白。 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晚上倒是不需要加班,但反正圣徒闲着也是闲着,来一起吃吃喝喝嘛,又不碍事。 玛蒂诺:我说你们是不是太不尊重退休圣徒了! 泽田纲吉就是在这样的水生火热中天降的。 “去找你们首领!找泽田纲吉!他比我管用!找他!!!” 玛蒂诺对敲门的人喊,并决定不管对方搬出什么借口都不会开门,绝对不开。 “我不结婚,暂时不会。”门外的人说。 玛蒂诺愣了愣,马上跑去开了门。许久未见的青年正弯着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 泽田纲吉问:“你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玛蒂诺?” 玛蒂诺伸出手,给他看手指上的玛雷指环。 “我是说其他东西。”纲吉说,“你真正觉得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了之前和纲吉的对话。 「对自己抱有期待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相信同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相信奇迹的前提是尝试去创造奇迹?」 「上帝会庇护奇迹吗?」 那时的玛蒂诺一无所知,但依旧给出了对于双方而言都无比正确的答案。 从来没有伟大的救世主,救世主的背后是千万个救世主。 上帝没有首领管用,拯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你需听,然后给出回应,一遍又一遍,直到太阳升起。 “你们彭格列还真是有不得了的祖传超直感……”玛蒂诺也弯眼笑起来,“我找到了,是很珍贵的东西。” 随便聊了聊,泽田纲吉看着时间,邀请玛蒂诺一起去吃晚餐。 这个诡计多端的首领最后还是把人拖到了某个结婚晚宴。玛蒂诺听到人群的嘈杂就想跑,回头就撞上满脸惊喜的组织成员。 “圣徒阁下——!您来啦!!” 玛蒂诺怒视青年:“泽田纲吉!” 泽田纲吉相当无辜:“基地现在只有这里有吃的了,玛蒂诺。” 玛蒂诺:“泽——田——纲——吉——!!!” 宴会的人都很高兴,他们从堪称末日的「战争」中获得了真正的胜利,值得信赖的首领回到了身边,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来陪伴彼此。 新娘和新郎在圣徒的见证下交换戒指,圣徒的表情相当扭曲,时不时还会恶狠狠瞪向端着酒杯的首领,但送上的祝福是真心而诚恳的。 然后他们开始跳舞,在夜里发出快乐的笑声。 昨天已经过去,明天还会到来,天空会有太阳升起,像是不坠的火焰。 在离开前,玛蒂诺最后一次叮嘱泽田纲吉,这也是之前他对十年前的少年纲吉说过的事。 世界可能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紊乱,如果你察觉到本不该存在的城市,不要管。 能察觉到的或许只有直觉非凡的人,只要你不主动接触,那就不会影响到任何事。 每个世界都有稳定自身存在的基石。 在「松本清张」的世界,那是一本书;在「薄朝彦」和「泉鲤生」的世界,那是黄泉;在「玛蒂诺」的世界,则是七的三次方。 因为要沟通平行世界,即使玛蒂诺有意不要将世界融合,玛雷指环依旧会产生某些微妙的影响。 泽田纲吉很慎重的答应了。 然后他们以拥抱作为最后的道别。 等玛蒂诺离开后,泽田纲吉才想起一件忘了说的事。 玛雷指环是能够沟通平行世界横线,彭格列指环则是连接过去与现在时间的竖线,彩虹之子保存的奶嘴则是非线性的点。 也就是说,彩虹之子的首领可以自主出现在任何一个世界的任何时间。 他记得在毁掉彭格列指环前,初代曾含糊提过一次。 初代吉留涅罗首领,塞皮拉·吉留涅罗——最初的大空奶嘴持有者——曾承诺过,她会竭尽可能与「那位女士」沟通。 她希望能将自己的权能借给一个人。 初代没有说「那位女士」是谁,也没有提要借给谁。 泽田纲吉不知道这是否和玛蒂诺有关,不过现在玛蒂诺已经离开了,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彭格列年轻的首领只需要衷心送上自己的祝福: 愿你能庇护自己,永远快乐,并记住,有好多人爱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玛蒂诺的故事暂时就到这里啦~ 接下来来点画风突变的,虚拟偶像濑尾澈也带着他的皮套雏河凪堂堂登场! =w= 第65章 幕间 65/「死去活来」 从床上仰卧起坐后,松本清张出了会儿神。 「玛蒂诺」的生活和现代的日本格格不入,时代的差异造成了环境的差异。 并且,作为「濑尾澈也」的时候,他从文学发展的角度大致了解了一下两个世界的分歧,而站在历史的角度——尤其是切身参与其中——这种分歧愈发明显了。 异能者的世界里,个人能做到很多事。 一个超越者就能制衡稍微弱小的国度,与生俱来的天赋不用经过苛刻的打磨。由此记录下来的历史也算长,变迁却不多,不需要很复杂的传演。 同样是个人的力量可以改变世界,那边就只出了一个「白兰·杰索」,那还是因为他掌握了足以超越所有人的知识。 否则,即使面对强大的武力,野蛮生长出的复杂生命也会将弱小的矛头对准一切试图践踏人格尊严的入侵者。 国别也是问题,外国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能直白袒露心情的类型。 在此之中,意大利人可以说是做到了极致。 日本总体而言是很「内敛」的国家,就单看他们表露心迹的方式吧,日本人不把爱挂在嘴边,不管是对家人、朋友、爱人,总是会用隐晦含蓄的方式试图传递什么。 「所以说啊,没有那么多文学流传下来,其实不单单是因为世界融合的原因吧!」 「我所在的世界本身就是片文字贫瘠的土壤啊!!」 松本清张喟叹了半天,余光瞥到墙上的日历,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当务之急,撕日历! 如今他已经很有先见之明了,一旦发现事情有所不对,立马调整时间的流速。不管再漫长,也得压缩到三个月之内。 但是「玛蒂诺」可是足足跨越了百来年啊! 这让清张撕日历的手都在颤抖。 好消息:松本清张凭借自己对异能的完美掌控,真的把时间压缩到了三个月之内。 坏消息:还有两个小时就超时了。 更坏的消息:江户川乱步,不接电话! 清张立刻联系了可靠编辑,开口就是一连串的: “很抱歉研一君,我其实有在好好构思新作,很快就能有思路给您稿件。但是现在有十万火急的情况需要您搭把手,请务必帮我这一次,我会重新做人不再辜负您的期待——您知道江户川乱步那个耍赖的混蛋小子现在在哪儿吗?” 禅院研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在「这都不出言辱骂,我是不是脾气太好了」和「他是松本清张,让让他怎么了」中选择了后者。 “你为什么不自己问……你有侦探社电话吧?” “如果乱步不接我电话,那他肯定让全侦探社都把我拉黑了啊。” 清张很有远瞻,还给自己的行为找了合理的说辞,“这次错不在我,是他在无理取闹,我得尽快去将他绳之以法!” 禅院研一:“……哦。” 虽然很无语,也不想管这俩狐朋狗友又在玩什么道德绑架,研一还是在很短时间内帮清张打听到了消息。 他发来了一个地址。 “中岛君说江户川和清道夫在这家咖啡店,已经呆了一天了。” 清张:“……” 什么!和谁? “如果要找江户川的话,他就在那里。”研一说。 心中冒出了八百个疑问,包括但不限于: 「清道夫直接送上门的话,那和我当街裸奔有什么区别呢?」 「有什么事是清道夫必须找到乱步的?」 「就乱步那样对不感兴趣的事最多只有两分钟耐心的人……为什么待了一天?」 这并不妨碍松本清张连滚带爬收拾好东西,掐着表向研一发来的地址飞速赶去。 到了目的地,松本清张站在咖啡厅外犹豫了很久。 做足了心理准备,他咽了咽口水,轻轻推开了挂有风铃的玻璃门。 风铃声被室内的音乐和人声吞没,注意到的只有站在边上的店员。 看到清张后,店员有些意外,目光在他和店里一角来回移动几次,保证自己没看错人。 松本清张知道自己和清道夫在外表上非常相似,之前还有过参加活动半途跑路,让清道夫帮忙当吉祥物糊弄的经历。 店员的目光就是最好的指引,立刻,清张找到了目标。 棕色报童帽压着黑发,同色的斗篷外套,这样的标志性穿扮非常显眼。 江户川乱步坐在清道夫对面,桌上摆满了各类甜点,都快要放不下的程度。 他正在往嘴里塞松饼,咀嚼的样子像松鼠进食,表情倒是看不出有没有过激情绪。 松本清张硬着头皮上前,还遇到了来送餐的服务生。 服务生比他快一步,放下冰淇凌小碗的时候关切询问乱步:“点这么多没关系吗,先生?” 乱步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也含糊不清:“没关系,会有人来抢着买单的。” 服务生:“……” 松本清张:“……” “诺,他来了。”注意到清张后,江户川乱步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扬起笑,无事发生般挥手招呼道,“还活着呢,清张。真亏你能赶在咖啡店关门前赶来。” 松本清张原本很理直气壮,说三个月就三个月,踩着死线的三个月怎么不算数了? 可清道夫歪过头眨着眼看了过来,一股心虚直接窜上心头。 越过服务生,清张坐到乱步旁边,态度端正。 “一想到我差点没能赶上来给你买单,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哪儿呢?眼泪在哪儿?” “在心里。” “能不能用一些看得见的特征来寻求宽恕呢?” “对不起。” 松本清张老老实实摸出了自己的储蓄卡,双手捧上,“密码还是原先那个,乱步大人请。” 江户川乱步抬手,却没接,而是摘掉了松本清张的黑框眼镜,认真看着那双流露出些许诧异的异色眼瞳。 少顷,他移开视线,鼓着脸开始哼哼:“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和你这个道德败坏的家伙不一样,答应过你的事情就不会违约。害怕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松本清张把卡塞进乱步口袋,坐直了,坚定道:“是的,江户川乱步是一位即使不写小说也依旧伟大的天才。” “你再胡搅蛮缠试试?”乱步有些嫌弃,又问,“你现在还是感觉不到痛吗?” “……是啦。” “哦。”他没再说什么了,大发慈悲拍了拍掌心的甜点碎渣,推开椅子,“他是来找你的,怎么每次人不见了都会跑我这儿来找啊,烦都烦死了。” 清张伸长脖子朝打算离开的乱步喊:“你就这么走了吗?我可是特意从东京跑来找你的诶——” 乱步挥挥手:“你先忙好自己的事吧,少来烦我。” 松本清张只能开始和清道夫面面相觑。 一根筋的清道夫还试图安慰清张:“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等您。” 松本清张:“……” 你这点小把戏在乱步面前真的很不够看……真的。 艰难调整好心态,清张端着水杯润了润嗓子:“所以你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么?” 清道夫:“因为您似乎已经将平行世界以某种形式连接起来了,我收到了来自其他世界的「清道夫」的消息。” “还能做到这一点吗?”清张有些意外。 “是安倍晴明做的。”清道夫说,“他让「我们」转告您一件事。” *** 据说伊邪那美如今被一件事所困扰。 准确的说,是被一个人所困扰——虽然松本清张觉得,能让伊邪那美感到「困扰」的家伙,不管怎么说都不能称为「人」。 那指定是高于人类,相当有本事,才能做到连薄朝彦和两面宿傩这对便宜兄弟都没能做到的大事! “伊邪那美掌管着死亡,任何玩弄死亡的存在都会被注意。” “我知道。”清张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从很久前开始就要死不死。每次伊邪那美都看到灵魂快飘来黄泉,一眨眼的功夫,他又活回去,继续生龙活虎了。” 松本清张试着问:“是运气非常好的类型?遭遇到意外,但是每次都能绝处逢生,化险为夷?” 清道夫:“不是,他是自己找死,然后半途又不死了,平均两天就会发生这么一次,频率高的话一天两次。” 松本清张:“……” 这种死去活来的描述让他很难不想起一个名字。 清道夫见清张没有要追加询问的意思,继续说: “伊邪那美被烦了很久,本来想直接把对方拽进黄泉,但是那个人手里有那个世界的「书」,和您手里的「书」一样,是奠定他所在那个世界的基石。 “黄泉女神可以施加各种限制作为警告,但不能直接导致「书」的持有者的死亡。可限制对那个人没用,他能找到各种方法继续为所欲为。” 松本清张:“……” 救命,那个名字呼之欲出了! “所以伊邪那美提出想要和您交易——您去处理掉那个冒犯死亡的家伙。做为回报,她会考虑是否要还给安倍晴明自由。” 清张满脸复杂,很久没回应。 清道夫以为是他不相信,或者有别的顾虑,也不催促,只是安静等着。 又喝了杯水压压惊,许久后,清张才把自己假设的那个名字说出口。 “把伊邪那美烦得要死,甚至不惜拿晴明作为报酬的那个人……他该不会叫太宰治吧?” 清道夫眨眨眼:“原来您知道这回事。” 松本清张:“……” 不,他不知道。 清张只知道太宰治是个很有本事的家伙,早年在港口Mafia混得风生水起,后来似乎因为一次任务和织田作之助起了冲突。 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其实认识很早,聊天喝酒说闲话,怎么着也能算是朋友。 在立场相悖的情况下,他们来了场颇具各自性格特色的决战生死局,见证人则是他俩共同的酒友,如今异能特务科的长官,坂口安吾。 生死局,指织田做了巨辣无比的咖喱,如果不是坂口安吾见势不妙,紧急把肠胃脆弱的太宰送去医院洗胃,这个叫嚣要让织田家破人亡的Maifa就会从生到死。 清张也不太懂这是在搞什么赌局,或许每段友谊都有他们自己的相处方式吧……织田作之助还把这件事写进了他的小说里。 【只有站到他人立场才能得知: 于自己而言无比美妙的日子,对于他人而言,或许是肝肠寸断的毒药——可哪怕是毒药,如果它的存在能让一部分人获得幸福,谁又能说这是不该存在的呢? 相反也是成立的。 有的人并不爱吃咖喱,光是吃一口都会被呛到流眼泪,又不认输,最后到了医院才肯承认自己的挑食。 「如果你知道咖喱有多美味,或许就不会质疑我的生活了。」我之前对这位朋友这么说过。 如今他还没出院,依旧未能明了这一食物的伟大之处,但他选择理解我的生活。 我对此报以感激。】 织田的那本随笔似乎在文艺界取得了不小的成绩。 他写的都是很司空见惯的小事。 什么和家里小孩又吵架要闹离家出走啊。 什么邻居A的狗偷吃了邻居B家里小猫的猫粮,结果一猫一狗在他家打了起来,家里小孩还在旁边加油助威啊。 还有这篇「咖喱之争」。 正因为是很轻松的小事,所以看完之后也没有心理压力,能够抽出心思来思考他从这些小事里感受到的幸福吧。 ——虽然清张一直很想吐槽,那压根不是太宰治挑食,纯粹因为咖喱太辣了吧! 织田你到底是有多天然才会觉得那是挑食啊?! 总之,在出院后,太宰治很快从港口Mafia跑路上岸。 这种能搞事的人才放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后来被推荐去了武装侦探社。 从此,国木田独步走上了每天都被狗搭档气晕的不归路。 以上,是松本清张对于自己世界的太宰治所有的认知。 当他把这个人的生平履历摊开一看,不带任何偏见地说…… 「其他世界的太宰治+其他世界的「书」=抓狂的伊邪那美」 这个等式是绝对可以成立的。 “伊邪那美想要……怎么做?”清张有些忧愁问。 “让他消停点。要是打算死就让他死个痛快,她会马上把人塞去转世,要是没打算死就让他老老实实活着。” 清张:“前者我能理解,等他奄奄一息帮忙来上一刀,没错吧?但让他老老实实活着什么的……这似乎不是其他人能保证的事啊。” “这对您而言并不算困难。” 清道夫似乎不明白清张在迟疑什么,“从您的立场出发,不用考虑他是否想活着,最简单的做法难道不是快速送他去黄泉吗?” 清道夫的脑回路一向简单粗暴,哪怕给他说什么「就算不认识,那个陌生太宰治的命也是命」,他多半也是不能理解的。 清张叹了口气:“我会想想要怎么做的。” “还有。”在告辞前,清道夫又说,“如果您最终决定要和伊邪那美交易,最好是先找回分裂的灵魂。残缺的灵魂得不到神明的承诺。” 松本清张表示自己知道了,当清道夫已经走到门口,又很慎重地喊住他,身边还站了两个欲言又止的店员。 表情之严肃,让清道夫也严阵以待了起来。 “你带钱了吗?”清张狠狠地皱眉,“乱步那家伙拿了卡没买单,也没把我拉出黑名单。我身上已经没有足够多的现金了。” 清道夫:“没有,但这里是横滨,街上应该不缺流动现金。您稍等。” “别别别别——!”松本清张急忙拉住人,生怕下一秒这家伙就窜到小巷子去黑吃黑。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把清道夫按在座位上。 “你等我一下。” 十分钟后,濑尾澈也出现在了咖啡店。 不巧的是,澈也身上也没几个钱,但好就好在,哪怕他不敢去麻烦编辑来处理这种小事,也能有合法合理的解决办法。 濑尾澈也拨了通电话。 “诶,是我,你现在在日本吗?” “没在啊,没关系,我找你商量件事。” “就你那支破破烂烂的表,我暂时抵押给咖啡店,没关系吧?” 几句话后,澈也嘀咕着什么,把电话递给了店员。 店员接过电话,听筒中穿出一个低沉的嗓音,似乎是刚睡醒,还沙哑着。 “请问一下,你们几点关店?” 店员报了个时间。 电话那头的男人说:“我会让人来付款,或者你可以从那个无赖手里要走其他当作抵押,麻烦不要收下他的手表。” “那只表市面价格六千万上下,是坏掉的。如果他要讹诈说是你们故意损坏,很难说清。” 澈也也不知道电话里交流了什么,只看到店员先是一句「啊?」,接着一句「怎么这样!」,等把电话还回来,看来的眼神已经充斥着「滚滚滚,现在就滚出我的咖啡店」了。 和清道夫一起后背发凉走出咖啡店,澈也对着电话就开始质问:“赤井秀一,你小子造了什么谣?我觉得我快被扭送去警署了!” “下次再拿FBI的财物当作抵押,你会在公安审讯室和FBI审讯室二选一。”赤井秀一说,“我推荐后者,你要不试试看?” 作者有话要说: 抵押只有一次和无数次——濑尾澈也 在伊邪那美的视角,这个叫太宰的直接在她黄泉七进七出,无数次虚晃一枪,来了又没来,如来,烦都烦死了。 =w= 65-70 第66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66/「新手上路」 枪口抵在高松启太的太阳穴,因为药物作用,他四肢乏力,但却能清楚感受到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楚,神经也被崩到了极限。 “逼问了几天也没问出什么,干脆杀掉吧。还有别的活儿都被耽误了。其他人到底在干什么?”眼角纹有凤尾蝶图案的女人大声抱怨,“我们是暗杀人员,不是来过家家的!” 她的搭档沉默不言,压低了帽檐,直接把高松启太的头拎起,按进了面前的水箱中。 手机出现自动倒计时,三十秒后,几乎停止呼吸的男人终于重新接触到了空气。 高松启太觉得自己肺泡绝对开裂了,鼻腔里全是血腥味。面前水箱里的水是随便从污水沟里弄来的,先不提缺氧的窒息,吸入一点都会造成极大的痛楚。 他快坚持不住了。 高松启太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哪怕被抓住,悄无声息死亡,他也不会做出任何屈服的行为。 但基安蒂和科恩完全就是神经病! 说着逼问,但除了在一开始基安蒂提过一句「你是从哪儿知道『雏河凪』的」,之后再也没问过任何问题,只是自顾自地抱怨。 科恩也一样,这个脸型瘦削的男人话不多,下手干脆,每当基安蒂开始抱怨,他就看一眼腕表,然后按照上面的时刻表开始了新一轮折磨。 这不是逼问,也不是谋杀……就是两个神经病在享受虐杀的乐趣! 身为公安,高松启太这次的任务其实很简单,掩护同事对黑衣组织近年来一直培养的新型网路幽灵展开调查。 公安长官佐久间早就安排妥当,给到高松启太的计划书只有零碎的步骤。 他只需要在特定的时候出现在特定场合,以此掩护不清楚身份的公安同事。 而几天前,就在高松启太打算从离目标地点很近的公寓楼出发时,四次狙击依次击中了他的双腿和胳膊。 接着是粗暴的破门,在公安留有备案的科恩背着狙击枪走了进来,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拖上了公寓下的面包车。 基安蒂用狙击枪口抵住他喉咙,笑容非常神经质。 “43.84%的可能逮住人,我们这算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科恩?”基安蒂说。 科恩看了眼手机,吝啬挤出几个字:“出发前,「雏河凪」更新了概率,94.24%。” 基安蒂:“下一步呢?把他交给谁?” 手机屏幕上更新了指示,科恩选择外放,机械音传出: 【高松启太,国士馆大学学历,国家公务员一类考试通过后入学都道府县警察学校,现隶属公安警察佐久间奈绪直属,警政号码452482547544。】 【科恩,基安蒂,他暂时由你们看管。】 高松启太越听越心惊肉跳。 他知道黑衣组织掌握着一个叫做「雏河凪」的系统。 系统首次面世是几年前针对格鲁乌(俄罗斯军事情报总局)的袭击。 在系统的计算辅助下,黑衣组织仅凭三个人就从俄罗斯国防部拿到了大量的机密资料,并故意留下隐晦的蛛丝马迹,线索直指美国NSA,在初期严重干扰了调查方向。 美俄关系一向紧张,NSA迫于压力,这才不得不在私下公开了有关「雏河凪」的资料。 日本当然没有资格参与大国间的事,只是佐久间奈绪有自己的情报来源,稍微摸到了点边。 基安蒂没有「看管」的概念,这个疯子满脑子就是杀人和等会儿杀人,把系统给到的指令理解为审讯,审讯的方式就是折磨。 直到现在,高松启太依旧心有顾虑。 他本该早就死于黑衣组织之手。「雏河凪」轻而易举的破解了佐久间长官的计划,其他参与行动同事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可为什么要留他一命? 黑衣组织在打什么主意? “他是死了吗?”陌生男人的声音。 “别胡说八道,波本。我们可没干什么会弄死人的事。”基安蒂满不在乎拎着高松启太的头,听到喉咙里虚弱的惨呼后挑眉,“瞧,这不是没死?” 清水泼到脸上,倒是把之前的脏污冲掉了小半,鼻腔里依旧有血腥和恶臭,高松启太终于能勉强看清周围了。 明显是地下室的环境,昏黄的吊灯时不时滋滋闪烁,他被捆在金属椅子上,基安蒂和科恩抱着枪站在一边让出道。 两个男人站在门口的地方,似乎是刚进门。 被称为波本的金发小麦肤色男人率先走近:“居然还没死吗……通知我和苏格兰威士忌来是为了?” 他和那两个疯子的气质完全不同,英俊中带着些许矜持,语调放得不缓不急,如出一辙的只有话里对人命的不在意。 科恩一如既往沉默,基安蒂没好气道:“谁知道那个神经病系统在搞什么。” 说完,在场几个组织成员的手机同时发出响声。 波本瞥了眼屏幕—— 【波本,原名降谷……】 只是这几个字就让他的瞳孔骤然扩大,攥紧了手机。 而在下一秒,页面上还未完全显示的信息出现了乱码,像是故障一样,半天没有动静。 基安蒂和科恩抱着枪,动作明显慢了一拍,没能看到稍纵即逝的要命信息。 基安蒂甩着手机开始新一轮抱怨:“琴酒这破系统终于报废了?” 波本压下内心的波动,不留痕迹看向身后的苏格兰威士忌。 对方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上挑的眼尾弧度没动半分,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 几秒后,手机屏幕上的乱码终于恢复了正常,这次的页面直接变成了一片空白。 在没有任何人按下外放按钮的情况下,一个相当不耐烦的声音从四个手机里同时传出—— 【谁是神经病系统?我24小时待机加班加点干活,还得被造谣羞辱?小心我向上头举报你们职场霸凌!】 几个人都愣住了,那个声音继续说。 【把高松启太交给波本和苏格兰,没你们什么事了。赶紧滚滚滚,一点都不想和你们对接工作。】 *** 濑尾澈也如今的心情也是十分复杂。 他想尽快解决灵魂的问题,和清道夫讨论出的方案非常简单粗暴。 重新去到因意外被破分裂意识的世界,慢慢把分开的意识搓成一团融合,然后再跑路。 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两个。 一是意识融合需要时间,而他不清楚需要多久——不过这也不算麻烦。 稍微麻烦的是第二个问题:在他放置「雏河凪」的期间,科技每天都在超高速发展,谁也拿不准「雏河凪」有没有被套上新的限制。 这种事不去试试看是不知道结果的,横竖都得处理,濑尾澈也心一横,干脆切换为了「雏河凪」。 依旧是那片由数据流组成的黑色海洋,转移到这里的瞬间,无数信息由脚下的黑潮涌入他的脑海,铺天盖地将他吞没。 在他完全放置期间,组织用「雏河凪」干了相当多事。 一开始还只是试验「雏河凪」的功能,需要输入哪些前置信息才能最大程度让他发挥效果。 组织很快发现,「雏河凪」比他们预想的「半失败品」要更有用。 除开没能实现「人格化」外,他完全能称得上当代最恐怖的网络武器。 如果说大多数辅助系统都还停留在「输入所有已知信息,系统轻微辅助行动,以此实现目的」的层面,雏河凪已经到了「系统指挥行动实现目的」的维度。 他不需要你给出任何信息,只要你告诉他想实现的目标,恐怖的运算能力会计算好一切。 世界上不存在真正「做不到」的事,所有目的的实现都只体现在概率上。 只要将每个步骤的概率提升至最高,无数种可能里绝对能找出可行的那一条路。 组织也逐渐适应了有「雏河凪」的新模式,实在是太方便了,最小的风险,最大的收益,对于「雏河凪」的前期投入或许是近十年来最成功的投资。 濑尾澈也还有很大一部分意识无法适应数据化的高效转译,处理这些信息花了些时间。 按照时间线,最新待处理的事项中有着这么一行。 【处理卧底波本和苏格兰威士忌。】 看到眼熟的名字,澈也一下子精神了,也顾不上查看「雏河凪」的限制,立刻调出了事项的前因后果。 半个月前,组织接下了一桩生意——有买家想要日本囚犯的特定名单。 买家似乎和那部分囚犯有什么深仇大恨,但自己也不清楚仇人到底是谁,只是给出了范围,想要通过组织的系统进行排查。 这本来不是组织的业务范畴,和侦探抢活干什么。 可买家明摆着是想要那些人的命。 没有侦探会接受这样的委托,加上出手确实阔绰,后续对名单上家伙的处理大概率也会一起打包交给组织——这份「工作」就输入给了雏河凪。 由于是日本境内的活动,公安很快也收到了消息,打算就这个机会开始深入挖掘「雏河凪」的存在。 可公安不清楚系统的能耐,世界上没有他入侵不了的网络,真想对付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家一起回到质朴的纸质办公时代。 在日本警方几乎透明化的情报系统中,「雏河凪」很轻松地找到了佐久间奈绪的计划书。 佐久间也有所防备,她没有把所有行动人员都列出来,参与秘密行动的核心人员依旧不明。 「雏河凪」做出了判断,可以借这个机会排查出组织中的「老鼠」。 行动中的所有小计划是不用上报的,系统拥有自主处理权限。 提前对公安的人展开袭击,拿抓获的人员和或真或假的信息当诱饵,再用庞大的数据库排除掉小概率人员,结果显而易见了。 将波本和苏格兰威士忌的所有信息与日本警方数据库、日本医疗数据库、日本教育资源数据库交叉比对,「雏河凪」很快找出了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 原本还在让系统半自动化运行的澈也立刻拿回了控制权,电光火石间撤回了发出的消息。 再把数据库里有关卧底清理的任务全部销毁,业务生疏的澈也这才腾出功夫来处理现在的局面。 【谁是神经病系统?我24小时待机加班加点干活,还得被造谣羞辱?小心我向上头举报你们职场霸凌!】 他这么抱怨了。 *** 地下室没有摄像头,待基安蒂和科恩离开后,波本捂住手机,对苏格兰威士忌无声说:「怎么回事?」 苏格兰威士忌两步上前,抽出小刀割断捆着高松启太的扎捆条,捂住他的嘴以免发出动静被察觉。 「他撑不下去了。」他用唇语对波本说。 波本:「能不能联系上佐久间?」 「组织盯着。」考虑到刚才看到的那半条消息,苏格兰威士忌有些拿不准这是不是陷阱。 【把高松启太送去医院。】系统突然冒声。 【别在那儿搞小团体了,你们两个。现在所有任务由你们接手,第一步,先把人送去医院。】 两个卧底相当谨慎,没有在第一时间作出任何回应。 系统又开始不耐烦了。 【新来的还不知道我是谁是吧?去打听一下「雏河凪」,谁用过不说一句好。琴酒那么刁钻的人都只会给我五星好评,不然我是怎么混到现在的。】 苏格兰威士忌审慎问了一句:“送去医院的目的是?” 【还没想好……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后续的工作我会安排,我还会害了你们吗!】 苏格兰威士忌:“……” 波本:“……” 作者有话要说: 澈也一来,酒厂又史诗级削弱了(不是 =w= 第67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67/「关怀」 不得不说,濑尾澈也现在有一种「含辛茹苦打工人突然跃升管理层」的恍惚。 几乎没人能掌握完整的组织名单,有这个权限的人懒得向底层成员投去视线,权限不够的人则是最多接触到零星几个「同事」。 比如刚拿到代号的波本和苏格兰威士忌。 他们一个是情报组新秀,一个是狙击手幼苗,如果不是「雏河凪」想要把他俩聚着一网打尽,应该在几年内都是碰不上面的。 而现在澈也能调出所有组织成员的名单。 一些是组织内部允许系统接触到的部分,而接触不到的那些……「雏河凪」也能自己查到。 「怎么感觉不太妙啊。」 没有自主意识的系统当然无所谓,真的有了自主意识,还手持夸张的权限……这不是催命符是什么? 在两个卧底把公安同事送去医院的路上,濑尾澈也终于抽出空检查了一下——组织真的在「雏河凪」身上开了「洞」。 或许是为了不影响到性能,并没有大刀阔斧的篡改代码,而是强行开拓出了一个指令台。 像「雏河凪」这类已经完成上传的系统,想要彻底销毁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的数据在世界网络范围流窜了好几年,像一株蒲公英,连根带茎挖掉也无所谓,那些细绒种子早就飘到了无人关注的角落。 但是可以强制关闭。 濑尾澈也:哦,多大点事啊,不就是被关小黑屋吗? 听说现在市面上出了好多有偿小黑屋,作者和画家为了克服自己的拖延症,花钱也要买一个受困的环境。 雨果·维克多也是这么写干的,不过他的小黑屋比较复合。因为磨蹭太久,出版商威胁要告他违约,逼到没办法,买条毯子一裹,愣是用五年零二十三天写了那本长篇巨著《巴黎圣母院》。 他的妻子说,「毯子就是他的监狱。」 那濑尾澈也也能信誓旦旦,真把他关机,他能用这些时间写出一本惊天地泣鬼神的厕纸巨作! 等他缝缝补补把自己拼好,切换笔名,转头就去大战「太宰治」。 濑尾澈也一下子释怀了。 按照「雏河凪」的状态,自己现在属于新生儿,没办法继续高强度高标准完成系统的工作。 而且都是「管理层」了,哪家企业拿不到股份分红的管理层还会跟狗一样在岗位任劳任怨啊,又不是卧底,那么拼干什么。 波本刚把高松启太送去急救室,医生问他患者的紧急联络人,没多少犹豫,他把绝对干净的联络人信息和联系方式填在了医生递来的表单里。 胸腔里那股气还没能长舒出去,关掉提示音的手机震动起来。 【好好干啊,你们两个。】 可能是觉得这样的发言太干瘪,雏河凪很快补上了一个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表情包。 一个贼兮兮的兔子竖拇指,兔子的门牙还在BlingBling,险些冲出屏幕晃瞎人眼。 系统的页面是类似Line的聊天模式,雏河凪的头像是一个简笔画的大脑,黑白简约,平时看着相当诡异。 配上发言和表情包,简直灾难。 苏格兰威士忌在页面上敲下:【下一步?】 雏河凪:【守护最好的高松启太……吧。】 波本:【?】 雏河凪:【这么惨的公安不常见,你们记得多看两眼,等他醒了,稍微关怀一下吧。】 苏格兰威士忌皱起眉。 他完全弄不清楚雏河凪的意思,虽然安装系统的时间很短,在此之前也没有由雏河凪指挥过行动…… 在公安的已知情报里,这是个非常「无情」的存在。 不管使用者是谁,他都只会以组织的利益为最高优先级。 哪怕安排的计划是明摆着的陷阱,只要回报率足够高,他就会下达指令。 ——他在计划什么? 见没人提出异议,雏河凪也就不再继续「说」什么。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两个公安卧底被组织的凶器指派去照料躺在医院的公安。 这个可怜的公安还是组织亲手从公寓抓出来的,被折磨了好几天。 等了大概有两个小时,医生终于从急救室出来:“家属呢?高松先生的家属在哪里?” 有波本和苏格兰威士忌在,即使佐久间立刻派来了人,也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波本的手机又震了震。 雏河凪:【关怀。】 医生看着迎面走来的金发男人,擦着额头的汗:“高松先生的生理特征终于稳定,但是他的精神可能不太好。 “请做好心理准备,患者醒来如果反应激烈,叫护士来给他打上镇定剂。” 医生说,高松启太似乎对麻醉剂有一定抗性,手术期间清醒了几次,每次都险些把给他做手术的医生撞翻,想要从手术室逃出去。 虽然口头答应了,等高松启太真的逐渐清醒,两个人在病床边上还在思考,该摆出什么态度最合适。 依佐久间的严谨程度,她不太可能让高松启太知道两人的身份,在这个公安眼中,这两个人是实打实的组织成员。 而在雏河凪「眼中」……波本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个「降谷」,这不可能是偶然或者误会,但系统撤回了消息,还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 “不、不要……”高松启太下意识挣扎起来,拔掉手背上的针头,拼命往后退。 苏格兰威士忌平淡开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高松启太看向黑发男人,他眼睛细长,皮肤白净,是很斯文的类型,但下巴微短的胡茬削弱了柔气,声音是偏冷的。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波本接道。 高松启太的冷寒瞬间浸透了后背,他记得基安蒂和科恩,那两个疯子把他交给了这两个人……他们把自己送到了医院?为什么? “杀了我吧。”他声音嘶哑说。 病床侧两人的指尖动了动,藏在衣袖下的胳膊已经绷紧。 见到同事的惨状,刚参与卧底事业的他们终于清楚了佐久间培训时让他们反复铭记的:「我不能允许自己的暴露」到底有着怎样的重量。 【高松启太。】那个声音从波本手机里响起,【第一次正式接触,我是「雏河凪」。】 高松启太又是一抖,有些绝望了。 濑尾澈也是通过病房的摄像头来「看」的,波本和苏格兰威士忌小气得要命,要么挡住手机摄像头,要么干脆把手机放口袋里。 澈也很多次都想诚恳地给他们发一条:【配合点可以吗,我需要眼睛。】 但想想还是算了。 他没有能够输入文字的平台,全是提前选好是要以语音还是文字的传送模式,然后口头表述。 所以开口才显得非常不「系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模仿系统的口吻持续交流,那也太折磨人了。 为了个工作,没必要。 不过这也导致了另外的问题。 人在说话的时候是自带语气的,很多内容从书面上看和亲耳听到,完全是两幅语境。 真发条「我需要眼睛」的文字信息,再一想到「雏河凪」是怎么诞生的,怎么想都只会和某些禁忌人体实验扯上关系——虽然这个两个人应该是不清楚系统起源的就是了。 于是这次澈也干脆直接和高松启太沟通了,语气是难得的温和,简直不像是「濑尾澈也」。 【直到你彻底恢复健康,波本和苏格兰威士忌都会寸步不离。】 【这意味着不会有任何人来找你,组织的人不会,公安也不会,你的名字会消失在这个世界,我能做到这一点。】 高松启太不知道该看哪儿。 身边两个人眼中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像是没听到雏河凪的话。 他又看向房间的摄像头……有三个摄像头,每个都闪着红光,对准自己,像是无机质的眼睛。 “你要……做什么……”他艰难说。 【很多事情即使存在,只要不被提及,不被寻找,它就会被视而不见。人也一样。】 【当你的身影消失在其他人视线里,名字从线上档案里消失,你也就不存在了。】 澈也酝酿了半天,下一句就该接点安抚性质的话了,再鼓励一下。 组织和公安都不会烦你,好好养伤,养好了之后联系佐久间。 组织要的是名单,还是监狱里恶犯的名单,怎么不能沟通呢? 至少佐久间还能选择要「交出」哪些犯人的名字,并选择要不要提前施加保护。 她会答应的,而澈也也能快速完成工作了。 反正两个卧底不太可能给组织打什么小报告,堪称双赢。 然而,就在此刻,一个声音从无数信息流中窜出,以极高的权限送到濑尾澈也意识中。 “雏河凪?” 正在通过程序联系他的男人坐在标志性的保时捷385a里。 他下车点了支烟,从街边的摄像头可以看到倚靠在车门上的高挑身型,黑色长风衣,偏白的银灰色长发,以及微微抬起头后露出的冷绿色眼睛。 透过摄像头和澈也对视,琴酒反而像是那个浸没在黑海里的幽灵。 濑尾澈也一下子把原先的所有话都憋了回去。 琴酒的权限相当高,他带着耳麦,已经同步了医院病房这边的对话! 【在。】澈也以文字形式回。 琴酒压根没去看手机页面出现的内容:“濑尾澈也?” 澈也不情不愿开口了:“没看出来,你还挺想我的。是我没错,干什么!” “你继续。”琴酒点了点烟灰,烟头一明一暗在他眼里留下星火点点。 濑尾澈也:“……” 好歹毒的男人,不是管理层还拿这么高的权限,反向监工是吧? 原先的说法直接报废,澈也只能临时发挥……他刚才说到哪儿了来着? ——当你的身影消失在其他人视线里,名字从线上档案里消失,你也就不存在了。 行,就从这里开始接着编。 虽然有点对不起这个先生,但不来点狠毒的怕是糊弄不了琴酒。 先把人保住总没错吧? 【可你的名字依旧会出现在各个浏览记录中,例如数据失窃后的公安数据库。】 【你的身影也会显现在监控视频里,例如暴动发生后的监狱。】 【你的声音还会出现在数不清的电话那头,例如对上司的冷嘲热讽,以及无法洗脱的宣言。】 高松启太的表情越来越狰狞,捂着小腹,像是五脏六腑都在痉挛。雏河凪的声音和之前一样算温和,内容却像是恶鬼的低喃。 两个疯子的折磨让他恐惧,但没有到绝望的地步,但现在听到的东西正在让他一步步踏入深渊。 “宣言……什么……?”声音已经虚弱得快听不见了。 【「你放弃了我,我也放弃了你。我已经把公安的所有情报都告诉给了组织,也别想往组织安插人手,叛徒清楚叛徒的味道。」】 这句话是用高松启太的「声音」说出来的,语气完美无缺,愤怒、憎恨、又可怜。 像伤痕累累又呲牙咧嘴的动物在发出最后的嘶吼。 “我没有……” 【你的形象还会不断刷新,我替你寻找好了关键词。】 【「贩卖人体器官」、「走私」、「恐怖袭击」……】 【考虑到你曾经是公安,所以下意识会避免亲手沾上人血。你和邻居家的单身母亲关系很好,经常帮忙接送那个小女孩,所以也不会主动伤害女性。】 【只需要半年不到,「高松启太」的新形象就会被所有人接受,辅以无数证据。信息时代讲究证据,不是吗?】 病床上的人已经彻底绝望了,他无力地看向两边的人,而就连这两人也攥着拳移开了视线。 ——好明显的同情。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了: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男人蜷缩着颤抖,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不、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雏河凪。”男人嘶声说,“你是雏河凪。” 那个声音带着点雀跃和友善。 【很高兴认识你,先生,我是雏河凪。】 【恭喜你,先生,你活下来了,至少现在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澈也:一通操作保三个人,还得是我! 就是有点吓人就是了(。 =w= 第68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68/「形象」 琴酒似乎对濑尾澈也的狠话环节非常满意,也不问他要用高松启太干什么,丢下一句「做得不错」之后就切断了同步。 【下次行动我会通知你们,以及你,高松先生。希望你能摒除杂念好好养病,期待你的贡献。】 留下十分客套的官话,澈也也不再关注病房里三个人的沉默了,潜心琢磨起自己的「工作」。 很快,他整理出了算是棘手的现状。 经常玩游戏的人都知道,游戏策划再道德败坏,将扫荡挂机功能一拖再拖,但不可能不出「自动模式」。 「自动模式」很重要,能够让玩家解放大脑和双手。且通常情况下,人脑大于游戏自动系统。 而对于现在的濑尾澈也而言,他正处于自动模式远大于人脑的阶段。 虽然澈也坚决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把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文科生直接抓去设计院画设计图,画不出来就小黑屋,谁来都得懵吧? 如果依照自动模式,「雏河凪」原定的计划很简单,而且完全不讲道理。 买家需要的是名单,但稍微运作,就能连着处理的业务一起打包。 都要宰人了,名单是否真实重要吗? 精准狙击名单里的罪犯不如直接把整个监狱轰上天。 风格非常黑衣组织,又很不黑衣组织。 按理说他们的原则之一就是保密性,不然早就从「神秘组织」直接一步跨到「国际十大恐怖组织」了,搞不好排名还不低。 「雏河凪」的计算中也稍微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一直在筹备怎么把这件事做得更像是「意外」。 澈也觉得不太靠谱,这种事也就骗骗刚毕业的小警察了,如果日本警方真的信了……只能说日本迟早要完蛋。 可自己手动操作的话——好麻烦啊!!! 再说一次,他濑尾澈也这次不是来个组织打工的,而且还是拿不到报酬的义工! 澈也目前能想到的偷懒……的便捷方案依旧是联系上佐久间。 别的不说,有个能打配合的专业人士,自己的工作量会小很多。 可在接下来的几周,濑尾澈也愣是没能找到半点机会。 还是因为琴酒。 在系统日志中,琴酒基本没怎么管过系统的独立运行,和以前的态度差不多,对这个鼓捣出来的工具没多少关注。 他一直都只是想「拿到」,而不是「使用」,哪怕有很高的权限,也只是采取了忽视的方针。 而现在的琴酒隔三差五冷不丁就会冒出来吓人。 他似乎很了解「雏河凪」和「濑尾澈也」的本质差别,也知道后者想要搞事的话能做到什么程度。 在第无数次消极怠工被抓现行后,澈也也怒了。 大哥,你真的很像是那种时不时突然走到员工工位后的领导诶。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来看看电脑屏幕上是Excel表格还是游戏页面。 就连澈也在网路上搜索有关「雏河凪」的关键词,这位大哥也会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想做什么? 干什么,干什么,自恋的人上网搜索自己名字天经地义,不行吗! 问什么问,我想要拐弯抹角联系上公安长官,这种事难道会直接告诉你吗?! 被琴酒盯得死死的,工作进展也没能展开,波本和苏格兰威士忌已经在试探询问下一步方案了。 在这样极度不健康的工作环境下,濑尾澈也决定放弃思考,人机合一! 「如何让琴酒放弃监工」。 「如何与佐久间奈绪取得联系」。 将这两项优先级最高的目标扔给系统,再加上亿点点厕纸小说家理直气壮的小私货——「雏河凪」,你一定可以的! 很快,自动计算给出了方案。 *** “意见调查问卷……?” 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内容,波本看向苏格兰威士忌,“这是什么?” 自从被安排去「照料」高松启太后,他们再没有收到任何指令。 两人的名字挂在任务下面,但进度条纹丝不动,雏河凪也没有安排他们行动的意思。 像是被组织边缘化了一样。 从波本和苏格兰威士忌潜入组织以来,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从不被重视到逐渐被器重,期间的付出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拿到代号是一个敲门砖,组织里只有拥有代号的成员才能接触到「雏河凪」。 佐久间长官交给他们的核心任务之一就是有关系统的秘密。 「那是个无法确定威胁性的东西,我的线人愿意提供线索的唯一条件就是调查『雏河凪』的状态。」 不就是个程序吗?怎么还分状态了? 而佐久间没有透露更多。 现在看来,所谓的状态……不会是什么神鬼二象性吧。 「鬼」是魔鬼的鬼,「神」是神经病的神。 这是波本和苏格兰威士忌点开所谓的调查问卷,看到屏幕上接连十几条待填的问题,由此诞生的默契想法。 【您的代号?】 【您的性别?】 【您的年龄?】 【您对「雏河凪」的印象?】 【您对「雏河凪」形象的期望(服饰搭配、发型、化妆方面和不同场合的言谈模式)?】 【您认为「雏河凪」形象的升级能改善现有的工作心情吗?】 【您所不能接受的形象(服饰搭配、发型、化妆方面和不同场合的言谈模式)?】 …… 苏格兰威士忌也发出了和波本如出一辙的疑惑:“这是什么?” 没其他任务,他们两个或许是现在组织最闲的人。 看在这是两个收到问卷就点开的积极用户的份上,澈也抽出精力解释起来。 【我觉得我的logo太丑了,一点也不人性化。】 【优秀的系统懂得要给自己打造最合适的形象,这也是为了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尽量减少你们的压力。】 【贴心吧?】 “……”沉默半晌后,波本说,“……你真的觉得是形象的问题吗?” 【不然呢?我找不出其他讨厌我的理由——我现在就觉得你和苏格兰威士忌在歧视我。】 【这样不好,我自认为是组织里最好说话的同事了。】 波本:“……” 苏格兰威士忌:“……” 虽然是找的借口,但澈也觉得自己说的一点也没错。 「面对面交涉」和「线上交涉」完全是两件事。 就像很多绑架案中,当接到绑匪电话的时候,心里萌生的第一个念头绝对是恐慌。 恐慌代表的是不确信。 当知道绑匪长什么样,了解他的行动模式后,那股恐慌才会逐步转化为更有方向性的东西。 比如憎恨、比如愤怒——这些都是能够用具体行动来舒缓的情绪。 构象出「面貌」是很重要的。 【可别不相信,如果我长得人模狗样,你们的态度保准要比现在好很多。要不怎么说很多网络骂战转移到线下大概率偃旗息鼓呢,当面骂人是需要勇气的。】 苏格兰威士忌则注意到了话里的其他东西,试探问:“你很在意其他人的态度吗?” 【系统不会在意这些。】澈也说,【可我确实很在意。】 “你不是系统?” 濑尾澈也的声音里带着笑:【在加入组织之前,难道你们一直是组织成员吗?】 催着两个人赶紧填表,濑尾澈也转头找上了琴酒。 当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后,琴酒的第一反应是直接扔出车窗外,还是澈也喊:【别别别,我没有偷窥的爱好,是正事!正事!】 男人虚起眼,他在夜色中执行任务,道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摄像头提前被篡改,路灯也全部熄灭。 还有十分钟,需要处理的目标就会被逼到这条路,简单地扣下扳机,然后扔下黑河,今天的工作就可以结束了。 如今,车里只有屏幕的微光照亮,琴酒的面容藏在阴影里。 【看到问卷了吗?】澈也说,【我给所有有代号的成员都发送了一份,你的那份附着报告书。】 琴酒点开了问卷,直接滑到末尾。 确实有一份报告书。 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刚看到报告书时的想法,在将全部内容阅读完之后也悉数消失。 琴酒:“你确定?” 【可行度推算为75.54%。】 “随便你。” 【真意外,我以为你会警告我别搞小动作——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醒了」?基安蒂打小报告了?】 琴酒将自动下载下来的问卷和报告书全部删除,意味不明道:“你比「雏河凪」优秀。它不会计算没有概率的东西,你会。” 【……】 很难不去想这是不是琴酒诡计多端的Gaslighting,不过既然琴酒不打算横插一脚,澈也在短暂沉默后蹦出个「兔子挥手」表情包,结束了这次的对话。 问卷的回收率算高,除了类似那位先生、朗姆、琴酒这种一看就不会搭理的人,其他有代号的成员还挺给面子。 就是风格太自由了点。 濑尾澈也把问卷的内容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做了总结。 中规中矩版:像个人就行。 ——来自波本、苏格兰威士忌这类明面上得装老实的三号员工。 私人订制版:身上纹点个性的纹身,左手伯莱塔,右手PSG-1 狙击步枪 ,腰扣M85手雷。 ——来自基安蒂这类疯癫艺术家。 罔顾性别版本:好莱坞特质真空礼裙。 ——来自优雅女明星贝尔摩德倾力推荐。 顺带一提,贝尔摩德其实是上传了两张图片。 一张礼裙,一张白色阿富汗猎犬……澈也就当她后面那张是选错了。 还有伏特加这类真正的老实员工,衬衣西装领带三件套,最多加上墨镜当作时髦点缀。 就差没把「黑衣组织堂堂登场」的牌子挂在胸前。 以及—— 【您的代号:?】 莱伊。 【您的性别?】 (空) 【您的年龄?】 (空) 【您对「雏河凪」的印象?】 (空) 【您对「雏河凪」形象的期望(服饰搭配、发型、化妆方面和不同场合的言谈模式)?】 「图片」 【您认为「雏河凪」形象的升级能改善现有的工作心情吗?】 不能。 【您所不能接受的形象(服饰搭配、发型、化妆方面和不同场合的言谈模式)?】 (空) 看着莱伊上传的那张意义不明的亚历克兔子头绳照片,濑尾澈也愣神了会儿,最后笑了半天。 赤井秀一你的审美到底行不行啊? *** 几周后,高松启太已经差不多痊愈了。 他的精神依旧微妙的僵滞着,听到波本和苏格兰的动静后不一定能及时反应过来,但对机器发出的声音非常敏感。 所以,在那只给他准备的手机突然震动,并发出了提示后,高松启太浑身一震,看向屏幕。 波本和苏格兰的手机完全没动静——「雏河凪」只联系了他。 系统开始运作,初始界面依旧是漆黑底色中转动的圆圈,圆圈很快变为成型的白色线条,简笔大脑的形状充斥着整个屏幕。 下一秒,手机如死机一般,所有UI都变成了故障色块。 斑驳片刻后,简笔大脑直接闪为了一个异常具有童趣的兔子logo,logo慢吞吞移到了屏幕左上角,画面重新亮起。 一个青年的上半身浮现其中。 青年手托着下巴,手腕上套着一个亚历克力兔子装饰的发绳,手指在脸颊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是等着对方接听视屏通话的那类闲散状态。 似乎也发觉了高松启太的注视,青年掀开眼,热络地打起了招呼。 【高松先生,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声音外扩到整个房间,是「雏河凪」没错。 看着屏幕,高松启太有些僵化的大脑突然有些转不过来。 如果一定要给「雏河凪」构建一个形象,那也应该是更加……令人绝望的。 在他面前好像不存在所谓的秘密,而他也会毫不避讳地摊开,用和善的语气说出威胁的内容,威胁甚至只是陈述,没有任何选择可言。 可事实完全相反。 屏幕中的青年看起来年龄并不大,最多二十出头,桃粉色的头发扫在脖子下面一点,眼睛耷拉时,睫毛下隐约透出粲金。 当他看过来,那抹金色也更加明显,像是流动的黄金——基本在他身上找不出与「危险」相关的负面词汇。 很难相信,就是他让自己被迫「背叛」。 “还好。”高松启太怔松回答,声音嘶哑。 雏河凪点点头:【那就好,我来交代工作了。】 高松启太内心一片空白。 【事先声明,这是一份很困难的工作,高强度高风险,对抗压能力有一定要求。】 【当然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做出令我满意的成果前也不会有任何报酬——不过这也代表了我对你的信任,我不会把这件事交给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在摄像头无法捕捉嘴形的角度,苏格兰无声对波本说:「他是有意让我们听见的?」 波本也对雏河凪的描述感到棘手:「不清楚。」 高松启太只是看着屏幕,视线有些涣散,不理会房间的其他人,嘴唇翕动:“什么工作?” 如果真的必须做有违警察誓言的事……高松启太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他宁可想尽办法死掉。 恐惧和绝望会让人退缩,但不会永远退缩,他有自己得遵守的东西。 至于后续的处理……只能相信自己的同事和佐久间长官了。 波本和苏格兰也看出了点他的意思,眉头微微颤抖了两下,面色不显,气氛明显沉闷了下来。 这些情绪完全没有传递给雏河凪,屏幕中的青年用轻快认真的口吻说:【我缺一个直播间管理员。】 房间里三个人都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 【我看你以前挺爱上YouTube看直播,还给有过给吃播发送SuperChat这类付费留言的经历,花的钱还不少——应该算熟悉吧?组织里只有你看直播。】 “……” 雏河凪又劝道:【虽然一开始没有报酬,搞不好我们真的能做出点成绩呢?你看我长得也不算丑陋,说话又好听,赚点外快绝对不在话下。】 “……” 见他还是没反应,雏河凪有些不耐烦了:【做不做?不做我让苏格兰来做了!】 高松启太千言万语汇为一个字:“啊?”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69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69/「直播」 高松启太松口了,导致苏格兰没能接过直播间管理员的重任,濑尾澈也还觉得有点可惜。 高松依旧不太敢和澈也说话,连「你是怎么打算的」这种问题也没有,颇为「敬业」地做起了准备工作。 看着这个「前」公安真的从零开始学起运营,濑尾澈也颇为感动,悄悄给了提前拨了一笔经费,让他放开手脚干。 钱当然是从组织扣来的,仗着已经给琴酒打过招呼,濑尾澈也直接在报销单上签上了琴酒的名字。 ——出了问题领导负全责。 很快,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Youtube直播娱乐区【「雏河凪」甜美/可爱/知性/新势主播的治愈故事会】以极高的热度出现在推荐页。 该直播链接的封面是一个二次元形象,桃粉色头发,金瞳,笑容明媚。 由于是典型的二次元皮套,看不出该形象的具体年龄,似乎介于少年与青年间。从封面能看出的只有一点————这个画风看着就很贵。 点进去,一个与「甜美」、「可爱」、「知性」、「优雅」毫不沾边的声音出现在直播间。 “什么叫怎么还没开播?我直播间管理还没睡醒,就不能等他醒神再说?不然等会儿又吵起来,谁来清理人?” 懒洋洋的,尾音稍微粘在一起,和画面中出现的虚拟形象格外贴合。 主播盘腿坐在书桌前,抹了抹因为哈欠而溢出的眼泪。 按理说Live2D很少实现这种灵活性,就算是大公司制作的动画剧场版也很难实现帧帧生活化的细节。 如果真的是实时捕捉,再外加设定好的具体动作,通过键位来衔接,那电脑那头的主播横竖得是在高达,才能保证这流畅度。 或者是市面上还没开始流通的黑科技。 正是这种优势在,哪怕是不怎么关心虚拟主播的也会想要凑热闹看看情况。 虽然是新人主播,又是在流量低峰期,但留言板刷得出奇的快。 【嗯嗯嗯,就等着主播骂人当早餐了。】 【昨天的话题是「社恐能不能线上舌战群儒」,前天的话题是「标题党要是把自己也骗了那算不算骗人」,今天吵什么?】 【啊?不是说治愈故事会吗?】 【这个话题前天已经吵过了,主播说他觉得治愈那就算治愈。】 【气死网友,治愈自己,怎么不算是治愈呢?】 …… 澈也又打了个哈欠。 「雏河凪」不需要睡觉,但他现在处于身体和意识兼容期间,依旧需要休息。 早起上班不在他的主播规划里,但前几天试播的情况太诡异了。 为了先把热度做起来,吸引该来的人,濑尾澈也潜心学习了当今虚拟主播市场的各类运营模式,最后在高松启太扭曲的表情里定下了直播的标题和风格。 装可爱嘛,不在话下。 结果还没装上几分钟,濑尾澈也就直接和看热闹的观众呛了起来。 标题党怎么了?写轻小说骗人进来杀的入门功课就是《如何成为标题党》,货不对板自己退出去不就行了。 澈也当然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他开直播间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那些。 既然琴酒喜欢监工,那就干脆大家一起看好了,管你事组织还是公安还是谁,公平公正公开。 直接表达了「要么给我打SC(SuperChat)我陪你好好吵,要么就闭嘴」的观点后……真的有有钱又有时间的观众来付费吵架。 准确的说,是付费挨骂。 醒目的红色留言门槛是一万日元,停留时间长,看在收益的份上,澈也还真小露了两手。 接着,不少围观起哄的人也开始加入了战局。 第二天战局的导火索也很奇怪。 有观众阴阳怪气,说线上这么不讲道理的人,线下说不定是个窝囊十足的胆小鬼,也只能在网络上找找存在感。 澈也:哈哈,我线下社恐又怎么了呢,影响到我现在的发挥了吗?没有吧,气晕的还不是只有你。 「社恐能不能线上舌战群儒」这一话题由此展开。 两天下来,直播测试的结果没怎么瞧得出来,收益还真不少。 不过澈也打算开始做正事了,他还提前让波本和苏格兰也定时蹲在直播间,说今天会举个案例给他们参考。 见高松启太已经抱着「我已经准备好面对今日折磨」的无畏心态准备完毕,澈也在直播页面调出了一个新的空白弹窗。 【这是要做什么?】 【「你们的脑子就和我的文档一样简约」,我猜是这个意思。】 【……主播才直播两次,你们就摸准了他的风格了吗?】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标题不是挂了两天「故事会」吗?不会真的给我们讲故事吧?】 …… 澈也清了清嗓子。 “实不相瞒,其实我是个小说家,因为经常拖稿被盯着,开直播间也是为了向老板证明,我有在好好工作。 “接下来我会直播写作过程,文稿完全公开。前几天说我乱起标题的人看见了没?说故事会就是故事会,着什么急?” “这次我会尝试——” 他还没说完,一条红色SC横空出世:【别忘记初心啊雏河凪!我们不是来看你写故事治愈人心的!】 “……”澈也视线停在那条留言上几秒,皮笑肉不笑,“谢谢「开个新号试试看」的SC,「开个新号试试看」Daisuki。” 这也是直播间的特色了,不管主播是不是在骂人,还是在干其他的,只要有打赏,他就会意思意思停下来道谢。 然后继续干自己的事。 “接下来我会尝试互动小说的形式,在关键节点你们可以参与选择后续走向。” 空白文档逐渐被打出一行字,是今天文章的标题—— 《同步弹幕后百分百避开死亡Flag的我堪称最强》 【……一下就懂了,轻小说是吧?这个标题起得也太有味道了。】 【还真是弹幕同步参与啊?】 【这个「参与」,不是指「观众提出意见,主播冷笑羞辱,继续走向原定结局」吧?】 【又来骗钱了?】 “把这个说我骗钱的踢出去。”澈也毫不留情指挥道。 高松启太动作很快,所有涉及诈骗的留言都被删了个干净。 红色SC:【我就要说!这就是诈骗!不服你来骂我啊!】 “谢谢「厕纸爱好者」的SC,「厕纸爱好者」Daisuki——没空骂你,少在这里诡计多端。” 这次倒是没让删了,付费观众的优势区间就是金钱。 暂时没去管留言,濑尾澈也开始认真写了起来。 *** 【「01.阿兹纳布尔」 在遥远的国度,曾经有过寻找木乃伊的人也变成木乃伊的荒谬说法。 这不算稀奇,不少惊悚片都拍摄过这类题材,如果导演存着公平的心思,主角的结果往往只能算是「幸存」。 倘若用这个句式仿写,「尝试营救他人的人也会被他人拯救」,主题一下就变得美好起来了。 我是希望这个句子存在的,我是说后者——因为我现在正在做这样的事情。 现在是凌晨三点,风很冷,黑夜如刀锋锐利。 目标仓库安静得阴郁,让人怀疑时间是否真的在流动。 在这么孤单的夜里,正常人应该会捂紧领口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吧。 不幸的是,我不在此列。 看了眼车前的后视镜,确认装扮和往日没有区别—— 黑色作战服上没有任何标记,蒙着面罩,哪怕是再亲近的人都无法识别我的身份。 即便开口与我交谈,面罩中的变声设备也会迷惑人的认知。 按照原定计划,我将于三分钟后入侵眼前的仓库,找到被雇佣兵绑架作为人质的目标。 负责事前调查的同事告诉我,对面的佣兵小队最少有五十来人,上不封顶。 告诉我这个情报的时候,同事散漫地吃着我买去的奶油大福,在椅子上无聊转圈。 “天亮之前解决这件事,阿兹纳布尔。不然后续处理起来会很麻烦,我不想加班。” 我咨询道:“你口中的解决具体是指什么?” 他擦了擦手指,没所谓说:“杀光所有人,或者找出那个小女孩——两件事一起干也没关系。” 他很信任我能做到,因为我确实能做到。 在这一行,我还算出名,「阿兹纳布尔是任务成功率百分百的不死雇佣兵」,这就是我的卖点。 众所周知,雇佣兵是把脑袋装在头上的家伙,干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取决于雇主。 而不管好是坏,我总能活到最后。 诚然,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有着堪称聪明绝顶的情报官同事,暂时称呼为Seo吧。 收集情报、制定计划、临场指挥,这是他的工作。 从他的「规则」下完成任务,并活下来,这是我的工作。 说得更详细一些,Seo负责我的任务完成率,而我负责「不死」。 “别走神了,阿兹,准备好了么?”耳麦中传来Seo无精打采的声音,“仓库一共有三个进出口,A口在你的左侧,B口在你的右侧,C口是后门,另外,三个空间都是彼此关联的。” “人数分布不明,目标位置不明。扫描显示内部埋有炸弹,分布很散,初步判断是高火力玩意儿。” “你的建议是?”我调整了一下耳麦,以免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脱落。 耳麦掉了倒不是什么大事,Seo会念叨个没完,这点比较麻烦。 不清楚是因为自己身处绝对安全的室内,还有堪称舒适的工作环境,哪怕我死在这里对他也没什么影响;还是觉得我依旧能化险为夷——他依旧没什么紧张情绪。 “你自己选吧,查到炸弹在哪里之后我再辅助拆弹。”Seo说。 就在此时,我「看见」了只有我能看见的东西。 像是海底的气泡,又像是清晨叶片上的露珠。它是半透明的,不会影响视野,又能清晰被我捕捉,辨识。 【A口进去虽然人算多,但装备都不怎么样,是比较不容易出错的选择吧?】 【可B口仓库有炸弹分布图!】 【保存炸弹分布图的地方肯定会安排更优秀的家伙,这是常识。要我说,直接从C口进,小女孩被关在靠近后门的位置呢。】 【所以没人知道引爆器在谁手里吗?那我选择C,考试时候要是不会做就选C,准没错。】 【阿兹纳布尔是不用担心的那类吧,他每次都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诶。】 …… 大量对话以文字形式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就是我能活到现在的秘诀了。 「阿兹纳布尔能看见奇怪的对话,其中包含着就连Seo也无法获取的机密情报。」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就算提了,多半也只会把我当成失心疯吧。 恐惧的人会幻想出魔鬼紧随其后,善良虔诚的人深信天使常伴左右,必须靠着各类信息杀出血路的人则会把自己无法理解的信息渠道合理化——我猜Seo会这么说。 刚想到Seo,他开始催促:“想好了没?” 打开车门,从阴影中潜入至我的选择前。 “想好了。”打开保险栓,在微小的机械嵌合音中,我说,“我选——” ……】 *** 写到这里停下,濑尾澈也伸了个懒腰。 互动小说其实在很早前就出现了,最早能追溯到《巴塞罗那,重大决定》的五部曲,真正普及则从七十年代开始。 如今的文字冒险游戏其实也算是一类分支,不过是以游戏这类更灵活的形式展现。 既可以直播工作,又可以干回老本行,还能同步获得读者反馈。 而且虽然有艺术加工,这的确是正在发生的事呢。 那个被他当成模版案例的倒霉蛋还在仓库门口等着指示。 某生物科技公司研发主管的独生女被绑架,这位主管明面上是在深耕生物医学,私底下在干违法的基因实验。 他手里有完整的人口贩卖产业链,参与贩卖器官,制毒出售……把一个遗传医学博士能踩的所有违法事情都踩了个遍。 由于干得太风生水起,盯上他的人不少,绑架他女儿的算一批,组织算另一批。 待机成员的任务也不是什么解救人质,组织这次的工作是纯粹的黑吃黑。 濑尾澈也写得算快,但动笔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直播间也没有任何背景音乐,即使这样,观看人数还在飙升。 付费留言板已经开始拿钱砸起来了。 【我以为是雏河凪骗人进来吵架的陷阱……结果还真写小说啊?】 【莽C!莽C!直面Boss才是硬汉!】 【会不会走剧情啊,这摆明了是需要先解除炸弹啊,不然这个Seo的存在不就是多余的了么?】 【都互动小说了,谁管Seo多不多余。知道厕纸的精髓吗?看看标题,「堪称最强」!阿兹纳布尔直接打穿才是正解!】 …… 澈也花了几分钟把有钱老板的ID一一念出来感谢,完全不理会耳麦中「你还要玩多久」的抗议。 “时间截止到三分钟后,管理员开始倒计时。之后的留言我就不管了啊。” 撂下这么句话后,澈也开始一边悠闲整理仓库情报,一边当个无情的感谢机器。 “谢谢「阿兹纳布尔」的SC,「阿兹纳布尔」Dai——” 念着,他发现不对,这个ID的留言非常简单,几分钟前还出现在耳麦里:【你还要玩多久?】 一查IP,濑尾澈也立刻关掉了直播间的语音,半捂着嘴。 “任务中途你还看直播?” 耳麦那头的男人说:“我花了五百刀,你不先感谢完?” 澈也觉得自己有些失算。 为了制造一个成功的模版案例,他当然只能选择会绝对配合,即使不提前联系也能知道他在做什么的组织成员。 符合要求的人有且只有一个—— “组织内部的打投不算,莱伊。”澈也说,“不然我早该感谢拨款抬热度的琴酒八百回了。” 赤井秀一不置可否,接着,「阿兹纳布尔」又发了一条五百刀的SC:【?】 付费观众的高贵已经显露无疑了。高松启太完全没能明白主播沉默的暗示。 半晌后,直播间的粉发青年重新打开了语音,漂亮的皮套竟然能完美展现咬牙切齿的别扭模样。 “谢谢「阿兹纳布尔」的SC,「阿兹纳布尔」Dai……”他很不情愿,发音咬着舌头,“Daiduki!” 直接把s发成了d。 作者有话要说: *Seo:濑尾 =w= 既然都写到柯了,浅浅放个柯的无cp预收:《把Gin拉入赤井家族群后》 【正文三人称】 我叫佐藤奥利奥,佐藤是我随便找来的姓,奥利奥是我在演艺圈随便取的艺名。 最近我陷入了某种困境。因为我还未成年,不管是申请大学还是在工作场合,都需要家长的签字,最好是能出面。 但是我的家庭十分奇葩…… 一家六口人,我那失踪的爹妈、把我拉扯到现在大哥姓赤井,我二哥姓羽田,我妹妹姓世良,我姓佐藤。 我们各姓各的,各过各的,平时唯一的交流就是「相亲相爱」家族群。 在又一次因为家长缺位而痛失工作,连同学都觉得我是个可怜的孤儿后,我决定去日本捞个直系亲属来给我站场子。 听说我大哥在酒厂,我就去了酒厂,结果他们说我大哥是叛徒,还死了。 叛不叛徒倒无所谓…… 我大哥昨天还在群里给我发了个巨额红包,让我在美国安分呆着呢!怎么就死了? 我记得我还气得当场收了红包,找人给我整了假的身份证明,不然我是怎么来日本的? 实在是找不到我哥,我开始谋求别的出路。 有血缘关系的亲哥不好找,待我如亲弟弟一般的大哥就在眼前! 我找上了琴酒,拽拽他袖子。 琴酒:“干什么,田纳西?” 我:“大哥,我决定了,你是我唯一的大哥。” 琴酒:“?” 见他没揍我,还体贴地问我是不是又开始犯病了,我感动得不行,当场拿出了手机。 “要加入我的家族群吗?大哥。” “我们家不要求统一姓氏,大家都各叫各的,贼自由!” 把琴酒拉入家族群后,我逐渐发现了不对劲,大家怎么都不爱聊天了? #你们老实说吧,是不是六个人拉了十六个小群# #干嘛没事就给我发红包还让我闭嘴,没用# #所以到底谁去给我开家长会你们倒是吱个声啊!!# 阅读提醒: 1.主角有病,是真的疾病,导致脑子有问题,精神状态十分美丽 2.是赤井崽子,变异了的那种 3.不太好说是红还是黑,主角觉得自己五彩斑斓像一道彩虹 4.你甚至可以在nsdd的大量梗中找到小部分剧情(。 第70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70/「投票」 【A口边上窗户偏高,开口算大,没有铁栏,稍微助跑就能轻松跃上。 透过沾着灰泥的玻璃窗,我看到了仓库里的雇佣兵。 一共十五人,迷彩作战服,戴着蛙镜和大口罩。 正如之前我所看的那些话提到的,在雇佣兵这一行,他们的装备实在不够看。 这些人甚至在打扑克,有几个看着挺眼熟,似乎是通缉榜上的常客。 “看往三点钟方向。”耳麦中的Seo说。 三点钟方向垂着碗口粗的编织麻绳,将至少十来根钢材捆在空中,边上就是往B口空间的门。 “狙掉绳索,让钢材脱落堵住门。不然你会被两边的雇佣兵一起夹击。” 虽然这个构想是好的。 “你应该清楚这不是什么小说桥段,也不是动作电影?”我没忍住,问出了口。 Seo完全不在意我的意见,我甚至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一些琐碎的声响。 “你又在打游戏?” 琐碎的声响戛然而止:“没有打游戏。” 他说,“我在和一些白痴吵架,Online。” “Seo。”我心平气和说,“首先,这里不具备任何架狙的空间,并且也无法保证钢材会不会恰好掉到门边卡住。其次,假设我做到了,后面呢?如果你要干别的事,先将完整的计划全盘托出。” Seo大言不惭:“我相信你嘛,创造奇迹的男人,你可以的。要是做不到,我再临场发挥,给你一个完美的Plan B。” “你天天就这么坐着等别人完工,白分佣金吗?” “有时候也会躺着。”Seo心不在焉回答。】 *** 正写着,仓库被入侵的监控同步传来画面。 所谓制敌机先,赤井秀一动起手来根本不讲道理,稳住下半身后直接拿曲起的大腿当架台,短狙后座卡在肩窝。 射击只在电光石火间,几乎没有转瞄的间隙,弹匣打空后他立刻摸向后腰,补充换弹再加新一轮射击—— 身体倒下的声音不比消音后的枪声大多少,待濑尾澈也视线重新扫过现场,只剩下在空中飘着的纸牌,纸牌间零星夹着几张钞票。 赤井秀一从窗口敏捷落地,黑色长发末梢散开。 他左扭脖子,活动了一下因为后座感到发麻的肩颈:“你现在可以继续发挥了,躺着发挥也可以。” 濑尾澈也:“……” 大哥你还真的直接打穿啊?! “你还是得去把那个门堵上。”澈也没接入直播间语音,依旧半捂着嘴,快速说,“再从C口后门绕进去,保证撤退的路不会被堵死。” 赤井秀一不急不缓从A口直接推门进去。 搬钢条这种事太蠢了,而且没效率,于是他干脆拽着地上的人,一手两个,拿人堵住了门。 哪来的美国队长,活见鬼了。澈也觉得这人实在有些夸张。 但又一回想,这家伙能这么快单独出任务也不是没有道理,上头似乎很器重他,把他当作另一个琴酒在培养。 琴酒是什么人,祖国人那类恶霸超人。 能和恶霸超人名字放一块儿的,提名美国队长不过分吧? “炸弹还没排查完?” “不用排查。”澈也说,“留着有用。” 赤井秀一没追问,重新补满弹药,绕到外面,朝C口方向走去。 几年不见,这位大哥已经从跟着走剧情,进化到了自己创造剧情的程度了。 尤其擅长动作剧情。 直接写上去,澈也看了眼评论,重点已经从「阿兹纳布尔选择什么模式通关」转移到了「其实写反了,阿兹塔布尔才是那个需要被通关的Boss吧」上了。 可以,这种反馈也很轻小说。 「主角遇到困难还真是不幸——困难遇到主角还真是不幸」,谁说这不是厕纸的精髓呢? 写作的一大重点,如果主角需要解决的事情已经肉眼可见地缺少剧情上的起伏,那就要适当考虑转换视角了。 *** 波本和苏格兰威士忌正在按照安排蹲守直播间。 一开始接到这项指令,两个人都觉得雏河凪可能是真的「故障」了,很难用算法的角度去解释他的安排。 先是把威胁来的公安抓去当直播间管理员,接着「实名」和网友吵了两天的架——顶着的二次元皮套成了最后的遮羞布。 但硬要说的话,这二次元皮套和他根据问卷塑造的外型也没多大区别。 所以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这是被迫看直播的两人心中回荡着的想法。 今天也一样,雏河凪在开始直播之后还是前两天的做派,没打算掩饰自己和标题丝毫不沾边的个性,不过多了些花样。 他开始写小说,轻小说,小说名字和这两人平时接触的文学作品大相径庭。 内容则……很耐人寻味。 苏格兰和波本没有掌握其他行动安排的权限,但他文中的Seo指向性太明显了,很难不去猜另外一个人的身份。 以前执行过这个任务的组织成员吗? 此时,他们还没有想到雏河凪居然敢直接直播任务进展。 直到接下来—— “第一节就写到这里了。”直播间的粉发青年说。 评论板块瞬间卡壳了几秒,接着涌出了大量的留言。 【诈骗警告!】 【不是还要选择后续吗?这可是拿巨额SC砸出来的选项,就这样卡在这里?!】 【要是想不出来情节,主播你也可以水一万字的漫才。阿兹和SEO的人设挺适合干这个,爱看。】 【往歹毒的方向想,原来今天的主题是「互动小说情节卡一半,作者是否该负全责」啊。】 【终于到了我最喜欢的吵架环节了吗?之前一直忍着没有打赏,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们主播有自己的选题方式。】 …… “把提诈骗那个踢出去。”在这一点上,主播异常坚持,“还有说我水的那个,一起踢出去!” 坚持换来的则是用金钱堆积出来的抗议,在拿捏他人情绪以谋取利益这方面,雏河凪简直登峰造极。 “谢谢「Nao」的SC,「Nao」Daisuki——接下来要写什么?” Nao——なお——奈绪。 骤然从雏河凪口中听到长官的名字,两位卧底凝神片刻,听到他接着说:“接下来当然还是会写《同步弹幕后百分百避开死亡Flag的我堪称最强》,我只说第一节写完了,又没说全文完结。” “同样是互动小说的形式,大家准备好了吗?” 与此同时,波本听到耳麦中的雏河凪说:“波本,去到这个地址。” 在他查看地址的时候,苏格兰则被传达了另一则指令。 “苏格兰,准备狙击佐久间奈绪。” *** 【「02.SEO」 ——有时候也会躺着。 回答了耳麦那头阿兹纳布尔提出的问题后,我微微叹了口气。 一心多用是常有的事。 好处是能够在同一时间拿数份佣金,坏处是偶尔也会松懈,从嘴里蹦出两句真诚无比的实话。 不知道阿兹听了会不会暴跳如雷。 这可以解释为信任,是我用或认真或轻率的数次行动测试出的结论。 阿兹是位很有主见的雇佣兵,他需要情报支持,但并不依赖于此。 我时常怀疑他有其他的情报来源,但在追查未果后也就只当是自己的臆想。 没有比我更优秀的情报专家,我如此深信着。 如果世界上还有其他人和我一样,能看见凭空出现的信息,或许也会和我一样有相同的自信吧。 【阿兹纳布尔那边完全不用担心吧,虽然现在还没怎么表现出来,他可是在这行刀口舔血还活到最后的男人诶。】 【嘴上说着不是小说和动作电影,结果干的事情比那个还要夸张。】 【因为是冷酷人设,完全看不出来有没有生气呢。】 【和Seo生气吗?那不就无所谓了,反正会对Seo生气的又不差他一个(草)。】 【仓库那边的事还算好解决啦,交给阿兹完全没问题。Seo这边其他工作反而麻烦得多,单纯武力很难解决吧。官方的人已经找上门啰。】 …… 这就是我能成为一名优秀情报官的原因了。 「Seo能看见奇怪的对话,其中包含着科技手段无法解释的『关于现在和未来的机密情报』。」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就算提了,多半也只会把我当成失心疯吧。 自卑的人会幻想自己被他人羞辱的无数场面,暴躁的人走在路上将每个路人都视为挑衅者,依靠情报为食的专家则会将自己无法理解的信息渠道合理化——我猜阿兹会这么说。 刚想到阿兹,他已经利落解决掉了A口内部空间的人,没有追责我的散漫,询问下一步行动。 所以我的信任其实也情有可原。 既然阿兹纳布尔的任务不再需要我时刻盯着,那我也该抽出功夫完成另一份更加麻烦的工作了。 我得处理掉几位在流动名单上的人。 这类说法本不应该出现在情报官口中。 情报是在精确无比的东西。 一个人在某个时间做了某件事,产生了某种后果,这一切被统称为事件,而我则是了解事件全貌的那个。 「我在不久前收了一笔要命的佣金,这份金钱让我不得不开始工作,如果不完成这份工作,我就会同时失去金钱和生命。」 这是确定的事。 不确定的事则为:「我不清楚谁是需要处理的对象」。 我慷慨的雇主只给出了一个范围。 「那是需要用死刑惩戒的恶人。」 「现有法律居然无法给予他们应有的惩罚。」 「不应该有人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这位雇主或许是个有些神经质的过激人士,居然选择雇佣我这样的家伙来维护他/她心中的正义。 这也没什么关系。 我不认为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但性格也不坏,顶多偶尔差劲。不过工作就是工作,还是得好好完成才行吧? 好在我不必挨个排查,我可干不来侦探的活儿。阿兹可能会擅长这个,但如果他知道我在接这些委托,搞不好会真的冲我发火。 正在我思索期间,如之前所见文字所言,一通加密电话响起——官方的人找上我了。 “您想好了吗?” 接通电话的第一秒我便抢占了先机,将眼前文字念了出来。 “「十五年前在医院无差别杀害六人,却以压根不存在的精神疾病为辩护的杀人犯」。 “「已经有明确证据证实存在司法鉴定包庇,导致至少六十八位犯罪人员无罪释放的检事」。 “侵犯已逝亲属财产,导致其膝下五名子女被迫流浪,最后音讯全无的新星资本家。” 我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您知道我只是一个肮脏的情报官,而您是真正能代表这个国家法律与秩序的长官——不如由您来告诉我吧,您认为他们之间,谁是该死的那个?或者说,哪些是该死的那些?” ……】 *** 佐久间奈绪一直关注着直播间,从雏河凪这个名字出现在YouTube的瞬间,她就收到了消息。 「雏河凪」一直在网络安全对策部的最高优先级中,这个名字其实并不算特殊,全国上下统计下来数量可观,但他们有必要一个一个排查。 一开始发现这个名字居然是和虚拟偶像扯上联系,基本没人当回事,让她投去注意的其实是这个直播间的管理员。 如果仔细辨别就能发现,管理员的封禁存在一定的规律,而公安的人对此并不陌生——是他们的密码系统。 解译后,佐久间几乎能肯定管理员的身份了。 对方是已经失踪一段时间的公安,高松启太。 她立刻让网络安全对策部追踪这名虚拟主播的IP地址,结论和多年前那起BBS骚乱如出一辙。 临时分配的IP,外套一层匿名代理,找到的全是无类型域间选路,即使把子网掩码和IP地址按位计算AND,得到的网络号也是错误的。 佐久间不认为「雏河凪」会忽略高松的小动作,公安的防火墙对他而言都像一层薄纸,更别说早就记录归档的密码系统了。 ——他想联系上自己。 这个念头出现后,佐久间没多少迟疑,立刻用对方默许的方式发去了讯息。 「雏河凪」的诚意也摆在了面前。 被她亲手派去组织卧底的降谷零面无表情出现在了她的临时居所,正拿枪抵着她的太阳穴,太阳穴青筋直跳。 佐久间的临时据点没有监控摄像头,降谷零用眼神悄然示意她捂住手机摄像头,嘴唇轻微开合—— 「景光负责狙击。」 而直播间那个懒洋洋的音调也从手机中传出。 “好了,还是老规矩。因为我快下播了,这次投票时间将会延长,下次上播再看SC情况吧……怎么还有人在骂诈骗?没被踢够?” “谢谢「花钱总能骂了吧」的SC,「花钱总能骂了吧」Daisuki……别花钱了,都说了我要下播了!!” 他像是真的在寻求观众的意见,只是在写一本小说,接下来的情节已经规划好了大概,只需要由投票选出发展加以补全。 下播前,雏河凪的最后一句话是:“范围已经给了,我等着你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w= 70-80 第71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71/「区别」 赤井秀一处理事情很迅速,他从A口出来之后直接绕后。 和A口构造类似,C口边上也有一个稍高的窗户。 不过赤井秀一不能再如法炮制了,待里面的家伙没之前那么好打发。 目标坐在一张椅子上,垂着头,长发挡着脸,在众多视线中时不时颤抖。 “两个选择。从窗户直接进去,钳制住目标,拿她当作谈判依据,等你们撤出一定距离后我会侵入引爆这里的炸弹。” 「雏河凪」说,“或者你直接杀了她,撤离,我再炸掉这里。” 赤井秀一像是随口问:“不是要拿她换产业链?” 「雏河凪」言简意赅:“我能让她「活」到产业链到手的那一刻。” 作为回答,赤井秀一踢裂了窗户,涌身翻入仓库。 雇佣兵们迅速将枪口对准突如其来的黑影,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对「居然有人敢只身前来」而感到诧异。 这是一群货真价实的亡命之徒,眼神低沉,只把长发男人视为活动的肉块——就这一点,赤井秀一和他们也差不了多少。 不,赤井秀一的眼睛比他们要更沉。 “收到。”他说。 · 组织不经常有显眼的暴力活动,风格更类似于潜伏在水面下的毒蛇。 而自从「雏河凪」在琴酒手里逐渐模式化后,阴冷的风格也逐渐往更复杂的方向发展了。 被送上FBI小组桌上的报告越堆越多,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人手段越来越乖戾,但反而隐藏得越来越深。 赤井秀一也经常琢磨这事,算起来他还有点责任。 「因为『雏河凪』在他们手里。」 很多份报告的分析都以这句话作为收尾,负责组织相关事宜的组长詹姆斯·布莱克每次说完都会用余光打量他的表情。 詹姆斯是少有了解自己那年的单独行动的人之一,还为此被NSA的人呛过几次。 「为什么没能阻止实验的完成?赤井秀一不是就在现场吗?」 「参与了联合行动的你们应该清楚系统是什么东西,哪怕需要处理掉现场所有人,也不能让实验成功!」 「FBI做了什么,为了自保作壁上观?别扯有的没的,以前是以NSA为主导,现在轮到你们FBI为主导了,满意了?」 这还是他们并不清楚事实全貌的说辞。 要是这群人知道,让实验成功的关键人物,还是赤井秀一亲手塞进机器的……这事可能第二天就能被送去白宫办公桌。 上司让他继续调查「雏河凪」,系统在自毁前拜托他将「濑尾澈也」从组织中救出来…… 而赤井秀一承诺过。 ——我会来找你的。 于是这就成了赤井秀一必须完成的事件之一,早在卧底入组织之前就开始了。 他不会放过每一条与之相关的消息,但也从来没能获得实质上的进展。 哪怕他和「知情人士」保持着密切的合作,充其量也只是能摸到点边,为此还付出过算得上惨重的代价。 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赤井秀一唯独有些在意——他所追查的东西完全没有半点濑尾澈也的样子。 濑尾澈也是怎样的? 满口谎言、又很狡猾、非常自我,还是个运气不好的赌徒。 是他变成了「雏河凪」,还是其实那次实验最终失败了? 这也是需要调查的内容。 当赤井秀一带着伤回到华盛顿的公寓,在阳台边点上烟,醉醺醺的大学生又开始找他搭话。 隔壁数十年如一日的能闹腾,已经和赤井秀一差不多混熟的大学生就没多少清醒的时候——这或许也和他们只在半夜见上面有关。 或许是觉得男人的表情有些眼熟,大学生不过脑子问了句:“您救到人了吗?” 赤井秀一衬衣黏在处理过的伤口外面,深色看不出什么,抬起胳膊的时候隐约感觉到血溢了点。 “救谁?”他随口答。 “您骂混蛋那个。” “你记性挺好。” “嘿嘿。”大学生有点自豪,“心里挂念着您呢,当然记得。不瞒您说,我真给您订做了「混蛋救赎者」的锦旗,但一直没和您碰上……” “用不上,那家伙似乎死了。” “这种事还能「似乎」……?”大学生有点懵,“是失踪了还是怎么?有没有报警啊?” 赤井秀一瞥去:“你猜我是做什么的?” 大学生给了自己脑袋一下:“抱歉,我喝多了!” 道歉完,他又开始畅所欲言,“失踪嘛,薛定谔的量子纠缠状态。换个说法就是「似乎活着」,听起来是不是优美动人了许多?” 等半天也没等到回应,大学生不面开始嘀咕,是不是不该嘴碎这种事。 虽然条子先生看起来颇为洒脱,冷峻到厚重的表情就没怎么变过……等等,他好像心情好点了? 大学生的反应和心理活动都没能瞒过赤井秀一的观察。 “你先保管着吧。”好笑之余,他两指掐掉火星,“在你毕业前应该能救回来。” 大学生:“我硕博连读来着……” 赤井秀一“嗯”了声,吐出最后一口烟雾,白烟中看不清眼神:“时间充裕。” 接着他进入了组织,推荐人是那位「知情人士」,这也是计划好的事。 赤井秀一拿到「莱伊」代号后,「知情人士」假死脱离了组织,继续和他保持一内一外的状态,以此相互掩护。 因为关注的事情相同,他们几乎是在同时得到了消息:濑尾澈也「醒了」。 证据则是—— · “收到什么你就收到了?!我给你两个方案结果你直接冲上去一个人包围他们一群?!” 耳麦里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气急败坏。 “莱伊,我警告你,出了什么意外你负全责!” 枪上膛的金属脆响和骨头被折断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接着是枪声。 多亏了这些雇佣兵鼓胀的肌肉,架在前面还能发挥出最后的价值。 “可以,我负全责。”赤井秀一说,“倒计时四秒,引爆炸弹。” “莱伊,你小子——” “四——” 赤井秀一踹开挡路的肉块。 “受不了了你怎么比我还激进啊!!” “三——” 目标已经吓疯了,抱着脑袋蹲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和灰尘在一起。 “别催!调整不需要时间吗?” “二——” 弹壳从赤井秀一脚边滚到目标女孩脚边。 “爆炸开始后信号会中断,我暂时无法提供任何支持,你自己看着办!” “一——” 男人捞起了目标,白光亮起的瞬间,所有通讯设备失灵,原本在颤抖哭泣的女孩以极快的速度按下了藏在掌心的按钮。 地面下陷,却不是因为周围的爆炸。 防爆破隔板在下方感应到重量后再度闭合,声势浩大的热浪被掐断,在下方的空洞里只留下了最后的余热。 摔进坑洞的「女孩」爬了起来,擦了擦脸,随手摘掉假发,银白长发淌了满背。 她怒道:“你在搞什么?!” 一直蜷缩着看不出身量,这竟然是位身材姣好的成熟女性,摘掉隐形眼镜后,一蓝一透明的异色瞳格外显眼。 “你觉得呢,库拉索?”赤井秀一拿出了手机,本来想看眼直播间现状,又想起信号中断的这件事。 “你应该选择杀掉「我」,这也是我答应FBI伪装为替身的原因,这样才能百分百保证这个小女孩的安全。” 长期保持联系的「知情人士」——库拉索——冷冷说,“几年前你确实顺手救了我,这不代表我该拿命回报你的一时兴起。” “救你的人不是我。”赤井秀一说,“我只是顺便把你带走了。” 库拉索冷哼了一声。 · 几年前,在目睹濑尾澈也消失后,赤井秀一立刻选择了撤离,却意外撞见了在海边奄奄一息的女人。 没时间多想,赤井秀一直接把人带回了美国。 库拉索清醒后的第一句话是:“我身上有定位装置。” 病床边围簇的一群FBI则表示:这里是隔离病房,各种意义上的隔离。 库拉索又拒绝了将定位装置取出的行为:“我要回去找濑尾澈也。” 于是,所有目光都投到了边上的赤井秀一身上——在此之前,只有他提过这个名字。 男人沉默了很久,吊水中的药剂一点一点下滴,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最后,他问库拉索:合作么?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濑尾不知道我还活着,也没有任何情报表明这个女孩被换掉了。你觉得他下达指令的样子不像是「濑尾澈也」,而是「雏河凪」——” 库拉索看着他暗沉的绿色眼睛,“现在你确定了?” “有个大学生教会了我一类奇妙的逻辑。”赤井秀一不带任何感情地笑,“不是「濑尾澈也在某些程度冷酷得不像人类了」,而是「濑尾澈也在某些角度依旧保留着人类的一面」。” “虽然我不赞同你的判断——可有什么区别?” “听起来优美动人了点?”他耸耸肩,越过乱七八糟的废墟,独自往预制好的出口走。 库拉索不能被发现,即使知道濑尾澈也肯定会帮她隐瞒,那也够麻烦的。 现在的重点只有一件事,就是把那家伙从组织里拽出来。 库拉索问他有什么区别,其实没有区别。 因为濑尾澈也改变的冷酷之处与赤井秀一无关,保留的信任却实打实地落在自己耳边。 听起来是优美动听了些,这样说也没错吧。 至于信号恢复后可能会骂个没完这件事……直播间多打几次SC应该能把人嘴堵住。 应该。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 今天一直在路上,没能写太多,加更会写的,写写写,都写 (咱哥已经开始有点不对了呢 =w= 第72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72/「选项」 有人完全不按照指令做事,在A和B的单项选择题中自创出C的流派。 就这点小事,会让濑尾澈也骂骂咧咧火大个没完吗? ——呵呵,当然会。 澈也在信号断开后就开始酝酿,为了力保公正,他还真先反省了一下自己,随即越发肯定,自己的思路没有任何问题。 作为目标的女孩不可能死,就算组织没想留活口,赤井秀一也不可能真的解决掉她。 所以爆炸是绝对有必要的。 只有爆炸能同时实现「断开信号,给赤井秀一不被监视的操作空间」、「闹出相当大的动静,让公安明白,『雏河凪』的小说正在即时照进现实」这两件事。 既然不是自己的问题,那就完全是赤井秀一的问题。 他不相信「雏河凪」会放过目标。 或者说,与其把信任完全交付出去,不如由自己掌控主动权,哪怕这么做要危险得多。 ……有点眼熟,之前也发生过这种破事。 也不是不能理解。同样是卧底,看看波本和苏格兰吧。 这两位虽然还在兢兢业业表演,也差不多把「你在指挥些什么狗屁东西」放在了明面上。 但这两位是因为被派去和货真价实的长官对峙,赤井秀一则是单纯地在搞事。 单纯的在搞事!! 「怎么每次我相信你想和你打配合,你就开始搞事?」 澈也火大的是这个。 实在气不过,濑尾澈也直接写了三千五百五十六个字节的报告书发给了琴酒,表示这个叫莱伊的家伙已经被他记恨上了。 琴酒的回复简单:他不是做得挺好?和你的计划书在结果上没有偏差。 澈也被刺激到开始胡言乱语:呵,狙击手懂狙击手,长发懂长发,狗男人懂狗男人,是吧? 琴酒:? 工作进展总体来说还算顺利,濑尾澈也现在胆子也大了,直接给琴酒提前打上预防针。 如果之后发生了什么任务计划把莱伊完全踢出局,拒绝他参与的情况。那不是「雏河凪」出BUG了,是莱伊这人正在半个黑名单躺着。 之所以是半个—— “今天先不写互动的内容。一个季度的工作要是三天就完成,老板不会夸你效率高,只会把下个季度的工作也添上来。” 直播间的虚拟偶像依旧顶着那个醒目的【「雏河凪」甜美/可爱/知性/新势主播】题目,不过今天不是故事会了,标题没有写明主题。 点进来就能看见虚拟主播正坐在椅子上抓头发写东西。 明明是漂亮的皮套,流畅性高得恐怖,但主播本人偏偏拿这些极具优势的技术来展现…… 臭脸的不爽模样。 模型太灵活了,眉梢下压的距离,眼角耷拉的角度,还有嘴角抿直的弧线。 如果这是某部番剧的片段,不需要他说话,或是做什么,看的人马上就能从微妙的神态感受到那股心情。 他已经写完了阿兹纳布尔的这次任务。 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主角罔顾了Seo的提示,按照弹幕的提示做出了无法评估后果的选择。 在耳麦断开前,情报官冷漠地告诉阿兹纳布尔。 「实话告诉你,阿兹。我会参与进你的这项委托不是在乎你的安危,我需要对我有利的结果来完成我的其他任务。」 「你的自作主张让我很失望,哪怕你活下来,我也会很失望——你不比我的佣金有价值。」 结果观众一点没看出作者几乎是明示的「阿兹纳布尔这个弱智快把事情搞砸了」,还在一直嚷嚷。 【怎么不让选节点了呢?这不是典型的散伙人剧情吗?让我选选,让我选选!】 【A、阿兹纳布尔:随便你,我其实也不是那么需要情报官。】 【B、阿兹纳布尔:(沉默)、(沉默)、(沉默)】 【C、阿兹纳布尔:我对你也很失望。】 【怎么全是BE选项啊?是要加钱才能有HE吗?】 「雏河凪」:“把那个捏造ABC选项的踢出去,都说了今天没有互动环节——加钱也没有。” 主播不高兴,评论区高兴了。 【好好好,今天一看就是心情不好准备来找人吵架的。准备好了,是打SC就开始么?】 【今天的主题很丰富多彩啊。准备好了,是打SC就开始么?】 【你们在说什么……虽然是第一次看这个主播的直播,可标签不是在知识分区吗?错区了?】 【要说是不是知识,也可以是知识啦,刚刚还在写小说呢,刚写到散伙人剧情,气氛这么好,当然适合吵架啦。准备好了,是打SC就开始么?】 “什么叫做吵架呢?我承认有时候我的表述比较咄咄逼人,但是提出的观点和建议都是中肯的。” 「雏河凪」突然开始真情实感地发言。 “如果觉得我在胡言乱语,从一开始就可以关掉直播间,停止交流。参与到一半然后突然表露出不信任的态度,到底是谁比较过分啊?” 【?】 【Seo代播?】 【Nagi眼眶红红,这是气的还是急的?】 【怎么设置的,好高级!我是说……好可爱!】 会来看虚拟主播的都会默默遵守心照不宣的规定,比如不要在评论区提「皮套」这类容易让人出戏的东西。 不过相当大一部分观众对这个模型的灵活性表达了惊叹。 主播抓了抓额前的头发:“没有气也没有急,头发太长了刺到眼睛了。” 【明白,我和家里人打电话吵完架偷偷哭被室友抓包也是这个借口。】 【经过这两天的追播,我以为Nagi是战神,至少在和人争辩的时候应该算。还有被气得连直播也要提两句才能释怀的情况吗?】 【看着一点也没有释怀啦,是还能再讲上几个小时的气势呢。】 【手腕上不是有发绳吗?】 【扎起来扎起来。】 看着评论板块,澈也正想说什么叫做偷偷哭,他确实是被头发扎到眼皮了。 而且什么叫释怀?他只是在为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对待发言,根本没到需要释怀的程度,好吧!说得像他很在乎似的。 不过提到发绳,澈也低头看着手腕。 虽然虚构出来的形象——不管是出现在系统页面的「雏河凪」,还是直播间二次元化的「雏河凪」——手腕上是有一根兔子装饰的发绳。 而实际上,那是一块腕表。 赤井秀一给他的腕表。 看了两眼,很难不联想到某个人,只不过是长发版的,濑尾澈也的火气又上来了。 他一把摘下表,就想往地上砸。 手刚挥起就想起这破表的价格,以及正是因为这块表,自己才被救了一条命的事实。 比起赤井秀一,还是秀一二三好啊。 虽然爱动手动脚揍人,威胁也不落,但是好像从认识开始就没出现过任何「我不信任你」的这类表示。 澈也又把腕表戴回了手上,他看了眼最新刷出的一条红色SC。 【这根发绳,我觉得有点故事,100刀,能让我听听故事么?】 濑尾澈也面无表情感谢了这位阔绰想听八卦的观众,然后当自己是记忆只有七秒的金鱼,看完就忘记了这条SC。 又是连着两条,这次是其他人发的,依旧是红色SC。 【一般虚拟主播都会介绍背景设定之类的,包括细节,怎么到你这里就藏着掖着。】 【「我们不是很冰冷的金钱交易关系吗?有什么不好说的?有什么不能听的?」这可是你前几天的原话!】 濑尾澈也:“……” 濑尾澈也皱眉:“我……” 【没关系,我不在意故事,要不眼睛再红一个吧,就不说明原因了,怕被禁言。】 这条200刀。 看得出来,他的观众大多都不是寻常虚拟偶像市场的那些人,至少澈也在提前做功课的时候没见过这种类型的观众。 而且海外党非常多,从Playboard的收入明细来看,日本支付比例不大,那条佐久间的SC又占了大半金额。 不过公安长官都打SC了,你们海外的机构怎么这么抠门的,意思意思打钱不行么? 澈也忽视了乱七八糟的话题,简单解释: “没有故事,只是因为很贵。别抱怨花钱听废话了,你工作简历上的自述百分之八十都是废话,有本事别写试试看?” 评论开始庆祝起「雏河凪」时隔一天的攻击性来。 半晌,付费评论中出现一条平平无奇的SC,还是高松启太颤声发出提醒,濑尾澈也才从一堆评论中翻出那条。 【D、阿兹纳布尔:你可以开始躺着分佣金了。】 ID是「阿兹纳布尔」。 令高松声音颤抖的原因是——他将实时新闻的链接发给了澈也。 是有关某生物科技公司研发主管的新闻。 该主管唯一的女儿在三天前被绑架,三小时前,他才选择了报警。 而等警方顺着线索找去,绑匪提出交易的所在仓库已经是一片废墟。 不清楚更具体的爆炸范围,好像连地基都炸烂了,无数在统计名单上赫赫有名的尸体横亘着。 该主管并没有任何「意外」的模样,更加诡异的是,他主动向警方交代了自己进行基因实验、人口贩卖、器官贩卖、制毒出售……这一系列违法行为,还提供了完整的证据。 这件事因为闹得太大,最后交到了FBI手上。 不管从社会影响,还是从传媒影响来看,这确实是一条值得各大媒体花版面大张旗鼓报道的新闻。 赤井秀一知道濑尾澈也需要的结果,他搞出了动静最大的一种!大得太离谱了!! 果不其然,几乎是在新闻公开后的几分钟内。雏河凪还在各种八卦大乱炖的直播间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什么时候继续写Seo的故事呢?我已经想好要选什么了。】 来自被波本和苏格兰「盯着」的佐久间奈绪。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73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73/「名单」 濑尾澈也全当没看到。 一开始就说了今天不写互动小说,着什么急呀。 高松启太先坐不住了。 哪怕澈也不通过摄像头看他正在干什么,也能猜到这位被迫给他无偿打工的「前」公安多半坐立难安,斟酌了几次用词才憋出来一个: “不、不感谢SC吗?” 他指的当然是佐久间奈绪的那条SC。 “感谢,当然要感谢。”澈也直接在直播间回答了,“感谢「阿兹纳布尔」的SC。发得很好,下次别发了。不差那一点佣金,呵呵。” 高松启太:“……”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主播有些针对某个ID哦。】 【不是错觉吧,上次也是念到「阿兹纳布尔」的ID之后变得有点怪怪的。】 【上次还装模作样Daisuki了一下,这次演都不演了,唏嘘。】 【哪有Daisuki,我看了直播回放,特制Daiduki仅此一家。】 澈也皱眉:“就出现了两次的ID你们也能记住?真的以为造谣虚拟主播不用负责吗?” 【我比较好奇,主播是怎么确定这个ID只出现了两次的。】 【Seo代播!我都说了,是Seo代播!!!】 【是不是有点不公平?都花了钱,为什么只骂阿兹纳布尔不骂我?】 “我也没有骂他。” 澈也已经完全把佐久间抛之脑后,前仰着身体和这群奇怪癖好的观众「探讨」了起来。 “之前那个问我人物设定的是谁?听好了,我的设定就是讨厌别人指手画脚的小说家。别在我直播间教我做事情,我可是堂堂正正的孤儿,多大的勇气啊想来给我当家长?” 在一众「他终于开始了」的评论中,濑尾澈也看到了一条非常老实的—— 【只是好心提供选项,主播怎么火气这么大。被推荐说是有趣的互动形式才来看看的,点进来就看到在发脾气,才播几天的新人势可以这么任性吗?】 不是付费SC本来用不着回答的,澈也翻了一圈都没翻到正常点能交流的留言——这个直播间是不是真的完蛋了,吸引来的全是什么怪人! 他说:“我也不需要好心提供选项,不要觉得什么事都能用好心来涵盖,很幼稚,很弱智,就算你是专业人士来了我也会这么评价——我不认为存在「雏河凪」解决不了问题。” 此言一出,SC先是凝滞了几秒。这种明言拒绝确实冷硬,加上主播很不客气的语调,甚至能品出点傲慢的味道来。 接着,冷不丁弹出连续两条—— 【真的假的,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吗?】 【在非牛顿液体的流变方程中含有屈服应力的模型有什么啊?列举三个。】 这点问题还不够「雏河凪」构筑运算的,念出SC后,澈也秒答:“宾汉模型、卡森模型、赫歇尔-巴克利模型。” 原本就古怪的直播间氛围更奇怪了。 【离心泵的特性曲线是什么?】 “扬程曲线、功率曲线、效……等等,你给我等等。”濑尾澈也回过味了,“你在写流体力学作业?” 对方又打了一笔巨款:【没有,我在考试。最后一个是效率曲线吗?】 澈也忍了又忍,欲言又止,最后在满屏幕的哈哈哈和草草草之中让这位观众识趣点,自己手动滚出直播间,去后台写邮件申请退款。 不要逼他马上顺着网线找老师举报! 这直接打开了直播间的新大门。 怪不得挂在知识区,这位主播好像的确有点东西! 客观的疑难杂症他会客观回答,主观的弱智问题他会以同等规模的弱智回答堵回去。 【浴室里的血迹洗了也消不掉痕迹,主播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如果你说的是鲁米诺反应,短时间可以用含铜、铜合金的物质或者漂白剂,不放心的话就用饱和高锰酸钾溶液和双氧水过一遍。” 【Nagi,完蛋了,我我我上厕所把屁股卡马桶里了,拔不出来,现在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叫个开锁老师,顺便让他带些食物,给你送到厕所。吃饱了就好用力拔屁股了。” 【我有个朋友,他想买一根很贵的发绳,最好是兔子图案的,贵得不能绑头上,只能套手腕,边骂边珍惜那种。主播有什么推荐吗?】 濑尾澈也让高松启太把这家伙踢出去了。 *** 屏幕中的主播卯足了劲和观众较劲。 一方面证明他的确「不需要任何人的指点」,一方面对那些明摆着是想逗他的评论给予回击。 如果站在单纯观众的角度来看,雏河凪的「知识量」确实夸张。他甚至能即时计算天体学研究生的毕业课题。 在此基础上,好像嘴巴坏点的傲慢样子也变得……有理有据起来了? “如果我不知道他是「雏河凪」,或许也会觉得这是个很有个性的主播吧。” 佐久间奈绪对波本叹了口气,指着屏幕上的主播,平静说。 “他没有告诉你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吗?挟持我,威胁我,然后呢?就这么搁置了?” 生物科技主管的新闻一爆出来,所有知情人士都清楚了,雏河凪确实在「直播」。 他把即时得出的结论当作指令的一环,逼迫公安参与其中。 这是想要合作么?希望公安给出一份名单? 可他为什么要给定三个选项,把问答题变成选择题? 波本尝试通过后台联系雏河凪,没半点响应,他又找上了高松启太。 这位管理员现在正在因直播间的混战焦头烂额,抽出时间来思考了会儿怎么才能帮到佐久间长官。 他不清楚波本的身份,只觉得这个组织成员语气不善,憋着一股戾气,像是联系上雏河凪之后会直接来句:到底什么时候把佐久间宰了? 高松启太艰难使用起自己的聪慧,回复波本:“要不……你打SC问他试试?” 当着这么多人面,总不至于说些教唆性质的过激言语了吧? 波本:“……” 四个公安凑了个局,居然还需要各演各的。 #我们公安好像真的被狠狠玩弄于股掌了呢。# 可问题在于,哪怕在直播间付费留言,很快也会被金额更大的那些「不太聪明」的问题给顶掉。 雏河凪明显没多少职业操守,他随便看到什么就回答什么,压根不管哪些观众运气不好,留言停留两秒不到就没了。 花了快三十万日元的波本:…… 花的钱只多不少的苏格兰:…… 花的钱是这两位的总和还得乘以2的佐久间:…… 听到主播还在用冷嘲热讽的语气说:“对对对,你的人生你说了算。问我对你的评价?我不认识你,能有什么评价。你的人生我说还是算了。这个评价能值50刀么?” 而掏钱被骂的观众还笑嘻嘻,一副「被骂了,运气真好」的模样。 波本艰难命令自己长官:“继续问。” ——他没资金了,还不能保证现在投进去的钱组织给不给报销。 在佐久间奈绪坚持不懈下,雏河凪似乎终于看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 “有关Seo的后续,首先我得说明点补充内容,希望参与其中的人能够了解一些情况。” “写小说嘛,会取材于现实很正常。我这样善良的人想不出太恶毒的剧情,幸运也不幸的是,现实发生的事居然能够补足我的缺点。” “Seo给了三个选项,如果你们稍微去网络上查阅一下,应该还能找到当初的新闻。” “杀人犯、检事、资本家在被逮捕后都仅仅判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明明是值得追诉死刑的案件呢。” “这也是互动小说的趣味了,请读者在现实世界自己进行调查,然后参与投票——至少在Seo的世界,他会按照大家的选择展开行动呢。” “请认真思考一下吧,该死的是谁?” 佐久间皱起眉。 “他在掀动网络暴力?”说完,她脸色突然变了,意识到什么,“他不会是在……” 他不会是在发起一次真正的死刑投票吧?! 雏河凪还在说:“目前为止,检事先生的票数遥遥领先呢,不知道在大家调查之后,这种情况有没有转变呢。” 佐久间立刻拿出了手机,而波本将枪口对准了她的眉心,同时,狙击的红点在她的太阳穴位置轻微晃动。 佐久间冷下眼,直接选择动手。 公安长官不怎么需要去往一线,她负责充当整体行动的大脑,就这点而言,和雏河凪非常类似。 不同的是,她其实还是公安培训的教官——波本和苏格兰在被派去组织卧底前,就被各自上级送到她手底下统一培训。 临时据点的空间不算大,干练的女性很擅长运用自身优势,当然,也存在波本有心配合的原因。 不出几分钟,两人的手机在「激烈的搏斗」中被砸了个粉碎。从窗外的狙击点无法勘测两人的位置。 “降谷。”佐久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是中途被挪到行动里的,雏河凪不会把任务的真实目的告诉执行者。”波本犹豫了片刻,还是说,“我疑似暴露了,雏河凪知道「降谷」。” 佐久间:“诸伏景光呢?” “还不清楚景光的情况。” “所以就是什么都不清楚?” “是。” “我需要离开这里,安排对他提到的那三个人进行监控和保护。你……你得受点伤。”佐久间缓缓吐出一口气,“想好对雏河凪的措辞了么?” 波本不用想。 在他「放走」佐久间,打算暂时撤退的时候,雏河凪主动联系上了他,通过路边的公共电话亭。 “我刚下直播,波本,你和佐久间奈绪还真是……有来有回啊……” 波本冷声说:“指令发布一半就直接搁置,虚拟偶像很好玩?” “哪来的偶像?你不要擅自给我定性啊,我不当偶像的!” 波本:“……” “不过你做得很好,佐久间现在是不是打算安排人手贴身保护那三个家伙?” 雏河凪的声音带着点得意,类似和人打赌赢了时候那种轻松劲儿,听着还有些幼稚。 只不过他说的内容和幼稚半点不搭。 “基安蒂和科恩正盯着杀人犯,琴酒盯着监事,苏格兰被我派去找资本家了。佐久间连他们名字都不知道,查人需要时间,不管我根据投票选了谁,她都赶不上的。” 波本:“……你什么时候让苏格兰撤走的?” “在你和佐久间动手的时候?我需要一个可靠的狙击手,嗯,不会自作主张的狙击手。” 夜风习习,吹散地上的落叶。电话亭算密闭空间,可波本却感到有一股无名的冷风刮过后脊。 “你不是想要公安给你名单吗?那三个人谁才是……” “别那么天真,波本。”雏河凪像哄小孩那样说,“要是真的三选一,我干嘛这么麻烦,直接把三个都宰了不是更节省时间。他们三个都和这件事没直接关系,顶多算外围人士?” “那你是想——” “我把我所知道的条件都告诉她了,「十五年前的案子」、「存在司法包庇」、「至少有杀人犯、监事、资本家的参与」——我需要公安替我调查这件事呀。” 雏河凪漫不经心说:“等这三个人死了,佐久间应该就会开始正视这件事了吧?我可不想拿到一份公安不想弄脏自己双手的犯罪清单。” “……” 波本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得出来。 他终于弄懂了雏河凪拐弯抹角的做法。 雏河凪其实对所要的名单一无所知,甚至还没开始调查,他只是把与线索相近的人拎了出来。 如果公安不展开调查,他会一直这么做,并且永远会比公安快一步。 公安不可能不调查,雏河凪在直播间已经把「这是现实存在的人」摆上了明面。 和国外生物科技公司的新闻不同,那则故事的指向性还没有很明显。 ——可如果这三个人哪怕有一个以小说里提到的方式死亡,这无疑会产生无比恶劣的社会影响! 警方必须主动调查事情的全貌,根据真实线索排查下一个可能成为「受害者」的人员名单。 ——那就是雏河凪需要的名单,绝对正确的名单。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备这一切的…… 看似没头没脑的形象定制,突然把高松启太拉去做什么虚拟主播的运营,又凭着这种完全公开的形式塑造出存在门槛的对话渠道…… 每一步都没有踩在警报线上,直到他揭开自己目的的那一刻。 所有做过的事都严丝合缝嵌合在了一起,短时间内压根找不到能对应的办法。 波本在电话亭沉默了很久,最后挂断了电话。 走出电话亭时,他闻到了一股烟味,从拐角的巷口被风送来。 那个长发男人站在摄像头笼罩不到的死角,手里捻着快熄灭的烟,冲波本抬了抬下颌。 “降谷?” 波本站停。 “不用紧张,我只是来看看让他心软的人是谁。”男人说,“你清楚的吧,他知道你的身份,但还是选择帮你隐瞒。” 波本:“你是谁?” 那双绿色的眼眸在点点星火间闪过片刻,随着香烟的熄灭彻底转暗。 “说不好,我可以是替组织来处理叛徒的莱伊?” 波本并不紧张,冷声说:“同样拿到代号不久的狙击手,甚至没有被雏河凪安排去这次的狙击任务。你哪来的底气觉得自己能替组织处理所谓的「叛徒」?” 莱伊叹了口气,走出阴影,还冲街边的摄像头挥了挥手。 几乎是在下一秒,他的手机响了起来,系统控制的终端直接冒出怒吼。 “你他妈又在擅作主张干什么破事,莱伊!我销毁记录就不麻烦吗?给你放假没让你干活你就给我找不痛快是吧!!” 雏河凪有点气急败坏。 “还有,你什么时候在我这里开了后门了?!一直盯着我是吧!我不需要隐私的吗?——波本,给这家伙两拳,这次你打的所有SC我全额报销!” 波本:“……” 作者有话要说: 日本人评论也爱发草,只不过是“笑”的意思 =w= 第74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74/「分清」 俗话说得好,真男人不开两门。 虽然没有这句俗话,但不妨碍濑尾澈也发现自己的后门不止一个之后感到不爽。 很不爽! 和琴酒明目张胆的权限不同,澈也压根不清楚赤井秀一的权限是从哪里搞来的,检索出来压根没有这回事,直到这小子主动暴露。 不是在濑尾澈也成为「雏河凪」之后搞到的权限,那就只能是在之前。 ——在系统还没有自毁,自己还没被塞进那个自动化手术舱之前。 于是,澈也对这狗男人的印象进一步恶化成了「欺骗纯情系统的渣男」。 小系统是个多单纯好骗的小孩啊,什么也不懂,想救人就什么都豁得出去。 系统,好。 赤井秀一,坏。 如果波本能给这小子两拳,别说报销SC了,澈也觉得自己还能偷偷摸摸给波本涨点工资。 反正Boss又不在意这点小事。 而波本显然不想趟这趟浑水,他察觉到了雏河凪对莱伊格外抵触的情绪——可这么说也奇怪。 系统应该是没有「情绪」的才对。 他所展现出来的东西应该都是预先的设置,怎样的表现有利于接下来的局势发展,最后得到系统所需要的结果。 可不论是莱伊口中的「让他心软」,还是雏河凪现在看似针锋相对,实则分外熟稔的态度……完全不像是系统。 波本突然想起了之前雏河凪说过的—— 【在加入组织之前,难道你们一直是组织成员吗?】 这又是什么意思? 见波本没动静,澈也又暗戳戳劝:“他在威胁你诶,波本。这你都能忍吗?是我肯定就忍不了。” “说说看,是怎么忍不了?”莱伊说,“找「熟人」来给我两拳,然后呢?” 波本:“谁是他「熟人」?” 濑尾澈也:“你逢人就套话的狗习惯还没改?” 两句话叠在一起,波本迅速闭上嘴,用不善的目光盯着莱伊,还真有要给他两拳的架势了。 最后,在澈也惋惜的「注视」下,波本转头走了。 “你继续装死,我继续去找波本。”莱伊看着街边摄像头,凉凉说,“只要你不嫌销毁记录麻烦。” 澈也:“你拿他威胁我有什么用?我和他又不熟。” “不是这样的吧,濑尾。”莱伊嘴角勾着,像在促狭,语气又不是那样,“你完全不在乎任务里有谁会死,有多少人会葬送在你的计划里……但你稍微察觉到波本有可能暴露,都会蹿出来转移话题,哪怕你知道我没资格「处理叛徒」。” 濑尾澈也:“你低头,别看街边那个摄像头。” 莱伊不动声色垂下头,和离自己更近的手机页面上的那个定制形象「对视」。 「雏河凪」明面上搞了个形象征集,其实压根没听人的建议,还是濑尾澈也的那张脸。 类似视频通话模式的界面让他比亲眼见着损失了很多细节。 比如其实这个人鼻梁上有几颗小雀斑,颜色很浅,不凑近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但当他脸色惨白的时候,略深的雀斑又会格外明显。 又比如这个人在彻底冷静的时候眼底的神色和表情会稍微脱轨。 那股茫然像是不经意摆出来的诱饵,有些唬人,但你要是真当他是弱势的一方那才要命。 系统界面的「雏河凪」则没有这些东西。 他更单薄,被压缩成了一个遥远的「形象」,哪怕存在感比之前强了不知多少,声音随时都会从手机里蹦出来,也不会拉近哪怕半点距离。 直播的时候就更是了,二次元形象会美化很多东西,鲜艳的发色和瞳色是先天优势,将原本立体的人往某个特定的风格拉近。 ——濑尾澈也本人其实一眼看去不是会令人忍不住夸赞漂亮或可爱的那类,他只是…… 很鲜活。 “你再骂试试?”系统界面的那个人瞪着眼,“搞得我像什么罪不容诛的恶霸一样,要不是我现在只能这副样子,这破工作谁爱做谁做。” 莱伊:“你在怪我当时的决定吗?” 澈也沉默一会儿,明显是被男人突如其来的直言给搅乱了原定的语言攻势。 “这该我问你。”他突然轻声道,“你在后悔当时的决定吗?” 没等莱伊有反应,他又嗤笑一声:“呵呵,后悔也晚了。当时我喊半天别别别,你愣是不听,现在觉得棘手了吧!真是活该。天才的大脑加上完美的系统,我还会更棘手的。” 这段话里没有指责的语气,几乎全是充斥着炫耀的洋洋得意。 轻松点想,能直接当他在开玩笑,总之目的很明显,是在把原本有些重量的话题给绕开。 莱伊低着头,默默看着屏幕里的那张脸,也不说话。 “要是我还「活着」,你现在已经被我亲手殴打得连连道歉了。呸呸呸,我也还没死。波本不想赚这笔外快我也能找到别人——你少摆出那副臭脸。” “你安慰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莱伊说,“濑尾(Seo),你不会自己没意识到……” 澈也撇嘴,直接打断了:“别喊我Seo,我想写的阿兹纳布尔可没你这么讨人厌。向来只有我主宰剧情,被「角色」牵着鼻子走这还是第一次。” 莱伊:“你想我喊你什么?雏河凪?” 澈也没好气道:“我还能管你喊我什么?你爱喊什么喊什么。” “澈也(Tetsuya)。”莱伊只是念着名字,什么也不说了。 “……” 濑尾澈也很不适应听到这个嗓音念他的名字。 在他印象中,自从和秀一二三熟了之后,那家伙基本都是你啊你的喊。 严肃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在隐约要发火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撂话。 自从上次险些被放鸽子后,澈也有很认真地有意识区别开两个世界的赤井秀一。 事实上,虽然有同一张脸,同一个声音,同一种性格,但依旧非常好区分。 三好室友秀一二三才不管他在搞什么怪事,又惹了谁,怎么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他问都不问。 两个领地意识都很明显的人,总要适当地忽视一些东西,才能保持在外人眼里匪夷所思的默契。 但是这个赤井秀一……他的侵略性太强了。 他会配合你做一些无伤大雅的事,但事件背后绝对有着他自己的打算。 就这样还不够,他的每个举措和每句话都在试探,试探双方的信息差,试探对方的态度是还能继续退让还是到此为止。 他想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澈也觉得现在没有「秘密」是赤井秀一不知道的。 他从几年前就阴差阳错参与进了雏河凪的这一实验,后来疑似从系统手里拿到了连琴酒和澈也都没能预先查出来的权限,还潜伏进了组织。 「雏河凪」做了什么他应该是一清二楚才对。 “……我得抓紧时间删除记录了。” 明明是自己先让男人低头和他对视的,澈也却成了先避开的那个。 他干巴巴说完,从系统页面迅速消失了个干净。 莱伊慢条斯理收起手机,最后看了眼街边摄像头,踏着晚霜离开了这条街道。 *** 翌日。 离监视目标三十米开外的公寓,一个影子靠在窗边,低着头。 他手里的两个屏幕都亮着,不同的页面说着不同的话,却是一模一样的声音。 “人和人的差别这么这么大呢,有的人摔了手机之后快12个小时了都不打算添置新的,有的人早就准备好了两个手机以备不时之需。” 雏河凪的声音。 “不用再挂直播间了,苏格兰。我不是在这里么?有情况直接在系统端口问我,不收费!” 另一个直播页面,虚拟主播「雏河凪」刚上播不久,臭着一张脸。 有人一大早就给他打SC咨询问题,还是感情问题。说他们是异国恋,因为见不着面,只能线上联系,最近经常因为这个起矛盾。 【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主播问:“所以你们分手了没?” 【还没有。】 “你们就不能为我这个陌生人分手吗?” 评论区涌现出一片问号。 这位观众似乎还没看出来自己的故事踩到了主播一些微妙的雷点,还在坚持不懈付费咨询。 【对了,他买了明天的机票,说来看我。】 主播:“他想当面分手。” 评论区的问号已经赤橙黄绿青蓝紫,完成SC大满贯了。 苏格兰看着主播熟练地调出搜索页面,开始输入:安德烈·纪德,《窄门》。 他念出了那段有名的话—— “「最令我伤心的,不是你松开了握着我的手,而是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你手中并不舒服,即便你不松开,我也会松开。」” 念完,主播在一堆「哈哈哈哈」和「你猜虚拟主播为什么是虚拟主播」的交替评论中冷冷说: “别再用这种庸俗的问题来骚扰我,再问我直接把这段话录下来,播放一次一百刀。呵呵。” 既然让他问,那苏格兰就问了:“所以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情侣?” 雏河凪:“……” 苏格兰:“我什么时候动手?” 雏河凪:“……你一定要这么极端吗?” 在昨天被调开后,苏格兰一直没能和波本或是佐久间取得联系。 他不清楚现在局势发展成什么样了,唯一能肯定的是,自己被分到的狙击任务并不是什么幌子——雏河凪是真的要这个人的命。 那事情就简单了。 “「等写出Seo的后续就动手」,如果指令没有更正的话,你没必要联系我。”苏格兰瞥了眼一旁的狙击枪,淡淡说。 雏河凪终于说明了来意:“我需要一个狙击手,执行力够强,不会过问有的没的,没有别的任务安排,这样会更方便。” “你不是有「阿兹纳布尔」?” “我不需要「阿兹纳布尔」了。” 他把说得很慢,一字一句,苏格兰甚至有种奇怪的直觉,好像雏河凪并不只是在对着自己说这句话似的。 接着,原本还在谈论异国恋到底合不合适的直播间突然被连着五六条天价SC刷屏。 【不是双向奔赴?】 乍一看确实是观众在拿钱砸自己对于异国恋的观点,看清ID后,苏格兰轻笑了声。 “看来他不这么认为呢。”他念出那个令两个屏幕的雏河凪都皱起眉的ID,“「阿兹纳布尔」,是吧。” 雏河凪沉默了很久,最后对苏格兰说:“不,他们很像,但不是他。这次我不会弄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澈也哥,你别这样,咱哥吃软不吃硬,你……(叹气 还加更要等到15号左右,春节期间每天都在连轴转呜呜呜呜呜 =w= ·股东大会: 第75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75/「负担」 【「03.长官」 “他……过世了。” 扬声器中传出刻意遏制的呼吸声,不难想象当事人的崩溃,但依旧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在确定身份后我们立刻派出了人手……结果先是交警队联系上我们,说拜托他们寻找的车辆在高速公路出口处发生了事故。” 车门甩上的重声,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滋滋噪音,引擎继而发动,对方还在陈述。 “我还在赶赴现场的途中,车主因为头部损伤严重,家属也被一并要求前去确认遗体。” 长官第一次打断:“让家属全部回去。” 沉默了数秒。 “您担心他们还会拿家属当作要挟吗?” 而后是更久的沉默。 长官挂断了通讯,我恰到好处地解释道:“虽然似乎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我没有丧心病狂到对与此事无关的家属动手的地步。” “24小时监听就不丧心病狂了?” “哪有24小时。”我笑笑,对电话那头的长官说,“还是得睡觉的嘛。” 事实上也用不着我24小时监听,那些凭空出现的文字甚至比当事人的决定还要快,预言似的提醒我每一个关键的节点。 【太差劲了,这明明是一个很好的重启调查的机会,但官方只想着要保护/包庇那些歹毒的家伙。】 【从长官派出人手的先后顺序也能看出来呢,检事是最先受到保护的。司法好像真的完蛋了。】 【杀人犯在杀害那些无辜受害者的时候,就没想过他们有家人吗?现在倒是在乎起家人了?】 …… “你谁都没选,这就难办了,我的雇主可不会善罢甘休啊。”我有些为难。 佣金就那么些,我要还抽出一部分分给帮我在外活动的雇佣兵。 次数一多,那我不就是白打工了么? 长官冷声呵斥:“没人有资格擅自决断他人的罪行,更别说是越过法律实施惩处。你以为你代表的是正义吗?简直滑稽。” 这就聊不下去了。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澄清过吗?我只是一个肮脏的情报官,怎么还拿这些说事呢。 就连那些给我分享了机密情报的「预言」都能看出来,我的雇主在试图寻找一个申诉「正义」的渠道。 没人给他/她主持公道,我也只是拿了钱办事,要说帮忙的仁慈心肠是半点没有的。 叹了口气:“好吧,那就只能下次联系了。” 我说,“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 ……】 *** “你的评论区已经开始谈论起「程序正义」了。” 苏格兰推开门,撑起黑伞,往公共车库走去。 铺天盖地的雨砸在伞面发出声响,视野的可见度不高,是非常不适合狙击的糟糕天气。 手机屏幕还在直播页面,主播正在实时写第三章。 最先死亡的是杀人犯,死于意外车祸。 苏格兰猜这是雏河凪的指示。 基安蒂和科恩动起手不会考虑掩饰,哪怕造成恐慌,影响后续计划也无所谓。 如果不安排好每一步,这两个人大概率会直接很没所谓地原距离爆头。 苏格兰对雏河凪的一切行为都非常抵触,或者说厌恶。 这个琢磨不透的系统正在以荒谬的形式玩弄公信力,轻飘飘决定他人的生死。组织做过很多恶贯满盈的恶事,没有一件比他现在做的更恶劣。 在雏河凪的直播间看到「程序正义」这几个字,都像是对世人的无情嘲笑。 说得直白点,很恶心。 耳麦里则是「一心两用」的懒散声音。 “怎么比我还关心我的评论区……你出门前还换套衣服?黑西装,怪正式的。” 苏格兰提了提装在吉他包里的狙击枪,冷漠道:“不是正合适参加葬礼?” “……” 还真搞不懂他是真的有仪式感,还是在阴阳怪气什么。 濑尾澈也在心里嘀咕着。 本来完全是邀请的口吻,结果苏格兰愣是在明面上解读成「组织成员按照系统指令行事」,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免责声明。 但他没拒绝,按照澈也的安排收拾好了东西,出门干活,也不问为什么。 黑伞、黑发、黑西装,冷潋的上挑凤眼,雨中的苏格兰简直就是货真价实的送葬人。 他确实担得起这个名号,如果在系统日志中搜索出「苏格兰」的任务情况,数字会给出最直白的答案:100%。 这也是只有诸如狙击手这类外勤成员才能做到的事,他不用对暧昧不明的行动目的负责,也不用管行动牵制的多方最后的结局。 他只负责目标的生和死,扣下扳机,目标死亡,结束。 “其实不是葬礼。” 等苏格兰上了车,澈也才慢吞吞说着,将几秒前虚拟主播合作邮箱收到的录音通过车载音响播放了出来。 先是“沙沙”的杂音,接着是一个冷淡女声,不是佐久间,是苏格兰从未接触过的声音。 她充当了审讯员的身份。 “你在十五年前无罪释放过一个强奸犯,对么,检事先生?” “我……不记得了。” “因为受到公众大规模抗议,那名犯人被无罪释放后暂时安置在医院,恰好撞上了医院的无差别杀人案件。那位以精神疾病为辩护理由的杀人犯也是你审判的,对么?” “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们把强奸犯塑造为挺身而出制止杀人犯继续行凶的英雄,然后又和杀人犯达成交易,只要他认下强奸犯的「英勇」行为,就同意他的精神疾病辩诉——对么?” “……” “也不记得了?不可能吧。你为什么会花大功夫去力保一个强奸犯?他没有任何值得你在意的地方,也没给你任何好处。” 录音安静了很久,只有模糊不清的白噪。 接着,一声骤然拔高的惨叫几乎撕破空气。 “我不是公安的人,别觉得我是来保护你的,先生。请回答,为什么?” 又是接连几声惨叫。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我……”那人颤抖发出沉重的呼吸,哀求着说,“有人……有人想让强奸案的受害者……让她……” “让她?” “……让她轻生。” “谁?” 答话的男人绝望说:“她是遗产的合法继承者,她的叔叔希望她能……” 声音中断了。 最后是那个冷淡的女声总结道:“事情就是这样。资本家为了侵占遗产,不惜帮助侵犯侄女的强奸犯,以此逼死了侄女。你没找错人,Seo。被拎出来的三个都是帮凶,只是还漏了一个。” 录音到此结束。 澈也:“听明白了么,苏格兰?” “……她为什么叫你Seo?”苏格兰低声问。 因为她是库拉索——澈也当然不会解释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避之不谈这件事本身呢?”澈也说,“我查了一下,你知道吗,那个强奸犯可是被塑造成了大英雄,现在过得有滋有味。” 苏格兰绷着脸颊,眼角抽动:“你想我评价什么?” “参与这件事的所有烂人都得「善」终,只能砸钱找上组织挑出这件事的雇主还在被公安追查。” 澈也说。 “我很好奇的一点其实是,佐久间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查清楚整件事,好像这件事本身就该如此简单。但在这十五年,从来没有人过问过——这不值得你评价点什么吗?” 方向盘上的手攥紧了,苏格兰不清楚这是不是雏河凪的把戏,他清楚波本的身份,那自己的呢? 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动摇自己的内心? 可一旦心中产生了「动摇」这个词语,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因为雏河凪说得半点没错。 他只是站在恶人的角度去做事,而这件事本身应该被交给更能公平妥善处置的人,警察、公安、检察院…… 如果不把这件事捅穿,拿到公众视野,让容易被煽动的网友和混乱的网络环境来推动,还会有下一个沉默的十五年。 「有什么资格觉得他恶劣,又有什么资格觉得他恶心呢?」 他甚至从未标榜过自己在做好事,哪怕是在写的故事里也一直强调:我只是一个肮脏的情报官。 “所以我们现在是去做什么?”苏格兰声音有些哑。 “把强奸犯带去雇主面前。” 苏格兰沉默了很久,雨越下越大,密密麻麻打在玻璃上,雨刮的作用微乎其微。 他其实很想说抱歉,但没有任何立场让他开口。 他的余光注意到直播间一片空白的评论区,接着是主播的抱怨:“什么破平台,这就卡死了?” 手机顶部弹窗疯狂弹出新闻,像是心跳声堆积在一起,越来越快,让听见提示音的人也呼吸急促。 卡死的评论板块一点没见转好,主播干脆挥挥手,表示今天就播到这里。 濑尾澈也查了一下后台的收入。 好多零啊!! 澈也感叹了半天,又见苏格兰的表情越来越僵硬,默默叹了口气。 给苏格兰说这件事就是想让他少点负担。 他一直做的也是扣动扳机的机械工作,明显是很厌恶这类事。 程序正义是个很难讲清楚的命题,他也不可能在知道了前因后果后就能立刻放下芥蒂。 「做出糟糕决定的人是雏河凪」,而你只是听从了指令,并得到了不算十恶不赦的结果——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 卧底进组织,也不是一定要把灵魂出卖给恶魔嘛。 等到了目的地,苏格兰撑着伞下了车,他抬起头,从伞檐下远远看着这栋老旧公寓的三楼,在发现什么之后目光凝住。 “有人先一步动手了。” “什么?”澈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套公寓附近监控稀疏,雨下得又大,很难从网路上查出什么来。 “窗户是破的,裂痕像是被原距离狙击过。” 苏格兰快步跑上楼,门没有锁,半掩着。 推开门,里面没有打斗痕迹,正如他在楼下所见,窗户的玻璃裂开,玻璃碎在室内——确实是由外部打破的。 “谁把他带走了?”苏格兰问。 澈也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的邮箱没有其他浏览痕迹,哪怕拥有更高权限的琴酒和赤井秀一也不可能做到真正的无痕。 是佐久间吗? 也不应该,她会发给自己这份录音,应该是默认拿强奸犯来平息这件事。 如果想要保护这该死的强奸犯,从一开始就没必要给他发这份录音。 接着,濑尾澈也发现……雇主向组织的账户……汇来了尾款? 有人先一步完成了苏格兰该完成的工作? 等等。 澈也突然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思维盲区。 录音中负责审讯的人是库拉索,在之前,他是想要把库拉索托付给公安的,所以才会在听到声音的时候默认了这是佐久间发来的录音。 如果不是呢? 像是为了证明他的思路,系统终端上,有人上传了一段视频。 不用点开视频,仅从预览页面就能识别出强奸犯恶心的脸。 【少干点坏事。】 是莱伊。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76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76/「阿兹纳布尔」 拍摄视频的人显然没有审美可言,简单粗暴的用镜头记录着发生的事情。 雨势代表这是同时发生的事,至少时间不会相差太远。 镜头中,只见一个男人刚从地上爬起来,身在暴雨的室外,他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薄T恤,站满了泥土,倒像是抹布。 那张因为恐惧而狰狞的脸被黑灰植物挡住了些。 那株黑灰植物反而比人脸要引人注目,怪物般的粗茎叶扭曲盘虬,一半被折断了,像是失去半身的残废。 “我已经不记得了……也听不懂你们在说些什么……” 假惺惺的声音中带着惊恐,接着是强装镇定的强硬语气。 “法治社会容不得你们肆意妄为,你们以为做了这样的事还能全身而退吗?!” 视频画面抖了抖,接着,一个非常平凡的白净少年露出半个侧脸。 他有些腼腆的浅笑着,略长的头发中露出大病初愈似的苍白脸孔。 ——是雇主。 “这句话我对姐姐说过,你猜她是怎么回答的?” 他揪住了男人的胸口,当男人试图挥开时,正在录像的莱伊直接伸手把他胳膊往后一扭。 惊悚的惨叫从他脸上每个洞里外溢。 少年雇主道了声谢。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见濑尾澈也一直没反应,苏格兰观察完周围情况,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澈也:“……骂人吧。” 苏格兰:“?” “你说,要是在你勤勤恳恳做坏事的时候,一个不讲道理的刺头突然窜出来,把你工作全包了,还颐指气使点评些有的没的——不该骂人吗?” 苏格兰老实说:“你在说你自己?” 这次轮到濑尾澈也满头问号了。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最后是苏格兰退了一步,他的心情依旧很复杂,对待事件有着最基础判断标准的人,无法对整件事片面的下定义。 如果一件事的起因是心怀恶意的,过程是激进狠辣的,结果一分为二,法律意义下这绝不会被允许。 可任何一个有正常道德感的人都无法反驳,在得知他的下场后,哪怕心怀「他应该面对绝对公正的审判」的认知,依旧不会去否认他理应受到惩罚这一结果。 那他们干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组织里,光是有这样的想法都算是离奇了。 “你的直播间……还缺管理员吗?” “……”尽管没想到苏格兰突然来这么一句,但濑尾澈也确实想要在这件事后把高松启太给弄走,“缺。” *** 【「04.SEO」 阿兹纳布尔是个很麻烦的人。 不是多次交涉失败的埋怨,也不参杂任何因矛盾而怄气的成分。 我很信任阿兹纳布尔,在我们这一行,值得信任的人不多。即使抛开金钱来往,他也是最合适我的雇佣兵。 首先,他几乎不和人讨价还价。 我很清楚自己的做派,放在情报官这个市场堪称毒瘤。 尽管我一直声称自己明码标价——只要有人肯支付金钱,我就会按照对方能接受的价格进行出售。 举个例子。 同样的情报,对于迫切需要的人,我会斟酌对方的身价,狠狠咬上一口;而对于那些对这条消息兴致缺缺的人而言,或许这条信息只是随手的赠品。 这代表,我连雇主的情况也一并查了个清楚。 比我实惠且性价比更高的情报官一抓一大把,但我能肯定,他们绝对没有我「好用」。 他清楚,所以他不会在利益分割上和我争论些什么。 其次,阿兹很有自知之明。 当他遇上信号不好的工作环境,询问我能否屈尊降贵来趟现场,至少要在能实时进行情报交换的范围——第一次我同意了。 结果却并不算好,阿兹也终于认清了「Seo真的是个除了脑子外一无是处的废物」这一事实。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对我提出过要一起出现场的要求。 就这一点而言,他太有自知之明了。 可惜的是,这样优秀的搭档没能和我保持长期关系。 很快,我迎来了第二个阿兹纳布尔——一个可恶的阿兹纳布尔。 在现在,我可以承认了——其实之前也没想着要隐瞒什么——我信任他,但和信任之前的阿兹并不相同。 当他提出恍如隔世般的提议,要求我参与现场时,我直接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兄弟。你知道我正在冒着怎样的风险和你保持通话吗?八百个自信黑客正在追查我的下落,线上厮杀已经让我手忙脚乱了,我可不想延伸到线下斗殴。” 手忙脚乱是真的,鼠标旁边放了三杯可乐,都没拧盖,刚还表演了出多米诺骨牌的戏码让我气得半死。 八百个黑客还是谦虚了一些,再加个零吧……不过我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不过不想线下斗殴倒是真的——我可不能保证会不会冒出点他不爱听的话,会直接被制裁吧? 所以我不可能把他们搞混,离开我的那个没机会和我闹翻了,现在的这个总有一天会和我因某些纠纷爆发争吵。 情报官的判断从不出错。 在因为他的「擅作主张」而发生争吵后,我决定和他拆伙。 我就是这样的性格,会对超出自己预期范围外的事感到恼火,这或许是情报官的通病——哪怕能计算好所有客观事物,我也无法主宰人们的主观思维。 主观思维会促使人作出主观决定。 我需要的是能代替他在现实世界横行的手、脚、躯干,唯独不需要独立运行的心跳。 “你的自作主张让我很失望。” 我记得我是这么说的。 而从好心文字中读出他正在进行的事,我觉得这已经不是用「失望」能概括的了。 【诶诶诶,阿兹已经把名单里的那个人交给雇主啦!】 【而且没有要分佣金。】 【他好像有新的情报官了。】 而阿兹纳布尔还特意让我知道了这件事,附加对我这次行动的点评。 我那麻烦的委托已经结束了,我准备好的复杂故事压根没有展开的机会,在争执后就不再联系的雇佣兵完成了一切。 神经病吗? 能不能和你新的情报官滚出我的世界? 我没搭理他。 而烦人的是,雇主还有另外的要求。 被阿兹抓到雇主面前的那家伙还好好活着——精神状态好不好我倒是不知道,总之还在呼吸。 我依旧没有去到现场,是通过极其不想再联系的阿兹纳布尔与雇主沟通的。 即使在黑暗干净的室内,我也能依稀感受到自山上吹下的风,因为刚下了雨,所以应该带着潮气,树梢的枝条也因此被吹得摇晃。 那该死的家伙把手按在地上,注视着悬崖边,他应该是看见了谁的尸体,我猜是检事的吧,无所谓了。 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呼后,他缩回了脖子。 “对不起,请原谅我。”他颤声说,“是我错了,我会接受法律的惩处。” 他把额头磕在岩石上,同时能听见他牙齿间咔嚓咔嚓的响声。 “你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才来找你么?” 我听见了雇主的声音,很温柔。 “强奸罪判决三年到十年有期徒刑,可即使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的追诉时效依旧为十五年。现在刚好过了追诉期呀。” “原谅我吧……请原谅我……” “在这些古怪的半身树遮掩下,几乎看不清拐角的路况,不慎失足也很正常。如果摔下去,又撞到岩盘,脑袋会像鸡蛋一样蹦裂开,四肢也会和跳舞一般可笑。”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所以要我做什么?”我对这种事实在没多少兴趣,插空问道。 雇主说:“这种天气的话,尸斑浮现到皮肉腐烂大概要一个月,这里太偏了,警察是查不到的。可我觉得有必要把他被苍鸦啄出尸肉的样子公开在网络给大家观赏。” 他补了一句,“就和十五年前,他们在网上观赏我姐姐那样。” “定个时间。”我简单道。 ……】 自从接二连三爆出新闻后,「雏河凪」的直播间热度直接到了恐怖的地步。 平时看直播的和不看直播的,关注虚拟主播的和对虚拟主播没兴趣的,警察、公安、检察官、记者……各类人都蹲守在直播间。 最开始这些司法人员尝试将直播强制下架,封禁账号,可就连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也做不到。 明明是被删除的网页,依旧在固定时间如幽灵般出现在网络上。 YouTube隶属Google公司,日方也无权要求关闭整个网站。 ——事实上,美方已经在顺着直播间,试图挖出他们追查了好久的「雏河凪」了,当然把时间拖得越长越好,哪管你日本人闹了什么幺蛾子呢。 虚拟主播依旧顶着【「雏河凪」甜美/可爱/知性/新势主播的治愈故事会】的标题,默不作声写完后,伸了个懒腰。 “好了,投票环节到!” 话音刚落,评论区直接刷出令人应接不暇的付费留言——观众也早就清楚了主播只搭理金钱的丑陋习惯。 【你们……】 【这很难评价,本来以为Seo是在气自己的事被插手,结果来了一句「能不能和你新的情报官滚出我的世界」,吓晕了。】 【只准你找新的雇佣兵,不让阿兹找新的情报官是吧?】 【我自愿成为他们play的一部分。】 【要素太齐全了,咱们阿兹一号还健在吗?】 …… 这类评论直接把试图询问案件的那些全部压了下去。 澈也早就和新任直播间管理员苏格兰说好,要是有闹版的直接踢出去——结果全是闹版的。 “什么叫play的一部分,谁在play?没看见Seo从头到尾都没搭理狗日的阿兹纳布尔一下?” 主播也没顾得上正事,开始和评论较劲。 “别在我评论区发神经,阿兹纳布尔就是个工具人,不在乎剧情发展只盯着工具人的读者注定度过失败的一生!” 【第一次甘当失败者,惭愧,惭愧。】 【哈哈哈,本来就拥有失败的一生,结果还能吃上好的,赢!】 【工具人,怎么工具人,详细讲讲?】 【主播你就是个写小说的,懂个屁的SEO和阿兹纳布尔啊!】 …… 现在连骂人都不顶用了,澈也气急败坏,直接把那行被点出来的句子给删了。 评论开始工整地刷起来—— 【能不能和你新的情报官滚出我的世界!】 【能不能和你新的情报官滚出我的世界!】 【能不能和你新的情报官滚出我的世界!】 …… 浩浩汤汤,颇为壮观。 咬牙切齿之余,澈也还听到苏格兰在偷笑! 澈也强行想要抓回重点:“所以,接下来还是惯例的投票环节……” 【阿兹二号!我推阿兹二号!】 【阿兹一号是不是也可以展开一下?我严重怀疑是Seo自带滤镜。不过这是个能说动情报官出外勤的家伙诶,有两把刷子的。】 【都写到这份上,就不能AlL吗?】 【怎么封我号,行行行,那我捞小号再来发一遍:就不能All吗?】 …… 最后让濑尾澈也直接关掉直播的,是ID阿兹纳布尔的一句—— 【没有新的情报官。】 关掉直播,明显和他关系好了不少的苏格兰还发来安慰:“我尽力踢人了,可公安那边好像看你对这类留言应付不来,也找了机器人账号刷这类留言,封不过来。” 澈也:“公安怎么玩阴的!!!” 苏格兰实在没忍住笑:“雇主只要求你把那家伙的下场公开,这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吧。” 濑尾澈也转头就去找了琴酒。 琴酒的日常工作很简单质朴,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 自从澈也挂上直播之后,连监工的意思都没了,偶尔看下任务进度,除此之外就什么也不管。 「大哥你真的不管这种抢任务指标导致原定计划一通乱,还打乱我直播节奏的混蛋家伙吗?」 这句话还没能说出口,仅在系统界面的粉发青年出现的时候,开车的琴酒轻飘飘来了句。 “你觉得莱伊和你室友很像?” ——你他妈也在蹲直播是吧? “很像?”澈也冷冷地,“我不会眼瞎第二次!” “雇主已经结款了,任务没有耽误。” “……” “你直播间的收益也没有耽误。” “……” “所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觉得莱伊很有问题。”澈也冷硬道,“只看结果的话,他把先前的任务目标交到了FBI手里,本来能拿到的产业链直接泡汤!” “如果他没把目标交给FBI,FBI早就腾出手来查你的虚拟主播了。”琴酒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澈也很想说莱伊就是天杀的FBI,他不用查,他权限摆在那里,你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真能搞出更大的动静。 憋了半天,他还是板起脸挺起胸,形象在手机屏幕中就丁点大,竭力想摆出气势十足的庄重模样。 “我是那么好查的东西吗!其他人不清楚你难道还不清楚!我堂堂雏河凪,谁来都查都不管用!” “你确实比「雏河凪」好查,濑尾。”琴酒毫不留情说,“至少「雏河凪」不会眼瞎,也不会因为事情发展脱离原计划就来找我抱怨。” “我没有抱怨……”澈也哼哼,“再说抱怨怎么了?之前是你一心想把我塞进来,现在觉得单纯的「雏河凪」更好用?后悔也晚了!” 随着汽车停下,琴酒从帽檐下观察着四周方便当狙击点的地方,在取下手机的时候随口说。 “我帮你杀了教授,我给过你选择。活的还是死不掉的都无所谓,为什么后悔?” “你怎么说得像我的再世父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澈也想起什么,嘿嘿笑了一声,“我是不是答应过你,要还你三个亿?按照目前我的赚钱能力,三亿美金不在话下。” 什么三个亿? 琴酒一向不去记那些杂事,但因为会因一千日元把自己卖了的情况属实罕见,属于没事都会因为太荒谬而钻进脑子里复读的笑话。 他想起来了。 濑尾澈也因为买咖啡没钱而抵押了室友的手表,想要一千日元赎回,口出狂言说要搞到三亿美金。 这些年,系统带来的收益当然不止三亿美金,但濑尾澈也似乎没把系统和自己等同。 他使用着来自系统的「功能」,在直播的时候拿着「雏河凪」的名字,却又分得很开。 ——就好像他当初真的选了活下来,加入了组织,成为无法背叛的一员一样。 “你觉得莱伊和你室友很像?” 澈也听到琴酒莫名其妙又问了一遍。 “也没有很像?” “那份发到你邮箱里的录音,声音像是本该死了的库拉索。”琴酒说着令人心惊胆战的话,“你可以查,如果你认为是库拉索,莱伊也可以和你早死的室友一样去死了。” 濑尾澈也:“……” 他甚至没说「如果真的是库拉索」,而是「如果你认为是库拉索」。 濑尾澈也:“大哥,我这个激进派也觉得你有点激进了。” 琴酒不置可否:“你可以滚了。” 澈也正打算滚,又听到他说:“接下来你负责波本的任务安排。” “波本?” “朗姆想提拔新人重点培养。候选人一是莱伊,二是波本。如果你实在看不惯莱伊——” 屏幕里,青年眼睛骤然亮了:“那我就让波本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啵啵啵啵啵! 波本可能也没想到自己的仕途源于有人的偏见.jpg 突然想起来好像忘了说,阿兹纳布尔这个名字是出自高达夏亚,夏亚全名「夏亚·阿兹纳布尔」 第77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77/「机密」 雇主先生有关名单和后续处理的工作已经差不多收尾,后续就不关组织的事了。 濑尾澈也随便找了个借口把高松启太给塞回了公安——哪怕他见到了足足四个组织成员的脸,还和「雏河凪」密切接触过相当长的时间。 这还得归功于「雏河凪」常年的割裂指令,看上去离谱的行动在最后往往能取得超额收益,加上这次的事情办得也算漂亮。 至少雇主是这么说的。 已经逼近三十但依旧长着少年模样的雇主先生深切表达了他对组织做法的肯定,顺便帮忙牵线了组织与北美东海岸沿线最大的黑帮交易往来。 不过佐久间奈绪应该不会再用高松了,在她眼里,这或许是一枚明目张胆的「隐藏炸弹」。 澈也想,她应该是想把希望寄托在波本和苏格兰身上的。 然而,现在苏格兰正在他的直播间当管理员,而波本…… “是的,你没听错。组织现在正在进行划时代改革,我不再负责每项任务的指派,力求调动起每位成员的主观能动性,大家自力更生,自强不息。这是信任,也是培养。” 波本看着手机里的迷你青年,表情复杂,心情也复杂。 先不管对方口中那些惊悚的正派表达…… “难不成我被开除组织了?”波本挖苦道,“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你上来就是一句「接下来的时间请多多关照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知道一个健全公司的三要素吗?” “什么?” 濑尾澈也掰开手指,一条一条数着:“兢兢业业的底层员工。” “蛮不讲理的企业高管。” “以及,因为公司内部斗争而撞好运,莫名其妙升职加薪的幸运儿。” 波本:“首先我不可能是企业高管。” “你真幽默。”澈也说,“我就欣赏你这种幽默的男人!和那些三棍子打不出两个字,第一个字为了气人,第二个字还是为了气人的家伙一点也不一样!” 这或许是什么新型的攻击手段,针对于精神层面。 毕竟雏河凪说好话也像是在嘲讽些什么,大概率还是无差别扫射。 波本这样想着。 濑尾澈也倒是不知道他的内心活动,现在只觉得波本怎么看怎么顺眼。 多好的上进青年啊,长得又好看,说话又风趣,还是个卧底。 整个组织,除了琴酒这种死忠员工,就属卧底干活最卖力了,而且既然能通过各种检验没被逮住搞死,能力和心理素质也有保障。 这个时候濑尾澈也倒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其实自己持有偏见态度的那个男人其实也是劳模卧底了。 自从和琴酒「促膝长谈」后,澈也觉得自己找到了短期的人生规划。 他先抽空看了眼自己分裂意识的融合度——35.27%。 还挺快。 按照原定安排,等融合完成,他直接跑路,「雏河凪」也会消失。 针对线上系统设定出的强制关停和拥有身体的「濑尾澈也」有什么关系?运作模式都不同。 没有系统这样的大BUG,组织这群卧底暴露的风险也会从100%降低到各凭本事的阶段。 这样才合理嘛。 按照目前的进度,也不知道自己在百分百融合前,能不能把波本给「送」上去,现在朗姆身边的心腹似乎还是宾加。 虽然很意外宾加居然还活着,不过看了下他的记录,以及在组织内「宾加?现在还在视琴酒为眼中钉呢」的风评……澈也觉得他大概率不会活太久了。 琴酒哥,真的很激进。 他对组织的忠诚是真的,对看不惯的人会下死手也是真的。 等宾加完蛋,朗姆身边二把手的位置就会空出来——卧底能混到组织二把手身边的二把手,光是想想都觉得是一出精彩万分的史诗级大戏。 “总之,我现在主要负责跟进你的日常任务,VIP级别的贴心服务。怎么也能把你培养成朗姆拍手称好的高质量人才吧!” “不是24小时监视?”波本带着刺说。 澈也依旧用全肯定的态度夸赞:“我很欣赏你的幽默。” 通知已经到位,接下来就是万众期待的实操环节。 波本很快从终端上得知了自己的下一个任务: 雇主要求协助目标人物实现一起绑架案件,包括但不限于提供各项支持,包括策划绑架,前期准备等。 波本以为自己看错了,梳理了半天逻辑。 “雇主和目标人物不是一个人?” “不是。” “雇主要求我们帮目标人物策划绑架?” “没错。” 这很令人沉默,好像是哪家Mafia的小孩想要出来见见市面,家长不想太明显保驾护航,搞这么一出场外支持的委托。 ——这其实是濑尾澈也的美化版本,原版是什么则不用告诉波本。 澈也差不多已经摸清了卧底的行为模式了,让他们带着负罪感去做事反而没什么工效。 隐瞒一部分事实虽然会让工作内容显得荒谬,但效率反而会提上去。 哦,黑心卧底不算,FBI是变态发育。 就这么,波本开始了他摸不着头脑的升职加薪之路。 *** 【「05.Greenhand」 一眨眼的功夫,对方就如加热融化的雪偶,颓然倒在门外。 他是脸着地,菜鸟把他拎起来后看了半天,断掉的鼻梁腾腾冒着血,滴在他灰色衬衣领口上,把衣料浸润成深色。 这番骚动让刚刚联系上他,并通过监控手段注视着这一切的我也感到不可思议。 “是他么?”菜鸟通过耳麦问我。 “你都干了什么好事!”我尖叫出声,“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确认?@#%@#” 我发出了鸟语花香。 这小子一点没觉得有问题,还在嘀咕“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这是我职业生涯里遇到最离谱的一件事,或许没有之一,足以写进《SEO的耻辱柱》。 事情是这样的。 半个月前,我彻底和阿兹纳布尔分道扬镳,接着,我和一位新手雇佣兵组成了固定队友。 我叫他菜鸟。 起初,我很满意菜鸟的工作态度。 年轻,有热情,为人幽默风趣,而且从不对我指手画脚。 在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我和他开始准备起第一次任务。 协助策划并准备一起平平无奇的绑架案。 说实话,这件事如果直接交给我们,反而没多少难度。绑架嘛,天时地利人和,直接一闷棍,干完收工。 难点在于策划,再深入的讲,在于「我不想一个人干完所有活,于是和他一起策划」的这件事。 难点还在于,我们协助的那个人,是个傻逼。 仅在筹备前期,菜鸟就不止一次向我抱怨:“你上哪家精神病院找的雇主?我加班加点写了三百二十五份企划书都不够让他满意?” “是「我们加班加点」。”我纠正,“都写了三百二十五份了,你怎么还没学会严谨一点?” “严谨是吧。Ok,或许是因为你写的部分过于歹毒,这种大家一起完蛋吧的企划能通过才有鬼了。” 我很想说,上一个试图将责任推到我身上的雇佣兵,现在墓地使用权都快到期了,你凭什么指责我。 又想了想这是我自己选的人,还是忍了下来。 “搭档,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我说。 菜鸟:“说点好的。” “「大家一起完蛋吧」企划成功了,傻逼甲方认可了我们歹毒的才华。” 菜鸟松了口气:“坏消息呢?” “任务内容订正。” 他想喊停,我才不会留机会,按照惯例,先把免责声明甩了出去。 “我必须承认,在对即将发生的未来事项的推演上,你的造诣虽然远不如我,但也能在某些时候发挥惊人的天赋。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捂着耳朵,别挣扎了,搭档。以及,我说这么多话只是想给你思考措辞的时间,你一直想要保持体面,不说脏话的吧。 “希望你能将我的这一份体贴考虑在内,然后正式给我回答。 “我会录音,在你可能出现事后推诿的时候拿出来,作为捍卫我正当权益的武器。” 菜鸟:“……话都被你说完了,你还想我回答什么?” “我查查……你跟着我念:我宣誓,我会——” 他没听。 他骂了快一个小时的脏话。 事情就是这么发展的,我们从单纯的策划协助,变成了绑架实施者。 正如我之前所说,这事反而简单了起来。 菜鸟干活前,我还按照传统让他去了趟神社。 他颇为不情愿地在深深挂上了祈愿牌,上面的内容是我要求的:祝傻逼甲方早日安眠。 接着去抽取了一根御神签。 大凶。 “干我们这一行的,必须时刻谨记一个道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严肃说,“所以立刻丢掉,重新抽,抽到大吉为止。” “这算哪门子掌握命运啊?!”虽然依旧抱怨着,他还是照做了。 我觉得或许就是在神社里的抱怨惹了祸。 神明是没空管你抽了几次签的,但就和我干活时会顺手挂着某些虚拟主播的页面一样,或许压根不会看画面,只是听个响。 神明在百忙中听到了他的抱怨,绝对是这样,不然很难解释后来——也就是现在我们需要面对的事情。 菜鸟上门绑架人,结果门不对,人也不对。 由于这位受害者的脸已经被血模糊得看不清,还是那些文字提醒了我。 【错了!错了!明明是那么完美的企划案,怎么在第一步就找错人了啊!】 【隔壁,要绑架的人在隔壁啊哈哈哈哈哈你们把甲方给揍晕了!!!】 【有的雇佣兵不需要一步步指挥就能完成委托,有的雇佣兵手把手教学都能痛击甲方,Seo,认清现实吧。】 …… 而年轻,有热情,为人幽默风趣的菜鸟先生还在拎着甲方,把人拖去了洗手间,脸扣进水缸,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他的面容重见天日。 “真的搞错了吗?” 他对完美无缺的「大家一起完蛋吧企划」持有不死心的顽强态度。 而我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呵呵。 ……】 *** “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你还在直播写什么小说?” 波本率先向濑尾澈也发出了指责。 正在直播的虚拟主播面无表情,至少在试图令自己心平气和的三分钟不打算理会他。 接着,在一众【哈哈哈哈哈】的留言里,蹿出几条【要不你给个选项,把故事停在这里做什么】。 澈也是没看到的,苏格兰看到了「Greenhand」的ID,憋着笑把这些留言送去了澈也眼前。 澈也还在和观众“聊天”。 “什么叫做丢了阿兹捡个菜鸟亏大了,你知道老板最喜欢什么吗?年轻、工资低、有干劲,这三条足以横扫一众简历。” 【哪个老板?被菜鸟先生按进水池洗脸的老板吗?】 【在心如死灰的三十秒,Seo想的是要怎么挽回这个局面,还是在偷偷挂念前任搭档?】 “管理员,把这个找茬的踢出去!现在已经不是阿兹的版本了,你非得在新剧情里提阿兹吗?阿兹哪里值得偷偷挂念了?” 【一句前任搭档,换来主播三声阿兹。你甚至不愿生疏喊他的全名,阿兹纳布尔二号!Seo都没你爱得深,主播,认清现实吧!】 “……”澈也忍无可忍,“踢出去!!!” 苏格兰立刻动动手指,照做了。 【是不是换管理员了?怎么觉得现在这位比之前的要利索好多。】 【感觉是换了个溺爱的来,之前管理员踢人很小心谨慎的,我五次踩线被点名都幸存了下来,现在这位说踢就踢,手速极快。】 【公平点,管理员大哥!哪怕我们真的说错了话,但雏河凪就一点没错吗?!】 苏格兰顺手把发最后那条留言的红色SC也踢掉了。 濑尾澈也不得不感叹,为什么苏格兰就能干一行爱一行,波本就能把简单的事搞出这么离谱的结果? 难道是写那三百多份企划案写晕头了吗?绑架人都能绑架错? 澈也可是给波本偷偷开了好大一部分系统权限,能辅助的地方都尽量帮忙了啊!!! 为了不让波本滥用权限查到不该查的,从而引起琴酒的注意,澈也还花了好大功夫把组织的机密内容按照优先级加了密。 结果波本扭头就给他玩了个大的。 聊了半天,澈也才给出了今天的选择。 “要么坚持「大家一起完蛋」的方针,不就是甲方吗,趁人还晕着,手起刀落利索解决。” “要么先等他醒,好好复盘一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认真反思自己的错误,诚挚道歉,然后再手起刀落,利索解决。” “——选吧。” 【我听不懂日语,请问这两个选项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我们是想All,但不是在这种选择上All。】 【一时间不知道是Seo比较倒霉,还是遇到Seo手把手教学的菜鸟先生更惨了。】 …… *** 波本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惨。 陷入昏迷的男人还躺在地板上,他手指勾着枪,坐在旁边挂着直播间打发时间。 这层楼住户不多,本该绑架的人就在隔壁睡大觉,哪怕不装消声器,直接开枪应该也没人在意。 雏河凪还能在直播间和观众吵得来来回回,说明这件事本身也不算严重。 本来就不严重,他只是略过了雇主要求的步骤,直接简略完成任务罢了。 原本波本是没有权限得知任务全貌的。 雏河凪只是指示了一部分,而他新获得的权限也不足以调查出有用的消息。 而在摄像头与窃听器都不起作用的角落,雏河凪很敌视的男人找上了门。 莱伊要求合作。 “他又把需要你承担的事隐瞒了下来,是么?”男人语气冷淡,下眼睑的折痕瞧着锋利,“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和苏格兰。” 波本和他没什么好说的,也没有合作的意图。 说到底,这个男人两次找上来都在隐隐地谴责,这点就很莫名其妙了。 接着,莱伊开出了波本无法拒绝的条件。 “我借你一次权限,你可以拿着查任何想查的事,被发觉也没关系。作为回报,波本,你得承担自己该承担的东西。” 此时,波本依旧不清楚莱伊指的到底是什么。 直到答应了下来,合作成立,他得知了任务的全貌。 「雇主要求协助目标人物实现一起绑架案件,包括但不限于提供各项支持,包括策划绑架,前期准备等。」 这是雏河凪删删减减的美化版本。 而雇主的原话很直白:我不想让那个叛徒那么简单死,也不想让他那么轻松活。 目标人物就是那名「叛徒」。 这次任务的前提其实是: 叛徒想要绑架关键人物,来帮助自己从地下世界脱身。 而他的Boss,这次任务的雇主,则选择了最恶劣的「清理门户」的方式。 资料里,雇主是英国人,按照国情理解他的意思其实是:Revenge is a dish best served cold. 将这句谚语翻译一下:复仇这盘菜,凉了才好吃。 和大多数亚洲地区有仇早报的思维模式不同,英国佬似乎更喜欢在心理层面折磨对方。 明明亲自动手捏死叛徒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雇主却偏不这么做。 他希望组织能帮助叛徒完成他要做的事,然后在对方认为自己已经实现了目的,开始洋洋得意,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如果不是组织不接时间跨度太长的委托,这位英国佬说不定还会耐心等叛徒先过上几年的好日子。 一定要幸福美满,拥有完美的家庭,光明的未来。 然后再出其不意地摧毁这一切。 雏河凪隐瞒了后面的部分,看起来也不打算让波本接触。 所以任务才会变得像是小孩过家家,完全不像是组织会接的单子,哪怕给再多钱也一样。 波本此刻才得知莱伊口中的「承担自己该承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雏河凪有意剔除了肮脏到明显的部分,他只需要完成戏谑的前半段。 使人绝望的最后一击则由雏河凪自己,或是由雏河凪指使其他人去做。 如果试图寻找一个理由,波本绞尽脑汁也只能抓到点苗头:因为雏河凪知道自己是卧底。 按照这样的逻辑梳理下来,好多事情都会变得复杂了起来。 比如雏河凪明明只是组织从NSA手里搞来的系统,为什么莱伊会几次强调,「他选择帮你」。 「让他心软」?系统怎么会有「心软」这种东西? 莱伊的权限又是怎么回事?他是谁? 揣着满肚子的问题,波本开始使用莱伊的终端在系统内部查起自己接触不到的机密。 被上锁的文件有很多,按照优先级排列。而莱伊的权限出乎意料的高——他的账户几乎能打开所有的加密资料! 只要解锁就绝对会被雏河凪察觉,哪怕莱伊说了被发现也没关系,但看雏河凪之前对他的态度,大概率是会马上找上门的。 也就是说,机会只有一次。 波本慎重地选择了连加几道锁的文件,要说其他文件都是平等地呆在保险库,那这份就是俄罗斯套娃,金库里上锁,怎么看怎么可疑。 解锁完毕,那是一段几年前的音频记录。 时间不够波本拷贝下来传输,哪怕传输了,只要是互联功能的载体,雏河凪想要删除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于是他直接点开,播放。 起初是一段平稳的杂音,背景里还有稍纵即逝的破空声,似乎是……车辆快速掠过时的声响? 接着,人声出现了—— “高速公路play,哈?” “我严肃警告你们!不要在执法人员面前做些不合时宜的事情!” “您没佩戴执法记录仪,Sir!” “如果您没有确凿的证据记录我们所做的事,我会请最好的律师把您告上法庭!我可是美国著名科技公司的高管,您知道我们混美国的混蛋一向爱在日本头上拉屎吧!” “这是什么混账话!我还得给你们拍个纪录片才行吗?!那句英语怎么说的来着……Shame on you!美国佬是吧,好,你等着!我非得把你们的丑行公诸于众!!” “要揍我也得下了高速再揍!拜托了!至少现在饶我一条命!开车要紧!” 音频结束。 波本:“……” 仅用逻辑来梳理,对话的双方一个是交通道路执法人员,另一个声音是雏河凪没错。 再用逻辑来思考,雏河凪只是系统,为什么会和执法人员「对话」?最后那句话是对谁说的? 继续用逻辑思考…… 不是,这是什么东西?凭什么保密等级会高得离谱?凭什么?! 波本觉得匪夷所思,而莱伊则轻笑了一声,拿回终端又播放了一遍。 又一遍。 直到第三遍,雏河凪也没有要冒头的迹象。 “很疑惑他为什么不跳出来找我算账?”莱伊点了根烟,火星闪烁间,那双绿色的眼睛似冷非冷,但仔细一看,是带着笑的,“正在背地里骂我吧。” 波本:“我很在意你的描述,从一开始就很奇怪。” “不奇怪,你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你精心挑选的不是证据?” “……”波本沉默了会儿,“你的意思是……雏河凪是……” “记得你该做的事。”莱伊没有要继续闲聊的意思,很利落地转身走了,长发划出漆黑的背影。 波本不蠢,完全没有情报的时候他确实一无所知,但只要有少量的信息,足够他推测出大概的情况。 虽然不能肯定是真相,至少方向上不会出大的差错。 雏河凪确实在帮忙,他似乎不想两个公安的卧底承受太多心理压力。 而莱伊……他干的事和雏河凪没什么区别。 「如果有可能的话,不要弄脏双手。」 ——因为你迟早会离开这个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还加更 *greenhand,新手 =w= 第78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78/「身体」 据说波本后来用非常简单粗暴的方式将人带去了雇主面前。 与原定的方案有所出入,雇主自然不会高兴,如果是单纯的教训叛徒,何必花钱在外找人。 既然逃来了日本,那就按照日本黑道的习惯,把人填进水泥浆沙,搅拌均匀。 会被高热烫死还是会窒息而死都没所谓,成为一根精致的人柱,摆放在码头,也算是为日本的港口事业作出一份力。 波本展现出了他的交涉能力,具体的内容不清楚,但雇主被说动了。 这个英国佬在付尾款的时候连连夸赞波本的办事水平,连带着让组织内部对雏河凪的评价也莫名高了起来。 之所以是「据说」,因为濑尾澈也把后续的所有记录都存档封存,即使是朗姆也没有查阅权限。 “声称自己是公安的人,为了救他而来,还拿出相关证据。受到信赖之后榨干了所有情报,扭头把他带去了最令他恐惧的人面前——波本,你还是人吗?” 波本正在从外地回东京的列车上,手里提着装着金条的箱子,那是雇主对额外情报的慷慨报答。 他看着窗外绵延的远山,耳机里是濑尾澈也的抱怨。 “工作不是顺利完成了?” 因为佯装出和人视频通话的模样,这类自言自语倒是没引人注目。 “你怎么好意思管这个叫顺利?”澈也说,“「装」公安,私下兜售情报,英国佬暗示你跳槽你也没明确拒绝……是咱们组织不够你发挥吗?” “我也没明确同意。” “你要是明确同意,现在琴酒就在处理你的路上了!” “你不是封锁了档案吗?” 琴酒的权限哪管我封不封锁啊?! 现在是他懒得一份一份检查,要是这位哥哪天闲得慌想要找点伴奏打发时间,你小子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事关权限的事澈也当然不会告诉波本,也只能把话吞回肚子。 不过波本的态度好奇怪。 “你……” 没等澈也说完,列车驶入了山间隧道,信号被屏蔽了一瞬。 等再次连接上,波本已经撑着下巴看向屏幕。 “任务完成我应该有两天假期吧?”他说,“既然不是兢兢业业的底层员工,不加班也是正常的,休假期间你也要跟着么?” “你真幽默。”屏幕里的澈也微笑,“咱们组织不是出了名的卖身契协议?哪来的假期,只有干活和随时准备干活这两个选择。” “那你跟着吧。”波本耸耸肩,“反正你现在也没跟进其他人的任务,就当一起放假了。” “……你在给我放假?”澈也没弄明白。 “我没任务的时候你还会给自己找点事干?”波本反问,“我还以为你是存着偷懒的心思,才拿我当理由拒绝参与其他任务。” 澈也沉默了会儿:“放假你会去哪里?” “不知道,还没想好。” “……” 越来越奇怪了! 这时,列车的信号又开始受到干扰。 可没有驶入隧道,按照基站覆盖范围,不该存在这类情况才对。 同时,濑尾澈也捕捉到了均匀的外部信号,信号源来自每截车厢,每隔几米就有一处。 最近的一处则来自—— “波本……座椅……” 断断续续的声音算得上急促,全然不见之前闲聊时的松弛。 波本不假思索俯身,在座椅下方找到了一个闪烁着红黄微光的装置。 已经有察觉不对的乘客在车厢相连处发出了疑惑。 “车厢门怎么锁上了?列车员呢?” “怎么一点信号也没有啊,因为在山里吗?” 更多的人则是坐在自己位置上,一点不着急。 “这是什么装置?”波本问。 “不……信号屏蔽……” 声音依旧是断断续续的,和大多数手机完全失联比起来,澈也这类勉强能联系的已经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列车在此时也再度没入了隧道。 一片黑暗里,波本在少许的交流声中精确捕捉到了细微的声音,像是沙漏。 视野受限,但脚踝处有明显的风拂过,很快,原本还有人声的车厢变成一片死寂。 浑身提不上力,大脑的反应也很慢,思考变得艰难起来。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波本看到的是手机终端页面卡住的桃粉发青年紧皱着眉的凝固表情。 随着脱力,手机摔在了地上。 波本晕倒了。 *** 再度醒来,已经没有了那股脱力感。 视线依旧算模糊,波本下意识摸向后腰,原本扣在枪套中的武器不知所踪。 等能看清周围,波本愣了愣。 眼熟的空旷房间,基本没有什么居住的痕迹,出了一张床外就是靠着墙的塑料水瓶,破旧沙发上塞满了乱七八糟的衣服。几份外卖摆在桌上,旁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空气中潮湿的霉味无比清晰,混杂着劣质二手烟的味道,光是闻着都会觉得鼻尖快长满脏腻的苔藓。 波本来过这里——这是他绑架错人的那个房间。 怎么回事?我是在做梦吗?还是说完成委托才是梦境? 正思考着,门外有人喊:“不好意思,有点事想要请教您。” 波本:“……” 这句话好熟悉…… 他没动作,握杆型的门把却缓缓降下。门被拉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后。 看清来者的长相后,波本罕见地仓皇了片刻。 偏大的宽松白衬衫,同样松垮的黑色休闲裤,桃粉色头发的青年似乎是跑着来的,汗水从下颌滑下脖子。 那双紧缩着的金色眼瞳在看见波本后才微微松神。 “雏河凪?”波本嘴里说出了这句话。 对方盯着波本的动作,突然走进门,拽着他的胳膊用力一拉——没拉动。 他再拉。 还是没拉动。 这突兀的举动让波本条件反射扣住他的手腕,反向用力向后折,在人往前颠簸重心不稳的时候用膝盖抵住了他的后背。 转眼间,来者已经被他反锁在了沙发上。 “干什么干什么,你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青年发出了愤怒的斥责,伴随着阵阵吃痛声,“波本,你小子别太嚣张了!” 波本依旧问:“雏河凪?” “我现在是Greenhand。”青年动弹不得,只能用勉强能活动的手指挠着他的手背,“放手!” 波本没放,他在思考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思绪游移时没注意手下力道。 “降谷零,你给我放手!!!” 凶巴巴的,带着明显的怒气,但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是话里念出的名字起了作用。 背后的人卸下了力道,濑尾澈也终于被松开了。 他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也不管雅不雅观了,趴在脏衣服堆里耸着肩,骨骼的刺痛明显,没有脱臼是为数不多的好事。 波本蹲在沙发边上:“怎么回事?” “没弄清怎么回事就动手是哪来的臭习惯!” 澈也双手还是使不上力,侧着脸想看着波本全力开骂,结果眼睛被头发全挡住了。 波本这死小子也不搭手,只把他挡眼的头发拨开,别在耳后,盯着他眼睛继续问:“所以是怎么回事?” 濑尾澈也:“……你先把我拉起来。” “你腿没断。” “我腰不好趴着起不来不行吗!”澈也怒气加倍,“怎么,系统也要锻炼成大猩猩才算合格吗!” 波本这才伸手拉住他胳膊,刚打算使力,濑尾澈也又开始惨叫:“痛痛痛痛——!” 应该没那么痛才对,至少不会喊得像现在这样堪称撕心裂肺,痛苦万分的程度。 “你好麻烦。” 波本没办法,只能双手插在他胳膊窝,把人捞起来,在沙发上放好。 澈也依旧使不上力,衬衣皱巴巴的,扣子要崩不崩,整个人乱七八糟的也没法整理,晃着脑袋想把不听话的头发晃到脸颊两边。 波本摸出手机。 信号是正常的,但手机里时刻运行的终端没有任何反应。 “我劝你别打电话。”澈也说,“不管你想打给谁都没用,你现在是在逃亡路上胆战心惊的设定。刚才的无理行为勉强能算符合人设,再乱来你至少得晕半小时。” 波本放下手机,再度和青年带着怨气的目光对视:“你可以开始解释了。” 解释这件事的前半段并不算复杂。 意识到不对之后,濑尾澈也立刻开始在整个网络搜索起与这趟列车有关的信息。 他的「视野」不断延伸又延伸,无数权限在他面前都只算是虚掩着的门。 而他要做的只是推开门,踏进去,蛮横的翻箱倒柜,寻找自己要找的东西。 这么大的动作势必会引来无数警觉,组织也必定会问起。如果这只是一件波本自己能解决的小事,完全得不偿失。 而澈也找到的东西证明了,自己的举动完全是有必要的。 这是一起无差别恐怖袭击。 列车上布满了信号干扰装置,这注定了安装在车上的东西不是远程炸弹——是定好时间的气体密封装置。 在列车按照原定时间驶入隧道,一片漆黑的环境下不会注意到无味气体的泄露。而在列车离开隧道后,整个车厢的人都会陷入昏迷。 昏迷只是第一阶段,恐怖袭击当然不会只为了迷晕人这么简单。 “一辆死亡列车直接冲向站台,这会成为近十年来影响力最坏的恶性事件。” 从庞大的数据流中筛选出这些情报也不是简单的事,至少对现在的濑尾澈也而言算得上吃力。 在有了结论后,他立刻联系上苏格兰,也不顾不上讨论要怎么解决了,得先处理被困在有毒气体中的波本才行。 如果列车上的人都看过他的小说,那么整辆车都能得救。 不幸的是,这是一辆典型的商务列车,发动异能后捕捉到的对象只有波本一个。 于是,波本来到了濑尾澈也所创造的世界中。 “你顶替掉的角色就是那个倒霉的甲方。” 澈也说,“为了给你解释这件事,我也不得不来一趟。现在系统全面下线,出去之后我还得收拾一堆烂摊子。你不觉得该狠狠道谢吗吗吗吗吗吗——你干什么?!” 波本掐着他的脸:“痛吗?” “废话!” “那应该不是我在做梦。” “……”澈也很想直接一口咬烂他的手,生气说,“那你不该掐自己吗!掐我做什么!” “你……”波本虚着眼,又掐起来,“你有「身体」?” 这人不问怎么有这么超现实的能力,居然问他有没有身体? “没身体也不妨碍我做事。”澈也说,“我会把搞出这件事的人全部填进金三角。” “像他们在列车上安装装置那样,从湄公河到梅塞河,隔几米就填一个,人数不够就填半个,0.4个,0.1个……再不够的话还能继续细分成碎片,金三角没人在乎肥料来自哪只动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和那句「那不该掐自己」吗没什么区别,听着像是赌气,金色眼睛流露出的冷却代表着不同的含义。 可能因为现在算得上可怜的模样,在阴狠的话中还有些微妙的脆弱。 莱伊或许就是在尽量避免这种情况,这个状态的「雏河凪」比组织任何人看起来都要极端。 不知为何,波本掐得更用力了,直到濑尾澈也把注意力转回这一恶行。 “你有完没完?我生气了啊!” “我只是没看出来,你还是偏激正义人士?” 澈也终于缓过来了,艰难抬起胳膊排掉波本的手:“我也没看出来,你对我评价还挺高?哪来的正义人士,我只是很讨厌……” “很讨厌?” 濑尾澈也冷笑一声,声音放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很讨厌想救谁又无能为力的时候。” 波本听清了,他喉结耸动,故作轻松道:“所以你就要把人分成碎片当肥料,说你偏激还真没错。” “你不懂。”澈也摇摇头,流露出些难过,“你知道吗波本,我曾经有个小孩,超级可爱的小孩。” “……你本事还挺大?” “然后小孩没了。” “……” “看你这副不着调的样子就知道没当过长辈。我给你说我还没见过比那孩子更乖的小孩,不是那种会在列车上踢人座椅的狗崽子,超级有礼貌的——你什么眼神?” 看人胡说八道的眼神。 “看吧,我都说了你不懂,不懂你就别问。搞得我情绪怪低落的,我这叫PTSD知道吗?不知道的话我给你科普一下。” 波本觉得自己不制止的话,这家伙真的会连续说上半小时的废话。 同时,波本意识到了,其实这一大堆废话都是在岔开话题——「你有身体」——他不想谈这个。 “说重点。”波本说。 澈也哦了声,挺起胸:“我本事确实挺大!” 波本又想掐他了。 濑尾澈也预判了他的动作,灵敏的从沙发上蹦了下来,重新走到门口。 “情况你也清楚了,现在走个流程,完成剧情你才能出去。抓紧时间,你不想离开的时候突然出现在调查事故现场,和一群场勘面面相觑的吧?” 他想起什么,露出一个坏心眼的笑,嚣张极了。 “所以你现在应该被我扯得跌坐在地上,脸着地,然后昏迷,懂吗?”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79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79/「悠长假期」 对于身处濑尾澈也异能中的人而言,痛苦和快乐似乎都是守恒的。 它们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反正澈也还算开心,那不开心的自然就是另外一个了。 “现在后悔了吧,让你好好完成任务,你偏要发挥些与众不同的特长来。” 波本摇身一变从Greenhand变成另外的身份后,不得不被迫晕厥,被迫洗脸,被迫清醒,被迫被问话。 后没后悔看不太出来,直接原著变成原告倒是真的。 押送倒霉甲方去雇主那边还有一段路程要走,濑尾澈也琢磨了会儿,很不客气地指挥他开车。 “我没记错的话,去见雇主的路上都是「我」负责驾驶的?” “这些小细节就不用在意了,连续开十来个小时的长途,这种事我可做不到。你不也是开车开烦了,回途才选择乘车……结果运气差到刚好撞上恐袭。” “你老实说吧,其实很多情节都没必要复刻,是你想折腾人,对么。” “哼哼哼,别太在意这些小事啦。” 车载电台里正播放着温柔的女声,播报天气的同时缓声提醒路上的司机不要路怒。 澈也在副驾座上把声音调大了些,那句「祝您能心平气和迎来幸福的一天」恰好落进车里,听着像是对驾驶座上眉头锁死男人的无情嘲讽。 澈也乐了,也跟着附和:“祝您能心平气和迎来幸福的一天~” 出城的公路只在一开始拥堵,等车辆驶入高速,很长一段都是畅通无阻的落寞单车道。 波本突然踩死了油门,原本就坐得歪歪扭扭的澈也直接被甩进了靠椅,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手指碰到车载按钮。 摇滚爵士乐代替了广播在车里炸开,震耳欲聋。 “你——飙——什——么——车——!” 澈也惊恐的喊声也被盖住,他缩在座位看向波本,男人似乎是被之前的一系列被动情况烦得像杀人,面无表情像是随时都要和同行者同归于尽。 高速路段带着弯道,波本硬生生开出了跑跑卡丁车的架势,狂扭方向盘,离合与刹车交替。 有几次澈也都觉得,要不是有安全带,自己现在肯定被甩上了挡风玻璃。 这种鬼神车技……就算不晕车的人也会想吐啊!!! 到了休息区,车辆终于停下,濑尾澈也下车的时候腿都在打哆嗦,踉跄到路边蹲下,哇地开始干呕。 飙车加耳膜快被震碎的摇滚乐,这谁能顶得住?! 波本看了眼时间,凉凉说:“比之前要快了半天,还能赶上午饭。” “吃什么……吃什么午饭……方便你继续飙车,我继续吐吗……” 波本抬着下颌点了点休息区的餐厅:“那我去吃饭,你回车里等着?” “……拉我起来。”澈也恨恨说。 波本心情好了,不仅把人拎了起来,还斥巨资给他买了包纸巾,让他把眼泪鼻涕都擦一擦,别搞的像被虐待了一样。 “嚣张点,雏河凪,不然不太符合你『Greenhand』的人设。” 这人还懂现学现用,搬出说辞来调侃。 还有点反胃,澈也暂时偃旗息鼓,坐在餐厅座位上适应。 店员送来了菜单和两杯水,在波本捻着菜单提前挑食的时候,澈也蔫哒哒在位置上小口抿水。 水不热不冰,带着点水龙头的腥味,澈也没喝两口就放下了杯子。 波本还没点单,他已经和店员小姐姐聊上了。 这家伙口才确实了得,没几句话就把小姐姐哄得捂嘴笑。 小姐姐关怀起濑尾澈也的惨样,波本笑了笑,撩起眼皮盯着澈也。 “我和朋友一起驾车出游,没想到他晕车。我们也没有准备晕车药这类的东西……” 澈也怒了,伸腿去踹罪魁祸首的小腿。 波本不为所动,把菜单推到澈也面前:“没有抱怨你娇生惯养什么的,你生什么气?” 语气居然还装得挺温和。 单看这家伙的模样,金发灰眼,笑容飒爽,出门前还换了合身的衬衣黑夹克,人模狗样的,是会讨人喜欢的那类池面男。 小姐姐红着脸,转而问澈也:“您还好吗?要点些什么呢?” 澈也继续往回缩,不和店员对视,眼观鼻鼻观心,捏着菜单瞅半天没动静。 店员视线转了一圈,移回波本身上,和他莫名其妙默契笑笑。 波本说:“先麻烦来杯温水吧。” 店员刚走,澈也又踹了他一脚。 “好玩吗!” 波本微笑:“祝您能心平气和迎来幸福的一天。” 濑尾澈也开始磨牙。 直到店员送上温水,澈也喝完一整杯后才好受点。 桌上很快摆满了餐点,连个趴下休息的地方都没剩。波本看得出来坐对面的人依旧不太精神,至少之前那副得意的嘴脸没了。 本来应该是胃口不太好的,他却一直在往嘴里塞食物。 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奇怪,先是夹着凑近了闻闻,然后小心送进嘴里,咀嚼半天后才咽下。 吞咽完了脸颊鼓起,抿抿嘴像是在仔细感觉味道。 平心而论,这顿饭并不算好吃。 高速休息区的餐厅能有什么好味道,旅客也不会挑剔什么,长途跋涉之后哪怕端着泡面都是香的。 但他吃得很满足,而且还像个弱智小孩一样把自己吃撑了,又捂着胃,开始了新一轮的难受。 于是他开始抗拒上车接受折磨。 “我搞不懂了,有这么美味吗?”波本挑眉,“你怎么跟几辈子没吃上饭一样。” “你真幽默。”澈也在座位上拍着肚皮,吃饱喝足后没了攻击性,呈现出圆润的精神状态,“我从哪儿去吃饭?赛博米饭配电子味增汤吗?” 波本:“你可以来到自己笔下的世界吃吃喝喝。” “别说风凉话,「雏河凪」是24小时在线的系统,我现在算是加班加翘班的薛定谔状态,事后还得补上一大堆说明。” 闲聊着,店员走过来朝濑尾澈也伸出手。 澈也肉眼可见的又开始往后缩,头偏着,那股不自在比之前要明显得多。 “给我吧,谢谢您。” 波本接过了麻烦店员找来的晕车药和太田胃散,把能舒缓胃部不适的药粉冲开,推给澈也。 “骂人的时候不是挺开朗,见到真人怎么怂成这样?” 澈也吨吨吨喝完:“我和你这种一看就很会把妹的池面狗不一样,懂不懂腼腆的珍贵啊你。” 这次轮到波本评价了:“你真幽默。” 拖了半天还是得上路,澈也已经抱着视死如归的念头了,结果下午的车程出乎意料的平坦。 车辆维持在高速公路的限速上,车载广播放着不吵的轻缓音乐,两点的时候太阳钻出了云层,车窗隔绝了大部分紫外线,只剩下明亮的暖。 濑尾澈也很快就睡着了。 副驾座的人醒来的时候刚驶下高速不久,车窗被摇下,太阳正要落山,余温未散,日光也不如正午晃眼。 波本看着导航,正打算问他晚上是打算找地方休息还是继续赶路,余光撇到青年安静的侧脸。 他把头枕在后座,没有偏头,只是微微瞥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行道树。偏长的头发在风中扬起,仿佛擦过暖黄的脖颈,落日也逐渐沉入他眼底,把金晕得更亮。 诡异的,波本居然在这个瞬间理解了为什么莱伊会兜着圈子找上门。 他一定是知道「雏河凪」该是什么样子,长相称不上惊艳,但是很适合沐浴在阳光下,不管是烈日还是夕阳。 总归不适合组织。 波本没问了,直接开去了附近的酒店。 “你不是满心赶时间还在飙车吗,突然大彻大悟洗心革面了?”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澈也还在嘀咕。 波本合上车门:“没有,飙车只是想让你不好过。” 濑尾澈也冲他呲牙。 开房手续还是波本去办的,澈也依旧不和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说话,上电梯的时候都缩在最里面,散发着「我对人类过敏」的气息。 房间楼层很高,双人间。 晚餐是在房间吃的,这次波本盯着,没让人把超出食量外的东西全塞进嘴里。 澈也连骂了他三句小气,两句老妈子,还有不经意的一句「我室友都不管我吃什么」。 波本问室友是谁,澈也又从椅子跳起来跑去浴室,不搭理他了。 会把感兴趣不感兴趣的食物全部吞下,晒着太阳睡觉,吹着黄昏的风休憩,对陌生人社恐,有一个室友——如果这还不能说明「人类」身份的话,那只会是「人类」的定义本身出了问题吧。 但他什么也不会说的,提到「身体」他岔开话题,提到「室友」他直接当没听见……看起来和熟点的人关系好得开口就骂,真要较真就开始支支吾吾打岔,很麻烦的性格。 等到了晚上两点过,波本听到些动静睁开眼,看到隔壁床位的被子掀开,床铺空着,合上的窗帘鼓着一个包。 波本轻手轻脚下床,从窗帘另一侧钻了进去,果不其然看见了青年的身影。 他把窗帘当作毯子裹在身后,堆着那个窄窄的窗口仰着头看着月亮。月色下的脸又白又小,眼睛眨动的时候,眼底的光一闪一闪,像是金色的星星。 “唔啊——!” 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澈也立刻指责上了。 “大半夜不睡觉爬起来吓人干嘛!睡觉也能越睡越气,爬起来继续让我不好过?” 波本拉开窗帘,让泛光洒满整个房间。 “去楼顶么?”他问。 澈也耸着鼻尖,狐疑道:“高空坠楼杀人案?” “去不去。” “去!” 说走就走,为了不干吹风,还捎上了几罐啤酒。 酒店顶楼原本是不开放的,这难不倒打两份工的男人。 也不知道波本干了什么,濑尾澈也只负责拎着啤酒鬼鬼祟祟跟在后面,没一会儿就登上了天台。 然后被风吹得开始怀疑人生。 “讲道理,我觉得大晚上不睡觉偷偷摸摸来顶楼这种行为……像是脑子有问题的文艺青年才干得出来的事,再点根烟,更像了。” 澈也很有先见之明的带了条毯子,他太久没吹过冷风,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用进废退,对,用进废退! 波本拉开啤酒拉罐:“还真是对不起,我不抽烟……你什么时候能少骂两句?” 接过啤酒,澈也翻了个白眼:“如果我还在直播,现在能骂遍全世界,骂个够。我还没抱怨,你在这里抱怨什么?” 看着人对着啤酒吨吨吨的样子,还以为他有多海量,结果两罐下去就败下阵,盘腿坐在天台边上耷拉着脑袋。 有的人喝多了之后会撒酒疯,表现形式各有各的精彩,而濑尾澈也喝了酒之后反而很安静,上下唇瓣跟粘上了一样,异常安静。 起初波本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以为是这人冷得不想说话,他看见澈也第无数次拢起被风吹得肆意的头发,随口问:“你手腕上不是有根发绳?扎下头发。” “我没发绳借你扎头发。”濑尾澈也虚着眼,上下打量波本,说,“而且你这头发看着也不长啊。” 波本这才意识到这人喝醉了。 青年又看了眼被长袖衬衣挡着的手腕,慢吞吞反映了会儿,撸起袖口后发现没有发绳,只有块表。 他举起手:“喏,我只有这个,不能给你。” 波本:“……” 无语之余,波本还想着,那块表看着眼熟,自己绝对在哪里见过。 接着,他想起来了——莱伊提出要合作的时候把手机递给他,那时候,男人的手腕上就戴着这么一块表。 一模一样的表。 夜风还在乱刮,濑尾澈也嘟囔着抱怨什么,波本知道现在或许是最适合套话的时候,可没等他开口,澈也先拿略带失神的眼神瞄了过来。 “佐久间没教过你吗?在组织里别想当个好人,会很灾难。” “……” 有了开头,这人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雏河凪」的设定里最高优先级绝对是组织,懂么?你该做的要么离远点,要么就以这个为目标,不择手段从中挖点消息……在这里耗着当烂好人干什么。” 波本也顺着他的话说:“我这不是正在从你这里挖消息?” “呵。”澈也冷笑一声,“你还能从我这里挖消息?我濑尾澈也的嘴巴严实得自己都害怕!” “濑尾澈也?” “叫我干嘛,这名字喊着好听?” 波本失笑:“嗯,喊着好听。” “用你说?我自己取的名字能不好听?” “搞半天你真的是Seo。” “你还喊上瘾了!我们很熟吗就喊?” “不熟。”波本又给他塞了罐啤酒,“所以不熟你怎么还几次帮忙的。” 濑尾澈也挑起嘴角,倨傲说:“还想套话,没门。你是不是太小看我……” 还没说完,嘴里塞了一把头发。 他呸呸呸吐出来,又摸起手腕,迷茫道:“对啊,我是有发绳的,我发绳呢?我那么好看根发绳呢?” 波本是真的没忍住,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发绳……哦,对,在莱伊那小子手里。” 听到「莱伊」,波本收敛了点笑意,状似无意问:“你好像和莱伊很熟悉,你们有一样的手表,他还有你的发绳?” 濑尾澈也很久都没说话,他用毯子把自己裹得更紧,本身个头就不大,蜷缩成一团之后更小了。 波本以为他喝多了也竖起的防御罩又开始运作,突然,他冒出一句:“你知道想救谁又无能为力的时候吗?” “……你不是又要说「我曾经有个小孩」吧。” 澈也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吸了吸鼻子,“算了……我想救那个孩子,莱伊想救我,结果我们都失败了。莱伊他……” “莱伊他?” “你看过《巴黎圣母院》吗?” “……”波本是真的被搞得没脾气了,酒精把这个人的思维泡得松涨,想到什么说什么,一点道理也不讲。 澈也下巴抵着膝盖,牙齿咬着啤酒罐的铝边。 “「他可不知道这种人类感情的海洋被人堵住了出口,就会多么疯狂地汹涌奔腾,会怎样暴涨,怎样升高,怎样泛滥,怎样刺透人的心,怎样使人心里发出叹息,怎样使人发狂,直到它冲破堤岸泛滥成灾。」” 他居然一字不差念出了来自《巴黎圣母院》的原文。 “我和他都是这样。我想代替那孩子吃东西,晒太阳,看月亮……他能做的比我多一点,也就一点——他是不是还觉得能带我离开组织?” 波本听不懂前半截,但完全能理解最后那句:“应该是这样。” “你和他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这也跟你说?”澈也又开始怒气满面,伸长脖子骂,“背着我干了多少好事啊,那狗男人!你们不会还在私底下有个什么「狗与『雏河凪』不得入内」的讨论组吧?” 波本:“……” 这次濑尾澈也把那些没有任何信息量的废话说了足足十五分钟,记录下来都能出个《莱伊到底有多狗》的合集,带着厚度的那种。 只骂了十五分钟不是因为没话了,是因为他骂累了。 酒也喝完了,月亮也看够了,风也吹得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 波本先站起来,见濑尾澈也只是盯着他,半天没动静。他猜这人是站不起来了,伸出手想拎起来,结果澈也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用力想起身的意思,濑尾澈也的目光从波本的脸上缓慢移到重合的掌心,捏了捏,然后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带来的错觉,波本觉得他弯着的眼有些湿漉漉的。 “「我可以是手机,可以是电脑,可以是监听仪,可以是追踪器,可以是海底的庞大机构。」 “「我可以是除了我以外的一切」。” 他小声说,“可为什么就只差那么一点呢?” 波本:“濑尾?” 这个名字让他陷入了微妙的恍惚。 许久后,濑尾澈也用力把波本也拽得蹲下身,和他视线齐平:“你想当好人,对吧,降谷零。” 看着比月亮还白的脸,波本没应声。 “那我给你一个当好人的机会。”澈也说,“我想吃红薯,还想摸摸漂亮的缅因猫。你能浪费宝贵的时间……” 他顿了顿,“陪陪「雏河凪」么?” 这还是第一次从这个人嘴里听到近乎恳求的话,非常诚挚,诚挚到听见的人甚至会觉得他有点可怜。 平时嘴巴很烂的人冷不丁摊开柔软的一面确实唬人,至少波本被他几次更改的「我」、「雏河凪」这类人称搞得有些混乱,但还是挤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浪费的时间也谈不上宝贵,早些回到现实世界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需要衡量的只是要不要花功夫去解决这个麻烦。 拿来摆上天平的就是濑尾澈也喝多了之后流露出的真心,很模糊,他也不把话说清楚。 但要是拒绝的话,这个人的手说不定会逐渐冰冷,最后变成锋利的石头。有人在尝试阻止这种转变,效果甚微。 而他为数不多能称作优点的漂亮眼睛也会失去光亮吧。 波本的直觉是这么认为的。 “我拒绝的话,你会怎么做?”波本问道。 “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你就做好准备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吧!” 撂下狠话的时候濑尾澈也半点没动,把威胁的话说得一点气势都没有,尾音还带着些困倦的懒。 “那这要看你。”波本说,“我提出过休假,你说只有干活和准备干活这两个选择……我有假期么?” 濑尾澈也愣了愣,眼睛眨巴眨巴,终于翻出了似乎是有过这么次对话。 他没忍住笑,最后笑得歪歪扭扭,额头抵在还握着的两只手上,披着的毯子也松了大半。 “放,我给你放假,你给我放假,放长假!” 波本:“放假你会去哪里?” “不知道,还没想好。” 波本把他拉了起来:“那你慢慢想吧,回去了。” “不能顺便看个日出吗?” “我们是违规上来的,你猜酒店的工作人员会不会来赶人?” “哦,那就改天。” 话虽如此,他们身后却早已泛起天光。 ——没有组织,没有公安,没有要做的任何事,悠长假期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80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80/「游乐园」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濑尾澈也只觉得自己脑袋要炸了。 之前也不是没有喝多的情况。 但怎么说也得是混合调制酒的轰炸,再加上一些和室友拼酒赌气不认输的成分,到最后才能角逐出胜负。 怎么会被区区几罐啤酒斩于马下的?! 澈也想不通,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波本这小子偷偷搞了点药进去。 但澈也把记忆翻来覆去检查,也不像是波本在蓄意套话。 对方也很意外他的酒量,于是眼神里从头到尾都带着「你好菜」的恶毒点评。 说起来……放在以前的话,澈也不会记得自己喝多了之后都干了些什么事。 和他一起喝酒的人也不会提,倒不是好心包容,而是拿他没印象这件事狠狠踩在道德制高点上进行批判。 什么「别动我!我是不会自己动吗你小瞧我?」 什么「你敢拿膝盖撞我脸?秀一二三你信不信我能拿脸磕到你膝盖骨折!」 什么「我本来不喝了,为什么你还没醉?呜呜呜呜喝不下去了真的一口都喝不下去了。别放杯子,谁准你放杯子的?」 什么「你听我给你讲我的新小说,你把耳朵凑过来我偷偷给你讲。嘿嘿嘿嘿嘿嘿我真是个天才,你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不想听,拿耳朵捂我嘴?你给我听好了,我的新小说!」 据说他还在从酒吧回家的半路突然撞上电线杆,七晕八素蹲在地上,狂飙眼泪喊痛,同时还不忘指责同行者。 他说这根破柱子绝对是赤井秀一从美国搬来的,不然怎么长着赤井秀一的脸?还差点打110报警。 编辑赶来的时候听到他对着没电关机的手机叫嚣: 是美国人的阴谋!阴谋!狗日的FBI蓄意破坏日本的风水,我就说最近怎么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抓起来,得抓起来!人和柱子都抓起来! “为什么柱子会长你的脸?”澈也在听闻此事后沉默了很久,秉持着那点尊严和倔强,克服宿醉,在被窝里发出严肃抗议。 赤井秀一看着一点没受隔夜酒精的影响:“因为你从地上爬起来之后挂我身上不撒手。” “你居然没搭把手,只是看着?!……不对,不应该啊,我身上也不痛,你没揍我?” “我一动你就开始哭,对着禅院研一喊妈妈,说柱子长腿了好恐怖。” 这事太离谱了,濑尾澈也实在没敢去找禅院研一求证,统统当作赤井秀一造谣处理。 总之,以前的濑尾澈也是不会记得自己喝多了之后都干了什么好事的。 但现在他能记得一清二楚。 很难不认为这是部分意识被上传之后的后遗症。 这样的话,垃圾得不行的酒量也可以解释了。 他至今依旧处于身体和意识没能完全融合的状态,哪怕是以「实体」来到了异能里也一样。 酒精是通过身体最后影响到神经的,错位之后……让他的海量也变得如此垃圾! 不过在整理完记忆后,濑尾澈也越发肯定赤井秀一之前是在造谣了。 多么正经的濑尾澈也,一点僭越的事都没做,伤感之余还很有礼貌。 不然波本早就把他从楼顶扔下去了,按照之前赤井秀一的描述,不扔才不礼貌。 澈也从起来开始就抱着头陷入了沉思,苦大仇深的,看着像酒还没醒。 波本好心把酒店服务送来的白粥推给他,得到了一句冷冷的:“我看到你桌上的海鲜汤和培根面包了,别想吃独食!” 好吧,看来是醒了。 成功分到了美味的早餐,澈也一边吃着一边冷酷说:“我要去游乐园。” 波本:“?” 波本:“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批准的假期我说了算,你哪来这么多意见?” 半个意见都没来得及提的波本:“……” “游乐园、动物园、水族馆三件套,懂吗?懂就马上安排!别磨磨唧唧的,再拖时间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接下来的一整天,濑尾澈也拿「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当作威胁,说了至少八十次,在平地也拿这个说事。 并且从头到尾都板着脸,一副「就算我正在干弱智事情,那也超冷酷的,你最好别问太多,我会骂人,还会跳楼」的态度。 他也确实干了很多弱智事情。 游乐园也分区。 进门后左边是尖叫连连的惊险刺激专场,铁轨在天上纵横交叉,不时跃过几辆飞车,尖叫声快撒满整片天际。 右边则是岁月静好的子供专场,设备和另外一边比起来像是袖珍版本的0.25倍速,不过因为搭有不少童趣的卡通建筑,有不少小情侣也会在这边拍照。 濑尾澈也当然直接往右拐。 他直奔商店先买了个动物发箍套自己头上,然后指使波本在穿着兔子玩偶服的工作人员面前排队,在一堆小孩中遗世独立,自己则站得远远的。 等排到了,工作人员问波本想要什么形状的气球,波本扭头看澈也,顺便带动了一众目光。 于是濑尾澈也本来就面无表情的冷酷脸更冷酷了。 波本知道他是不适应视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是极不情愿才被抓来到这个小孩快乐区。 还有个胖乎乎的小朋友小心翼翼扯下波本的袖子,问要不要和他们一起玩。 “我知道的!上次由美也是这样,说好一起来玩结果又乱发脾气,最后一点也不好玩,我再也不和她玩了。” 波本:“那个哥哥其实在高兴呢,只是他小时候得了病,只能有一种表情,要是笑起来的话,十分钟就会死掉的。” 小胖子倒吸一口冷气:“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该这么说的。” 最后小胖子送了波本一根对他而言算得上天价的棒棒糖,足足有半张脸那么大,让他把糖给那个得了病面瘫的小哥哥。 工作人员也拧好气球了,粉色兔子,耳朵圆鼓鼓的,脸圆鼓鼓的,肚子也圆鼓鼓的。 拿眼睛贴纸贴气球的时候没贴准,本想撕下来重贴,结果直接把眼睛撕了一半。 黑色豆豆眼只剩下下半截,和臭脸的某人相似度骤然提高。 左手气球,右手糖,濑尾澈也辛辣评价:“你怎么走到哪里都要去撩拨一下,小朋友都不放过?” 波本气定神闲,双手插兜里:“下次你自己排队。” “呵呵,小气。” 似乎觉得已经热身结束,「装备」齐全,濑尾澈也开始了他的儿童益智之旅。 这也是波本第一次知道,原来游乐园里有很多设施有重量限制,是不让大人上的。 工作人员看着两个成年人:“倒是可以一个大人带一个孩子,但是两个的话……” “我现在说他是我智商只有五岁的儿子还来得及吗?”濑尾澈也无理取闹道。 工作人员艰难说:“……物理意义上的小孩。” “那我自己上。” 濑尾澈也把所有东西都塞波本手里,顶着一众异样的目光坐上了……摇摇车。 波本腾出手,摸出手机悄悄给他拍了张照片。 画面中的青年明显很局促,因为局促又拼命板着脸,耳朵的血色顺着脖子蔓延进连帽卫衣里。 不像在玩,像在受刑。 这股别扭也影响到了附近的其他小孩,离他近点的几辆摇摇车都异常安静,家长和孩子大眼瞪小眼,没搞懂这是在干什么。 稍微年轻点的家长在波本旁边嘀咕:“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现在年轻人还真是闲得慌。” 嘀咕完了还偷偷打量起波本,显然是把他当成了提出这个糟点子的罪魁祸首。 等濑尾澈也打卡完子供区能上的设备,天色已经转暗了。 “搞什么,原来游乐园是个充满了歧视的地方。”他还在面无表情抱怨,“成年人就不能缅怀青春吗?这个社会没救了!” 脸上贴着卡通贴纸,头顶动物发箍,手里还抱着气球和玩偶的人说这话的场面实在滑稽,看了很难不让人笑出声。 波本自认自己很有忍耐力,不能忍怎么能当卧底呢,抿着嘴没笑,只是指出:“要缅怀也是缅怀童年,没人来这种地方缅怀青春的。” “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在笑啊,想笑就笑吧,憋不死你。” “「雏河凪」对你这么重要吗?”走着走着,波本突然说,“我以为是你想休假,想吃东西、晒太阳,到处走走,但你一直在做不太情愿的事。” 濑尾澈也停下脚步,皱眉:“我没有不太情愿。” “那换个说法——你不感兴趣的事情。” “你知道些什么。”他态度更不好了,话说完就想起自己昨天「泄露」的酒话。 按照波本的智商,都过去快一天了,又没什么事做,拼拼凑凑也该顺出七八个版本的故事。 搞不好还真的猜出了点东西来。 波本淡淡说:“那个小孩不是叫「雏河凪」么?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你拿到了这个名字……你是想做完他没机会做的事吧。” 濑尾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做完不做完,做得完吗? 如果是他自己的话,什么也不做,只要晒晒太阳吃点东西,安静呆着就行。 澈也已经很久没和人「接触」过了。 他还记得阳光是暖的,吃东西会给人带来幸福的感受,即使身体存在延迟的反馈,触碰东西的时候会明确感觉到「原来它是存在的」,「原来我是存在的」。 只有在真正与外界隔绝,被困在一个小空间里一段时间,才能知道这些再平凡不过的事到底有多么伟大。 澈也拿到了「雏河凪」的名字,这个名字一开始属于那位傻逼教授,但现在提起「雏河凪」,他只会想起那个在系统日志里记录下最后「人生」的小孩,接着就是自己。 他必须适应这个名字,熟悉到只要有人念出来,他能条件反射地应声。 这种习惯会变得可怕,不管人还是事物,所有存在的命名都带着「区分」的含义。 人们一开始使用笨重的老旧联系机器,称为「手机」,后来机器不断迭代,变得小巧,易携带,接着款式发生变化,从翻盖到触屏。 现在提到手机,已经没人会想起笨重的砖头了。 人的名字也是一样的。 为了区分开自己和系统,澈也甚至在直播创作的时候搬出了SEO,用来提醒自身。 说起这个,他还诡异地有些感激琴酒,除了莱伊之外,也只有琴酒会喊他「濑尾澈也」了。 现在又多了一个—— “濑尾澈也。” 波本发音清楚,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喊着他。 “你让我陪「雏河凪」,我陪了一天,他要气球我排队拿气球,他要玩偶我射击赢玩偶,他要儿童餐我跑了五家儿童餐厅买儿童餐——那你是不是也该报答点什么了?” 澈也心想,降谷零你小子就是主打真诚是最大的必杀技是吧,能从小孩手里骗棒棒糖的话术还真不是盖的,谈判时候开始扯感情,这不是作弊么? 他叹了口气:“我不能告诉你关于组织的……” “陪我去坐过山车。”波本说。 酝酿着语言的澈也呆了:“啊?” “啊什么啊?我的假期我说了算,你哪来这么多意见?”波本不耐烦地挑眉。 濑尾澈也:“……” 濑尾澈也:“也不是不可以。” 说完,波本把手里帮忙拿着的玩偶抱枕全部塞到澈也怀里:“你等着。” 澈也等了半天,等得路过的小孩都快觉得他是不是走丢了,波本才慢悠悠回来。 他拎着一个纸袋,接过来之后能感觉明显的温度,等延迟的烫意传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澈也掌心被烫红了一片,有些皮肤已经发白——隐隐处于坏死边缘。 澈也惨叫一声,把纸袋跟扔炮弹一样扔会给波本,整个人快跳起来,到处找凉水。 “居然能把你烫成这样……也是奇迹了。” 在濑尾澈也冲到水池边冲手的时候,波本还靠在旁边说风凉话。 澈也直接冲他泼水,恨恨说:“我就是废物怎么了!怎么了!” “红薯又不是红碳。”波本脸上被溅到点水渍,打击报复似的剥开纸袋,把装着的东西轻贴他脸上,“动物园和水族馆没有了,缅因猫也没有,你拿着凑合着吃。” 温度依旧是延迟的,没之前刚拿到手那么烫了,带着温暖的甜味。 濑尾澈也心中痛斥他无耻,想骂又没能骂得出口,最后干巴巴说:“烫。” 波本笑容飒爽,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好阳光的小伙子:“那你洗完手顺便洗洗脸。” “你再这么嚣张我等会儿就从过山车上跳下去。” “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澈也一把抓过烤红薯:“波本,你小子以后小心点,别栽在我手里。” 即使天色稍晚,过山车前依旧排着队伍,濑尾澈也一边啃着烤红薯一边试图找点借口逃离队伍。 有一个人排队就行了,干嘛要拖着自己一起。 提议的人又不是他,他只是有一点点,就一点点想坐而已。 “别跑。”一眼看出了他的打算,波本干脆把人帽子抓着,“我排了一天的队,你想跑?” 濑尾澈也被不算宽的领口卡在原地,动弹不得。 看波本笑得肆无忌惮,眼睛弯着,嘴唇也抿成猫猫嘴,澈也眨眨眼,冷不丁踮起脚摸了摸他脑袋。 波本:? “没有缅因猫摸点别的也行。”澈也一本正经说,“你别太骄傲了啊,我凑合凑合摸的。” “你是不是把手上乱七八糟的全擦我头上了……” 笑容从波本脸上转移到了澈也脸上。 “我是想找东西擦手的,你不是让我别跑吗。” 他俩对话没压着声音,周围很快笑起来。 一开始还是偷偷摸摸地笑,看他俩还在原地僵持不分胜负,笑声逐渐传开了,引得前后排得远点的人都探出头,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没掺合上的娱乐活动。 濑尾澈也也混在里面笑,接着他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惊恐。 “大哥哥笑了!大哥哥要死了!!!” 一个跟在父母身后的小胖子窜出来,有点着急抓着波本的衣摆:“怎么办!是十分钟之后就会死掉吗?妈妈说过山车很危险,不让我坐,原来真的这么危险啊!这这这这……” 笑容二度转移。 波本终于松了抓帽子的手,好声好气对小胖子说:“没关系,他笑够了,也死而无憾了。” 等小胖子怅然若失滚回去找自己父母,濑尾澈也才怒目说:“降谷零,你小子今晚睡觉别闭眼。” 波本提了提手里的玩偶:“晚上喝酒去么?” 濑尾澈也咬牙切齿:“去,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纯正的撒酒疯!” 作者有话要说: 零哥怎么不算猫猫呢 =w= 80-90 第81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81/「干杯」 小孩对世界的探索欲天经地义,只要是第一次的体验,哪怕早就有所预料也会感到新奇。 成年人不太一样。 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不僭越的事才会轻松,即使是「冒险」也会限制范围,稍微将脚尖试探出圈外,这样就算是一次伟大的尝试了。 「死亡推论」本质是将人生试错成本降低到最低的能力,时间和生死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 不管是稚嫩的孩童还是成熟的大人都可以迈着大步乱闯,只要还记着离开的方法,沿途偏离设定的弯路都不能算是错误。 简言之,胡来!爽! 一直胡来,一直爽! 夜幕彻底降临,长街上没多少路灯。 小说里刻意模糊了地名,又融合了几个地方的特色,偏僻之余总能冒出一些与真正的乡下不搭调的前卫商店和高级餐厅。 钱对濑尾澈也没有意义,所以在离开游乐园之后,他大手一挥,找了贵得不讲道理的日式餐厅,让波本带他去。 “你记得蛮横点,让他们把最好的师傅叫出来。都吃日料了,怎么能被简单学徒打发走。” 澈也一路上都在叮嘱。 波本不知道这是阴谋的一环,但好在他很有主见,还很有素质。 哪怕跟在后面的家伙压根不懂什么高级日料,还在对他点的主菜抱怨连连,他也没有举起砂锅大的拳头。 “过山车的时候你是不是惨叫了?”澈也把一大堆抱枕玩偶排在旁边,强行填满了这排长椅,试图塑造出波本一人面对一个队伍的架势。 “你叫得比较大声。”波本把菜单还给了服务生。 服务生离开的时候还多看了濑尾澈也两眼,带着看不明白的笑。 经过整天异样目光的洗礼,澈也已经能够稍微扛住一点,还在心里吐槽这是哪门子的脱敏治疗。 “不过还盯着我看做什么……我突然变好看了?” “你没摘发箍。”波本说。 澈也释怀了:“哦,那盯吧,反正我不摘。” 濑尾澈也戴发箍的方式很不拘小节,通常这类装饰性发箍都会卡在头发里,只露出动物耳朵来。 他不,他把所有头发都往后梳,让发箍货真价实起到了功能性作用。 在依旧没有发绳的这天,发箍也确实起了很大的作用。 至少在今天澈也没再把头发吃进嘴里,他只在过山车的时候取了下来,玩完之后又一抹脑门,重新套上了。 没有头发挡着后,青年露出了正片光洁的额头。 他的脸型很流畅,脸部露得更多也不突兀,反而能让人的视线集中在表情丰富的五官上。 即使没有动物发箍,多看两眼似乎也很正常。 高级日料吃着似乎也是那么回事,反正两个人都不太讲究。 不管是金枪鱼还是照烧河豚,又或是贵得要命的龙虾刺身,这俩都一视同仁,往嘴里塞了完事。 “怎么还没有儿童套餐管饱。”澈也开始不满意了,“米饭呢?不是说了等会儿去喝酒吗,不吃点米饭垫肚子怎么行。” “点了手握饭团。”波本说。 澈也坐直了,摆出武士无双的架势:“那我可得开始挑剔了,我可是手握饭团的专家!” 波本心想就一个手握饭团还能有什么专家,只要米饭是新鲜的,食材是新鲜的,再好吃也就那样。 不过难吃倒是能各有各的特色。 结果等澈也等来饭团两口下肚,狠狠叹气:“不行,没有灵魂。” “你想吃谁的灵魂。”波本吐槽,“这已经算好吃的了,要不是价格偏贵,放在各个大学门口至少得排三个小时队。” “胡说八道些什么。”澈也皱着鼻尖,“法政大门口的手握饭团可比这个好吃得多,还很划算——你不是法政大毕业的么?” 早就知道濑尾澈也把自己生平挖了个干净,波本倒是不意外他知道自己的大学。 “辅料全是冰冻货,你管这个好吃还划算?” 不知为何,濑尾澈也愣了愣,半晌后才憋出一句:“你觉得不好吃吗?” “味觉失灵的人才会觉得好吃吧。” “可是……” “可是?” “……可是我有个朋友,他觉得很不错……” “那你朋友和你一样也是味觉失灵。”波本耸耸肩,“也不排除其他可能,你这两天不就这样么?一开始吃什么都觉得还行,现在遇上算是美味的反而挑剔起来了。” 他说得很中肯,中肯得濑尾澈也也不免开始思索起来,或许真的是这么回事。 如果惦记着吃不到的东西,应该会在记忆里无限美化吧,好像那东西真的很了不起,简直举世无双。 而事实上,那就是不怎么受人喜欢,只有在几个人约饭时意见产生分歧,才会各退一步,偶尔去光顾的廉价饭团而已。 濑尾澈也回忆着味道,其实他也分辨不出什么。 “我吃饱了。” 这是濑尾澈也在这两天头一次「适可而止」,而且吃得其实并不算多,一桌子的日料还没怎么动过。 满街找酒吧的时候澈也都很沉默,他摘下了发箍,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街道又昏暗,看不清表情。 这人的情绪实在令人琢磨不透,说高兴就高兴,说闹脾气就闹脾气,说沉默就沉默。 高兴的时候会甩些烂话出来,闹脾气的时候开始骂天骂地,等沉默就是真的沉默了,把冷暴力的概念演绎到了极致。 “可能是我记错了。”在酒吧落座后,波本很大度地退让了。 濑尾澈也垂着头没说话。 “我很久没回学校,其实也记不住味道。” 濑尾澈也把单侧头发别到耳后,半张脸浸泡在酒吧昏黄的暗翳下,眼角耷拉像是没睡醒,依旧没说话。 “……也没有针对你……和你的朋友。” 话音刚落,濑尾澈也“哐当”一下把酒保小哥端上来的一排酒盅全部搁波本面前,阴测测说:“那你谢罪,先来一轮不过分吧?” 波本:“……” 蹬鼻子上眼这句话就是为濑尾澈也量身定做的,他知道自己如今的酒量十分垃圾,想要战胜对方就顾不上光明磊落,得找些邪门歪道才管用。 等波本因为这人跌宕起伏的「振作」—「蔫哒哒」—「二次振作」—「惆怅」—「三次振作」—「忧伤」倒了一肚子的酒后,那点似乎说错话的愧疚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你是不是生气了?”澈也假惺惺说,“是不是要蛮横了?是不是?” “你想打架吗?”波本不耐烦了,“要么端杯子,要么回去。” 他不知道,昨天喝醉了的濑尾澈也才是特例中的特例,想不通的时候他会保持安静,想通了就开始灾难了。 “降谷零,我跟你说,我绝对不会比你先倒下。知道为什么吗?我有必杀技,必杀技!” 澈也屁股一挪,把旁边的抱枕玩偶全部推开,坐到波本身侧。 他像在分享天大的秘密一样,弯着眼悄悄说:“我等你揍我呢,傻逼甲方怒揍Greenhand可是OOC的大忌,数不了321你就得原地倒下,就跟喝多了一样……太完美了,我这计划实在完美无瑕。” 波本:“……干杯。” 澈也吨吨吨完又说:“你是不是喝多了,开始在我眼前晃圈了?酒品好差劲啊。” 波本:“……干杯。” 这次澈也潇洒一饮而尽后反应了好久,他喝酒有些上脸,本身肤色又白,鼻子、脸颊、耳朵、脖子……泛红的地方即使在灯光不好的地方也很明显。 “这是哪里?”他有点茫然看着四周,最后看向离自己最近的男人,眨眨眼,两只手“啪”地拍在波本脸上,把着人脸就开始晃,“降谷零!” 波本还没来得及制止,澈也又含含糊糊说:“你怎么长得这么像降谷零了秀一二三!” 酒吧有音乐声,周围也算嘈杂,波本没听清名字,隐约听见了个什么「哥哥」。 “说起降谷零我就来气,法政大的手握饭团怎么不好吃呢?你也吃过对吧,我后来经常带你去吃对吧,你这么挑剔的狗男人都没说什么。” 澈也说着说着就开始拿头锤波本肩膀,离耳朵近,声音也因此清楚了些。 “那小子懂个屁……我迟早得找律师……找律师代表寿司店老板起诉!” 这句话不算特殊,但波本记得。 被酒精熏染过的神经开始恢复清醒。 “统统起诉,把那小子还有那个……那个……那个仗着匿名在论坛造谣的,对,我想起来了。呵呵,还想把我铐进警署……法政大怎么全是这种学生,统统起诉!” 肩膀的重量不轻不重,波本却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或许是不可思议,或者其他情绪。 在几年前,他就是因为那出始于论坛上关于饭团的争论,开始调查本不该接触的东西,然后被佐久间找到。 那个时候的降谷零还很青涩,会被三言两语给气炸,会被佐久间描绘的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英勇职业生涯所打动。 现实和电影最大的区别在于,人的承受能力其实是有限度的。 如果人一定要规划出一条道路来引导自己,那他就必须不断创造道路,于是用自由换责任,并不再有推脱的权利,那条路必须走,一路走到头。 卧底就是这么回事,「波本」就是这么回事。 而濑尾澈也像是撞啊撞,把自己脑子里的水撞匀了,终于认对了人,捂着额头,不可思议道:“降谷零,你拿肩膀撞我额头干什么?喝不过就动手?!” “为什么说「上辈子最喜欢」?”波本突然问。 这问题对于如今的濑尾澈也而言颇有难度,他深沉地思考了好久,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 “我不是都死了?那当然是上辈子。”他说,“别问我这个,零。” 波本环着酒杯的手一顿,目光稍移到澈也脸上。 很空的一张脸,没有表情,像凭空起了雾。 他们关系很好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也是波本一直搞不懂的。 实在要说的话,他甚至觉得这个人其实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比如其他人,又比如他自己——被困在无人知晓的某处,看着世界又被世界隔绝的自己。 接着,濑尾澈也笑起来,雾气也就散了,还是那副不讲道理的酒鬼嚣张嘴脸。 “我还以为我一杯就倒,没想到还挺有本事,嘿嘿嘿。认输吗?我劝你现在认输,波本,不然你的丑态会被我铭记一辈子。” 波本把酒杯里的液体全倒进喉咙,拍拍他的手臂:“回去了。” “回哪里?” “你起身就知道回哪里了。” “我不想回去!全是数据的小黑屋有什么好回的,编辑也没有关过我小黑屋……哦不,好像也关过……反正不回去!” 波本叹气:“你别逼我硬来。” 澈也也来脾气了:“兄弟,硬一个看看实力。” 波本:“……” 回酒店的路上波本没有开车,酒驾是一方面,他怕濑尾澈也中途又开始发神经。 扛人很简单,扛烂泥很难,他干脆把人背在背后。 这算什么事啊……一个卧底进组织的公安和一个身份不明,疑似在好几年前就开始扰动局势的不明人士喝了个烂醉,这位不明人士还变着花样喊人。 「波本」、「降谷零」、「臭公安」、「死条子」,这是波本能听懂的。 「??&哥哥」、「狗屎FBI」、「阴险美国佬」,这是波本听不懂的。 昨晚喝了啤酒之后明明不这样,怎么隔了一晚上就开始基因突变了。 或许是吹了点风,背后的人也稍微清醒了点。就一点,仅限于没嘟囔着骂人,知道自己被人背着,背着自己的是降谷零。 “你怎么走这么慢。”澈也抓着他的头发,说,“走快点,我要吐了。” 边说他还边夹腿,脚一蹬一蹬。 “你吐我身上试试看。”波本威胁道。 “所以你走快点啊!跑起来!开冲!!” 见波本没动静,他开始反复在人耳边魔音贯耳:“开冲!开冲!是男人就开冲!” 波本被烦得要死:“……别喝酒了,你这辈子都别再喝酒了!” 尽管这么说着,他还是小跑起来。 酒精在血管流窜,加速了某些燥热,夜风正好,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下越跑越快的身影,和他背后开始痛快大笑的声音。 第二天他们就要继续完成既定的剧情,然后回到现实世界。 卧底还是卧底,系统还是系统。前者的目的与后者的最高优先级天然矛盾,这股矛盾只会愈演愈烈,直到出现某个不可控的节点。 没人知道在那节点他们得面对什么,就像没人知道他们现在在想些什么。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在晚风中似电光一样飞驰,奔跑的人趁着酒劲觉得自己能一鼓作气跑到世界的尽头,后背的笑声肆无忌惮。 组织追不上,公安追不上,数据流追不上,所以暂时没什么好担心的,也不用思考太复杂的事情。 ——直到假期的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82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82/「追查」 红蓝双色灯光悬转发出潮水般警笛,在东京的各条道路上濡血液流窜。 自三天前震惊全日本的死亡列车事件发生,铁路负责人与国安负责连通首相一起出面向国民道歉。 除了东京电视台还在雷打不动播放当季最受欢迎猪排饭,其余各大电视台都在来回滚动报道官员鞠躬的画面。 这座城市开始变得敏感。 这几天的媒体都炸开了锅,毒气恐袭是一方面,而据列车站台工作人员透露,在列车距离东京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公安的人便联系上了他们。 能不能提前逼停?不能?那立刻疏散车站人员,清出范围来,接下来的事由公安与特殊犯罪搜查三系接手。 虽然列车站台工作人员提出了保密,但消息还是泄露给了媒体,以周刊文春为主的各大报刊都派出了记者前往现场。 这些记者都是要新闻不要命的,管你出了什么事,小到爱豆私联,大到政治丑闻,被骂挨揍是家常便饭。 要是哪天富士山火山复苏,这些家伙需要考虑的也只是随身携带的器械能否抗住高温。 列车站台的警察早就如临大敌,又被一串一串的摄像头给堵着,消息最后还是没瞒住。 很快,在列车撞上站台关卡的同时,新闻在网络上爆炸发散开。 「提前得知消息的大型灾难」、「特殊犯罪搜查三系」、「给不出任何说法的人群疏散」…… 这些关键词加在一起实在是太眼熟了。 【只有我一个人想起了神户港吗?】 【简直不知道我们国家在干些什么,上次的事到最后不了了之,这次没那么简单吧?列车上可是还有人在的!】 【文春炮不是说关卡是用来逼停列车冲撞的?列车上的人是不是早就……】 【话说,不幸中的万幸这是在东京,换个偏点的地方,县知事能把所有事推到下个月。】 【什么叫万幸?IP是东京的城里人就可以乱说话了?】 【是实话吧,上次地震受灾联系自卫队不是就知道了吗。等自卫队不如等校车,至少校车虽然慢吞吞,但不会迟到,或者不到。】 【是不是偏题了啊,这明显不是天灾啊,恐袭,这是恐袭诶!】 …… 舆论不受控制地开始胡乱发散。 这则恐袭能尽可能被限制规模还是因为潜伏在黑色组织的公安给出的线报,而这事本身又与黑色组织无关。 佐久间不得不向苏格兰提出她的怀疑:“雏河凪为什么要参与这件事?他又是出于什么立场调查、处于什么理由警告你的?” 苏格兰思索了片刻,给出的理由完全站不住脚:“因为Zero在那趟列车上。” 日本常年在地震带上,东京每隔几年都会重修公共建筑,至少保证力学结构稳定,只是撞击的话或许还能勉强维持大概框架。 但列车还装有碰撞感应器,在车头储存了大量的毒气,警方也提前考虑了这一点,喊来技术人员计算冲撞应力范围。 这本来不关爆炸物处理班的事,但为了以防万一,警视厅警备部机动爆炸物处理班还是派了人过来。 这确实已经做到目前能做到的所有事了——只是当死亡列车冲向站台的时候,如死神降临一样,那股恐怖的气息还是笼罩了全场所有人。 死亡人数803人,失踪1人。 由于失踪者身份特殊,被公安从记录中抹除,新闻报道面世—— 【死亡人数804人,幸存者:0。】 整个东京、整个日本都被巨大的恐慌给包围了。 *** 在濑尾澈也主动出现的瞬间,苏格兰立刻赶往早已被封锁的车站。 他扣着鸭舌帽,口罩挡着脸,手提大型包,就差没把「我很可疑」写在脸上。 看到男人一言不发出示的公安证件后,原本警惕不安的执勤警察才松了口气,拉开封锁条。 “公安真的开始查这件事了?”警察没忍住,小声问。 苏格兰轻轻点了点下巴,没有正面回答。 毒气的问题被解决,列车的钢架还留在车站等待处理,寂静的场所突然传来的动静明显,苏格兰在一节车厢外站停。 肤色偏深的手扶上了车门。 在看清好友面容的那一刻,苏格兰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膛。 他挥拳捶在对方心口,力道不算重,和往日开玩笑时没什么两样,没料到却直接把波本锤得后退了两步。 “抱歉……”道歉的是波本。 他捂着脑袋,略显憔悴:“我还有些不清醒。” “换上我的衣服直接出去,不会有人拦你。”苏格兰没问波本这是怎么回事,将帽子扣在他头上,又摸出新的口罩给他带上,“先去医院检查。” “不用去医院。”波本说着,拉开苏格兰带来的背包拉链,翻出一模一样的衣服开始往自己身上套。 不是因为毒气……先是喝了一晚上的酒,奔跑加速了酒精在血液中的扩散,等回到酒店,背着的大爷倒是美滋滋的,波本去了小半条命。 然后又被拽去楼顶吹冷风。 到了走剧情的时候,他压根不用憔悴,货真价实的憔悴。 “不一起走吗?”波本问苏格兰。 苏格兰摇摇头:“我还有别的事。” 等波本离开后,苏格兰摸出手机,停摆很久的终端恢复了以前的状态,雏河凪的直播间居然也开了。 桃粉色头发的青年还是那副样子,盘腿坐着,眼睛半耷拉,声音懒洋洋的,尾音粘在一起。 “消失几天做什么去了?摸草去了。” “不聊死亡列车,什么叫「你不一直喜欢撞时政大事」,我一直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也没有看法。你们有毛病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官方谢罪会,我是内阁还是首相,跑来问我这些?想看我鞠躬道歉切腹一条龙?做梦比较快哦。” “觉得我冷血……这倒是没错。占用社会资源?哈,万一我是丑陋的美国佬呢?谁说讲日语的就一定是日本人?” 没有管理员维护秩序,留言板乱成一团,之中肉眼可见的有各个势力想来打听情报的,而虚拟主播依旧能以一敌十。 他压根不管什么道德,从他身上也看不到社会责任一说,好像上线就是为了陪人吵架。 同时,苏格兰听到另外一个耳麦里冷静的声音。 “准备好了吗?” 苏格兰:“好了。” “我是说各种意义上的准备。”雏河凪简单说,“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他没有开玩笑。 和苏格兰同时展开行动的还有数名组织成员。 琴酒和基尔在新西兰,莱伊在德克萨斯,爱尔兰和贝尔摩德在柬埔寨,司陶特和阿夸维特在澳大利亚……苏格兰和皮斯科则负责日本这一块。 苏格兰目前只知道皮斯科会在后续按照安排行动,对组织里其他的调动一无所知。 同时,他不理解为什么组织会批准这件与自身利益毫不沾边的大型行动。 因为波本险些死在这辆列车上?别说笑了。 但这次行动的确是「那位先生」的命令,理由只有二把手朗姆,以及拥有极高权限的琴酒和莱伊知道。 因为在「雏河凪」彻底消失的前一刻,他正在追查这桩恐袭。 而「雏河凪」再度出现之后,他给出的自查报告写着:受到未知干扰,建议排查干扰源。 两名手持权限的人把他翻了个底朝天,从无数流窜的数据中找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百分比:50%。 雏河凪无法解释这是什么的百分比,这项进度不与任何行动相关联,也无法抹除。 这样一来,对策划恐袭的集团展开调查也是必然的事了。 雏河凪存有大量组织相关的机密情报,这是绝对不能外泄的。 不管这是不是意外、偶然、机缘巧合……组织不相信这些。 澈也知道,他们查不出什么东西,他的消失从原理上和恐袭没有半点关系。 既然查不出,那就直接灭口好了——不用推断也能得到这个结论。 开直播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一直追查组织的人当然知道他的直播间,他在直播间里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都有成型的团队来调查、 研究。 这居然成了大型行动最好的保护色。 结果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之前苏格兰没能面对的那个话题。 你要杀掉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在法律途径之外,你准备好了吗? 苏格兰语气没多少起伏:“开始吧。” 濑尾澈也早就拿到了名单,其他组织人员只需要在协助下去往各国完成清理,而调查机场通行数据能得出「他们中有人来到了日本」这一结论。 恐袭的目的各种各样,但无一例外都是通过恶劣的事件扩撒传播力,将所有视线集中到一点。 要怎么保证日本官方不会掩盖事实真相呢?当然是亲自来现场浑水摸鱼。 稍微麻烦的也只有这个来了日本之后就行踪不明的人而已。 车站的监控在逼停列车的时候就受到了波及,必须通过现场人员的场勘掌握情况。 苏格兰漫步在这片废墟中,摄像头记录下四周,不用完全的视野也能通过辅助建模补足。 “官方划出了明显的区域,逼停列车太危险,他不会靠近,但不能离太远。能目睹现场,又勉强算安全的话——就是这里。” 随着雏河凪的话,苏格兰站停。 当时警察在检票闸机拉出了一道警戒线,黄条还在,爆炸处理班在这里待命,同时拦下那些想要进到现场的记者。 苏格兰调整角度看向站台——这个地方确实能捕捉到列车进站的动静,要想撤离也很方便。 “列车到站后有一部分媒体因为害怕离开,他在剩下没走的人里。不怕死的媒体人会想尽办法冲到前面拍摄、报道,他知道车头还有毒气没有释放,所以也不在里面。” 苏格兰终于知道为什么安排他来场勘了。 雏河凪知道波本的名字,稍微调查「降谷零」就能发现,有一个叫「诸伏景光」的人和他经常出现在同一份名单上。 不管是小学、 国中、大学……他们一直是同学。 即使公安已经把警察时期的记录封存了……按照佐久间的作风,搞不好销毁了也是有可能的。 但人在社会中的痕迹是没办法彻底清除的,现阶段或许只有雏河凪能做到这一点。 判断出苏格兰是诸伏景光这一事实,再在警察学校的历年记录中找缺少记录的部分,自然能发现端倪—— 诸伏景光的两名同期……就在警视厅警备部机动爆炸物处理班。 “你不需要告诉他们目的,只是打探消息。”雏河凪说。 苏格兰看着屏幕中没什么精神的虚拟主播,他同时还在和网友就「首相这次道歉鞠躬没满19度,诚意堪忧」发生争执。 “你是怎么做到的?”苏格兰说。 “什么?” 好像在意所有事,所有人。又好像不在意任何事,任何人。 吵架的时候能幼稚出特色,成为圈钱的卖点,冷下来能下达满世界追杀他人的指令。 这是怎么做到的? 苏格兰没接着问下去了。 “我会完成任务的。”他说,“还有,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 比生病更恐怖的,是吃药的副作用比疾病本身严重,可恶啊 今天是眼睛肿成单眼皮的你手短短- w- 第83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83/「求救」 休假果然是很有必要的。 快乐宿醉在回到数据海之后全部消失,在意识和身体融合度50%的现今,能回忆起拥有实体的感觉实在是一件很棒的事。 而且只有休假是不被系统日志记录的。 如果不是每次消失都会导致麻烦,濑尾澈也恐怕会隔三差五就翘班给自己放假吧。 这次「回来」后的理由还算好找,甚至不用编得详细,问起来就是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 聪明人总是会把事情想得复杂,为了不出岔子,又以最坏的设想为行动的前提。 于是澈也现在需要做的,也就是之前给波本说过的。 他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你放狠话的水平还是没长进。”莱伊说。 说实话,濑尾澈也不想接话。 他倒是不排斥任务途中闲聊,莱伊这边只有他一个组织成员,琴酒也没功夫盯着,说什么烂话打发时间都可以。 但是就是不想接话! “「杀了所有人」。”莱伊很自然地继续说着,“下死手的不是「我们」吗?和你有什么关系。” 澈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 “从你问准备好了没开始。” “那不是从头听到尾了吗!” “你们也没说几句话。” “趁我下定决心让你去送死前,你还是闭嘴比较好。” “这种事还需要下定决心的话,就别说什么「杀了所有人」这种大话了。” 他们俩一前一后自然地对话着,莱伊微妙地踩在「略带冒犯」和「自讨没趣」之间,像对着斗牛抖动红色绒布。 他知道要怎么让澈也开口,只要开口就会因为莫名其妙的胜负欲而将之前的不愉快抛之脑后。 虽然这样大概率会导致更多的不愉快就是了。 终于,看着莱伊双手一撑,略一用力翻过德克萨斯私营监狱外墙,濑尾澈也问道:“你就那么想救我吗?” 「救」,这个概念放在已经意识上传的前活人身上显然不合适,其惊世骇俗程度不亚于小孩说要从河里捞月亮。 莱伊放倒了墙后的看守,轻轻放在地上,从他身上顺走钥匙和工作牌:“你说什么?” “你想岔开话题的水平也很烂——往左拐,你往右冲什么?!” “这里是德克萨斯,我比你熟。” “……” 所谓地头蛇就是这样吧。 自从美国这破地方将监狱这类国家机器的一部分盘转成私营企业,每年从公立监狱接手的囚犯数不胜数,占了全美收监总人数的10%。 这是一笔很大的「生意」。 私营监狱的CEO集团天然与政府机构与政界红人血液相通,还不仅能吃官家饭。 那些因为各种因素不得不入狱「避风头」的人物总是能出现在转监名单中,享受公立监狱无法提供的各项特权。 在预感自己会被追杀的时候,逃进监狱确实是好方法。出钱的话,私立监狱还能提供订制安保的服务。 可惜这次来的是美国本土条子,对这方面熟得不能再熟的FBI。 不需要指挥的话,澈也也就只能看着他表演。 没什么好看的,莱伊来这地方就跟回家没什么两样。 “其实你也犯事进过局子吧,这也太熟了。”澈也吐槽。 莱伊根据预先的情报摸到单人间外,光明正大地拿之前顺来的工作牌刷开第一道门禁,对上警惕的枪口后,从兜里摸出一袋白色的不明物体。 “送东西。” 私立监狱的狱警不算公职人员,为了这次的「订制安保」从黑水公司调来的雇佣兵。 上下打量莱伊半晌,狱警一脸「该死的有钱人进局子都玩这么花」的鄙夷表情,还是让出了路。 “你都随身带着些什么东西……”澈也继续点评,“上司知道搜查官已经堕落成这样了吗?啧啧啧。” “糖粉。”莱伊快速说完,关上了铁门。 房间是意料中的舒适,除开必备的桌椅外,甚至还有收音机和小电视,比大多的汽车旅馆配置都要齐全。 正在看电视的人听到铁门的“哐当”声后转过头,面露不虞。 F开头的词汇才冒头,莱伊干脆利落地扣下了板机。 消音器并不能完全消除枪声,收枪的时候,莱伊抬高音量补上一句:“抱歉,我只能搞来这么点。下次,下次我会带足来的。” 他把尸体拖到床上摆着,桌上的东西全部推地上挡住血迹,又将那袋糖粉倒桌上,手指捻过几下,在桌面留下痕迹,最后就着沾了糖分的手指抹在尸体人中。 直接将尸体塑造成了嗑多了暂时失去知觉的瘾君子形象。 濑尾澈也:“……” 你真的……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按照流程,你应该先问拷问他……” “有关雏河凪下线的事是怎么回事?”莱伊说,“没必要,这和他们没关系。” 澈也哑然。 男人看向手机里的袖珍形象,面色复杂的金瞳青年在哪里反复欲言又止。 “我杀人的事也和你没关系,德克萨斯的保守派一直被华盛顿盯着,这所监狱被我处理掉的人数不胜数。” 他冷淡说,“别把FBI想得太好,日本公安也一样。*正义往往催生争议,力量却有非常明确的衡量,因此,人们无法为正义赋予力量。” 这家伙还看书,知道用帕斯卡的话来巩固自己的论点。 这是出现在濑尾澈也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则被他亲口说了出来,再一次:“你就那么想救我吗?” 莱伊收起了手机,澈也只能从骇进的监控中看到他站着的背影。 通讯倒是不受影响,男人的话能通过耳麦被濑尾澈也清楚捕捉。 “这个问题你可以当面问我。” 他开始撤退了,路径和来时一致,那个倒霉的看守还在墙角睡大觉。 莱伊的所有行动都是彻头彻尾的独行客,他不听从指令,也不受人摆布,不需要找理由说服内心也能漠然地让人去死。 FBI会把他送进组织不是没道理的,至少濑尾澈也想不到他会暴露的可能——他甚至比大多数组织人员更狠。 也更温柔。 “说真的,赤井,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我有一支和你一样的手表,里面的定位都如出一辙。你还知道我早就「认识」你,知道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能让你把我归于同一阵营。我不相信你的警钟没有提醒你,这是很危险的事。” 莱伊已经离开了私立监狱,他摘掉了手套,找了个垃圾铁箱,点完烟后顺手把手套也烧了。 此时他才摸出手机,白烟隔开了视线,又在他的吐息中被吹开。 “你其实分得很清楚了。”他冷静说,“阿兹纳布尔不是你认识的男二号——你的男二号会把你塞进机器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还在介意这件事!你不把我塞进去的话我早就死了,你怎么不这么想呢?” 白烟从烟头蜿蜒,末梢的灰烬因为男人的低笑抖落少许。 “所以我说你怎么没意识到……你现在只在熟点的人面前才像「濑尾澈也」,你也不吝于展示这一点。你知道在我眼里像什么吗?” 濑尾澈也愣了:“……像什么?” “像在哀求,哀求有谁能帮你拽住以前的自己。” “我——” “而你不想承认这件事。你太自负了,濑尾澈也。你坚信意识上传这件事对你其实没有任何影响,可影响清楚摆在那里,你只是视而不见罢了。” 男人直白起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在审讯,他也确实精通这一技巧,本该放在私立监狱的行为到头来落到了濑尾澈也头上。 「意识融合而已,能有什么影响,我不还是我吗?」 澈也无法在他面前斩钉截铁的说出这句话。 他将雏河凪需要做的事都视为工作,人不喜欢自己的工作很正常,所以这样就能心安理得地分开从前和现在。 从前的濑尾澈也是会和赤井秀一定下约定,以身涉险也要拯救没有躯壳的意识,面对采取自毁模式的系统无法旁观,选择主动踏入不明前路的危险。 他是那样的人。 现在的濑尾澈也好像什么都能做了,死亡列车上的遇害者没有被他放在心上,也不在意指挥的行动会牵连上无辜的陌生人。他只用在乎自己在乎的。 他是这样的人。 理由其实也能找到,濑尾澈也不是蠢货,他被困在数据海,离世界太远了。 ——就和从前的「雏河凪」一样。 他踏入了深渊,他成为了深渊。 而系统比他要单纯,还没学会自负,算法直白地展露它需要帮助,所以能在发现濑尾澈也的瞬间就做出决定。 系统会在日志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救救我们。 濑尾澈也不会。 但赤井秀一说得简直笃定:“明明是你一直在撒娇,又来问我为什么要救你?不觉得好笑吗?” “……”濑尾澈也反应极快,“你换个说辞说不定我真的就接受了……谁撒娇了?你造谣谁?” 赤井秀一踩灭了没烧完的半支烟:“记得删数据。” 这次谈话最终以濑尾澈也一边删数据一边疯狂辱骂赤井秀一而告终。 一切似乎和他消失之前没有区别,但阿兹纳布尔又开始出现在他的故事里,每次出场都能让虚拟主播和观众吵上几万美金。 澈也依旧将重心投在波本身上。 从假期之后,他和波本熟得快,熟悉不代表关系和缓,或者说会和濑尾澈也此人保持关系和缓的满打满算也只有一个苏格兰。 这还是因为苏格兰的脾气好,濑尾澈也在中没有起到任何正向的作用。 没人再提死亡列车的事,这件事对于不同的人而言完全是不同的感受。 某一天,新闻里播报,警视厅警备部机动爆炸物处理班提前排查了吉冈三丁目附近,浅井别墅区的炸弹,从而避免了局势的进一步扩大。 女主播与电视台邀请来的专家讨论着:“自死亡列车一事后,东京地区加强了恐袭排查力度,这恐怕是这次案件能提前避险的主要原因。” 专家:“尽管不少民众相信这是国家安全的进步,但根据警视厅的说法,这次是爆炸物处理班的警察提前注意到了不对劲,强制要求对别墅区进行搜查。” “哦?难道是直觉吗?” “该警察也是之前死亡列车事件前往现场支援的警察之一,他似乎目睹了死亡列车事件凶手的样貌,虽然目前还未能将嫌疑人抓获……「只要见过那样的表情一次就不会忘」,该警察是这样说的。” “说起来,似乎在一开始,那名警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见过犯人吧?” “是的,他是后来被提醒——我们真的要从这次的爆炸案聊到死亡列车吗?还是讲重点放回来吧。” 新闻出来的时候濑尾澈也正在直播间,今天波本没有工作,被他抓着和苏格兰一起当管理员。 波本的作风和苏格兰大相径庭,他甚至会顶着管理员的ID,直接上留言区和骂他乱封号的观众对骂,澈也成了在旁边加油鼓气的那个。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苏格兰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帮谁维持秩序了。 留言里冷不丁冒出有关炸弹案的评论。 这也是直播间奇怪的地方了,在发现只要不骚扰雏河凪,不管谈论什么都不会被官方屏蔽封号后,这里俨然成了另一个匿名论坛。 哪怕主播不在,观众自己就能花钱砸SC聊起来。 正在直播间维持秩序的苏格兰和波本停顿了片刻,飞快查阅起来。 被新闻主播谈论的「该警察」……是他们的同期,曾经因为死亡列车事件被苏格兰打听过消息的萩原研二。 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而虚拟主播还在懒洋洋说:“在我直播间提什么日本警察?难道我的态度还不明显吗?非要我把「废物」这个词用八国语言翻译你们才能听懂?” 波本:“……” 苏格兰:“波本!把鼠标放下!” 苏格兰:“波本!把键盘也放下!” 苏格兰:“波本!别试了!管理员封不了主播!!!”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84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84/「绑架」 不知不觉间,黑衣组织相继发生诸多大事。 首先有关波本。 朗姆很满意波本做出的成绩,但他不满雏河凪一直把人按在直播间,兼职干管理员这件事。 主要矛盾发生在波本任务与直播间管理员的工作产生冲突的时候。 朗姆那颗精致的废物光头里装着人类无法企及的智慧,他自认为自己运筹帷幄的能力高于系统,对雏河凪的安排指手画脚后,又接着怀疑起波本打两份工的能力。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波本,多打几份工都能活波开朗,辱骂上司之余照样把每件事办得妥当。 看不起谁啊? 于是,第二件大事也相继发生——雏河凪当众宣布自己要毕业了。 准确的说,是虚拟主播雏河凪要毕业了。 虚拟主播的毕业,指的是主播不再以这一形象进行直播,是否要删除过往直播记录则视情况而定。 宣布毕业也很突兀,没有任何铺垫,当观众上线的时候,听到的就是主播一如既往的声音。 “很高兴能和大家度过这温馨的半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在我毕业之后也祝愿大家前程似锦,忙碌之中也要保重身体…… 他顿了顿,“怎么给我准备这么长的毕业词……总之,拜拜啦各位!” 风格也很「雏河凪」,敷衍之中带着更多的敷衍。 评论刷得飞快,哪怕有两个管理员同时在线也筛选不了太多带有攻击性的言辞。 雏河凪直接一起回应:“我想毕业就毕业,老板都不管我你倒是管得宽?都知道我要毕业了还打SC,打完了又骂我圈钱,建议留着钱去医院治治。” 还有连发无数个哭泣emoji,说自己自幼患病,寻遍名医无解,卧床当了二十年的植物人,直到查房的医生偶然外放了雏河凪的直播,医学奇迹由此诞生。在这种时候毕业无异于谋杀。 这套话术随后演变成无数变种,只看到最前面的一行黄豆表情就知道后面会有什么胡言乱语的程度。 唯一令雏河凪稍微认真起来回应的是那句—— 【所以阿兹纳布尔的结局呢?《同步弹幕后百分百避开死亡Flag的我堪称最强》怎么没有结局。轻小说不写结局就是死罪,刻意烂尾的作者罪加一等!】 “哪有烂尾,只是暂时不写了而已。你知道说一个作者烂尾是多严重的指控吗?等我写完结局,你最好土下座向我道歉。” 撂下不算承诺的承诺后,主播直接下播了。 第三件大事则发生在虚拟主播消失于网络的第三个月。 濑尾澈也发现了莱伊的计划——他想抓住朗姆。 计划的制定考虑到了各种因素。 例如在「痛失」直播间管理员的工作后,波本如愿以偿被朗姆看重。 又因为格外会做人,硬是和本该和他职场竞争的宾加打好了关系。 虽然称不上二把手的二把手,对朗姆的行踪也不算了解,但他能接触到更全的情报了。 他把这些情报都卖给了莱伊,手握系统极高权限的莱伊。 这让莱伊有了清楚的调查方向,不用在一堆数据中当无头苍蝇——他开始在数据库里乱来。 当澈也找到机会痛斥他是不是太明目张胆的时候,这家伙甚至倒打一耙。 “这不是也减轻了你的「工作」?” “我哪来的工作?” “帮忙删除记录。” 澈也在屏幕里气得跳脚:“谁要帮你删除记录啊,要是你提前卑躬屈膝请求我就算了,怎么还来卑鄙下流的手段!” 莱伊只认卑鄙,不认下流。 他想抓住朗姆,现在确实是很好的时机。 朗姆因为对自己的自信而闲置了雏河凪,只要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朗姆被逼得无路可走后向系统求助,他也能当没听见。 能事后追责的只有那位先生,以及手握权限的琴酒。 澈也会被问话,他过于「人性化」的事情也会被摊开,那位先生不一定会留下他,琴酒大概率也不会因为他违背Boss的指令。 最差的结果就是,雏河凪会被强制关闭。 对于澈也而言,继续上班和彻底被关小黑屋两两相比,反而是后者更好点。 在上次和莱伊对谈后,濑尾澈也明确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家伙说的是真的。 当没了身体,意识和潜移默化的部分保持同调,「濑尾澈也」还是「濑尾澈也」吗? 他记得自己是个混球,很嚣张,遇到意外之后想的不是如何脱离,而是「这或许会很有趣」。 这样的自负让他付出过代价,但在能承担的范围内,所以他也没打算改变这一劣习。 在合适范畴内,一切的一切都该为了故事让步,如果有意外,例如本该顺应完美人设而死去的男二号活了下来,那也是源于他的心软,而不是其他。 本该是这样的。 但当大脑被过度使用,无数人喊他「雏河凪」,没人提起过去的细节……他会变成谁? 停止直播也是这个原因,濑尾澈也想彻底消极怠工了。 大不了被关停嘛,不继续去做那些本不该做的事也挺好的。 等到融合度百分百后就回去,赤井秀一不惯着他,行为不端的结果就是人格修正拳。 这还能走歪?绝不可能。 这个规划简直完美无缺。 而制定这次计划的莱伊在澈也眼中也终于正常点了。 别去想着不切实际的事,利用所有能利用的,将现有资源发挥到极致,这才是卧底该做的。 而莱伊在压榨澈也提供协助之余,还一直在追问:“进度条是什么?” 他说的是意识融合的进度,如今已经来到了89.547%。 “谁知道呢,中病毒了吧。”澈也开玩笑道,“等100%的时候说不定我会直接「关机」。” 聊这件事的时候是晚上,莱伊没有任务,琴酒现在也不盯着濑尾澈也了。 在几乎没有生活气息的房间里,男人在反复调整着FBI小队抓捕朗姆的计划。 这些事不能放在电脑,要想更全面的梳理每个细节就只能依靠最原始的行为——纸和笔。 水性笔打着转,不时落停,搭在因为常年握枪而生出茧的手指上。 “听起来你很期待100%的时候。”他像是随口说。 澈也的视野受限,整个房间没有监控摄像头,他只能从莱伊充着电的手机两侧摄像头看见很小部分,其中就有男人持笔的手。 这个视角很新奇,他从来没关注过人写字时候的姿势。 食指带动笔杆的时候,周围的筋健会小部分隆起,指尖被压迫泛白,又在松弛后恢复比之前要重的血色。 似乎使用的是英文,连笔书写导致只要下笔动作就会流畅,没有日语那么顿挫。 怪性感的是怎么回事。 “100%不是总能代表结局么?”澈也也随口答。 莱伊:“你能救下库拉索和救下波本,应该也能自保才对。” “突然说这个干什么,刺探隐私?” “我在确认最后的不定性。”莱伊还在写,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我不可能看着琴酒把你关停。” 澈也的坏习惯又来了,他听不得太直白的话,遇上这种时候开口就得憋出点不合气氛的东西。 “那完蛋啦。”他轻快说,“我不清楚你的总计划,所以能抓到朗姆的概率没法算——但你行动后我被关停的概率可是94.24%。” “还有5.75%是什么?” “大概是Boss遭遇不幸暴毙吧。” “几率还挺高。这么看来最好的结果就是我抓住朗姆,Boss顺便暴毙?” 从他口中听到「暴毙」这种带有主观情绪的词汇有些滑稽,澈也傻乐了会儿,说:“不过你做好随时脱离的准备,我不觉得朗姆会等着让你抓。” “你会帮我么?这次我提前卑躬屈膝了。” “看不到啊,哪里卑躬屈膝了,让我凑近了看看!” “虽然我觉得你可能更喜欢卑鄙下流那套。” “……我不帮忙了!” 接着,莱伊放下了笔,澈也听到了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屏幕中。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坐回桌边,似乎是和找上门的人交涉去了。 如果澈也动用公寓旁的监控也能查出对方的身份,不过没必要。 莱伊沉默了会儿:“你还戴着那只表吗?” “这是我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了。” “好。” 直到几个月后,濑尾澈也才明白莱伊这句突兀的询问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刻行动,在定好计划后反而偃旗息鼓了很久。平时照样做狙击手的工作,还逐渐和苏格兰熟悉了起来。 波本则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做事方法。 这家伙很狡猾,被朗姆指派的大多任务都让澈也帮他敷衍,把系统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等遇到他不想干的事,开始阳奉阴违,又将不尽善意的结果扣在系统头上。 倒不是说是系统出了错,而是很巧妙的「我资历尚浅,误判这件事不需要系统的协助,没能拿出完美的成果」。 因为任务不算彻底失败,朗姆听到他拐弯抹角夸自己略有几分得意,意思意思说两句也就算了。 然后将这些任务汇总,全塞进「雏河凪」的意见收集栏。 逼得后来澈也让他别太过分,这时候波本又开始一口一个「Seo」了。 禁止卧底狂打感情牌! 澈也很想把这句话发给组织的每一个卧底。 最后这事也只能是想想,在波本一如既往的胡来的时候,他开始用各种方法警告。 比如用传真吐出——「小子,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假酒。」 起初波本在任务现场拿到这张传真的时候愣了好久,然后莫名其妙笑起来,一边说他幼稚一边把纸张折叠起来放进口袋。 他还搞了个类似手帐的本子,里面全贴着澈也的各种严肃警告,有便利贴,有传真,有合成照片,乱七八糟的。 融合进度条从89.547%到100%没有用多长时间。 澈也还沉寂在「没事就和莱伊聊两句,然后吵架」,「和波本聊两句,然后吵架」,「和苏格兰没事聊两句,然后……继续聊两句」的循环里,突然在某一刻意识到,融合完成了。 融合期间没有任何感觉,但融合完成的这一刻……他回忆起了当初意识被撕裂的痛苦。 这次没有任何针剂的舒缓,他的头疼得快要炸开,像是被打碎了无数片,然后揉搓在一起,接着再次被打碎,又被糅合。循环反复。 原本没有感觉的「器官」开始恢复起直觉,首先就是无休止的窒息,即使澈也长大了嘴也感觉不到任何氧气。 他躺在数据海里,像在被水压托着上浮,那股冲撞已经让他头晕眼花了,缺氧加重了晕眩,胃部也开始翻涌。 他低头就能看到自己正在重组的身体,血肉模糊。 这该死的融合根本不是单纯的作用于意识和灵魂,没人能想到奇幻的事情居然以真实的生物法则进行着。 人类的视角让他无法发现,在肌肉组织重新粘附上骨骼的时候,原本不知何时嵌入皮下的小型机械从手臂的位置被冲到了后腰,又被肌肉重新包裹,掩埋于皮下。 在濑尾澈也进行着必须面对的艰难处境时,无数事都在同时发生—— 组织内所有设备的系统显示离线,这次和之前有着明显的不同,系统自主搭建的所有架构都彻底消失。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琴酒,他知道进度条的事,不过一直被含糊其辞,也查不出其他有用的消息所以不得不搁置。 琴酒有单独离线备份的习惯,他迅速翻阅了往日的系统日志,在无数报告中发现了耐人寻味的端倪。 为什么濑尾澈也在莱伊终端的运行率最高? 除开朗姆外,莱伊是使用系统最少的人才对。 如果放在平时,濑尾澈也会给出很多能让他接受的说法,例如他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想要抓他小辫子,所以一有空闲就去挂机……可现在的时机太微妙了。 当他想将这件事同步给朗姆时,又得到消息,朗姆被FBI提前潜伏狙击。 “莱伊是FBI的人。”逃脱的朗姆斩钉截铁做下定论,并下达命令,“找到他,杀了他。” 这件事本是不可能的,全世界追杀一个FBI?天方夜谭。 而琴酒在得出「莱伊的行动必定有濑尾澈也的协助」这一结论后冷笑了声。 愤怒之余,几年都没有任何动静的定位突然亮起红点。 那是濑尾澈也在离开三号机构的潜艇上被植入的定位,那时他在位置上坐得歪歪扭扭,还小睡了会儿。 本来是在离开之前就该当面给他植入的,也算是警告,让他不要上岸之后胡来。可三号机构发生混乱的时候没人顾得上这些。 上岸之后濑尾澈也又将库拉索推入了海中,接着就是宾加挑事——导致当事人从始自终都不清楚这件事。 系统或许知道,但它没机会提,后来则是没必要浪费时间多提了一句。 当定位亮起的时候,琴酒扯出了戾气的笑。 卡在进度100%时候才开始行动的莱伊,下线后突然出现的定位,甚至不用怀疑其中的关联,顺着定位去找不会出错。 琴酒发狠的时候不但不会被冲动裹挟,他的理智反而飙升至顶点。 “让人去这个定位,莱伊绑走了绝对忠于组织的顾问,找到他们,杀掉莱伊。” 他不急着出发,等能确定对方路线之后再行动,那时他们也该发现被组织成员追杀的事了,慌不择路的时候被堵死的可能性更高。 在无数人都想找到濑尾澈也的时候,他才堪堪摆脱伴随着痛楚的昏迷。 头痛欲裂不说,还使不上力,费劲睁开眼之后只能看见漆黑天上的月亮,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而且很冷。 他没穿衣服。 等稍微缓过来之后就回去吧。澈也这么想着,但愿自己这个形象出现不会引得路人尖叫报警,说他耍流氓。 静待的每一分一秒都很平静。 他能闻到青草的味道,风吹过的时候草尖扫到皮肤,很清晰的痒。 他还感到了明显的饥饿,胃空荡荡的,因为之前的重组翻涌着不适。 想笑的时候肌肉传来酸胀,嘴角每扬起一点都会牵动肌理。 好陌生的感觉,所有感官都没有任何延迟,濑尾澈也都快忘了正常的身体是什么样了。 接着,他听到了窸窣声响,是草地被踏过时发出的微弱动静,那股声响离他越来越近。 正感不妙,打算试试异能能不能使用,好让自己回到自己世界时,澈也看到一个黑影逆着月亮半跪下来。 男人托着他的后颈把他扶了起来,又脱了外套给他套上,最后用手腕上的兔子皮筋扎起他凌乱的头发。 男人在做所有事的时候都沉默着,帮他扎头发时,手腕靠近了澈也耳畔,让他能听到滴答滴答,秒针转动的声响。 就像是心跳声一样平缓。 没有延迟的触感原来真的很要命。 澈也能好清晰的感觉到所有。 比如男人的指腹带着茧,给他套衣服的时候会从新生皮肤上擦过,留下比青草尖存在感更强的痒。 又比如男人胆大包天拍他脑袋的时候会顺带揉一揉,在澈也不适应这股力道时靠得更近。 “澈也?”男人说着,翠绿的眼睛中盛放着他完整的身影,没有再隔着什么,显得无比清晰,并轻轻擦掉他眼下莫名其妙的水渍,“只是拍一下,讹上了?” 要是濑尾澈也现在有力气,肯定直接一个头槌过去了。 “你来找我干什么,又想把我抓回组织吗,莱伊?”澈也故意说蠢话。 男人把他打横抱起来,一边向停在外边的车走,一边说:“你认错人了吧,谁是莱伊。” “我那个不孝的狗儿子。” 说完,澈也感觉到了男人胸腔的震动,他低笑了两声:“重新认识一下,Seo,我是阿兹纳布尔。” “神经病……”澈也嘀咕着,吸了吸鼻子。 他什么也没问,很自然地说,“你抱紧点,赤井秀一,我要掉下去了。” 赤井秀一说:“好。”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85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85/「白痴」 濑尾澈也默认出现在他曾经消失的地方。 地下的深坑建筑早就被人为填平,面上长出杂草。 没有哪个脑袋坏掉的开发商会想来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搞商业开发,由于交通不便,连度假村的可能性都没有。 离原基地两小时车程后才逐渐有现代生活的痕迹,零星的建筑,之中夹杂着几家萧条的商店,商店除了正常商品外什么都卖,一个宅男进去再出来都能化身弹药充足的终结者。 濑尾澈也不需要变成终结者,他只想吃点东西。 “真的没有吃的吗?”澈也犹豫了好久,才慢吞吞靠近柜台,用至少八国语言来表达这句话。 商店老板东欧长相,干瘦,穿着白背心就像在竹竿上套了块破布,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纹身,图案晕开到辨别不出来,只觉得看着晃眼。 他咧开嘴,架在柜台上的手指着走在货架间的赤井秀一:“他——你们来这破地方乱干,还没给你吃的?” 说的是口音很重的英语。 也不能怪他的脑回路往那边靠,濑尾澈也身上依旧只有赤井秀一的那件夹克外套。 对于男人而言合身的夹克在澈也身上大了两号,衣服肩膀宽出一截不说,夹克的V字前襟豁得开,还是澈也像穿浴衣那样裹了裹才看起来像……条裙子。 没裤子,总不能把赤井秀一的裤子扒了穿吧。 濑尾澈也躲避着老板的打量,他不习惯和陌生人当面一对一说话,回答的话又像个「老手」:“是啊,衣服都搞没了,饭还没吃上一口。” 老板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从架子下面摸出块压缩饼干,当然不是想做慈善。 “考虑下,换个人?我给你介绍个能吃饱饭的。” 澈也心动了。 还没去拿那块饼干,赤井秀一提着一堆不能吃的回到柜台:“和以前一样。” 老板绝口不提刚才的话:“OK,给你一个点。” 赤井秀一提东西的时候顺便把那块饼干摸走了:“给我这就行。” 老板笑得五官挤在一起,还向澈也挥手道别:“有想法了来找我~” 上车后这次澈也坐上了副驾,落座后就侧身从赤井秀一手里抓走了饼干,拆开包装往嘴里塞。 “你们在说什么黑话。什么一个点?” 发动车辆前,赤井秀一给他递了车里的储备矿泉水:“回扣。” “你买的东西都够组织去抢瑞士银行了,返一个点就换个饼干?!” 澈也一副「你个败家子」的恨其不争,嘴倒是没闲着,三两下嚼嚼嚼,压缩饼干毫无口感可言,艰难咽下去之后开始咕噜咕噜灌水。 “这里记账,三周一结,现在记不了。组织不会支付「莱伊」的账单。” 虽然每次都拿加薪说事,但澈也作为雏河凪的时候不太管组织内部的款项,会计的工作有专门的人干,连带着洗钱一条龙,他只负责汇总金额给特定的人审批就行。 所以他不知道组织在这地方还有「合作商」。 而赤井秀一这家伙在跑路之后居然还敢以「莱伊」的名义赊账? “这算什么……零元购?”澈也有点被噎着了,伸长喉咙开始顺气,声音钝钝的,“还得是美国人,熟练,太熟练了。” 赤井秀一瞥了他一眼,让他喝水别废话。 被找到之后,濑尾澈也也不急着回去了。 他觉得就是因为之前消失在赤井秀一面前,所以才让这个男人有了「我非救他不可」的执念。 这也很好理解,澈也可以说是太了解这种心态了。 卯足了劲还没做到的话,别扭的情绪只会愈演愈烈,半夜突然想起来,横竖得骂上一句:XXX,搞什么? 这个XXX可以替换成为任何语言的脏话。 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分他们才安顿下来,赤井秀一弯弯绕绕将车开到了一个似乎有人居住但又似乎没人的小楼。 联排小楼的窗户全黑,楼梯道又黑又脏,蛛网和老旧烟头到处都是。 澈也没鞋,一路都是赤着脚在走,草地和水泥地都没什么影响,见状后不假思索跳上了赤井秀一背上。 他闻到了烟味,明明之前还没有,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时候偷偷点的。 赤井秀一还提着东西,没手拖他腿,用冷淡的语气让他自己挂好。 他补了句:“别夹。” “你别在口头上耍流氓啊。” 澈也只吃了点压缩饼干,虽然在灌了水之后疑似在胃部快速泡涨,也没那么饿了,力气还是只有那么点。 手挂脖子能撑住身体重量吗?当然不能。 挂人背上讲的就是一个双管齐下,手脚并行。 理解树濑、成为树濑,超越树濑! 但没走两步,他就觉得不太对了。 已知,人类在正常上楼的时候不可能平移。 已知,挂人背上的挂件也不可能平移。 已知,濑尾澈也没裤子。 已知,濑尾澈也刚重塑的身体没有任何感官延迟,相反,这具身体在现阶段很敏感。 求解:是贴太紧更不妙,还是贴松点更不妙? 这甚至不是单选题。 没等赤井秀一走两步楼梯,濑尾澈也已经把头埋死在他背上,头发扰得脖子发痒。 赤井秀一刚一停,搭在肩上的手就绷紧了点。 “说了你别夹。” 澈也没说话,咬着牙随便嗯嗯了下,声调都是飘的。 他在心里骂着呢,从这件破夹克骂到了赤井秀一的后背,连带着对方的衬衣裤子皮带也一起骂了。 最后骂的一句是:这混蛋怎么住的顶楼? 钥匙刚一开门,濑尾澈也就蹦下来,手脚并用忘里爬,半个屁股露在外面也顾不上了,在黑黢黢的屋子里到处找卫生间。 从卫生间出来,房间开着灯,赤井秀一在阳台抽烟。 这间房子并不如外楼看上去那么破败,顶多算是凌乱,地上是零零散散的书和烟盒,沙发上叠着干净衣服。 澈也拎起衣服,应该也是赤井秀一的,明显的宽松大号,布料摸起来柔软。 他刚想抱着衣服去干脆洗个澡,回头就被抽完烟的男人拎住扔进沙发。 “排队。”赤井秀一说。 “看我俩的惨状,我觉得应该你排在我后面。”澈也据理力争,“你这夹克堪比猫抓板,你看!” 他掀开点衣领,硬质夹克把他锁骨往下磨得一片红。 赤井秀一叹了口气,烟味明显,把澈也手里衣服抓过来盖着他脑袋:“这是我房子,所以你排后面。” 濑尾澈也曾用这类句式攻讦室友的无数次不端行为。 包括但不限于卫生间使用权、冰箱使用权、电视使用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有落魄的一天。 咬牙忍了! 卫生间的水声响起十分钟,澈也继续忍。 卫生间的水声响起二十分钟,澈也接着忍。 卫生间的水声响起半小时,澈也忍无可忍! “你要是死在里面了就告诉我一声你死了!”他在卫生间门外喊,“怎么回事啊赤井秀一,就算加上你要洗头发,加起来是不是也太久了?小姑娘也没你磨蹭!!!” 里面除了水声外依旧没动静。 澈也狐疑,真死了? 之前在卫生间他就发现这门没锁,试探着拉开一点,有些意外的是里面没有任何水汽,温度似乎比外边还要冷点。 还没看清里面有没有尸体,门缝伸出一只手抓住他手腕,往外一推,门“哐当”一声砸上了。 濑尾澈也觉得莫名其妙:“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又等了会儿,赤井秀一才从卫生间出来,澈也已经在沙发上滚了无数圈了。 “精致到指甲缝了?”澈也阴阳怪气说,“给长发擦护发素很花时间吧,呵呵。” 换上浴袍的男人双手环胸,头发湿着随便搭在身后,几缕短些的蹿在锁骨和前胸,发梢渗着水顺着明显的胸肌往下滑进浴衣。 “你……”他停顿了下,似乎在考虑措辞,“你一定要露屁股乱晃?” 澈也抱着换洗衣服从沙发上跳起来:“你管我啊!让开让开,给你展示一下什么叫男人的果决!” 想用战斗澡表示自己和这麻烦男人一点也不一样的濑尾澈也,在刚进洗手间打开花洒的时候就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救——命——!!!” 这是国外老房子的通病了,没有太现代的水管系统和冷热水混合装置,不清楚这破房子的水管是怎么回事……澈也冷不丁被浇了浑身凉水,感觉快窒息了! 这没道理,按理说水管里还留着点之前没用完的水才对,怎么能冷成这样!!! 赤井秀一反应很快推门进来,看到蹲地上缩着发抖的人,浑身泛白,因为抱着腿,肩胛骨明显,看着像随时会顶穿后背那层很薄的皮肤。 他愣了愣,接着开始无语。 他把捎上的武器扔回了客厅,给这个白痴调好水温,结果这人还是没动静。 “我现在是……硬了……硬了三天的尸体……动……动不了……” 澈也快哭了,冷的。 赤井秀一大发慈悲拎着花洒给他冲热水,手法很专业,厨师也是这么给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解冻的。 青年原本泛白的皮肤在接触到热水后迅速蹿红,让人怀疑水温是不是过烫,但一探,绝对处于温热的范畴。 “尸体堂堂复活!” 澈也觉得自己缓得差不多了,立刻把自己的狼狈抛之脑后,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站起来,从赤井秀一手里拿过了花洒。 “现在才开始计时,你等着,我很快的,五分钟的事!看我干什么?出去出去,别耽误我计时。” 说五分钟就五分钟,真英雄绝不说谎。 澈也掐着点从卫生间出来,男人的换洗浴袍裹在他身上鼓得像球,又长了一截,快到小腿肚。 其实还有条睡裤,但是是松紧带的,刚穿上就往下掉,还不如不穿。 棉质内裤是一次性的,濑尾澈也绝对不会承认大了一点,也就能勉强挂在腰上——就这个绝对不会承认! “我快吧?”他还在拿这个说事,“这才是和人搭伙时候的必备素养,你小子注意点,磨磨蹭蹭像什么样!……你拿剪刀干嘛,我还没骂你你就打算动手?” 赤井秀一偏过头,这动作放澈也身上无疑有恶意撒娇的嫌疑,男人干得干练,捻着长发就要举起剪刀。 “剪头发?”澈也来劲了,表情明显不怀好意,还自认为藏得很好,“来来来,我给你剪。” 阳台上,这人下剪子毫不犹豫,咔嚓咔嚓没停过,赤井秀一嘴里咬着烟,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快速敲击。 冷不丁一只手从身后伸出,带着腕表,手里抓着一把长发:“剪完了。” 濑尾澈也在洗澡前摘掉了表,出卫生间后蹲在茶几边上,在两块手表里点点点,找到指针停转的那块迅速带上了。 赤井秀一在人探出脑袋之前合上电脑,手指夹着烟碾进烟灰缸。 他对自己被「糟蹋」成什么样不感兴趣,问:“想去华盛顿吗?” 濑尾澈也嘀咕着:“华盛顿有什么好玩的……” 他只是随口说着,没想到赤井秀一真的回答了:“有个说要送我锦旗的大学生。” “……送你什么锦旗?” “「混蛋救赎者」,华盛顿豪华特制版。” 是The Person Who Saved the Bastard(拯救混蛋的人),而不是Bastard Savior。 这个Bastard居然不是形容词,是名词? “……那我得去瞧瞧,这必须去瞧瞧……哪个脑子有病的大学生居然看走了眼。”澈也啧啧,“不过随便去哪儿都无所谓吧,我跟着你就行。” 赤井秀一又叹了口气,把一整晚都埋在心的话说出了口:“你个白痴。” 澈也:“……” 澈也:“白痴反弹!”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86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86/「赤井老师」 在赤井秀一拿着剪刀去卫生间给自己的发型妙手回春时,濑尾澈也蹑手蹑脚找去了卧室。 房子的公平性体现在各个方面,连卫生间都没门锁,卧室凭什么有? 看着那张狭窄的单人床,澈也陷入了沉思。 打不过赤井秀一,但不想睡沙发。 打不过赤井秀一,但不想挤一块。 怎么办,讲道理有用吗?要不干脆蒙头大睡,要是被抓起来就开始道德绑架吧? 「我现在就是豌豆公主,要是从沙发上掉下去会痛不欲生,把床让我睡睡怎么了?」 思索了一下可能有的结果,澈也心安理得脱掉浴袍蹿上床,捏住薄毯一角滚了几圈,裹得跟毛毛虫一样,闭上眼。 明明他时刻警惕着可能被扫地出卧室,沾枕头没多久,松懈下来后困意疯涌,没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房间一片黑。 濑尾澈也慢吞吞爬起来,原本茧一样绕了几圈的薄毯不知什么时候被摊开了,上面还叠了件长外套。 怪不得这么暖和…… 摸到床帘后拉开,刺目的光线瞬间钻了进来,澈也单手挡着眼,看到床边摆着的白T恤和休闲裤,还有一把勃朗宁。 很久没有「睡醒」后彻头彻尾的茫然,澈也甚至毫无章法地开始琢磨自己这是在哪儿。 套好合身的衣服,再穿上外套,他也想起来了。 接着就是疑惑。 「我是怎么一觉睡到天亮的?」 这个问题倒是没得出结果,他还是有些晕乎乎,赤着脚轻轻打开卧室门,看到赤井秀一在客厅沙发上躺着。 让澈也骤然清醒的,是站在沙发边上的另一个男人。 是没见过的长相,似乎是从阳台那边进来的——如果要罗列原因,例如余光撇到阳台边上的刻痕,例如他没有脱鞋,但地毯上没有脏兮兮的印子…… 有很多作证判断的细节,细节被不经意间捕捉后自主分析,直接告诉了濑尾澈也结论。 ——这是不速之客。 其实还有一些别的判断,这人的身份、目的……但当男人手探向腰后时,濑尾澈也脑海里什么想法也不剩了。 “早上好,先生。” 声音引起了警觉,房子里的三个人同时有了动作。 男人拔枪的速度不及濑尾澈也扣下扳机,距离不算远,没道理射偏。 子弹瞄准的是男人的右胳膊,枪响后,血溢出贴身作战服。 同时,澈也又给他大腿补了一枪,压低重心窜出,直接将半跪在地毯的男人扣倒在地,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掐着对方脖子的手上。 这次勃朗宁对准了男人的额头。 扣下扳机前,沙发上的赤井秀一按住了澈也的枪。 “他是FBI。”赤井秀一说。 濑尾澈也头发还乱着,像应激炸毛的猫:“你怎么没醒?” “我四天没睡觉。” “哦。” 见澈也没有要从男人身上下来的意思,赤井秀一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他是FBI。” “他是谁和我没关系。”澈也死死盯着因窒息涨红脸的男人,说,“你搞清楚,赤井。我不是相信FBI,我只是相信你。” 赤井秀一捏了捏鼻梁。 澈也只感觉自己突然腾空,赤井秀一直接从身后把他抱了起来。 失去力道压迫的男人迅速挣脱了松垮的手,捂住伤口往后挪了点,警惕看着依旧持枪对准自己的青年。 赤井秀一是单手环着他腰把整个人托起的,空出的手则搭在他持枪的胳膊。 “走。”明显是在对他同事说。 勃朗宁一直瞄准着男人的动作,直到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从大门消失。 赤井秀一干脆就这么抱着他坐回沙发。 因为卡迈尔的行动导致针对朗姆的行动失败后,赤井秀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赶往定位所在的地方。 四天没合眼是真的,同事找上门的事他昨晚就知道了,察觉到有人之后,发觉是同事,也就没管。 结果濑尾澈也直接两枪差点把人干废。 他把头埋在身前青年肩头,闭着眼继续休息:“他来确认你会去华盛顿。” 澈也听他说话没什么精神,慷慨地临时借人靠靠,弹出弹匣轻点完余下子弹,“啪”地一声把枪扔到桌上, “我又不跟他去。”他说。 “没区别。” “怎么没区别,我不是跟你去玩弄大学生吗?他也带我玩弄大学生?” 赤井秀一似乎是在叹气,又似乎是在低笑,没声。澈也想转过头看他到底在干嘛,动作前就感觉箍着腰的手臂收紧了点。 “干什么,兄弟,想把我勒死?” 往前跑未遂,他开始往后挤,挤了几下赤井秀一直接撒开手,澈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到地毯上,茫然地看向坐沙发上单手抵着额头的男人。 “你起床气怎么比我还大?” 澈也也不嫌地毯被室外鞋踩过,转身盘起腿坐好,前倾着扒拉上沙发边,从下至上去看赤井秀一的脸,“你没事吧?没睡好?这是猝死的前兆啊!” 赤井秀一仰靠着沙发没说话。 濑尾澈也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先是自己霸占床位的举措居然没受到制裁,接着是对FBI动手也没受到制裁…… 虽然澈也确实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正当,他对FBI没什么好印象是真的,摆出可疑的举措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不是么? 但是不对劲。 换成秀一二三,在自己开出前两枪之后,大概率会被按着揍吧,不给编辑先生打电话不会罢休的那种。 脑门还会贴上各种法律条例,最后被拖着去给挨枪子儿的同事道歉、赔偿、再写点保证书。 这样好像才正常。 意识到这一点后,澈也也比较出了自己行为的异常。 诶,对,我干嘛要直接下手?发现搞错了之后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这个人会给我带来麻烦。」 所有行动似乎都是由着这个基础的想法进展的,顺理成章到了恐怖的地步。 一时间,房间里异常安静。 是赤井秀一打破了这份寂静。 “如果我说,我带你去华盛顿的理由和他一样呢?” 声音没之前那么哑了,他想起来摸烟盒,起身就撞上了濑尾澈也的……脑袋。 澈也还在琢磨事,顺手把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都递了过去,手撑着他大腿,终于理清自己想说什么了。 “别管华盛顿了。赤井老师,这个时候你应该给我强调,杀人是不好的。”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语气里不知不觉就带上了控诉。 “没搞清楚事情之前伤害别人也是不好的,被制止之后还想继续干坏事更不好了——你堂堂一个条子,怎么看到我当场行凶还不骂两句的?你怎么回事?” 拿到烟盒后,赤井秀一捏着盒子没动静,他半敛着眼看澈也。 刚起来就张牙舞爪的,反而是之前试图对FBI同事下手的时候干脆利落得过分,哪怕迟疑一点都会被反向控制住。 让濑尾澈也能占据上风的不是动作有多刁钻,而是动手的人抱着十足杀意,而FBI的人不可能对他下死手这一点罢了。 在企图挣脱的时候,受伤的FBI用捂过伤口的手去抵开濑尾澈也,导致澈也脸侧靠近下颌的地方也沾了血手印。 本人似乎没意识到,还在拍着他大腿,厉声问:“你到底有没有专心听我说话?” 明明清楚FBI想带他去华盛顿意味着什么,并且对此作出了非常过激,近乎条件反射的抗拒举措了,结果一转头又开始和他扯有的没的。 有没有认真听他说话?能认真听才有鬼了。 澈也还在计较这家伙压根当自己是空气的这一事情,冷不丁被掐住脸,手指还在脸上一按一按。 “你干嘛?” “擦不干净。”赤井秀一松了手,捻起他同样沾血的T恤领口,“只买到这一件,没有换洗的。” 澈也:“你不早说!” 他迅速爬起来,脱了外套就往洗手间跑,看着是想追上衣服上血痕干涸的速度,等干透之后就不好洗了。 几分钟后,光着上半身的青年灰溜溜出来,手里抓着被水浸湿后搓揉半天,结果印子没搓干净,领子被扯得失去弹力的松垮T恤。 “我劝你别用看废物的眼神看我。”澈也说,“我现在杀心很重……你去哪儿买的这破布?” 赤井秀一:“你裤子上也有血迹。” “哪儿呢?” “后面。” “……我特意压在那家伙的伤口当然会有血迹,裤子再洗坏我就没得穿了……你笑什么……笑什么!!” 赤井秀一这才咬了根烟,嘴角扬着:“去买衣服么?” *** 至少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是没什么正常的购物场所的。 随便找了些东西吃后,两人上了车,车辆在公路疾驰。 路上没什么车,四面八方都是荒漠,澈也不确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车载音响放着蓝调,很适合当公路音乐。 降下车窗后妄顾交通规则,将半个脑袋探出窗外,风和阳光不分先后到来。 澈也正在感受大自然的美好,侧面突然窜出来辆车。赤井秀一越过中线,眼疾手快抓住他衣服往后拽。 卡车阴影挡住两秒光线,对面的司机像是骂了两句什么,速度太快错开了没听清楚。 澈也很没道德地朝窗外伸了个中指,也不管对面司机看没看见。 “你要是想吹风,可以把自己捆在车顶,我不介意。”赤井秀一说。 澈也不以为意:“那你就听不到蓝调了,只能听见我的惨叫,和骂声。这样真的值得吗?” 赤井秀一把车载音响声音放大了些,澈也跟着哼了一路。 开到中午,他们终于来了个……更偏的地方。 但这地方偏僻是有道理的,四周被拓平,硕大的仓库与环境同色,澈也仰着头看眼前被掀开防沙布后露出的黑色大块头。 “你不会还在以莱伊的名义挪用组织公物吧?”爬上直升机后,澈也说。 赤井秀一:“这是FBI的东西。” 澈也至今不知道赤井秀一到底会多少技能,他总能在突如其来的场合拿出些技术应对,也没有显摆的意思,利索得像是专门干这一行的一样。 直升机的噪音很大,上空之后就只能靠着头戴耳机交流,或者扯开嗓门吼。 驾驶舱前有雷达地图,濑尾澈也盯半天,突然发现件事。 “我们在墨西哥?” “嗯。” “直接飞华盛顿吗?” “先不急。” 墨西哥和美国接壤,快的话大概半天就能飞到。 澈也猜赤井秀一是在考虑空域限制,上次未经备案的飞机突然出现在美国搞出的动静太恶劣了,哪怕是FBI也得多些顾虑吧。 但赤井秀一没有停在美国边境,降落的地点在科罗拉多州。 这位置实在太诡异,远远偏离了墨西哥和华盛顿的直线距离,要是把这三个点相连,差不多能构建出一个直角三角形。 他们行径的是那条最长的斜边——明显绕了路。 下直升机之后接应的是几个FBI,和赤井秀一的交流很少。 看得出来他们也有点意外分部的停机场突然传来降落请求这件事,还不时打量起澈也。 赤井秀一没解释,濑尾澈也也不问,就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 经过长途跋涉后,他们终于不忘初心……开始买衣服。 “又是公路狂飙,又是直升机越境,结果最后到的是购物中心……” 濑尾澈也终于忍不住开始吐槽,“你很像是那种花十年时间拜师学艺,苦练各大格斗技术,最后带着一身肌肉奔赴公园,只为和大爷在国际象棋上厮杀的白痴诶。” 赤井秀一随便找了几件塞他手里,让他滚去换衣间。 完全令人摸不着路数。 不过终于可以摆脱这身破衣服了,又是皱巴巴的凄惨T恤,又是沾了血的裤子。澈也一路上都把外套系腰间,哪怕上半身看着磕碜也忍了。 刚脱了衣服裤子,换衣间的门被拉开道缝,有人迅速钻了进来。 澈也立刻从衣服堆里掏出勃朗宁,而这次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一手按着他的手腕抵在墙上,另只手上捏了块布,直接捂住了他的口鼻。 瞬间闻到某种特殊味道,濑尾澈也暗道不妙,但他确实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他见过这个人,在组织的资料库里。 组织是怎么找上来的? 而接着,换衣间又钻进来一个人。 澈也:…… 澈也:先不管你们是来干嘛的,能不能等我先换完衣服再说? 这次的不速之客个头不大,但要凶残得多,跳上组织成员的后背,用胳膊锁死对方喉咙,同时核心用力,直接将人掀翻在地。 濑尾澈也这才停止憋气,半撑在地上,开始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吸入微量气体依旧对他产生了影响,脑子晕乎乎的不说,看东西还带上了重影。 他竭尽所能举起枪,在开口喊人之前先一步看到了解决完组织成员的那个人—— “库拉索……?” 澈也不是很确定,毕竟他现在眼中的「库拉索」是个三个脑袋,五双手,八条腿的大美女,还在向他靠近。 “还有几个狙击手等在外面,卡尔瓦多斯和爱尔兰也来了。”的确是库拉索的声音,“跟我走,濑尾。” 濑尾澈也被扶了起来,库拉索飞快给他套上衣服。 “赤井秀一呢……?”他问。 “在对付宾加。”库拉索说。 濑尾澈也一路都像个半身不遂的挂件,被库拉索拽着放风筝一样奔跑。 库拉索的身手好得不可思议,她没有穿以前经常穿的套装和高跟鞋,头发也扎了个高马尾,揍翻人的动作干练又精准,将女性的格斗技术发挥到了极致。 到了地下车库,澈也跟着她上了辆车,锁上车门后,库拉索终于舒了口气。 “请把手机借我一下。”澈也捂着额头说。 库拉索照做了。 一直没有接触什么电子设备,因为没必要,赤井秀一总能准备好接下来的事情,只需要跟着他晃就行,连脑子都不用动一点。 拿到手机之后的濑尾澈也像是又变回了那个电子幽灵,如今的他就是移动终端本身,只要一个接口就能做到常人难以理解的事。 他知道组织的作风,将商场的监控画面全部删除,同时连接火警系统。 卡尔瓦多斯、爱尔兰和宾加等人的情报就在他脑子里,压根不用费什么劲就能整理出来,同步到科罗拉多州的通缉名单上。 商场不只有地下车库,还有升降停车场,调用自动驾驶权限很简单,拿来在商场内部横冲直撞更简单。 得闹大些,闹得更大些,大到组织的人不得不碍于各种突发意外撤退才行。 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只用了半分钟不到,最后澈也给赤井秀一拨去了电话。 电话还没接通,库拉索伸手按住了手机。 澈也抬头看去,这位救下他的女士表情复杂,双色瞳孔微缩。 “FBI和NSA计划了很长时间,有关如何从组织里夺回系统。” “之前救下生物科技公司主管的女儿就是为了拿到某些技术……有关将「你」打包加塞进人造外壳的生物技术,和之前教授做的没什么区别。” “不要相信他们,濑尾,去到华盛顿后你会立刻被控制,情况不会比你在组织好上多少。” 澈也眨眨眼:“赤井秀一知道这件事吗?” 库拉索嘴角挑了挑,最后还是没笑得出来:“他是这项任务的特派搜查官。” 她没说,约在科罗拉多碰面的事也是赤井秀一主动提出的,被组织围堵则是意外。 澈也:“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 库拉索眉头紧锁:“是没有听明白吗,他们……” “我明白呀。”澈也说,“美国眼馋组织的系统,想把我搞去干一样的事。你应该只把我是怎么救你的经过告诉了赤井秀一吧,所以他们不清楚我能做到什么……赤井秀一也不是很清楚的样子。” “可你不能躲在「里面」一辈子!就算你和赤井秀一的关系——” “为什么要躲?”濑尾澈也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我是因为赤井秀一才暂时留在这个世界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讲道理,我觉得他不太可能重新把我搞成电子幽灵……吧?” 他很认真说:“我很感谢你,库拉索。不止因为你刚才救了我,还因为你还活着。你可能不知道我看到你有多高兴。「我还是救到自己想救的人了啊」,这件事对我们这类人来说非常重要。” “「我们这类人」……” 库拉索松开了手,攥着方向盘,表情更加复杂了。 濑尾澈也看向手机屏幕,电话已经接通了会儿,维持在通话状态。 他拿起手机贴在耳边就开始输出:“你在哪儿呢?我就换个衣服的功夫你怎么就能把我看丢?这是搜查官大失职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没声。 澈也又“喂”了几声,电话依旧没动静,倒是车门突然被敲响了。 澈也先是一惊,警惕看向车窗,贴着防窥膜的暗色车窗模糊了外面的身影,但也没到看不清楚的地步。 他松了口气,将手机还给了库拉索,道了声谢。 原本还在车门靠后站着没动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车门正外,和不假思索拉开车门踏出去的濑尾澈也撞了个正着。 澈也还没开骂,赤井秀一问:“你确定不和库拉索走?” 男人一如既往没表情,被帽子压着探出的几缕卷发在右眼上投出阴影,眼神在本身就暗的地下车库看不真切。 澈也捂着鼻子,声音嗡嗡的:“你就那么喜欢那个大学生?生怕被我糟蹋了?” 正说着,濑尾澈也眼尖看见几辆车外的黑影,他立刻拽住赤井秀一往车门下压,掏出枪想动手。 他的射击水平停留在近距离OK,距离拉远就只能放空枪的水平,但威慑作用还是有的。 赤井秀一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就从他手里夺走了那把勃朗宁,又用力将人扣在怀里按好。 几声枪响后,澈也抬起头望过去,那人已经没了踪影。 “那人死了没?”澈也问。 “死了。”赤井秀一的声音低低的,胸膛传出的震动贴着澈也的侧脸,“杀人是不好的,澈也。” 澈也愣了几秒,没忍住,看着赤井秀一半垂着注视自己的绿色眼睛笑出了声。 “是,谢谢你,赤井老师,濑尾澈也说他听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w= 周末会尽量加更看看~ 第87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87/「定位」 结果这次购物还是一如既往的零元购。 科罗拉多州已经是美国相对安全,犯罪率较低的州了——要知道,它的隔壁就是堪萨斯州,逼得美国司法国家安全出面合作,给当地警察局提供培训和技术援助。 商场的混乱牵扯出了数名通缉犯,媒体报道时戏称:这是恶魔的圆桌会议,只不过选错了地方,科罗拉多可没有圣杯。 在酒店抱着肥宅快乐桶,啃鸡腿啃得满嘴流油的濑尾澈也:“不愧是美利坚,明明一个人都没逮住,依旧保持乐观积极向上的飒爽心态。” 啃完鸡腿,澈也想拿赤井秀一桌上的手机,被拍掉手。 男人下颌抬抬:“洗手。” 澈也:“啃鸡腿的时候我带了手套?” 赤井秀一:“洗手。” 濑尾澈也就差一点就直接扑上去,把他脸当湿巾了。 老老实实洗了手,濑尾澈也拿到手机,先是被简讯栏999+的红点所震撼,未接来电也一样。 他抬头瞥了眼赤井秀一,对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敲字,表情冷硬,目光在屏幕快速移动,少许荧光点在绿意下。 看着不像扛枪的……像有钱老板正在线上羞辱辛苦打工人。 说起来,赤井秀一好像真的很有钱。 手表贵得要死不说,平时开销也没限制。虽然组织给有代号的成员开出的报酬很高没错啦,但是怎么说呢…… 都是狙击手,莱伊就是给人一种莫名其妙很有钱的感觉。 暗暗思索了其余几个熟悉点的狙击手。 基安蒂和科恩恐怕是会将报酬拿去保养武器的类型,苏格兰拿到钱后就没动过,澈也怀疑他是打算金盆洗手之后找个基金会捐掉,琴酒嘛…… 琴酒在澈也心目中的定位不是狙击手来着。 “我要买手机。”澈也直接说,“还有电脑。” 赤井秀一头也没抬:“你自己看着办。” 意思听着像他只负责付钱就行。 澈也得寸进尺:“还有游戏机,E3发布会宣布FF7要重置了!” 赤井秀一:“你要随身抱着PS4?” “你居然知道PS4?”澈也大受震撼。 赤井秀一不理他了。 濑尾澈也美滋滋登上Bestbuy,一键加入购物车,PS4就算了,FF7重制版发售还得等几年,他应该是等不到那个时候的。 加购结束他才想起来正事。 用代理站点模糊IP,澈也登上了雏河凪的YouTube账号。 随便看了眼,或许是因为没删之前直播录像的缘故,粉丝数量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回放下的评论甚至比之前更夸张。 手机屏幕还是太小了点,登陆网页版操作起来很不方便,手指得小心点半天才能点对选项。 折腾了半天,濑尾澈也终于用该账号发布出了一条最新图文。 【说我疑似烂尾的家伙准备好谢罪吧!】 配图是一个笑脸emoji。 刚发送出去,赤井秀一的手机就响了起来,联络人名字Geek,明显不是真名。 澈也是想把手机物归原主的,但抬头发现赤井秀一没在座位上,不知去哪儿了,喊了两声也没人应答。 搁置了会儿,那通电话持之以恒打个没完,不是还夹杂着新消息,弹窗一下又一下告示简略信息。 【你在搞什么鬼,Akai?】 【回电,Plz。】 【你来真的?我帮你在总部改定位,你就让我直面詹姆斯的问询?】 【再不回消息,我真的会对美籍亚裔英国佬产生种族歧视的。】 【别这么阴险,兄弟,你干脆去举报我好了,我现在帮你干的事情比你威胁我的内容要恐怖得多!】 【Help,詹姆斯真的找我了。】 【Akai!!!】 …… 最后一条是:【你最好没留在科罗拉多。】 濑尾澈也眼珠子一转,干脆接通了夺命连环Call,电话一通,一个焦急的男声就从听筒里炸开。 “你他妈到底在和雏河凪搞什么鬼?!拖着时间不把人带回来就算了,让我帮你改定位让詹姆斯找不到人也算了,在科罗拉多州弄出新闻害我临时改定位信息保持同调也他妈算了——你们在YouTube账号发了什么?” 澈也:wow—— 没听到回应,情绪激动的先生还在咆哮:“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记得抹掉IP?既然你懂怎么连跳六个站点还把最后的位置留在华盛顿总部,那还要我帮什么忙?你怎么不直接指着部长的脸说Fu*k yourself?” 濑尾澈也:“我也觉得定位在胡佛大楼不太好,要不我改成五角大楼吧?” “Are you Fu*king kidding me??!!”那边先是喷了句,接着顿了顿,“等等……你是谁?” 澈也:“想直接去胡佛大楼对着部长的脸说Fu*k yourself的人。” 这下对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尴尬的气氛即使隔着手机也能感觉得一清二楚。 “雏河凪……?”「Geek」先生结结巴巴,“赤井呢……他……他还活着吧?” “不好说。”澈也阴测测道,“先生,他既不接你电话也不回你消息,为什么你能肯定要求你合作的人是赤井秀一呢?” “……” “「一直和你联系的是雏河凪,戏耍了FBI,还让组织成员把赤井秀一这个叛徒从墨西哥追杀到了卡罗拉多。FBI派来的人差点就被雏河凪宰了,他不是不想回华盛顿,是回不了。」——这个说辞是不是很有说服力?” “……” “你应该也是技术人员,应该知道雏河凪能做到什么吧?除非他一路步行,一路上只要我想阻拦,飞机失事、火车脱轨……哦,这么一想,步行也不行。我想弄出动静太简单啦,科罗拉多就是我搞出来的呀~” “……” 濑尾澈也几乎能听到对面颤抖的呼吸声。 怎么心理素质这么差,还是不是FBI了。 他还想再逗逗,刚说了个“我还会”,头发就被拽住了。 “痛痛痛痛痛——”澈也捂着头皮尖叫,“赤井秀一你发什么神经!!!” 男人从沙发后俯身,从濑尾澈也手里夺过手机:“是我,怎么?” 赤井秀一言简意骇交流完毕,他没解释太多,只是把之前濑尾澈也的所有发言一律按造谣处理。 “还是按照之前说的那么做,詹姆斯那边我会解释。” 说完,他挂了电话。 濑尾澈也还在按着被拽到的头皮,见赤井秀一冷凝的目光看来,大觉不妙。 这眼神不太对劲,很不对劲。 这种时候蠢货才会乖乖呆着,澈也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赤井·有钱人·秀一订的是两室一厅的套间,除了明显奢靡的酒店风格外,和日常的住房没什么区别。 澈也越过了沙发,离他带门锁的卧室只有两布的距离了,可再一次,他被拽住了头发,发绳也被扯落,掉在地上。 “你是小女孩吗打架拽头发!!!” 这招太管用了,要是抓衣服,濑尾澈也哪怕是原地脱衣服裸奔也得跑掉,但抓头发的话,他只能顺着力道往回退。 很痛!非常痛!对于普通人而言的拉拽感在他身上就是无敌痛! 濑尾澈也也有点火气了,摸出勃朗宁就想回头,头皮上的力道一松,男人直接从后面盖住了他持枪的手,把他整个人压在了旁边的餐桌上。 爬不起来。 枪被打掉,两只手只能撑着桌子,男人的手张开,掌心贴在他的后颈,五指和发丝缠绕着下压。腿也没有活动的余地,赤井秀一直接往前把他胯部以下顶得死死的。 “你不该和FBI首席技术官开这种玩笑,他会当真,在需要当真的时候他只会当真。” 澈也知道他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大不了揍一顿,但听到毫无起伏的冷漠语调,心脏还是止不住狂跳起来。 赤井秀一在发火,很严重的那种。 他艰难把头抬起来一点,刚想说什么,男人立刻冷冷说:“闭嘴。” 接着,有什么偏凉的金属类物品挑开了压在裤子里的衬衣,顺着背脊从骶骨一路向上。 澈也拿不准赤井秀一在干嘛,皮肤感觉到游走的冷意太过于明显,又很缓慢。 他咬着下唇,感觉到贴着后腰的东西一点点挪动,最后停在了偏左的凹陷腰窝上。 按压感和金属器具的凉意消失了,下一秒,接触面更小,几乎是一条线般的更冷金属贴上了那块的皮肤。 不对,这下真的不对!!! 濑尾澈也神经紧绷,开始不管不顾的挣扎,又被强硬按了回去,臀下和大腿后那点可怜的肉都被抵塌下去,一点活动空间都不剩。 “你被埋了定位,在这里,没有麻醉,取不取?” 澈也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声音陡然拔高:“不取!打死我也不取!” 开什么玩笑,就他现在的敏感程度,没有麻醉直接开刀会直接痛到休克的! 赤井秀一突然松开了他,后退一步,把手里的探测器和短刀扔到桌上。 澈也直接一屁股摔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嘴巴倒是没闲着,完全是下意识在为自己开脱。 “我有点怕痛,以前不怎么怕,现在细皮嫩肉的,影响我发挥艰苦卓越的顽强精神了——不是我不想取定位。” 澈也念叨半天,赤井秀一也没回应。他联系上下文琢磨了一下……这家伙确实不是在无缘无故发神经。 先给FBI首席技术官开了通可信度很高的玩笑,技术官现在应该还处于和赤井秀一狼狈为奸的特殊阶段,他应该是不想被牵连的。 如果上级查起来,为了把自己摘出去,濑尾澈也的玩笑话就会成为证据。 因为这通话太好用了,甚至连赤井秀一的违规行为也能被洗脱得清清白白,雏河凪从头到尾负全责。 他身上甚至还有组织的定位,也是因为这个定位,赤井秀一才会被动在科罗拉多闹出动静。 而且他还拒绝了立刻取出定位的要求。 ——相当可疑。 一直都是给别人编故事,这还是第一次写故事把自己写进死胡同,濑尾澈也半天也没想出要怎么解释。 但赤井秀一不需要他解释。 男人蹲下来,胳膊撑在膝盖,看着濑尾澈也条件反射往桌子下钻了一半,又觉得自己好像是没必要躲的,卡在一半进退维谷。 他似乎是真的被吓到了,很紧张,眼眶微红,下唇是被咬出的口子。 “口无遮拦的时候不怕,现在知道怕了?”凉凉的口吻,慢悠悠的,听着倒是没之前那么危险了。 “怕……怕什么怕!”澈也说,“你要不要去找找镜子,你的表情像是想要先奸后杀。” 赤井秀一:“我没理由杀了你。” 澈也怂怂的:“那谁知道啊!我现在也对美籍亚裔英国佬有种族歧视了!” “所以你发那么条图文是想做什么?” 濑尾澈也抿抿唇,伸出手让赤井秀一把他拉出去。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本人相当不满这种明显的弱势,靠着桌子试图摆出点架子。 这也是他的陋习,至少赤井秀一是这么觉得的。 这个人好像只要投出了信任就会潜移默化成习惯,对他做什么都能用他自己诡异的逻辑圆回来。 赤井秀一是真的想直接剖开他后腰,把定位取出来的,他的行为也没有一点犹豫,他不相信濑尾澈也察觉不到。 让他停手的则是濑尾澈也挣扎时,散乱头发下侧脸露出的表情。赤井秀一见过,和在当初把人扣死在手术舱的时候如出一辙。 快要崩溃了一样,极端情况下谁也不认识,但除了发疯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这种事不需要第二次了。 赤井秀一也是在听澈也嘀咕解释的时候才知道这人现在的敏感,所以一点痛觉都会让他有很大的反应。 这种事在一开始就该讲清楚。 沉默间,濑尾澈也也整理好了思绪。 “你不是抓捕朗姆的行动失败了?”他说。 赤井秀一:“嗯。” “花了快半年时间,投入了很大精力吧。” “嗯。”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嘛,所以我打算给你送点礼物。”澈也说着,摸向自己后腰,“定位在的话,不管我去哪里都会被找到,他们会一直跟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赤井秀一已经猜到他想做什么了,还是顺着他问:“意味着什么?” 澈也得意地勾起嘴角:“意味着这反而成为了那些家伙的定位器。” “这不像是只给我的礼物。”赤井秀一说。 “……你怎么这么小气?” 赤井秀一向前一步,这次澈也没退了,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盯着他。 手搭在青年头上,赤井秀一揉着他的头皮:“还痛吗?” 濑尾澈也:“超痛,不信你把脑袋挪过来,我也拽两下试试?” 赤井秀一捡起了地上的发绳,让他转过去,开始给他扎头发。 扎完头发之后,他食指按住澈也后腰左边腰窝:“你打算什么时候取?” 力度倒不大,不痛,但很痒。 澈也一个激灵,挪了挪想避开,桌子又成了阻碍,他干脆倒肘往后撞:“先放着吧,又不着急。” 想起什么,他转身:“我在Bestbuy加购了手机和电脑……” “付款了。”赤井秀一说,“Switch和Steam Deck没有,你用不上。” 濑尾澈也咬牙:“你怎么这么小气!!!” 这次赤井秀一回答了:“我一直很小气。” *** 「雏河凪」的直播间在直播正式开始前就挤满了人。 波本和苏格兰依旧持有直播间权限,他们俩在看到那条突然出现的消息后面面相觑。 系统下线在组织内部的说法是:一直以来系统都只是媒介,操控系统的是组织的门外顾问,现在被叛徒莱伊绑架了。 突然很多事就有了解释,比如谲诡的行动安排,又比如接连把一众官方组织耍得团团转的恶趣味。 比起编程运算,人们更加愿意相信这是「人类的行为」。 波本和苏格兰也是这么想的,前者的考量中还多了一条:他亲眼见过,那个叫濑尾澈也的青年。 直播间的名字也很有挑衅意味。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假酒》—「雏河凪」】 简直充斥着各种意义上的暗示,这种程度的话说是明示也可以了。 看到预告后,波本和苏格兰很快收到了佐久间的联络,佐久间判断FBI已经拿到了系统,不管是不是真人,「雏河凪」最后会被移交到FBI手里。 他们拿到的任务是,尽可能的接触到雏河凪。 而组织派下的任务还是一如既往:找到他们,杀掉莱伊。 宾加知道这是琴酒的安排,联系上朗姆,清楚表示这就是针对组织的陷阱,琴酒的指令无疑是错误至极的。 话刚说完他就被朗姆冷冷打断。 “雏河凪掌握的组织秘密足够让你主动奔赴陷阱,你是不想,还是不敢,又或是两者都有?” “如果他要泄密的话早就抖露了个干净。” 宾加还在试图劝说。 “而且,既然他掌握了这个程度的机密,为什么不和对待莱伊的态度一样,采取抹杀的做法?我依旧怀疑,琴酒的行为到底是否出于组织的利益。” 这次朗姆定定思考了会儿,似乎是在衡量什么。 他的考虑宾加无从而知,但结论让他很舒坦。 “如果能做到,直接抹杀掉。但我不会给你提供任何支持。” 宾加以为这是朗姆不想提前惊动琴酒,立刻答应了下来。 他不知道雏河凪对组织的意义远不止这些。 成功的意识上传案例就足够让Boss对他一再容忍了,更别说意识上传后的几年后,他居然重新拥有了身体。 身体里的定位没有任何老化失灵,初步判断为依旧停留在他失去身体的那一刻。 这是世俗意义上的时间定格,仅针对躯壳。意识依旧能活跃,甚至能比禁锢在身体里做得更多。 Boss一直以来的追求以全新的形式展现在面前,且不管琴酒到底是怎么想的,组织怎么可能处理掉他。 不提供任何支持也代表着这是宾加的个人行为。 朗姆想试探Boss和琴酒的反应,又不想担责,恰好手下跳了出来,他怎么会拒绝呢。 就在这样多方面的角逐下,「雏河凪」的直播如约而至。 直播画面抖动了几下,出现在屏幕上的不是以前的二次元形象,是绝对的现实场景。 一块硕大的招牌—— Stockbridge & SBE Las Vegas Hotel Casino。 SLS拉斯维加斯酒店赌场。 坐落在拉斯维加斯大道最北端的高奢场所,集娱乐,酒店,餐饮和博彩为一体的高级酒店赌场。 “看得到吗?应该看得到吧,画质好像不太好……没关系,进去之后画质就好了。” 熟悉的声音引起留言板开始疯狂刷屏。 【啊?Nagi?真人?】 【拉斯维加斯?我没看错吧,这是本人打算开盒了?】 【进去……赌场里是严禁拍摄的啊Nagi!会被警察叔叔带走的!】 【我原本以为是主播江郎才尽了,没想到再度出山直接搞了这么一出,直播间真的没事吗?】 【应该没事才对,之前直播间不是就违禁话题乱飞吗?】 【诶,不是说要来写小说的结局吗?怎么直接开始闯荡三次元赌场了。】 【感觉误入了007片场(草)。】 …… 主播调整了摄像头的角度,视角相当死亡,是SNS上会被犀利点评为「直男自拍」的糟糕画面。 仰拍视角拍出了他的穿着,白衬衣黑外套,本是稍显正式的穿着,在他身上却异常休闲。 视角不专业也就算了,手持拍摄设备的人还压根没看镜头,稍微仰着头,和画面外的谁小声说着什么。 半分钟后,他才开始调整设备角度,一张能和二次元形象完美匹配的真人脸庞出现在画面中。 今天拉斯维加斯的阳光很好,光落在主播眼皮上,眼睫微垂的时候像是舀着碎光。 他笑得也很明媚,金色的眼睛弯着,头发被扎起后剩下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Seo,现在被阿兹纳布尔拖出来摸草啦!” 【草。】 【草。】 【草。】 …… 颇具规模的评论齐刷刷顶上留言板,不同价格的SC硬生生打造出了一片「草」的彩虹。 主播也注意到了留言,选了一条念出来:“阿兹纳布尔在哪儿……在这里。” 他把旁边的人拽入了镜头,因为个头比他高,没能露出脸,只能看见深色衬衣和黑色夹克。 主播的动作让男人的夹克被拉开少许,宽肩窄腰,身量明显比主播要厚实不止一个量级。 【阿兹纳布尔——!】 【我本来对三次元男人过敏的,但是这确实是阿兹纳布尔吧?】 【等等,我没看错的话……天价情侣手表,是吧?】 【呵呵,骗人上线看直播约会是吧,你最好能播个24小时,不然举报。】 【脸呢?阿兹纳布尔的脸呢?看直播的都是一家人,家人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让我鉴赏一下能把Seo带出门的男人。】 …… “脸?他不要脸。”主播刚说完脸就被身边男人捏住,“别别别痛痛痛——你再捏试试?” 揉着脸,主播继续走流程。 “今天的故事开篇就是这样,接下来就要看大家的弹幕了,请让Seo和阿兹能够在赌场活下来吧!” 说完,屏幕变得漆黑。正当观众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画面突然变了。 直播界面被切分为了六块,每一小块的右上角都标注着此刻的时间,左上角则是分屏场景说明——非常清晰的赌场内部监控! 接着,对准大门的监控里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白衬衣黑外套,一个深色衬衣黑夹克。 监控毕竟离得远,不太能拍清人脸,但这无疑是Seo和阿兹纳布尔无疑。 【什么意思?我不太懂。】 【Seo说让他和阿兹能在赌场活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在Seo和阿兹纳布尔跟随侍者兑换筹码时,一条深红色SC顶上留言板。 【刚进门的那个黑衣人……他是不是刚在角落和赌场服务生交换了什么东西?】 另一条红色SC回复:【我以资深德克萨斯本地人担保,那是勃朗宁M1195!】 而Seo低头看了眼手机,还把手机凑去阿兹纳布尔面前让他也看看。 男人点了点头,Seo则抬起头对着赌场的摄像头笑了笑,竖起大拇指。 评论又开始蜂拥—— 【该死的雏河凪,怎么想出来这么天才的互动形式的?】 【同步弹幕原来是这个意思,Sh*t,我们不是在决定关键节点的走向了,我们现在就是故事的参与者!】 最后则是齐刷刷的: 【For Aznable & Seo!】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好像忘了说,「摸草」是国外对人们离开互联网,走出去接受现实生活的一类调侃。 =w= 第88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88/「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假酒」 YouTube直播的留言板第一次呈现出如此精彩纷呈的景象。 场外介入的神奇之处就在于此。 监视器的上帝视角,需要高额SC才能被管理员暂时留存的发言门槛,不同国家、不同思维模式的大脑的碰撞…… 这些条件加在一起,汇聚成信息密度和质量都相当高的另类实况。 直播间分区从一开始的知识区被调整去了游戏区,经管理员申请,又调整到了生活区。 刚直播一小时不到,因为多次调整吸引不同领域的受众,加上画面是原本禁止拍摄的赌场,留言板又谈论得热火朝天——直播间的人数多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夸张程度。 赌场这层至少被眼尖的观众挑出了五个不对劲的人,在第一视角很容易被忽略蒙混过关的事情,放在多人的审视下简直无所遁形。 有趣的是,这些人本身似乎也是直播间观众,哪怕没有盯着手机画面,也绝对有场外提示。 发觉自己有暴露的危险后,这些不算专业的家伙脸色变得很差劲,立刻选择了撤退。 一来二去,在直播开始的这一小时里,Seo和阿兹纳布尔居然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也是在兑换完筹码后,Seo那头开始有了收音。 留言板也从这里开始分散出一部分,讨论起没那么「专业」的话题。 “你擅长什么?”Seo兴致勃勃问阿兹纳布尔。 阿兹纳布尔:“不是你硬要来这里?” “我说要小露一手,你直接定了SLS的酒店,四舍五入这就是你选的地方。别想偷偷撇开关系,现在是责任共享制!” 阿兹纳布尔没说话。 Seo抱怨起来:“我说你态度能不能积极点,消极参与小心我把你存款输光,再欠下天价外债,最后只能在这地方出卖身体和灵魂抵债。” 阿兹纳布尔淡淡说:“而且就算欠了债也是你被抵押在这里。” Seo:“那我不信,你身上最值钱的不就是我?这你也舍得抵押?” 阿兹纳布尔似乎没找出能反驳的点:“用别人钱吃住行玩的时候安静点。” “那不就成纯粹的陪玩了吗?干什么,我们是很严肃认真的娱乐活动,别描述得跟「爸爸活」一样。” “或者我让你安静点。” “……走,去玩扑克!” 【看了眼他们手里的筹码,这或许是史上最贵爸爸活。】 【你们正经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吗?我没听懂,我有些震撼。】 【什么叫阿兹身上最贵的就是Seo,你倒是反驳啊阿兹!】 【理清楚了。Seo想打牌,还想看阿兹出卖身体,是这么理解的吧?】 【我也理清楚了。阿兹想看Seo打牌,还想看Seo出卖身体,是这么理解的吧?】 【我年纪小,刚好能当你们的儿子,女儿也行,立刻加入跨性别行列应该来得及,爸爸们看看我。】 …… 他们坐上了Blackjack的牌桌。 Blackjack又名21点,除庄家外仅需2人就能凑上一局,最多可达5人。 基础规则也很简单,除去大小Jocker之外的52张牌,游戏者需要保持死后拍的点数只喝不超过21,且尽量大。 阿兹纳布尔显然对这类事情没什么兴趣,靠坐在Seo的椅背边上,垂眼看他像个傻乎乎的钱袋子和桌上五个老手组了桌。 庄家先给他发了一明一暗两张牌,一轮结束后开始询问他们的选择。 基本没有在第一轮就退出的情况,有加倍的,有因为两牌相同而分牌的,其他全部要求拿牌。 Seo半天没动静。 半晌后,他拽拽阿兹纳布尔的夹克边,挥手让他垂下头。 阿兹纳布尔配合了。 众人还以为他们要交流什么必须掩人耳目的东西,结果直播间里传了很简单的一句:“Hit(拿牌)。” 观众没弄明白这是在干什么,阿兹纳布尔很自然地向服务生要来了一把椅子,坐他旁边,手指点点桌面:“Hit.” “两个人只上桌一个?”有其他人提出了抗议。 阿兹纳布尔:“他是哑巴。” Seo给了他腰一拳,阿兹纳布尔瞥了他眼:“要不你自己来?” Seo又给了他一拳。 【还真是社恐啊,我以为这只是他找架吵的说辞。】 【从进门就看出来了,他一直躲在阿兹边上,对着阿兹口若悬河,对上别人呆若木鸡。】 【看来是说反了,阿兹看着才像是在陪玩。】 【哪有人又出钱又陪玩的?我说你们别太肉麻了。】 …… 因为阿兹纳布尔确实只转述,内容相当言简意赅,庄家也就没说什么。 第一局,Seo几乎全在Hit,直播间看不到他的暗牌,但只算张数,哪怕是从未接触过blackjack的观众也能看出不太妙。 庄家看准这是个新手,在其他玩家陆续退句后找准时机翻牌,果不其然,Seo爆掉了。 这一局他输了十万美金。 第二局接着开始,Seo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Hit.” “Hit.” “Hit.” 阿兹纳布尔声音依旧沉稳得不行,Seo附在他耳边说一句他重复一句,半点犹豫也没有,完全听不出他刚才才输掉了整整十万。 这一局Seo依旧爆掉了,期间他有过一次Double(加倍),导致输掉的金额也翻倍。 二十万美金就这么没了。 桌上的其他人已经差不多看出来这就是个菜鸟。 哪有庄家一发牌,掀开一角后看一眼就马上要牌的?除了只会加减的白痴外没有人会这么玩。 到了第三局。 前面的发展还是和之前一样,Seo让阿兹纳布尔秒要牌,其他人观察着旁人与庄家的表情斟酌着来。 突然,拿到新牌的Seo凑到阿兹纳布尔耳边说:“胜率72.548%,Double两次我能把之前的全赚回来还有剩,怎么选?” 阿兹纳布尔:“Stand(停牌)。” 没有加倍,平平无奇的一赔一。 【好的,这下看不懂了。按照牌面,SEO这一手牌要是加倍的话确实能大赚特赚……不过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搞不懂啊!之前胜率0的时候Seo也在拿牌……阿兹能看到他的牌才对,他直接纵容Seo败家,这次怎么回事?】 【我也不懂,为什么不加倍?之前甩钱如流水也没见他犹豫什么呀。】 【Seo倒是笑得很开心,我合理怀疑这是因为阿兹没有大赚特赚。】 …… 然而在第四局,情况陡然发生了变化。 “Hit.” “Double.” “Hit.” “Double.” “Double.” “Double.” …… 其中只有第一个加倍是Seo喊的,其余都是阿兹纳布尔自己在加倍,加倍,再加倍。 四个加倍让庄家的额角不免开始冒汗,他几乎已经肯定对桌的那两个人压根不懂Blackjack,而且并不在乎输赢。 金瞳青年依旧只是浅浅看一眼暗牌,绿眸男人则平静无波转述。 他们兑换的筹码不算大额,在桌面垒成堆,很容易刺激到其他玩家也赌上一把入局,等回过神,庄家要是这局输掉…… “胜率84.24%,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你比我还爱赌,赌得还很大。”Seo说,“我们不会被赌场赶出去吧?” 这次阿兹纳布尔微微侧过了头,在很近的距离下和Seo四目相对,鼻尖都快贴在一起,手指还在桌面点着:“Stand.” Winner winner,chicken dinner. 从面如死灰的庄家面前滑走筹码的时候,阿兹纳布尔不得不找来服务生给他们更换面额。 不然就得提着篮子到处走了。 【看明白了……看明白了但我不明白。】 【六副牌不洗牌的话从理论上来讲是能算牌的,前面几局乱要牌只是在消耗明牌数量,牌剩下不多的时候就成了单纯的概率问题。】 【问题是这可是六副牌,45张,Seo还一直在加快节奏,他哪来的时间计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不不不不,问题不在这个。就算算牌也只是增加胜率,最后拿到烂牌的可能性也有,还不低。前面可是砸了上百万啊!】 评论已经有人把看着就脑袋懵的公式给打出来了,将每一把Seo的胜率计算得清清楚楚。 Seo没算错,一个小数点都没错。 【我在和什么人一起看直播?】 【我在和什么人一起看直播?】 【我在和什么人一起看直播?】 …… 【不是,主播你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 Seo在位子上伸了个懒腰,反而对这大落大起没多少兴趣。 看着庄家将那六副牌全部打乱冲洗,他撑着下巴继续和阿兹纳布尔说悄悄话。 “如果不被赶出去,我能在这里坐一天,赚的钱搞不好能让你买个议员当当。” 阿兹纳布尔:“再来两次庄家就会发现你在算牌。” “大不了换个游戏。”Seo弯起眼,得意勾起嘴角,“我都说了,我是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别不信。” 他说着,突然顿住了。 阿兹纳布尔刚从服务生手里接过换好的筹码,转头就被抓着衣领拉低。 Seo趴在他肩上,看上去像是神经兮兮的拥抱。 直播间的收音突然断掉,Seo的唇边几乎贴着阿兹纳布尔的耳廓,嘴一张一合嵌合着男人的皮肤,不管是近还是远,从唇形无从辨别他说了什么。 留言板的哀嚎和乱叫暂且不用理会,阿兹纳布尔——赤井秀一听到濑尾澈也压低的声音:“琴酒来了。” 澈也提起琴酒的语调很奇怪,乍一听和平时正经起来没什么区别,仔细斟酌又会发现其实刻意压低的嗓音本身就是一种掩饰。 “你怕他?” “有点。”澈也说,“主要是他现在表情很恐怖,上次见他这么笑还是在……上一次。” “那告诉你一个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消息。” “什么?” 澈也想起身,又被赤井秀一摁了回去,他们依旧像是维持着拥抱的动作,这次是赤井秀一贴在他耳边了。 “波本也来了,看起来不像是作为组织成员来的。” 庄家已经洗好了牌,两位新玩家陆续入座。 直播间收音重新打开的时候,观众听到Seo说:“先生们,赌钱挺没意思,要不要赌点别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w= 第89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89/「手表」 濑尾澈也自认自己不是最倒霉的那个。 这桌上的庄家,以及坚信自己能翻盘,所以没有及时离开的玩家才是最倒霉的。 他屈居倒霉排行榜第三。 波本会来澈也毫不意外,毕竟是打两份工的男人。 不管是作为公安还是作为组织成员,晃一圈,双倍补贴,搞不好还能在赌场横扫千军赢得盆满钵满。 ——开玩笑的。 知道直播会搞出什么动静还敢来赌场的,要么是彻头彻尾的蠢货,要么是相信自己的狠人。 波本明显属于后者,不巧的是,琴酒也一样。 澈也赌琴酒不会追上来,他搞出直播的动静就是唯独不想和这个男人碰面。 这也很好理解吧。 濑尾澈也对上琴酒后,基本没有「赢」过。 这也是很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果要复盘的话…… 琴酒很擅长在优势不明显的时候默不作声,摆出和你相同的立场,加上这个男人平时行为的狠辣,基本不会有人会主动打破这种微妙的「同仇敌忾」。 但当他决定翻脸的时候,事态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先生,除开筹码之外的赌局不受赌场「保护」。”庄家严肃声明。 言外之意就是,要赌别的也藏着掖着点,哪有这么明目张胆的? 波本耸耸肩:“我倒没什么意见,可你有什么能赌的?” 庄家:“这位先生……” 琴酒把玩着筹码:“说来听听。” 庄家:“……” 桌上这几个人互相认识这件事已经很明显了,之前没走的两个玩家暗骂两句有病,也不愿意掺合进与单纯娱乐无关的事情,立刻离了桌。 庄家:“…………” 把无关人员「礼貌」请离后,澈也很满意地一拍赤井秀一的背,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怎么:“赌这个人怎么样?你看他长得又帅,又有钱,八块腹肌稳稳的。” 赤井秀一:“……” 波本失笑:“那你还真大方?” 琴酒则推出了筹码,没应和,只是问庄家:“不发牌?” 澈也附在赤井秀一耳边说:“他们都在拖延时间……在场的组织成员加起来都能参加10vs10拔河了,你们FBI行不行啊,这多好的机会。” 赤井秀一气定神闲:“要是你没开直播找来其他人,现在已经动手了。” “要是我没开直播找来其他人,现在我也已经被捆着了,搞不好还能和琴酒肩并肩,一起痛骂你们FBI的做派。” “你待遇比他高点。要不要牌?” 澈也:“Hit.” 赤井秀一继续点桌面,表情看上去和在之前牌局没什么区别。 也只是看上去。 濑尾澈也很想直接拔腿就跑,他的小动作其实很明显,自己没察觉,桌上除了庄家外,其他人基本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除了相当抗拒琴酒外,还有一个特征也表现得明显,几乎是明目张胆的的地步。 【Seo是不是……在帮隔壁金发帅哥算牌啊?】 【我也觉得。】 【明显是认识吧,不认识的话他应该不会开口说话的……这么看,Seo还真是好懂。】 【一边坐立难安一边给金发帅哥喂牌,自己还一直在输,这又是什么情况?】 【坐立难安是怎么看出来的?】 【怂人懂怂人,再继续问下去就不礼貌了。】 …… Blackjack也能“喂牌”,简直匪夷所思。 但确实如此,除开几次运气实在不好,波本的牌就没爆过几次,要么是濑尾澈也逼庄家Stand,要么是他主动double加牌,爆得财大气粗。 反正是在拖时间,blackjoker也不是玩家间竞技性太强的牌类,与其针对琴酒,还不如找点其他其乐融融的乐子做。 赤井秀一会不会因此破产则不在澈也的考虑范畴,大不了把本金输完嘛,申请FBI报销就行。 濑尾澈也唯独有些在意,哪怕是因为大赚特赚露出些许得意的波本,他也在时刻关注着周围的动向。 但琴酒没有,他很心不在焉,但又没向周围投去任何关注,偶尔几次和澈也对上的视线很冷漠,看不清在想些什么。 真的是个很麻烦的男人,感觉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来。 突然,澈也感觉椅子不太稳,像是被谁踹了一觉。 “你踹我干嘛?”他低声问赤井秀一,并得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反问眼神。 好好好,还不承认! 不就是赔点钱吗?降谷零可是跨境出差,让他捞点零花钱怎么了?又不是不会帮你赚回来,小气! 澈也把椅子挪开了点,继续玩牌。 没几秒,他又感觉椅子被踹了一下,这次动静很大,他险些没坐稳。 “我说你——” 直接从梯子上跳下来,刚出声,濑尾澈也立刻发觉不对。 不是被踹椅子……整个地面都在轻微的颤动。 地震了? 一秒后,整个赌场的灯光都熄灭了,火警声响起。 他从直播间评论区的上帝视角看出了端倪。 【冷冻库那边爆炸了!】 【之前是不是有人鬼鬼祟祟进去了一趟?我沉迷于这神奇的牌局走向,没太注意。】 【那个人不止去了冷冻库,他在整个赌场都晃了一圈!】 【这这这这……】 【那个人已经离开赌场了。】 …… 黑暗中,濑尾澈也把消息同步给了赤井秀一,他们默不作声的出了共同的结论——组织打算动手了。 在大多数人眼里,这或许真的是轻微的小地震。 SLS赌场和酒店相连的整区大楼纹丝不动,只是突发断电比较麻烦而已,而负责人反应极快地发动了备用电源,片刻间,一切就都恢复成了原先的模样。 庄家也只慌了一瞬,随即镇定自若地说:“很抱歉给各位带来了不好的体验,不过请放心,我们的建筑设计远超抗震标准,请根据安排有序撤离,SLS绝对保障各位的安全。” “安全门锁死了?!”靠近大门的位置却传来叫喊,“开什么玩笑?这个时候你给我说故障?” 赤井秀一反应很快,直接推掉桌上筹码:“Stand.” 他不管牌面了,余光警惕着桌上的其他人,干脆带着濑尾澈也离开了牌桌。 很明显的,周围有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普通玩家,还有看见赤井秀一的动作后,几乎同时起身的不少「不速之客」。 分不清谁是谁的人,真正鱼龙混杂的情况下,反而没人敢追上他们——桌上的琴酒和波本也一样。 不过这也只是一时,当赌场彻底陷入混乱,那才是一切的开始。 没有往门口的方向走,赌场的安全性算高,玻璃加固又加固,规模堪比银行。 会将安全出口锁死的目的不外乎那几个,缩小进出口范围,让狙击手蹲点,想要处理掉目标实在太简单了。 所以不能冒头。 赤井秀一让澈也关掉了直播,一边带着他在人群中逆行,一边和FBI的人联系。 在十分钟内他们就排查出了至少五个炸弹位置,不排除还有更多。 “员工休息室?”澈也盯着门上的标注,被利索拖了进去。 赤井秀一迅速把他浑身衣服都扒了个干净,扔给他服务生的白衬衣黑马甲:“穿上。” 澈也套衣服的时候,赤井秀一开始在他头上摸东西,似乎是一次性染发膏,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等濑尾澈也最后带上无度数的黑框眼镜后,镜子里赫然出现了一个陌生无比的黑发小哥。 除开依旧显眼的金瞳外,哪怕是濑尾澈也自己都不敢肯定这是谁。 “FBI会解决好下面的事,回房间等我。” “你们的人手够拆弹和抓捕组织成员?” “不够。” “我建议你们别管炸弹,组织成员也算是人质,让他们离开这里才是最糟的情况。关掉直播也是不明智的,这是逼迫组织在暴露和继续行动之间二选一的机会。” “别把组织的行动方式套在FBI身上。”赤井秀一边说边去摘濑尾澈也的腕表,“这里是美国,FBI必须对公民负责,这是所有行动的前提。” 澈也当然不干:“这个不行!” “因为组织搞的这一出,我没时间马上带你离开拉斯维加斯。”赤井秀一说,“你想被FBI抓去华盛顿吗?” 澈也只是捂着腕表,盯着他:“……你不也是FBI?” 他只在涉及某些事的时候才会向赤井秀一露出尖锐的一面,而「某些事」和自身安全无关,他居然更在乎这块坏掉的腕表。 男人似笑非笑:“给我。” 赤井秀一非要做什么事的时候,仅凭澈也的力气是没办法阻止的,更何况男人此刻需要考虑的事太多。 他干脆从澈也手腕上夺走了腕表,把试图抢夺回来的青年推着离开了员工休息室。 “就算你拿走我的表也只是让FBI找不到我,可我身上还有组织的定位啊!”澈也还在试图挣扎,“还给我,哪怕是方便你能找到我……还给我!” “你没看明白吗?”赤井秀一揪住澈也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冷声道,“这和科罗拉多的情况不一样,如果因为你的算法导致拉斯维加斯那群有钱人和政要死在这里,你会直接被列进FBI的特级危险名单。你想知道FBI是怎么处理这类人的?” 澈也被劈头盖脸说得一愣,接着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发火是因为在乎我的安全,还是我给你搞来了你解决不了的麻烦?” 赤井秀一没回答。 “我说过这是礼物,那这就是会是礼物。”澈也说,“我确实没料到组织里有疯子,但你以为我没查SLS的入住信息?就算所有人死在这里,只要你让FBI撤出,那你们也赚了,赚大了。” 赤井秀一:“你的计划为什么总是……” “因为我现在就是这种人,很高兴你现在终于认识「濑尾澈也」了。”澈也轻声说,“你现在觉得我还有被救的价值么?” 赤井秀一沉默半晌,说:“你跟我发火是因为我在质疑你的计划,还是因为我抢了你的手表?” 这次是濑尾澈也沉默了。 他无法解释。 濑尾澈也相信自己能「变好」,变回之前的濑尾澈也,因为他相信回去之后,室友会教他做人。 室友太了解他了,吵架的时候骂完上半句就能提前堵死下半句。濑尾澈也和那个狗男人没有任何立场上的矛盾,足够让对方完全公平公正地把他当作纯粹的「濑尾澈也」。 因为秀一二三很重要,所以这块表很重要,就算不管弄丢表需要赔偿的天价,这块表的价值也早就在无形中被狠狠拔高。 澈也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赤井秀一。 “就按你说的做。”他说,“我会等你……赤井老师,你最好能赶在组织逮住我之前找到我。” 他又说,“再见。” 说完,濑尾澈也转身向安全楼道的方向跑去。 赤井秀一眼睛虚了虚,看着青年的背影。 他联系了同事,快步往赌场大厅走去:“联系CIA的NCTC(美国国家反恐中心),拆弹的事排在第一位,现场有日本公安和MI5,找上他们一起。” 那块坏掉的手表在他的夹克口袋里,意外地重。 *** SLS赌场上就是酒店,之前赤井秀一订的房间也在这里,主打奢华的娱乐场所不吝于竭尽全力暗示此处的纸醉金迷,随处都能闻见金钱的气味。 濑尾澈也飞快上楼,不少服务生被经理强制安排去安抚酒店各位住户,他混在其中也不显得突兀。 谁也不知道第二次爆炸什么时候开始,现在的情况没法坐电梯。没爬几层楼,他就开始喘着气开始骂天骂地。 实在爬不动了,澈也钻出安全通道,决定在走廊休息会儿。 靠着墙还没顺过气,澈也眼睑的看到了人群中突兀的高个男人。 是琴酒! 澈也立刻低下头,现在扭头去安全通道太突兀了,他只能试图和周围的其他服务生一起混出去再说。 和琴酒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屏息凝神,心中默默祈祷着不要出什么岔子。 灰白长发的男人目不斜视朝着他的反方向走,看上去像是对近在咫尺的濑尾澈也毫无察觉。 穿过走廊后,澈也刚松了一口气,打算上楼回酒店房间等着,刚迈步就被来自身后的手扣住了手腕,力道大得让澈也痛呼出声。 濑尾澈也本来就是实打实的废柴身体素质,急切之间压根挣脱不了。越是反抗,被攥住的地方就越痛,他清楚这甚至不足以造成关节错位,但痛感就是无法忽视。 “你居然信任莱伊。”琴酒缓缓说。 濑尾澈也更是浑身一抖。 见了鬼了,这都能认出来?! 琴酒继续扣住濑尾澈也手腕,转身走进铺着地毯的冗长走廊。 澈也被拽得左脚踩右脚,想回头找人紧急支援,但FBI已经开始播报紧急避险,警报的动静让整个酒店都开始混乱。 有钱人都很惜命,有权有钱的人更是如此,在走廊快速跑动的保镖个个大块,要不是被琴酒拽着,濑尾澈也搞不好早就被踩成肉饼。 自然,他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人影。 这不是琴酒搞出来的动静,要是SLS赌场爆炸,这无疑也会成为他的葬身之所。 但他依旧占据优势,至少在澈也面前是这样。 他甚至在一堆花花绿绿里精准挑出了试图和普通人融为一体的濑尾澈也,一点犹豫也没有。 “条子在美国还是挺好使的,我又不想回组织。” 澈也手腕已经痛到麻木,没什么太大感觉,但跌跌撞撞快被绕晕了,说。 “大哥你能不能慢点……而且为什么往上走?炸弹在底层,要是承重柱被炸烂,上面直接一起完蛋。” 琴酒嫌他话多,又笨手笨脚,直接把人扛在肩上。 有几个护送金主的保镖见了,也有学有样的把围着的有钱大哥扛起来,脚底生风跑得飞快。 澈也:“……” 学点好的! “组织不是一直践行保密准则吗?你们怎么搞的动静越来越大了?”澈也说。 琴酒冷笑一声:“有机会你可以去问问宾加。” 澈也迟疑了片刻,他很怀疑是否真的有人能天真可爱到这个地步,首先想到的就是「琴酒又在拉宾加背锅」。 但琴酒身上散发的冷意不是假的,FBI、公安、组织,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人都在这里,哪怕他再想干脆全部轰上天,也不会把自己也赔进去。 SLS集团涉足的产业太多,黑白灰都有,来这里度假的人也一样,搞不好隔壁就住着东海岸的走私巨鳄……这么想都不划算。 可琴酒不是不能赌。 官方出动那么多人,要是制止不了时间充足的爆炸,那他们干脆别混了,不如学一下日本人,弯腰鞠躬下次还敢。 濑尾澈也一时间无法判断琴酒是否在撒谎。 琴酒把人扛进了房间,反手锁上门,看不出任何生命被威胁的急切。 澈也被扔在沙发上,心道这下完蛋了。看到琴酒在兜里摸着什么的时候,这个念头达到了顶峰。 去异能里躲躲,拿不准赤井秀一那边什么时候能完事也无所谓了,现在的情况考虑不了那么多。 其实是可以直接离开这个世界的……但赤井秀一拿走了他的表。 濑尾澈也无论如何也得先把表拿回来。 然而,琴酒没有如澈也预想的那样掏出他的伯莱塔。 他扔给了澈也一个手机,然后不慌不忙坐到了澈也对面。 “这是……给我打发时间?”澈也有点茫然。 “不是赌点别的?”琴酒说,“你可以跟着莱伊走,继续走多远都可以。” 澈也:“……琴酒大哥,你别这样善解人意,太恐怖了。” 琴酒笑了笑,是令濑尾澈也如坐针毡的笑容。 “我赌你最后会给我打电话,要赌么?” 作者有话要说: =w= · 第90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0/「伤口」 濑尾澈也拿着手机,仿佛捧着一个被诅咒的炸弹。 有种灵异危害与物理危害二合一的荒诞感。 “就算是要说遗言,也不应该给你打电话才对吧?” 澈也嘀咕着,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而琴酒盯着他的脸,好像从中窥探出了他的心思,帽檐下的绿眼看不真切,又存在感明显,令人联想到对猎物虎视眈眈的狼, 澈也不喜欢这种感觉,要是琴酒真的给他来一梭子,那样反而好办。 而当男人语焉不详开始算计,则代表他掌握得情报比濑尾澈也更多,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能把控前路,不管是自己的,还是澈也的。 没过一会儿,琴酒移开了视线,懒散靠着沙发,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了。 澈也的臭毛病又开始作祟。 他对未知总是带着跃跃欲试,哪怕吃过几次苦头,知道自己现在会成这样,有一大半和琴酒脱不了干系。 剩下一大半则要怪他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可要是真的遇到不妙的事就缩回去,濑尾澈也就不是濑尾澈也了。 「松本清张」开这个笔名不是为了避嫌的。 “琴酒。”澈也终于忍不住,问,“赌注是什么?” “随你。” 琴酒微薄的嘴唇吐出清晰的音节,他又带上了被澈也评价为「上次看他这么笑还是在上一次」的微妙笑意。 从文学创作者的层面来概括,「阴险」、「狡诈」、「得意」。 完全能被用在如今濑尾澈也身上的三个词汇早就被男人熟练掌握了。 可恶啊。 就是这点很可恶啊。 澈也总能从琴酒身上「学」到东西,说是某种题材下角色的变幻莫测性格也好,或是作为某类事件开启的钥匙也罢……他会掀起事端,这是毋庸置疑的。 事实上,如果不是琴酒主导这次的追捕,宾加说不定也不会卯足了劲想要发神经。 他会搞出这么大动静,绝对和对琴酒的敌视脱不开干系。 故事的脉络就是这么一点一点铺开的,落脚在人物上的故事总能以人物关系为起点,人物关系为终点。 事件的转折往往不代表人物的转折,可人物内心的变化绝对会引发事态的失控。 总之——濑尾澈也赌瘾犯了! 又犯了! 和琴酒做交易不明智,毕竟他全然不受法律、道德、原则的约束,哪怕他输了毁约也情有可原。 同样,其实濑尾澈也也差不了多少。 赌注的约束性反而稍微高点,但也只是一点了。 换言之,当事人之一想耍赖也不是不行。 找各种或主观或客观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后,濑尾澈也拿着手机,开始在里面翻翻找找。 这是很普通的手机,没什么保密性能,系统还有些老旧,游戏都是自带的扫雷和俄罗斯方块。 通讯录里没有任何电话备注,通话记录干干净净,登上网络查了查,手机卡也是新办理的,还不是黑卡,身份证明是科罗拉多某位高中生,办理时间…… 澈也按照调查最基本的顺序查下来,还真发现了些端倪。 琴酒那个时候也在科罗拉多? 他是从科罗拉多的行动失败后才有了现在的打算的? 给他打电话指的是什么?必须要联系的情况无外乎那几种,放在赌局里,范围还能进一步缩小。 濑尾澈也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必须找上琴酒才行的? 不,也不能只往这一个思路想。 之前不就是那样吗,琴酒让澈也从教授手里拿到权限,结果是在成为系统和宰了教授控制系统间二选一。 赌局不一定是结果,给他打电话产生的可控影响也可能是他所想看到的局面。 “我们也算认识很久了,琴酒,我这人胜负欲很强,要是真的想赢,奄奄一息也不会联系你哦。” 琴酒依旧说:“随便你。” “那我们赌点大的。”澈也说,“我要是赢了,你去把Boss一枪崩了,怎么样?” “很敢说啊,濑尾。” “这叫勇敢,且机智。要是让你去宰了朗姆,搞不好你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不是在奖励砚删停你吗?思来想去也只有Boss含金量高一些了。” “要是我赢了呢?”琴酒眯着眼睛在澈也脸上逡巡,低声将音节一个一个吐出,“你有什么是能和Boss相提并论的筹码?” “……你的表现真的很像Boss激推。”澈也吐槽说,“「你要拿走我最宝贵的东西,那我也要你最宝贵的东西」,你是小学生吗?” “我不觉得你有什么最宝贵的东西。”琴酒冷嘲热讽,“你连那块手表都交出去了,还有什么是宝贵的?” 眼睛真尖。 澈也“哼”了一声:“堆筹码的时候骂人很不礼貌,琴酒大哥,你不会压根没什么想要的,就想看我战败无能狂怒吧?” 琴酒的眼神变成了「把每句话都说得这么恶心,你还真是有本事」——当然,这是澈也的主观臆测。 差不了多少就是了。 “杀了「濑尾澈也」。”琴酒说,“濑尾澈也死后,就只剩雏河凪——赌不赌?” 澈也挑眉,笑了:“尽管很不想承认,或许你是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那个,琴酒。” 拿自我当作筹码,这算什么?Boss的命有这么大的价值吗? 澈也觉得没有,在他的立场,没有什么比「濑尾澈也」更重要的,也不应该有。 “就算是雏河凪,也不一定会愿意回到组织哦。”他说,“不如说或许恰好相反,他比我更厌恶组织,搞不好会不择手段也要摧毁掉这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琴酒似是而非问:“俄狄浦斯弑父?” “你有文化这件事真的会让我觉得惊悚——成交!” 澈也觉得琴酒对这种三句话里夹着一句偏见应该习以为常了,而男人却在得到答复后从沙发上起身,直接向他走来。 “不骂了我不骂了!” 澈也跳起来,躲去沙发后,一脸警惕看着他,大有一种「你再过来我就和你绕着沙发兜圈」的架势。 “取定位。”琴酒说。 澈也:“啊?” 琴酒居然没有不耐烦:“朗姆和贝尔摩德也能拿到你的定位,取不取由你。” 澈也艰难说:“还是不了吧。你看这里医疗环境也不太行,感染发烧下来……也不是怕死,我是担心你赢了之后拿不到赌注,很贴心,是不是?” 琴酒又摸出了新的东西。 一只麻醉针剂。 濑尾澈也有些傻眼。 您这准备也太充分了?比赤井秀一还充分? 诶不对,搞不好他是想要直接一针搞定麻烦,直接拖回组织也说不定。 干嘛往好处想,琴酒这种人不值得! 不过好像确实是个很好的机会,现在也没事做,后续要是被追上也会麻烦。 更重要的是,琴酒好像真的因为笃定自己会赢,打算「放生」。 澈也眼睛骨碌碌转几圈,视死如归闭上眼,心一横:“取,来!” 琴酒不打算动手,把东西扔给他,澈也手忙脚乱接着。 这是能扔的吗?注射器的针头摔断了怎么办?! “你自己取。”男人说。 澈也:“……” 澈也:“琴酒大哥,帮帮忙,我是能歌善舞没错,让我干这种高难度技术工作还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琴酒抓住他的手臂,看着就要直接来一针。 “不在这里!”澈也急促抽回手。 琴酒等着他继续说。 身体重组导致定位偏离位置这种事自然是不能说的,也找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干脆就不解释。 澈也故作镇定,转身背对着琴酒,撩开衬衣,指着自己后腰腰窝:“这里。” 他听到男人很轻笑了声,「主动暴露出秘密」和「后腰传来明显的刺痛」,两件事并行,说不清哪个更令人心惊。 可以称作一场小手术了,手术台很不讲究,澈也趴在沙发上像条搁浅的鱼。 麻醉剂效果很好,被注射了大约三分钟左右就有了效果,琴酒没有提前和他确认,是刀刃划开皮肤却没有疼痛的奇异感觉让澈也惊觉,他已经开始了。 澈也能感觉到皮肤被掀开一定角度,手指在血肉里搅动的怪异让他险些忘了呼吸。 四周十分寂静,酒店房间的隔音太好了,哪怕下面正在爆发激烈冲突也影响不到这边。 一时间,澈也只能听到惊悚又反常理的声响。 琴酒很擅长这种事,不过应该不是取定位训练出来的,干这行得经常处理枪伤,给别人实践的机会不多,把自己当实验老师的机会一抓一大把。 没过几分钟,男人已经开始收尾。 他用的吻合器,类似订书机的原理,是医学上用来代替手工缝合的设备。 由此看来,伤口应该不算深。 感觉似乎是结束了,澈也想转身看看自己的情况,被厚实的手掌按了回去。 带血的小型定位装置和吻合器一起被扔到他眼前。 “伤口裂开自己处理。”琴酒说完,又坐回了沙发,不理会他了。 濑尾澈也只能老实呆着。 没呆多久,他开始觉得无聊。 濑尾澈也一无聊就是稳不住的,但琴酒没有和他聊天的打算,男人像是单纯的等着楼下忙活完,等那时他就可以离开了,没有半点犹豫。 琢磨着,澈也悄悄地摸出自己原先的高配手机,打开了直播间。 直播间开启的时候,琴酒的手机收到了提示,抬眼看了眼趴在沙发上鬼鬼祟祟的青年,又垂下眼,消除提示,没打算管他。 【诶——?】 【拉斯维加斯的事已经上新闻了,这种时候还直播吗?!】 【Nagi没事吧?】 【Seo没事吧?】 【这个时候直播,你是不是疯了?】 …… 最后那条评论很醒目,ID来自管理员,看口吻就知道是哪个管理员。 澈也哼哼:“这个时候看直播,你不该反省一下是不是你疯了?” “我在哪里?我在沙发趴着。” “有没有脱离危险……不知道,阿兹还在处理吧,太废物了,居然还没处理好。” “谁说我脸色苍白惨绝人寰的?这是遇到前领导的正常反应,我已经很得体了……趴在沙发上怎么就不得体了。” 胡乱聊了大概十来分钟,麻醉剂的药效过了。 痛觉是缓缓增加的,一开始只是擦伤似的阵痛,澈也只是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和之前直播时遇到不讲理的观众时露出的表情差不多。 而神经传来的感觉越来越严重,应该只是很小的创口,但他像是被腰斩了一样,不止伤口,后腰的其他地方也开始幻觉似的疼起来。 双手还攥着手机,澈也直接把头埋在了沙发里,轻微颤抖。 直播间很快也发现了不对,但主播还在闷声说:“我没事,一想到阿兹居然这么没用,气的。” 【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这绝对不能算没事吧……】 【刚才还好好的,周围有人能提供帮助吗?】 【如果还在SLS的话,恐怕找不到人,我看新闻,整个酒店都被封锁了,无关人员被疏散……所以为什么Seo还在那里?】 【等等,这是谁?】 因为主播趴着,又埋着头,画面里出现了大片空白,只能看见不知为何染黑的头发,以及后面墙壁的壁画。 而在空出的地方,一双带着黑色手套的手突然入镜。 骨节明显的男性掌心捏着一支针剂,这位身份不明的先生默不作声,掀开了主播身后的衬衣,将那支针剂刺入被衣服遮掩着的皮肤,手指缓缓推动针管。 主播闷哼一声,在注射完药剂后,那双手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留言板的评论呆滞片刻,接着猛然爆发,一条接着一条。 Seo抬起头,靠近脸颊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睫毛也湿漉漉的,皮肤的惨白显得眼角的红格外明显。 他先是看了眼旁边,许久后才将视线放会在手机屏幕上,扯开一个笑。 “没有人,你们幻觉了吧?” “好吧,是前领导,看我低血糖给我来了一针葡萄糖。” “不信就算了,我为什么要管你信不信。” “那个说我嗑药的,滚出去,我三好公民,别以为隔着网络我就没办法给你寄律师函。” “怎么还有人在问阿兹。” 濑尾澈也轻笑了声,不知道是不是疼痛扭曲了声带,听起来和以前不太像,阴阳怪气间带着些嘲弄。 “我也想问呢,他怎么还没来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 不出意外这一篇章快写完了 =w= 90-100 第91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1/「承认」 拆弹废了不少功夫。 抽出人手维持现场秩序废了不少功夫。 和混在赌场的他国人员交涉,并展开秘密协商更是需要小心斟酌的麻烦事。 不过收益也是巨大的。 FBI在此次行动中抓捕了不少组织成员,拥有代号的足足三个。 宾加、爱尔兰、卡尔瓦多斯。 说抓捕还存在些偏差,更准确的说,是从后面两个手里「救下」了宾加。 这场内讧来得没头没尾。 发觉现场的布置敌我不分后,爱尔兰和卡尔瓦多斯立刻转变了任务,试图在撤退之前将宾加的命留在这里。 赤井秀一能肯定,组织安排在附近的其他狙击手绝对接到了同样的任务。 宾加做了组织无法接受的事——不管怎么想都只会和「雏河凪」有关。 情况就是从这里开始逐渐变得复杂的。 在FBI和NSA之前的评估中,雏河凪对组织确实重要,但重要性是建立在「掌握大量机密」的基础上。 这意味着,当紧急情况下,原地格杀,以防机密彻底泄露的优先级才是最高的。 事实却不是这样,雏河凪对组织的意义比他们设想的还要重要。 “找到雏河凪。” 这成了局势稳定后,在场FBI和NCTC(美国国家反恐中心)的首要任务。 幸而提前拿走了濑尾澈也的腕表,至少留了缓冲的时间。 然而,脑海中冒出这样想法的瞬间,赤井秀一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FBI搜查官该有的想法。 在之前,他确实不打算立刻带濑尾澈也回到华盛顿FBI总部。 他能找出很多客观理由和主观原因,罗列书面报告递交上去绰绰有余,是否能说服自己则是不需要考虑的事。 世界上需要选择的事很多,放在个人层面,不外乎是「我想」和「我要」的区别。 现在情况变了。 濑尾澈也询问他发火的原因,偏偏遗漏了占比最大的——他闹出的动静会引来立场各异的群体,赤井秀一则属于其中一员。 不是「搞来了解决不了的麻烦」,而是「赤井秀一会变成濑尾澈也最大的麻烦」。 那家伙唯独忽视了这个。 他的「礼物」来得货真价实,针对组织展开行动的五年里,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收获更大。 哪怕同时有日本公安和英国MI5试图介入……可这里是美国拉斯维加斯,没人能在准备完全的FBI和NCTC手里抢人。 哪怕有MI5搞不清楚状况的探员尝试对赤井秀一搬出赤井玛丽也一样。 那么,送出礼物的知道自己接下来得面临什么吗? 思考着这些事,赤井秀一同时还要避开詹姆斯,试图尽快找到那个麻烦家伙。 其实很好找,酒店在官方的疏散下近乎完全撤离,房客在紧急离开的时候是不会记得关门的。 更别说濑尾澈也好死不死开了直播。 他居然开了直播。 必须承认,时至今日,赤井秀一依旧搞不懂濑尾澈也到底在想什么。 他把胡话挂在嘴边,做的事不计后果,又希望有人来阻拦。 但要是真的阻拦,方式不和他心意,这个人又会开始发神经。 这种矛盾体现在方方面面,例如濑尾澈也总是有意无意变现出对自己的无条件信任,好像跟着去哪里耗时间都无所谓,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拿来浪费。 可行为却又无一不体现一件事——他在等一个节点。 一个可以算是结束的节点。 例如被组织找到,例如被送去华盛顿总部……一个可以明确关系结束的节点。 …… 找到濑尾澈也的时候,他在和波本闲聊。 作为组织成员,波本即使消失在拉斯维加斯也不会有谁去主动寻找,而作为公安,波本直接忽视了被捕其他组织成员。 趁乱尝试带走濑尾澈也才是一本万利的做法。 没能如愿的原因则是—— “不去日本,我干嘛要去日本。” 赤井秀一听到濑尾澈也有气无力的声音。 “是啦,我就赖着莱伊怎么了。别看我这样,其实是个纯爱党,不搞乱七八糟的。” 波本没怎么强求,语气很轻松。 “你不会在下面乱成一团的时候在酒店房间喝了个烂醉吧?怎么开口就是胡话。” 濑尾澈也:“我要是喝多了就直接吐你一身了,像上次那样。” “那我也会像上次那样,把你挂树上清醒。” “好恶毒,公安都这么恶毒吗?” “唯独你没这么评价的资格。” “尖酸刻薄的时候就别说敬语了,兄弟,攻击性这么强是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还真说得出口啊,你这家伙。” 非常熟稔的口吻,不管是濑尾澈也还是波本。 熟悉起来的契机应该就是死亡列车事件,那时他们消失了一段时间,没人能查到发生了什么,当事人也三缄其口。 濑尾澈也不容易和人熟悉,在线上他可以随意说些乱七八糟的,毫无距离感,放在现实世界后,这个人怂得难以想象。 波本也不容易和人熟悉,不管是组织其他人,还是和他进行过几次交易的赤井秀一,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信赖可言。 推开门,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地上沾着血的棉布。 接着是趴在沙发上的濑尾澈也,衬衣半掀,后腰处贴着医用纱布。 波本坐在对面,和澈也同时转头看来。 “搜查官先生来逮人了。” 波本挑眉,知道自己就算强制把人掳走,也不可能顶着FBI和组织的双重压力把他带回日本,干脆起身。 “既然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什么选择对自己比较好吧。” 澈也:“滚啦,怎么每个人都想让我打电话……你是最没诚意的那个,佐久间就是这么教你当说客的?” 波本笑了笑:“那下次我带几个饭团来?” “你怎么不说带烤红薯?” “那又不是你想吃的。” 波本双手插在口袋里,直到和赤井秀一擦肩离开的最后一秒,都和站在门口的男人一直对视着。 走到沙发前,赤井秀一说的第一句话是:“谁帮你把定位取出来的?” 半抬着头,濑尾澈也说的第一句话是:“把手表还给我。” 原本就复杂的情况,从这一刻开始,彻底不受控制了。 *** 带着伤者秘密撤离的难度比之前躲开组织的追捕要麻烦不少,更麻烦的是两人间逐渐紧绷的气氛。 即使是最开始,赤井秀一完全不信任濑尾澈也的时期,他们之间的氛围也没这样糟糕过。 赤井秀一拒绝归还手表,同时还收走了澈也所有能联系外界的媒介。 「等确认了FBI对待濑尾澈也的方针后再决定要怎么行动,在那之前,不需要有其他的『礼物』了」——这是完全占理的说法。 而澈也不在乎是否能和外界联系,也不在乎FBI会怎么对待他,他只要手表。 由此引发的单方面争执数不胜数。 等到了数不清第多少次争吵,一次比一次严重。 濑尾澈也和赤井秀一的分歧早就不是去留问题,赤井秀一不想探究澈也对手表的执着,并疲于应付他拿不到东西后神经质的惊慌。 所以当说出最不该说的那句话时,濑尾澈也第一次露出了比愤怒还要激烈的态度。 “「没有其他东西你就确认不了自己是不是『人』」,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吗?赤井秀一?” 在暂时落脚的酒店,桃粉发色的青年摔碎了手边能摔的所有东西,玻璃碴和瓷器碎片躺了一地。 他脸色苍白,毫无发怒时应有的红晕,反倒像是失血过多后命不久矣的模样。 后腰的伤口在炎症下迟迟不好,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本人疏于照料,濑尾澈也不该有大动作,最好是等伤口愈合后再说。 可澈也硬是忍着疼痛,也要摆出明显的态度来。 遗憾的是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赤井秀一坐在沙发上,捏捏鼻梁,考虑到愠怒的人处于非理性状态,而没有和他争辩什么。 男人秉持着一贯以来的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连呼吸都像浸泡过镇定剂一般安然。 突然地,濑尾澈也找不到继续争吵的话了。 在以前,澈也无比信赖这种冷静。 不管他故意还是无意开始挑刺,把简单的交流逐渐升级到针锋相对的地步,赤井秀一都能准确找准他实际想表达的内容,并以同样不友好的形式给予回馈。 自持下的高效率,是这个男人的行动方针,就像他最擅长的狙击一样,目标明确,毫无错漏。 这样的男人很适合当同伴,也很不适合当同伴。 最后,澈也只是捏紧了拳头,转过身,垂下头。 越来越焦灼是真的,他甚至不确定赤井秀一有没有把那块表带在身上。 “你把腕表交出去了吗?” 事实上,交给FBI研究才是合理的吧。 因为那块腕表真的很可疑,有着和赤井秀一的手表一摸一样的编号,完全一致的定位器……早就该拿去做检查了。 一旦交出去,自己还能要回来吗? 在站起来后,赤井走到一半停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没有继续上前。 “在匡提科调查。”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选择了稍加残酷的方式。 “要让他们清楚你是濑尾澈也,不是雏河凪,身份是最大的问题。不过现在看来,他人认知中的身份和你的自我认知都是问题。你清楚吗?” 濑尾澈也有些口不择言:“那你清楚吗?我可以是组织开发的程序,设定中没有「背叛」的概念。等我回到组织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掉所有叛徒,你是第一个,赤井秀一。” “别做梦了,我说了要带你走,就不会放你回去,看住你也不是难事。” “你又能看我多久?” “比你想的要久。” “那你别看了,光是想着我都想呕吐。” “24小时监控别人不是你最爱做的事吗?” “滚出去。” 濑尾澈也瞬间就知道了琴酒的意思,很不合时宜。 道理很简单,澈也在很久之前还亲口表述过类似的观点。 他以前对高松启太说: 【很多事情即使存在,只要不被提及,不被寻找,它就会被视而不见。人也一样。】 【当你的身影消失在其他人视线里,名字从线上档案里消失,你也就不存在了。】 其实是一样的。 雏河凪的名字出现在各个浏览记录中,例如各个机构的重点关注名单。 雏河凪的身影显露在监控视频里,例如科罗拉多,又例如拉斯维加斯。 雏河凪的声音出现在无数直播录像中,他说过的每个字,诱使事态变好或变糟的每句话。 他的形象还会不断刷新,从他人的口中,每个关键词都糟糕透顶。 那么他是否能回答那个问题:【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濑尾澈也是不存在这个世界的人,他没有能被人找到的过去。 一部分人只认识雏河凪,一部分人希望他是雏河凪,还有一部分人希望他能证明自己不是雏河凪。 可他自己都还在区分着呢,试图找回过去的「濑尾澈也」。 青年背影在颤抖,不知道是发自愤怒还是觉得滑稽而冷笑,到最后,他甚至想就这样消失了。 有人知道他是谁,并且绝对不会提起「雏河凪」这个名字。 澈也深吸口气,重复了一遍。 “滚出去……” 没继续吵架,赤井秀一直接转身走向酒店房门,从背后关上门,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房间中,濑尾澈也慢慢蹲在地上,他把头埋进了双膝间,窗外飘着小雨,淅淅沥沥。 他蹲到雨势变大也没起来,窗户没关,雨闯进来把头发浸润。 在没有身体的时候,澈也无数次想象自己重新站在大地的感觉,他试图用回忆来补全幻想的残缺,假装自己只是徜徉在网络中的羔羊。 等真的恢复,他反而开始搞不清楚了。 「我其实知道自己是谁。」 「可我无法将现在的自己,和认知中的自己对上号了。」 「那我还是我吗?」 这是唯一不允许的事情。 赤井秀一离开了三天,濑尾澈也在酒店里呆了三天。 房间的狼藉被清理干净,三餐依旧由酒店人员送到房间,澈也随时可以脱离这具身体,可他没有这样做。 像是在较劲。 琴酒觉得他会打电话,但不会,选择离开是最狼狈的结局,在此之上,其实也还有别的方法。 濑尾澈也有异能,还有能沟通平行世界的能力。 他依旧想找到手表再回去,并迫切地想找到能承认自己的人,所以找帮手也是可以的吧? 打定主意后,其实步骤反而很简单。 沟通世界不属于返回,濑尾澈也同时存在于所有与现在世界平行的世界线,选中想选的人,使用异能,结束对平行世界的窥探,解开异能。 其实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就能让他想找的人出现在眼前。 “你又在搞什么?惹麻烦也要分时间——”那个人摘下墨镜,还没把带着不耐烦的其余诘问说完,被迎面撞了个满怀。 “你骂人能不能连名带姓……秀一二三。”濑尾澈也抓着他,头槌开始发动,没多少凶狠,反倒惨兮兮的,“不连名带姓我怎么知道你骂的是我?” 赤井秀一沉默几秒,手搭在他紧绷的脊骨上,隔着被冷汗濡湿的衬衣,轻抚上他的背。 “你想听我骂什么,濑尾澈也。”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92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2/「复生」 可能赤井秀一这辈子也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不过相似的事情倒是发生过。 工作到中途突然被强行拽进陌生环境,听到莫名其妙的要求,这点倒是一点也不陌生。 濑尾澈也的情况看着比较「陌生」就是了。 这家伙把自己搞成了条落水狗,没半点夸张的成分,惨得不行还在张嘴乱叫。 还是主动找骂的落水狗,这倒是有些新奇。 以前他就算奄奄一息也要搞出一副「我只是暂时式微,等我恢复强健,又是一条好狗」的架势。 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气势一点没了。 澈也则琢磨了半天,最后也没能琢磨出自己想听点什么骂。 这又不是在餐厅点菜——而且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发言略显不妥。 有种变态的卑微。 两个关键词都很糟糕。 为了掩饰着点,澈也撒开手,挠头挠了好半天:“你在忙什么?” 赤井秀一:“……” “别想动手啊,刚见面就动手,你怎么脾气这么差劲了。”澈也转过身背对他,撩起衣摆,把解释说得像是炫耀,“瞧见没,伤口!殴打伤患最没品了!” 赤井秀一:“……你知道你伤口裂开了吗?” 澈也抬着下巴:“我把我当成什么蠢货了?伤口裂开我当然知道,痛得要死——所以你在忙什么?” “没什么。” 说完,赤井秀一很熟练地从包里摸出医用胶贴,让他别动,开始给他处理器伤口来。 即使是背对着,澈也依旧把头往回转,视线一直停在男人脸上。 会随身携带医用胶贴的话……好像真的是在忙。 澈也回忆了一下,赤井秀一外出任务的时候是不会携带紧急药物的,他习惯先做事,完工之后再一起处理。 能干的FBI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无伤,有几次澈也见他都跟浴血高达一样,把自己当零固件检修的样子十分反人类。 “你在执行安保任务?”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那我岂不是耽误你工作了,嘿嘿。” 贴好边缘,赤井秀一见他压根没有检讨的意思,手指用力了点,得到一声惨叫。 没有表演的意味,他是真的浑身紧绷着发出的声音。 “你确实在耽误我工作。”赤井秀一把人揪着转过来。 他不会因为这种事就道歉。 说到底,不把话说清楚的陋习早就该改了,拖着到现在还是这幅样子,濑尾澈也自己才该承担主要责任。 他也不会完全顺着濑尾澈也来。 这家伙擅长蹬鼻子上脸,不直白拒绝的结果就是像禅院研一那样,说得好听点是亲切的家属角色,说得难听点就是整日焦头烂额给他擦屁股。 只是因为濑尾澈也……可怜得很标新立异,所以赤井秀一才会出于人道主义多问一句。 “所以,你找我干什么?” *** 解释前因后果当然不能直说。 「这是另一个世界哦,因为我太无能,只能找帮手啦。」 濑尾澈也说不出口。 事情也可以用另一种简单的方式来说明,不需要扭曲过程,换个舞台就好。 想要体会一下没有乱七八糟能力的单纯世界,于是完全照搬了现实基础设定和人物设定。 在这本小说里,濑尾澈也是个稀里糊涂的倒霉蛋,因为想救人造意识被迫变成了网络幽灵,结果由此被歪曲了认知。 而且还被抢了手表。 抢走手表的那个人叫「赤井秀一」。 这么一解释之后,赤井秀一首先质疑的是:“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描述成受害者?” “……有吗?” “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一点不提?” “……”澈也咬牙,“秀一哥哥,你还真是我亲哥哥。那些小细节就不用在意了,行不行?” “你这是活该。”赤井秀一辛辣评价,“你清楚「我」是什么人,还敢一开始就对「我」撒谎?” 澈也:“……” “「想要体会一下没有乱七八糟能力的单纯世界」,然后突然复活死了的室友?帮你抢遗物?” 澈也:“……” “你在乱搞什么?” 澈也嗷嗷乱叫,开始耍赖:“不行吗?我不可以吗?我就要!” “都轻小说了,你管我的初心是什么?你不知道就算是恋爱题材的轻小说,最后发展到宇宙机战也是有可能的吗!” “撒谎怎么了,我一开始遇到你的时候可没撒过谎,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这人在试图反驳的时候毫无章法,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之后还绞尽脑汁试图咬文嚼字,继续找点能说的。 赤井秀一用一个词概括:“蠢货。” 澈也瞪他:“都说了要骂的话连名带姓,你是不是老年痴呆?” 这下快把赤井秀一气笑了,倒是有了熟悉的感觉。 现在是进化版本,濑尾澈也的发言依旧不讲道理,又烂又嚣张,任人骂是真的,骂完之后依旧找点角度来抒发感情也是真的。 丝毫不以为耻,理所当然。 “帮你拿了东西就到此为止。”赤井秀一说,“你也给我滚回去。” 澈也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着赤井秀一像是要离开,马上跟在身后:“你别丢我在这里。” “如果是「我」的话,你现在百分百受到监视。” 澈也拽着男人衣角,摇了摇头,只是重复:“你别丢我在这里。” 他想了想,补充说:“我现在挺有用的。” 这完全不像是「濑尾澈也」会说的话。 赤井秀一虚着眼,和濑尾澈也左右乱晃的视线在某刻撞在一起。 对方捏着衣摆的手一顿,有种做贼被逮了个正着的慌乱。 这也完全不像是「濑尾澈也」会有的反应。 他把墨镜架在澈也鼻梁上:“所以你现在的人设是什么,濑尾?撒娇小狗?” 濑尾澈也这次连反击他老年痴呆的机会也没了,半天憋出一句:“……秀一二三,你现在骂人好高级。” *** 对雏河凪的监视是多方面默许的结果。 决心将人从拉斯维加斯带走的搜查官正在和总部商议,因为雏河凪的身份至今十分可疑,哪怕搜查官提出自己做担保,总部依旧会有各种考量。 毕竟他之前做过什么事,大家都有目共睹。 在组织的时候就搞得世界范畴的各个机构鸡飞狗跳,脱离组织之后也没安分。 尽管带来了实打实的收益,但和风险比起来,说不清是划算还是不划算。 在搜查官处理事务的时候,FBI派人监视也是情有可原的。 在这三天,雏河凪很安分,他哪儿也没去,就呆在房间,时不时趴在窗口看着外面。 望远镜中看见他清晰的面容,总是在出神,像个摆放在窗口的人偶。 监视者不清楚他的情况,他们手里的情报是被修改过的——雏河凪是黑衣组织手持系统的实际使用者。 仅此而已。 “雏河凪被带离了酒店。” 这句话三个监视者瞬间紧张起来。 而当他们从架好的狙击枪多倍镜看清后,三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赤井?” 使他们惊愕的不止是赤井秀一不知何时回到酒店这件事。 男人步履轻松,牵着雏河凪和他说着什么,走到了无人的拐角。 他把雏河凪推进狙击盲点,监视者不得不抽出两人调整方位。 而就在两人撤抢,一人继续观察的瞬间,赤井秀一摸出勃朗宁,冷漠的绿色的眼睛与观察者对上。 他开枪了。 官方数据记载,勃朗宁的有效射击距离是50米左右,实际上,在一百米至两百米的距离,它依旧具备强大的杀伤力。 监视点离酒店很近成为了最大的败点。 这一枪直接命中了多倍镜,子弹动量不足,卡在多倍镜里,没有直接射穿。 事实上,要不是巷子里突然伸出的手把赤井秀一拽了进去,这一枪瞄准的……或许是更危险的地方。 “他在干什么?!”下意识撤退后,被这一突发状况惊得跌坐在地的监视者冒着冷汗,看向同伴。 同伴表情凝重:“立刻报告总部,我们失去目标了。” *** 赤井秀一让濑尾澈也大开眼界。 澈也原先想的是,凭借室友出色的人格修正技术,看好一个偏激的废物有什么难的。 结果……赤井秀一比他偏激多了,简直不像人。 “你对FBI开枪干什么!” 担心这家伙又突然搞出什么动静,澈也一路上都扒拉着他不放。 赤井秀一有些嫌弃,想把试图手脚并用拽着自己的人拉开。 还没碰到这人就开始哀嚎,又是后腰伤口开始痛了,又是自己现在好脆弱,好无助,碰不得,一碰就会休克。 看来确实脑子出了点问题,从擅长装傻充愣的弱智变成货真价实的弱智了。 “我赶时间。”赤井秀一说,“你松手。” “我松什么手……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直接打算去杀穿匡提科FBI国家学院?” “要是手表没被拆干净,会被送去华盛顿总部。” “你倒是否认啊!”澈也真没料到他果断起来压根不会管太多,“要是送去华盛顿总部,你是不是还想杀穿胡佛大楼?” “做不到。”赤井秀一冷静分析,“自从双子塔的事情后,所有紧要机构都有了应急备案,胡佛大楼的警备不会比白宫轻。” 澈也仰着头嚎:“所以你倒是否认啊!!!” “是你要拿回手表的。”赤井秀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那块表丢了也就丢了,是你要找回来。我在提供最有效的方法,如果你不赞同,把我送回去,我还有工作。” 濑尾澈也愣住。 亲人送的天价手表怎么也不该是「丢了也就丢了」吧。 按理说赤井秀一应该会用手表的重要性来解释行为才对。 这样的好处有很多,比如让弄丢手表的濑尾澈也一下子跌落道德至低点,还能顺便讨要一下赔偿。 那么澈也也能顺理成章接下话,用鄙夷和嘲讽抨击这人市侩俗气的价值观。 可赤井秀一说什么丢了也就丢了……这让濑尾澈也一时间有些语塞。 “你是不是真蠢了。”赤井秀一说,“「赤井秀一」的身份很好用。有必要的话,在刚脱离组织的现在,「莱伊」的身份也很好用,更别说我还带着你。” 赤井秀一不需要濑尾澈也做什么,仅仅是凭借他的价值就能做到很多事。 濑尾澈也半天才找回语言,喃喃着:“我以为你是阿姆罗·雷,结果你是夏亚·阿兹纳布尔……我找你是想教育我,这么变成我教育你了……” “你说什么?”赤井秀一没听清。 “我说你怎么能比我还杀人不眨眼!!!” “那得先找人。” “找人干什么……” 赤井秀一又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了:“你要赤手空拳去匡提科拿东西?” 濑尾澈也被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吓得头皮发麻:“秀一二三,咱们是好人,对吧?得是好人才行啊。” “你想当好人?可以。”赤井秀一勾起嘴角,“但我不是死而复活的室友?你在跟一个死人说什么?” 濑尾澈也:“……” 濑尾澈也:“其实我室友生前人挺善良的,是会扶老奶奶过马路的保守类型。别说杀人了,生平干出最残忍的事情就是帮忙弄死了家里的蟑螂……您看可以吗?” 赤井秀一摸摸他狗头:“那我去帮你弄死蟑螂,然后你就可以滚回去了。” 澈也被拖着走的背影尽显悲怆。 现在告诉他这其实是真实世界会被揍吗? 要是他依旧一副谁拦我我杀谁的样子怎么办? 忧心忡忡的濑尾澈也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直到他发现赤井秀一真的利用身份搞来了不少武器之后,整个人都快哭了。 “算我求你,秀一二三,别把自己搞成恐怖分子,一块表而已,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想也知道外面的情况绝对不妙,出现了两个赤井秀一的事情会把原本就复杂的情况搞得一团乱。 偏偏这个赤井秀一还是个能随时装得像模像样,冷不丁放黑枪的家伙! 临时住所里,赤井秀一轻笑了声,先帮濑尾澈也把看着要养好的伤口涂上药,现在不需要包扎了,不过澈也的身体比之前要脆弱,肯定会留疤。 他拍拍澈也已经没痛觉的腰,把人拍得一哆嗦,说:“你搞清楚,濑尾,我不在乎那块表,我只是在帮你——我赶时间,你配合点。” 濑尾澈也:“……” 濑尾澈也:“你别比我还乱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 澈也:秀一二三一定能修正我扭曲的人格! 还是澈也:吗的他怎么比我还扭曲?! 秀一二三:别啰嗦了,赶时间 =w= 第93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3/「烟」 在密切监视下弄丢了人,并且在多对一的行动中险些被勃朗宁直击眉心,这件事传出去简直是FBI的耻辱。 不过行动组姑且没功夫写检讨报告,接二连三的怪事频发。 各地都接到了线报,赤井秀一征用了不少当地设备,统一报到了詹姆斯·布莱克的办公桌上。 时间、地点、设备一应俱全,申请理由是秘密任务,负责人赤井秀一,直属上司詹姆斯。 “七份申请单,单看没有问题,是基础的补给,凑在一起就不太妙了。我们得到了消息,对方还和MI5牵上了线,用情报换了点东西。” 詹姆斯捏了捏鼻梁,看相眼前的男人。 “你之前一直密切监视着雏河……监视着濑尾澈也,他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在你不在的时候,找出了一个「赤井秀一」来的? 赤井秀一拿起那几份申请单,上面还有几张被调整至高清的监控截图。 濑尾澈也跟在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身后,紧紧拉着男人的胳膊。 尽管照片的角度各异,但依旧能清晰看出濑尾澈也的紧张——他全神贯注盯着那个男人。 冷静的脸上看不出此刻的情绪,哪怕心中正涌现无数猜疑,赤井秀一依旧能专业沉着进行分析。 “他从阿肯色去了俄亥俄,然后是宾夕法尼亚,最后出现在纽约,接着销声匿迹了。”赤井秀一说,“路线是冲着加拿大去的。美国和加拿大的边防不设防,也不需要签证手续,公交就能出境。去到加拿大后,出入境就不受美方管控了。” “我能理解为,已经能确定他不愿意配合我方吗?” “他为什么要配合。”赤井秀一放下文件,淡淡说,“他从来就没有配合美方的意识,区别只在有没有人看着而已。FBI在强制召回我开审议会的时候就该有所预料。” 当然有所预料,还派了精英小队去监视,结果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虽然赤井秀一的态度看着很正常……多少还是有些怨气的吧。 毕竟他计划了好几个月。 不,他计划了好几年的事因为NSA的强制审议会被破坏了个彻底。 詹姆斯无奈叹气:“NSA迫切的需要一个说法,赤井,你是唯一了解的人,如果你不出面说明情况,他们会直接越过FBI采取行动的。” “结果不会比现在更糟。”赤井秀一公允说,“FBI无法宣称那个「赤井秀一」的身份存在问题,尤其对方还联络了MI5,一旦其他机构知道濑尾澈也脱离了FBI……他从不缺避难所。” 这也是难办的地方。 对方越明目张胆,FBI就越难做出针对性举措。 否定那个「赤井秀一」的身份就是否定濑尾澈也仍在FBI的管辖。 别说MI5,就算是之前被系统戏耍过好多次的格鲁乌(俄罗斯军事情报总局),也会愿意放下芥蒂接手。 那是美方最不想看到的。 詹姆斯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他在思考要不要做最坏的打算。 赤井秀一却说:“他最后会来华盛顿。” 詹姆斯一怔:“为什么?” “他想要的东西在华盛顿。” “想要的东西……”詹姆斯只能想到非常不好的结论。 华盛顿的地位特殊,不仅是政治权利中心,世界银行、美洲国家组织总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等也全在此地。 要是在华盛顿复刻拉斯维加斯的事……那就真的完蛋了。 赤井秀一低敛着眼,眼下的折痕和下睫叠在一起,半晌才一点点掀开眼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詹姆斯从那双绿色的眼睛中看出了很细微的嘲弄。 “不用担心,他想要的是很没意义的东西。”赤井秀一说,“需要考虑的不是他,是和他一起的那个人。” 詹姆斯点头:“濑尾澈也拿到了你的指纹,再找个能扮演成你的人确实很麻烦。” “扮演成我……”赤井秀一神色莫名,嘴角扯平,“要是真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詹姆斯没懂他是什么意思,但赤井秀一不打算解释和此次谈话无关的内容。 他拿起照片中的一张,向詹姆斯点头示意,然后直接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詹姆斯在他身后喊:“你要出发的话得去拿新开具的证明,不然其他人分不清你们!” “我留在华盛顿。”赤井秀一推开门,“NSA有什么动作都不用管,詹姆斯,他们会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和平解决」的,在认识到濑尾澈也失去控制会做到什么地步之后。” 门关上了。 *** “你还要看多久?” 公共公园里,濑尾澈也坐在轮椅上,伸长了手想去拿身后推着轮椅那人手里的手机。 高度差距明显,怎么够都够不到。 为了躲避追查,澈也在扮演一个因车祸双腿失去知觉的倒霉蛋,头发依旧染黑,还带上了同样黑色的隐形眼镜,原本带着口罩,因为觉得呼吸不顺畅被摘到了下巴。 就算是认识他的人站在面前,恐怕也会迟疑半天吧,这是下了很大功夫的伪装。 早上出门的时候澈也还在得意,觉得自己找来的瘸子人设实在是太完美了,不用走路,遇上人搭话也能直接回避。 谁会为难一个残疾人士呢?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室友这样不当人。 然而,败笔也出在此。 狗日的室友说瘸子就该多晒晒太阳,明目张胆把他推来了人来人往的公园。 然后开始看起了「雏河凪」之前的直播录像。 濑尾澈也羞耻心大发作,几次都想直接跳去来去抢手机。 在众目睽睽下上演医学奇迹还是太超过了,他被困在轮椅上,只能拼命往后仰,抬手乱抓。 抓不到!!! 赤井秀一不光看,他还点评。 “所以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收敛?”男人说,“我很想知道你对收敛的定义。” 澈也:“干什么,那是特殊时期!而且我也没干什么太坏的事情!” 单手把快被掀翻的轮椅稳住,赤井秀一按着他的头,敷衍说:“挺有本事,看不出来是需要我来帮忙的程度。” 澈也憋屈半天,无法从行动上获得优势,言语攻击对赤井秀一又不痛不痒,一时间只能在轮椅上无能狂怒,抓着他的胳膊试图挣脱。 突然,赤井秀一松来了手,也收起了手机,把澈也推到草坪边上。 草坪上不少出来野餐的家庭,小孩跑来跑去,阳光下的笑容童真可爱,家长也放任他们跟牛犊似的到处乱冲,时不时提醒两句。 “呆着。” “你去哪儿?”澈也仰着头,被太阳晃到眼。 赤井秀一往前靠了靠,身影挡住刺目的光线:“上厕所。” 澈也有点怀疑:“真的假的……我不信,你带我一起,我看你上。” 赤井秀一笑了:“濑尾澈也,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濑尾澈也心想你怎么敢问我有什么毛病,是你有什么毛病才对吧? 用FBI的身份到处晃,申请单签了一张又一张,将试图跟上来确定情况的「同事」全部打晕——要不是澈也拦着,恐怕不是打晕那么简单。 搞得他现在看到赤井秀一想单独行动就发慌,感觉这人消失再出现就背上了几条命案。 这哪是FBI的赤井秀一,组织的莱伊吧? 最后赤井秀一还是没带他一起,把他扔在这里就走了,最近的厕所在公园边上,来回少说得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啊!够他宰多少人了?! 澈也现在充分体会到了以前其他人的感觉,知道这人可能会来点大动作,又不确认,还阻止不了。 他开始倒计时,打算五分钟一过就给室友打电话催促,管他在干什么,给我回来照顾残疾人! 结果赤井秀一这一去就是整整三个小时。 濑尾澈也快被晒干了,在轮椅上哪儿也去不了,还是好心的小孩看他孤零零可怜,找父母要了矿泉水送过来。 澈也还听到小孩在和父母说:“那个大哥哥怎么一个人呆了这么久,是走丢了吗?” 家长随时随地因材施教:“走丢了就要像大哥哥这样哦,呆在原地等着家长来找,或者联系警察,麻烦他们来帮忙。” 小孩瞬间领悟,险些真的拨打警察局电话。 时间来到黄昏,夕阳开始下坠,出来野餐的家庭也三三两两打算回去了。 小孩见澈也依旧面色狰狞在原地,手指快把屏幕戳破,恻隐之心更盛,迈开小腿跑来,给他手里塞了有些凉的三明治,还有一把手持烟花。 “大哥哥要乖乖别乱跑哦。”那孩子瞪着圆滚滚的眼睛叮嘱,“家长会来找你的。” 澈也别开眼,心里痛骂赤井秀一撒谎不眨眼,又干瘪瘪道谢,说知道了。 赤井秀一回来的时候,公园已经没几个人了,他默不作声出现在轮椅后。 还是澈也闻到了明显的烟味,仰起头看到了衔着烟的人,他才开口:“你居然真的哪儿都没去?” 濑尾澈也冷冷道:“上完厕所了?” “完了。” “给你打了五十八个电话,厕所不让带手机?” “不让。” “……赤井秀一你是不是想打架。” 赤井秀一越过轮椅,来到澈也面前,蹲下:“顺便解决了点麻烦。” 濑尾澈也发现他深色袖口湿了大半,衣领也是,要不是离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澈也抓着男人的手,刚冲完凉水的皮肤是冷的,还带着明显湿气。 他翻来覆去看,像是在看这双手下又多了几条冤魂,痛心疾首:“这里可是公园,你知道新闻爆出来影响有多恶劣吗!” 赤井秀一挑眉:“比科罗拉多恶劣,还是比拉斯维加斯恶劣?” 濑尾澈也面无表情:“你再反驳试试?” 赤井秀一能感觉濑尾澈也抓着自己手的力道很大,看得出来澈也确实很介意这件事,一路上都介意得不得了。 “是组织的人。”赤井秀一说,“四把狙击枪对着你,你说该怎么做?” 宰了——濑尾澈也下意识就要说出口,嘴唇都分开了又觉得不能这么说。 他犹豫半天,捏着赤井秀一掌心:“下次你要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 澈也烦死这种追问了,然后什么然后,然后你再去宰人,这样就属于共同行为,分不出哪个比较坏。 他找赤井秀一来又不是为了当刽子手! “然后我就不用考虑你是不是被淹死在厕所了。”澈也硬声硬气说着,“所以你处理好了吗?” “差不多。”赤井秀一不是很在意这些事,转而拿着他膝盖上的东西,“哪儿来的?” 澈也冷笑:“当空巢老人的时候被关怀了一通。” 三明治已经彻底冷了,就算不冷澈也也不会吃,就算小孩没什么恶意,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吃来自陌生人的东西。 赤井秀一也是这么想的,他看着澈也拿起那几根手持烟花,像是在思考要怎么处理这东西。 夕阳已经落山,公园的暖灯亮起,路在行径道上落下明暗模糊的投影,又被风吹得窸窣。 “打火机给我。”澈也向赤井秀一摊手。 结果赤井秀一临时买的打火机压根不防风,火苗刚窜出就被吹灭,嘶嘶冒着声。 看来还是只能扔了。澈也想着,他也没多想玩这个,只是扔了小孩的三明治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是很纯粹的善意。 赤井秀一轻轻攥着澈也手腕,带着被捏在手里的手持烟花一起,另只手拢起,挡着风。 他用咬着的烟点亮了手持烟花。 男人吐出的烟雾和骤亮的灿光融在一起,挡住了面容,也挡住了视线。 澈也看不清赤井秀一的表情,攥着他手腕的手没放开,像哄小孩那样晃了晃,高温下的钨丝在空中划出轨迹线,一下又一下。 “还是弱智比较适合你,濑尾。”赤井秀一声音中带着笑,“别闹脾气,下次上厕所带着你一起?” 濑尾澈也:“……” 濑尾澈也:“哦。”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94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4/「亲哥哥」 赤井秀一的做法十分简单。 故意留下行踪就是为了让被人误以为濑尾澈也想要出境,只要离开了美国,基本不可能再找到他的踪迹。 而美国也确实没有值得他再停留的事情。 至少FBI没有理由判断他会驻留、或是折返,而NSA那边的看法就更片面了,他们至今以为濑尾澈也仍在FBI的看管中呢,离境是为了向他们发出抗议。 等转移掉视线,再大摇大摆踏上华盛顿的领土,找到濑尾澈也一定要找回的手表,事情到此为止。 “问题是,如果你的表已经被送离匡提科,到了华盛顿……我不觉得他会离开那里。” 濑尾澈也压着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帽子,说,“他知道我要的只有那块手表。” 敞篷车沿着公路一路疾驰,再过会儿他们就要离开美国边境,抵达加拿大了。 今天澈也的人设是大学毕业后Gap旅行的小青年。 他顶着普通鸭舌帽,洗去了染色的头发全部压进帽子里,只在额头和脖颈后露出几缕。 鼻梁上架着的墨镜则由驾驶座男人友情提供,挡住了显眼的金色眼睛。 澈也不怎么掩饰,反倒是赤井秀一伪装得很好。 和澈也有所区别的烟粉色短发,细黑框眼镜下的眼睛眯着,一扫平日冷峻的气息,嘴角时刻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濑尾澈也之前也见过他这幅样子。 一开始没认出来,以为自己家里遭了贼,这个贼还大模大样坐沙发上看电视。 结果这人一开口,尽管声音变了,但那股温和又不失嘲讽的刻薄一下子让澈也意识到他的身份。 脑子坏掉了吗?在家还搞什么《猜猜我是谁》! 濑尾澈也为此叫嚣了很久,要求赤井秀一支付肖像权,他觉得室友的这幅伪装完全是剽窃。 「脾气很好的粉发青年」,这明明是「濑尾澈也」的风格! 想也知道不可能要到钱。 先不提发色其实区别很大,「脾气很好」这点可是和濑尾澈也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赤井秀一——在如今装扮下自称冲矢昴——针对性回答道:“如果你之前表现得没那么明显,现在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而且他在不在都无所谓,在的话更好。距离离得不远,只要不和他碰上面,反而让其他人很难判断哪个是他们认识的「赤井秀一」。” “啧。”澈也说,“不一定,我就能一眼认出来啊。” 冲矢昴不置可否,话锋一转说:“所以你什么时候直播?” 提起这个,濑尾澈也又开始觉得不合理。 一路过来也够明目张胆了吧?这家伙可是把试图追上来的人全给解决了啊。 当然,在澈也含辛茹苦的谏言下,赤井秀一还是勉强能算是拟人,没有真的搞出一杀一路。 哦对,MI5的人除外。 赤井秀一破天荒的对可怜MI5小探员另眼相看了点,眼也不眨地提出要交易,甚至主动给出了大量美方在英国境内的人员安排布置。 小探员吓得闭眼,再次睁眼是眼神颇为壮烈,把情报当作临终关怀,并表示自己誓死不屈。 这其实不算交易,因为赤井秀一没有提要求,透完底就带着澈也走了。 MI5不可能对境内游走的他国搜查官无动于衷。 尽管英国在诸多国际来往中强硬不起来,但毕竟不是日本,没有弱势到那个地步。 「给FBI找点事做」,濑尾澈也觉得他是这个意思。 选MI5而不是其他机构……毕竟赤井秀一本质还是英国佬?还是说因为赤井玛丽在MI5,他相信自己母亲闹起来不会比他差到哪里去?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只要稍微带点脑子的人应该就能看出他们要去加拿大了。 压根不用直播啊! “而且也没什么好播的。”澈也说,“而且……当初开账户就不该选瑞士银行,账户的钱提不出来,感觉像是在给其他人打工。” 冲矢昴:“你应该能黑进去才对。” 澈也撇嘴:“能不能做到和能不能做是两码事,怎么连这个都要我教你啊。” 结果到最后濑尾澈也还是按照冲矢昴说的,意思意思开了直播。 在咖啡店,冲矢昴去前台点单,澈也半趴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自己打发时间。 这次依旧没使用二次元形象,他把管理员权限全部关掉,又置顶「离职中,勿打款,主播收不到钱也不想便宜了前上司」。 「雏河凪」在拉斯维加斯搞处的动静不可谓不大,在普通观众角度,他其实算无辜,只是像个提前收到消息后隐约感到不对,又想凑热闹的混子。 唯一会受到制裁的事就是他骇进了SLS的监控,不过事后SLS并没有提出申诉,所以连这唯一的「犯罪记录」也没了。 时隔一段时间突然上线,直播间打开前又没有任何预告,所以开始人并不多。 澈也有一句没一句和观众瞎聊。 观众问起拉斯维加斯的后续,澈也说没有后续,后续看看新闻就知道了。 观众又问阿兹纳布尔呢,澈也说没有阿兹纳布尔,现在是散伙人状态。 【骗人的吧。】 【在生气呢,Nagi,就因为阿兹让你等了很久吗?】 【像是在闹脾气。】 濑尾澈也这几天也被赤井秀一的各种极端行为培养出了心平气和的良好品德,没有看到不顺眼的评论就冲上去开战了。 他语重心长道:“你们还是太年轻,不知道什么是职场social。有没有已经工作了的靠谱成年人出来,给这群小学生解释一下。同事就是见面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下班之后老死不相往来的。” “更别说我现在不是下班,是离职,彻底离职,恢复自由身!” “而且别叫我Nagi,那是我上班的花名!企业文化就这点不好,好像取个仅限于公司内部的名字,就真的能培养出什么归属感一样。”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主要观点依旧在冷嘲热讽前公司的不人道,中途试图和阿兹创业也以散伙人告终。 最后结论:上班就是狗屎。 在接连不断的输出下,评论很容易就被他带着转移了话题。 【成年人不上班还能上什么,上吊吗?】 【重点不是上班不上班,是工资啊!工资!】 【突然理解了,要是薪酬和付出不匹配的话,是会想要离职啦。】 【干嘛要说这么现实的话题呜呜呜呜,大四学生正在参加就职活动啦,不是March大学太艰难了。】 【不过主播真的一分钱都没拿到吗?】 【居然还能登陆这个账号,小心被公司起诉啊主播!】 “没关系,不是什么好公司,要想把他们的案底用纸张记录下来,怎么也得砍伐半个森林的程度。” 澈也俨然一副和丑陋黑心公司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而且账号在我手上,哼哼哼。” 正聊着,后颈突然一冰,激得澈也打了个哆嗦,险些摔掉手机直接跳起来。 抬头,罪魁祸首拿着冰美式,笑眯眯的,看着瘆人:“你的。” “我要的是热拿铁。”澈也不高兴皱着眉。 冲矢昴听了,点头,拿走了冰美式,一副爱喝不喝的丑陋态度。 濑尾澈也冲他耸耸鼻尖,手伸出去夺走咖啡。他嫌冷,两根手指捏着杯子,勉为其难咬上吸管。 “总之,我现在在加拿大度假,预计还会去其他地方转转,不上班真好——你去哪里?” 最后那句话是对冲矢昴说的,十分警惕。 冲矢昴:“不上厕所。” 濑尾澈也:“……有时候我和你说话,真的感觉像是在对着一个人工智障,你懂我的心情吗?” 冲矢昴还是笑眯眯的:“你继续和他们聊。” 看着冲矢昴只是去柜台,似乎是要纸巾还是什么,澈也也就收回了视线。 【完全电波系的对话呢。】 【「不上厕所」是什么回答,说起来,这是谁呀?】 【新同事?不是说不上班吗?】 “不是同事。”澈也说,“不如说……摊上这么个同事我才是彻底完蛋吧,这家伙可「厉害」了,时常让我觉得自己正在被Gaslighting……唔,我在和他一起旅游。” 说着,澈也又觉得后颈一烫。 这次他是真的直接蹿起了起来,手机屏幕哐当砸在桌上。 冲矢昴拿着热拿铁:“你的。” 濑尾澈也:“……” 瞧他说什么来着,Gaslighting,这绝对是Gaslighting! 之前就觉得了。 赤井秀一把他留在公园,看着他生气了又开始走人文关怀道路,不管说多少次收敛着点都不听,扣下扳机前才松手,摆出一副「我这是为了你才让步」的态度。 干什么!驯狗吗! 濑尾澈也这一蹦哒连带着推开了桌子,闹出的动静让店里不少人投来了视线。 冲矢昴放下拿铁,把人按在座位上,又给他拿起手机:“开个玩笑,生气了?” 不太想引人注意,澈也忍气吞声拿回手机,没等他调整屏幕角度,冲矢昴挤到他左边旁边坐着,半个身体露在直播间。 好在没有露脸,不然这个身份也就到此为止了。 男人不觉得危险,还伸手去拿澈也放在右边的冰美式,手托着下巴,咬着吸管说:“看我干什么?” 赤井秀一长得人模狗样,个子又高,做事靠谱,抽烟这种陋习放他身上也会奇妙地被转化为某种魅力,按理说是很受人喜欢的类型。 但他平时看着凶,就算冲着那张脸打算不要命赌一把的,靠近也会被冷峻的态度给吓回来。 但这人换了张皮囊,变成冲矢昴之后,简直像换了个人。 “你给我感觉……”澈也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那种遇到五个小姑娘,有四个都会觉得你对她们有意思的类型。” 冲矢昴回应的角度很刁钻:“为什么只有小姑娘?” 濑尾澈也:“你是同性恋?” 冲矢昴不为所动:“你歧视同性恋?” 濑尾澈也:“……” “你有什么毛病啊!”他忍不住了,凑过去骂,“正常一点,兄弟,别这么变态,看得我害怕。” “加拿大是对同性恋最友好的国家之一,别在这里骂同性恋变态。” 冲矢昴把他推回去,顺便把刚才从「店员」手里拿到的两本护照放在桌上。 一本是冲矢昴的,一本是濑尾澈也的,日籍,签证是旅游签,足以让他们在加拿大以正常的身份行动了。 不过…… “为什么我是你弟弟。”澈也有点不甘心,声音含在嗓子里小声嘀咕,“我不能是长辈吗?就算看着不像你父亲,小叔叔总可以吧?” “嚯。”冲矢昴笑得颇有兄长气概,“我看你平时喊哥哥喊得挺顺口的。” “……别变态了,算我求你。” 他俩说话压着声音,但手机离得很近,除了澈也的低估外,其余对话断断续续被收音。 等澈也决定不和变异的家伙一般见识,转头就看到快爆炸的留言板。 【我听到了什么?】 【《不是同事》。】 【《确实不是同事》。】 【怪不得去加拿大,是要去蒙特利尔定居吗?】 【想打SC了,又不想给前公司送钱,要不主播你直接把银行帐号放上来吧。也没别的意思,祝福。】 …… “他……是我亲哥!”澈也赶紧说,“名字在同一户籍下的兄弟,亲兄弟,明白吗!” 就是否是亲兄弟这一话题,濑尾澈也开始和这群人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不过这样一来目的是达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冲矢昴故意的,濑尾澈也在加拿大这件事被以调侃的形式反复提及。 正在酣战,冲矢昴戳戳澈也的胳膊。 迎着不耐烦的目光,他说:“这次我去上厕所。” “你是上厕所都要给我打报告的人设吗?”澈也额头青筋直跳。 “不是你说上厕所要带着你一起?” 濑尾澈也真的要跪下了,他不敢看评论是什么样子,甚至开始想念从不接他屁话,玩笑开过头还会直接拳头制裁的赤井秀一了。 这毫无道理。 濑尾澈也握着手机,额头抵在桌上,心里呐喊—— 这毫无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是从澈也身上学到精髓的猫哥,这何尝不是一种活该 *Gaslighting,煤气灯效应,可以理解为PUA =w= 第95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5/「夜行行夜」 毫无道理的事还在持续发生。 两人沿着加拿大和美国的边境线,由东一路向西。 濑尾澈也要么当副驾驶的吉祥物,要么被冲矢昴塞去空运,茫然登机后在天上飞好大一圈,打着哈欠从机场出来时,男人一般都会等在接站口。 澈也问他干嘛去了,他问澈也晚上想吃点什么。 持续了好几次,濑尾澈也终于不配合了。 之所以是「终于」……因为冲矢昴就是这么说的。 “我以为你会更早来质问我。”在餐厅,冲矢昴带着莫名的笑,说。 他穿了件中袖高领衬衣,使用刀叉切割牛排时,露出小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双相当有力的手。 别说切牛排了,切个人也不在话下。 看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澈也眼角就开始微微抽搐,但男人显然不在意,维持着脸上的笑影。 澈也:“我真的以为你赶时间。” 冲矢昴:“倒是没错。” “一点也看不出来。”澈也说,“我都在加拿大绕了好几圈了。” “旅游是应该绕好几圈。” “正常情况两天就能到华盛顿,你不会还让我接着绕吧?” “这算抗议吗?” “非得让我把这盘通心粉扣在你脸上,你才能看出来我在抗议?” 冲矢昴摇头:“怎么会,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澈也琢磨不出他想干什么,烦得要命,叉子一扔,推开椅子转头去了洗手间。 他不上厕所,只是借着洗手冷静一下,以免产生真的通心粉扣头的惨剧。 刚打开水龙头,濑尾澈也看着镜子里的人。 因为莫名其妙的航班,飞行时间加上转机把他搞得没什么精神,更令他萎靡不振的就是冲矢昴此人了。 就该糊他一脸通心粉。 澈也不免开始唾弃起自己的善良。 太得寸进尺了,因为是自己主动找来的,也确实有求于人,结果让他蹬鼻子上脸,反倒是自己还犹豫想保持体面,哪有这样的事?! 关上水龙头,澈也抽出纸巾擦手,琢磨着不能这样了,要是等会儿冲矢昴还在哪儿胡诌些乱七八糟的,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洗手间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 “你——” 话还没说完,冲矢昴直接把澈也推去了隔间,哐当关上门,锁上。 他把澈也托上马桶盖坐着,捂着他的嘴,另只手食指贴在唇边,示意不要出声。 濑尾澈也就差一点就直接咬上他虎口,外面却再度传来推门声,明显带着急切,接着就是从外到里的隔间门被一扇扇推开的声音。 有人追上来了。 濑尾澈也更烦躁了,在他看来这完全是冲矢昴自找的。 离开美国国境后要隐瞒踪迹实属简单,可这家伙偏偏要定航班让澈也乱晃,如果解释是合理的安排还说得过去……他就只会拿令人心梗的话搪塞! 洗手间没有其他人,门被接二连三推开。电光火石间,濑尾澈也也没想太多,手探进冲矢昴后腰,摸到勃朗宁后直接抽了出来,手臂伸直对准门口。 这个姿势非常微妙,看着像是澈也坐在马桶上环抱着面前的人。 冲矢昴松开手后握住他持枪的手背,却没有夺回勃朗宁,而是帮他扣下了保险栓。 同时,男人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只有三发子弹,对面是FBI普通探员,能不能射中?” 不该是这样。 听到对方身份后,濑尾澈也陡然想起,他不该动手,冲矢昴也不该当帮凶。 可冲矢昴覆在他手臂上的掌心没有要撤开的意思,更像是在帮忙托着,强制性帮忙托着,哪怕现在澈也直接松掉所有力道,对方也能顺着他的手扣下扳机。 澈也眉头皱得很死,如果情绪能具现化,他现在铁定被脏话包围了,但也没有其他办法。 不,是冲矢昴的举措让他没有其他办法。 转机发生得也很突然。 濑尾澈也能肯定外面的人已经到了门口,从门下的阴影就能看出一二。 可他只是站了会儿,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澈也等了五分钟左右,也没听到其他动静。 期间还有普通客人打着电话来洗手间,在隔间外洗手的声音结束后,濑尾澈也可以肯定那个FBI已经撤退了。 “看来没有你发挥的机会。”冲矢昴声音有些遗憾,“虽然是我提前找人调开他的,但动作比我想的要快。” 濑尾澈也默不作声,突然浑身用力,把冲矢昴推开,顶在隔间门上,枪口对准男人脖子。 没有通心粉,勃朗宁也可以,大战嘛,不能挑三拣四。 哐当一声响把门外的人吓了一跳,迟疑敲敲门:“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澈也喊:“谢谢您的好意,我在帮他了!” 门外的人一愣,有点尴尬,匆促离开了卫生间,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冲矢昴还是那副笑容:“三发子弹,能不能射中?” 这句状似玩笑话的发言一下引爆了濑尾澈也堆积的情绪。 “你猜我能不能?”澈也狠狠说,“我搞不懂你在做什么,如果你觉得这是小说的世界就可以乱来……” “其实我不觉得这是小说。”冲矢昴打断,“你在小说的世界里从来没守过规矩。” 濑尾澈也脑子有点乱,枪往上顶:“我在发言,你闭嘴。” 冲矢昴不打算闭嘴。 “「为什么要兜着圈子说烂话,让人再抓狂也不透露自己的打算?」” “「为什么为了目的毫不在意他人的生死?」” 他说,“你想问这个,又问不出口。因为你觉得很耳熟,对不对?” 濑尾澈也手一顿,眼神向下撇开,又很快移了回去。 “我只是觉得不能这么干。”澈也干涩说,“只是换个身份换个地方,你这么胡来……习惯了的话,回去之后会很灾难。” “你觉得我不像「赤井秀一」?” “你在跟我说什么废话,再换十张脸我也能骂对人。” 冲矢昴一向眯着的眼睁开少许,带着锐利锋芒的绿色眼睛在隔间昏暗的的环境下看不真切,但确实令濑尾澈也产生了被视线笼罩的压迫感。 “我这么做了,你依旧觉得我是赤井秀一,那凭什么会觉得我会认为你不像是濑尾澈也?” 澈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次彻底侧过脸,移开了视线。 从冲矢昴的视角看去,青年面庞的每条弧线都很清晰,平日嚣张惯了的嘴脸一旦安静下来就会显得弱势。 濑尾澈也是会故意示弱,利用人的愧疚开始反击的糟糕类型——至少以前他是这样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自己再度见到他第一眼开始这样。 让他等几个小时他就等,让他直播他就直播,让他坐飞机乱晃,他抱怨着也就去了。 不管做什么都会让步,又很好哄,遇上事的第一反应是对自己施下限制,事情结束后又开始反省。 这些品质放在濑尾澈也身上才令人如鲠在喉。 正如澈也自己所言,只是换个身份换个地方,习惯了这样,回去之后才会灾难。 一路上被对方的异常惹得满肚子火的不止濑尾澈也一个。 “我反而很疑惑,你是不是太没自知之明了。濑尾澈也本来就是个混账东西,放在以前,你早就在一开始就不自量力拔枪打算动手了,能忍到现在才是怪事。” 濑尾澈也明白冲矢昴在做什么了,这家伙完全是按照自己往日的作风在办事,自己越收敛,他就越放肆。 他在展现一个真正的极端状态下的「濑尾澈也」,以此让澈也意识到…… 哪怕像个疯子,他还是赤井秀一。 哪怕像个疯子,自己还是濑尾澈也。 没办法反驳,仅对于赤井秀一的观感,不管他顶着什么身份,澈也会觉得对方脑子坏掉了,心灵肮脏了,暴露不为人知的丑陋了——但澈也不会觉得这不是他。 这种帮人整理思路的作风反倒很「赤井秀一」。 濑尾澈也很久没吭声,似乎也找不到话说。 他卸了力,手垂下去,脑袋撞在冲矢昴前胸,其实近距离的话还是能闻到点烟味,很淡,透过鼻腔浸透五脏六腑,从而凸显出存在感。 半晌后,澈也小声说:“让赤井秀一跟我说话,冲矢昴是谁,我不熟。” 男人笑了声,声音换回了熟悉的低沉嗓音,他顺手拿回了勃朗宁,解开保险,又拎着濑尾澈也后领往后拽了拽,敛起下巴和人对视。 “我以为你还挺喜欢有个哥哥。” 澈也:“我堂堂孤儿,有哥哥也该死了——你再学我说话,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厕所战神。” “明天去华盛顿。” “呵,果然还是不耐烦了,我平时对你帮助那么大,换你帮我就这样?十大糟糕室友你断层第一。” 赤井秀一拍拍他狗头:“你找上我的时候,我在白宫。” 濑尾澈也:“……” 白宫加安保工作,非常要命。 濑尾澈也拍开他手:“我不负责!别想道德绑架我!去去去,今晚连夜去,我都快被你烦死了!” 说完,他扒拉开赤井秀一,拉开门逃似地跑了。 *** 尽管看着像是弄明白了些事情,和以前没多大区别,赤井秀一依旧能发现濑尾澈也的混乱。 他的确需要花时间来整理被自己忽视的东西,赤井秀一也不催,该做什么做什么。 不管是可以透露行踪,还是直播,当然不是为了单纯让濑尾澈也气急败坏。 赤井秀一了解「赤井秀一」。 相信自己能做到,却因为各种客观因素无法即时展开行动,长期以来会造成什么影响,他再清楚不过。 虽然被评价为冷静到不像活人,赤井秀一也是有情绪的。 放在自己身上的话,这种不露声色的情绪会被作为室友的濑尾澈也当作笑料。 这家伙还会像模像样的开始分析,出些不着边际的馊主意,最后把他搞得只剩下「他好像又欠教训」的念头。 显然,华盛顿的那位没有室友。 来到华盛顿后,赤井秀一直接带着濑尾澈也住进了临时公寓。 澈也问起这地方有什么学问,他回答:拿走手表的人就住在隔壁。 听到回答后,原本因为长途劳顿在沙发上打滚的濑尾澈也表演了一个精彩绝伦的仰卧起坐,眼睛瞪圆,做贼似地压低声音:“我们这么大胆吗?” 这也是被纠正回来的地方,对于不算排斥的安排,濑尾澈也不会再区分「你」和「我」。 赤井秀一:“不算大胆,只要你别去阳台主动和隔壁打招呼。” 澈也:“实不相瞒,我至今没见过咱们邻居长什么模样。之前好像是上门送慰问品来着,我说家长不在,让他们回去了。” 赤井秀一:“要是有人敲门,你继续这么说。” 澈也撇嘴:“这还用你教?呵。” 算了算时间,赤井秀一直接去了隔壁。 普通锁和密码锁对他来说没区别,家里如预料般没人。 安装完微型监控和窃听,他又顺便捎走了网球包里的武器。 这已经算明显了吧。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想着,如果是自己的话,这已经和直接留言没区别了。 回到隔壁,濑尾澈也已经开始嚷嚷晚饭,没法点外卖,这人又是个名副其实的家居废物,就算有正事没做完他也只顾着催人去厨房搞点吃的。 非常「正常」的一天就这么结束。 晚上,濑尾澈也率先洗漱完毕,占据了唯一的卧室,并小心眼锁上了门。 看着沙发上被扔出来的薄毯,赤井秀一失笑半晌,去到书房开始装起与隔壁终端相连的监听设备。 晚上两点过,只是去倒杯水的功夫,等赤井秀一再次回到书房,原本只是开了一道小缝透气的窗户大开。 夜风将不功不过的简朴窗帘吹起,桌上的台灯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光线散开,在白墙上投出两道如出一辙的阴影。 赤井秀一依旧拿着玻璃杯,和靠在桌边的男人对视。 很奇妙的,不需要对话就能明白对方的好多意思。 比如点在设备上的手不算诘问,是在表示「你凭什么觉得这种东西对我有用」。 比如眼睫和眼下折痕重叠的痕迹带着轻微嘲弄,不用区分含义,情绪会引发结论。 又比如对方在默不做声判断自己身份,毕竟他们现在正在照镜子一样面对面,隔着各种客观因素的龃龉都被袒露开来。 赤井秀一看完了濑尾澈也的所有直播回放,他必须承认这个人在搞事上天赋异禀,同时也必须承认,如果是「赤井秀一」,不可能不在意。 也不可能不介意。 因为自己也一样呢。 这股算是对峙的僵持只持续了很短时间,所有想法都转瞬即逝,最重要的打算浮现在脑海。 其实很简单,赤井秀一有无数合理说辞拿回那块表——只要是FBI承认的「赤井秀一」。 然而就在动手前,书房的门开了。 濑尾澈也只套了件宽松T恤,一边袖子挽着,一边肩膀半露,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阖,灯光下的脸庞面无表情。 他先是微微抬起头,视线没多少焦距,在屋内两个人间来回游走几轮,歪了歪脑袋,迈开腿后直接往端着水杯的男人走去。 走到面前也没停,要不是赤井秀一胳膊外伸挪开水杯,濑尾澈也能直接撞上杯子。 时隔很久,他又因为压力开始梦游了。 只需要稍微俯身,摊开双手,对方很熟练地附上来,双手环着他脖子,下巴搁在宽厚的肩膀上,呼吸算平稳。 赤井秀一单手把人托起。 “下次再说。”他淡淡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或者让他先睡好,你随意。” 说完,赤井秀一直接抱着人,转身离开了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96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6/「阳台」 濑尾澈也做了个很曲折的梦。 他梦到自己化身华盛顿电锯杀人狂,虽然寄人篱下,但是异常嚣张。 和他一起寄人篱下的室友也是个怪人,平时话不多,说起来能喋喋不休个没完。 梦的逻辑向来由心,澈也也不知道为什么,等回过神,自己面前躺着一具还热乎的尸体。 他开始犯难。 尽管自诩电锯杀人狂,可他没有电锯,拿着把小刀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尸体。 明明在捅人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等人死了,他又开始担惊受怕。 我会被发现吗? 我会被抓住吗? 我会因此偿命吗? 尸体处理得很粗糙,趁着深夜,澈也在寄宿的院子里挖了个坑。光是这样他就累得满头大汗,差点没从坑里爬得出来。 等呼哧呼哧做完准备工作,把尸体拖进去,埋好,又欲盖弥彰地在土壤上撒了些种子,澈也听到身后冷不丁传来的嗤笑。 很轻一声,在夜晚却异常清晰。 回头,怪人室友正双手环胸靠在院子门边,懒散看着他。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举报的意思,澈也握紧了手里的铁锹,琢磨要不要拼一把,把这家伙也当作肥料埋进土里。 但室友什么也没说,目光在他沾着泥土的脸上停了会儿,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警察是一周之后找上门的。 濑尾澈也冒着冷汗,看他们在院子里四处寻找,牵着的警犬四嗅,像是在嘲笑凶手的愚蠢。 还没发芽的那片土壤被掘开,尸体露了出来。 警察皱起眉,澈也心道完蛋,可又见他们只是在土里刨了刨,又重新埋上了。 濑尾澈也悄悄看去,被掘至蓬松的泥土下,带着动物毛发的尸体若隐若现。 他想起了室友的那声嗤笑——那个怪人室友帮他提前掩饰了吗? 没想明白,警察又拿着证物袋找上来,透明袋子里装着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手表。 “您见过这块表吗?”警察问。 见过,那天晚上,室友环胸的手腕上就戴着这块表。 鬼使神差地,澈也说:“我也有一块一样的手表,但在几周前被抢走了。” 警察立刻开始追问起来。 「抢走手表的是学校边上的小混混,长相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很害怕。」 「这块手表怎么了吗?犯人留在凶杀案现场的证物?天呐,那真是太糟了。」 「是,我听说了有人失踪这件事,不过……他已经遇害吗?」 从警察那里得知死者是其他人后,澈也几乎能肯定凶手了。 犹豫再三,他还是找到室友,想深入交流一下心得体会,却听见对方开口就是用一句:“表很贵,你冒领了打算怎么赔?” 这句话居然还有伴奏,很嚣张的金属乐,直接在耳边炸开,魔音绕耳好久都不见停 濑尾澈也气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炸裂的金属乐从半掩的窗外传来,室内只有浅白的淡光,澈也睁眼就看见了梦里怪人室友的那张脸。 他花了几分钟反应。 赤井秀一特有的眼下折痕被眼睫挡住,失去了平日的攻击性,呼吸很稳,又很轻,鼻息喷洒在额头本该没什么感觉,是重制的身体在忠实放大外界的影响。 更明显的则是皮肤贴合地方传来的热度。 男人的身体素质比濑尾澈也好太多了,贴近时,手脚都像是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泉里。 「所以他是怎么开锁的?」 濑尾澈也回过神就开始思考这个未解之谜。 「他居然没把我扔去沙发?」 两个难题都得不出结论,濑尾澈也慢吞吞爬起来,动作进行到一半就被拽了回去。 这次赤井秀一直接用胳膊按死了他的肩膀,往回一带,濑尾澈从头到脚动弹不得。 “你还跟我梦游上了?”澈也拍着他小臂,斥道,“松手,我去卫生间!” 废了半天劲钻出来,澈也赤脚踩在地上,看着依旧在熟睡的赤井秀一冷笑。 呵,室友就是粘人。 除了离奇的梦外没有任何不适,濑尾澈也自然也不会觉得是自己主动开门把人找来的。 缜密思考一番,说不定是室友不愿意屈居沙发,又清楚要是把他扔去客厅,那今晚谁也别想睡了,于是找回了些为人的素质。 这个解释非常合理,因为澈也现在没把人直接拽起来,也是考虑到吵醒他之后自己多半会挨揍。 厘清了这个难题后,濑尾澈也也就大发慈悲,决定不再这件事上纠结。 他理了理睡得乱七八糟的衣领,随便套了双拖鞋走出了卧室。 来到客厅,闹哄哄的金属乐更清晰了,是从阳台外传来的。 赤井秀一让他别去阳台和邻居打招呼,但这个时间他应该不在,否者这群扰民的家伙早该被制裁了才对。 简单的判断后,濑尾澈也怀着满腹牢骚走去了阳台。 华盛顿的空气比加拿大差远了,不算清新。 闻到空气中的烟味后,澈也想也没想立刻掉头。 可已经晚了,邻居的声音从隔壁阳台精准传递至澈也耳边。 “好久不见?” 澈也以迈开半步的姿势停在原地,僵尸似得咔嚓嚓转过脑袋。 身高接近一米九,半挽袖口露出紧实手臂线条的男人正俯倚在隔壁外栏。 他两根手指捻灭了烟,澈也感觉自己的生命也酷似那抹灰红,已如风中残烛。 濑尾澈也:“好巧啊哈哈哈……” 赤井秀一:“是挺巧。” 濑尾澈也:“赤井老师身体就是好,晚上不睡觉也这么精神!” 赤井秀一:“快早上五点了。” 澈也:“……” 还是这么不会聊天呢。 见他没有一碰面就采取强制举措,澈也思来想去,开始转移矛盾。 “哪户人这么闹腾,快早上五点了都还在扰民!” 赤井秀一让开了些,让澈也看到他另边的邻居——一个醉醺醺的小伙子正满脸痛苦扒拉着阳台,随着音乐扭动四肢。 丑陋又时尚。 赤井老师居然能忍?奇了怪了。 又一想,自己和他吵完架之后就找来人跑了,边跑边搞事,尽管没有FBI因此丧命,但收到的挫磨是实打实的……甚至有一大部分被甩在了这位先生头上。 赤井秀一没直接翻过来掐死他,也算是脾气好了吧? 澈也微微吐出气,活动被风吹得有点紧绷的手脚,试图缓解这股浸没在重金属乐中尴尬。 正当他酝酿出「大不了我扭头就跑,把室友摇起来紧急避难」时,突然听到隔壁的赤井秀一说—— “不是想玩弄大学生?” 濑尾澈也:“……” “就是他。” 濑尾澈也:“…………” 大学生也很配合地喊了一嗓子:“晚上、不对,早上好——!” 赤井秀一:“早上好。” 澈也莫名其妙呆立半晌,甚至怀疑自己还在梦里,视线在远和近来回游弋,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心翼翼问了句:“赤井老师,您精神状态还好吧?” 赤井老师沉默看着他。 “我刚来华盛顿,还没来得及惹事,只是睡觉睡到一半被吵醒了,也挺有素质,没骂人。” 澈也说着发现赤井秀一表情微妙不对,紧急反思这句话哪里惹到他了,检查半天也没找到能成为雷点的词语。 他舔了舔嘴唇:“要不我就先告辞,有什么事天亮了再谈也不迟……” “如果我被停职,你们打算让我也上通缉名单?”赤井秀一说。 “通缉名单?” 濑尾澈也反应了会儿,继而想起室友的作风。 赤井老师被停职等同于身份暂时作废,室友想混进FBI难度陡增,搞不好真的会硬来。 他倒是没什么,拿了东西离开就行了,留下的烂摊子只会被强制扣在赤井老师头上。 可不是通缉名单嘛。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澈也开始推卸责任,“我一直是劝阻的那个,他不听我的有什么办法……不过你为什么会被停职?你以前那么乱来都没被追责啊。” 赤井秀一没回答,说:“你是想和我谈,还是和他硬来?” “之前是你一直在拒绝交涉诶,我想找你谈很多次,你根本不理我。” 不提还好,一旦开了个头,濑尾澈也的抱怨就开始没完没了。 “我知道拉斯维加斯的时候我情绪不太对劲,我也提前给你说过,你自己没当回事,觉得麻烦了开始怪我,真要算起来难道不是我们一人一半的责任?” “组织定位也是,你要提前取出来的话应该和我说一声,哪怕准备点麻醉剂或者止痛药呢?你没有,还搞出好吓人的架势。” “把我塞进那个机器的是你,觉得我不该在组织里当系统的是你,找到我之后……「没有其他东西你就确认不了自己是不是『人』」,说这句话的人也是你——我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濑尾澈也也靠在阳台围栏上,下巴搭在胳膊上。 本来该说清楚的,但是吵架之后赤井秀一选择了冷处理。 澈也知道他拖着FBI,也知道他被夹在中间寻找着方法。可知道是一回事,行为带来的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只有「雏河凪」会完全按照逻辑来判定事件,「濑尾澈也」不会。 他很情绪化,也不打算改,不然也不会被好多人评价为麻烦的家伙了。 澈也看着逐渐泛白的天际,敛下眼,说:“我搞不懂你把我当成什么。” 隔壁阳台的男人很久没说话。 澈也不爽:“沉着脸干什么,搞得像你是受害者一样,我还不能说了?哪里说得不对你讲!” 半晌后,赤井秀一缓缓开口:“我们确实需要谈谈。” 澈也狐疑:“你不会又把我东西全搜走,直接铐进FBI吧?” “不会。” “真的假的。” 纵使满腹疑虑,濑尾澈也依旧愿意对男人有最基础的信任,或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原本「雏河凪」这个名字属于谁的人,也只有他见证了那个小孩的消失。 又或许是澈也不太愿意把「赤井秀一」这个名字和糟糕的事情联系太紧密…… 濑尾澈也叹了口气:“行。” 听他答应,赤井秀一也离开了围栏,正打算回房间去开门,只见濑尾澈也压根没打算走「大路」。 正门上了锁,开门的动静要是把室友吵醒,那不得两拳教他做人? 两个阳台离得近,中间下方一米半左右的外墙还有放着花盆的横栏,濑尾澈也偷鸡摸狗的事做得勤,自认为不在话下。 他直接撑着围栏,在赤井秀一瞳孔微扩的注视下翻身一跃—— 诶? 没跃过去,也没摔下去。 他被从后拎住了T恤后领。 濑尾澈也的第一反应是抓着衣摆往下扯,转头就骂:“你是瞎子吗?就不能抓点能抓的?我没穿裤子!!!” 室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睡觉时穿着的衬衣偏皱,扣子随便扣了两颗,一副「我没睡醒很不好惹」的低气压。 “你裤子不是我脱的,怪我?” “吵架不吵重点的都是垃圾!”澈也踢他小腿,反倒把自己大拇指踢得痛到蜷缩。 这笔帐也干脆记到了狗室友头上。 “你完蛋了,秀一二三,你这次绝对完蛋了。” 室友看他满脸扭曲还不忘放狠话,大发慈悲放他落地,澈也刚回归地球就踩了他两脚,骂骂咧咧个没完。 “你要去隔壁和邻居打招呼?”室友把他被澈松后在肩膀半掉不掉的领子往上提了提,“礼貌点,穿上裤子,走正门。” “我是不是还得带点伴手礼?” 濑尾澈也回刺了句,拿自认为很有威力的眼神狠狠剜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回房间穿裤子了。 阳台外,只有醉醺醺的大学生还没搞清状况,狂揉自己眼睛:“两个搜查官先生?我也没喝醉啊……诶,这下没错了,只有一个嘛。” 他对隔壁的隔壁喊:“晚上好——!搜查官先生,您什么时候搬到边上去了?” 听着卧室里迁怒一样故意发出的摔摔绊绊的动静,不认识这个大学生的赤井秀一随口回了句:“早上好。”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也能算是提前发,发完继续写,再不还加更就不礼貌了 =w= 第97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7/「储物柜」 濑尾澈也就算是个混蛋,也是个找回道德的混蛋。 出门前,他把室友踹回了房间,说什么也不让人跟着一起去。 “是去好好谈话的,又不是打架斗殴,二对一也太没诚意了。 “你尽管瞧好了,我的话术可是相当不得了,哪怕是琴酒来了也得被我绕进去。 “要是情况不对你再来大展身手,嘛,其实我觉得不会发生那种情况,赤井老师不发神经的时候比你好说话多了。” 澈也见室友一副压根没在听的走神模样,皱眉:“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还在梦游?” 这次赤井秀一搭理他了,眼角下压:“我梦游还是你梦游?” “……我很久没梦游过了,眼看着已经痊愈,你别造谣……也别冷笑!” 说着,澈也眼前多了把勃朗宁——这都快成为他的专用武器了,摸枪的次数比摸笔还多。 “这是建议我双管齐下的意思?”澈也意外地接过勃朗宁。 “这是觉得你真的情况不对喊救命也喊不出来,开枪求救的意思。” “……”澈也脸色不太好看,怒道,“你看不起谁呢,近距离下我也算是个神枪手好吧!” 室友不置可否。 濑尾澈也揣着枪,摸去了隔壁门口。 他清清嗓子,手指刚磕上门,门就被推开一道缝。 澈也下意识放轻动作,推门进去,好好的拜访被他搞得像是入室行窃。 天色已亮,阳台大敞带进暖白的光,赤井秀一斜倚沙发上,膝盖放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手支着头。 桌上搁着杯咖啡。 见门开后,男人也只是瞥来一眼,接着继续在键盘上敲敲点点。 尽管给室友撂下话,赤井老师不发神经的时候是位好老师……谁拿得准他到底发不发神经。 半夜不睡觉在阳台听隔壁的重金属乐,这就不是正常人干的出来的事。 “打扰了。”澈也把门虚关,踩着拖鞋走进房间,目光到处转转,最后给自己选了个好位置。 离门和阳台一样近,不管往哪儿跑都行。 离卧室也近,三步猛冲将一个反锁,简直完美的求生之路。 正在思索要以怎样的切入点开启谈话比较合适,赤井秀一随手扔来了什么,澈也没接稳,还险些被砸到头。 有些重量的东西落在地毯上,当澈也看清的时候,声音快从嗓子眼里表演撑杆跳。 “你你你你你——”他卡壳半天,从地上捡起「六千万」,惊悚说,“你怎么用扔的?” 赤井秀一:“需要我购置包装给你包好,再打上礼结,是这样吗?” 濑尾澈也:“不是……” 不是,之前一副至少得厮杀个你死我活的架势,说什么都不还手表,现在怎么说给就给了? “濑尾澈也。”赤井秀一突然出声,“我记得你说过,你室友早就死了?” “……”澈也抿抿嘴唇,“赤井老师,你相信奇迹吗?”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可赤井秀一抬头凝视他片刻,点了头:“可以相信。” 澈也:“……” “所以,你把室友从坟墓里挖出来了?” “一定要聊他吗?那家伙也没什么好聊的。” “你的室友以我的名义把FBI各地分局搞得一团糟,现在MI5的人还在联络我询问情况。你提过赤井玛丽,我的母亲,她现在正在问我和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赤井秀一将笔记本电脑页面侧过面,直白展示界面上的对话,“抬起头,濑尾澈也。” 澈也头快掉到胸前了,还在持续往下埋。从赤井秀一的角度只能看到向前垂的碎发,以及一小片紧绷的白皙脸颊。 赤井秀一还从来没见过濑尾澈也心虚到这份上的模样。 澈也自己也没料到。 其实他大可以甩下一句「那小子自己负全责」,毕竟这本身就不是他的主意。恰好相反,他才是多次试图阻拦的那个。 濑尾澈也对FBI是真的没什么好感,哪怕室友真的去胡佛大楼胡来一通,澈也的指责也是倾向于「人不能,至少不应该」的客观层面。 但是涉及赤井玛丽…… 说实话,澈也对这个传说中对亲儿子重拳出击的女士有着天然的尊重。 他没抬头,小声说:“你对詹姆斯是怎么解释的,同样解释给玛丽女士听好了,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濑尾澈也把早死的室友从坟墓挖了出来。好巧,我和他的室友无论是长相还是其他层面都出奇的像,说是一致也没什么问题」,这个解释你听了后有什么感想?” “你不会真的这么给詹姆斯解释的吧?”澈也艰难抬头,眼神对上后错开,嘀咕, “其实你们也没那么像……” “那你为什么会看错?” “什么?” “一开始在三号基地,你为什么会看错。” ——还是问出来了。 赤井秀一以为自己不会问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整理好能存入档案的说辞,牵扯到MI5的话当然不会是赤井家的家事那么简单。 赤井玛丽一向不过问两个儿子的生活,或许对于女儿会多点耐心,她要的是官方交代。 但在这一刻,跨越了几年的迟疑因为对方的出现被完完整整从深处挖掘出来,无比清晰地展示在自己面前。 初次见面时极具针对性的了解,事件即将爆发时没缘由的信赖,意外中恍惚不明的目光,就连失望也夹杂着其他难以分辨的含义。 为什么。 赤井秀一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澈也却说:“其实我没有看错过。” 他顿了顿,说,“那个时候我和你并不算熟悉,不清楚你是怎样的人……把你当好人总没错吧?” 赤井秀一颔首:“最后那次呢?” “最后那次……”澈也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被塞进「铁罐」后意识不清醒的时候。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挤出一句,“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他。所以也没有看错。” 意识被分割后出现在两个世界,那时候赤井秀一还是长发,也是在事后,澈也才回忆起他听到的安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低声说着。 室友则是从海岸线狂奔而来的,什么也没多问,帮忙收拾烂摊子就继续工作去了。 他确实看见了两个世界的「赤井秀一」。 信任不是因为看错了人,濑尾澈也只是愿意对「赤井秀一」投以相同的信任。 他也没有要求对方为他做过什么,请求协助的事都是建立在公众秩序的基础上。 也是由其他事件他才认识到,即使同为「赤井秀一」,他们的做法也是存在区别的。 区别在于,当目标一致的时候,他是否愿意配合濑尾澈也堪称胡来的计划。 区别还在于,当目标冲突的时候,「赤井秀一」会怎么选。 濑尾澈也需要分清,并时刻提醒自己的是这个,而不是「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他的室友」——他又不瞎。 这么顺下来,濑尾澈也突然惊觉自己完全没错。 有问题的是赤井秀一才对吧?擅自觉得他看错……怪不得会把室友干的好事算他头上,觉得他在助纣为虐是吧。 他瞬间理直气壮了起来。 “所以这明明是你的毛病。”澈也说,“每次都拒绝沟通,难道我和你是心灵互通的关系吗?我怎么知道你在介意什么,少摆出受害者的嘴脸,我不吃这一套!”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华盛顿的早晨已经开始喧嚣,门外有陆续经过的脚步声。 解释到后来开始单方面指责,这也是濑尾澈也的习惯。 他好似天生不会真的反省什么,总有无数理由把自己摘出不利的境界,不管他是否需要为如今的局面负责。 怎么会有如此无赖的家伙? 在听了他的解释和指责后居然想笑,赤井秀一不免在心里问自己,你是这么好糊弄的人吗? 可没有其他办法,濑尾澈也只做自己想做的,只想自己愿意想的,现实对他并不算温柔,可他总能找到愿意帮他兜底的人。 「而你不是那个人。」 这才是关键。 “所以我要怎么跟詹姆斯解释你的室友?”赤井秀一久久凝视青年耍性子的嚣张脸庞,突兀地问。 “解释什么……?” “他是谁。” “室友他是、他是……”澈也快速寻找措辞,在脑中毙掉了无数选项,半天也没找到能说明身份的描述,最后憋了句,“他是能成为我母亲的男人!” “濑尾澈也。” “喊我名字也没用。”澈也语重心长,“你没必要问这些,赤井老师。我马上把他按回坟墓里,绝对再也不会出现,这样还不行么——你干什么?” 他瞬间紧绷,手下意识摸向室友给他的勃朗宁,往沙发里退了退。 笔记本电脑被合上扔在一边,赤井秀一起身很快,大有种来势汹汹的架势。 他们间隔着其实不算近,所以才给了澈也自己能在阳台和大门二选一的错觉——其实压根来不及,他早该对赤井秀一的身手有认知的,长腿迈开不让人反应就已经来到了面前。 澈也被拉了起来,他还记得拿上失而复得的手表,而接下来的事则令他摸不着头脑。 赤井秀一拉开了储物柜的门,钻进去的同时也把他给扯了进去。 “怎……” 赤井秀一捂住澈也的嘴:“宾加在昨天逃走了,但他想回组织只有两种方式,带走你,或者杀了「莱伊」。你室友之前来把我家里所有便携手枪都拿走了——别动,也别说话。” 储物柜原本算宽,但里面堆着折叠长梯等等东西,不好落脚,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 赤井秀一声音放得轻,澈也只听到了「宾加」、「莱伊」——这也足够他拼凑出一些事实。 其实澈也还听到了什么室友……不提也罢。 下一秒,合上的大门被暴力破开。 赤井秀一从濑尾澈也腰后摸出那把勃朗宁,塞到他手里,拉下保险栓,正对储物柜门。 外面的动静一阵又一阵,风卷残云,听着不像是在找人,倒像是有谁在安静干架。 总不会是宾加找不到人恼羞成怒,开始打砸吧? 他怎么不干脆一把火烧了得了。 澈也腹诽半晌,敏锐察觉到靠近柜门的脚步声,立刻屏息凝神。这要是打偏了,他濑尾澈也的脸面往哪儿搁! 黑暗中,储物柜的门被拉开一道缝,却不是宾加。 准确的说,不止是宾加。 热心室友一手拎着被击晕的逃犯,一手持枪对准储物柜内。 他看着贴合在一起的两个人,以及澈也手中正对着自己的枪口,微妙的对峙让他挑了挑眉。 “看样子我不该来帮忙的,打扰到你们交流感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手短短重振雄风! =w= 第98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8/「尴尬」 濑尾澈也很想让室友好好说话,什么叫交流感情,明明是紧急避险。 看到宾加后他嘴里的话突然一转。 “你怎么知道隔壁出事了?隔音效果这么差劲吗?” “他在我家装了窃听。” 身后,赤井秀一说着,继续端着濑尾澈也的手,手指沿着澈也的手背缓慢沿附,直到和他的手基本重合——食指稍微一动就能扣下扳机。 澈也打了个激灵,没敢动,担心一动就走火。 而室友也很有礼貌,礼尚往来,持枪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挪过位置,甚至还要更稳。 储物柜的门沿将边界区分得很开。 明暗的光线、高低的目光、伸直的手臂,随时都会吐露子弹的枪支,以及逼仄空间中挥之不去的火药味。 要是没有濑尾澈也这个碍眼的家伙,这一幕说不定能被纳进当代科幻电影参考镜头。 “能不能等我先出柜你们再……再友好交流?” 澈也眨巴着眼,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被夹在中间。 室友顶着赤井老师的身份,好像还在他家搞了些动作,惹得赤井老师火大很正常。 赤井老师不撤手,室友也不会主动退让,这也很正常。 挟持自己持枪,并被另外一把枪指着……这就不正常了吧! 他濑尾澈也又做错了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 祸不单行,在场意识清醒的三个人都听到了门外的又一阵动静。 室友来的时候门锁已经被宾加弄坏了,也不存在上锁一说。而这家住户是FBI搜查官的事也没怎么隐瞒,毕竟赤井秀一在之前还逮过隔壁乱来的大学生。 这就直接导致了一个后果—— “搜查官先生?!” 不久前还在阳台重金属狂热的酒鬼大学生吊着嗓子在门外喊。 同时,门的金属衔接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快进来了! 澈也紧急预想了一下这个倒霉又「热心」的大学生可能出现的情况。 看到两个赤井秀一正在比划。 看到昏迷不醒的宾加,以及被扣着的濑尾澈也。 前者会让他思考自己是不是酒精中毒,后者会让他在FBI拘禁室思考自己是不是酒精中毒。 原本就被诡异对峙折磨着的澈也咬咬牙,心一横,干脆松开撑着柜门的手,把自己浑身重量全压在赤井老师身上,并抓住了室友的枪,狠狠一拽。 濑尾澈也是想直接把室友枪给拽掉的,可这人压根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澈也最多也只是把他往前扯动了一点。 因为他重心的改变,身后的赤井老师也不得不腾出手来拦住他的腰,不然两个人一起栽进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 要命的是……如今室友的枪口正对他的脑门,而赤井老师把着他手掌的勃朗宁也下垂,对准他的大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 澈也在心头尖叫,这要是走火了,他不就成唯一受害者了吗!!! 现实情况却没有给他真正发声的机会,门被推开了。 顾不了那么多,濑尾澈也干脆继续拽室友,同时狠狠给了宾加一脚。 原本就昏迷不醒的人被踹到客厅,室友则被扯进了杂物柜。在大学生迈进房间的电光火石间,澈也及时关上了这扇可怜的小门。 “谁也别动!”黑暗中,他用气声说,“一枪三命,懂吗,咱们同归于尽!” 其实澈也也不知道现在情况,他还压在赤井老师身上,自己面前又抵着室友。 室友还算有点良心,知道自己调整重心,不然按照他的体重,濑尾澈也绝对早就发出哀嚎了。 “濑尾澈也——” “闭嘴!”澈也微微偏过头,离耳边的呼吸拉开点距离,依旧用气声喝止,“还想骂我?你干嘛往别人家里装窃听,还说是来帮忙的?呸呸呸。” “你——” “你也别说话!”他对身后的声音也没什么好气,“你毛病还不是一般的多,烦死了!” 储物柜里安静了一瞬,只听见外面大学生手忙脚乱的惊呼。 他应该是发现了昏迷的宾加,张嘴就飙出一大段F开头的英文,接着似乎是和急救中心通电话。 澈也心道不好,要是这小笨蛋就守着宾加,直到急救人员赶来,他们三个谁也出不去。 “电话会转接到胡佛大楼。”赤井老师的声音放低,震得澈也后背发麻,“FBI会接手。” “你又把他当「诱饵」?”这次开口的是室友,气息喷洒在澈也耳侧——就算拉开距离,空间也就这么大。 “或者你去为自己做的事买单?”赤井老师冷笑说,“詹姆斯总得要个说法。” “我可从来不知道「赤井秀一」会向上级解释。” “如果是死人,确实不会。” “还在呼吸真是抱歉。” “知道抱歉就滚出去。” …… 濑尾澈也已经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了,这两个人剑拔弩张,纯英语对话的攻击性不知比日语高出多少个量级。 而他被钉死在中间,刚试着开口打断就被捂住嘴。 是谁伸的手他也不知道,因为赤井老师原本扣着他腰的手已经松开,现在是他为了保持平衡而艰难撑着。 撑着下面,撑着上面……这两个人一说话,他浑身都在打颤,耳畔和侧脸不断传来偏烫的呼吸,衣料也因动作调整摩擦开…… 虽然随着时间流逝,他身体情况已经好多了,但也经不起这么搓磨啊! 最先意识到不对的是室友先生,毕竟濑尾澈也是即使被捂着嘴也会想办法骂人的家伙——但掌心下的呼吸很轻,或者说处于明显的克制状态,整个人也一声不吭。 明显不对劲。 接着,另一个人也反应过来了。 从某种角度来讲,作为在濑尾澈也重组身体后首先接触的对象,他更了解濑尾澈也的情况。 狭窄的空间突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门外的动静。 大学生已经到了「因为在见义勇为,所以早上来不了实验室」的请假阶段,还时不时对华盛顿的急救速度提出质疑。 这反而让濑尾澈也开始微妙的尴尬了起来。 他向来没有「尴尬」的情绪,即使是裸奔,也能保持堂而皇之的健全心态。像如今这样,因为不受控制的反应而被明显「体谅」的情况…… “要、要不然……直接给我两枪算了……”趁着谁也看不见谁,他磕磕巴巴艰难说。 *** 正如赤井秀一所说,赶来现场的不是救护车和医疗人员,在接线员听到地址后,电话被转到了胡佛大楼。 大学生虽然对急救措施一知半解,但很清楚拨打救护热线,将患者情况悉数告知这一常识。 原本宾加的出逃就是对FBI办事能力的讽刺,而拨来电话的居然不是赤井秀一,而是住在他隔壁的大学生——事态就此升级。 负责的搜查官很快赶到了现场。 专业人士和非专业人士的区别就在这里了,大学生在这里呆了快半小时,愣是没察觉近在咫尺的角落正在发生的动静。 前来的搜查官不然,抵达现场的第一时间,他将宾加押送上了黑色SUV。车里五个人都是为此而来,再出岔子的话,FBI也可以原地解散了。 接着,他返回了现场,令人带走了大学生,要求他暂时去警局配合调查。 环视房间一周后,搜查官直接走到了储物柜边上,手按着枪,拉开柜门。 他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青年半依靠在折叠梯架上,站不太稳,身上乱得像刚和谁打完架,所以才会神情恍惚又略显狼狈。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正常的公民看到警察后最标准的反应。 “救命。”青年嘴唇翕动,虚弱说,“我被压麻了,帮帮忙,把我拽出去。” 搜查官很快认出了他——即使不通过内部权限调出算得上机密的追缉,这个人在拉斯维加斯搞出的事可算是「人尽皆知」。 警惕起来也情有可原。 “赤井呢?”搜查官厉声质问。 青年皱着脸,眉头下压:“你是说无恶不作的赤井,还是有大毛病的赤井?” 搜查官:“?” “难道我的优先级还没有赤井秀一高吗?你能不能专业一点,就是因为FBI总是关注奇怪的地方,你们的办事效率才会垃圾成这样——把我拽出去,赶紧!” 搜查官:“……?” 拜托人帮忙,却在转瞬间态度开始盛气临人,这确实是雏河……确实是「濑尾澈也」没错了。 搜查官至今不明白,为什么赤井秀一会再三强调他「正确」的名字。 正要掏出手铐给他铐上,视线仅仅离开了一秒不到,转瞬即逝的功夫,储物柜的门“砰”地一声从里合上了。 搜查官立刻端着枪,斥声道:“出来,别耍花样!” 柜门再度缓缓打开,变戏法似的,这次储物柜里多出一个活人。 “如果我没记错,针对濑尾澈也的行动是由我负责?” 赤井秀一从柜子里跨出,顺带把一脸活见鬼的濑尾澈也也拎了出来。 “看好宾加,杰弗里。你已经失职一次,没人愿意看到第二次。” 目送搜查官又憋屈又困惑的离开后,濑尾澈也立马转头盯着赤井秀一,抑制不住眼中的惊讶。 “你怎么会这么快?!” 换成别的笔名,遇到尴尬又难处理的时候,第一时间开溜才是首选,可澈也不是。 他尴尬了只会停止思考,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把让自己尴尬的人送走了。 统统送走! 占据绝大空间的两个人消失,他终于能喘口气,至于会不会被事后找麻烦——事后再说吧。 濑尾澈也决定了,如今他的人生准则就是:能活一天算一天! 不过……两个赤井秀一接触过的小说不同,自然也会被带进不同的世界。按照逻辑,大致清楚原理的室友应该会是先离开的那个。 但眼前的却是赤井老师。 这没道理。 更没道理的是,赤井秀一对遇到的诡异事情绝口不提,余光在储物柜里扫过,弯下腰从柜子角落捡起掉落的那块手表,说:“「马上把他按回坟墓里,绝对不会再出现」,是这样么?” 濑尾澈也:“……” 濑尾澈也:“……表给我的话就是这样。” 赤井秀一似乎也没打算再把这块手表当作威胁澈也的「道具」,只是让他伸出手,和很久之前一样,慢条斯理给他戴上了那块表。 之前拿在手里还不觉得,戴上之后才察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拆过,或者是刚才又摔了一次,磕到了。 澈也看着手腕,总觉得有点不对。 他瞧了瞧赤井秀一空着的手腕,虚起眼。 “你的那块手表呢?” 赤井秀一面色如常:“你以为我是怎么从总部拿走这只表的?” 濑尾澈也如临大敌:“……我其实也不吃愧疚这一套。” 男人笑了,这还是他在这两天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是么?有机会你可以问问你的室友,看看这是他的那块,还是我的那块。” 澈也还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就被抱了个稳稳当当。 “你要走,现在是最好的时候。”赤井秀一在他耳边说,“不管这是谁的手表,濑尾澈也,你现在拥有它了。” 拥抱时间很短,完全合乎情理,甚至能称得上体贴。 澈也却满脸苦兮兮:“我是要把手表物归原主的,你这样我怎么敢还回去……跟我耍赖是吧你小子……” 他还在抱怨,看见储物柜门动了,立刻回忆起两人同时出现时不太美妙的场景。 赤井老师眼看着没犯病,就要痊愈了,怎么能重蹈覆辙。 澈也直接一脚踢上门,喊:“别出来打扰我们交流感情,安静呆着!” 作者有话要说: 澈也:看来我命中带表(不是 赤井老师先出来是因为之前问过库拉索相关,并且秀一二三之前看的小说比他看的要离谱得多……嗯。 这次真的要告一段落了!赤井老师半点不急,表是还了,是不是澈也要的那块就不清楚了(。 =w= 第99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9/「告别」 室友没有因濑尾澈也的出言不逊而立即采取措施,只能归功于他自身的好素质。 以及澈也神乎其技的话题转移大法。 “这么一看,其实其主要作用的人还是我嘛。” 迈着小步回到隔壁,澈也完全忘了自己找人来的目的,从主观角度出发揽功。 “你赚大了,秀一二三,免费跨国休假,不仅不浪费金钱,还不浪费时间。” 脑袋一点一点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跨国休假对赤井秀一来说还算新鲜,至少在成年后他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 FBI需要处理的事是一方面,通过调查组织来调查几年前赤井务武失踪案又是另一方面。 事实上,这已经是他特立独行的结果了。如果完全按照FBI的安排,怎么也得连轴转,偶尔还得外派去其他机构搭把手。 FBI学院的入学人数和往年持平,但通过考核和政审的每年也就那么几个。死几个「老人」,能承担大型任务的高层只能说「入不敷出」。 而即使是「休假」,赤井秀一也基本不会出门。 因为他室友一般不出门。 一出门就容易惹祸,从某些角度来看,不出门也算是好事了。 “可以。”赤井秀一点头,“你先解释一下,「只是帮我看,绝对不会把你拖进去的」,我记得你这么发过誓。” 濑尾澈也:“……” 居然会把「濑尾澈也」说的话当真,这人怎么不检讨一下自己? “众所周知,人类视野的局限决定了认知的局限,可勇于探索的人目光清澈,自信阳光,不畏艰险。 “上帝也愿意为他们大开窄门,拨弄起时间,好让人能在故事中看到命运的影子……恭喜你,秀一二三,你已经基础入门了。” 澈也往沙发一坐,絮絮叨叨劝诫起室友来。 “而且我看你平时连游戏也不打,完全不知道错失了多少快乐。 “你知道为了商谈这本西幻小说的游戏开发权,制作公司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网上有多少人哀嚎,怎么游戏还不发售吗? “而且就算开发出来也没办法像你这样亲身体验,你赚大了赤井秀一!” 抑扬顿挫的演说未能撼动赤井秀一分毫,他凉凉说:“体验什么,体验当一个祖传吊坠?” 也不是没有被濑尾澈也突发恶疾拖进小说过,几乎算是这家伙无聊时的常态了。 澈也自诩是对作品负责的小说家,不熟悉的题材处理起来觉得棘手怎么办? 带上完全能从读者视角的人进去转一圈,假设遇到不符合人物逻辑和发展逻辑的情况,一目了然。 轻小说的离谱情节很多,离谱成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直接被迫不当人了。 澈也纠正:“是至尊祖传吊坠,吊坠中的爱马仕,这故事没你简直发展不下去——你在看什么?” 赤井秀一盯着手腕,准确的说,是那只来因成谜的腕表。 他摊开手,示意把表交过去,澈也想了想,直接搭上他掌心。 赤井秀一:“?” “你看着眼熟吗?”澈也也盯着手腕的表,琢磨着问。 他没看见赤井秀一深沉不定的表情,下一秒,男人直接抓着他手,眼看着就要来一出白日抢劫。 “别别别。”澈也哪是室友的对手,往后快完全栽进沙发也没能甩开手腕的力道,“会还的会还的,你再借我戴几天,别这么小气……而且手表还没修好,我还是很有责任心的!” “你觉得这不是我的那块表?”赤井秀一见他眼神闪烁了片刻,知道自己猜中了,说,“是我的,你现在可以还给我了。” “真的假的?” “濑尾澈也。” “……” 赤井秀一一认真就会念全名,语调平缓收敛着。在通常情况下,这是要开始动手揍人的前兆。 “再借我几天嘛,我还得处理完这边的事……”澈也熟练示弱,“你先回白宫打工,下班之后就收到完好无损的手表,怎么样,心动吧?” 赤井秀一:“你想让我先回去。” 他没再抢腕表了,力道松开些许后,澈也立刻挣脱开,皱眉揉着手腕,抱怨了两句,又说:“故事总要有个合适的收尾才行……” 赤井秀一没回应。 这要求似乎是有些不合理,或者说冒犯。 毕竟人是他拖来的,还是在工作中,现在的提议又和「我没事了,您滚吧」没什么区别。 澈也悄悄看室友的表情。 气氛不像是要挨揍,但比挨揍更令人忐忑——尽管他对上室友压根没什么忐忑的概念就是了。 “秀一二三。”濑尾澈也强行别开目光,小声说,“谢谢啦。” 罕见得有些惊悚,濑尾澈也居然会真情实意地道谢。 赤井秀一真愣了两秒,只见澈也在沙发上正坐端正,睫毛掀动,略暗的阴影落在敞亮的金色中。 “没你的话我可能真的完蛋了,这可比世界末日要遭。我也不是让你来帮我找手表的……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嘀咕,废话连篇。 半晌后,澈也才终于找回了正题,认真严肃道—— “我决定了,赤井秀一,以后不收你租金了!我家你随便住!” 赤井秀一:“……” “也不跟你计较那些令房东气急败坏的坏习惯,感动吧?” 赤井秀一:“…………” 室友感没感动澈也不知道,他可把自己感动坏了。 堂堂濑尾澈也,居然主动在私人领域使用权上让步,还有比这更伟大的事情吗?近十年来不可能有的。 “濑尾澈也。”赤井秀一平淡道,“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想清楚再说话。” “我也没什么可加码的了,你又不缺钱。表放我这里,我最多把房子抵押给你,这样行了吧!”澈也啧啧,“不过还真看不出来,原来你是个这么贪婪的男人。” 赤井秀一凝视他神气的模样半晌,叹了口气。 “别动手揍人!”澈也下意识捂脑袋,发现室友的目标不是他引以为豪的铁头已经为时已晚,“掐脸也不行!给我撒手!” “我报警了啊!你不要质疑华盛顿的出警速度!……痛——!!!” “我态度一谦卑你就颐指气使起来了是吧!卑劣,简直卑劣!” 赤井秀一似笑非笑:“你继续说。” 濑尾澈也:“……” 濑尾澈也:“对不起搜查官先生别再扯我脸了房子抵押给你手表我会修好你松开手我们有话好好说——” 刚一松手,沙发上的人直接捂着脸翻了下去,连滚带爬跑去了卧室,咔嚓一声,门被锁上了。 赤井秀一注视着他的身影在极短时间内被门扉挡了个严实,微妙的笑容未消,视线逐渐挪到白墙上。 一墙之隔的房间从头到位都安安静静。 半晌,他站起身,走到卧室外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谨慎的声音:“干嘛?” “给你三天,不还手表的话,就从直接让禅院研一来我家拿你的行李。” 澈也难以置信:“那是我家!” 赤井秀一:“那我帮你报警?顺便帮你把申诉信寄去美国驻日大使馆?” 卧室可耻的沉默了很久。 “行……”濑尾澈也在门内咬牙切齿说,“滚回去上班吧,狗日的FBI……” *** 翌日早上,公寓大门外。 “他没事吧?” 濑尾澈也跟着赤井老师上了车,系上安全带后依旧忧心忡忡。 澈也问的是那个好心又倒霉的大学生,被FBI带走一天了,丝毫没动静。 或许是赤井老师昨天对同事的态度太冷硬,那边被哽了一次,在问起大学生的后续处理时也反馈出相同的态度。 大学生的父母原本就和赤井秀一因为之前的事有些联系,得知自己儿子这次不只是进局子,甚至三级跳,蹦跶进FBI拘留室后吓得不行,四处托人询问情况。 牵扯到宾加,这不是花钱在警局买人情能处理的,就算宾加和大学生毫无干系也一样。 美国联邦调查局就是一个这么神奇的组织,对内算得上松散,又在没必要的地方严防死守。 用濑尾澈也的话来总结:不就是欺软怕硬嘛。 大学生迷迷糊糊牵扯进不得了的事,凭自己的能力无法解决。 这么一总结,还挺耳熟。 所以在知道赤井老师今天要亲自去捞人的时候,澈也琢磨了片刻,决定跟着一起去。 「臭名昭著的『濑尾澈也』终于被美国联邦调查局抓获,有关他的对外行动规划告一段落。」 这样收尾就很完美,即使他在看守严密的监禁室上演一出大变活人,负责行动指挥的赤井秀一也不用担任何责任。 澈也相信FBI不会将他再度消失的消息外泄,那样的话又会掀开混战……顶多是私下继续找人。 爱怎么找怎么找,反正那个时候翻遍全世界也不可能有「濑尾澈也」这么个人了。 在今早,得知澈也来意后,赤井老师和室友一样,叹了口气。 他倒是没干出骇人听闻的掐脸恶事,只是眉头微微皱着:“你这样只是把我从里面摘了出去,还是有人会因为你的「消失」负责。” 澈也相当无所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在FBI只认识你一个。” 赤井秀一没再说质疑的话。 公寓离胡佛大楼不算远,在赤井秀一降下玻璃刷进出卡的时候,执勤的人看到了副驾上百无聊赖的濑尾澈也,露出活见鬼的表情。 “怎么连门口的人都知道我了……” 知道终于能画上句号的澈也浑身舒坦,连着也比平时精神不少。手托下巴撑着窗边,目光随便在周遭散过。 不像来「自首」,像是跟着家属来视察工作环境。 赤井秀一刷完卡:“你在墨西哥给过他两枪,他当然记得你。” 看着缓缓合上的车窗,澈也在那双逐渐消失的复杂眼神中品悟出了很多心酸与控诉。 “你们FBI怎么还搞丛林法则……再怎么也不该被发配来看大门吧……?” “你再乱来几次,下一个看大门的就是我。” 澈也心想,让您来看大门还是有些困难。 这一路都给您找了多少挫折了,不也好好的? 下车后,澈也愈发感到自己的「名声在外」。 或许是这些探员压根没想到「濑尾澈也」会就这么老老实实跟在赤井秀一身后,主动伏法,一路上遇到的目光精彩纷呈。 不仅是对澈也,还对赤井秀一,这位此刻在大家心目中的明星探员。 在赤井秀一和上级简单交涉后,如愿以偿越过别的小组,将倒霉大学生从小黑屋里提了出来。 大学生见到赤井秀一时快喜极而泣了,扭过头露出哭笑兼容的表情,自己很自觉的捂着嘴,无声鬼哭狼嚎了一番,最后才看见被他挡住大半个身体的濑尾澈也。 澈也一直在打量他,目光对上后马上逃开,并往赤井秀一身后挪了挪。 “亚瑟·布莱顿。”赤井秀一将大学生被扣下的随身物品袋递过去,“你可以回家了。” 大学生声泪泣下,抹着眼睛:“我一定再给您订制几面锦旗,您记得来拿。” “可是就是因为他你才被抓的诶。”澈也小声说。 大学生一愣:“好像是这样……” “是吧。要是他们对你用了不人道的审讯手段,出去之后马上找金牌律师,让这些家伙知道什么叫「热心肠的高尚灵魂不容诋毁」!” “你少说两句。”赤井秀一看了澈也一眼,对大学生说,“不过他的前半句没错,如果有规定外的事发生在你身上,你有权利追责。” 大学生有点受宠若惊:“没、没有……我只是被放置了一晚……最糟的影响就是今天没给导师请假……” “他们不给你吃饭吗?”澈也又探出小半个脑袋,怂恿道,“起诉,这必须起诉。其他地方也就算了,这里可是美利坚合众国,自由高于一切!” 大学生:“这位先生是……?” 没等澈也思考要怎么含蓄又不失礼貌的自我介绍,赤井秀一淡淡说:“那个混蛋。” 大学生恍然大悟:“哦哦哦,那就不奇怪了。” 濑尾澈也:“……?” 他终于知道「The Person Who Saved the Bastard」的Bastard(混蛋)指的是谁了。 你们怎么还在背地里骂人的啊?! 赤井秀一意外的健谈起来,和大学生聊了半天,周围不断有人试图打断,当然不是为了让亚瑟·布莱顿没事早点离开——收容「濑尾澈也」的工作就差最后一步了。 按照流程,首先是收监调查,之中或许会存在威胁和逼迫,调查的结果决定澈也的结局是「合作」还是「被操役」。 FBI或许会认为后者的概率更大,毕竟濑尾澈也「捣乱」的功力众人有目共睹,加之赤井秀一的态度算明显了,做得太过火难免又出岔子。 直接处理掉的可能性是最低的,但不能排除。 依旧是收益和风险的对冲,如果当局者不愿意赌,那濑尾澈也只有死路一条。 这算是什么故事呢? 起初主角并没有犯过事,因为意外迈入泥淖,为了救人而一步步越陷越深,直到再也无法抽身。 在那个阶段,他依旧知道自己的原则,不过也只在那个阶段了。 只从读者视角,并结合结果来看的话,站在选择分叉路的主角面对的其实并不是「我是否要舍弃自己,来让『客观意义上无法被称作人类』的小孩获得救赎」。 主角不知道成为系统会面对什么,只有阅读过后文才会窥得真相。 「是否要为了拯救一个私人的奇迹,成为危害他人、危害社会的存在。」 他做下的其实是这样的选择。 会有很多人会认为他选错了,他选了一条无人生还的路,唯一还在坚持试图修复错误的人只有一个,来自FBI的搜查官。 如果说系统的奇迹源于主角,是否可以说,主角的奇迹来自这个不断想要拯救他的男人呢? 这样是说得通的,作者会为了塑造出回应而写下这样的剧情,哪怕剧情发展到后来会从奇幻一步步迈入现实。 现实就是,主角被带到了胡佛大楼,等着他的是绝对称不上美好的结局。 一切都只是始于意外……而已。 虽说作为主角而言,这或许是非常糟糕的人生,可澈也挺喜欢这个故事。 用阿列克谢耶维奇说过的总结: 每个时代都有三件大事。怎样杀人,怎样相爱,怎样死亡。 属于个人的时代也是一样的吧——所以这个故事不算圆满,但很完整。 “华盛顿我来了,大学生我也见到了……”濑尾澈也扯了扯赤井秀一的外套,和转过头来的男人对视,“我该走了。” 赤井秀一:“好。” “你就这么和我告别么?”澈也瘪瘪嘴,朝上前准备将他带走的人那边挪了挪,“行吧行吧,还得是你比较潇洒,那我就——” 他被很轻地拉住了小拇指,顺着力道转向即将擦肩而过的男人——依旧是克制礼貌的拥抱,主题被命名为「送别」。 两人一高一低,对视片刻。 “杀人是不好的,澈也。”赤井秀一没头没脑说。 濑尾澈也脸色变幻莫测,少顷噗嗤笑出声,手臂饶过他腰,在后背拍了拍。 “是,谢谢你,赤井老师,濑尾澈也说他听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来了 QAQ 第100章 《百鬼词》 100/「百鬼词」 【晚上十一点一十五。 东京都新宿区早稲田鹤巻町。 我拉开了与临室相连的纸门。 分辨不出形状的碎肉趴在暖桌上,肉缝间汩汩外溢的血给这张廉价桌子染上来之不易的红,并淌下榻榻米,根本没有干涸的意思。 角落的肉块还在发出“嘶嘶”的爆鸣,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握着斩骨刀,我像是患上热病,踉跄来到肉块面前。 斩骨刀一次又一次搅动着肉块,房间很冷,被暴力划开的零星碎肉却是温暖的,热气从中缓缓上升,好像整个房间也染上了幸福的温度。 肉块持续不断发出疯狂尖叫,快要震破耳膜的声音却再也无法让满手鲜血的我后退半步。 此时,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掉。 杀掉。 杀掉。 世界唯一的人类微笑着,天空的眼球发出盈盈红光,将我的半张脸晕染上血色,并蔓延上堆积的笑容褶皱间,无比真挚。 挥舞着手中的斩骨刀,我开始辛勤地清扫作业。 怀抱着生锈的心,哼着歌,感觉秋季和末日即将到来。 ——————《百鬼词》节选·松本清张】 *** 今天天气很好,一片云从太阳前飘过,由此洒下一层薄薄的,用指甲一掐就会裂开的阳光。 像是泄露了天机也要落下的温煦,让人沉浸在一种晕晕沉沉的喜悦中。 松本清张从禅院研一的出版社大楼悠悠走出,仰着头晒了会儿太阳。 出版社新址在闹市,周围一如既往的热闹。 两步外就是街头吸烟区 ,那里站着清张的熟人——出版社的工作人员,此时正在偷偷扮演薪水小偷的角色。 见到清张后,工作人员的第一反应是看向他的身后。 确定那位著名的魔鬼编辑没有跟在后面,工作人员才狠狠松了口气,举起夹着烟的手挥了挥。 “是受到最近的社会新闻的影响吗?稍微休息没关系的,松本老师。不要勉强自己,我们都能理解。” 松本清张笑着嗯了一声,若是江户川乱步在这里,多半就能看出他浑身的紧绷。 工作人员并未看出端倪,还在热络寒暄。 “也不要总是惯着编辑啊,您作品的质量大家都有目共睹。休息一阵子吧。 “悄悄告诉您哦,咱们出版社的人都说禅院编辑是「无情榨干松本老师灵感的魔鬼」。要是真的有放松的打算,请尽情去找您在横滨的朋友吧。 “「魔鬼」就交给我们了。我们一定会……” 说着,他注意到有谁正站在楼上落地窗边,冷酷无情的眼神透过镜片精准落到自己身上。 那人正是提及的「魔鬼」,松本清张的编辑,禅院研一。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悻悻摸了摸鼻子。 隔着快六米高还能察觉到有人背着说坏话,这不是魔鬼是什么! 他向清张点了点头,快步跑回了出版社。 松本清张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少顷后才抬起下巴,很轻易地看见了自家编辑还在窗边。 虽然对松本清张新写的惊悚推理题材感到惊讶,禅院研一还是没有干涉作者的创作。 收到稿件让他心情极好,对上视线后和颜悦色朝清张点了点头。 松本清张直接叫了计程车,交代了地址后便收敛表情看着窗外。 太阳晒在行人身上应该是暖洋洋的吧,晃眼的光线将写字楼大片的窗户映射成耀眼的金色亮面。 车流、人声、下午五点准时报点的钟声……作为日本的心脏,东京一如既往的按照自己的节奏「活着」。 ——这是松本清张左眼看见的内容。 平平无奇的下午,他刚将写好的稿件交给了禅院研一,并获得了来之不易的假期。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正如康德所说,我们所认知的世界,是能被我们认识的世界,不是世界本身。 所以当右眼呈现出与「认知中的世界」截然相反的面貌时,即使是见多识广的松本清张,也不由得放任身体发出颤抖。 司机先生好像在说着什么,见客人依旧处于游离的恍惚状态,又问了一遍。 “您还好吗?” 清张第一次看向前排,从后视镜能瞥见司机的半张脸, “没事,感谢您的关心。”说完,他别开眼。 没说完的半句话被他咽进肚子。 *** 到了家,刚推开门,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女主播正在严肃播报最近东京出现的恶性虐杀案。 室内传来扬高的人声。 “松本老师,您回来了——” 黑发蓝眼的少年迈着碎步跑来了玄关,神情略带紧张。 “外面太危险了,您没遇到什么怪事吧?” 清张看着少年青涩的脸庞,终于舒了口气。 “已经没有能算得上怪事的东西了,藤丸。” 少年帮忙接过了清张手里的文件,和他一起往客厅走。 “您的编辑先生也是「那副模样」吗?” “是哦。” “……那真是太糟糕了。” “还好,我意外地没有多大抵触情绪——不过你已经没事了吗?” “是,谢谢您的关心,托您的福,我已经缓过来了。” “那就好。” 清张不做饭,冰箱没有准备食材,现在也不是能吃下食材的情况。 简单将速冻食品套餐甩进微波炉,松本清张和少年并肩坐在沙发,看起电视。 女主播转接到了东京地方检察厅,检事总长正在召开紧急发布会—— 「案发现场遗留的DNA和嫌疑人一致,受害者骨头豁口和嫌疑人藏匿的作案工具吻合,定罪证据完备。」 「案子被移交给东京地方检察厅起诉,但是犯人的律师提出无罪抗辩,称嫌犯患有精神疾病。」 「一审时,犯人在庭审疯狂挣扎,扰乱了程序。法官当即宣布休庭,在犯人不在场时重新开庭。但宣布判决时,犯人突然冲上前,将法官的耳朵咬了下来。」 「现在的情况是,他面临包括谋杀罪在内的十二项指控。但是……」 松本清张轻声接了下去:“但是这更能证明犯人律师「精神疾病」说法的真实性,他们要败诉了。” 他后仰靠在沙发,斜过头看向少年侧脸——正忧心忡忡地皱着眉。 “你似乎有些难受,藤丸。” “对。” 少年只回了一个音节,敛下眼,听见微波炉的滴滴声后逃似的去了厨房。 松本清张继续看着电视,思绪逐渐回到半个月前。 *** 半个月前,濑尾澈也回到了自己世界——至少那时的他是这么认为的。 本该位于自己房间中的澈也,却在看清周遭环境后进退维谷。 若不是房间的大致格局与记忆中保持一致,他甚至会觉得自己身在地狱。 原本白色的墙壁沾满了红白血污,家具电器上蠕动着不知名碎块,整个空间都变成了一颗大型心脏,钟摆晃动中夹杂着心脏跳动的沉闷声响。 澈也当即怀疑是意识融合又跨越世界的后遗症,管不上其他事,立刻闭上眼,切换了笔名。 换回松本清张的身份后,情况有所缓解,但不多。 他的两只眼睛看到了截然相反的世界。 左眼视野中的世界完全正常,右眼所见则依旧是令人做呕的怪异场面。 左右两边的场景能完全重合,就像在正常的世界上套加一层扭曲滤镜。 清张无法紧急联系清道夫,第一反应就是跑去横滨,找他万能的伙伴提供帮助。 他提前给江户川乱步打了电话,并于离约定的时间过去两小时后赶到武装侦探社。 “不知道为什么,你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怪物?” 武装侦探社中,两人终于碰上了面。 江户川乱步没正形坐在自己的专属椅子上,将好友刚刚花了半小时梳理的情况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概括了一遍。 他拿出两瓶波子汽水,按下弹珠,给松本清张递去一瓶。 清张接了过去,动作很小心,和他完全没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并且只用两根手指捏着瓶颈,也没有饮用的打算。 “不是怪物,是「怪异」。” “「怪异」把你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变成了怪物,对吧?所以你才迟到了整整两个小时。” 乱步一边吨吨吨喝着汽水,一边说。 清张语气阴郁:“来这里的路上,情况越来越糟。奇形怪状的生物到处都是,不仅如此,建筑也开始变了,我花了不少功夫才认出侦探社。” 乱步:“这个你说过了。” 清张语气愈发沉痛:“这栋楼……它是活着的。我每走一步都像踏在血肉模糊的活物上。” “这个你也说过了。” 松本清张生气大喊:“我可是很认真的再向你倾诉我的烦恼诶!你怎么是个这样冷酷的侦探啊,江户川乱步!” “这句话你说了快二十年。” “……” 松本清张眨着那双湿濡着无辜的异色双瞳,那张娃娃脸将控诉上升到了一个恐怖的高度,谁看了都只会开始忏悔自己是否表达失当,才会让这个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江户川乱步将汽水瓶“咚”地一声搁在桌上,冷笑道:“松本清张,你非得要从进门开始就对着那盆琴叶榕说个没完,一个眼神都不给我,还要我给什么安慰吗?” 松本清张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正在把雾化的血腥吸进肺里。 所有的一切都是阴郁而沉闷的,空气却异常潮湿,像是随时都要降下令人反胃的酸雨。 “因为你长的太不堪了,丑陋的乱步,我不想对着我最好的朋友呕吐。” 乱步狐疑道:“……老实说,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想这么骂我了,现在终于有了时机。” “少废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没错吧,那就老老实实听我的烦恼!”清张猛一拍桌,“我可是顶着压力在和你说话,你知道自己现在就只剩下脑子了吗?浑身上下全是脑子啊!” 这句话放在平时其实也适用,然而真正以物理形式具现化后就只剩下惊悚。 太惊悚了! 商量半天也没得出结论,清张也呆不下去了,目睹好友扭曲的模样对他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冲击。 丢下一句「总之你给我想想办法啦」,清张咬牙离开了侦探社。 神奇的是,松本清张公寓大门居然「干干净净」,就像唯独被偏爱打扫出的净土。 同样神奇的是,在血肉模糊的世界里,一位绝对「干净」的少年正抱着脑袋蹲在门外。 听到脚步声,他悄悄从胳膊缝隙里露出眼,看到松本清张后一愣,接着才抬起头。 松本清张也愣住了。 在血肉模糊的世界里,黑发蓝眼少年清秀的面容简直令人感动得想要落泪。 “您好……我是藤丸立香。”少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先这么自我介绍了。 清张也顺着他回应:“你好,我是松本清张。” *** 藤丸立香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用他自己的话解释:他是人理存续保障机构「迦勒底」的御主,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个特异点。 每个字都能听懂,连在一起简直让人怀疑自己的日语水平。 清张花了一番功夫去理解藤丸立香的意思。 首先,迦勒底是机构的名字。 其次自己的世界被某种因素影响,成为了某个历史向上的奇点,这个奇点回导致整条历史线发生变化,从而影响未来——「迦勒底」将这种奇点称为「特异点」。 而藤丸立香本来肩负修复特异点的责任,不过这个世界似乎并不是他的世界。 意识到这一点,还是在得知「松本清张的好友是江户川乱步」这件事后。 “松本清张和江户川乱步虽然能算一个时期的文豪没错……但应该是在……” 藤丸立香有些错乱,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 眼前的先生是人类无疑,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这不是他的世界线。 联系不上迦勒底,外界又是那副样子,唯一能理解自己所见所闻的只有松本清张。就这样,藤丸立香暂时住在了清张家里。 依旧联系不上清道夫,乱步那边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清张也没闲着,在藤丸立香日复一日尝试联系迦勒底时……他开始写起惊悚推理题材来。 原本一直在线上交稿,因为某些事,禅院研一终于提出了见面的请求。 考虑到藤丸立香的情况——他只是帮忙在门外收了个快递都连着做三天的噩梦——清张决定还是别让编辑上门了,刚好他也去找找出版社的新地址。 今天外出所见到的场面还是一如既往的猎奇。 比如那位微笑着的出版社人员。 ——他脸上布满了红黑相间的肉碎,眼球裸露在外,没有眼睑。 手中的香烟则是冒出了红褐色烟尘,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类似细长节虫在烟尘中扭动上扬。 例如窗边的禅院研一。 ——他的大半个身体都是黑沼,虽然本人没有任何动作,淤泥般的身躯却冒着泡。 即使隔着这样远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窒息感。 ——例如出租车上的司机先生。 这位先生的情况还要更加糟糕。 在座位上的仅是一团紫黑缠绕的内脏,偏偏内脏还能发出贴心的关怀,每次出声,车前的玻璃都会被溅上血红粘液。 藤丸立香猜测这种景象会直接对精神产生影响,因为他在之前也见过类似的场面,应该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反应才对。 不过正如清张所说的那样,他意外地没有多大抵触情绪,还能以作者的身份冷静写下东西。 不出意外的话,这样诡异的日子会持续到松本清张找到清道夫,或者乱步先发现端倪,又或者藤丸立香联系上迦勒底。 可意外已经发生了。 「世界突然变得恶心,青红交加的肉块根本称不上人类,它们蠕动着靠近,不断发出类似人类的尖叫。这让我难以忍受,如果不能清理掉这些东西,我要如何生活呢?」 新闻中,被逮捕的凶手崩溃发出这样的主张。 禅院研一今天也是因为这件事找上他的。 凶手用《百鬼词》主角如出一辙的方式,在厨房拿起斩骨刀,对准了所谓的「这些东西」。 受害者有犯人的家属、邻居、以及夜晚行走在街头的无辜路人。 目前为止,记录在册的死者已经高达三十八人,因为凶手极其不配合,恐怕还有不少受害者没被警方查出来。 禅院研一让清张不要有负担,最早的案件发生时间早在《百鬼词》连载之前,不存在模仿作案的情况。 可凶手在阅读了《百鬼词》后,直接把松本清张当作了「同类」,无论如何也想见他一面。 检察厅考虑再三,找上了禅院研一,正式提出了协助请求。 松本清张同意了。 “明天去东京最高级监察厅,你和我一起吧,藤丸。” 餐桌上,清张对藤丸立香说,“或许你能从凶手身上找到一些线索。” 少年咬着筷子,下定决心般点头:“好,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很早,就提前发了! =w= 100-110 第101章 《百鬼词》 101/「仪式」 江户川乱步整个上午都在保持超高速运转。 他像是知道自己去现场绝对会迷路似的,干脆呆在在武装侦探社,同时和多名社员保持通讯,指挥他们成为自己的眼睛。 社内对此议论纷纷。 “大事不妙,乱步先生化身工作狂人了!” “相当糟糕啊……需要联系与谢野医生观察情况么?” “不明白,不明白。哪怕面对被社长要求尽快处理的事情,乱步先生都没这么积极过吧。” “话说啊,那个,之前乱步先生主动联系东京都警署的事你们还记得吗?” “啊,记得。” “不如说是被迫记得吧,忙了帮还被胡乱报道,偏偏乱步先生本人毫不在意……果然还是我们横滨本地的新闻社更令人信赖。” “「松本清张新作模仿犯被天才侦探江户川逮捕归案」,到底是哪个记者想出来的标题,除了「天才侦探」外就没半点实话!” “先不说那个。我的意思是,乱步先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哦。” “更早吧。”太宰治突然加入了他们的对话。 太宰也刚回侦探社,他巡视了一圈,稍微能出外勤的社员都被派出去了,办公屋里只剩单纯的文员。 秉持着「要是被发现,刚刚才辛苦劳作结束的我搞不好也会被要求加班」这一观念,太宰鬼鬼祟祟融入了交谈的文员中。 “之前松本老师来过侦探社一次,似乎是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哦。” 太宰治刻意压低了音量,说得信誓旦旦,并给出了无法反驳的证据。 “乱步先生已经半个月没委托敦去帮忙买零食了,时间恰好对的上!” 社内文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几秒后倒吸一口冷气,不约而同肯定了太宰的推测。 这边聊得正欢,江户川乱步突然抬高声音:“太宰——” 太宰治只能窜出一个脑袋:“在呢。” 向来眯着的眼睁开少许,如冷翡般淬着闪光的绿色眼睛投来实现,江户川乱步问:“魔人费奥多尔两个月前从默尔索监狱越狱了,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太宰治有片刻的诧异,不是因为乱步得知了本被封锁的消息,而是他居然会问起费奥多尔。 “半个月前。”太宰回答,“费奥多尔似乎又在筹谋着什么事,他的追捕和审判被移交到了联合法庭。也是因为我在《渡鸦法》法案上签过字,他们才会想起来通知了我一声……更详细的我也不知道了。” 江户川乱步:“你不是也在调查吗?今天就是去见律贼的吧。” 太宰治哈哈笑了两声:“还真是瞒不过乱步先生啊,没错,我稍微有些在意。” 根据以往经验,费奥多尔的行动往往难以揣摩,但追根溯源,目的总是离不开他的老师,奥列格。 而要想得知奥列格最近的动向,就只能从跟随他的律贼身上入手。 这位一手促成《渡鸦法》的老师已经很久没露过面了。 “可惜的是,律贼也不知道奥列格去了哪里。”太宰耸耸肩,“还警告我不要动歪主意,我都不知道奥列格对我的评价居然如此偏颇。” 身边文员忍不住问:“律贼?是俄罗斯那边的犯罪团体吗?我听说整个集团已经解散了……他们来了日本?” “因为奥列格喜欢日本嘛。”太宰解释说,“解散倒是真的,我今天去见的那位漂亮的小姐现在正在经营花店,搞不好你也在她店里购置过鲜花呢。” 这句挪揄完全令人笑不出来。 「手底沾满鲜血的杀手改头换面从事普通职业」这种事对武装侦探社的社员来讲并不算稀奇。 可「观念失常,以折磨他人证明自己存在的扭曲罪犯以平和的面貌融入人群」,听起来就令人冷汗狂冒。 太宰将社员的反应看在眼里。 也不怪他们至今对「律贼」持有负面印象。 他们先是俄罗斯处理脏活的秘密部门,接着被费奥多尔带领着变为世界首屈一指的恐怖集团,被奥列格「教育」之后决定洗心革面……听着就不靠谱。 事实上也是如此,太宰治今日找到的律贼在听闻来意后险些直接动手。 花房中,任谁见了都得称一句「莫斯科玫瑰」的漂亮女人露出了凶煞气息,那是常年浸泡在死亡里才会沉淀的死气。 和Mafia有所不同,Mafia采取暴行以谋取利益,律贼不为利益,律贼的目的就是暴行本身。 哪怕早就见识过,太宰治还是得感叹上一句,奥列格到底做过什么,才会让这群凶徒在他面前乖得像小狗。 “不过乱步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太宰好奇问。 江户川乱步冷哼一声:“还能为什么,清张那个蠢货被牵扯进去了。” “诶,最近那起虐杀案和费奥多尔有关吗?” “「那起」?”乱步重新眯起眼,后仰在椅背,“是「十六起」才对。” “已经有十六个认知失常而无差别杀人的家伙了,不同职业,不同身份背景。警方在审讯的时候居然把所有命案现场罗列了出来让唯一抓获的凶手指认,凶手的精神状态听不进去任何东西,一股脑全认了下来。” “警方也全是笨蛋,要是将受害者遇害现场连起来,明显能在地图上看到有规律的图案……他们就跟盲人一样!” 太宰治顿时明白了,原来江户川乱步一上午都在忙着查这件事。 乱步又说:“目前不知道费奥多尔用了什么方法,或许是使人产生幻觉的异能,或是其他……你说联合法庭正在抓捕?他们也是笨蛋吗?怎么还没找来日本?” 太宰治:“……” 虽说经常目睹江户川乱步无差别扫射他人智商的情况,但提一个骂一个的几率还真属罕见。 他不清楚江户川乱步是怎么肯定和费奥多尔有关的,不过乱步也算是和费奥多尔交手过数次,既然他如此笃定,应该不会有错。 并且……太宰没有关注虐杀案,但对费奥多尔的作风很熟悉。 利用他人间接达成自己目的,被利用的人到最后还被瞒在鼓里。这种方式实在是太「魔人」了。 太宰治尝试着跟上乱步的思路推理:“所以费奥多尔在……制造恶性混乱?还是和之前一样,他想引爆局势来逼奥列格必须面对他吗?” 提到这件事,江户川乱步声音变得有些冷淡:“我不这么想。” “在之前,哪怕险些重蹈异能大战,奥列格都只是去默尔索监狱见了他一面。我不觉得有什么比战争更能刺激到奥列格的事情。” “确实是这样。” “你不觉得这和邪教仪式很像吗?” 话题疾速拐弯,太宰眨眨眼:“邪教仪式?” “因认知扭曲而无差别杀戮的凶手,过于血腥凶蛮的案发现场,地点连起来还能形成特殊图案。国内外不少类似案件,不过如果是费奥多尔一手策划的话——” 太宰治缓缓补充:“那恐怕不是骗局,是真的「邪教仪式」。” 江户川乱步点点头,看了眼时间,从椅子上跳起来理了理帽子。 “我要去东京一趟,清张那个家伙去监察厅也得拉上我,他是小孩吗……”他抱怨着,又看向太宰,“你会去联系坂口安吾,对吧。” 太宰治点了点头。 “也把这件事告诉律贼。”乱步哼哼说,“只要牵扯到了奥列格,那些家伙不会放着费奥多尔不管的。” 太宰治竖起大拇指:“非常赞同!” *** 一大早,松本清张就听到了隔壁房间的惊呼声。 藤丸立香慌慌张张跑来门外,敲响房门。 “尽管联系不上迦勒底,但我好像能够召唤从者了!” 这句话让本来就没睡醒的清张更加发懵。 他看向藤丸立香展示出的手背——由三道红痕组成的对称图案。 “藤丸,我觉得你应该先学习一下解释事情的先后顺序。”清张说,“或者用逻辑将你想告知我的信息串联起来,不然我会很茫然啊。” 草草聊了几句后,藤丸立香一如这半个月的习惯,开始准备起早餐,依旧是速冻食物。 清张端着热咖啡倚靠在厨房门边,听他解释起来。 所谓从者,就是人类能召唤出来的英灵展现形式。 而英灵则为丰功伟绩在死后成为传说,变成信仰对象的英雄所变成的存在。 似乎也存在在生前就和世界缔结契约,获得某种奇迹,此作为代价,在死后会成为英灵的人。 藤丸立香手背出现的痕迹叫做「令咒」,属于浮现在手背或手腕上的魔术结晶,属于魔力资源的一种,可以让他使用魔力召唤从者。 “不过这也和场地有关……缺乏魔力的地方是没办法召唤的,之前明明都不行,今早突然就……” 自咒术师、异能者后,松本清张又见识到了全新职业,「魔术师」——尽管藤丸立香有些为难的表示,自己没什么魔术师资质。 松本清张想了想:“所以你的意思是,之前的场地缺乏魔力,现在却突然有了?” “对。” “补充魔力的条件是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点到了关键,藤丸立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 “人类的生命力……”他只说了如今最有可能的一种,随着思维展开,语速加快的同时脸色也发白,“所以说……那三十八起凶案是为了补充魔力,这……” “藤丸。”清张打断他,“你有杀人的冲动吗?” 藤丸立香一愣:“……没有?” 清张点头:“那你情况还算好嘛。” “我不明白……” 松本清张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将杯子放进水池。 咖啡还真是好东西,哪怕是扭曲认知后也不会让他感到不适,味道也没区别。 他转头看着少年的脸庞。 藤丸立香年龄不大,至少和他比起来完全能算小孩,长相是温和健气的复合类型,这让他笑起来会很有少年气。 皱着眉的时候又能感觉到一些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沉重气息。 总之,是很鲜活又讨人喜欢的少年。 在这半个月,松本清张很喜欢和藤丸立香聊天也是这个原因。很不可思议,他身上有一股令人平静的力量。 目前清张很需要平静。 “要听实话吗?”清张浅笑说。 藤丸立香:“什么实话?” “我一直有杀人冲动哦。” 他轻描淡写说着恐怖的话,“事实上,我完全能理解那个凶手的想法。不,或许我比他还要严重点。 “如果他说的话出自本心,是因为害怕和恐惧促使他犯下凶行,那我就是单纯的拥有「杀人冲动」,非常冷静的那种。 “嘛,要说的话其实还不止这一点,我想做的事可比「杀人」要灾难……” 异瞳青年那张偏幼态的白皙面容还留着早起的松散,微笑也和往日无异,正因如此,让他的自白显得毛骨悚然起来。 “不过藤丸平时和我聊的话题都很有意思,所以暂时没有去考虑那方面的事情。并且我还有写作的渠道,可以不用太憋闷。” 藤丸立香想起了他见过的稿件。 他认知中的「松本清张」是日本推理文坛三大高峰之一,大致了解这个世界后,他发现眼前的松本清张似乎和自己世界历史中的那位存在明显的相似之处。 比如他们都是社会派推理的创始人,比如他们很关注社会时事,又比如他们不止创作推理小说这一类题材。 如果不是再三确认面前的人确实是人类,而这个东京魔力匮乏,藤丸立香甚至会以为这位先生是这片土地所召唤出来的从者。 这是位心地善良的先生——藤丸立香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而如果他近日写下的东西完全出自自己的内心情绪…… “别害怕。”清张伸出手,抚平少年皱着的眉头。他调侃说,“真的要动手的话,我谁也打不过啦,这也算是「理智」的好处了。” “不是害怕。”藤丸立香有些沮丧,说,“我只是觉得……您应该在难过吧。” 松本清张:“……” “我会想办法的。”少年握着拳,“请您相信我,如果与魔术有关,哪怕我是个半吊子,我也会想办法的!” 所以说他会讨人喜欢不是没原因的,谁会不喜欢一个真诚又坦率的小孩呢? 松本清张含笑点头:“好。吃完早饭收拾一下,先去监察厅看看情况吧。哦对了,乱步也会来——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江户川乱步。” *** 【经过一段狂乱的适应期,除去必须面对的灾难,我还听到好多质询的扭曲声响,它们被困在血肉中,无法理解我的所见所得。 即便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一样。 我成了他口中最亲爱的疯子,大多时候行为绝对不算正常,但也竟于病态中维持着「常人」的轨迹。 我会读书,会在清理碍眼肉块的间隙欣赏真实世界的风景,当我见到他,也会因诡异见闻产生争端。 「我无法想象,所见到的只有盘踞于你内心的魔鬼战胜了理智,也无从得出正确结论。你已经疯了,若非如此,难道是源于过度的自我触怒了神明?」 未被朋友的陈述触怒,哪怕在我耳中,他往日清亮的音调早已变型——身为我无可取代的唯一挚友,他三番两次尝试劝阻,制止我荒唐的行为,我对此心怀感激。 因此,我开始思索。 我该怎么做呢? 每个人的认知都是人生经验的总和,挚友想要说服我,那就必须打败我的人生,反之也一样。 而我们已经模拟这一行为长达数十年之久,谁也没能奈何谁。 我要怎么,才能让他也从那具腐朽的身躯中解脱出来呢? 我得认真思考这一点。 ——————《百鬼词》节选·松本清张】 作者有话要说: 才写完! =w= 第102章 《百鬼词》 102/「杀意」 原本肃穆的东京最高检察厅四处都流露着匆忙的气息。 新闻发布会的紧急召开公布了事件最新进展,可公众需要的并非述职报告,他们想知道官方的解决方法,以及可能有的结果。 解决方法还在筛选,最可能的结果就是——在刑事案件审判有罪率高达99.9%的日本,凶手依旧能以精神鉴定逃脱制裁。 这甚至不需要质疑其中是否存在端倪。 只要见过凶手,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了眼,或是擦肩而过,恐怕没人会怀疑他的精神状态。 尚且存在失踪且未被凶手认领的案子,加上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以及凶手本人强烈要求面见松本清张……重重因素叠加,使这起规则外的会面显得尤为重要。 “把这些报纸全都收起来。” 检事总长点了点桌面的报纸,吩咐一边准备的地方检事。 “虽然听说松本清张脾气算好,他的编辑非常棘手。被他知道松本看到了这些东西,指不定会直接找理由起诉。” 地方检事立刻拾掇起报纸,匆忙间瞥到了上面的报道,内容不外是—— 犯人和松本清张的关系猜测。 连载《百鬼词》大的期刊一售而空,正在紧急再版。 据说《百鬼词》的连载不会受到影响,临时休刊是因为作者松本清张最近身体抱恙,需要静养调理。 记者的标题总是带着几丝骇人听闻的色彩:《社会派推理?是观察批判还是无差别引导?》 报道也补上了部分事实,比如犯人第一次作案时间是在《百鬼词》首发前,很难判定是否为恶意模仿。 解释的版面小得可怜,明明是论点必须给出的前提,却被当作不重要的信息放在了角落里。 最近一期还捎上了江户川乱步。 「必须感谢的还有横滨的天才侦探江户川乱步,一个对这类『枯燥』案件不感兴趣的忙碌市民,此次主动向警方提出帮助。并以从未见过的配合态度,用最快的速度将犯人缉拿归案。」 若不是因为松本清张和江户川乱步的名声十分正面,搞不好还会出现《作者与侦探设局炒作》的夸张新闻。 收拾好东西,一楼办事员拨通办公室电话。 “松本老师已经来了。” “给他通行证,带他来我办公室就好。” “那个……通行证不够。” 检事总长皱眉:“禅院研一也跟着一起来了?那就再申请一张通行证,这种小事也要问我吗?” 办事员语气更为难了:“十分抱歉!但不是禅院研一,是江户川乱步。” 干这一行,早就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和名侦探过人的智慧并肩的,是他过人的麻烦程度。 搞不好这是禅院研一的主意。检事总长想着。 在一开始,他们根本联系不上松本清张,对方似乎是开了陌生来电防火墙,哪怕去到住处也不会有人开门。 而在和禅院研一取得联络后,这位编辑恐怕也是被乱七八糟的报道给气恼了,明显不配合,还在电话里撂下了相当刻薄的话—— 「在刑事诉讼胜率达到99.9%的日本,居然还有证据确凿却无法定罪的事情,并且还让舆论牵扯到了无辜的作家。你们检察机关就是这样白拿税金的吗?」 这句话让联络员怒不可遏,本想发作,被前辈手忙脚乱拉住。 「那是松本老师的编辑!你难道不认识禅院研一吗?禅院本来就和『上面』交好,涉及到松本老师的话,他连内阁大臣的面子都不给!」 联络员气急,开始口不择言。 「还无法判断犯人是否是模仿作案吧!即使最初的作案动机和松本清张无关,谁能肯定他写的东西是不是给了犯人脱罪的思路!」 「现在只是想让他配合一下而已,说不定是唯一能给犯人定罪的方法了!更何况……更何况他之前不是还弄出了《渡鸦法》吗?我看就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影响力还不够大,所以傲慢到不想参与吧!」 这句话也被听筒完整传递给了电话那头的禅院研一。 对方的态度更加坚决,这次连指责也省去了,成为了完全的公事公办。 「如果是如需要出庭作证的要求,我们会全力配合。可不记录在案的私下对谈已经超出了协助范畴。」 「松本老师最近身体抱恙,出于他的健康考虑,请容我拒绝。也很抱歉说了不允正的话,就这样。」 说完,禅院研一就挂了电话。 后来,还是某个和出版业熟悉的检事亲自登门道歉,禅院研一才略微松口,以处理舆论为交换,答应会问问松本清张的意见。 松本清张倒是答应得很快。 会带上江户川乱步……也算是情有可原,作为逮捕凶手的大功臣,江户川非常了解案件本身。 而办事员又为难开口了:“来了三个人……因为其中一个无法提供身份证明,我们开不了通行证。” 检事总长:“……” “而且他们还在大厅起了争执……额,江户川先生和那个少年起了争执?好像也不算……松本老师和江户川先生起了争执吧……或者说松本老师和那个少年……” 检事总长:“到底是谁和谁……不对,你到底在问关于通行证还是什么事?” 办事员也很难解释自己见到的局面,同时不想因为处理不当而被责罚,只能委婉道:“……您最好亲自下来一趟。” *** 赶到一楼,检事总长终于见到了松本清张。 他的第一反应是: 禅院研一的拒绝并非蛮横无理,松本清张的状态……确实需要静养调理。 青年穿着质朴的素色小袖着物,烟灰羽织随意搭在肩上,半低着头的时候会滑下肩,但本人并不在意。 早些年,他还经常顶着一头凌乱的过肩长发出席各个场合,不知不觉间,头发已经到了能束起来打在前胸的长度。 没有过去那样散漫颓唐,他把自己打理得很整洁,但精神面貌反而更糟糕了。 不管是翠绿的左眼,还是苍蓝的右眼,他的视线几乎没有明显的焦距,原先透亮的漂亮瞳色被蒙上一层灰雾。 再加上眼底糟糕无比的乌青,过分苍白到几乎块透明的肤色,清瘦了不少的体型。 像是把「我命不久矣」写在了身体的每个角落,生命力比清水还淡,又像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动力支撑着呼吸。 可能是察觉到了凝视的目光,松本清张微微偏过头,但视线没有注视任何人,虚虚安放在半空中。 少顷,他转回头,继续和站在一旁气鼓鼓的江户川乱步「讲道理」。 “所以你干嘛要和藤丸过不去,都说了他不是故意的。我还能勉强看清人,他可是只能看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啊!被吓到了也很合理吧?” 江户川乱步冷哼:“所以呢?” “所以他道歉了。”清张说。 老老实实跟在松本清张身后的少年垂头看着地面,脸颊通红:“真的很对不起!” 他解释说:“我、我不知道你们见面会开玩笑……而且我看松本老师也吓到了,就下意识……” 就下意识差点把江户川乱步给掀翻出去。 乱步又是一声冷哼,眼看着又要和清张开始争论起来。 藤丸立香其实算得上冤枉。 出门后,他全靠着松本清张才能从一堆难以描述的「东西」间找对方向,也不能长时间注视活动的「肉块」,精神污染的压力非常明显到难以忽视。 好在松本老师非常有耐心,挡着他的大部分视线,告诉他该往哪里走。 一路上,藤丸立香都在观察魔力的流动。 他说自己是半吊子魔术师并不是在谦虚,和其他魔术师相比,他的天赋实属平庸,得很专注才能依稀辨别出东西来。 也是在等人的时候,冷不丁的,一条滑叽叽的触手卷住了松本清张的脑袋,吸盘盖在眼睛上。 当事人浑身僵硬,藤丸立香也有些发懵,想也没想差点来一发自己勉强熟练的卢恩魔术。 下一秒,他想起了自己认知的偏差,还是把能掀翻奇美拉魔兽的魔术给收了回去,尝试解救松本清张。 触腕的力道异常地轻,至少和常年锻炼的少年相比,抓开那条触手根本不费什么力。 反而是松本清张在反应过来后马上把藤丸立香拦腰抱住,往回拽。 “别别别别,他是乱步——!别扔出去啊啊啊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只是偷偷摸摸背后偷袭,刚捂住好友认知扭曲的那只眼睛,就被身边一个面露惊恐的少年从地面掀起,上演一出未遂的人体风筝。 而好友一点斥责的意思都没有,还在好声安抚那个少年,反倒把自己晾在一边。 江户川乱步快气死了。 更气的是,这个叫藤丸立香的少年惨兮兮的道歉,虽说态度诚恳,但他说一句,松本清张就在一边点头。 点完头还补上一句:“哎,也不能怪你。” 那怪谁?怪我吗?江户川乱步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捂着有毛病的眼睛,松本清张时隔多日后见到的「江户川乱步」就是帅气依旧的江户川乱步——这个思路哪里有问题了? “打死不出门,就在家里和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呆了半个月?”乱步有理有据,“你有照过镜子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没这么惨。” 清张顿了顿,嘴抿着。 因为满脑子都在想干坏事,干坏事的对象还在面前站着,就是因为要克服这样的心态才会这样的——要是真的这么解释才是灾难。 别人被影响开始无差别发疯,他被影响因为过于理智而只对朋友发疯。 这还是人吗?太烂了,简直是败类中的败类。 清张也不能说,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晃,之前没见面还算好,见到面后……他杀心很足。 哎,脑子里自动开始安排无数种「江户川乱步的死法」,偏偏他完全是这方面的大师。 原来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说家,也能找出那么多方式行凶啊。 清张会和乱步争辩这么久,多少也受到了烦躁情绪的影响。 藤丸立香意识到了什么,还处于被指责漩涡中的少年咽了咽口水,上前一步挡在清张面前。 “很抱歉——!” “不是你的问题,藤丸。”松本清张在身后说,但没阻止他将江户川乱步隔开。 这么做的结果可想而知——乱步要气炸了! 他扭头就走,谁爱管谁管,还没走出两步,小披风被轻轻扯住。 拦住他的藤丸立香力道很轻,手指却捏得紧,为难道:“松本老师很需要您……那个……他也有苦衷……” “有什么你知道我不知道的苦衷,说来听听。” 藤丸立香:“……” 他一心想杀掉您,这话能由我来说吗? 最后,还是检事总长出面干涉了这场混乱。 见过大风浪的成熟社会人士懂得不参战的珍贵道理。 没有身份证明也没多大关系,在横滨那边,乘个电车都能遇到一大堆身份不详的人,不记档就好了,能算什么大事? “松本老师。”他喊。 松本清张这才第一次看向检事总长。 视线依旧没有焦距,被注视着的人能感觉到那双雾气笼罩的眼睛里带着的冷然,有些不耐烦,但又不是冲着他来的。 是非常微妙的视线。 检事总长摆摆手,示意办事员收回通行证:“请诸位随我来。” 松本清张安静了半分钟左右,似乎是在思考什么,最后,他看向江户川乱步的方向:“乱步。” 乱步不理他。 “乱步。”清张又喊了一遍,“不是藤丸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不就是来帮我解决问题的吗?” 江户川乱步这次有了动作,他没搭理松本清张,直接往检事总长的方向踏步走去。 小披风在空中划出弧度,充分表明此人心情依旧糟糕着。 跟在他身后,清张小声对藤丸立香说:“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如果发现我不对,请立刻阻止我。”松本清张说,“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请你从我手里保护好「我」唯一的朋友。” 藤丸立香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03章 《百鬼词》 103/「兴趣」 从上午十一点开始,松本清张为「与犯人的会面事项」在休息室听了一个小时的叮嘱后,终于能转乘前往专门羁押犯人的刑事留置场。 出发前,检事总长诚恳感谢了清张。 “有至少两千人排队等候10个法庭席位,整个日本都在等着正义审判。松本老师您的作品总是关切着日本社会,也很清楚这件事可能引发的糟糕影响……您能来一趟实在是太好了。” 说完,他又对江户川乱步颔首。 “江户川先生也是,如果没有您,恐怕还会有更多受害者。” 江户川乱步对「顺带的感激」兴致缺缺。 一个小时的啰里八嗦纯属浪费时间,他咬着纸杯边慢吞吞喝着温水,一杯又一杯。 虽然看着像是和好友处于微妙僵持阶段,事实上,从见面开始,乱步的注意力就一直放在清张身上。 推理案件还需要整合线索,「看懂松本清张的想法」在乱步这里完全不用过脑子。 几年前,处于某个缘由,江户川乱步非常严肃地思考过要不要和松本清张断交。 「他的常识遇上极端事情,会演化为我无法接受的性格。」 乱步很清楚松本清张的为人。 正如检事总长所说,松本清张的作品在现实层面垒出黑铁般冷硬悚然的高塔,并不需要实际作用,只需让人看见,它的存在本身就具备了意义。 ——这是非常正面的说法。 将所见所闻肢解,他像是乌鸦、或是老鼠,肉块成为他的腹中之物,骨头则碾为灰烬,混着血调和成暗沉墨汁。 ——这是不那么好听的陈述。 两种描述的区别,或许只在于松本清张写下故事的初心。 要命的是,乱步知道,他的初心非常单纯:我想了解。 所有社会责任感一类的「功利性」目的都只是「兴趣」的衍生品,松本清张本质上就是为兴趣而活的人类。 是否要在小伙伴即将走错路的时候纠正一二,江户川乱步也为此产生了相应的苦恼。 ——要他别这样做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这家伙看着挺聪明的,怎么是个需要不断创造才能延续兴趣的麻烦性格啊。 ——干脆别搭理他算了。 大概是松本清张完全没自觉的倾诉让乱步心软了吧。他还是放弃了「放弃友人」这一粗暴的选择。 接下来的事都是转瞬间发生的,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过程可言。 松本清张开始频繁「取材」,一消失就是好久。 不仅谁也联系不上,等他再度出现,浑身都散发着令乱步皱眉的混乱「满足」。 是的,不管他在回来之后是高兴、是沮丧、会告诉乱步什么又隐瞒了什么……那些反而不是乱步关注的重点。 重点在于,这家伙彻底放开手脚来满足自我「兴趣」了。 松本清张写的故事完全能印证这一点。 乱步记得清张曾经说过:故事是不可靠的记忆和不充分的材料相遇所诞下的确定可能,在我写下之后被破沦为「真实」。 说这话的时候他反而不甚满意,好像世界上不该有被固定的事实,他渴望一个不定而充斥着意外的未来。 从某种角度来讲,清张对外形象的策划手段相当高明。 他从不回头去看自己写过的东西,世俗的成功早就不是他用来衡量自己作品的标准,他甚至不会给任何评价,好像那些令他振奋的文字在出现在世界的刹那,就彻底与他诀别。 禅院研一将之归类为作者不满足于过去成功的谦虚……编辑这类婴儿般天真的认知简直可以算是世人对松本清张的「看法」集合。 江户川乱步偶尔也会诧异——就是这种家伙居然能和自己维持这么久的友谊,为什么? 这个问题无法以逻辑解释,超推理也给不出答案。 可以确定的是……松本清张现在变得更「麻烦」了。 《百鬼词》中丝毫看不出他投注的感情,他没有想要讲什么,只是单纯的记述「不可靠的记忆」和「不充分的材料」。 这意味着,松本清张感兴趣的并不是遇上的「异常」本身。 他在等一个不能直接对他人袒露的场景。 糟糕的是,除了乱步,甚至没人意识到这有多危险。 更糟糕的是,江户川乱步并没有阻拦他的打算。 乱步需要考虑的只有「要不要配合这家伙胡来」,如果他胡来,要怎么收场比较合适。 以及,事情结束之后要怎么找他讨要「报酬」。 脑海中罗列了无数为非作歹的要求,乱步将温水一饮而尽,抿抿唇边。 检事总长的长篇大论没人应声,房间中足足安静了三分钟。 最后,松本清张在略显尴尬的气氛里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可以出发了吗?” 检事总长松了口气,立刻安排派车,由地方检事负责领路。 一行人上了车,地方检事充当临时司机,车还没停稳,乱步直接拉开副驾的门,坐上了前座。 车辆启动快十分钟后,江户川乱步突然开口。 “快三十岁才开始变身人渣,清张你的青春期来得还真够晚的。” 放在以前,松本清张肯定想尽各种办法给予回击,说些「你也知道我都快三十岁了,哪来的青春期」、「怎么就人渣了呢,检事就在你旁边,你是怎么敢造谣的啊」之类辩诉的话。 而现在,清张只是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又看了眼还在认真辨别魔力流动的藤丸立香,什么话也没说。 乱步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又说:“别做太过火了,你听到没有。” 松本清张这才回答:“我不会弄出人命的……应该。” 江户川乱步不置可否,轻哼声让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司机」后背冒出冷汗。 快到留置场,藤丸立香表情一凝,附在清张耳边低声说:“没错,这里有很明显的「痕迹」。凶手夺走的生命全部化为了魔力,他身上也因此附着上了不少。” 清张嘴角微微扬起,明显温和了很多:“哎,就算你给我解释这些我也听不明白。总之,藤丸可以确定犯人和「我们的异常」有牵连,对吧?” “应该没错。” “我会问清楚的。”清张说,“在我和他交流的时候,你能将已知情报告诉乱步吗?他一直在帮忙调查,恐怕只缺乏「魔术师」的信息了。” “没问题。” “藤丸情绪很稳定呢。” “诶,有吗?” “有哦。”松本清张侧头看向窗外,“你看到的世界和犯人看到的世界是一样的,幕后凶手选择让犯人「夺走大量生命」,证明对方笃信没人能扛得住这样的折磨。即使是只看到一半怪异的我也产生了很不好的想法——可你什么事也没有。” 藤丸立香心里觉得奇怪,他解释过这件事,他收到的精神污染似乎只是增加压力,因为身边还有松本清张这一「正常人类」的缘故,没有产生杀意诱导。 真正古怪的其实是「没有收到精神污染的松本清张」才对吧。 在刹那间,藤丸立香其实已经触及到了缺乏情报而无法推测全貌的乱步想要查清的真相。 精神污染会让人感到压力,会让人承受不住压力而犯下恶行。 没有受到污染的松本清张为什么说他「在想很不好的事情」? 而这个乱糟糟的灵感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就被松本清张的一句「我也帮不上太多忙,说不定还会『捣乱』,后面就只能交给你和乱步了」给挤到脑海深处了。 *** 和犯人的会面安排在预先准备的房间,房间被一面玻璃切割为两个空间,分别各设有5个摄像头,无死角进行监听。 隔壁的监控室站满了人,检事、负责此次案件的警察,江户川乱步、藤丸立香等人都围在屏幕前。 画面中的两人被一面玻璃隔开,隔着玻璃,松本清张坐上了准备好的椅子。 几乎是在他落座的瞬间,对面的犯人立刻抬起了头。 “松本……老师……”他倏地扑了过来,贴在玻璃上的脸无比狰狞,眼珠子快要崩出眼眶,嗓子像是塞了刀片,声音嘶哑异常。 “松本老师!!!” 松本清张原先虚视半空的视线也短暂停在了犯人脸上。 然后他默默地看向监控摄像头,和他虚空对视的乱步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犯人一眼认出了我。」 「所有认知异常的人,对彼此的认知反而是正常的。」 藤丸立香的表情也能印证这一点。 “是松本老师没错吧!绝对是松本老师!果然啊,只有您……只有我们还是人类!” 犯人的情绪非常激动,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要不是双脚被固定在椅子上,现在恐怕已经跳上了桌。 检事总长在此前再三叮嘱,请务必不要刺激到他,这对官方精神评估会产生很大影响。 他越疯,就越容易逃脱法律的制裁。 松本清张显然没听,或许是没打算听。 “为什么要杀人?” “我也不想,可没办法。好恐怖……您能理解的吧,我没办法……” “我无法理解。”他缓缓说,“我没你那么倒霉。天降灾祸之后无能为力,你没有能完全接受你异常而提供帮助的朋友,也没在第一时间找到「同类」,所以我无法理解。” 犯人双眼变得血红,后牙槽被咬得嘎吱作响,指甲扣在桌上直接开裂,他却没察觉到疼痛,一下又一下划着桌面来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 “你找我来,没有其他想问的事吗?” “……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不由己?” “对、对对对……对!” “抱歉,没有要扫兴的意思,但容我解释一下。我说的「不由己」和你说的「没办法」恐怕不是一个意思。” “……” “因为极度恐惧,无法辨认自己的选择是否由他人主导,但回过神来已经没有后路了,只能用更加疯狂,更加偏离社会准则的行为来试图寻找生机。” 松本清张叹了口气。 “诚实一点,先生,如今你所恐惧的已经不是「这个错乱的世界」了,是意识到问题出在自身之后,身为异类的自己找不到能生存的容身之处。” 听完松本清张的结论后,犯人像是彻底沦为野兽般血气旺盛,扑向玻璃,毫无意义大吼大叫。 在监控室各人都为此感到胆战心惊时,他又一下子瘫痪在椅子上,一边呕吐一边哀嚎。 松本清张不为所动,甚至连舒展开的眉眼都没半分变化,依旧带着平和与冷淡。 “不过我似乎说错了一点,我得道歉。”他诚恳说,“我意识到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的「不由已」。” “我恐惧非人的生物,所以不得不痛下杀手。” “我恐惧世界对我毫无怜悯,所以不得不沦为野兽。” “我恐惧被法律制裁的未来,所以不得不找来松本清张,他的作品中常见恶人主角,而他很擅长陈情恶人的苦衷。” “你知道我是文字工作者,不如换个说法吧。” 监控室内,江户川乱步迅速开口:“去拦住清张,立刻!” 可已经晚了。 “你恐惧非人的生物,所以想要他们死。” “你恐惧世界对你毫无怜悯,所以想要变成更强势的东西。” “你恐惧被法律制裁的未来,所以想要找到情况与你相似的我,你想要我的帮助。” “没有不得已,只有你想要——只有被牵连的时候你是受害者,除此之外,你一直在权衡下选择对自己最好的现今,无论这种「最好」是否是客观事实。” 当检事和警察赶到房间,犯人已经快奄奄一息了。 他失去了攻击性,长达半个月的审讯攻势对他不痛不痒,可来自「人类」的诘问让他溃不成军。 “其实我甚至不想将「被牵连」算成你能拿来的逃避的理由。”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那句话,带着前所未有的嘲讽。 “不想对自己负责的人,永远会对别人失望——所以你凭什么说我们是同类?” “我让你别做太过火了,你是完全没听吗——!” 哐当,哐当。 状态差劲的小说家被推搡摔倒在地,椅子被推开,带着怒气的侦探揪着他的衣领,胸膛上下起伏。 “问话的方式有很多种,击溃人的意识是最差劲的一种,松本清张。” 松本清张阻止了藤丸立香试图来拉架的举措,看着近在咫尺的愠怒绿瞳。 “我想要这么做。”清张用单纯到诡异的诚恳口吻说,“我有想继续观察的事,但不想伤害你,所以选择伤害别人,这样不行吗?” 此刻,乱步想起了自己对他的评价。 ——松本清张本质上就是为兴趣而活的人类。 ——这种家伙居然能和自己维持这么久的友谊。 以及,在这类极端情况下…… 「我是要放弃,还是纠正?」 作者有话要说: 整理了好久大纲,可恶,之前的思路不对,写的几万全删了,重来! OTL 第104章 《百鬼词》 104/「共犯」 松本清张很快就干脆瘫倒在地。 和江户川乱步再动真格的斗殴充其量都只能算小孩过家家,哪怕在他单眼中的乱步狂野又凶残,那也是「凶恶小孩过家家」。 “我有点低血糖,稍微休息一下,乱步你帮我问会儿?” 松本清张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一如既往,说不上好也不算太差。 江户川乱步揪着他领子把人拽起来:“他都被你问成这个样子了,要把烂摊子甩给谁呀,你差不多得了。” 将「好友」扔给一旁战战巍巍搞不清状况的检事,乱步自己则对着藤丸立香点点头,最后将下颌抬着。 “你跟我来。” 藤丸立香只看到一堆触手在松本清张身上爬来爬去,最后卷着人扔了出去。 看久了之后居然也没那么强的「异常感」了,触手的力道其实很轻,在松本老师身上弹弹弹,最后指着自己—— “我?”藤丸立香略显茫然。 “你。” 不等藤丸立香提出疑问,乱步哼哼着直接转头走出了房间。 “麻烦你了,藤丸。”清张朝迷茫的少年笑了笑,“按照我们说的那样,嗯?” 等藤丸立香跟着江户川乱步离去后,警察喊来了医生。 医生进门时还以为是松本清张出了什么事,冲上来就给看着就很孱弱的青年检查了一番,絮絮叨叨交代医嘱。 检事愣是没拦下来,等检查得差不多了才支支吾吾说需要医疗服务的是犯人,不是松本老师。 医生:“啧。” 鉴于犯人有将法官耳朵咬下来的前科,医生不太愿意靠近他,哪怕有着手铐和脚链作为保证也一样。 医德和职业道德还是起了作用。 在简单检查后,医生得出略带嘲讽的结论:“他身体好得不行,至少比松本老师要好多了……你们刑事留职场的待遇还真不错呀。” 一群人欲言又止又面面相觑。医生见没人接腔,收拾好检查的器具,临走前又对着松本清张叮嘱了几句,还给他塞了一把哄小孩的水果硬糖。 “我觉得好些了。”清张说,“方便让我接着问吗?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在略微垂头的时候,松本清张略长的额发挡住了他的小半张脸,但周围的人还是能看见他看向犯人的眼神。 大多数人都担忧江户川乱步的警告是否会一语成谶,哪怕乱步并没把话说得很清楚。 松本清张与往日无异却又使犯人痛苦万分的态度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要是再让他问下去,别说找到突破口定罪……搞不好装疯会变成真疯。 众人的沉默中,松本清张眯起眼,不以为意道:“如果到此为止的话,我就在外面去等乱步了。” “……” 警察观察着检事的态度,而检事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咬牙。 “您……您继续。”他对清张艰难说。 问话二度进行。 房间再次只剩下了松本清张和犯人。 一切的一切都突然略显荒谬。 依旧是寒冰般冷彻透明、无法逾越的特质厚玻璃,严防死守的手铐与脚链。 明明是充当保护措施的手段,却将此时此刻的「受害者」限制在座位上。 「加害者」松本清张将医生给的水果硬糖放上衔接台,手指戳了戳。 “不知道我们看见的偏差是否存在相似……看起来像是各种浓郁色泽的眼球,对么?” 松本清张此时的表情又像个极其正常的温厚青年了。 “眼球不能食用,糖果可以,这是常识。「做违背他人常识的事情会被他人介意,做违背自己常识的事情会被自己介怀。要怎么办才好呢?」” 犯人的视线正停留在那些「眼球」上,听闻清张的话语后表情瞬间僵住了。 “你听过类似的话,对么?” “……” 松本清张捻起糖果,扔进了嘴里,含含糊糊说: “我猜那个人是这么对你说的。即使不是原句,意思也应该差不多。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这么「劝」你。” 古怪的味道一下子席卷味蕾。 甜、涩、腥、辣……莫名其妙的口感让人不适。 他又拆了一颗。 “说实话,您已经没用了。但乱步看起来很生气。 “这还是我头一次见他露出那样「可怕」的表情,就算是搪塞的借口,也得真的问出点东西来给他交差才行……要是您能配合一下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清张笑了笑,“我觉得你会配合的,只要你真的明白一件事。 “教唆你的那位先生,或是女士,看待你就跟我看待这些眼球一样,「吃不吃」都无伤大雅。你从来没被视为重要的对象看待过,不管是我,还是幕后的人。 “我可怜的先生,你知道吗?在乎你,并有能力改善你现状的,或许就只有好心的江户川乱步了。” *** “施加在松本清张身上的异常也会作用在精神层面,是这样吧。” 这是江户川乱步和藤丸立香来到单独房间后,说的第一句话。 或许是为了保密性,或是其他,藤丸立香发现江户川先生特意找人要了一间距离稍远,且左右对面都没人的空房间。 并且还让外面的人离远些。 藤丸立香脸上浮现出很轻微的迟疑神色,蓝色眼睛不自觉移向虚空。尽管没得到回复,也足以让乱步做出判断了。 “这样的话……”乱步嘟囔半晌,先是松了口气,接着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你有自保能力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藤丸立香说。 向他人解释自己的思路,尤其是没有证据基础让人自己摸索的思路,对于江户川乱步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太麻烦了,也很没有效率。 乱步将这遭麻烦也统统算在了松本清张头上,瘪着嘴。 “我说,你大概率会受伤。” 藤丸立香被说晕了,心想,为什么自己会受伤?有什么危险即将到来了吗? 可江户川先生又不了解魔术相关的事情,更别提从中推断了。 “看犯人的样子就清楚了,能被清张三言两语说成那样,之前肯定也被其他嘴巴厉害的家伙折磨过吧。有人加深了他的「恐惧」,并逼迫他「选择」。他对这两个关键词非常敏感。” 看着若有所思的藤丸立香,乱步总结,“你至少得保证自己不受费奥多尔的影响,也不会被他杀死。” 藤丸立香:“……” 这位说话的风格和迦勒底的福尔摩斯先生至少有三分相似。 先是能理解的逻辑,接着便是不知道怎么得出的结论——费奥多尔是谁他都不知道!! “费奥多尔……是教唆犯人的人吗?” 乱步露出毫无诚意的意外表情:“哇,好聪明呀。” 看不见表情但能听懂语气的藤丸立香:“……” 实在无法从现有的情况整理出逻辑,藤丸立香只能先完成松本清张嘱托的事情。 “那个,江户川先生……松本老师让我告诉您有关魔术的情报……” “我不会管的。”乱步直接别开脸,语气生硬起来,“因为牵扯到费奥多尔我才会帮忙处理,有关清张的事情……魔术什么的我才不会管。他要任性就任性好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藤丸立香不懂这两位之间的相处模式。见他这样说,真的就很懂事地「好的」应下,心里默念着「费奥多尔」的名字,转头就想回去找清张。 乱步却叫住了他: “呆在这里。” 他强调,“我和你一起呆在这里。” “是……还有什么事吗?” 江户川乱步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却说起了另外的话题:“藤丸,你有很在乎的人吗?” “……”藤丸立香抿抿嘴,也同样看了下时间。 虽说经常和文豪系英灵(从者)打交道,迦勒底中,莎士比亚先生和安徒生先生的性格也常搞出些事情来……江户川先生的情况应该也不能和迦勒底那边相提并论…… 但这种文豪系特有的难搞还真是熟悉啊。 “有。”他说。 “那你失去过重要的人吗?” “……有。”他说。 少年略显沉重的语气没有打搅乱步的节奏,他倘若无事继续说了下去。 “失去重要的人代表着一段亲密关系的结束。通常情况下,人们会感觉自己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大脑中的物理痕迹开始自动调整。每个人的情况不同,调整的时间也不同。而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理解——理解自己失去这个人意味着什么。” “……” “可费奥多尔是不需要调整的类型,他直接拒绝这种可能。” 乱步说,“听着,藤丸。你只需要知道他想找回一个不可能找回的人,知晓这点并利用这点就足够了。 “不要去理解他在想什么,把他当作危险的疯子,他和他在乎的人都是危险的疯子。如果不幸见到了他们中任意一个,逃。”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没等藤丸立香问出这句话,紧闭门窗的房间中突然出现了匪夷所思的微风。 仅是反应过来的功夫,风势转强,有如刀割。 接着,有谁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藤丸立香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从来到刑事留置场后,所有事都开始莫名其妙。 江户川乱步和松本清站似乎艰难达成了某种共识,他们之间的交流完全没有避讳任何人,却也只有他们能懂对方在说什么,对方想干什么。 以及,在刻意放纵下,即将发生什么。 风实在是太大了,几乎把房间的所有东西都卷起,让人睁不开眼。 藤丸立香的眼角余光艰难瞄到鲜红色「生物」,他不清楚那是因为视觉异常导致的认识错误,还是真的有「怪物出现」…… 电光火石间,他终于察觉到。 ——是魔术! 藤丸立香张口想出声警告江户川乱,言语却凝固在喉头。 是看错了吗?江户川先生一点也没觉得危险,站在原地也仅仅是维持着帽子不被吹走。 异化的狂乱模样下,如绿宝石一般闪烁着冷光的眼睛嵌合于血肉中。 异常冷静。 乱步按住帽子,在翻飞的小披风下对藤丸立香语速飞快道: “下次见到清张,如果他还没恢复「正常」的话,记得别太相信那家伙。他本身就很容易变的极端,现在更是。” 他的声音压在某些难以描述的噪音下,让藤丸立香听不真切。 在「怪物」越过江户川乱步,直接将藤丸立香卷走的瞬间,乱步又想起了松本清张对他的那句: 「我有想继续观察的事,但不想伤害你,所以选择伤害别人。」 好听的话就免了,重点在于:「别人」是谁? 犯人吗?其实不是的。 是藤丸立香。 松本清张真正感兴趣的是藤丸立香。 明明年纪不大,浑身上下也流露出十分平凡的气息,但存在令松本清张沉迷的未知特质。 与犯人的会面则是费奥多尔彻头彻尾的陷阱,这是乱步发现「犯人的精神状态比料想的还要差劲」后得出的结论。 不管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在利用犯人,以此来寻找与犯人状态相同的存在,松本清张恰好是最引人瞩目的一个。 而他还带上了同样状态的神秘少年。 很难说清张是否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邀请少年同行,可目的却是能确定的—— 松本清张这家伙压根没打算和藤丸立香玩什么侦探调查的小游戏,他早在一开始就把「调查」的工作交给了乱步。 并且,他认为藤丸立香是略微了解「异常」本质的那个,不管是所谓的「魔术」,还是其他。 既然只有藤丸立香能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其他人又无法在安全防护上提供帮助,那为什么不让这位少年直面灾厄呢? 见鬼的松本清张想要藤丸立香经历更多,就算藤丸立香无辜且茫然地被费奥多尔抓走也无所谓,不如说正是松本清张主动将少年送到了魔人手中。 他试图从少年身上「获得」更多……故事?性格?总之是那一类的东西。 他……在取材。 为什么没能提前发现呢? 归根到底,这件事并非松本清张主导的,而他顺水推舟后引发的后果又太复杂。 那家伙肯定也在惊叹居然还有这样的巧合——恰好是侦探最讨厌的「巧合」。 ——好糟糕的作者啊。 ——好糟糕的朋友啊。 乱步不是没有想过立刻带着藤丸立香离开,可自「藤丸立香」这一名字正式被列入探访名单开始已经过了太久,松本清张的问话还在不断拖延时间。 于是乱步不得不采取了损害最小化的方式,至少不会让其他人被波及…… ——默许这件事发生的自己,也糟糕透了。 思绪周转只在瞬间,下一秒,一片狼藉的房间中只剩下江户川乱步。 当乱步离开房间,从兵荒马乱的走廊缓步回到松本清张身后时,他看着好友早有预料般轻轻回过头。 漂亮的面容与清浅的笑让青年身上的诡异特质被放到最大,正如作者所写的那样,完全不似人类,是因偏激心愿而遗留于世的「鬼」。 望着那双异色瞳孔反映出自己介于轻松与沉重间的倒影,乱步听到松本清张说—— *** 【或许我做到了。 不是将自身体会让挚友也感同身受,也没有让他也沦为诸如我般怪物,但我做到了。 如今他已经清楚,我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坏蛋,常常努力善良,总的来讲,我就是一位在他面前表演好学生的幼稚鬼。 就像「人类在紧要关头往往会做出暴露真实性格的举措」。若将「紧要关头」换做「无法抵御的欲求」,这句话将完美适用于我。 原始,简单,粗暴。我不在乎谁会为此受到伤害,只要那个人不是他…… 我清楚这对他而言会格外残忍,他会感到惊悚,不适,他会思考失去我的可能,并去理解失去我意味着什么。 而当他发现我被裹挟得如此真实,就连表演也皆发自内心之时……我亲爱又诚挚的好友便放弃了「放弃我的可能」。 结果便是:他纵容着,成为了我的共犯。 这令我感到兴奋。 我正在一点点「杀死」他。 或者说,我正在一点点让他从腐朽的身躯中解脱出来。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终于,我这么对他说了。 ——————《百鬼词》节选·松本清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有一章 =w= 第105章 《百鬼词》 105/「Avenger奥列格」 作为人类最后的御主,藤丸立香经历过很多事情。 因为历史的奇点出现偏离,人类的未来也会因此消失。 为了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藤丸立香去往各个特异点进行人理修复,修复被扭曲的历史。 他见过燃烧的冬木市,见过被复活的圣女贞德,见过历代罗马皇帝与尼禄的争斗,见过希腊英雄与传说大盗…… 他见过圆桌骑士为了赎罪而以肉身踏上千年的旅途,见过与神诀别的美索不达米亚。 他见过伟人的胜利,英雄的败北,他踏足之中,穿梭之中。 他注视着长辈的离开,并牵起后辈的手。 藤丸立香是从无数的帮助中走到现在的,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这一点。 而现在的情况……算是彻底的孤立无援吧? 藤丸立香不清楚这是哪里,他看见一望无际的冷白,天空的炽日毫无温度,落在遥远的黑色山脉间。 风在冰岩表面剜过,也搜刮着他的四肢百骸。 完全脱离现代建筑的冰原,四周异常空寂,时不时闪过白影,仔细一看,却是视野被纯色侵蚀后的残影。 最致命的是,这里非常冷,呼吸带出白气,皮肤也像是被冻住了。 当藤丸立香试图寻找避风的地方,一道阴影突然凭空显现,径直冲到他面前。 黑影异常高大,像是单纯的黑团,带着浓郁的腐臭味。它每走一步,冰原就会被拖出一道黑痕,空气的温度也降得更低。 藤丸立香手指呈枪型,直直对准目标。他在魔术弹上的造诣并不算高,对付简单魔兽够用,却无法撼动面前的魔术产物分毫。 得离开,得马上离开! 在黑影接二连三凭空冒出后,少年不再迟疑,也不用去寻找能离开的正确方向,掉转头拔腿就跑。 踩在硬化的冰面,刺骨的寒风刮过耳侧,藤丸立香能感觉到身上明显的冻伤,甚至连脸上都已经没了感觉,而寒意还在身后蔓延——不断蔓延! 低温下略显笨拙的奔跑持续了十分钟左右,这对藤丸立香而言已经是极限了。他没有抗寒的魔术礼装,调转身体的魔力来保持体温已经耗费了大量精力。 等再也无法迈开铅重的脚步,艰难回头,冷酷的死亡之意也如影随形。 藤丸立香闭上眼睛。他的视网膜依旧是白红黑三色斑驳,凌风呼啸而过,最后,死亡来临之际…… 原本麻木的身体却出现了热量。 藤丸立香倏地睁开眼。视线下移,骨节分明的手背从身后探出,轻轻搭在他的锁骨下,用极轻的力道将他往后带。 不是身体出现了热量……有谁从身后抱住了他! 黑影在前方骚动着,却不再迈出一步,如粘稠液体涌动,又不甘心就此离开。耳畔掠过一道冷清的声音。 “滚开。” 自身后抱着他的男人嘲讽道,“我没想到你会如此「怀念」这个地方,陀思——现在,给我滚开。” 没有爆发战斗,只是这样一句冷冷的呵斥,眼前耸动的魔术产物便直接溃退。 随着黑影的消失,冰层上原先被拖行出的黑痕也尽数消散。 藤丸立香依旧浑身寒冷。 之前被汲取的不只是体温,还有概念上的「生命」。接着,他感觉到身后的热量退去,眨眼的功夫,男人从右边绕到眼前。 艰难撑开眼皮,藤丸立香惊异的发现,眼前竟是除去松本清张和犯人之外的第三个「人类」。 这是位穿着灰色西装和深灰色大衣的高大男人,灰白色的头发随意散着,绿眸低敛着注视着自己。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温和的气息,并不纤弱,仅仅是随着呼吸的胸膛起伏都流露着强大又澎湃的生命力。 完全想象不出是能发出那样冰冷呵斥的男人。 不论是处于礼貌或是对待陌生人的警惕,藤丸立香都该有所动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僵硬注视着男人缓缓抬起他的右手。 他无法动弹,注意力被对方的视线带领,最终落在自己的手背——红色令咒在惨白皮肤上散发着微弱红光。 「我好像能召唤从者了。」 早些时候,藤丸立香才对松本清张这样说过。 “好久不见,立香。我知道的,因为松本清张的任性,你现在或许很茫然,但请别害怕。” 对方再度浅浅合来拥抱,生命力随着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不断涌来。 藤丸立香恢复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他的四肢都像浸泡在温水中,暖得不可思议,呼吸也逐渐顺畅。 与之相对的,男人的模样也正在随之改变。 等到藤丸立香彻底恢复,眼前的男人——只能算是青年吧,眼前外貌顶多二十出头的青年冲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 藤丸立香瞪圆些眼,不仅为了眼前人的异常……他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无意识召唤出来的从者。 在没有媒介,没有吟诵咒语的情况下,召唤出来的,认识自己的从者?! “您将魔力……” 反向传递给了御主?! 说完他就觉得不太贴切,好像不是魔力那么简单,补足魔力并不足以使自己的身体机能恢复正常。 青年从者并未解释,也不说明这样做之后自身「年龄」变小的原因,只是用宽和中略带歉意的目光注视着藤丸立香。 在这片死寂的冰原,青年合拢掌心,将自身的热量一点点传递给召唤他的御主。 “初次见面,藤丸立香。Avenger奥列格,顺应召唤而来。” *** Avenger,复仇者,脱离基本七职介的从者。 不清楚复仇者的职介条件。可以确定的是,成为复仇者之后,英灵的神性大幅下降或消失,性格也发生改变,成为字面意义的「恶徒」。 藤丸立香遇到的第一位复仇者是「岩窟王」,也就是广为人知的「基督山伯爵」。 在那之后,他也见过各类出名或不出名的「复仇者」。 奥列格这个名字则是完全没有听说过。 他不仅知道自己,还知道松本清张,现世之后立刻理解了眼前的情况——他甚至知道那些魔术产物是什么东西,又是谁派来的! 奥列格很轻易地看出了藤丸立香的困惑。 “江户川乱步是不是让你小心陀思?”奥列格静静地问。 青年模样的他失去了成熟的外表,仅在行动和言语中依稀能窥见岁月的沉淀。 奥列格非常可靠,他似乎很熟悉这个地方,自我介绍后将藤丸立香抱起,快速带到能避风的岩洞。 这位复仇者还很会照顾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从藤丸立香身上套着的西装外套和肩上披着的灰色大衣就可见一斑。 现在还得加上一条了,他很擅长话术 ,将藤丸立香的重点轻易带偏不在话下。 “陀思是谁?”藤丸立香又多了一个新的疑惑。 如今仅穿着单薄衬衣的从者随性盘腿坐在黑岩边,手撑着下巴,闲聊般回答:“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藤丸立香瞬间大脑宕机:“等、等等!我……我没听清!” 奥列格轻笑了声,显然是故意坏心眼报出俄罗斯人的全名。 “江户川的话,会叫他魔人,或者费奥多尔吧。” “费奥多尔……啊。” 终于听到了能与记忆对上号的名字,藤丸立香裹紧大衣,点点头,片刻后又摇摇头,最后愣住了。 俄罗斯人叫费奥多尔的不在少数,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也有很多,可连起来,再加上来自父亲的中间名……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不是写出了《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等著作的伟大俄罗斯文豪吗!!! 继江户川乱步、松本清张后,藤丸立香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神奇。 要是将「陀翁」和「魔人费奥多尔」再联系起来……那就更神奇了,神奇到了惊悚的地步。 这时奥列格突然将手搭在藤丸立香额头。 “你发烧了,立香。” 衣着单薄的青年掌心是温热的,藤丸立香也从温度差察觉到了自己体温确实在上升。 伴随而来的则是一股一股不明显的发冷。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他又拢了拢外套,“没关系,只是发烧的话很快就能好起来,我平时有在好好锻炼。” 奥列格沉默了会儿,视线移向岩洞外无垠的冰原。 不带温度的灼日已经逐渐没入地平线尽头,风声变大,在岩洞中发出空响。 他从这个逼仄的岩洞注视着整片冰原,那些风霜钻进眼底,附着出冷刺的渣。藤丸立香看不懂他的眼神,御主和从者的联系却传递来非常微妙的情绪。 是「复仇者」身上常有的憎恨。 “松本清张不应该放任陀思把你带走的。”奥列格低低说,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说这,他冷笑一声,“即使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江户川严肃逼迫他停手,不然他还是会做出相同的决定吧。糟透了,这个人。” “松本老师是个好人。”藤丸立香嗡声嗡气的反驳,他开始鼻塞了,“而且,被抓来的人是我不是他,这是好事。” “如果被抓来的是松本清张的话,事情反而简单了。”奥列格告诉他。 温热的掌心覆上御主的双眼,黑暗中,藤丸立香感觉到大衣被摘下,自己被轻轻放平,头似乎枕在对方大腿上。 奥列格像抱小孩那样用体温笼罩住他,带着温度的大衣包裹住了两个人。 昏昏沉沉下,他听到青年平和说: “没关系的,休息一晚上吧,立香。明天我会带你离开。” *** 藤丸立香做了一个平静的梦。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御主偶尔会梦见从者的生平。与历史记载或是口口相传的衍生传说不同,记录在英灵座的,是从者真切经历过的回忆。 他看到了冰原上的奥列格。 或是奥列格本人对这段回忆的印象就是如此,极端恶劣的环境对他而言平淡得不可思议。 他踏入了名为「古拉格」的寒冰监狱,不知源头的声音向他发问:「你犯了什么罪?」 奥列格答:「人类诞生以来的所有罪。」 于是,奥列格身上所有属于人类的品格都消失了。 他成为了不再是人类的人类。 就是这样一个不再是人类的人类解放了整个古拉格。 他杀掉了监狱长,将尸体从高处扔下,让所有人都看到「权利」的湮灭。他为罪人建立了新的律法,无数双污浊的眼睛于低处仰视着他。 他成为了古拉格的主人。 而罪犯与恶徒并未因充斥人性的律法而找回作为「人」的框架,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只是将「生存」全部寄托在了奥列格的身上。 他们在青年身上寻找立根之本,寻找名为自我的存在,他们簇拥着奥列格,不论青年将他们引向何方。 事实上,从奥列格的视角……他其实没有注视任何人。 藤丸立香隐约能分辨出,奥列格的眼神其实和晚上他注视着冰原的眼神没有区别,他观察着更加概念化的东西,并为此抗争。 可至少在梦中,不管何时,奥列格的身上都没有半点憎恨的感情色彩。 ——他是怎么成为「复仇者」的呢? 藤丸立香不明白这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06章 《百鬼词》 106/「自我认知」 “我照顾过小孩……如果你执意认为自己不是小孩,好吧,我照顾过你这个年龄的青少年,很多人,很多次。” “我们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你不需要记住,立香。我保证,你不会再来第二次。” 针对藤丸立香的一系列问题,奥列格都给出了他的解答。 少年已然退烧,依旧裹着从者的外套,说话嗡嗡的。 他恰好张了一张会使人想起身边晚辈的乖巧脸庞,不知是不是即视感作祟,奥列格展现出了出人意料的耐心。 至少比立香在梦中见到的「奥列格」要耐心得多。 “我不像是复仇者?”这次奥列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在他并不算年长的面容下,这类宽和的笑容显得十分古怪。 “我不清楚你召唤过的其他复仇者是如何,但立香,不要对心怀愤怒的人提出这样的质问。” 于是藤丸立香问:“那个……费季卡是谁呢?” “费季卡?”奥列格顿了顿,随即用笃定的语气说出问句,“你听到了?” “……我梦到了。” 奥列格颔首,又恢复了之前自然的模样。 冰原的寒意一如既往,藤丸立香说话时冷白气止不住外冒。他又打了个喷嚏,抹了满脸鼻涕,不一会儿就结成了霜。 奥列格失笑,又看到少年等待答案的无辜蓝眼。 “这个问题你昨天也问过。”他说。 藤丸立香:“啊?” “日语的片假名总是会将相似的音节发出古怪的读音,「费佳」、「费季卡」、「费久沙」、「费佳伊卡」……俄罗斯人表示亲昵的名称实在是太多了,都代指同一个人。” “费奥多尔——!”藤丸立香反应过来了,没由来感到惊悚,“他是您的……您的……” 藤丸立香不知道要用什么词汇来概括这段关系,他在费力思考,梦中有没有能对得上号的脸庞。 片段里的奥列格记得所有人的名字、喜好,也知道他们的恐惧、噩梦。 他习惯在对话的时候喊出对方的名字,语调很随意,又像带着意味不明的重量。 ——果戈里,别乱跑,也别玩我的头发,从墙上下来。 小披风不离身,有白发小辫子的男孩是果戈里。很孩子气,性格差劲,做事有自己的逻辑,虽说诡异但又能自圆其说。 果戈里有一大半的时间都缠着奥列格,剩下的时间则是在外搞事,被送到奥列格面前。 ——谢谢你,季阿娜,我知道了。 婴儿肥脸颊,没有五官的小姑娘叫季阿娜。季阿娜胆子很小,总爱哭,但还是老老实实跟在果戈里屁股后面,发现对方干了什么「坏事」就立刻去找奥列格打小报告。 果戈里嘴上经常放狠话,但也从来没对季阿娜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我们能离开这里吗?你笑什么?……哈,看来是我问了多余的话,偶尔也会羡慕你的心态啊。我明白了,别笑了,米哈伊尔。 相貌温和的紫眸黑发青年叫米哈伊尔,虽说是典型的俄罗斯名字,但五官却并不如南斯拉夫人那样硬朗,弯起来的笑眼让他看上去非常柔和。 米哈伊尔和奥列格差不多大,是为数不多会和奥列格完全平等交流的人。 …… 可立香没有在梦中的奥列格口中听过费奥多尔,也没有费佳、费季卡、费久沙、费佳伊卡……从来没有。 因为就在「费季卡」这个名字从他人口中出现的刹那,梦境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苏醒打断了梦境,立香依旧处于昏沉的深渊,他很清楚自己在做梦,可这次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了。 所以梦境中其实没有出现过「费季卡」的身影。 这个世界的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如此神秘的「罪犯」,时至今日,对方的行动导致自己如今的下场,可藤丸立香也不知道他的长相、声音。 而江户川乱步之前的话又一直在藤丸立香心中回响。 「他和他在乎的人都是危险的疯子。如果不幸见到了他们中任意一个,逃。」 他觉得江户川先生是在警告些什么,就和以前福尔摩斯先生常用搞不懂的隐晦发言道出事情真相一样。他只是没搞懂。 费奥多尔在乎的人是谁?为什么说不可能找回?这和松本老师有什么关系? 奥列格和费奥多尔又是什么关系?他就是费奥多尔要找的人吗?不对,眼前的奥列格是从者,从者来自英灵座,脱离了时间线,他不是这个世界的「奥列格」。 就算他不是费奥多尔要找的「人」,但在接触到奥列格的时候,对方反而离开了……为什么? 藤丸立香搞不明白。 他想继续问,把所有的疑惑都问出口,因为奥列格看上去就是性格很好,有问必答有求必应的「长辈」——哪怕现在他看上去和「长辈」丝毫不相干。 奥列格的拒绝也很温和。 “他们不是你认识的那类「文豪」,别拿世人记载的印象去思考,仅仅是名字相同罢了。不论是松本清张、江户川乱步、还是陀思……” 说着,奥列格突然摸了摸藤丸立香的额头。 他的掌心依旧是温暖的,在接触皮肤的刹那却给立香带来了诡异的寒意,甚至比环境还冷,透过肌理渗入灵魂,仅仅一瞬,稍纵即逝。 “去吃早餐吗?”奥列格浅笑说。 不知道是不是冻坏了,藤丸立香居然觉得自己从者灰绿的眼睛看到了一丝紫。 像是匍匐于树枝的黑蛇,鳞片如暗夜般墨黑,眼睛亮过湿漉的紫光。 “……好。”他说。 藤丸立香搞不明白。 *** 【刑事留置场发生未知爆炸,羁留于此的凶案嫌疑人当场死亡,应邀前来协助调查的著名作者松本清张昏迷,正在住院治疗,无其余人员伤亡。爆炸原因仍在排查中。】 【搞什么啊,那个死不认账的烂人终于死了不是吗?新闻主播干嘛用一副哀悼的语气。】 【松本清张前去协助调查了?调查什么?看犯人是怎么用他创造的手法行凶的吗?】 【我说你们差不多得了,先不提凶手怎么样,松本老师可是受害者诶,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被你们在网络上这样指责!】 【真是好笑,这难道还不明显吗?残忍杀害那么多市民还险些全身而退,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代替那些税金小偷实施了制裁!】 【这么说起来,只有犯人和松本清张两个人出事诶……微妙……】 【微妙个鬼。】 【所以还会继续写下去吗?《百鬼词》?我还挺想看后续的。】 【会。】 *** 文字是很神奇的存在,对于某些人而言,指甲盖大小的字符居然能代替精密相机拍摄的全画幅,巴掌大的线条居然能容纳好多声音,好多语气。 仅仅是阅读了那些留言,松本清张便如亲身面临那些用手指敲出文字的人。 既然说着嘲笑的话,那应该是在挑眉嗤笑吧,嘴长得老大,牙齿也会露出来。 既然在批判,就假设有一张正义凛然的脸好了,语气冰冷,细听的话还能听见分崩离析的破碎之音。 观望的人事不关己,双手环臂,眉头紧锁交谈。这类人绝不会和被议论的家伙对上视线,简直像是把「这和我没关系」写在了脸上。 …… 认知被扭曲后,即使看到扭曲狰狞的世界,清张也觉得是可以适应的,而站在由文字与想象构造的人类形象面前,他反而觉得理应可怖。 毕竟那才是真正能造成伤害的东西。 神奇。 很神奇。 “神奇个鬼啦,你跟医生说想玩连连看,他才把手机还给你的,你在做什么?” 江户川乱步一把夺过了松本清张的手机,手指屈起在他脑门上敲了敲。 清张软绵绵瘫倒在床,脑勺陷入枕头上。 “禅院研一可是在狂写律师函,自费也要让这些家伙向你道歉。你的评价就是「神奇吧」?” 乱步火力十足,转头对吞咽口水的主治医生投以不赞同的目光。 “只是连连看的话为什么要给他插上手机卡?禅院研一不是和你们说好了,不让他接触到任何外界信息?弱智程度加重的话你要怎么和禅院解释?” 医生微妙移开视线,挠了挠下巴。 “那个……” 乱步不等他继续说完,将试图夺回手机的好友按回病床。 原本打架斗殴难分胜负的两人此时体力差距明显,一部分是因为松本清张被注射了镇定剂,另外则因为江户川乱步的强势。 前所未有的强势,连禅院研一看了都得屈居二线,恨不得让他立刻接下包年的催稿委托。 “要不是你当时把我按着殴打,我怎么会被你揍晕进医院。”清张仰着脑袋和他讲道理,“事情都变成那样了,你应该很清楚他们会怎么报道才对,乱步,你全责!” 江户川乱步:“你怎么不反思自己说了些什么欠揍的话?” 松本清张:“社长让你跟我道歉,你就是这么道歉的吗!” 江户川乱步:“禅院研一让你向我反思,你就是这么反思的?” 清张:“研一君只是跟你客套一下,你怎么当真了?” 乱步:“你先把社长的话当真的。” 从落地窗射进来的阳光照亮了小说家惨白的脸颊,房间中摆放着花卉,旁边是关系者送来的娱乐书刊杂志,消毒水的味道浓郁。 医生想要阻止争吵愈演愈烈的两人,这可是难事。 虽说他们不如平时医生所见争吵病患那样口中充满“去死”、“恶心的家伙”,“我要杀了你”,反倒全是幼稚得不行的争论…… 但是这样的结果就是—— “啊啊啊啊啊,头好晕,好痛。江户川乱步在谋杀我,他在折磨我的精神,请帮帮我,医生,我不行了!”松本清张缩进被子里大叫。 无论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江户川乱步依旧会被惹恼,气急,扒拉被子。 “给他两针,有治疗弱智的药剂吗?两针不够就三针。” 显然,这句话是对医生说的。 松本清张也烦得要死:“赶紧滚,我这么大一个人又不会凭空消失。滚滚滚!” 医生憋笑憋得很辛苦,只能拿病例挡着脸,摇摇头,示意江户川乱步跟他先出去一下。 到了走廊,合上门,侦探倚靠门边从探视玻璃瞥着门里的动静,脸上表情全无。 疗养院病房的门隔音效果很好,可走廊依旧回荡着各类闷闷的喊叫,交叠在一起压根无从分辨内容。 刑事留置场出事后,江户川乱步“卑鄙”动用了拳头的力量。 其他人不敢对松本清张动手?他可没什么避讳的,揍的就是松本清张。 即使后来禅院研一问起来,乱步也只是言简意骇回复:这是修正拳。 接着,他不顾编辑的眼神警告,直接向警方提交了自己的意见。 松本清张很危险,所有自称认知出现误差的家伙都很危险。 警察不明白乱步口中的「所有」,目前为止他们只知道死去的犯人有认知失常的自白,听江户川乱步的意思,似乎松本老师也一样? 可即便如此,乱步的表述也很奇怪。只有在人数足够多的时候才能称为「所有」吧? 事实证明,侦探的表达从来不会出现纰漏。 仅在短短半天,日本各地出现了多起无差别伤人事件,犯人的精神状态与死去的那位如出一辙,哪怕没有将「你们都是怪物」挂在口上,凌乱癫狂的表情与举措也能说明一切了。 因为大多数案件都现行逮捕,移交法院定罪不成问题,而如今重要的已经不是「如何审判」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社会影响会进一步恶化吗?得尽快制定计划。 这才是当务之急。 为了调查研究情况,所有凶手都被移交到了医疗机构。 松本清张在明面上没有犯事,本应被禅院研一领回去,又被江户川乱步的一句“这样真的好吗”留了下来。 网络上议论的「松本清张正在住院治疗」就是这么来的。 江户川乱步把松本清张关进了一堆「疯子」里——医生是为数不多知道这件事的人。 “报告出来了,大多数人都没有病理上的问题。少部分人因为精神压力作用在生理上,出现了躯体化特征。目前按照精神疾病的方式进行治疗,不过……效果甚微。” 乱步的手机响了声,他一边摸出手机一边回答:“那是当然的吧,不光是活着的生物,是整个世界大变样。地板、天花板、床铺、食物……一切事物在他们眼里都是古怪而令人恐惧的。” “恐惧滋生暴力吗?” “暴力是不好的。”乱步像是随口答道。 【按照乱步先生的推理,我和敦确实找到了费奥多尔和死去犯人接触过的证据。另外,在调查途中我们遇到了季阿娜,她想委托我们杀掉费奥多尔和果戈里。】 简讯来自太宰治,后面还跟了一条。 【这当然不属于侦探社的业务范畴啦。被回绝后她改了委托内容,她想要找到奥列格。】 季阿娜是奥列格从冰原拯救出来的律贼之一,也是他的的忠实拥护者。 刚离开冰原的时候,奥列格消失了很多年,那段时期她一直和费奥多尔同行,听从魔人的指挥,可谓不折不扣的恐怖分子。 而在奥列格回来之后,所有律贼立刻「背叛」了费奥多尔,季阿娜也是其中之一,通常情况下,她会按照老师的安排和果戈里一起行动。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恐怕是奥列格为了看住果戈里,不让他整天搞些有的没的。 之前警告太宰治不要动歪主意的律贼就是她。 现在看来,就连奥列格最放不下的律贼也联系不上他了——怪不得费奥多尔跟疯了一样。 虽然费奥多尔一直就挺疯的就是了,乱步心想,继续看太宰的短讯。 【答应下来也没关系,不过考虑到乱步先生或许有自己的打算,姑且先问问好了——可以接下这个委托吗?】 “除了营养不良之外,松本老师没有任何问题,他能认清人和事物,也没有出格的举措,我们每天给他配给的药物也只是营养剂而已。警方那边我也会这样报告上去,如果本人坚持的话,这两天他就能出院了。” 医生饱含忧虑的话还在耳边萦绕,乱步此刻的想法却只有:出院?想都别想。 “如果他出院,我会把他揍回来的。”乱步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口中说着大魔王一样冷酷无情的犯罪宣言,“要把他腿打断的程度也可以,他不能离开这里。” “暴力不是不好的吗……?” 医生为难极了,甚至觉得眼前的名侦探和传闻简直相差甚远。 暴力,太暴力了,怎么能这么暴力! 相比起来,除了会幼稚申诉和耍赖会让他头疼之外,松本老师从来没有表现过任何危险倾向。 不少疲于应付其他「病患」的医生都会轮班来松本老师这里放松紧绷的心情。 如果不小心说出了心中的烦闷,偶尔还会得到「你很努力了」这样不明所以,但确实能安慰到他们的话。 没有江户川先生在的话,松本清张是多么温柔的一位老师啊! 想到这里,医生不自觉看向探视玻璃。 “诶?” 他死死盯着房间,把嘴张得老大。 “松本……老师呢?” 一向眯着眼的侦探露出锐利的绿色眼睛,看向不知何时空掉的房间。 房间窗户关着,床上被子掀开,地上拖鞋规矩摆放着,松本清张消失得悄无声息。 乱步将打出的一长串字符全部删除,也不进门查看情况,越过医生快步往外走。 *** 东京都某处房屋中,太宰治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超中岛敦挥挥手:“乱步先生来电话了,敦君继续发动优秀的嗅觉找找情报,这里就交给你了~” 说完,太宰治转身离开了客厅。 被血污浸泡许久的榻榻米呈现出乌黑,上面遍布着乱七八糟的脚印,警戒线黄条落得到处都是。 太宰治无视了中岛敦手足无措的“欸——”,也不去想在这样混乱的条件下要怎么发挥「嗅觉」,径直走上楼梯,在二楼走廊边上打开窗。 手机一靠近耳廓,江户川乱步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太宰治认真听完了乱步的「建议」,不急不缓开了口。 “如果能找到费奥多尔犯事的证据,哪怕只是一点点,不仅是安吾,英国的阿加莎,俄罗斯的高尔基……知道他本事的机构都会为之行动起来,更别说是在奥列格再度失踪的情况下。” 他说,“政府委托侦探社调查之前的凶案,而凶案已经以犯人的死亡告终。侦探社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乱步先生,您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乱步:“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太宰:“您想回答什么呢?” 乱步:“……” 一时间,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太宰治也不催促,听着楼下勤勤恳恳的中岛敦正在小心翻找证据,却不慎打翻杂物的动静。 过了几十秒,江户川乱步的声音才重新出现在听筒中。 “我不后悔和谁交朋友,就算他是个混蛋、恶棍,我被欺瞒,被辜负,那不是需要后悔的事情。” 乱步说,“我对朋友坦诚相待不是因为他有多值得,因为我是个天大的好人。我要让他记清楚这一点。” 对方又停顿了片刻,最后生硬吐出一个词:“帮我。” 太宰治笑起来,似乎是觉得笑声太明显无疑会让侦探先生恼怒,饶是平时怎么恶劣怎么来的太宰也捂着嘴收敛了些。 “我明白了。既然是乱步先生的要求,我会帮忙的。”太宰说,“不过您能肯定是果戈里带走了松本老师,不是老师自己离开了吗?他好像一直不想待在疗养院的样子。” “他不会蠢到在我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乱步说,“而且季阿娜不是来找你了吗?” “是啊。”太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楼下的漂亮女性,还朝她挥了挥手。 他捂住手机,朝楼下喊,“敦——敦——有客人来了!去迎接一下吧——!” 敦小跑出了房子,茫然抬头看向二楼倚着窗户的太宰治:“什么客人?我们是来房子调查,不是房子的主人啊太宰先生!” 太宰治笑眯眯的,看着中岛敦硬着头皮转身和季阿娜寒暄,神情带着点看自家孩子第一次见亲戚朋友的小骄傲。 把季阿娜交给敦应付,他继续不慌不忙对乱步说:“确定一下,我们的优先级是找回松本老师,还是找到奥列格?” 江户川乱步只是留下了一句语焉不详的回答:“没有区别,我猜。” *** 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在异能监狱古拉格长大,跟着奥列格离开了牢笼,又和魔人费奥多尔四处不干人事多年,策划参与颠覆异能世界的数项活动,最后被奥列格的修正拳给揍回人样。 奥列格很久不在,果戈里在不做人的边缘来回试探,似乎也是说得过去的事。 但在被掳走之前,松本清张怎么也没想到,果戈里会找到自己头上。 “为什么陀思会放过你呢,搞不明白啊搞不明白,这么长时间了,你居然还活着诶!” 白发小辫子的小丑在房子里来回踱步,说话的时候挥着胳膊,举手投足带着浓厚的戏剧气质。 松本清张抱着花盆奄奄一息,倒不是果戈里对他做了什么,单纯是因为他不太适应被异能「绑架」,穿过空间的时候头晕目眩,胃止不住泛酸。 要不是果戈里见势不妙,把人绑来房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找了个空花盆,以免被吐一身。 好在疗养院的饮食很清淡,吐的东西不烧喉咙,吐干净之后除了脱力也没后别的后遗症。 对于自己「居然活着」的感叹,松本清张惨白着脸礼貌回应:“这么说,费奥多尔人还挺好的……我猜。” 声音又小又哑,得注意听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果戈里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挥舞的手也凝固在半空中。 “你是不是疯了?”果戈里问。 松本清张放下花瓶,想在桌上找纸巾擦嘴,半天没找到,果戈里很「体贴」地给他递了过去。 擦了擦嘴,清张缓了半晌:“我住「疗养院」,叫精神病院也可以。担心你不知道,解说一下,那是一个普通人在普通情况下疯了才会去的普通地方。” “我知道疗养院!季阿娜之前还想让老师把我找个疗养院关进去!” 果戈里突然来劲了,把花瓶推到一边,盘腿坐在松本清张面前的地板上,仰着头。 “后来我和季阿娜谈好了,我们一起把十三个律贼送了进去。嘿嘿,那十三个蠢货还想找老师问情况,哪有这种好事~” 在听到「十三个律贼」之后,松本清张一下子精神了。 果戈里还在因为兴奋而滔滔不绝。 “疗养院比监狱要好多了。里面的医生笑容好看,声音好听,只要定期付款,他们能提供所有服务。你需要家人,他们就给你「家的温暖」,你需要特定的家人,他们就用药物让你看见「特定的家人」。” 他嘻嘻笑了半天,前仰后合。 笑够之后,果戈里突然面无表情,手合在嘴边,用气声说:“你知道吗?因为陀思搞出的动静,老师迟早会出现。季阿娜想赶在老师现身前杀了我,这样她就能可怜兮兮卖惨了,说那些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所以我认真的思考过了。我的结果只有两个,一、被季阿娜想办法弄死;二、被老师揍。我觉得前者更容易接受,你觉得呢?” 松本·奥列格·清张:“为什么要问我……?” 果戈里轻描淡写放下重磅炸弹:“你不是老师吗?” “我?”清张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说「你怎么知道」,心里一激灵,看了看自己掌心。 之前为了确定痛觉而砸出的疤痕还在,他是「松本清张」没错,没有换成奥列格的笔名。 接着,清张也同样意识到了,疗养院在他身上使用了果戈里口中的「药物」。虽然没有险恶用心,但还是让他的思维变得没那么灵活,甚至盖住了情绪。 得益于此,他在面对果戈里的「暴论」时毫无波动。 这么一想,还挺好的。 既然不是奥列格,那被叫几声老师又不会掉肉。他干脆顺着对方的话说: “虽然不知道你的老师有着怎样的教学理念,我对我的学生挺好的。从不留堂,从不体罚,从不因为学生不听话责怪逼迫。所以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要不然你换一个比较辛辣的老师问吧。” 果戈里表情不明,沉默半晌。清张还没见识过这样的果戈里,这小子一向是做事全凭喜好,脑回路还异常刁钻——哪怕他口头上说要么被弄死,要么挨揍,最后的结果多半是两个都不选。 自由的灵魂总能找到路子放飞自我。 “我也算是认识奥列格。”松本清张突然说。 果不其然,果戈里笑了,分辨不出是一脸陶然的微笑还是其他什么,总之是会让普通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笑容。 松本清张自然与普通人无缘,不说其他,闭上左眼和闭上右眼分别是两类不相上下的惊悚,普通人能做到吗?! “只是有写作上的交流,也不算熟悉。”他发出暴言论,“不过如果你是他教出来的学生,那他的教学水平可真不怎么样。” 果戈里这次的笑容意味明显了许多,像是并不算狰狞的猎人微笑。凶恶的喜悦也好,即将得逞的难忍也罢,总归是充满杀意并胜券在握的。 带着手套的双手轻轻搭在松本清张脖子边,果戈里轻松说:“我在听呢,老师,你继续说呀。” “你……”清张顿了顿,目光在果戈里脸上游移好半天,最后皱起眉,“你原来是不敢向老师抗议,所以迁怒其他人的类型吗?” 果戈里的笑容不改,或许是光线和角度的问题吧,他脸颊线条被光打得生硬,眼窝下的阴影盖住瞳色——像是凝固了一般。 另一只眼看到的「怪物」表现得更加明显,虽然扭曲的模样看不出表情,但刚刚还张牙舞爪就差没把自己脖子扭断,突然僵住在了原地。 清张肯定自己说对了。 这也是他作为奥列格时一直以来很想解决的问题。 律贼是很听话没错,但也仅限于「听话」了。这群家伙在他眼皮子底下乖得不行,让做什么做什么。 让他们出去做点好人好事感受社会美好,浑身带疤的两米壮汉能给自己列一份扶老奶奶过马路的清单。哪怕是果戈里这样的刺头也总能交出一份令奥列格挑不出错的答卷。 可当问起他们感想,奥列格只会得到相同的回答: 啊?原来是要用想的吗? 老师您等等,我再去扶几个,这次一定慢慢扶,留出时间让我慢慢琢磨!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非常不擅长和奥列格交流。 或者说在他们的认知里,压根就没有交流、讨价还价这一说法,哪怕奥列格下达了异常糟糕的命令,这些人也会跳过判断,直奔完成任务去。 果戈里已经算是情况稍好的类型了,至少这家伙总是有明显的“私心”,这让他看上去居然比大多数律贼更“像”个人。 “算了,这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清张直接将奥列格的话题翻页,“你还有别的事吗?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诶,居然是春游一样的语气吗?” “春游?我倒是无所谓,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必须做的事。” “稍微也有点被绑架的自觉吧。”果戈里扑哧扑哧笑半天,他的情绪变化来得快,又毫无章法可言,明明上一秒还像是会把眼前瘦弱青年扼死,现在又搬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友善。 多半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一趟「绑架」不是为了杀人的吧。果戈里的记性太自由了,清张见怪不怪。 “不过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原本的打算是:松本清张拼命反抗,丑态毕露,我哈哈大笑,先嘲讽几个小时,然后狠狠玩弄小说家的心智——这是今天的安排!” “好无聊的安排。”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无聊。” “我还以为你会有更有意思的事。” “那你倒是罗列一下什么是有意思的事情啊!” “有倒是有,但我不告诉你。”清张毫不犹豫地回答,“同样的事情我来做最多只是讨人嫌,你来做的话就是要人命了。” 果戈里却指责起了清张不具备想象力:“你不是小说家吗?居然想不出合适的娱乐活动,我看你也是浪得虚名。” 他又说,“老师就不一样,每次都能找点令人高兴的活儿交给我们。我从没见过那群刽子手脸上露出弱智到好笑的满足表情。” 松本清张悄悄悄悄咂了咂舌。 谁问你老师了?就非得挂在嘴上吗? “我倒是有要做的事。”清张按着太阳穴,“不过对你而言是完全枯燥的事情哦。” 果戈里“欸”了一声,跳到椅子上,手支桌上托着下巴:“你要是说你要写小说,搞不好我会生气,也珍惜一下自己的生命吧。” 清张:“我会写得很好看的……应该。” 果戈里不说什么了,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嘴角弯着笑,似乎是和自己绑来的受害者达成了某种违背常理的共识。 “对了,你不问我绑架你是要做什么吗?”他突然说。 松本清张将手指从太阳穴上挪开,遗憾道;“虽然这样说很失礼……我确实对你提不起多少兴趣。” 就像从事着犯罪活动而不自知一样—— “一个「普通人」想要打倒费奥多尔的话,需要付出些什么呢?他会被费奥多尔「塑造」成什么样子?目前而言,我想知道这一点。” *** 【我认真思考了世界变得异常的原因,居然真被我找出了逻辑。 首先,我的世界由三样东西组成。 自我认知,勇气,悔悟。 投资大师曾经说过:你给孩子的钱应该刚刚好,多到让他们敢干任何事,少到让他们不能无所事事。 我不知道有父母对自己孩子的金钱观培养该是怎样的,毕竟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孩子,但我从这句话中意会到了某种能成为公式的结构。 我认为,作为人类而言,我们倡导的勇气应该刚刚好。多到能让我们踏出决定未来的一步,少到让我们不能踌躇不前。 自我认知和勇气叠加,促使我做出了之前的所有行为,我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悔悟的部分——我知道这是必定到到来的东西,毕竟我的一生如此之长,不可能事事如我所愿。 假设发生不测,那就是悔恨的时刻。 相信我,那很管用。诸如忏悔的举措能消解我的不安与世人对我的指摘,发自内心的悔悟更是良药,我能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并加以修正。 于是我便想:假设我重塑自己正常世界的行为落得失败的结局,我理应好好悔悟。 然后修正我的行为,这样一来,我就能继续修正正常世界。 我会把额头蹭在土上,牙齿咬紧,发出咔嚓咔嚓令神经紧绷的声音。 “对不起,是我错了。” 我会泪流满面地忏悔。 熟知我品行的人或许会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我害怕了吗?难道是我终于认识到自己的‘恶行’了吗?难道是…… 不,不管他们是如何做想,我都能回答:不。 一个人的身体里能有多少意见相左的自我认知呢? 它们就像是鬼怪,将这具身体填充,我的眼睛表露的东西与我说出口的内容毫无关系,我的手则反对它们。 我在清晨对着世界的灾难祈祷,我在中午咒骂毫不相识的陌生人,我在夜晚思考下一个黎明到来之际,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都是我。 将身体中鬼怪驯化的,我称之为「社会秩序」。社会秩序规定了人该用什么、不该用什么认知来对待相似的彼此。 不幸的是,我眼中再无与我相似的对象,社会秩序便失去了作用。 我认为,那些我不愿称之为「人类」的「人类」,他们不具备全面的自我认知。 浑身充斥着眼球的东西,它们被寄宿在眼睛的鬼占据了身体。 手臂虬缠的多足怪物,它们被寄宿在四肢的鬼占据了身体。 还有血液,原来血液中也流淌着奔流不息的憎恨,浑身被汩汩黑血浸染的东西告诉了我这一点。 至此,我终于明白了世界异常的原因。 它们在提醒我,并让我在之中找寻能称作人类的同类。 于是,我进一步肯定,有人也在寻找着我。 我们能一同建立新的社会秩序,让我们免于疯狂。 这便是我在之前的所有事情上学到的东西。 ——————《百鬼词》节选·松本清张】 作者有话要说: zw老师的设定真是让我删删删删个没完,终于凑齐万字了!=w= 第107章 《百鬼词》 107/「餐厅」 松本清张被绑架的消息传到禅院研一耳朵里,已经是一周之后的事情了。 得知此事的时候研一正在开会,现在的情况比起渡鸦法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管渡鸦法事件涉及范围有多广,牵扯的人多多杂,本质上来讲,渡鸦法是一种「防御机制」。 以松本清张为首的作者们参与到了要命的社会事件中,并将原本复杂的局势搅合得更加混沌。可真要和人争辩的话,禅院研一能以各个角度说明松本清张牵头此事的道德高度。 现在不同,松本清张是搞事的那个。 或者是,他是没打算以「解决」问题为前提,将事件闹大到整个日本社会的那个人。 当费奥多尔牵扯进来之后,首先发来诘问的便是异能特务科。 坂口安吾在渡鸦法时期在研一这里吃过不少闭门羹,由于作者和编辑的双双不配合,坂口的胃药都空了好几瓶。 现在狂嗑胃药的人变成了禅院研一。 「如果有必要,我会拿着单独的文书来调走松本老师。」 异能特务科和禅院研一经常打交道的政客不属于同一派系,要是坂口安吾真的拿到来自内阁的许可,研一能做的事就很少了。 忙于这样的拉锯,禅院研一分身乏术,只能选择相信江户川乱步在大事上的可靠,将松本清张托付给了他。 愿意配合的江户川是全天下最完美的侦探,尤其是用来对付松本清张,说是奇效也不为过。 禅院研一逐渐放下心,接着就是这天,手下的小编辑捧着笔记本电脑冲进了会议室。 “禅院、禅院先生!大事不好了——!”从工位到会议室只有五六步的距离,但跑出了满头的汗。 研一很不喜欢这种有事不直说的作风,如果他能直接说正事,至少能节省下几个来回的对话。 小编辑几乎是扑上了桌子,险些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倒,他将电脑摆在禅院研一面前,指着屏幕:“松本老师他他他他他他他——” 他什么? 顺着指尖看去,研一看到了网页上不断刷新的评论。 【哈?这本小说不走实体书渠道,开始在网路连载了吗?】 【我还以为至少和他一直保持合作的出版社什么都不怕,之前入野老师的《思想犯》被政府软性封禁,也是这个出版选择无视警告,强硬出版了诶。】 【松本老师的编辑我记得叫禅院研一,业内把他叫编辑鬼,他们合作了快二十几年了吧。】 【还是说他们闹矛盾了?因为这次的事?】 【哇,这么推理的话,松本清张是不是真的犯了罪,现在连编辑也不愿意和他扯上关系了?】 【你们没人在乎新章的内容吗?】 【在乎呀,看完了,没看懂。】 【我也没看懂,感觉疯疯的,作者不是被关进精神病院了吗?】 【这又是哪儿来的消息!】 【这倒是真的。】 【虽然我也没看懂,但莫名其妙感觉被骂了。「不具备全面的自我认知」,他在骂谁啊?我?就因为我在网上批评过他?】 【来了来了,网友特有的对号入座!】 【看完了,我感觉松本老师自己也很矛盾啊。他觉得迟早有人会阻止他,他会失败,还会道歉,但他打从心底不觉得自己错了。】 【喂喂喂,你说的是主角吧,就不要带上松本老师的视角啊!】 【有什么区别?不如说……现在还会喊他老师的人才有问题吧。搞不好他文章中说的「找寻能称作人类的同类」,就是在筛选你们这样无脑追随的受众哦~】 …… 禅院研一默不作声从包里掏出胃药,塞进嘴里。 小编辑还在口齿不清地说明事件,研一伸手按捺住了对方激动的情绪,表示自己清楚了,让小编辑先去工作。 面对着屏幕上的不断刷新评论的博客,禅院研一捏了捏鼻梁,忍住再吃两片胃药的冲动。 上次出现这样的「盛况」,正是网友提过的,作者入野一未的《思想犯》。 不过那是是因为《思想犯》挑起了横滨内部和全国上下除横滨之外地区的严重矛盾,地域的歧视和横滨内部的纠纷引爆了所有舆论。 这次……松本清张把所有矛盾点都汇聚在了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他突然一愣。 把所有矛盾点……汇聚在自己身上? 研一立刻感到了不对劲。 这没必要,哪怕按照江户川乱步的说法,松本老师是取材取到脑子坏掉了,非常类似之前的果戈里,没有确切的目的,只要让事件围绕着主角不断变化,他癫癫的小脑袋就能感到满足。 这完全没必要。 松本清张可是写下无数推理小说的大家,他想在事件中隐身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当初在《渡鸦法》时,尽管所有人知道松本清张是核心人物,关注的焦点也不在他身上。 松本老师就是有那样的本事,他能将笔下的诡叙完美应用于实际,他让读者发现的内容全是他想让读者看到的,一丝不多,一丝不少。 只是研一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能从松本老师这次越过出版社直接在私人播客上发布的新章看出端倪吗? 研一仔细阅读了好几遍。 思索未果后,禅院研一叹了口气。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 等等,他被这件事本身搞蒙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松本清张现在在哪里?! *** “嘿,清张。他们说你在骂他们,所以现在都在骂你哦。” 果戈里一遍用刀切偏生的牛排,一遍用若无其事的口吻拱火。他知道松本清张在一开始阅读评论时沉默了好久,明显是故意在刺激他。 街边随处可见的餐厅西式餐厅里,果戈里自顾自地吃着午餐,他类似魔术师表演的白色礼服在高档环境下毫无违和感。 坐在他对面的男性面前干干净净,不仅没有点任何食物,连饮用水也没有。 他穿着日式传统素色小袖着物,烟灰羽织,发顶同色系的报童帽下扣,挡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苍白清瘦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没人认出来这是松本清张。 “这句话居然是由常年在通缉榜单上活跃,被不少人憎恨的家伙说的,难以置信。”清张说。 “那你倒是拿出点难以置信的表情啊。”果戈里像指挥家那样挥舞着刀叉,“我能看出来哦,你在生气,虽然搞不懂你在气什么……难道是在气我不会读空气?” 那你倒是闭嘴啊。 清张很有自制力的把话咽了下去,转而说:“不会,说什么话是你的自由。” 刚说完他就大觉不好,自己好像提了什么会触动果戈里神经的关键词。 果然,眼前看似少年实则青年的人眼睛亮了起来。 “是哦是哦,没错,是我的自由嘛。还真是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懂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在陀思将侦探社拖下水的时候吗?因为牵扯到了江户川乱步?原来如此,你也是讨厌别人玩弄自己所有物的类型啊。” 他语速飞快说了一大段话,配合上清张视角中原本就被扭曲不少的诡异某样,简直像是古神低语——啰里八嗦版本。 “首先,会对特定词汇起反应并且念念不忘,恨不得把标签贴在自己脑门上,这是想表现自己的小孩才会干的事。” “其次,你问题太多了,我也有不回答的自由——你别再激动啊,都说了是我的自由,和你没关系。” “最后。”清张说,“我不喜欢你有关乱步的说辞。” “啊,是哦是哦,原来如此。”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原来如此」是用来表达自己已经全然理解的观点,唯一能肯定的是,果戈里也太好说话了。 从一开始他就很好说话。 清张想要越过研一君发表点东西,果戈里就去弄来了隐藏Ip的笔记本电脑。清张想要看看新闻狂轰乱炸下外面的样子,果戈里就找来了帽子带他出门…… 即使清张搬出一二三来反驳他的话,果戈里也只是像现在这样——「原来如此」。 你小子不会真的脑子出了问题,变成正常好心人了吧? 松本清张忧心忡忡。 “说起来,我找到你的那个小男孩了哦。” 果戈里一边晃着红酒杯,一边泰然自若说道。 清张歪了歪头:“难不成你——” “往左看看?” 果戈里兴奋地提醒。松本清张则谨慎地左右张望片刻。 接着,他看到了独自坐在双人桌边的藤丸立香。 他似乎在和面前的食物做抗争,毕竟人类的身体需要进食来补充营养,但对于他们而言,外面再美味的食物都是稀奇古怪浓汤大杂烩。 清张不太想委屈自己的味蕾,立香似乎并没有那么多选择。 他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工作,然后稍微抬起头,嘴唇翕动,对着空气说了什么,继而露出「不就是恶心的东西吗,看我把它全部塞进肚子里」的坚毅神情。 “这可真是意外……果戈里?” 当清张转过头看回果戈里的时候,他发觉这小子看好戏的戏谑已经变成了某种带着狂热的凝重,矛盾到诡异。 如果要用更加有画面感的形容来描述,清张认为他的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他刚刚说:我没有支付这顿饭的钱。” “他还说,谢谢您,奥列格先生。” 松本清张:“……” 松本清张:“……费奥多尔是不是把立香搞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清张:他在喊谁? 第108章 《百鬼词》 108/「镜中人」 费奥多尔有没有在极短时间内把藤丸立香搞疯,松本清张无法下定论,这段时间的新闻一直在车轱辘之前的事件,这代表费奥多尔已经至少几天没搞事了。 堪称奇迹。 但清张知道,果戈里要开始犯病了。 这孩子这几天看似拟人,但不能提关键字,一个是自由,一个是奥列格。 由被费奥多尔带走,又离奇「四肢健全」出现在身边的藤丸立香说出口,果戈里的发病指数只会指数倍增加。 要概述的话大概就是:作为陀思的好朋友,这么有趣的事居然完全不让我参与,好过分哦,得过分回去才行。 他找不到「好朋友」费奥多尔,但他先是找到了松本清张,如今,藤丸立香也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天意。 “你好,我是果戈里。” 这声音大到远在门口的服务生都要捂住耳朵。 “你好吵。”松本清张跟在果戈里身后,双手拢在袖口里,他看着藤丸立香在看到果戈里之后往椅子里缩了缩,看到果戈里身后的自己后,则是险些把椅子给掀翻。 乱步说过我的坏话了——不用细想也能知道,立香大概率是不会相信费奥多尔的,不管能言善辩的魔人搬出多么合理的说辞,落到自我意志坚定的立香耳中,无疑会被视为谎言的拼图。 可他相信江户川乱步,因为这是在这几个月以来,松本清张不断向他灌输的「常识」。 “松、松本老师!” 藤丸立香细弱的话声被掩埋在了果戈里热络的寒暄中。 不知距离感为何物的小丑自顾自拉起藤丸立香的手:“久闻大名,久闻大名。你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啦?为什么?陀思找你去干什么了?” 立香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失焦,他下巴的角度没有对着果戈里,也没有对着清张,而是正面空无一人的地方。尽管有意隐瞒,可这瞒不过面前的两个人精。 少顷,藤丸立香又露出了之前那副身陷激烈思想工作的神情,最终在果戈里热切的目光中开口:“奥列格先生说,您要是愿意慷慨替我买单,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您……诶,什么事情?” “哦哦哦,就把费奥多尔的事情告诉您!” “我不想知道陀思。”果戈里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一秒还在询问着费奥多尔的动静,现在又改了主意,垫着脚左右张望,“老师?老师在哪儿呢?” 他的视线最后落到浑身写满了「你看我干什么和我没关系」的松本清张身上,重复了一遍:“老师在哪儿呢?” 松本清张:“看我干什么,难道在我这里吗?” 果戈里撇嘴:“你态度越来越恶劣了,清张。” 松本清张微笑:“之前忘了说,我们的关系没有好到能互相称呼名字的地步。” “你不也直接叫我果戈里吗?” “所以是「互相」。”清张继续微笑。 “那你别喊我名字不就可以了。” “我记不住你的姓氏。”笑容的弧度宛若雕刻的一样,纹丝不变。 果戈里:“哦!” “那个。”藤丸立香举手,“奥列格先生让你们闭嘴。” 他顿了顿,“还让果戈里别废话,掏钱。他问你是不是……是不是又想挨揍了,就算季阿娜不在你也跑不掉。” 松本清张微怔。 果戈里真的掏了钱,转头就看到藤丸立香鬼鬼祟祟要走。小丑捏着披风边,慢条斯理出现在眼前。 “有点不礼貌,小孩。”他说,“清张你怎么不拦着他?我以为我们已经是伙伴了!” 松本清张心想你还是别离立香那么近,这孩子眼中的世界是百分百怪物模式,就算差不多习惯了,有一个狰狞肉瘤突然挡在面前,还差点宴山亭撞上,这谁来了都吃不消。 果然,立香下意识伸手挡在面前,手掌贴在果戈里胸前。这是很正常的举动,也没有危险性,可果戈里却后退了一步,后知后觉看着自己被触碰到的地方。 柔软披风的材质变得坚硬,手指捏上去发出了咔嚓的脆响,那一片布料像是被冻住了,遭到轻微力量破坏就会像现在这样——变成了碎块。 果戈里先是愠怒,这件披风是奥列格送的礼物,他个子够高,少年模样的老师将它披在果戈里身上的时候还需要垫着脚,然后替他系好带子。 果戈里说,您系得太紧了,是想勒死我吗老师? 奥列格回答:你再说一句话试试? 不管其他律贼有多想一把火把这件披风连带着果戈里一起烧为灰烬,他总是见缝插针,洋洋得意向所有羡慕嫉妒得要命的「同伴」炫耀这份礼物。 披风遭遇过的最大破坏,也只是被小律贼的眼泪鼻涕糊得乱七八糟而已。 现在好了,要是用通俗的说法来描述:那个洞口开得正好,巴掌的形状,边缘整齐,像受了冻伤后导致的断面。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果戈里的心情又急风骤雨般转好,笑嘻嘻地和藤丸立香勾肩搭背。 “哦呀哦呀,真是厉害。记得赔我一件披风哦。” 他一只手探进披风,用异能抓着走神的松本清张,嘴上说着令藤丸立香反应不过来的疯话,连拖带拽把两个人一起带离了餐厅。 *** 松本清张肯定自己看到了,当立香伸出手的瞬间,他的手臂上覆盖着另外一个人的手,刺骨的寒意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人有一辈子的时间用来观察自己的手。 在用力的时候手背凸起的骨架,青绿色的血管,肌肉记忆下,五根手指是如何配合协作完成动作。 指甲的形状,甲床的宽度,指骨上皮肤的褶皱,长时间握笔导致中指前两个关节发生轻微偏移。 没有任何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手的细节。 所以松本清张能肯定,那是「自己」的手。 不是会有那样的怪谈吗? 平凡人一直身处平凡的日常,厄运却从天而降,他的世界变得奇怪,除了自己之外没人能理解,他怀疑是否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他不得不在质疑世界和质疑自己中做出抉择。 以上,是松本清张经历的「怪谈」的上卷。 然后,他居然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不论是与熟悉人相处的模式,还是自己观察到的细节都跳不出错的自己。 立香还真是没让我失望啊……他出神想着。 本以为是少年的奇幻冒险,结果依旧牵扯到了自己身上。 这样想虽然有点太散漫,在知道故事的「反派」是费奥多尔后,自己多少也该被牵连的自觉——但类似怪谈的发展方向,依旧能让对原剧情预判出现差错的小说家感到惊喜。 这就是怪谈的下卷了。 真正确认到这一事实,是在松本清张以上厕所为由,孤身一人的时候尝试切换成奥列格的笔名时。 不能说失败,切换为奥列格后他的身体素质得到了提升,这能各项感官直观展现。 他的视力更清晰,听觉更灵敏,对他人的注视更敏锐。 比如与自己并肩的藤丸立香正悄悄看着自己,并在一边果戈里若无其事的监视中轻轻问:“怎么了,奥列格先生?” 松本清张:“……” 等等,先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接着是直接出现在脑海中的,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在这无数年的时光里,从来不会回应我的呼喊,却在这个时候出现。看来您更喜欢果戈里么?】 松本清张干脆利落切换回了本体。 在盥洗室,清张捂住前胸喘着气,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随着自己呼吸的起伏,镜子里的人也有如出一辙的动作。 清张向左扭头,镜子里的人也镜像侧头,他向前凑近,镜子里的人也应和似的上前,与他只有几厘米相隔。 他冲镜子里的人露出微笑,镜子里的人回以笑容。 世界上只有一个自己,这对于松本清张而言不是什么哲学道理,他甚至能将世界的范畴扩得更大:所有世界都只有一个自己。 哪怕是被伊邪那美同步的平行世界,历史被修纂的那些松本清张的笔名也不能算是真实存在,他有且只有一个。 所以不可能出现「有两个奥列格」的情况。 但如果,他是说,如果。 如果世界的既定事实被修改呢? 「我找到了奥列格。」当这句话被世界承认,成为事实,那么就会出现一个奥列格,可那不是他。 在清张没有切换笔名的时候,其他笔名就像身处一个连世界都无法触及的黑洞,哪怕是真理也无法约束他应该在哪里,该做什么事。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思考,那么就会出现于现在类似的情况,当清张换回笔名,他会出现在世界要求他出现的地方——例如藤丸立香的身边。 那么现在没能解决的疑惑也能逐一思考了。 谁改变了事实? 费奥多尔?他又拿到书的残页了? 不,没有详细的逻辑链和完整故事叙述,即使是书也无法发挥作用,费奥多尔擅长描述阴谋,但他不擅长讲述更浪漫化的东西。 只能是藤丸立香。 一段对话顺理成章出现在脑海。 【「令咒」,属于浮现在手背或手腕上的魔术结晶,属于魔力资源的一种,可以让藤丸立香使用魔力召唤从者。】 【不过这也和场地有关……缺乏魔力的地方是没办法召唤的,之前明明都不行,今早突然就……】 【补充魔力的条件是什么?】 【人类的生命力……】 【所以说……那三十八起凶案……】 条件达成了。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藤丸立香口中的从者,居然也包含了「奥列格」。 不是说从者是英灵能召唤出来的展现形式吗? 不是说英灵是因为丰功伟绩在死后成为传说,变成信仰对象的英雄所诞生的存在吗? 不是说要么就是生前和世界缔结契约,获得力量后无偿为世界打工,才会变成英灵的吗? 他奥列格哪一点能蹭到边了? 好吧,就算他勉强接受。那么,为什么身为从者奥列格的自己,会在脑海中听到费奥多尔阴阳怪气的声音? 这又是松本清张早在数年前,当他还没有掌握异能时,令他抓狂的点了。 所不知道的某种力量体系导致的一切后果,都无法推理出前因。简直跟机械降神一样,丝毫不讲道理。 再宽容的读者,也会在武士的拼刀大战中看到阳电子炮而荒谬吧? 在这个异能和咒术齐飞的世界,又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萌生了更加神秘的力量。 “藤丸立香。”清张从盥洗室出来,直接面对依旧对自己有些忌惮的少年说,“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如今,出现在藤丸立香脑海的,是来自江户川乱步的劝诫: ——下次见到清张,如果他还没恢复「正常」的话,记得别太相信那家伙。 而奥列格先生却在此时建议道:告诉他没关系,如果要彻底解决费季卡,他和他背后的人能提供很大的帮助。 松本清张的主张则是:“我很好奇,告诉我。” 果戈里还在一边见热闹不嫌事大:“什么什么?想知道什么?我也想知道嘛!” 要相信谁?能相信谁? 松本先生吗?可好像就是他把自己「交出去」的。 奥列格先生吗?但立香对他刚才那句「彻底解决费季卡」耿耿于怀。在梦中看到的奥列格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才对,哪怕是让他再棘手的刺头,毫无人性可言,他也只是耐心又直白地展开「教育」。 因为召唤的职阶是复仇者,所以性格被扭曲了一部分? 立香依旧搞不明白,但他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自己想做的事。而他们的出发点绝不是因为他藤丸立香。 但那些事都无所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应该帮助他人,立香该做的只是解决因为魔术导致的异常,然后回到迦勒底。 这是世界最后的御主早就决定踏上的道路。 于是,立香握拳,对松本清张说出了认识他以来最强硬的一句话。 “如果需要我来满足您对故事的好奇心,您也应该帮助我做一些事情。” 他听到清张用意味不明的语调感叹:“这不是能好好成长嘛。” “可我帮不你了你太多,如你所见,和其他人不一样,我没有力量,只是个勉强能和乱步打架的废柴小说哦。” “我想知道您能做到什么!”立香大声说,蓝色眼睛异常坚定,“您总是把影响甚远的举措隐藏在细枝末节中,把一切都为表演成巧合和不得已。松本老师,不管在哪个世界,您都是享誉文坛的推理小说家,通过诡叙玩弄读者是您的拿手好戏,不是吗!” “你是要我自荐?来换取有关魔术的情报?” “您可以这样认为。” “因为太光明正大,反倒让我不好拒绝了啊。”清张摸了摸下巴,思考半晌,他还用余光扫过了看戏的果戈里。 该说是敏锐还是什么,藤丸立香当着果戈里的面询问这些,是想让他多方受制? 这个少年成长得也未免太快了。 松本清张当然不可能说,我能切换笔名,其实现在你遇到的大多数困难我都能灵活解决。 入野一未能扭转所有舆论,这甚至与他的名声无关,他的异能就是能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想法。 与松本清张并为「体能废物」的泉鲤生更是没什么好怕的,他能拜托伏黑甚尔,或者五条悟,前者是安全感的代表,而只要一直待在五条悟身边,哪怕是果戈里的异能也无法触碰到他分毫。 濑尾澈也的异能本身就是BUG;玛蒂诺能让一定范围的人感同身受,认识到世界别扭曲后内心的恐惧与癫狂;至于薄朝彦? 在不担心被黄泉女神立刻算账的现在,薄朝彦根本没什么值得顾虑的。 思来想去,松本清张选了危险又安全的答案,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我注意到你用了一个很有趣的词:表演。” 清张说,“*「自古至今,表演的目的不过是好像把一面镜子举起来映照人性:使得美德显示她的本相,丑态露出她的原形,时代的形形色色一齐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松本清张在藤丸立香微微瞪圆的双眼中看到了自己冷静的倒影。 这句话出自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我也很喜欢镜子这个意象,你看过安德烈·塔科夫斯基的《镜子》吗?” 立香张了张嘴,微微摇头。 “没看过也没关系。人在照镜子的时候会看到很多东西,你凝视得太久,看到的或许不只是自己。你离镜子越近,看到的越少,拉开距离后,你会惊讶的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似乎不像是自己。” 立香:“我看了您在网上新发表的那一章……您的意思是,您在镜子里看到了文中提到的……鬼?” 清张笑了:“我的意思是,我比你想的还要更了解自己。我笃信自己不会因为无聊的事发疯,不会因为有趣的事迷失,我追求的都是在可控范畴的惊喜。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立香喃喃:“因为您知道《哈姆雷特》,您……知道其他世界的奥秘,您知道不同环境,不同境遇下的不同自己。” 果戈里的眼神立刻变得尖锐,立香能感受到,奥列格先生的目光也重重放在浑身轻松的青年身上。 青年置若罔闻,摇头:“有三点错误。” 他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其一,不是其他世界,是平行世界。” 又伸出一根手指,“其二,知晓平行世界的人不是我,他叫玛蒂诺·埃斯波西切。” 他合拢手指,捏成拳后反转手腕,以邀请的姿势摊开手掌。 “其三,小说家的人际关系比你想的要复杂,立香。你可能不清楚《渡鸦法》时期的事,也是通过那件事,我认识了很多比我更能帮到你的人。” “你可以询问果戈里,或是你身边的那位。松本清张曾经借助这些「朋友」的力量做到了什么,然后你再思考,要怎么合理利用这份力量。” 清张笑着说,“当然,是在「满足」了我对故事的好奇心之后。” 作者有话要说: *自古至今,表演的目的不过是好像把一面镜子举起来映照人性:使得美德显示她的本相,丑态露出她的原形,时代的形形色色一齐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w= 第109章 《百鬼词》 109/「小老虎」 藤丸立香在那之后果真像个乖宝宝一样去了解起了《渡鸦法》。要是换一个习惯怀疑他人言论的家伙,再怎么都应该让松本清张自己证明自己「朋友」的能力才对。 可藤丸立香的品性摆在这里,倒不是说他缺乏警惕心——虽然这在外人看来是既定事实——他更习惯以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态度去验证事情。 《渡鸦法》加剧的社会骚动,将国家局势搅合得一团糟这件事最后居然圆满落幕。之中不乏与日常生活相差甚远的异能做祟,但从明面上看,松本清张的确是事件中最「平凡」的一个。 “看来好多人都被他那副无辜的样子给骗到了。” 果戈里说,“「因为松本老师从还未步入社会就开始了全职写作,创作的压力加上极少与人交流,老师绝对不像网络上阴谋论说的那样心思诡谲。他只是用文学递出了橄榄枝,难道要去责怪一个一心只想要好好写作的纯真作者吗?」我记得他的编辑是这么放话的——你什么眼神?” 立香不好意思摸摸脑袋:“我只是觉得,果戈里先生居然能一字不落复述出这一段话,相当厉害啊。” 果戈里被鼓吹得得意:“因为这段话太恶心啦!而且像是在推脱一样,如果不是松本清张的责任,那该是谁的?老师的吗?对这段话牢记于心,并想要教训一下编辑的人可不少呢!” 虽然遭到许多方面的批评,不过可能因为涉及到的其他作者完全没有要反驳的意思,这些言论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些都是奥列格先生告诉立香的。奥列格先生也是当初《渡鸦法》事件的参与者之一,在影响力层面还是主力,对这件事了解得相当清楚。 「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解决自己问题的平台,就像现在立香你面对的这样。你没有发现吗?他看似从头参与到尾了,但仔细回忆一下,他在事实层面给你的所有支持,都只是让你能更灵活的行动而已。」 仔细思索一番,藤丸立香知道这些话并不假。 「所以你要怎么做?松本清张从来不会对江户川乱步之外的人给出承诺,而渡鸦法本质上就是他为了江户川掀起的事情。你要他为了你做到哪一步?」 “我觉得不一样。”藤丸立香仿佛完全不知自己在说什么直白的真相,略带苦恼,“如果当初是为了江户川先生,那现在充其量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心……这应该是好事,如果是为了我的话,松本老师是提不起干劲的吧……” 果戈里听不到从者的声音,但他能听到立香说出口的话,笑嘻嘻凑上去:“好了,暂停,暂停——!你们的事差不多也告一段落,我可是老老实实支付了餐费的哦,请告诉我有关老师的事,藤丸君~” 藤丸立香安静半晌,开口:“奥列格先生说您很烦。” 果戈里:“哇!” “奥列格先生说,您没其他事的话就滚远一点,他有正事要做。” 果戈里:“哇!哇!” “奥列格先生还说——”立香僵住了,果戈里正好奇他为什么不继续转述,立香则有些不可思议看向一边的空气,“您认真的吗?” 他看上去很惊讶,不难想象,对方说出了远超乎他认知的话。 果戈里:“什么?什么?” 藤丸立香无法将话原封不动地转述出口,而要让果戈里偃旗息鼓,这句话似乎是必不可少的。 于是,就在少年踌躇之际,平平无奇的酒店套房中温度突然骤降,通过墙上中央空调的环境感温显示器可知,这里的温度从二十五度突然落到了零度,又在下一刻恢复了正常。 果戈里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寒毛直竖,他无比熟悉这种突如起来的寒冷,他在那样的环境长大,逃离之后再也没遇到过类似的骤寒。 他或许是唯一一个怀念古拉格的人,但也从来没想要回去过,也不能让这份怀念被发现,否则奥列格绝对会像对陀思那样对他。 老师对压根不知道反省的家伙可是相当严厉的啊。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中快速掠过,在身影凭空出现在面前时,果戈里眨巴眨巴眼,脑子停止了运转。 白法绿眼,冷淡又随性的少年偏头斜睨他:“我说,我要杀了费季卡和奥列格,听懂了吗?” 果戈里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反应了会儿眼前老师在说什么,前半部分他能听懂但不能理解,后半部分他听不懂也不能理解。 他只是疑惑地说:“可是老师。” “什么。” “您为什么又喊他费季卡了?”果戈里在想这个。 *** 中岛敦看到了一个衣着奇怪的红发女性站在小十字路口。她又瘦又白,看着还有些恍惚。中岛敦只是在路边看了她两三眼,女性突然转过头来和他四目相对,那一刻,中岛敦没由来的感到了一股茫然。 太宰先生拜托他给坂口安吾先生送东西,那是一叠密封好的文件,文件封面上标注着俄语。 “季阿娜小姐可是给出了十足的诚意呀,她居然把在日本活动的律贼名单全部交出来了。”太宰先生是这么说的。 即使不用解释,中岛敦也清楚,季阿娜小姐应该是担心在他们的「老师」失踪的时候,魔人费奥多尔会利用这些「心思歹毒的蠢货」吧。 「心思歹毒的蠢货」也是太宰先生说的,当时他在轻点文件里的人数,嘴巴喋喋不休「一个心思歹毒的蠢货」、「两个心思歹毒的蠢货」、「三个心思歹毒的蠢货」…… 季阿娜就在旁边,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 他们似乎要去找乱步先生回合,于是,递交文件的重担就交到了中岛敦的身上。 此刻,他趁着十字路口的绿灯小跑到了那名女性身边。这也太危险了,没办法看着她不管,这样想着,他打算提醒那名女性。但这时对方却叫住了她:“那个……” 敦感到惊讶:“您是在喊我吗?” “您知道最近的高岛屋在哪里吗?”女性问。 敦眨眨眼,扭头看向离自己半条街距离的高楼,高岛屋百货的Logo比更近些的红绿灯还要大。如果不是高度近视或者其他原因,应该不存在找不到才对。 “在那边。”他指着方位。 “大概离我多远呢?” “三百米左右……或许。” 敦感到苦恼……等等,苦恼? “三百米啊……好的,我知道了。” 完全电波系的对话,问完路的女性留下一句谢谢,顺着敦指的方向直接前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没有走人行道,而是从十字口的对角线处横穿了过去。 “啊,等等!女士!等等!”敦推测这位女士应该是有视力上的问题,但直接问出口的话也太失礼了,只能快步追上她,“太危险了,请走这边!” 女性被喊停,再度转头看了过来,她的眼睛和被分扬起的红色长发同色,是火焰燃烧一样鲜艳的红。近距离观察的话,敦完全看不出对方存在什么视力问题。 要说的话,或许是因为她看人的目光非常专注吧。 “这边……是那边?” 抱着文件夹,中岛敦看了看时间:“如果您要去高岛屋的话……请让我带你过去吧。” 在还没得到答复之前,中岛敦的心情突然变得高兴起来,准确的说,是一类温和的上扬状态,因果错乱似的,此时他才听到对方笑着回答:“那就麻烦你了,谢谢,你真是个善良的老虎。” 中岛敦:“?” 对方又说:“还有,我是男的。” 中岛敦:“!” · 玛蒂诺确定自己迷路了,发现这件事是在彻底和藤丸立香走丢之后。 要说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或许是藤丸立香和果戈里谈完之后,带着慎重又认真的口吻告诉松本清张: “我答应您的提议,我会详细告诉您所有我知道的事情,在那之前,为了……请让玛蒂诺·埃斯波西切先生和奥列格先生见一面吧。” 清张想了想:“他想知道有关平行世界的事情么?” 立香:“似乎是这样没错……” “我更想知道你的想法。”清张说,“立香,你太温柔了,替别人想的永远比自己多。如果你是想要回到迦勒底,让我托「朋友」解决费奥多尔才是正确的做法哦。” 之前一直走神的果戈里冷不丁冒出一句:“就是因为老师想宰了陀思呀,老师想见那个叫什么玛蒂诺的人,然后宰了陀思,藤丸没理由拒绝吧。” 藤丸立香:“……” “你看起来倒是挺高兴的。”清张取笑地说。 果戈里摇头:“可老师怎么叫他费季卡呢?这不应该,上次提到陀思,老师还怒气冲冲地喊他陀思妥耶夫斯基呢!” 这让请张确定了一些事。由于一个世界只有一个「自己」,被立香召唤出来的「奥列格」自然占据了这一名额,当他不切换笔名,「奥列格」的身体恐怕是被某个费奥多尔把持着。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费奥多尔。 坏消息是,一个魔人就够呛了,两个还不得搞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 好消息是,他似乎也不想有两个自己同时存在诶。 更多的情报就等玛蒂诺来询问好了,清张这么想着,干脆答应了下来。 那么需要解决的事情就只剩下:光明正大在他们眼前开溜,总有无数种说辞能拿来搪塞,信不信都无所谓,如果有人拿「松本清张为什么从来没有和他口中的朋友同时露面」的怀疑提出疑问,藤丸立香召唤出的奥列格就是最好的答案。 怎么没有同时出现呢?这不是出现了吗?而且熟悉又陌生,说是朋友却不直接对话,说不认识但又能说出有关对方的记忆。 两个人凑起来能有八百个心眼,问就是性格使然。 至于顶着「奥列格」身体的费奥多尔,没必要去考虑他,从身份上来讲,他是立香的从者,从他的行为来看,他似乎也热衷扮演自己的老师,不可能主动戳破着一谎言的。 这么一考虑,清张立刻开始准备起了换笔名的事情。 他佯装和谁约好了碰面,又打电话报警,交代了约好的地点在东京的某个高岛屋,以热心市民的身份向警方举报,疑似看到松本清张和通缉犯果戈里的身影。 混乱是必然的,找准时机直接溜进卫生间,切换笔名。 接下来才是玛蒂诺面对的困境。 和松本清张有一半正常世界的视野不同,玛蒂诺所看到的世界……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到处都是靠近又离开的狰狞怪物,建筑被扭曲成异样,高速沸腾流窜的肉瘤应该是汽车。 玛蒂诺迷路了。 接着他看到了一只……生化危机版本的小老虎,小老虎狂野的向他奔来,停在面前。玛蒂诺下意识开口:“那个……” 小老虎张开血盆大口:“您是在喊我吗?” 哇,是中岛敦诶! …… “抱抱抱抱抱歉!!!!!”得知自己性别后,小老虎标准鞠躬九十度,把自己晃成了不倒翁,“实在是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玛蒂诺能想象出敦君原本的模样,这孩子大概率是羞愧得满脸通红,鞠躬的时候腰带一甩一甩吧。 要不是实在下不去手,他还挺想摸摸小老虎的脑袋。 “没关系。”玛蒂诺笑着说,“请先带我过去吧,有人在那里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10章 《百鬼词》 110/「过去未来」 玛蒂诺一眼就认出了藤丸立香,毕竟在一众难以理解的扭曲场景中,只有藤丸立香依旧是那个阳光开朗大男孩。 “我找到等我的人了。”玛蒂诺对中岛敦说,并从自己兜里掏半天,最后摸出一块金币,给了中岛敦,“我只有40法郎了。” 中岛敦拿着那枚从没见过的铸币,他知道法郎,而手中这枚应该不是自己认知中任何一类还在流通的法郎铸币……? 随机,中岛敦反映了过来,连连摆手:“不不不,您不需要给我这个,我只是顺路带您来这里!” 玛蒂诺冲他笑了笑,眼睛弯着,睫毛挡住一大半的红色眼睛。中岛敦只感觉内心都变得柔和而温暖,像是泡在暖呼呼的泉水里,随着眼前人的呼吸,很奇妙的,敦傻乎乎的笑了起来。 “你真是好老虎。”玛蒂诺感叹说。 中岛敦被纯粹的正面感情所包裹着,压根忘了自己该反驳,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拿着那枚「法郎」在街边游走。敦眨眨眼,回头去找那位被自己认错为女性的先生,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的电话响起,是坂口安吾。 “是!我在路上了!啊啊啊抱歉,我马上到!!!” 另一边,玛蒂诺来到藤丸立香面前。 藤丸立香先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当视角边缘逐渐迈入一双休闲鞋,立香下意识抬起头,继而一怔。 “抱歉,我不常来日本,对这一带不熟悉,又没手机,所以迟到了。你就是藤丸立香吧,清张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他说会和你一起在这里等我,他在哪里?” 玛蒂诺决定不暴露自己同样认知时常的事实,从各个层面区分开自己和松本清张。 藤丸立香刚从「这位漂亮女士居然长得像个人诶」的震惊中脱身,听了他的话,首先是从声调中判断出对方是男性的事实,接着便是—— “您就是玛蒂诺·埃斯波西切?” 玛蒂诺点头,并向周围张望了一圈:“所以清张呢?” 立香花了几分钟解释自己和清张走失的这件事。玛蒂诺听完:“你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 藤丸立香:“松本老师关机了……” 玛蒂诺叹了口气,肯定道:“他逃走了。” 藤丸立香:“……” 玛蒂诺转身就要走,立香情急下抓住了他的衣袖,当玛蒂诺转身的时候,他立刻松开,并摊开手解释自己不礼貌的行为:“抱歉!那个……松本老师联系您来……我……” “他找上我,说想给我介绍全日本最可靠的编辑。还说不管我写什么内容,什么题材,那位编辑都会无条件包容通过,用他非凡的手腕将其出版。”玛蒂诺歪了歪头,“我猜那个人应该不是你?” 藤丸立香:“……” 什么啊这不是单纯把人骗来就什么也不管了吗! 怪不得要趁机离开,他根本没办法向玛蒂诺·埃斯波西切解释这回事啊!!! “世界上……应该不存在那样的编辑?”立香尴尬的没话找话。 玛蒂诺抿着唇角:“你的意思是,清张在骗我?” 「他在生气,为什么我能知道呢?因为我也有些生气,这些情绪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藤丸立香的直觉告诉了他这样一个毫无依据的推断。 立香有些焦头烂额,他完全不认识玛蒂诺,也摸不透对方的性格。 松本清张说玛蒂诺有沟通平行世界的能力,那么他应该是一个阅历丰富得过头的人,和自己认识的那些承载着历史的英灵相似又不同,英灵的时间是线性无限延展的,而他则是横向扩展。 并且,玛蒂诺好像只是单纯因为松本清张要给他介绍编辑才来赴约……他对这外的事都不关心,得知松本清张不在的事实后立马就要走。 自己要怎么开口让他和奥列格先生「聊一聊」呢? 玛蒂诺也没想到藤丸立香居然会这么……拘谨? 立香,你当初蹲在我门口,一副你不捡我回去我就会暴尸街头的可怜气质呢? 你演一演,演一演「玛蒂诺」就心软了啊! 两个人心思各异,眼看着就要尴尬僵持在这里。 “嘿,立香,你把我的绑架来的客人弄丢啦?” 至少在这个瞬间,两个人从未如此感激过果戈里的降临。 果戈里直面了藤丸立香激动得快眼泪汪汪的眼神,下意识后退两步,视线从立香身上移动到旁边那个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的……应该是男性? 一眼看到对方喉结,果戈里恐怕是为数不多低一眼就认对玛蒂诺性别的人才,可玛蒂诺没有对此表达出任何赞美。 “看来清张找我来不是为了介绍编辑。” 立香:“那个,这个不能怪松本先生……我们……” 玛蒂诺依旧盯着果戈里,能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情绪转为轻微的厌烦:“我有一个更简单的版本:你绑架了清张,于是他向我求助。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藤丸立香:“……” 完蛋了,好像把事情简要浓缩成一句话,还真的是这样没错! “哇哦。”果戈里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玛蒂诺:“你完全不打算否定自己的恶行?” “不打算哦。” “我会报警。”玛蒂诺突然说句非常具有常识的话,“我希望你和藤丸立香能主动接受法律的惩戒,并祈求松本清张的原谅。” 果戈里和藤丸立香的表情都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不能说不正确,因为太「正确」,在这样的语境下显得尤为荒诞。 接下来两人的反应被拉扯到了两个极端。 果戈里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立香则挠了挠下巴,似乎是找回了在法治社会的自觉。 “告诉你一个秘密。” 果戈里看看一脸正直的玛蒂诺,嘴里嘻嘻嘻个没完的笑声和他带鞋跟的小皮鞋踏在地上的声音以某种韵律融在一起。他测量着自己走到玛蒂诺面前的距离。 “我一直是通缉犯,只是这几年因为有一个超棒的保证人,加上改过自新的态度良好,所以那些警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最近保证人失踪了,如果你现在去举报我,那些警察真的会发了疯一样来抓我哦!” 藤丸立香捂住了脸。 “你似乎是想告诉我,法律无法制裁你。是这样吗?”玛蒂诺依旧用空白的情绪和他对话。 “是这样的呀~!如果你要制裁我的话,不如去找些律贼,或者Mafia,或许会比较管用呢。” 玛蒂诺安静了会儿。 商场不久前还有一股骚动,一队警察似乎在找什么人,接着在几分钟内完全消失。东京的人对此早就屡见不鲜,来往人流不太在意身边发生的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无论是谁,在经过玛蒂诺身边时都会不自觉地放缓脚步。 放缓脚步,然后感到了人流中伫立的安静火焰身上传来的怅然若失。 除了专业演员,很少有人能准确描述出自己的情绪,情绪总是伴随着行为,行为会代替人来解释他被感情挟持的想法。 怅然若失要怎么描述? 迷兮复惘兮,吾志悯然却决然,法度无犹豫。 很多日本人可能都会对土方岁三的这句俳句有所触动,从文字中感受到的一隅来窥视他的人生。 而情绪的神奇之处在于,你无法用言语来度量刻度,哪怕是再亲密的人,再契合的灵魂,都无法真正对他人的情绪感同身受。 而当你真的感受到这奇迹般的情绪,你就能精准判断它是什么。 “21世纪的日本也是这样么?”玛蒂诺喃喃着,看向藤丸立香,最终缓慢地扬起微笑,“我或许知道清张为什么找我了。藤丸立香?我可以听听你的说法。” *** “如果早说是你要找我,哪怕清张搬出「无所不能的编辑」我也不会回日本。” 玛蒂诺小声说着,一边绑起自己过长的红发。 他穿着常见的白色衬衣和黑色休闲裤,尺寸偏大,即使衬衣纽扣全部扣着也能看见脖子与锁骨相连的凹窝,还戴了藤丸立香给他找来的平光眼镜,用来挡住漂亮得显眼的大半张脸。 顺带一提,发绳是果戈里友情提供的。 晚上十一点多,从酒店豪华套间往外望去,周围已经是深沉夜色。 豪华套间的房费也是果戈里这个冤大头出的,不然也容纳不了他们三个人——「奥列格」不算人。套件有两个卧室,一个客厅,还有一个专用的茶水间。 如今他们就在客厅谈话。 房间里两个都不是「人」,一位是从十九世纪「活」到现在的圣徒,另一位是顺应御主召唤,于英灵座而来的从者。 藤丸立香和果戈里被「赶」出了房间,去哪里都行,反正不要在这里影响他们。 如果从客观层面讲,「奥列格」的神态看着没什么变化——他本身就随时带着平淡而冷漠的表情,只有在对着藤丸立香的时候会流露出一些温和。 如果从玛蒂诺的主观层面来看……没什么好看的,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丑陋」的自己。 啧,奥列格有这么丑吗? 无法做到像松本清张那样,至少能辨别对方五官。真正意义上看傻眼的玛蒂诺并没能掩盖住情绪。 在见到「奥列格」的瞬间,如果他的心声能被所有人听见,那恐怕是一句非常大的—— *「Porca miseria!!」 心声倒是在心底好好呆着,那股伴随着意外的惊吓、难以置信、以及些许的厌恶的情绪却传递了出去。 没办法,玛蒂诺只能按照这个思路拟定自己对「奥列格」的态度。 不满的,讨厌的,只要见面就会心生厌恶的。 玛蒂诺在那瞬间仔细思考过饿了,逻辑上没有问题。 他们人生经验的差距确实存在。 奥列格是典型的被动承担责任型,他会因为一时的感情趋势而做出被别人称为伟业的大事,但他不会想要一直承担那份责任。 戳一下动一下,不戳他就能当做事态还未恶化,束之高阁,哪怕真切意识到了由自己不妥善举措招致的后果,他也能将原因分摊给其他人,而他永远会是那个拯救者。 玛蒂诺则是和Giotto相处太久,被那股不作伪的圣父气质腌入味了。加上他是作为教会圣徒长大的,他必须聆听所有倾诉者的苦难,同时亲眼目睹教会同僚虚伪的做派,见证属于时代的无奈。 他身边的宏大叙事不会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哪怕是英雄也是无力的,反抗存在的意义就是反抗本身。 世界没有拯救者,渴望改变的人赴汤蹈火也只能将历史的车轮挪动一毫,他和他看中的伙伴都不是被选中的天选之人。 哇塞,这么一想,玛蒂诺看不惯奥列格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诶。 「你他妈能轻而易举做到我所梦寐以求的,而你弃之如敝屣。那我和我的朋友算什么?你怎么敢?」——这是理想主义的玛蒂诺会有的想法。 「你的理念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你的朋友没有足够的实力来捍卫他的理想,你也没有足够坚韧的意志真正让所有人快乐,你们遭遇的不幸有一大半来源于自己飞蛾扑火。令人皱眉的简直,令人费解的主张。」——这是现实主义的奥列格会有的想法。 他们的结识只有可能是因为松本清张,也正因有松本清张不带立场的斡旋调和,哪怕是互相看不顺眼,也不会真的恶言相向。 但现在松本清张不在!那我玛蒂诺恶言詈辞也算合理吧! 玛蒂诺乱七八糟绑好了头发:“奥列格,你应该知道我并不喜欢你才对。” “现在我知道了。”「奥列格」说。 哇,还真敢接话啊? 看着十分淡定的「奥列格」,玛蒂诺如是想到。 存着「让我看看你能装到哪一步」的心思,玛蒂诺更换了更舒服的坐姿。 他整个人快窝进了沙发里,抱着靠枕,刚扎上的头发也被他蹭得乱七八糟。看上去明显是对不经常对他人感到防备、或者说他很少有拘谨时刻的那类人。 并且他压根没正眼看「奥列格」,好像并不在乎他的反应。在这场对话中他是随性的那个,是无所谓的参与者,他并不在乎对面给出的所有反馈。 至少明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现在你知道了?我以为这是我们这群「异类」的共识,就连濑尾澈也那种压根不会看人脸色说话的家伙都知道我和你的矛盾。” “我不觉得有矛盾。”「奥列格」说,他才是对话中的观察者,哪怕玛蒂诺的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中,他的目光依旧盯得很紧,“我们之间并没有多少交集,不是吗?” 玛蒂诺几乎想给他鼓掌了,这股赞识也真实地传递给了对方。 尽管玛蒂诺是在表达对对方太能演的惊叹,但落在对面心里会被翻译成什么缘由就不得而知了。 玛蒂诺说:“是用暴力和恐惧创造异教的独裁家,你猜我为什么讨厌你?” “我并不关心你的想法。”「奥列格」冷硬说,“我想知道一些事,于是松本清张把你找来,要不要驳斥他的主意是你的自由。” 玛蒂诺继续调整躺姿,他看起来有点困,眼皮也半耷拉着,仍有一部分红发被束在脑后,余下的碎发挡着他白皙的侧脸。 “你想忏悔?虽然我勉强算是教会一员,但我唯独不爱听独裁者的忏悔。” “我可以把这当成玩笑。” “那你就是为了别的目的。平行世界?” 「奥列格」没回答,也没动作,玛蒂诺则觉得费奥多尔对奥列格的了解或许比自己想的要多。 至少他知道什么时候奥列格会态度强硬,什么时候又无话可说。 很少人有人会觉得奥列格是个消极的人,如果真的洞悉了这一点…… “以前只有濑尾对这枚戒指感兴趣。” 玛蒂诺看着手指上那枚由鸽子蛋和两个小翅膀构成的玛雷指环,说好看也好看,说简陋也简陋。 他的拇指在戒指上划过。 “但没人对平行世界好奇,最多也只有入野一未问过我,平行世界的横滨是什么样的。会更坏?会更好?而当我问他,什么是更坏,什么是更好的时候,他又不想知道了。顺带一提,你一向是最不屑一顾的那个。” 「奥列格」沉默片刻,说:“我确实不感兴趣,但我必须知道在费季卡一意孤行的世界里,是否有能我与他共存的可能。” “你也很少提起「费季卡」,你几乎不提,就好像他是个死人。” “死人可不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得了吧,奥列格。”玛蒂诺决定加把火,他用和谈论天气没差的预期轻快说,“既然清张不在,那我也不用跟你客气。” “我在听。” 这也是很有意思的地方,虽然玛蒂诺和奥列格都是松本清张的笔名,从源头来看,他们的思维都是建立在「日本人」的基础上。 但松本清张取材的特点之一就是:完全沉浸。 玛蒂诺的自我认知建立在南欧这片土地上,那个时期还不能称为「意大利人」,他接触最多的人群是教会人员和西西里当地民众。 很多人都不知道,或者忘记了,奥列格本质是个日本人这一事实,他只是因为名字发音被叫错,所以干脆以更容易被人记住的发音来当作称谓。 这或许也是奥列格「偏被动的强硬性格」形成的原因之一,平和的自然环境根本塑造不出这样的人。 思维模式决定了交流方式与对话重心,很多人阅读外文翻译书籍经常会出现某种疑惑,为什么这本书知名度很高,在文化领域备受好评,但他就是始终读不出这本书的魅力。 文化之间的隔阂不是能理解对方的语言就能消融的。 费奥多尔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在日本混了很久,但他在非日语环境下生活了更多的时间,欧洲的大环境和东亚的大环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你用日式思维和他对话,会觉得他的很多发言极具「谜语人」特色,听不懂,难理解,不说人话,甚至你会觉得他的某些并不出错的语法都颠三倒四。 但当你跳出东亚的框架去听,例如玛蒂诺的视角。 玛蒂诺出身自宗教环境的这一特质起了很大的帮助,足以让他辨认出费奥多尔的脑回路运转模式与相应的陈述特质。 非常明显,和奥列格本人有着显著区分。 不过费奥多尔也真能忍的,他这算得上当面插刀了诶,更通俗的说法就是「哎呀,你老师贼烦你啦,都当你是个死人了,你还在折腾什么劲?」 但他还是能冷静顶着「奥列格」的壳子,「我在听」?能听到哪一步呢? “你讨厌费奥多尔,和讨厌我不一样,我们单纯是性格不合,你觉得他是个麻烦,大麻烦。他是超出你控制的东西,偏偏又直接影响到你的生活,你搞不懂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又恐惧去理解,你一直认为理解是责任的一种,你依旧不想承担责任。” 玛蒂诺发自内心地对「奥列格」发出抨击,没有多余目的或是针对成分,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上次搞出来的事情不是让清张很生气么?我倒是没参与,不过我听说你彻底放弃他了。现在你又打算给他一个机会了?还是说你在给自己一个机会?甚至找我来了解平行世界的发展,你不会真的觉得平行世界的可能性在自己的世界也适用吧?” 「奥列格」经过短暂停滞,再次冷淡开口的时候开始试图找回谈话的主动权:“你在迁怒?” “我有什么好迁怒的?” “你说你讨厌「独裁者」,但你更像是讨厌有能力改变又因为各种因素不为所动的人,甚至连他们真正打算做出改变的这一行为也能激怒你。”他冷冷说,“你对平行世界的可能性感到悲观,我猜无数种选择里没有能改变你未来的可能——你不认为自己活在未来。” 说到这里,「奥列格」又停顿了很久,玛蒂诺一直等着后文。 作为「玛蒂诺」而言他略带忐忑,因为从来没有人会去剖析他。 他的朋友、未婚夫、或是十年后的彭格列众人……这些人对他的了解停留在19世纪,除了他自己,没人会知道这个时代的玛蒂诺是什么「东西」。 作为「松本清张」而言,他甚至有些感激费奥多尔了,这小子的观察剖析能力可真不是盖的,三言两语就能看出很多东西。 这叫什么,在文学层面,这就叫人物深度解析! 而「奥列格」只是说:“你让自己看起来很洒脱,对我的打算指手画脚。人越自卑什么就会越强调什么,玛蒂诺,这段对话中我能感知到你的情绪越来越少,隐藏情绪会让你更有安全感?” “嘿,这不是有求于人的态度。” “松本清张不在,没必要客气。我记得这是你说的。” “你很不礼貌。” “不是每一个人都必须对活在过去的人讲礼貌。” “上一个这样对圣徒说话的人,已经被教徒绑在西西里大教堂门口了。” “听起来就和我的律贼之前爱干的事一样。” “……不得不说,我比自己想的要更厌恶你的说辞。”玛蒂诺深吸一口气,“你会怀念一个糟糕的时代吗?” 他说,“我会,因为那个时代有我爱的,和爱我的人。”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奥列格,说到底,你从你的律贼身上得到到的所有信任、尊重、憧憬……那些东西都只会变成更宏观的责任,他们只把你叫做老师,于是你在古拉格感受到的也只有孤独。你不愿意提起那个地方,也不想他人提起。” “圣徒阁下,你似乎觉得自己不一样。” “我当然不一样。”红发青年似乎想起了什么,露出了略带狡黠的傲娇笑容。 他身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被那抹笑容给软化了,浑身洋溢着非同寻常的快乐,纯粹又真挚,“我还有精神状态稳定得不行的未婚夫,你有吗?” 「奥列格」定定看着他,在长达一分钟的沉寂后,最终露出了一个只要是认识费奥多尔的人一定会辨别出来的,属于魔人的嘲弄浅笑。 “那你的未婚夫呢?你能观察到的无数个平行世界里,你的未婚夫在哪里?” 要是说以上对话还只是浅尝辄止的细微交锋,那么这句话无疑是立场的宣战。 玛蒂诺直接从沙发上起来:“不管清张是怎么打算的,我不打算给你提供任何帮助。” 说着他就打算直接离开。 「奥列格」没有阻拦,在玛蒂诺根据记忆准确找到房门,拉开门的时候,藤丸立香紧张兮兮站在门外。 他抱着一袋面包,被红发青年身上散发的愤怒吓了一跳,不明白就这么会儿功夫怎么就到了闹翻的状态。 立香悄悄探头去看奥列格先生,没能从对方表情中看出任何端倪,奥列格先生甚至心平气和地问了他一句:“果戈里呢?” “呃……我也不知道。”立香说着,还下意识挡在玛蒂诺要离开的路径上,“奥列格先生,这是怎、怎么了?” 玛蒂诺怒气冲冲:“你的奥列格先生中肯指出我未婚夫死了的事实,所以我有点生气,你觉得不合理吗?” 啊? 藤丸立香眨眨眼:“未婚夫?您不是……” “我不能有未婚夫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立香咽了咽眼口水。 “藤丸,我建议你最好离他远点。”玛蒂诺说,“他不是奥列格。” 房间的气氛瞬间紧绷,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玛蒂诺的声音虚无缥缈,萦绕不去,他继续说,“他是个怪物,正常人不该接触怪物,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小孩更是如此。”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对的。”房间中的男人端坐着,低敛着眉眼,“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奥列格,也不是其他世界的奥列格——在我选择成为英灵的那一刻,我就谁也不是了。” 玛蒂诺背对着他,在心里快骂出声了。 好狡猾的家伙,在谈崩了的时候突然开始抛出真相的苗头? “你问过我,立香,为什么我是复仇者。因为我死于费季卡之手,准确的说,是我打算杀了他,而死的那个是我。” 藤丸立香:“……所以您才是「复仇者」吗?您想……对费奥多尔复仇?” “在那之前,我想知道其他世界的结局。”他说,“我和他只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那么在无数个世界中,活下来的那个……是否都不是「奥列格」?” 作者有话要说: 玛蒂诺激情指桑骂槐中,来呀,互相拼刺刀! =w= 110-120 第111章 《百鬼词》 「交汇前夕」 故事创作中有两种令人绝望的故事走向。 一是主角费劲千辛万苦想要寻找能解决灾难的办法,最后发现没有办法。 他和灾难相比太过于渺小,或者灾难本身就是无解的,蚂蚁要怎么去解决地震海啸呢?这本来就是异想天开。 二是主角费劲千辛万苦想要寻找能解决灾难的办法,最后发现正是自己寻找解法的过程导致了灾难的降临。 多么奇妙的闭环,首尾相连,不分因果,少了之中任何一个代表了「勇气」、「信念」、「不屈」的闪光情节都无法实现故事的完整性,绝望也会大打折扣。 玛蒂诺现在在思考眼前这家伙描述的故事应该属于哪一类。 红发青年走起神压根不加掩饰,并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的心情变化只在瞬间,之前还是带着轻微恼怒的不悦,和藤丸立香抱怨的时候故作气恼占了大部分,现在他的情绪变得…… 很冷淡。 情绪可以用冷淡来形容吗?立香不太清楚,他会用冷淡来概括,大概率是因为青年的表情吧。 嘴角依旧挂着很浅的笑,礼节性质居多,但有什么变了。 看着他神情的细微变化,大概就像没有信仰的人在礼拜堂将视线从神父身上挪到耶稣像时的感受。 「啊,对方是人类啊」这一想法消失在脑海,违和感漫了上来。 哪怕周围信徒都笃信十字架上的才代表慈爱,可那就是一尊雕像,尊贵的雕像,受人崇敬的雕像。 立香没有打断玛蒂诺的走神,「奥列格」也没有,过了会儿玛蒂诺才慢吞吞开口:“所以你不是奥列格。” “从概念上来讲,我是。” “你不是。”玛蒂诺说,“因为我很讨厌他,所以我了解。如果那个男人杀了魔人,他会很快忘记这回事。奥列格手上的人命不算少,费奥多尔有什么资格排在被他记住的名字前列?他甚至不是律贼。而如果他被魔人杀掉了……老实说,这样的概率很低,我甚至在思考他会被杀死是不是‘主动’的,我很难想象那样的男人会死于某种‘私人原因’——但如果他真的被魔人杀掉了……” 青年缓缓说,“那才是你,不是再是奥列格的你。” 这一番话太拗口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抽象而生涩的命题。玛蒂诺维持的「耶稣雕像」般的状态也到此为止,他有些孩子气地吸吸鼻子,一边扎起乱七八糟的长发,一边不知对谁说。 “其他世界的结局是好是坏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一个真切联系所有平行世界的家伙,他被狠狠打败了。了解「不属于你的可能」没有用,试图侵略「不属于你的未来」倒是可行,但我帮不了你。” 说完,玛蒂诺自顾自去了酒店的卧室,不再理会身后人各异的表情。 铁面无私玛蒂诺锁上房门后干的第一件事:悄悄摸摸使用玛雷指环。 他有些好奇嘛,正如他说的,很难想象奥列格会死。再废物的笔名严格来说都不会有真正的生命危险,大不了切换笔名跑路。 已知:费奥多尔承认自己弄死了奥列格。 又已知:费奥多尔顶着奥列格壳子,还变成了藤丸立香口中的英灵……英灵还是从者来着?不重要了,总之不是人。 求:谁为这件事负主要责任? 答: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在奥列格时期,他就一直不清楚费奥多尔的异能是什么,明明是表现非常明显的异能,但他故意用或真或假的信息来进行迷惑干扰,结果就是,目前为止,知道费奥多尔异能原理的人寥寥可数。 ——寥寥可数,指可能只有他本人。 虽然奥列格有且仅有一个,平行世界绝对找不到半点他的踪迹,但费奥多尔可是有无数个。 去看看他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玛蒂诺没有开灯,房间窗帘也紧闭着。他指尖的玛雷指环在持有者使用时发出幽幽白光,那抹光亮算微弱,光线勉强散开在手指上,可青年火红的瞳孔也辉映出了如出一辙的光芒。 而在被窗帘隔挡为两个世界的窗外,平静的夜空浮现出一抹白,像是乌云。 *** 当晚,03:43,东京羽田国际机场—大田市场,羽田特快列车沿途。 靠近多摩川河口左岸出现了一道夹缝。 用夹缝来形容其存在或许恰到好处,交通枢纽所代表的文明坐落于荒野,在黑暗中浮现出现代科技的光点,简直像是—— “匍匐在尸体上了汲取营养,还在洋洋得意地展示出来。” 发出类似噪音似的音调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怪异生物。 用生物学家听了会发火的简陋描述来讲:流动的黑暗绒毛,一层一层呼吸般的皮肤,不规则散落在皮肤上的眼睛,顶端类似七鳃鳗的圆盘利齿…… 很难解释它的发音器官在哪里,毕竟它浑身上下的每处孔隙都像是在呼吸。 不过和它对话的人并不在意这生物有多恶心,毕竟,怪物的发言也只是对他曾经点评语言的拙劣模仿。 “如果魔力已经吸收完了,把他们吐出来,Zmei。” 在俄罗斯民间传说和神话中,「Zmei」是一种非常著名的多头龙或巨蛇类怪物——传说故事对Zmei的描述显然十分保守且古典,出现在东京郊外的Zmei不像任何生物,但不妨碍见到他的每一个人脑海都会径直出现「怪物」的概述。 收到命令后,它张开顶部皱缩的口部,一圈圈利齿往肉里收缩,随着修长身躯倾倒似的扭动,它含在「身体」里的东西也全部被吐了出来。 三十二具尸体。 “少了一具。” 这个世界真正的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仰着头,他个子不算矮,但依旧要微微踮着脚才能和「弯腰」的Zmei持平。 费奥多尔往Zmei「嘴里」望了望,肉壁上一张一缩的尖牙被什么缠绕着,仔细看才能辨别那是具女性尸体,因为脏红色头发太长而绕在了尖牙上。 “幸好红发比较显眼,小心消化不良哦……吐出来,Zmei。”费奥多尔说。 随着最后一具尸体被吐出,费奥多尔将手中捧着造型经典的「魔法书」翻过一页。 这本魔法书摊开足有一米宽,厚度惊人,纸面是老旧的羊皮卷,即便在阴暗的环境也能看清上面——被翻开的文字正在发出淡淡的白光,足以识别内容。 费奥多尔看了会儿,确定自己的步骤没有出错,他合上书,Zmei还在用难听的嗓音絮絮叨叨。 “永生不死的Коще?й(卡什谢伊)从来不会追求所谓能实现人愿望的圣杯!” “还差多少魔力?”费奥多尔问。 “那名手背有令咒的恶童能抵得上十个普通人类。” “说藤丸立香?你是说只差十个人了?” “差一百多个藤丸立香。” 费奥多尔好脾气笑了笑,让Zmei把这些尸体全部扔进多摩川。等尸体全部顺着水流逐渐消失在视野,他开始心情很好在河堤边散步,带着厚度的披风被微微吹起弧线。 Zmei在他身后缓慢爬行,就像一只听话的小狗。 费奥多尔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看到Zmei时候。 那天下着雨,他无所谓在俄罗斯街边咖啡店打发时间。没有任何征兆的,从事实层面完全能自诩天灾的费奥多尔,被真正的「天灾」选中了。 作为「天灾」而言,这个长袍包裹着浑身的家伙完全失格。 他自顾自地解释自己要杀光这条街所有人的动机,接着说自己已经获胜得到了圣杯,只要填充魔力就能实现心愿,就只差一步了。 「天灾」的手里出现一本书,书页哗哗翻动,怪物出现,费奥多尔死了。 接着,费奥多尔活了,他站在「天灾」摧毁的街道中心,穿着「天灾」的长袍,手里拿着「天灾」的厚重古书,他突然能听懂刚刚吞掉他的怪物粗糙声音的内容—— “不行,还不够,Коще?й(卡什谢伊)!” 卡什谢伊,不该存在于世界的,东欧传说故事中的反派角色。 假如放在更加广为人知的故事中——勇者斗恶龙,卡什谢伊就是那个掳走了公主,终将被勇者声讨的人形恶龙。 “要我说,永生不死的卡什谢伊从来不会追求所谓能实现人愿望的圣杯!——更何况迦勒底会找来的,那个恶童,该死的藤丸立香!” 怪物话里的陌生概念太多,费奥多尔一边听一边翻开了那本书。里面大多是古东斯拉夫语和教会斯拉夫语混合的文字,作为俄罗斯人的费奥多尔读起来并不费力。 在五分钟后,他掌握了现状。 其一,怪物叫Zmei,是由魔法书召唤而来的妖魔,认书不认人。 其二,这本书的主人是「卡什谢伊」,每个俄罗斯小孩都被父母警告过「你要是再不听话,卡什谢伊就会半夜找上你」的那个卡什谢伊。 出于某些特殊原因,传说角色变成了真实存在,还参加了争夺许愿机的战争,并获得了胜利。 其三,愿望机出了某些「故障」,卡什谢伊在修复故障。 其四——因为卡什谢伊杀死了自己,「罪与罚」的作用下,现在的费奥多尔就是「卡什谢伊」。 至少他手里的魔法书是这么认为的。 “卡什谢伊应该有什么心愿?”他问了Zmei一个奇怪的问题。 怪物看着无比凶残,但居然给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憨厚回答:“经常绑架年轻的公主,并将她们囚禁在他的城堡中?卡什谢伊喜欢干这个!” 费奥多尔抿起薄唇,浅笑:“不能是年长的公主吗?” Zmei低吼:“可以——可以——年长的公主也可以!” 就这样,在由费奥多尔的异能,「罪与罚」引发的故事开篇,有关魔术与心愿的飨宴在那天拉开了帷幕。 前期的故事很枯燥,无非是为了实现目的而公式化采取行动。 许愿机需要魔力,那么就去弄来魔力,利用魔法书污染那些具有魔术潜质人类的精神,让他们变得暴虐,渴望死亡与鲜血,死的人会越来越多。 不过这样做的弊端也逐渐显露,不是每个被逼疯的人类都会老老实实杀人。精神崩溃之后,他们逐渐不满足夺人性命,他们掌握不了自己的状态,所以更迫切地想要掌控他人。 “尸体被分尸太久的话,血液和肉体都会减少,魔力根本没剩多少。”Zemi向他的主人抱怨,“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填充好魔力呢?” 丑陋的宠物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还不忘工作,将那些被杀死的尸体全部塞进躯体内。 费奥多尔在干净的地方坐着,手边有红茶,他在看松本清张的新作。 【我成了他口中最亲爱的疯子,大多时候行为绝对不算正常,但也竟于病态中维持着「常人」的轨迹。】 【我会读书,会在清理碍眼肉块的间隙欣赏真实世界的风景,当我见到他,也会因诡异见闻产生争端。】 【「我无法想象,所见到的只有盘踞于你内心的魔鬼战胜了理智,也无从得出正确结论。你已经疯了,若非如此,难道是源于过度的自我触怒了神明?」】 【未被朋友的陈述触怒,哪怕在我耳中,他往日清亮的音调早已变型——身为我无可取代的唯一挚友,他三番两次尝试劝阻,制止我荒唐的行为,我对此心怀感激。】 翻页的手指一顿,费奥多尔感到了微妙的,被冒犯的感觉。 松本清张写的是谁? 其实不难推断,毕竟诱导人精神失常是费奥多尔利用魔术书亲手做下的。 松本清张并不是以血腥刻画为卖点的作者,而《百鬼词》几乎详细描述了主角的感官失常现状——松本清张无疑是被影响的人之一。 但就是会忍不住往另外的方向去想。 松本清张在写谁?他和江户川乱步? 如果把挚友换成其他功能性角色呢?例如……老师?在不算久远却恍若隔世的回忆中,费奥多尔自然记得和奥列格相处的诸多细节。 奥列格很早就在他身上看出了端倪,年幼的费奥多尔冷漠、残忍、撒谎成性……而他身上所有称得上美好的东西都是为了掩盖以上糟糕品质。 一开始的奥列格认为「毕竟是在西伯利亚,费奥多尔已经算是正常人了吧」,所以只是旁观着,就和费奥多尔一直观察着他一样。 而等奥列格意识到不对,他已经无法改变什么了。 奥列格会劝说,会与他起纠纷。 奥列格会彻底放弃他——抛弃他。 费奥多尔将小说又翻过一页。 【每个人的认知都是人生经验的总和,挚友想要说服我,那就必须打败我的人生,反之也一样。 而我们已经模拟这一行为长达数十年之久,谁也没能奈何谁。】 【我要怎么,才能让他也从那具腐朽的身躯中解脱出来呢?】 他在写谁? 松本清张在写谁? 当这句话出现在脑海的瞬间,费奥多尔合上了书。 两本书,一本是松本清张的《百鬼词》,一本是卡什谢伊的魔法书。 Zmei消失在原地,只剩下遍地红与白的混合物。哪怕铁锈与腐肉的味道在周围弥散不开,费奥多尔的心情依旧好了不少。 书籍真是可怕的东西,他想,有的书籍毫无阅读价值,只是一类媒介,但让人沉迷于它的力量,有的书籍除了阅读理解外没有任何作用,但它的影响丝毫不比前者低。 可那也是有限的,从事实层面讲,松本清张的小说对于费奥多尔的妨碍,远不如藤丸立香召唤了从者有威胁力。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召唤出从者的特殊身份,藤丸立香早就是Zmei身体里血肉的一部分了。 不过,对于魔人而言,这充其量只是计划步骤中的一次小波折,接触后才发现,许愿机缺乏的魔力远不是藤丸立香一个人能补足的。人类最后的御主被卡什谢伊戒备、恐惧,但他并没有向费奥多尔展示出任何超脱寻常的力量——除了他召唤出了「那个东西」。 “藤丸立香还不清楚自己召唤了个什么。” 时间回到如今,夜晚,羽田特快列车沿途的河堤上,魔人和他的宠物继续闲聊。 “他不是恶童吗?让他拴好那个东西也不错。” Zmei:“藤丸立香——恶童魔术师!” “我一直想问,他看上去十五六岁,即便要称呼也该是「少年」、「青年」吧。” “恶童!是恶童!他毁掉了好多世界,自私的恶童!” Zmei的智商充其量也就和普通犬持平,费奥多尔没再问。 “好像要下雨了。”他仰头看着黑色夜空中的那抹白,白光稍纵即逝,他笑了笑,合拢披风,“原来不是乌云啊。” *** 第二天,警方接获通报,在流经东京都的多摩川发现了数具浮尸,当地警局立刻打捞起浮尸,经比对,尸体与目前登记在册的失踪人口大数能匹配。遗体高度腐烂,研判死后已经有至少半个月的时间。 消息被第一时间压了下来。 而据目击者称,在发现尸体的现场,曾出现过一位身着风衣的外籍金发男人。当目击者被吓的魂不守舍报警后,那名男子却消失了,监控没有拍到任何有价值的画面。目击者也磕磕绊绊地回忆,当时似乎那个男人对他说了些什么。 “您能回忆起来内容吗?这或许是很重要的线索。” “他的口音有些奇怪,说的是日语没错……我想想……说了什么呢?” 花了一个下午,目击者终于想起来了。 “当时多摩川不是飘着很多尸体吗?也有红发浮在水面……单独漂在靠近岸边的地方,很显眼,那个人……那个人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把尸体翻过来看。我差点没吐出来……我好像确实吐了,那个、那个……然后他转过来问我——” “「你见过一个红色长发的男性吗?」他说的应该是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玛雷指环说明书上第一行:使用该指环探视平行世界,容易导致天降未婚夫(不是 *卡什谢伊:一个骨瘦如柴、永生不死的巫师。他的生命被隐藏在一根针中,这根针被藏在一个蛋内,蛋被藏在一只鸭子里,鸭子被藏在一只兔子里,兔子被藏在一个铁箱中,铁箱被埋在一棵大橡树下。 能够操控黑暗力量,施展强大的魔法和诅咒。常常绑架年轻的公主并将她们囚禁在他的城堡中。 在俄罗斯民间故事中,卡什谢伊作为英雄必须打败的主要反派出场。 *Zmei也叫Zmey Gorynych,多头龙,是俄罗斯民间故事中的常见怪物,尤其是在英雄传说中。 =w= 第112章 《百鬼词》 「Der Vorleser(朗读者)」 【——请给我念念上面的故事吧? ——我觉得我能听懂了,你念念。 ——把我写给你的那些信从普鲁士带回来。 ——如果有一天我再次出现在「你」面前,我希望能通过你找回这些故事。 我还记得。 故事只讲了一半,清晰的音符给出了半个符号,剩下的内容我反复咀嚼。 他烧掉了书,躺进棺椁,那么就由我朗读给他听。 我还记得。 如果有一天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希望能成为他在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朗读者。 我如此希望。 我如此希望。 我如此希望。 —————————Alaudi】 *** 废弃仓库曾作为东京某地下势力的据点,后因东京区的范围整治,被搁置到现在。 生锈货架和泡烂的纸箱堆积的一间里,女人精疲力竭倒在地上。 她的模样确实凄惨,漂亮鲜艳的红发打成结,被血液和汗渍粘附在脸周,嘴里塞了两个网球,浑身上下只穿着内衣,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痕。 除了在地面拖拽出的擦伤外,大腿和胳膊也横着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外卷,血仍在不断外流。 凶手盘腿坐在一边,眼神以不正常的角度四处乱晃。 “……哪里去了……在哪里去了……” 凶手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呢喃声说着。 “为什么突然消失了……我看到了,那个红色……” “像火焰一样燃烧着……好干净,又很安静……安静……没错,和你们这些东西不一样!你们这种东西……” “既然是怪物就给我识相一点啊!我想听到哀嚎的时候就惨叫出声,我想安静的时候就闭上嘴!为什么连这一点也做不到……” 他突然发了狂,对着女人怒喊:“闭嘴!你给我闭嘴——!” 女人发不出任何声音,光是微弱呻吟都很费力了。 “为什么消失了呢……他就从我身边经过,他冲我微笑……他一定能理解我的,你们这些怪物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崩溃。好啊,那就一起崩溃好了……这都是你们逼的……” 也不知道女人是否听到了他说的话,已经陷入躁狂状态的男人从身侧拿起血绣斑斑的斩骨刀,走向惊恐连连的女人。 他用脚踩向女人的伤口,听着被强行抑制住的惨叫。当女人因为剧痛快要晕厥的时,他举起斩骨刀砍了下去。 刹那—— 哐当,什么东西砸上刀刃发出脆响,力道之大,男人的肩膀都被连带着撞开到一边。 刀尖砍入了铺上草席的地面,离女人的脖子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恐惧在女人充血的瞳孔中弥散,她抱着头,不清楚自己的未来还剩多长时间。 她知道自己耳朵里全是血,糊得听不清东西,脑中紧绷的细线早断了,回响的全是自己绝望的哀嚎。 四周是什么声音呢? 不知道。 那个疯子是在惨叫吗? 不知道。 谁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了? 不知道。 我要死了吗? 不知道。 “听得见吗?” ——是陌生男人的声音。 网球被取出,快要脱臼的下颚僵硬得发疼,一层温暖的布料被搭在身上。 下一瞬间,女人被打横抱起,非常强硬的方式,哪怕她虚弱扭动也改变不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但和之前的疯子不同,如今的力道没有攻击性,也不带癫狂,抱起她的男人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她说不出来是什么,但在铁锈和腥臭味中是那样安定。 “我会把你送去医院门口,接下来要怎么做全凭你自己。我希望你回答我三个问题。” 女人眼睛肿得睁不开,内心止不住颤抖。 不知是因为听到了男人以毫无起伏音调说出了「医院」这个令人喜极而泣的词汇,还是自己隐隐得救的事实。 假设上帝真的存在,那么一定是听到了她卑微的祈愿,于是派来信徒拯救她摇摇欲坠的生命吧。 “好……”她忍住下巴地疼痛,扯着嗓子说。 “你知不知道他说的‘像火焰一样燃烧’的人是谁?” “……不、不知道……” “你是在什么地方被他抓走的?” “东京新宿……高岛屋……” “听过「玛蒂诺」这个名字吗?” “……没有。” 三个问题结束,女人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男人的步履非常沉稳,移动中没有扯动到任何伤口,除了依旧萦绕在鼻尖的好闻气味,和逐渐感受到的温暖体温外,她再也无法从为数不多的观感上感知男人的任何东西。 其实我已经死了吧。 这个念头在困倦袭来后,不断在女人心头回荡。 而在四周明显嘈杂,并且男人周身的味道和体温扯开后,女人听到了尖叫,有谁围了上来,小心翼翼没有触碰她,急切的声音关怀不断着。 “您没事吧?医生马上就到!您还清醒着吗?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女士?女士!” 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 此时此刻,她全凭本能轻轻吐出了一句—— “玛蒂诺……是谁?” 随即,她终于陷入了不带惶恐的昏迷。 *** 从历史而来的男人所追求的恰是历史本身。 自己是某种奇迹的产物,男人对此毋庸置疑,而他本人却相当唾弃奇迹本身,或者说是一类不信赖。 *奇迹多是在厄运中诞生的。 注意到这一点本身就需要付出代价,第一次注意到这点,已经是男人品尝到「后悔」滋味的时刻了。 真要说起来,名为「玛蒂诺」的孤儿和名为「阿诺德」的孤儿在相遇后顺畅度过的每次艰难,都算是奇迹。 那么,代价又是什么? 是还在年轻时候的「阿诺德」,为了实现心中的正义所被迫放弃的存在。 尽管不愿承认,但「玛蒂诺」确实身处其中。 哪怕每个人都说那是玛蒂诺自己的选择,唯独男人知道,有很多次的道路其实没那么逼仄,是他一意孤行,反而指责对方一意孤行。 反而是在死后,阿诺德意识到其实被自己放弃的人,对方所付出的代价或许超出自己的预料。 男人再度成为了「人类」。 不是鬼魂,也不是寄宿在指环中的某种理念,他切实能依靠着自己的身体行走于大地。 这难道不算奇迹吗? 既然是人类,那么就会生老病死,意识到这一点,男人先是陷入了某种难以启齿的恐慌。 男人像举着微弱灯盏前行在陌生荒芜的土壤,他在寻找太阳,却又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对时间流逝模糊之后男人不再清楚自己的年龄,只在河边看见倒影时才呼吸一窒。 他的年龄在一点点增加。 上帝并不偏袒「玛蒂诺」,也不偏袒「阿诺德」,所以男人有理由相信,他们的重逢必须是命运的怜悯,若真如此,再多的寻觅都是无用的。 从那时起,「寻找」的概念被异化为「等待」。 也是从那时起,男人突然就体会到了玛蒂诺在西西里等待的五年。 连续五年寄信却毫无音讯,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没有传递出去,也不清楚对方是否会回来。玛蒂诺只是固执地等…… 愿意等待的人才会有迎来结果的可能,但等来的只能是离开的人愿意留下的东西。 男人记录了好多故事,正像当初的玛蒂诺,玛蒂诺通过文字传递一切,而男人想成为玛蒂诺的朗读者,一如往昔。 瞧,就连这些小小的煎熬与焦灼都如出一辙。 接着,不知何人付出了代价,男人获得了机会。 他切实听到了。 「像火焰一样燃烧着……好干净,又很安静。」 口中呢喃着如此话语的疯子,正在折磨一位红发女性。 只需要一眼男人就能看出,疯子是无法沟通的存在,那么在犯下罪行后也没有存活的必要,而他的问题仍需要人来解答。 三个问题,只需要回答出其中一个,男人便能验证,这是不是又一次的判断错误。 将女士送去医院后,男人打算先清洗一下身上的血迹。他在现代社会游走了很久,虽然与人群保持着距离,但也清楚现今秩序。 外套留给了那位女士,穿着一身带血的白衬衣东京新宿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 男人将衬衣脱下来攥在手里,一步步从空旷堤坝迈入河中。冰凉河水漫过下巴的时候,他突然笑出了声,很短,很轻,哪怕身边有人站在极近的位置也不会听到。 自己还没老到无法被人认出的年龄。他在为此发出由心的笑。 但是,正是在此时,「命运的怜悯」才真正降临了。 “您等一下——!!!” 男人顿在了原地,手中的衬衣在河面飘浮。他没有回头,只是几秒后,水面被撞破的声响出现在身后。 接着,有人从背后抓住他。 男人依旧没有回头,他在确定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感受河水的寒意,来确定这是否又是一个被太阳笼罩的美梦。 男人偶尔也会做这样的梦。 有些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们在西西里的家里,在女贞树边的窗口,耳边是轻缓的风铃声,他们一起看着树下玩耍的孩子。 有些则是他未曾见过的。 四月前,五月还没开始,他们在普鲁士的小房子里。圣徒匍匐在桌边打盹,脸颊上沾着墨迹。男人拿手指轻轻蹭掉对方脸上的污迹,却不幸弄醒了对方。 圣徒醒来后先是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手掌,伸了个懒腰,在窗口倾洒下的阳光中伸了个懒腰,把桌上的纸页捞起冲到他跟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闪烁。 「看看我写的东西!阿诺德,你可是我的第一个读者!」 这当然只会是美梦。 如今,被当作证据的不是呼吸,不是心跳,也不是湖水的冷。是自身后漂浮缠绕在他周身的鲜红色长发。 终于,男人转过身,河面被荡出浅浅涟漪。 漂亮的红发青年,璀璨的红色双瞳,即使在水中也像是燃烧的火。 青年没男人高,在水里得踮着脚,也有些站不稳,抓着男人胳膊的手倒是攥得紧。和时间依旧缓慢流淌的男人不同,青年似乎被凝固在了某一刻。 他依旧是西西里最明媚的火红蔷薇。 太阳终于出现在男人的世界。他分辨不出此时自己是何心情,只是在心头重复对方的名字: 玛蒂诺。玛蒂诺。玛蒂诺。 “您没事吧?我好远就看到您一个人往河里走……唉。” 玛蒂诺仰着脑袋看他,迟疑片刻后试探性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贴在他脸侧,大拇指蹭过男人的下唇。 “您还好吗?” 重逢时该说什么?好像有过先例。 不应该是以对话开始,就算青年再钟情于语言,而曾经发生过的事也证明了,行动总是比心更快一步。 所以男人抱住了玛蒂诺,下巴抵在对方肩上。 接着才该是开场白。 挑选合适的措辞对一向以严谨著称的男人而言并不算难,他早就演习过无数次,然而,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男人感受到了露骨的,令他如坠冰渊的惊慌——这是来自于眼前青年的感情。 玛蒂诺拼了命地推开他,并转头朝岸边某处仓促喊。 “立香!立香快救救我!我只是想当一个拯救失意人的热心市民!没想遇上这么回事!救救我——!” 男人凝视他半晌,对方心中的惊慌越来越重。在放手的瞬间,玛蒂诺立刻在水中倒撤,火红色长发穿过男人指尖,一点点离他越来越远。 男人依旧分辨不出此时的心情。他对此也有所预料,仅存在于理性,而他本身应该只存在理性。 我的理性做出了何种判断?男人看着了会儿岸边对黑发少年诉苦的玛蒂诺,敛下眼,想着。 「如果有一天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希望能成为他在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朗读者。」 「我如此希望。」 「然而,代价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奇迹多是在厄运中诞生的。——培根《培根论人生》 玛蒂诺眼里:只是路过,看到一坨东西往水里钻,看样子是想学太宰的陋习。刚拦住就缠上来,妈耶! 他本来想拍肩,但拿不准对面肩在哪儿,就大致比划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直接贴人脸上了(。 =w= 第113章 《百鬼词》 「云的身后是太阳」 路过看到有人投水,适当阻拦一下,玛蒂诺觉得自己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 世界上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太宰治,会对试图帮助自己的好心人进行反向「殉情」劝说,但也不应该让他碰到一个刚拦住就一把绕上自己的家伙吧?! 玛蒂诺无法分清这团投水的生物头在哪里,肩膀在哪里,他逮住了对方浑身上下比较突出的部位——暂且把那当做手好了,而自己收获了一个严严实实的恐怖贴贴。 要说得再详细点,完全可以类似于被《异型》里的巨型抱脸虫给扒上,还是力道大得完全甩不离开的那类。 太惊悚了。 藤丸立香在岸边,见玛蒂诺连滚带爬往他跑来,手忙脚乱想掏出点纸巾给他擦擦身上的水。 “救人也得看情况,明白了吗,立香。” 玛蒂诺的语气很干脆,立香有点不知所措。 刚才看到河里身影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侧的人就已经冲了出去,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说出这样话的……人? “是……是这样吗?” “当然。”玛蒂诺毫无章法地将头发拧成条,试图沥掉上面的水,他的脸被纸巾擦拭过,睫毛依旧湿漉漉的,一本正经说着抱怨的话,“上帝告诉我们,能帮的就帮,帮不了的那就帮帮自己,别掺合进不该掺合的事情。” 藤丸立香:“……” 从见面以来就态度强硬的青年突然有了「不可靠」的牢骚时刻,藤丸立香不知道这是否属于自己和对方已经拉近的象征,说实话,如今他也无法辨别这一点了。 立香和玛蒂诺原本是打算出门去找人的,玛蒂诺还惦记着松本清张口中「全日本最可靠的编辑」,说什么也要去见一见。 玛蒂诺说,也不是非要和那位编辑见面,只是看立香似乎处于一个想做事又找不到方向的迷茫状态,还不如出门散散心。 玛蒂诺还说,这样容易让自己产生焦虑的情绪,像他这个年龄的青少年还是无忧无虑一点比较好,等成年以后还有大把的事情要焦虑呢。 玛蒂诺是神职人员,他擅长聆听,也擅长发表观点——哪怕是惊世骇俗的观点。 他说,神职人员的工作有二:救助他人、诈骗他人。 “我们依靠救助他人来获得欺骗他人的底气。而你知道和神职人员相性最好的搭档是谁吗?”玛蒂诺说,“是救世主。” “每个神职人员都应当和当代救世主打好关系,好将奇迹的阐释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历年都是这样做的,否则我们要去哪里给上帝腾出位置呢?” 藤丸立香:“……” 救命,这真的是神职人员会说的话吗…… “就「救世主」而言,成年人和青少年需要考虑的东西也不一样。我见过比你还年轻的救世主哦,还不止一个。” 玛蒂诺在拉立香出门时这么说。 “不同的选择结局也完全不同,哪怕我不懂什么拯救世界,至少我所知道的也能成为你的一些参考?” 藤丸立香就这么迷迷糊糊被拖出了酒店。 立香之前听过不少类似的话,以前是医生,后来是小达芬奇。 他也一直记在心里,但当类似的话出现在玛蒂诺口中,莫名其妙就带上了些其他味道。 是语调的问题吗?还是此刻所感受到的心情呢? 又或者是那句「每个神职人员都应当和当代救世主打好关系」起了作用? 搞不清楚,不过出门后不久,他们就遇上了「疑似有人投水」的这件事。 此时此刻,藤丸立香被湿漉漉的玛蒂诺拉着,飞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立香偷偷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投水生物」还孤零零站在水中,一动不动。 “那个人……他身上有股难过的味道。” “我没有「闻」到……他不会还跟着我们吧?” “不、这倒是没有……” “那就不再管了。” 玛蒂诺很随意地摆摆手。他们来到了市区,哪怕今天不是休息日,东京的人流量也不是盖的,为了避开人群,两个人完全贴着大楼的阴霾处慢吞吞前行。 或许是玛蒂诺浑身还湿着,四周的视线时不时扫来,日本人「不爱给人添麻烦」的性格终于成了好习惯,否则立香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人解释。 ……其实远没到解释那一步,光是直面「非人类」的嘘寒问暖,立香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了。 玛蒂诺要去的编辑部在一栋不高的写字楼里,刚到门口就能听见里面嘈杂的各类声音。 “停刊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联系不上松本老师,他也没有继续在网路上连载,除了停刊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方式?” “原定的其他刊物按照原定计划正常发行,之前小泉老师发来的稿件校对完没有?记得首刷两百册要寄到他家签名。” “这个月所有的现场活动都取消了,现场贩售挪到线上,目前进度怎么样?板块设计还没好?催下设计师。” …… “不好意思打扰了……”藤丸立香推开门,房间里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禅院研一见过藤丸立香,在发现他身后还跟着某人的身影时下意识推了推眼镜。 然而,跟着少年进门的却不是消失的松本清张——一个从没见过的人走了进来。 负责接待的前台立刻站了起来。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立香:“啊……没有,我们是被松本老师介绍来的……”他不太确定地回头看了玛蒂诺两眼,硬着头皮说,“应该。” “藤丸君。”禅院研一挥手示意前台小哥干自己的事去,自己越过几张凌乱的办公桌,“你清楚自己的处境吗?警方到处在找你,就算要‘自首’,这里也不是警局。” 立香:“……我没做什么会被通缉的事情诶。” “日本警察不都是这样吗?顺便,松本老师的名字就在你的名字上面。作为和他处境大致相同的‘受害者’,或许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眼前的男人并不喜欢自己,非常明显。其实早在和松本老师一同生活的那段时间,立香就有所察觉了。 每当男人试图从自己这里找到某些「线索」,而自己诚实表示对现状一无所知时,男人都会露出矜持的不悦。 松本老师也能看出这一点,所以在后来竭力避免他们的接触。 人的偏心是没有限度的,哪怕有江户川先生能够作证,立香在整件事里都是被动而无辜的,现在禅院研一依旧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他才是那个需要得到松本清张解释的人哦。”玛蒂诺把少年挡在身后,干脆说出了事实,“那家伙除了写作之外的所有事都不靠谱,编辑是最清楚的吧。” 或许是压根无从反驳,又或许是眼前的陌生人对清张一副了然的态度,禅院研一自这开始就没再纠结过有关松本清张的任何问题。 接下来就是「大人的对话」。 玛蒂诺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强调自己是被松本清张糊弄来的日本,来了之后才发觉那小子被卷进了什么事情。 不过他并非作为解决问题的人来的。 任何人都能看出的事实,禅院研一对松本清张的责任感已经到了「要不是年龄不合适,亲生父母也不会到这程度」的地步,这成了玛蒂诺和藤丸立香最漂亮的名片。 他们被禅院研一带去了会客室,桌上摆了两人看不出成分的冒泡液体。 应该是咖啡,或是绿茶一类的吧。立香想着,没去动面前的饮料。 “总之,因为是清张的事情,我想作为他最信赖的编辑,你这边应该会主动调查。能将调查来的情报共享给立香吗?” 立香一愣,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玛蒂诺。 出门前不是这么说的,而且玛蒂诺先生从头到尾都没对这件事摆出什么积极态度——他就像来日本度假的游客,还是对日本本身没兴趣的类型。 禅院研一注视着青年的脸说:“如果是清张的要求,他会自己跟我提。” “啊,这样。”玛蒂诺像是没听出研一话里的拒绝,转而问,“他是不是休刊了?” “是这样。” “之前有过这类前例吗?承诺要连载的小说还没写完人就不见了。” “没有。” “而他在网上刊登的最后一段是——” 「于是,我进一步肯定,有人也在寻找着我。」 「我们能一同建立新的社会秩序,让我们免于疯狂。」 玛蒂诺没有一字一句陈述,这段话也能直接出现在研一脑海中。 一个体验派的作者写出这段话……不能说不糟糕。 “你可以这么理解,禅院先生。这家伙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劲,想在被搞疯之前让人赶紧解决这件事。于是我被找来了。” 禅院研一嘴唇绷紧了些:“您刚才声明过,您不是作为解决问题的人来的。” “解决问题的人在这儿呢。”玛蒂诺指了指藤丸立香,接着,他又指了指自己,“而我,玛蒂诺,救世主专用圣徒。” “可以请您单独和我出来一趟吗?”禅院研一对玛蒂诺说。 立香猜他们会谈一些「立香的可疑之处」,禅院先生或许还会继续询问有关松本老师的话题,避开他也只是情感上的排斥倾向。 果然—— “我不会回答你任何有关清张……关系也没……的程度……但是既然你……有关立香……”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藤丸立香咽咽口水,不自觉走到了门边,悄悄将门开了一道缝隙。 玛蒂诺的声音更清晰了,依旧是平缓的语调,语气并不激动,要说的话……像是教堂中神父常有的劝诫语气。 “藤丸立香有解决整件事的「武器」,他需要做的只是决定什么时候扣下扳机,板机对准的人只有一个。除此之外,他没必要承受额外的压力。” “因为这次事件死了多少人,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预计还有多少人因此丧命,调查这件事的过程中付出了什么代价,魔人的举措对律贼而言意味着什么,被影响到的异能者又会作出如何行动——” “这不是他该听到的声音。请你也不要将这些压力理所当然的压在他身上。” “他只是因为费奥多尔弄出的篓子而被迫负责的「救世主」,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松本清张哪怕在《百鬼词》里描写了千万个怪物,藤丸立香也不是其中之一。” “就是因为清张想弄懂立香的想法,那家伙的「自私」让自己成了「鬼」,他不明白为什么藤丸立香依旧能保持「自我」,所以在他身上投注了这么多视线……” “而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职」后,所做的所有事,都是在将「拯救世界」的先决条件替藤丸立香准备好。立香需要远离「松本清张」,需要接触到相关人物,好让他的看法没有那么片面——立香还需要更多情报、线索,需要对这个世界的正常认知。” “不然,除了这孩子原本的善良,我实在想不出他凭什么「帮」我们。” 藤丸立香只听到了玛蒂诺的声音。 立香心想,或许这就是玛蒂诺之前所说的东西。 从宏观事实上来看,「人类最后的御主」,藤丸立香一路需要作出的抉择其实比现在要严重得多。 能否纠正人理? 能否靠摧毁其余世界来维持自己世界的正常运转? 做还是不做,这是二选一的问题。 当面临的决定所带来的结果不再是覆灭性的,要不要做,这不再是二选一的难题,他甚至没有身处在两个选择中的任何立场。 说实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立香也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他得回到迦勒底,他不想看到那么多人丧命——解决了罪魁祸首,这两点都能被解决吧。 仅此而已,所以即使绕来绕去,立香都没有太急切的念头。 如果按照玛蒂诺提到的那些事情来思考呢? 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远不是藤丸立香能想明白的。 但玛蒂诺好像很简单就能想到很多,于是得出结论: 就「救世主」而言,成年人和青少年需要考虑的东西也不一样。 紧接着出现在立香脑海中的则是:玛蒂诺好像真的很懂「救世主」。 正当立香因为玛蒂诺的话陷入思考时,门外突然传来了骚乱声。 重物被掀翻在地的声响,工作人员的惊呼,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 “松本老师在这里对不对?!你们把松本老师怎么了——唔?!” 立香立刻冲了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乱七八糟的房间,地上的钢管,被按在地上的神情癫狂的「人类」。 “您离远一点比较好。”轻松将人控制在地面的禅院研一对玛蒂诺说。 他下手很重,手底下的人被死扣住肩胛骨,发出阵阵惨叫。 惨叫声里还夹杂着几句带着哭腔的: “没人管我们……政府开始顺着药店名单寻找我们这种精神失常的人了……” “他们全都消失了……可我能怎么办呢?我没有伤害过谁……” “就算是怪物……就算是这样……谁能救救我们……” “政府正在收容认知失常的人。”禅院研一解释道,“他们被集中在疗养院,初步判断他们都带着很严重的攻击倾向,就算一时忍住了,情况也只会越来越糟。” “什么疗养院!我知道那里!除了小部分人能得到照顾,其他人完全是……” “这不是我能解决的诉求。”禅院研一几乎算是冷酷说,“政府的决定也不是你要找的松本老师能左右的。” “可我——” “能松开一点点吗?”玛蒂诺蹲了下来,仰头看着禅院研一,“你们的情绪都很激动,这不是解决现状的办法。” 禅院研一不为所动,玛蒂诺叹了口气,他伸手,先是在自己身上擦拭了几下,然后才轻轻拨开地上男人脸上的乱发。 “我是玛蒂诺,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象山……象山丸……” “象山先生。”玛蒂诺露出浅笑,“今天天气不错吧,有太阳,但不晒,云层虽然很厚,但很少。” “我不知道……” “今天也确实是糟糕的一天。您知道吗?我今天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要入水的人,我跳下河想去救他,结果在河里被缠住了,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 “更糟的是,我发现我来见的人是一个老固执,和他讲了半天的道理,他跟完全没听到似的。沟通的前提就是得理解对方的话,对吧?” “他们不理解!就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理解!!”象山更激动了,不顾被压制的剧痛,居然真的从禅院研一手底下挣脱了出来。 他猛地扑向了玛蒂诺,手不恰当地扼在玛蒂诺脖侧,“他们只觉得我疯了——我确实疯了!我也不想这样啊!!!” 禅院研一皱起眉,立刻想把人掀下来。 在那之前,玛蒂诺却轻轻环住了象山的肩膀。 “我理解的。” 他的红发还是湿的,在地上一缕一缕,漂亮得像是海妖。 神话故事中,海妖的话总是带着某种力量,正如此刻的玛蒂诺,他一遍一遍重复着。 “我理解的,象山先生您愿意相信我吗?我理解的。” “我理解的,所以你可以讲给我听,我希望你能讲给我听。” 和平和话语一起传递给在场每个人的,是比窗外阳光还要温暖的心情。 濒临崩溃的灵魂像被谁的温柔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轻缓抚平伤口的举措轻的像一阵风。 原本还会对「松本清张为什么要找来玛蒂诺」抱有疑惑的人,现在也完全明白了那位小说家的意图。 这简直是奇迹,哪怕是情绪正激动,完全展露自己偏激一面,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的「疯子」,也会随着他的举动而归于宁静。 他的身边只有奢侈的宁静。 象山被扶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不知道要怎么讲,因为他压根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的生活沦为地狱,寻求不到任何帮助,局面变得极端,他自己也随着极端。 因为松本清张的小说,他相信这一切会有转机。一直不都是这样吗?只要有诸如松本清张的人还在发表文字,只要他们的事情无法被彻底掩埋,那么至少这些灾难不会真正缄默。 可松本清张也失踪了,他不再发表什么,再有话题度的争论在网络也最多只有一周新鲜度。 很快,人们只谈论无聊又琐碎的话题,即使视线再度放在他们身上,也只剩下与政府高度同调的标签:「精神出现问题后变得危险的激进分子」。 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 “我们大多数……不是那样的。” “你们大多数?”玛蒂诺问,“你还认识很多深陷同样处境的人吗?” 象山颤抖着点头:“大家都是在网上求助认识的,一些人最后主动找上了警察,然后再也没了消息……大家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们的讨论组里出现了个叫「老鼠」的人,他想让大家团结起来,把被关着的同伴救出来……但我想找到松本老师……我……” “老鼠什么时候行动?”禅院研一立刻追问。 象山浑身一抖,咬着牙前行忍住内心丛生的怒火,玛蒂诺及时拍着他的肩:“太阳出来了。” 象山一怔,下意识看向窗外。 原先被云层挡住的红日高悬于天空。 与月亮不同,月亮足够明亮,但不刺目,所以会露出丑陋狰狞的模样。可太阳足够璀璨,它的光与热甚至会颠覆失常的认知,人眼看不清它的模样,只能单纯注视着它的炽热。 “原来它……就在云层的背后啊……”象山呢喃着。 “是哦。”玛蒂诺依旧笑眯眯的。 许久后,象山才再度轻轻开口:“今天下午六点半……” 此时,墙上的时钟指向85:00整。 “老鼠也会去吧,我猜的。如果老鼠不去,大家都不会记得自己要去救人……他们的狂热很不正常,我……我很害怕……” 安抚好象山,禅院研一终于对玛蒂诺说了他所掌握的信息。 “太宰和江户川推测魔人需要这些认知失常的人,异能特务科本来想用疗养院的人当作诱饵,尝试抓捕魔人,现在看来魔人也早有自己的打算。” 藤丸立香感到不可思议:“如果不是玛蒂诺先生在,这位象山先生他……” “我会把他交给异能特务科。”禅院研一说。 他补充道,“我必须强调,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使人恢复理智的天赋,这些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是听不进去任何话的。” “这也不是你们这么做的理由!费奥多尔可是会杀掉他们啊!你们明知道他想做什么,「尝试抓捕魔人」?失败的代价可是他们的生命啊!!!我——” 立香说到一半顿住了,他猛地扭头看向空中某处,惊叫出声:“奥列格先生?!” 禅院研一也闻之骤然转头,可他什么也没看见。 藤丸立香直接扑向了半开的窗户,要不是被人眼疾手快拉着,恐怕整个人都得掉出去:“奥列格先生!您等等——!” “立香!”玛蒂诺冷静喊他,“他去杀费奥多尔了,对吗?走,一起去疗养院。” 而在玛蒂诺踏出出版社的那刻,他踩到了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是被密封袋装好的小型录音设备。 录音器看起来有些年岁了,尊称一句古董也不为过。玛蒂诺尝试着按下播放键,略显卡壳的机械音后是一大段白噪。 “怎么了?”立香有些急切,在听了玛蒂诺和「奥列格」的争论后,他直觉认为「奥列格」的杀意很古怪。 从者的梦境代表回忆,回忆中完全没有正脸出现过的人,成为了复仇者一心复仇的对象,这完全说不通。 “没什么。” 玛蒂诺说完,录音器中终于有了第一道声音。 「*躲过幽黑的死亡, 只见他们一个不剩,全都躺倒泥尘, 挺尸血泊,像一群海鱼,被渔人抓捕, 用多孔的线网,悬离灰蓝色的水波,撂上空广的滩沿, 堆挤在沙面,盼想奔涌的大海, 无奈赫利俄斯的光线,焦烤出它们的命脉。 就像这样,求婚人一个压着一个,堆挤在一块。」 古希腊语,浑厚低沉的男音,音调平平没有任何起伏。 玛蒂诺完全凝滞了。 “怎么了?”这是立香第二次问出这句话。 他的急切少了许多,因为满心都被玛蒂诺身上溢出的情绪给填满了。 要怎么形容这股情绪?庞贝末日爆发时流淌的岩浆,亚特兰蒂斯沉默时奔涌的洋流,摧毁了米诺斯文明的特拉火山爆发? 那一瞬间的产物是毁灭性的,足以摧毁所有旁支心情,回荡在心中的就只剩下一句话。 我记得你的声音。 玛蒂诺紧攥着录音机,在空旷的楼道喊。 “阿诺德!阿诺德——!” 作者有话要说: *躲过幽黑的死亡……选段来自《荷马史诗》·《奥德赛》 =w= 第114章 《百鬼词》 「混乱」 死一样的沉默蔓延开。 玛蒂诺脑海中出现了很多幻想般的光景。 不是温馨甜美的幻想乡之类的意思,比那更厚重。 他可以随便在别人面前叫嚣自己有未婚夫,但当真的接触到与阿诺德相关的东西,玛蒂诺却又无法再摆出原先的轻松。 阿诺德代表的或许不只是回忆,还有一段难以概述的历史。在那段历史中,有人被歌颂,有人被辱骂,还有人被遗忘。 而事实上,在现在的这个以异能者的故事为主导脉络的世界中,就连歌颂和辱骂也都消失了。 当想到这一点,玛蒂诺就只想呼喊阿诺德的名字。 「你不该出现的。」 「这是个比当初的两西西里王国更令人难以找到归宿的地方。」 但是玛蒂诺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好像一切都只是他的无端臆测,唯独手里的收音机证明了所有。 “没事吧,玛蒂诺先生。” “嗯,没事了。” 紧攥着录音机的人回头露出微笑。 巧妙隐藏表情,也巧妙隐藏情绪,原本生疏的技能在喊出男人名字后居然被全部捡了回来。 玛蒂诺想起来,自己其实相当擅长隐藏,像之前那样被藤丸立香他们接收到溢出的情绪才是「非平常状态」才对。 藤丸立香没有想太多:“那我们赶紧走吧!” *** 天色还未彻底沉入昏暗,窗外的暖光像是云层在燃烧。 太宰治和中岛敦坐在疗养院的院长办公室中,面前是季阿娜和异能特务科的专员。 异能特务科的专员明显还记得这位律贼女士。 她的异能也在异能特务科的档案中有过记载。 当女人询问:您觉得我可爱吗? 只要你内心有一丁点认同她所说的,你就得回应她的一个请求。 偏偏季阿娜的外貌就和她的美丽一样不讲道理。 当她还是莫斯科一朵小小的花蕊,在托尔斯泰的照顾下懵懂生活的时候,就嫌少有人能拒绝她的要求。 而当她完全成长为一名明艳的成年女性,哪怕你心里在不断狂喊,你还是会输给人类的本能。 专员还记得她是怎么只身去到异能特务科总部,就只为了帮奥列格传话的。 坐在她边上,专员连半点眼神都不敢斜视,他也不敢去看太宰治这位「凶名在外」的家伙,只好把目光死死锁定在了中岛敦身上。 季阿娜刚才说,她的异能对费奥多尔起不了作用。费奥多尔就是个长了眼睛的瞎子,又因为自己丑陋的内心,看什么都是一视同仁的丑。 虽然原话并不是这样,但内容也大致不差。 虽然中岛敦知道律贼和魔人的关系不好,听到季阿娜十个字里有八个字都在阴阳怪气也并不使人觉得意外,只是完全没想到,她会留下来。 “你似乎自己也没把握,所以今天还是回去比较好。”太宰治说话没什么遮掩,“魔人的字典里可没什么「同胞情」,虽然你们确实都来自西伯利亚的那片冰原,但要不等他被抓住之后再说?” 太宰治的话不无道理。 事实上,提出「要拿认知异常的人当作诱饵」这一计划的是异能业务科。 得知消息的江户川乱步试图干涉,被驳回,干脆在武装侦探社生闷气。 乱步没让太宰和敦一起,想必也是知道,光是异能业务科,绝对拿费奥多尔没办法。 “我也是诱饵。”季阿娜说,“杀了我,老师无疑会生气,我想不出费奥多尔不对我动手的理由。” 她语气里满是嘲讽,“他现在也就能靠着这些东西来引起老师注意了。” 中岛敦听完整个逻辑只觉得无语,太宰治则闭上眼思考了片刻。 嗯,很有道理耶。 再进一步说,国际条款有明文规定,律贼的人身安全全由他们自己负责,同时,如果他们表露出威胁,随时可以联系钟塔侍从,或是莫斯科方面。 这次也一样,异能特务科联系了英俄,但得到的反馈是: 魔人不是律贼,他不被奥列格承认。 翻译一下就是:不想管那个刺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季阿娜在日本出了事,唯一会为她追责的只有奥列格,毕竟律贼是个很神奇的团体,他们不会对彼此下手,但乐得看「同伴」丧命。 现如今,还有什么比「费奥多尔发疯,奥列格出现」更好的事吗? 没有了吧。 接着,当时钟指向85:00,中岛敦突然从座位上跃起,一手挡在太宰治脸侧。 玻璃破碎声响起的瞬间,中岛敦握住了从窗外砸进来的东西—— “是什么?炸弹?”太宰治歪头看向敦的掌心。 是一块再简单不过的石头。 太宰治“嚯”了声,从沙发上起身晃到窗户边。 敦:“太宰先生当心!” 太宰治挥挥手:“没事啦,敦,来看看这边~” “好。”中岛敦回答后迈开步子,警惕地走到太宰治旁边,从二楼窗边向外看去。 疗养院的大门前站了一群人,被疗养院的安保人员挡着,人群在最前面的是瘦削的女人和矮小的孩子,他们的共同点就是……恐惧。 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闻到他们身上绝望的味道。 简直就是松本清张小说的具像化,已经对自身异常不抱希望的人们开始寻找彼此。 即便理性告诉他们,眼前血肉模糊的东西其实是没有恶意的正常人,他们也无法再以坚强的心灵去面对了。 当看到安保人员咬着牙缓缓抬起电击枪时,太宰治立刻抬高音量:“不要动手——!!” “敦——!” 中岛敦立刻心领神会,从二楼一跃而出,腿部布料因身体部分兽化撑裂。 敦急切的想要阻止争端的爆发,可不论电击枪有没有对准某个人,女人和小孩的瞳孔都倒映出了安保人员的脸——同样感到恐惧的脸。 松本清张是怎么描述这类情况的? ——他们双方都认为彼此是恶鬼。 “既然早就预料到这一点,就不要玩失踪啊,松本老师……”太宰治叹气。 他的电话在此时响起,接通后,禅院研一在电话那头言简意赅。 “魔人集结了认知失常的人,他们……” “他们已经送我一块石头了——我知道他会这么做啦,这么好的机会,费奥多尔当然不会放过。” 禅院研一接着说:“当初带走藤丸立香才是异常,魔人要的只是他们的——” 不等禅院研一说完,太宰治已经明白了什么,瞳孔微缩,撑住窗户,几乎半个身体露出在外面。 “离开那里,敦——!” 红色的淤泥凭空倾泻而下。 中岛敦只来得及拦腰抱起最近的人,以原地为立足点向旁边奔驰。 他在空中转换方向,以自己为肉垫摔地,四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引起少年一声闷哼。 而猩红血泥已经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了他的脚边,红逐渐转黑,带有细密恶心的绒毛,如用涌动的蠕虫般卷上人们身体。 一只巨大的怪异生物腾出被红黑淤泥覆盖的地表。在中岛敦本人也有强烈负担的基础上,他依旧咬着牙盘附上旁边树梢,只差一点也会被波及。 “全、全部被吞掉了……” 来自异能特务科的专员在二楼冒着冷汗。 话里所指的不单单是被怪物吞食的普通人,还有异能业务科安插在暗处,一直潜伏着没有动手的异能者。 “应该逃跑。”他像是被恐怖的场景所摄去了所有心神,喃喃着,“这不是人类能面对的怪物……之前的决策太过于草率……应该听太宰先生的建议去寻求港黑的协助的……如果有重力使在……至少……” “虽然是我被毙掉的提议没错,但听起来怎么就这么让人不爽呢……”太宰治还在说着抱怨的话,只是脸色这么也不能算轻松。 他盯着巨型怪物底部,在红黑的潮涌中,只有一个人依旧安然站在原地,并微微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晚上好。”对方甚至用唇语向他问好。 接下来的话是青年对身边怪物说的:“不用剔除魔力,直接连同尸体一起消化掉,Zmei。” 怪物发出古怪又恶心的低吼。 “还是不够吗?”费奥多尔问。 “这就难办了,还是得去找藤丸立香啊,可我不想见到那个假货。” “看来只能扩大影响了,真令人头疼,我本来不想引起阿加莎和高尔基他们的注意。” “费奥多尔手里拿了什么。”季阿娜对太宰说,“是他从小时候开始的臭习惯,只有在想藏东西的时候,不管他再废话什么都不会有任何动作。” 太宰轻笑:“我还以为你很讨厌他,没想到对他关注也不少嘛。” “所有律贼都想杀了他。”季阿娜说,“果戈里那个疯子除外。” “是啦,他们是朋友。”太宰治一边随口说着,一边快速观察起费奥多尔。 季阿娜是对的。 费奥多尔虽然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淡定模样,但他稍微侧站,那是一个不管对怪物下达命令,或是对着他们挑衅都不算方便的角度。 是体积算大的物品,不然披风绝对够藏。 觉察到中岛敦试图对现状展开反击,太宰治提醒:“不,敦,别攻击费奥多尔,最好不要触碰到——” 最好不要触碰到他。 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接二连三的突变让太宰治的话被咽了回去。 同时,季阿娜原本带着嘲讽的表情也凝固了,饱满的嘴唇翕动几下。 “老师……” 温度不知何时骤然降低,光是呼吸都会带上白气,碎玻璃上浮现一层冷霜,而疗养院地表上的那些红黑淤泥直接被冻结为了坚实的冰层。 伴随着怪物痛苦的嘶吼,费奥多尔抬起头,阴影挡住了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漆黑。 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安静悬浮在半空,掀开的绿眸满是冷意。 他俯视着费奥多尔,一言不发。 “藤丸立香也栓不住你吗?”费奥多尔温和说,“既然你主动找上门,哪怕我说「滚开」,你也应该不会理会吧。” “他对你们老师一直这么没礼貌吗?”太宰治悄悄问季阿娜。 季阿娜皱着眉,显然也对费奥多尔的态度感到不解。 “你追求的事情永远没有结果。”「奥列格」依旧蔑视他,“可我是离「结果」最近的一个,你不应该弄出这些事打扰我。” 费奥多尔:“作为失败者,你可真敢说。” 他们没再继续对话。 很难用准确的语言去描述场面,因为现场的人压根无法捕捉到所有细节。 怪物的扭动使冰层破裂,而它也掉下了大块血肉,又被新涌出的黑色泥浆填充,天空好像降下了腥雨和尖牙,整个地面都在震颤。 但「奥列格」也并非被怪物狩猎的弱势者,难以看清他的动作,好像每次都是千钧一发,但本人间歇性停顿时露出的表情又很轻松。 并且充满了杀意。 “不是老师。”季阿娜被太宰治一把拽到窗沿下躲避「黑雨」,她还在怔松,但语气意外肯定,“那不是老师,我记得那个表情,他在杀了米哈伊尔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太宰治:“米哈伊尔又是谁?” “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听着有点耳熟。” “战时俄罗斯通讯与大众传媒部部长,战后升职为外交发言人,”季阿娜顿了顿,说,“费奥多尔的哥哥。” “哇哦。”太宰治只能发出单纯的感叹,“季阿娜女士,你知道你的这句话会让我想到多糟糕的事情吗?” “……” “看来我们在想同一件事,有关费奥多尔的异能。” “……” 太宰治叹气:“如果我现在说,我现在说我希望他们同归于尽,你会想宰了我吗?” 这是一场双方都知根知底的对决,或者说厮杀。 只是吃下一击就绝对会致命的连击,对于人类而言超规格的破坏力,像是要把一切都摧毁的灾难…… 费奥多尔清楚从者和假从者之间的差距,即便是真的「卡什谢伊」也不会是「奥列格」的对手,可他也不用击溃对方。 圣杯战争最有意思的一点就在于此,哪怕现在并称不上圣杯战争,相关的规则依旧能套用沿袭。 御主召唤从者,为从者提供魔力,从者因此能发挥被限制的力量,从而展开厮杀。 费奥多尔没有御主,Zmei的魔力来源自魔法书。 而「奥列格」呢? Zmei嘶吼着对它的主人说:“卡什谢伊!恶童……恶童来了……!” 费奥多尔在无数肉块的遮挡下,好脾气说:“杀了他。” 那仿佛是怪物存在的所有意义般。 赶来的藤丸立香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对之前发生的事项一无所知,仅从自己身上飞速流逝的魔力中窥见一二。 当疾冻也挡不住怪物尖牙时,立香只能睁大双眼,将眼前的光景印入眼帘,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什么都做不到…… 而身边的红色却在被拉长的那瞬更快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藤丸立香的呼吸都快停止了,是已经停止了才对,他的脸上被红发掠过,还是湿润的。 “立香。” “玛蒂诺——!” 两道分别来自「奥列格」和藤丸立香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最终被轰天喊地的巨响所掩盖。 怪物血盆大口撞入地面荡起巨大烟雾,掀开的巨浪吹开了费奥多尔的披风,魔法书露出一角。 在场的所有行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直到烟雾散开。 “我……没事吗?”立香呢喃着,随即反应过来,“玛蒂诺先生,玛蒂诺先——” 他的认识失常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原本狰狞恐怖的世界变回了原先的模样。 如果有达芬奇、或是福尔摩斯先生的话能立刻判断出来,这是魔术师的魔力供给不足导致的魔术失效。 不过藤丸立香顾不得思考这些,他被拎到了一遍的行道树旁,玛蒂诺离他大概三四部的位置。 一个金发男人站在他身前,被他攥着袖口。 “救了我就不要走啊……”玛蒂诺的声音有点抖,“换成Giotto的话,现在已经开始寻求夸奖了……阿诺德。”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15章 《百鬼词》 「由心」 挡在藤丸立香面前时,玛蒂诺并没有想太多。 事后回忆,其实也能给自己的不过脑子的行为找到合理解释。 曾经也有类似的事发生过。 没有自保能力的朋友死于混乱,而自己晚了一步,抵达时所看到的只有满目苍夷,事态从那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身体会先一步做出反应。 幸运的是,这次他没有任何迟疑,赶上了。 更幸运的是,赶上的不止他一个。 当原本以为隔着岁月长河的身影骤然出现后,玛蒂诺没有理由不拉住他。 两意大利让玛蒂诺不再相信奇迹,奇迹是人为坚持抢来的荣光,从梵蒂冈到西西里,从巴勒莫的枪声到卡塔尼亚城堡外的血渍,所谓的奇迹诞生于愤怒之上。 真正的奇迹是什么? 玛蒂诺心想,奇迹应该是那首童谣,是夏日午后的小花园,是跳着舞的埃莲娜和斯佩多,是周围品着热茶的家人们。 以及,是在跨越了无数多年的时光,在呼声还未发出之前,游离于人群之外,没有缘由站在面前的背影。 奇迹是本不可能实现的未来,不讲道理,它充满了未知性,完美符合人的期待,期待迎来比黄昏还瑰丽的欢喜。 阿诺德的背影很稳,他个子高,又离得近,从玛蒂诺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颈后纹丝不动的波金色短发。 好奇妙的事。 玛蒂诺第一次认识世界是在那趟开向圣马力诺共和国火车的列车上,他被血糊满了眼睛。 阿诺德帮他擦掉血污,看清了这个世界。 玛蒂诺的世界变得恶心、污秽、狰狞,而他恢复正常时候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阿诺德。 “好。”玛蒂诺听到他说。 玛蒂诺:“你能帮我件事吗,阿诺德?” 阿诺德依旧没有回头,背挺得直。 满是粘稠腥味的空气中,被风吹来女贞树的淡淡味道。 他的回答像是跨越了世纪,和之前的数次回应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我有这个荣幸的话。” * Zmei是神话中的怪物,忠诚听从手持魔术书的“卡什谢衣”的命令。 主人命令它杀掉藤丸立香,那它就会一遍又一遍重复相同的指令。 见玛蒂诺没出事,藤丸立香松了口气。 来不及为陌生金发男人的出现感到疑惑,被短暂击退后,Zmei还在不断变换形态,涌动的黑色粘液快要铺满立香的整个视野。 立香知道这是冲他来的,下意识想往没人的地方跑。 他依旧联系不上迦勒底,能使用的魔力少得可怜,没有魔术礼装,翻遍全身也找不到对付Zmei的方法。 但立香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首先,不要波及到其他人。 其次,不要死在Zmei的手里,成为圣杯的养料。 藤丸立香想立刻行动起来,但玛蒂诺把他拉住了。 玛蒂诺已经和金发男人暂时分开,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Zmei没能追上来。 立香还在玛蒂诺身上感受到了奇异的安定。 玛蒂诺的手也是暖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我很抱歉。”玛蒂诺突然说。 “什么?” “我一直觉得这是和我无关的事,就算我被松本清张拜托,也和你一起行动……” 玛蒂诺说,“我以前是个相信奇迹的人,但时间太久,我忘记了很多事。” 他有些难过,眼睛垂着,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不针对个体,而是对整个容纳他,却不属于他的世界。 藤丸立香似乎听到了Zmei的惨叫,可这不应该,这个世界应该没有能和它抗衡的东西——「奥列格」可以,但他一直只针对魔人费奥多尔,半点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到其他。 玛蒂诺笑了笑:“立香。” 他耐心地问:“有一个解决方式,你要听吗?” “什么解决方式?” “费奥多尔想要赢,想要用圣杯许愿,而你也是Master,你召唤了「奥列格」。” 他缓声说,“你可以成为赢家,拿到圣杯,许下你的愿望,让世界重回秩序。” 这不是解决方式。 藤丸立香想说。 奥列格先生有自己的打算,虽然看上去结果似乎和他一样,但之中存在天壤之别。 奥列格先生想杀掉魔人,魔人自身是没有魔力的,只是恰好能使用那本魔法书。 在魔人不愿意的情况下,就算他死了,魔法书的魔力也不会被圣杯吸收。没有充足的魔力,立香许不了愿望。 并且,令咒也很难对奥列格先生生效。 常规圣杯战争一共七骑,复仇者不属于常规英灵,他和立香确实有魔力供给关系,但联系却不算紧密。 要解释这件事,得先讲清楚很多概念,立香来不及解释什么,只好说:“要怎么让魔人愿意放弃,这才是问题的根本。” “他会放弃的。”玛蒂诺说, “听着,立香,帮我个忙。如果阿诺德问我去了哪里——阿诺德就是那个金发男人,他帮我们暂时将威胁拦在外边——帮我转告他,我会回来找他。” 藤丸立香:“您要去哪里?!” “我们都受影响太深,魔人把人变得不像人。不管是松本清张,还是我。我们本不该对他人如此冷漠。” “立香,我真的很抱歉,直到看到他,我才发现这一事实——我会把现在的心情命名为疼痛。” 藤丸立香张了张嘴,他想说:可您现在的心情很平和,舒缓,像平静的湖。 “但还是有不受影响的人,能真正帮到你的人。我一向擅长寻找救世主,或者被救世主找到,一如现在。” 玛蒂诺疾声说—— “闭上眼,呼唤你的从者!” * 英灵的意识被模拟为了记忆中的古拉格。 鲜少有事物能在冰原上留下痕迹。 相反,冰原会记录并见证一切。 奥列格看到匍匐在冰面的小孩,她像在梦游仙境中迷路的爱丽丝,身上盛放着红色冰花,伤口和被凝固的浅笑一样清晰。 距离不到十米处,有个少年横躺在地。他身上没有外伤,单纯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死。 少年的面容正对着女孩,可爱的门牙还露在外面。 “应该是很早前死在古拉格的人。”费奥多尔对身边的奥列格解释。 在奥列格接手古拉格之前,这里死了很多人,大多数死者的身体都被啃食到残缺,少部分能保有完整遗体。 就这一点,就足够他们露出微笑了。 “你是怎么成为英灵的?”奥列格问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轻轻地摇头:“是我们。” 其实那只是意外——费奥多尔会将老师坚定执行的死手默认为意外——他不想死,也不想老师死,可奥列格的想法总是难以撼动,如果他想要杀一个人,那就注定会有人丧命。 结果就是,奥列格死了。 在费奥多尔的异能「罪与罚」生效,他成了奥列格。 从此,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和奥列格高度绑定。 英灵是什么呢? 因丰功伟绩在死后成为传说,以成信仰的英雄由此变成英灵。 奥列格成为了英灵,可灵基上始终刻着费奥多尔。 并且,费奥多尔不知道奥列格去哪儿了。 在生前,他就很难找到老师的踪迹,成了英灵,他依旧找不到奥列格。 ——直到他被藤丸立香召唤。 在那一刻,在孤寂又冰冷的英灵座,回应了藤丸立香的不是费奥多尔,是奥列格本人。 那时,费奥多尔突然意识到,原来不是找不到老师,他一直就在这里,作为「英灵奥列格」的一体两面存在着。 他只是不想露面。 一具身体里能有多少相悖的认知呢? 松本清张在他的《百鬼词》里探讨了这个问题。 人类对世界的认识决定了他们外露的部分,可即使在一具身体,费奥多尔依旧看不到奥列格所看到的世界。 此时,奥列格终于弄清了前因后果。 藤丸立香召唤出的奥列格其实是未来的费奥多尔,但由于唯一性,当他以其他笔名活动,奥列格的意志消失在这幅躯体里。 奥列格没评价什么,淡淡说:你想杀了过去的自己。” “当我决定杀他的那一刻,他就不是我的过去了。” 费奥多尔笑了,“我的过去没有藤丸立香,老师,他是突然闯入世界的外来者,搅乱了世界线。” “玛蒂诺说得其实没错,我有考虑要不要夺走未来的可能。他说这行不通。所以我也就不执着了。” “只要杀了他,这件事结束,我们回到英灵座——这样不好吗?” 这个孩子——奥列格也不知道能否将现在的费奥多尔称为孩子——他认识自己的时候还是那么小一个,跟在他哥哥身后,在西伯利亚的广袤冰原一言不发。 其实奥列格和他的哥哥更谈得来,那是一位想要用交流和沟通改变战争的青年,温柔,善良,笃信语言的界限即为世界的界限。 只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古拉格改变了很多人,比如出生在监狱的律贼,比如奥列格,但古拉格从来没能在费奥多尔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他永远在追寻着,可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恐怕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才会拼命想要寻求。 当他将一本书翻开第一页,剩下的页数只会越来越少,直到整本书都翻完,可里面依旧没有他要的答案——他连问题都没有,从哪儿去找答案呢? 现在,奥列格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哪怕他并不是自己的律贼。 对,这就是最关键的问题。 无数个世界线中有无数个费奥多尔,可奥列格认识的并不是眼前的这一个。 他认识的其实是手持魔法书的费季卡,那才是所有世界线中唯一的奥列格所注视过的人。 眼前的这位……只是因为藤丸立香搅乱了时间线,而突兀出现在无数可能性中之一而已。 奥列格不认识他,哪怕他表现得和自己熟知的费季卡没什么区别。 但奥列格依旧能分清,正如他认为,事情总该有结尾。 费奥多尔笑容不变,却明显察觉到意识的主导权正在被夺走。 英灵座上原本就镌刻着「奥列格」之名,他是怙恶不悛之人最后的净土,用不容质疑的法则为穷凶恶徒圈出一个家。 人们高呼他的名字,作为终结异能者大战的主导者,作为约束恶与罪的殉难人。 现在,他要取回自己的名。 直到现在,费奥多尔依旧认为没关系。 奥列格动了真格,虚假的圣杯战争很快就能结束,届时,他们还是能一同回到英灵座,花费无尽的时间去探究存在于过去与未来的所有问题。 而奥列格却淡淡掀开眼:“所以,陀思。没有我们。” 冰原开始破裂,死去的尸体摔入冰层中,风卷起奥列格灰白的短发,他皮肤苍白如生绢,又冷硬如硬钢。 “我会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那是我做出的选择。陀思,你也会站在自己选择的位置。” 他说,“可惜的是,我不是你的老师,我认识的从来都不是你。” 冰原之上,藤丸立香的声音穿破冰晶凝结的半空,于数千数万涌入冰面的冰刺间穿梭,落于从者耳边。 “宣告令咒。” “遵从圣杯之定律。” “Avenger,奥列格,藤丸立香以御主之名下令——结束这场闹剧!” 意识开始崩塌。 “再次使用令咒命令,奥列格,结束这场闹剧!” “第三使用令咒命令你,Avenger,结束这场闹剧!!!” * 藤丸立香睁开眼。 陌生而熟悉的背影屹立于身前。 穿着灰色西装和深灰色大衣的青年微微回头,他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完全不似这些天所见的那般,而是更冷咧,更强硬。 冷绿色眼睛中微微倒映出立香坚定到深刻的脸。 空气冷凝,大量的魔力被抽空,立香知道,这是从者正在酝酿着什么。 他依旧不清楚自己的从者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梦,这段时间的相处,好像没什么真,也谈不上假。 他在不属于他的世界被扭曲了认知,被相同处境的小说家牵着鼻子走,又莫名其妙认识了一些堪称传奇的人。 立香听不懂他们交谈的内容,什么未来的可能性,什么圣徒……如果要给现在的情况定性,那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出闹剧。 一出牵扯了太多人生命的闹剧。 “如你所愿,藤丸立香。” 奥列格说,声音安静从容,“我应该向你说一句抱歉,但我不再是费季卡的老师,你似乎也不期待听到我的道歉。” “那就请您终结这一切吧!”立香高喊。 持续了很长时期,令无数人焦头烂额的灾难其实终结得很快。 因为始作俑者只是想找一个人,而这个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如果奥列格有足够多的耐心,他应该对手持魔法书的费奥多尔讲清楚。 你不能总是把整个世界当作可以随意揉捏的玩具。 你不应该把陌生的生命和他人的恐惧,作为浇灌在怪物身上的养料。 你明明没有愿望,不该追寻着无目的无意义的答案。 但奥列格什么也没说。 当他看到那双紫色的眼睛一如既往注视着自己,带着含糊的浅笑和宁静,他突然发现,「奥列格想要杀死费奥多尔,自己却死去,并被费奥多尔取而代之」的未来似乎近在咫尺。 魔力还在快速流失,藤丸立香看清了从者的动作,他的大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那本魔术书和魔人的手指冻在一起,这里好像变成了西西伯利亚冰原,冰原上只有唯一的主宰。 冰锥凭空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洞穿所有Zmei,第二次将魔人手中魔术书洞穿。 魔术书有生命似的扭动起来,发出刺耳声响,书中蔓延出看不清的污黑藤蔓,反缠住费奥多尔周身。 此时,第三次冰锥出现——从奥列格身后,先是贯穿了他的胸膛,接着刺入费奥多尔掌心的那本书。 “不——” 藤丸立香以为这是他喊出来的,但其实并不是,声音来自其他地方,是极其凄惨的女声。 立香拼命思考这是为什么,奥列格为什么要这么做。 玛蒂诺说:你可以成为赢家,拿到圣杯,许下你的愿望,让世界重回秩序。 他对奥列格下令:结束这场闹剧。 这是不完全的圣杯战争,魔人想要许下心愿,需要大量的魔力支撑,不惜以无数人的生命作为魔力来源。 但还是不够,圣杯战争的本质是从者相互厮杀,死去的从者成为圣杯养分。 所以魔人才想要杀了藤丸立香。 现在奥列格毁了那本书,还……毁了他自己……? 圣杯要求的魔力足够了吗? 立香冒着汗问自己。 他不清楚,点那个Zmei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为满天金色颗粒,他视野捕获到的只有地狱般的景象。 Zmei杀了很多人,尸体横亘在地上,奥列格的身影也在逐渐消散,天上金色细雪洒在他肩头。 还未融化的冰晶冻住了魔人的双腿,让他只能停在原地。 远处,一位漂亮的女性疯了似的向奥列格狂奔,嘴里一声一声喊着“老师”。 不清楚圣杯是否积攒完了魔力,但没有比现在更适合许愿的时刻了。 藤丸立香无师自通,这不是他的世界,这个世界有自己复杂混乱的体系,之中唯独不该有魔力。 是时候让一切恢复正常了。 “我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许下愿望后,立香才看到站在远处的金发男人。 玛蒂诺想让立香帮忙捎话,可这位先生没有半点要靠近的意思,也不询问玛蒂诺的去向。 他出现得很安静,悄无声息,这股沉默一直延续到奇迹发生的现在。 圣杯能好好理解这个愿望吗?能知晓他试图将一切还原的心愿吗? 藤丸立香定定重复着自己的心愿:我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 【晚上十一点一十五。 东京都新宿区早稲田鹤巻町。 我拉开了与临室相连的纸门。 分辨不出形状的碎肉趴在暖桌上,肉缝间汩汩外溢的血给这张廉价桌子染上来之不易的红,并淌下榻榻米,根本没有干涸的意思。 角落的肉块还在发出“嘶嘶”的爆鸣,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握着斩骨刀,我像是患上热病,踉跄来到肉块面前。 举着刀,我迟迟没有宣泄出来。并非胆怯,只是在偶然抬头见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什么嘛。 原来我也是桌上烂肉一样的生物啊。 据说人类的心很纤细,尤其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骤变。但这种技能明显掠过了我,对我来说,世界的变化是如此突然,就那样变了。 人类就是会像这样,没有理由、令人费解的变得陌生。 父亲好像也是这样慢慢改变的。 我曾经问过母亲几次,为何爸爸要自杀? 这么说或许并不精准,他结束生命的方式不是杀害自己,而是把性命交给死亡。他死得很不体面,和暖桌上的人一样血肉模糊。 不过母亲却很感激他选择自己从楼上一跃而下。 母亲解释,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 什么是失败? 没有能力融入人群,又无法容忍怪异的自己,仇视一切,在某些意义上,他认为自己是怪物。 在日本,类似我父亲这样,认为自己该为全家负责,于是在受挫时也认为自己应当解决全家痛苦的人不在少数,也就是所谓的「一家心中」。 警察找上门的时候,我已经和那团肉块生活了快一个月。 我被逮捕了,罪名是杀害自己的母亲。 我想向警察先生辩解,说明情况。我只是很害怕,没能分辨出肉块和肉块,人类和人类之间的区别。 警察先生反问我,那么你现在又是怎么分清了呢? 那种背脊发凉的感觉,我到现在还印象深刻。包括写下这行字的现今,就像我在镜子中第一次看到了鬼的瞬间。 隔壁牢房,传来痛苦的申诉,似乎是有人在说见了鬼,他想离开这里,想要心理医生。 我一边放下笔,一边想吵死人了。 你隔壁就住着鬼,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 ——————《百鬼词》节选·佚名】 * “这是您的稿子吗?” 禅院研一拿起了手里的稿件。 松本清张揉了揉眼睛,他刚醒,睡得双眼惺忪。 床褥乱七八糟的,清张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似乎刚以「濑尾澈也」的笔名回来……应该是这个时间吧。 清张脑子有些混乱,仿佛还被困在梦里,他看研一君都分不清是横着还是竖着。 至于他手里的稿件…… “我没有写稿。”提到稿子,松本清张突然恢复了神智,“我没有写任何东西,研一君,对不起,但你一清早拿着陌生稿件来拐着弯要稿,这件事我能提出抗议吗?” 禅院研一:“……” 为什么每次提到交稿,松本老师就这么容易激动呢。 “您先洗漱。”禅院研一说。 松本清张的清醒劲儿一下过了,又开始小鸡琢米点头,试图撑开眼睛,去洗手间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 研一甚至听到了来自洗手间的哀嚎,不清楚松本老师又把自己怎么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松本清张终于带着满脸水珠端坐在了禅院研一面前。 “这不是我写的。”松本清张笃定,他把名为《百鬼词》的稿子推回到研一面前,“我没有想写的东西,目前没有。催我也是没有作用的,我会逃跑——话说,乱步找我了吗?” 禅院研一:“没有。” “不应该啊……”因为「失踪」,清张经常被好友追着数落,听研一这么讲,反而不自在起来,“侦探社最近出什么事了吗?” “编辑社最近出事了。”研一说,“您清楚是什么事吗?” 松本清张:“……” 松本清张:“对不起我知道编辑社规模扩大,还换了更大更宽敞的地方。研一君要养活很多人,而我这个无能的作者还想要逃避交稿。请问要我说多少句对不起才有用呢?土下座可以吗?” 禅院研一沉默了会儿:“江户川先生已经找过您了吗?” 松本清张:“?” “您是怎么知道编辑社规模扩大的?”研一不解说,“现在连装潢都才确定好,因为您的电话一如既往打不通,我才登门拜访……看来您已经知道了。” 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松本清张略微失神。 他肯定自己已经睡醒了,没有做梦,可从记忆中确实挖掘不出任何「应该知道编辑社地址变更」的信息。 发生什么了吗……? 松本清张花了很长时间来确定这件事。 禅院研一完全回答他的所有问题,没有对清张的慎重做出奇怪反应,不如说已经习惯他的奇怪行为了。 结论是:没有问题。 “还真是吓了我一大跳,神明显灵了吧,也许是我做了一个「禅院研一成为世界第一的编辑大人」这样的美梦呢。对,就这样想好了。” 清张松了口气,撑着下巴,“我也是很脆弱的,灾难性的事件还是放过我吧。” 研一毒舌说:“完全没办法将‘脆弱’这个词和您联系起来。” “脆弱是我们衡量勇气的标准。”松本清张振振有词,“所以我也是个很勇敢的人。如果我要自诩勇敢,就得先承认自己的脆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那么,能勇敢面对自己的交稿日吗,老师?” “……我又要开始脆弱了。” 没人再提那份莫名出现在松本清张房间里的稿件。 清张一口咬定不是他的,还指编辑先生的指桑骂槐。 摘禅院研一也只好整理了稿件,放到松本清张平时不常用的抽屉中封存。 交稿日被重新画上日历,用了三个黑色圆圈,不详得像是葬礼的标注。 清张苦着脸,挥手和编辑道别。 今天天气很好,故事被妥善放置,新的故事还没开始起稿。 此时此刻,松本清张在惆怅笔名时间安排问题。 禅院研一对编辑社的未来感到忧心忡忡。 江户川乱步因为被无妄提起,狂打喷嚏,还引起了侦探社成员的关注。 在街头,带着白色毛毡帽的俄罗斯人和铂金色短发的日耳曼人擦肩而过。 百鬼夜行的时间未到,或许早已过去了也说不定。 或许会迎来一个炎热的五月呢。 松本清张在窗边,异色瞳孔注视着澄澈蓝天,悠悠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 很抱歉拖了很久,最后一个小篇章顺得差不多,如果有和zw腹泻式发展对不上的地方,算我的问题,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搞他新出的东西(。 以及,问了编辑,现在可以分结局了,在思考要不要走if线多结局这样 第116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梦境」 “你要获得幸福,就得在重复中找到变化;你要前进,就得回到开始的起点。” “你说这是清张留给我的解释?不是吧,放在日语语境中,我会更愿意称它为:废话。” 武装侦探社中,江户川乱步没正形坐在自己的专属椅子上,做出了这样对于名侦探而言过于轻率的结论。 乱步拿出一瓶波子汽水,半天都没能按下弹珠,眼看着就要直接把瓶盖往桌下砸。 “冷静、冷静一下,乱步先生!” 手脚并用劝说着他的,是面前坐立难安、同为武装侦探社成员,中岛敦。 “不是废话,乱步先生!我查过了,松本老师这句话来自杰弗里·尤金尼德斯的《中性》!” “我很冷静。倒是你,敦,擦擦汗。我还想从你这里知道那个脑袋有问题的文盲又在胡搞些什么。不接我电话,然后和太宰去「约会」,还给我留了敷衍无比的纸条?这像话吗?” “乱步先生……” “砰”地一声,弹珠被桌面的压力按进了瓶子里。 中岛敦的脑袋就像那个玻璃瓶,理智则化身汽水,不断冒着泡,发出嗡嗡响。 这件事还得从中午开始讲起。 今天本该是个安稳的周五。 为了即将来临的快乐周末,武装侦探社的大家鼓足了劲认真工作着。 连江户川乱步也一大早出门去了警署,处理委托。 他打算在周末去趟东京,看望据说自己生病所以一个字也写不了的朋友。 在那之前,得把所有委托都解决掉才行。 而就在中午的时候,乱步先生打算去看望的「那个朋友」——著名小说家松本清张,突然造访了武装侦探社。 见到许久未见的访客,中岛敦连忙起身接待。 侦探社的成员过度尊敬松本清张的原因很简单: 这位老师和乱步先生的相处模式,可以从「勾肩搭背」到「相互谩骂」再到「大打出手」,并在这三种状态中无缝切换。 这难道还不值得尊敬吗! 说起来,中岛敦上次见到他还是在半年前。 据说松本清张在忙着准备全新的作品。 读者都在议论,并且很期待,说松本老师的新作一旦发表,势必和上次一样,轰动整个日本。 乱步先生在看到评论后嗤之以鼻,说:“什么忙着写作啊,那家伙每次不打算写东西的时候就会说得有鼻子有眼,糊弄禅院而已。” 中岛敦看着眼前的青年,深以为然。 半年过去,新作是没动静的,问就是生病。 松本清张也确实能随时拿出「证据」,他生活习惯糟糕,通宵熬夜是家常便饭,眼底乌青隔着黑款眼镜依旧触目惊心。 暖洋洋的太阳透过侦探社的玻璃洒在他身上,也没能驱散那股明显的低气压。 “不在……吗?” 披着羽织的青年环顾四周,没找到他想找的人,有些茫然地喃喃着。 “乱步先生出门了,不过下午应该就能回来。” “啊……乱步出门了啊。” “您要喝点热茶吗?” 中岛敦说着,把热呼呼的茶杯递给了松本清张。 “谢谢。”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捧着。 难道这次不是在逃避追稿,而是真的病了? 中岛敦有些担心。 恰在此时,侦探社成员之一太宰治从外面回来,看见「客人」后,笑眯眯和他打起招呼。 “哟,松本老师,好久不见呀~” 见到太宰,松本清张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蹿了起来,杯子里的热茶荡到手背也毫无察觉,只顾着倏地拉近了和太宰的距离。 太宰被逼退两步,还没站定就听到了松本清张羸弱的声音。 “太宰,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诶?什么问题?” “你在什么情况下会想要跳楼?” 啊? 太宰治一愣,下意识看向刚刚接待来客的中岛敦。 但中岛敦也懵着,两只眼睛左边写着「我听到了什么?」,右边写着「他说了些什么?」。 松本清张的问题太突兀了,他和太宰不算熟,说这样的话完全算得上失礼。 但这恰好是「太宰·自杀爱好者·治」的专业领域。 于是太宰治严谨回答:“在楼够高的时候?” 松本清张又问:“多高算高呢?” “能实现当场坠楼身亡的高度吧。” “原来如此,环境呢,对环境有什么要求吗?” “哈哈哈,我也没有那么挑剔啦,但要是比较熟悉的地方会更好。不然万一中途撞上违规建筑,落下残疾但是死不掉,那也太惨了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中岛敦:“……” 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松本清张甚至放下了茶杯,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记下了太宰的胡言乱语。 中岛敦眼尖的看到了那个小本子的封面,是一行手写的:【太宰治精读手册】。 中岛敦:“……” 更加搞不懂了! 太宰治的有问必答让松本清张做出了某项决定。 他十分诚挚地问太宰:“你现在有空吗,太宰?我还有很多想请教你的事。” 太宰治似乎觉得这很有趣,毕竟对方是「松本清张」嘛。 他干脆答应了下来。 中岛敦欲言又止:“那个、乱步先生他应该快回来了……那个……” 松本清张有着无论如何也要和太宰促膝长谈的理由,于是斩钉截铁说:“中岛君,帮我转告乱步,我找太宰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讲!” 中岛敦欲言又止:“可是乱步先生那边……” 清张振振有词:“乱步不是那种会插手朋友约会的人。就这样转告他,没关系的!” ——事情就是这样。 松本清张还给江户川乱步留了一张纸条,说他看到了就一定能明白。 “这家伙睡眠不足脑子彻底坏掉了吧?” 听完详细经过后,江户川乱步把薯片袋子扔到了桌上,差点把旁边的波子汽水给撞翻。 他气冲冲吐出一大段让人听着头疼的话: “插手?谁要插手?难道我只有他一个朋友吗?上周坡君还邀请我参加他的新书发布,我现在就动身去美国,呵。” 说完,乱步从椅子上跳下来,连他心爱的波子汽水也没拿,直接离开了。 *** “除了跳楼之外,你还钟意什么特别的死法吗?” 横滨的咖啡店里,披着羽织的青年严肃认真拿着他的小本子,神情比特邀记者采访国家首相还要专注。 “特别钟意的倒是没有。其实也不是特别喜欢跳楼啦,我对待所有死法都一视同仁哦,只要不是很痛的类型我都会喜欢!” “但是跳楼应该是很痛那类吧。” “所以我说我没有特别喜欢跳楼啊。”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跳楼。” 此言一出,太宰治也没有能回应的话了。 说出这话的人还在自顾自的思索,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讲一些毫无逻辑的东西。 明明推理小说家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就是「严谨的逻辑」才对。 太宰细细观察着这位鼎鼎有名的「文坛巨匠」。 青年穿着质朴的素色小袖着物,烟灰羽织随意搭在肩上,在埋头写字的时候会滑下肩,但本人并不在意。 早些年,他还经常顶着一头凌乱的过肩长发来找江户川乱步,不知不觉间,头发已经到了能束起来打在前胸的长度。 没有过去被截稿日折磨时那样散漫颓唐,把自己打理得很整洁,但精神面貌反而更糟糕了。 不管是翠绿的左眼,还是苍蓝的右眼,他的视线几乎没有明显的焦距,原先透亮的漂亮瞳色被蒙上一层灰雾。 再加上眼底糟糕无比的乌青,过分苍白到几乎块透明的肤色,清瘦了不少的体型。 像是把「我命不久矣」写在了身体的每个角落,生命力比清水还淡,又像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动力支撑着呼吸。 太宰治想起了网上传闻,说松本清张真的病了,编辑对此心急如焚,说他好像已经快半年没怎么睡过觉。 让他无法入睡的并非工作,也没有睡眠困难的生理疾病。他只是单纯地,自己不愿意合眼而已。 松本清张那位尽职尽责的编辑急坏了,一开始还由着他来,想着等人熬不下去了自然能睡个好觉。 结果松本清张的意志力可真不是盖的,往死里熬,熬到不行了昏迷一小会儿,睁眼之后继续熬。 一个礼拜下来,睡眠时间加在一起甚至不超过十五个小时。 松本清张居然还能保持清醒,就是差点没把编辑搞成重度焦虑。 所以在这个周末,江户川乱步决定亲自把人抓去看医生。 管他是心理医生还是什么医生,再不行的话就拜托与谢野医生给他两刀。 原先对松本清张的情况还没什么概念,而观察了一阵子后…… 太宰治也觉得他该去看看医生。 “所以松本老师,为什么突然想要问我这些?” 松本清张半俯在桌上,手握着笔写着东西,似乎没听见。 手背时不时碰到一旁的咖啡杯,还能听到轻微的,骨节撞上瓷杯的声响——这个人已经瘦得完全没什么肉了。 太宰又重复了一遍。 松本清张的笔一顿,抬头:“我问了令你为难的话吗?” “那倒没有。” “啊,那就好……” “但是不回答的话,大概率我会在后面的问题里兜圈子,不说真话吧。” 太宰撑着下巴,语气一如既往的轻佻。 “我不是乱步先生,和松本老师没有那样要好的交情啊。当然得用答案来换取答案,跟我说说嘛,我非常好奇。” 松本清张的目光直接落在太宰脸上,半天没有移开。 不知道是不是太宰的错觉,他能感觉到那双雾气笼罩的眼睛里带着的冷然,有些不耐烦,但又不是冲着他来的。 是非常微妙的视线。 半晌后,清张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一行:【性格有些恶劣,说不定还很小心眼】。 写完后,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说。 “因为我在这半年都不想睡觉。” 太宰治:“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你有什么关系?!” 松本清张的声音不自觉加大了些,还引来了店里其他人的侧目。 清张完全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半年没好好睡觉的压力一下子被开了道口,他的情绪上来了,声音里还有点委屈。 “每天晚上,只要我闭上眼就全都是你!我想让你好好活着,或者干脆死了算了,你非得反反复复来折磨我!你先是答应了约会,又说和我没有那样好的交情?那我到底是在被什么困扰了半年啊!!” “等、等等……你先冷静一下!” 太宰治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试图理解对方话里的含义举起手想让他别那么激动,余光还看到店里的其他人那微妙的神情。 甚至还有捂着嘴低声交谈的,想也知道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好话。 店员已经打算走过来问情况了。 清张也冷静了下来,肩膀耷拉着,就像做错事缩成一团的可怜小动物。 “抱歉……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你说的对,我们确实没什么交情……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我在为难你。” 太宰治:“……” 你要不听听看你都说了些什么? 太宰觉得店员快报警了。 还没报警大概率是因为警察不管感情纠纷。 店员一边戴着有色眼镜盯着太宰,一边向松本清张投去了真挚关怀 清张不要命一样灌了口咖啡:“抱、抱歉……我影响到大家了吧。” 店员慈祥微笑:“不,这不是您的问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务必告诉我,我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太宰治:“……” 见识到作家功力的太宰顶着各色眼光强装镇定,打定主意要等松本清张彻底平复下来再说。 过了几分钟,松本清张才再次开口。 “事情是这样的——” *** *我们的梦表现的就是我们的所见,所说,所欲和所为。* ——弗洛伊德《梦的解析》 在之前,清道夫带给了松本清张一个消息。 伊邪那美被一个反复找死的家伙骚扰,那个人热衷于找死,又总是死不了,灵魂在黄泉比良坂飘俩飘去,碍眼得要命。 黄泉女神很生气,但那个人手里有「书」。 他手握世界基石,所以即便是掌管死亡的神明也不能出于私心轻举妄动。 为此,伊邪那美甚至愿意找上清道夫,让他转告「薄朝彦」。 如果能解决掉那个冒犯死亡的家伙,她会考虑将自由还给安倍晴明。 不能不心动。 先不提这件事有多麻烦,只是提到安倍晴明这个名字,就无法不心动。 毕竟这是薄朝彦为数不多的朋友。自平安京时代以来,就为了他一直留在了黄泉。 那时候,清张还没找回分裂的灵魂,就算答应下来,也得不到神明的承诺。 经历了「濑尾澈也」的事后,他现在能答应这笔交易了。 还没等他联系清道夫,让对方当中间人找伊邪那美协商,黄泉女神先一步不耐烦,一股脑将所有消息塞到了「薄朝彦」脑子里——也就是松本清张脑子里。 直接结果就是,在这半年,只要松本清张睡着,就会开始做同一个梦。 狂风不止,火红的日轮烤灼大地。 高楼之上,一道修长的黑影站在大厦边缘,黑色外套随风飘扬。 稍微拉近视角就能清晰看见他的模样。 微卷的头发,沉淀着异质气息的俊秀面容,虽然左眼被绷带缠绕着,露出的那只眼睛依旧能传递出某种复杂的「期待」。 那是「太宰治」。 清张不知道自己的视角是从何而来,他像是漂浮在空中,又像是站在太宰身边。 因为这是梦境,梦向来是不讲逻辑的。 这一切都再熟悉不过了,清张在这半年时间里被破反复观看这一幕,甚至知道对方在接下来的所有言行。 他会一步步往前走,直至走到大厦的边缘——没有任何防护建造,再踏出一步就是空气。 似乎有人在和他说话,清张却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人的动静。 传至耳边的,只有太宰孤独到饱满的声音。 松本清张和他一起,说出了那句听过无数次的话。 「我不能让这样的世界消失。」 然后,太宰会背对着日轮,闭上眼,露出怀念的笑容,向后仰去。 带着把自己交还给这个世界的松弛,还有松本清张所不理解的不甘心。 风刮得猎猎,后面的话全部吞没在无限的赤红间。 清张试图去辨别太宰的唇型,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可这也是无用功,就和霞光万丈也无法将逐死之人坚硬的内心暖化一样,他也无法得知那些模糊不清的内容。 对方腾空的刹那,清张的意识也开始失重坠落,心跳漏掉了一拍,不该属于松本清张的「恐慌」席卷而来。 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呐喊,又把所有带着情绪色彩的话语悉数吞没进腹。 不清楚的事情有很多,唯一确信的是那股感受来得陌生,半年的时间也没能让松本清张熟悉起来。 一开始会感到新奇。 毕竟松本清张和太宰治的关系泛泛,不提到对方名字压根不会在日常生活中想到对方,就是这样生疏的关系。 梦到的次数一多,清张后续就只剩下「怎么又是你」、「怎么老是你」、「你小子到底有完没完」、「我真是服了,别赖在被人的梦里跳楼啊啊啊啊啊啊啊!!!」……此类抓狂的情绪了。 人就是这么疯的。 如果把清张的人生视为一部小说,那么「太宰治」这个名字出现的场合少之又少,他们就是没有直接交集的两个角色。 「到底是哪个无能的作者,没办法让他们在正常情节发展中碰到一起,所以才搞了这么折磨人的设定啊?」 ——松本清张的精神状态已经不稳定到「虚构一个罪魁祸首加以辱骂」的地步了。 大致解释完前因后果,松本清张沮丧地缩在座位上,捧着空掉的咖啡杯。 “这太难懂了。”他下拉着脸说。 太宰治撑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还叫来了服务生又点了一杯热拿铁,应和道:“是啊,好难懂啊。” “我已经厌倦梦到你了,必须得尽快处理梦境的事情。” “是哦,是会感到厌倦的啦。” “光是看到你这张脸,我都想要狠狠地揍上一拳,现在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了。” “啊哈哈,那可不行,我会正当防卫的。别看我经常被国木田职场霸凌,揍你还是轻而易举的哦。” “……” 毫无营养的话过了两轮,松本清张深吸一口气,控诉地看着他: “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乱步说你每次邀请别人殉情都会被拒绝……要是真的把现在当成「约会」,那你可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约会对象,没有之一。” 此时,服务生端着刚点的拿铁走了上来,太宰端起拿铁,像是为了反驳清张的「糟糕」,一个递杯子的动作硬是被他摆弄出了英国皇家下午茶的优雅风姿。 他甚至还翘起了小拇指! 清张无语接过咖啡杯捧着,听他用最池面的面容说着最欠揍的话。 “但是你每晚都梦到「我」跳楼,还同样有下坠的感觉,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殉情呢?一殉就是半年呢~” “……” 或许是看松本清张真的有种想要同归于尽的气势,太宰治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不过我可是听乱步先生抱怨过哦。松本老师你被禅院先生压着找过医生,也做过心理咨询,但是因为本人完全不说实话,所以医生也爱莫能助。” 松本清张:“……” 乱步你小子怎么到处揭我短!! 而且他也不是不能解决,这不是正在稳步进行嘛,一个二个比他还着急干什么! 这也不能怪禅院研一,或者乱步。 早在被噩梦统治前期,松本清张还不太会隐藏——在乱步面前,很多隐藏都没有作用。 只能庆幸,神明在世界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哪怕是乱步,也不能在无线索,无证据,无前因后果的情况下推理出真相。 接着,松本清张被强制搞去做过心理咨询,心理医生让他梳理一下情况,最近有没有发生令他烦恼的事情。 清张只能仔细回忆了一番。 除了有关伊邪那美的实话,最近他唯一的苦恼,就是如何从编辑手底下昧着良心艰难存活。 因为空窗期太长,作为和出版社签了合约的捆绑型作者,松本清张对着编辑夸下了海口: 「一台电脑,一个键盘,一杯茶,一个夜晚!看我创造奇迹!」 编辑掰着手指等奇迹,手指脚趾都数光了,等来的只有松本清张欲盖弥彰的笑容。 尽管如此,编辑还是没有拿着刀抵在他脖子上,只是当着他的面叹气又叹气再叹气,叹个没完。 饱受良心谴责,清张猛拍桌子,下定决心……跨国旅游逃避催稿! 他找上了江户川乱步,两人一拍即合,立刻狼狈为奸当场出逃。 他俩拿着护照都到了机场,结果却被各自的「监护人」当场抓获。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清张看看被拎着的乱步,乱步看看被逮住的清张。 视线交汇的瞬间,互相推诿的决心毅然出现在双方心中。 就在清张即将抢占先机,把所有责任甩在乱步身上之前,编辑干脆利落地堵住了他所有的借口。 “所以,只是新建文件夹。您还没开始动笔,是吗?” 松本清张:“……” 松本清张:“对不起拜托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诸多糗事混在一起,确实挺让清张烦恼的。 而且伊邪那美还在催,晴明都在黄泉呆那么久了,多等会儿也不会有意见,他这不是要先做准备嘛,催什么! “这件事很复杂,哎,就,很复杂。”清张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所以呢?《太宰治精读手册》,这个又是为了什么?” 太宰一眼就能看出松本清张的那点小心思,憋笑指了指桌面。 清张回过神,看了眼桌上的小本子。 “哦,这个啊。” 他叹了口气。 “既然都这么痛苦了,那干脆把痛苦化为动力,探究一下「无论如何也要跳楼的男人」的心路历程。我觉得我已经摸到解决问题的门楣了……” 太宰治笑容加深了些。 他伸出手,在松本清张的默许下把小本子拿了过来,翻开。 “是以前随手记录灵感的本子,前面都是不相关的东西。” 于是太宰从后面开始翻起,半年的进展,小本本上却只有寥寥几行。 笔迹比较旧的记录: 【真不熟】 【非常不熟】 【他就是再跳个十年二十年还是不熟】 【天杀的太宰治,这种每天跳楼的家伙怎么还没被警察抓起来啊!】 …… 笔迹非常新的记录: 【对死亡也很挑剔的人】 【主打真诚,但满口胡话】 【性格有些恶劣,说不定还很小心眼(确信)】 显而易见,虽然松本清张这个人打算仔细钻研「太宰治」,但就进展来说…… 嗯,除了显而易见的偏见外,可以说是毫无进展呢。 太宰治很快看完了,自顾自地拿过笔,在最末加上了数行: 【三好时代先锋。】 【横滨的良心。】 【心地善良舍己为人,如果是为了朋友的话什么都会去做。】 松本清张探着头看他写些什么,虽然是倒置的字迹,在脑海中转换一下就能辨别其中的意思。 清张大受震撼:“你在写一些很新的人设,太宰。好新,好陌生。” 太宰治写完了,“啪”地一声合上本子:“虽然不知道这对解决您的困扰有什么帮助,但既然您打定主意要这样做,那就要真的了解我才行。您现在可是对我充满了偏见啊,松本老师。” 清张开始为难:“如果是你写的那些品质……抱歉,我可能这辈子都理解不了……” “那就让我展示给你看好了!” 太宰治起身,熟练地要求店员赊账,然后拉起了清张:“我得先确认一些事情,走走走。” 长时间缺乏睡眠导致松本清张的身体非常差劲,光是猛地站起来都有些头晕眼花,要不是太宰还拽着他,恐怕早就跌倒了。 “慢……慢点……” 不知道太宰治是不是存心的,他把速度控制在一个既能让松本清张跟得上,又无暇顾及周围环境的程度。 当清张气喘吁吁回过神,发现自己把连拖带拽带到了……酒店? 没等清张把脸上的问号用语言的形式表达出来,太宰倚靠在前台,率先开口了:“不是要了解我吗?那当然首选酒店啊。” 松本清张和他麻木对视三秒。 三秒结束,清张转头就走,被太宰拉住羽织一角。 他回头怒视,却只看到了太宰不变的笑容。 “好啦,我在开玩笑呢!开玩笑!你知道我的异能吧。” “「人间失格」……?” 太宰看着清张若有所思的表情。 见对方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也不像是随时要跳起来给他一拳。太宰转头找酒店前台的服务生拿了房卡,推着人上楼。 直到松本清张被太宰治摘掉眼镜,扒下羽织和小袖着物,塞进被子里,他终于用自己快要宕机的脑子想明白了。 太宰治的被动异能「人间失格」,只要被他触碰到,不管什么异能都会强行解除。 “你要确认我的梦……是不是他人异能的产物?” “是啦,所以才要这么干。”太宰治捏住清张的小拇指,晃了晃,“所以赶紧睡觉,在醒之前我是不会放手的哦,松本老师。” 这事他做起来实在是太自然了。 好像在他的逻辑下,所有的行为都是合理的,想一出是一出完全没有问题。 清张抓着被子边想挣扎爬起来。 不,这和异能没关系,要是伊邪那美的能力能用异能解除,那黄泉早就乱套了。 但松软的床对一个长期克服睡意的人来说实在是太有诱惑力。 而太宰还坐在地毯上,哄小孩似的,轻声说:“睡吧,睡吧。睡醒了也才有精力去处理这件事,不是吗?” “可是……” 他还想说些什么,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合上。 片刻间,松本清张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17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坠落」 松本清张又做了那个梦。 快要感知不到光线存在的夕阳,仿佛是为了坠落而拔地而起的高楼,黑色的人影。 以及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我不能让这样的世界消失」。 不管看多少次,清张都无法习惯「自己孤身阅读这桩惨剧结局」的事实。 「如果这个故事也是一本小说,面对末页的结局,读者真的能心平气和反复阅读一遍又一遍吗?」 清张也努力思过这个问题。 心平气和讲道理也好,破口大骂也罢,这一幕场景牢固得仿佛被写入了世界之书,清张没办法改变一丝一毫。 可故事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因为作者早早地停笔,所以只要翻开那一页,被写上去的文字就一定会被读者所看见。 故事并非结束在卷末,而是结束在自己翻开书籍封面的那一刻。阅读的人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不过「做好准备」并不代表「能够接受」。 就连伊邪那美也对此感到不适。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读者,对着看完的小说咬牙切齿,又爱又恨,甚至自己动笔开始书写衍生的另一种可能。 而清张的梦境甚至不给他二次创作的机会。 ——啊啊啊啊他又要跳了!!! 松本清张大崩溃。 太宰这家伙,说什么醒来就能明白啊! 醒来之后,自己肯定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然后开始干呕,试图把那股强塞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感受也吐干净。 没有别的可能! 抱着这样的恼怒,清张死死地盯着即将坠落那人的脸,仿佛要通过视线来殴打这个给自己带来不幸的混账家伙,并骂道: “还自诩为了朋友什么都会去做,就没有一个朋友让你别跳了吗!!” 而就是在话出口的瞬间,半年来都不曾出现过的场景被松本清张仓皇捕捉到。 清张在那一刻停止了呼吸——尽管他也不清楚梦中的自己是否需要呼吸。 他屏息凝神地看着仿佛被时间定格的那个画面。 ——*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绷带撒开,梦中的太宰治睁开了眼,准确无疑地看向了「自己」。 用错愕的,惊疑不定的,难以置信的眼神。 清张听见他问—— 「你怎么有资格说这种话?」 “什……么……?” 没人回答。 下坠,下坠,下坠。 风卷走了最后一丝尾音,所有音讯都消散在空气中。 下一秒,日轮坠入黄泉。 黑夜降临,宛如笼罩世界的云。 *** 醒来之后,松本清张只感觉自己的眼皮非常沉重。 惊醒并不如影视作品中常描绘的那样突兀,人不会猛地坐起来,也不会冒着冷汗大口呼气。 在那极短的时刻,苏醒的人内心必定茫然而空洞,意识模糊,不记得任何事情。 留在胸腔里的唯有「梦的残余」——一股强烈到快要扼停心脏的感情。 清张手指微动,浑身都使不上力,掀开眼皮的动作也是机械的,视野瞧不见任何东西。 直到心跳回缓,呼吸也逐渐平稳,他才逐渐从那样浓郁的情绪中抽身而出。 梦的内容也随之回笼。 酒店的房间没有生活感可言,令人放松的熏香也带着毫无人气的冰冷感,配上大片白色素净色调,对于一个惊醒的人来说,简直像是「异世」。 而房间中唯一熟悉的存在——太宰治正坐在一边无聊的玩着手机,外扬声中传出了《智龙迷城》的通关音。 注意到松本清张险些掉下床的动静后,他出声问了:“诶,你在找什么?” “本子……本子……” 清张手脚发软,被太宰轻松捞回到床上坐着,拿到了对方递来的小本子和笔。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写了下来。 【那不是梦境。】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清楚他是否在和我对话,但确实是在我出声后才有了那一幕。】 【在这半年来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从来不会给到任何反馈,仿佛我只是空气。】 【而我只是把太宰的自白讲了出来,他愤怒了。】 【是愤怒吗?我不清楚,那个眼神稍纵即逝,揉杂着仅凭一眼绝对无法解读的情绪,只能姑且先这样描述。】 【但我会弄懂的,我想弄明白。】 “重复了半年的梦境还需要这样记录吗?”太宰疑惑道。 “……是新的东西……不写下来会忘掉,这就是、是梦的特质……” 开口说话也很难,嗓子干涩一片,明明应该只睡了一小会儿才对。 可所有生理上的难受,都比不上清张此时的「兴奋」。 他没停,继续写着。 【可以影响,可以改变。我无法独自做到这一点,可有人能做到。】 【太宰治能做到。】 【因为没有人能比「太宰」更懂「太宰」。】 【我早该想到的,如果有谁能轻易动摇一个从容赴死的人,那个人只会是他自己。】 【我要影响坠楼的太宰。】 【在之前,只因为我不想再承受噩梦的折磨。现如今,这已经不算是折磨了。】 【这可以成为脱离文学和哲学范畴的,「与自己的对峙」——「我认识的太宰治」和「我不认识的太宰治」。】 【而我将会成为媒介,成为中转,成为一个可以由内至外观察「他」,并参与其中的第「三」者。】 【这可真是……太棒了。】 太宰治对松本清张写下来的东西没什么兴趣,蹲在床边,等他写完之后才再次开口 “怎么样?看到我的脸是不是高兴得快哭了?这可是活生生的太宰治哦~” 松本清张没回答。 写完之后,他扔掉了本子和笔,保持着半坐的姿势弯下腰,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像是在平复情绪。 宽松的襦袢被扯开少许,从太宰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见松本清张颈后的棘突,正随着呼吸颤抖着。 从某种程度来讲,松本清张真的是文字的狂热者,甚至到了偏执到变态的程度。 口口声声要解决梦境的问题,结果写下的每行记录都是在……取材呢。 太宰治心中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乱步先生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总是放心不下友人。 明明乱步先生自己也很孩子气,但总觉得松本清张比他还要不适应这个复杂的世界。 “太宰治。”松本清张念着他的名字,声音被埋在被子里,嗡嗡的。 太宰:“嗯?” “在什么时候,你会想要死呢?” 太宰笑道:“不是都说了嘛,我……” “如果你认为「活着」是没有意义的,那「死亡」对你来说应该也没有意义才对——” 清张打断了太宰治向来那些敷衍的话,只是睡了一觉而已,却像是完全变了个人,用非常平静而理性的声音说。 “「今天万一能死掉好像也不错」和「在今天我必须死去」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而我询问的是后者,太宰治。” ——这样的说话的风格,倒是让太宰治回忆起了那些读者对「松本清张」的评价了。 社会派推理小说家,松本清张,用不像推理小说的推理小说来讲述这个社会,甚至开创出了一个流派。 只要他想,他就能成为手握手术刀的研究者,用缜密又锋利的手法将他看见的东西处理好。 几年前他就深谙此道,那么现在解剖一个「太宰治」又有什么难的呢?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挪了挪,离床更近了点。 松本清张就是在那个时候抬起头的。 现在是晚上八点半,离清张入睡过去了两个半小时左右。 两个来小时的睡眠明显无法弥补这半年的空缺。尤其入睡的人睡得并不安稳。 所以松本清张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他的眼睛终于「苏醒」了。 不再是被冷雾笼罩的晦暗,双色的眼眸恢复了他最意气风发时候的绿与蓝,简直是像将世界上最澄澈的生机都灌注了进去。 近在毫厘的眼神,直接洞穿到了太宰治的灵魂最底。 “「我今天必须死去的理由」,我想知道这个。”松本清张说,“还是说依旧要「用答案换取答案」?那也是可以的。” 太宰治在缓神半晌后,用微妙的语气回答:“我现在没有想问你的问题。而你的提问……恐怕我也给不了答案。” 室内安静了一瞬,秘而不宣的「战争」就是从此刻开始的。 没有能称为「枪响」的初始号角声,规模也被压缩到了极致,参与其中的只有两个人。 他们的交情泛泛,被一桩神明强行赠予的梦境所牵连。 其中一位期待着能够被精密如手术刀的狠辣眼光将自己剖开,继而得到自己也模糊不清的结果。 另外一位则感受到了现实与梦境同步后的兴奋。 那股兴奋源于一个复杂的灵魂正在向他招手,对于渴望寻求世界故事的小说家而言,这无疑是最大的诱惑。 如果清张现在以「薄朝彦」的笔名活动,他应该会向安倍晴明说一句抱歉。 不,他应该对太宰治没什么兴趣才对。 可他现在是「松本清张」。 “准备好问题吧,我会来找你比对答案的。”松本清张说,“所以……如果在某一天,你在我的文字中看到了熟悉的底色,不要哭啊,太宰治,我是不会支付版权费的。” 太宰治:“拿我取材哦?你能做到吗,松本老师?” 松本清张笑起来,眼睛弯着。 他依旧看着虚弱,也对自己在此时迸发出的强势一无所知,只是用神态毫无保留地告知对方,「在这块领域,我是绝对的掌控者」这一事实。 “非我不可。”清张说,“就在刚刚,我甚至想好了新作的名字。” 太宰“哇哦”了一声,问:“是能提前透露给「当事人」的名字吗?” 都说梦境的记忆是模糊的,但经过了长达半年的洗礼,那些画面简直如刀刻般镌印在松本清张的脑海中。 陨落的日轮,血红的黄昏,坠落的人。 有了这样的画面,名字自然也就应运而生了。 “《夕阳自黄泉升起》。”松本清张说。 太宰治沉默两秒,笑起来,还发出了意味不明的感叹。 清张:“干嘛,你有什么意见我也不会听,我可是连编辑观点都会直接忽视的恶霸。” “不,我只是在想,我居然是第一个知道你新作标题的人啊,连乱步先生都还不知道呢。” 乱步? 乱步又不管他些什么。 刚嘀咕着,松本清张睡了两个半小时的脑袋瓜突然通电,他回忆起一件事。 「我的朋友,江户川乱步,是个很小心眼的人。」 清张睡眠不足,又一直被各方迁就着,脑子晕乎乎,压根没去思考乱步可能会有的反应,现在一琢磨……他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不妙。 很不妙。 岂止不妙,简直完蛋!!! 必须得去找他,而地点根本不用思考。 气急败坏的江户川乱步是不会留在侦探社的。 清张立刻连滚带爬蹦起来,抛下了太宰,直接收拾收拾冲出酒店,朝着之前的咖啡厅狂奔而去。 *** 到了目的地,松本清张站在咖啡厅外犹豫了很久。 做足了心理准备,他咽了咽口水,轻轻推开了挂有风铃的玻璃门。 风铃声被室内的音乐和人声吞没,注意到的只有站在边上的店员。 看见居然是之前离开的那位先生,店员有些意外,迎上来:“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我把珍贵的友谊落在这里了——清张很想哽咽着回答,但还是回答说没有。 顺便用余光在咖啡店里扫了一周。 棕色报童帽压着黑发,同色的斗篷外套,这样的标志性穿扮非常显眼。 江户川乱步坐在之前他和太宰的那个位置,桌上摆满了各类甜点,都快要放不下的程度。 他正在往嘴里塞松饼,咀嚼的样子像松鼠进食,表情倒是看不出有没有过激情绪。 松本清张硬着头皮上前,还遇到了来送餐的服务生。 服务生比他快一步,放下冰淇凌小碗的时候关切询问:“点这么多没关系吗,先生?” 乱步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也含糊不清:“没关系,会有人来抢着买单的。” 服务生:“……” “诺,他来了。”注意到清张后,江户川乱步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扬起笑,无事发生般挥手招呼道,“真为难你还记得有我这么一号人,清张。怎么样,和太宰的约会还愉快吗?” 松本清张越过服务生,坐到他旁边,态度端正。 “不,非常不愉快。一想到我居然是被这样的家伙蛊惑,被迫放了你的鸽子,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哪儿呢?眼泪在哪儿?” “在心里。” “能不能用一些看得见的特征来寻求宽恕呢?” “对不起。” 松本清张老老实实摸出了自己的储蓄卡,双手捧上,“密码还是原先那个,乱步大人请。” 江户川乱步抬手,却没接,而是摘掉了松本清张的黑框眼镜,认真看着那双流露出些许诧异的异色眼瞳。 少顷,他移开视线,鼓着脸开始哼哼:“说什么眼泪往下掉,太宰这不是干得挺好嘛,还让你打起精神了。” 松本清张把卡塞进乱步口袋,坐直了,坚定道:“不,是见到了友人才让我的灵魂重新焕发生机!” “你再胡搅蛮缠试试?” “好啦!我承认那家伙确实干的挺好。”清张啧啧,“明明也才二十出头,成功挑起了我这个老东西的好奇心。” 乱步有些嫌弃:“说得好恶寒,配上你那一张娃娃脸就更恶寒了。” 就娃娃脸这件事,你这家伙没有资格说我吧? 松本清张很识时务地没吐槽回去。 “听我说,乱步,我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说着,他把脸凑过去。 乱步不情不愿把眼镜给他重新戴上了。 松本清张推推眼镜,继续开口:“这半年来反复的梦境有可能不是梦境,是另一种现实,或者说可能。” “所以我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用认识的太宰治击溃不认识的梦境中的太宰治!” “怎么样,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江户川乱步没接话,只是自顾自地用小勺挖着刚端上来不久的冰淇凌。 等吃完了整杯冰淇凌,乱步才再度开口。 “你说了半天,我只听出了一个意思。” 乱步咬着小勺,轻笑一声。 “噩梦什么的都被抛之脑后,简直像个偏执的疯子一样,就算我阻拦也没用,谁也不能阻止你。” “「我非要探究一个连江户川乱步也搞不懂的男人」。你现在已经被这样的想法把控住了,对吧?” 松本清张被一语道破了本质,讪讪说:“……你的竞争意识非得在这些角度也作祟一下吗?” “蠢货,我是说,「弄懂太宰」比「解决梦境」更危险。”乱步挥舞起小勺,最后指向清张,批判道,“你才是吧!想要取材的想法非得在这种时候也要作祟一下吗?” 桌边安静了一瞬,下一秒,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所以呢,你要怎么做?”乱步问。 “嘛,好歹也等我拿出点成果之后再考虑要不要坦白嘛。”清张托着下巴说,“不过得需要你的协助,乱步,你会帮我的吧?” *** 松本清张口中的「协助」是很有必要的,在他和乱步交谈结束的第二天就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清张的编辑兼监护人——禅院研一于中午造访了武装侦探社。 今天是周末,所以本该只有值班的人在。 能在这个时间点看见江户川乱步的身影,禅院研一直接深深叹了口气。 西装革履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无奈的神色已经没必要掩盖了。 “松本老师果然是故意的么?” 乱步把他带来的慰问品翻开,看见满桌的零食非常满意,连禅院研一略带抱怨的语气也大方忽略了。 “我说禅院啊,每次清张失踪,你总会第一时间来找我问责。你知道这样是很失礼的吧。” “抱歉,但如果他想要逃避的话,第一时间只会来找您。上次你们不是还试图离开日本吗?只不过被抓住了而已。” “什么叫做被抓住了!”乱步冷哼一声,双手环胸毫不留情道,“是我故意在机场被找到的!你不会真的觉得那种状态的清张能出国吧?我可是一点也不会照顾人,那才真要命了。” 禅院研一:“……” 禅院研一:“那还真是多谢。” 禅院研一:“所以这一次……” “这一次和我没关系,是他自己的主意。” “那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吗……” 禅院研一捂着额头。 如果说是和江户川乱步一起的偷奸耍滑,那还在可控范围。而如果是松本清张自己的奇思妙想…… 他又又又又会为了取材消失很久的!说不定又会弄出把自己送进黑市悬赏名单的事情来! 对于这个经常在快乐玩耍中把自己小伙伴拖走写稿的暴君编辑,乱步没有半点善心。 怎么你大学毕业之后反而给自己找了个父亲——乱步也向清张这样抱怨过。 而清张以一句轻描淡写的「被社长管着的家伙可没资格说这种话」给狠狠回击。 虽然不待见禅院研一,可伙伴拜托的事情还是得做。 于是乱步轻咳两声,说:“清张让你去他家打开电脑,在桌面有一份新建文稿,说看了你就会消气。” “不会是第一千三百五十八份检讨书吧……” “啰嗦,去了你就知道了。” 乱步把桌面的零食全部藏进了自己的保险柜,从椅子上跳起来,压压帽檐。 “清张这家伙还真是麻烦,自己不敢联系你就绕这么大个圈子……好了,我的工作到此结束,慢走不送!” 禅院研一没有办法,只能按照乱步的提示去做了。 松本清张的家在东京目黑区。 除了每年的樱花季,目黑整体环境十分幽静,交通也便捷,有很多艺术家也选择定居这里,对作者而言,是再合适不过的居住地。 禅院研一刚推开门就看见了乱糟糟的房间,松本清张在这半年来收集了众多与「坠楼」相关的信息。 新闻剪报、学术期刊、文学探讨……全部堆在这个三居室每一寸能落脚的地板上。 松本清张总能找些歪理,说这种无序就是秩序的体现,他知道自己的每个东西被放在哪里,要是整齐收纳那才是真正的无序。 拼命让自己忽视桌面乱糟糟的剪页,禅院研一打开电脑,找到了桌面的文档,手指轻点鼠标点开。 “这……” 并非第一千三百五十八分检讨书,那是松本清张在这半年来的第一份正式稿件。 作为编辑,禅院研一比谁都希望清张能够保持着最佳的状态进行创作。 这是松本清张的最佳状态吗? 研一不清楚,他只是从文字中读出了来自作者逸出的一小丝心绪。 只是一小丝,看完稿件的禅院研一就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了。 社会派推理小说家懂得谋杀的重量,有亿万种周折,有亿万条通向唯一终点的道路。 在「他人杀害他人」这一领域,松本清张已经快走到尽头了。 「那么,『自己杀害自己呢』?」 *** 【一切开始的那天,我选择步行回家。 心血来潮也好,想要久违地问候这个城市也罢。当我失神走在高楼大厦中,突然有一个人掉了下来。 我离得算远,但居然听见了骨骼摔断的咔嚓声,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循着声音来到了死掉的人面前。 夕阳正盛,分不清铺路石上的赤红究竟是晚霞的余晖,还是人体淌出的红,这也不重要。 那具残骸有着乌黑的头发,清瘦纤细的脆弱手腕,以及被黑发挡住的模糊面容。 就像是书页里还未处理就被压至扁平的绯扇花,被碾出了漂亮的红,可那是书籍最不需要的颜色。 蹲下来,我伸手拨开他的头发,看着他残破又如婴儿一般安详的睡容。 又是他啊。 这个人,他曾在高楼无数次眺望,看着城市的夜景。 那是一整片比深海还要遥不可测的黑,在这黑暗之中,繁星成为散落的宝石,可这美好的东西也是遥远的,人所不能及。 于是他又将视线放得低了些。 城市延展开,分明是稀疏平常的景色,却平生让人觉得感动。 自己就居住在这样的世界,即使平时的活动空间是那么狭隘,也能在俯瞰之时感受到和世界相连的触动。 *可眼睛能够眺望,双脚却必须踏在地上。 「我所看到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呢?」 我猜,这个坠楼的男人一定想过这个问题吧。 可惜的是,我不知道他是否得到了答案。 日轮就要陨落了,我站起来,抬头看着逐渐变暗的天空。 高处,似乎有人影正在瞧着我,但实在离得太远,无法判断是不是错觉。 从那个地方掉下来,看到的会是怎样的景色? 我不知道。 正如我不知道此刻我所看见的,是*幻视(げんし),还是现死(げんし)。 幸运的是,在那不久后,我就得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而我要讲述的,就是发生在这之中的,噩梦般的故事。 故事的详细内容姑且按下不表,原谅我必须在开篇就陈述结局所得出的结论。 其一,世界是谎言。 其二,夕阳自黄泉升起。 ————————《夕阳自黄昏升起》·序·松本清张】 作者有话要说: *眼睛可以眺望高空,双脚必须踏在地上。 ——稻盛和夫 《活法》 *日语中幻视和现死的发音相同,都是げんし =w= 第118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幽灵」 某个世界。 横滨,武装侦探社。 侦探社舒适温暖的环境中,正在委托侦探社进行调查的,是一位晚上工作的街道清洁工。 “拜托了,请侦探社一定要找到他……” 开口的清洁工憔悴又神经质,搓着双手,视线只盯着自己指尖,说话也哆哆嗦嗦。 侦探社值班的人悉数到场,连「不感兴趣的案子就会完全视而不见」的江户川乱步也在。 要寻人的话当然用不上这位侦探出马,可委托人要寻找的对象不是「人类」,而是「幽灵」。 「黄泉幽灵」,这是最近才出现在横滨的传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到黄昏,「幽灵」便会出现在横滨街头,既像在漫步,又像在飞行,时不时抬头仰望某处。 不要找他搭话,不要告诉他你的名字,不然就会被带去「黄泉」,方式有二。 一、连最权威的医生也无法解决的昏迷。 二、从高处坠落。 清洁工回忆着,那个见到「幽灵」的夜晚,自己正在顶着近期局势变动的压力,在路上扫着落叶。 暴雨突至,他不得不找了一个屋檐休息。 擦了擦满脸的雨水,刚一抬头,清洁工看见了街上的那个身影。 清洁工的叙述在此刻变得含糊起来,他没法给出太精准的表述,说的最多的也就是—— “左眼是红色的,像血液一样流动,右眼空掉了,我不知道……黑色的……应该是空掉的……”。 侦探社的人看他情绪有些激动,立刻喊停,让他放松点再继续。 清洁工缓了很久,才惊魂未定继续讲述起来。 …… 「喂!那边很危险!」虽然觉得古怪,清洁工还是出于善心这样说了。 对方明显听到了声音,迈着步子向他走来。 清洁工让出了点位置,靠着搁置在边上的清洁工具站着。 雨下得很大,化成一片笼罩整个城市的塑料薄膜,将视线也模糊掉了。 「那个,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清洁工踌躇了半晌,说。 没有回应。 清洁工也不愿自讨没趣,打算等雨小些就直接离开。 没过多久,他最不想在晚上碰到的「人」出现了。 “因为港口Mafia近期的动作……大家都很不安,被波及的其他组织也一样。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平时会忽视掉我们,但最近经常有同事被泄愤殴打……” “那些人撑着伞来找麻烦,把我的东西踢飞,找我要什么安保的费用……我想着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他们不会真的杀掉我。所以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了他们。他们把我揍得鼻青脸肿还是不满意……接着,他们盯上了「幽灵」……” 坐在椅子上陈述的清洁工打了个哆嗦,像是回到了那个冷风冽冽的夜晚。 冲突爆发的时候,清洁工第一次在近距离直视「幽灵」。 “那些家伙拿枪对准他的眉心,手都在抖。不过在看见那样的眼睛后不可能有人能稳得住吧……” “等等……”听着他陈述,一旁的国木田独步后知后觉地疑惑,“鼻青脸肿?” 清洁工浑身上下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那是我正准备讲述的事情,先生。”他可怜巴巴地抽了抽鼻子,“他们盯上了「幽灵」——” 在这之前,一切发展都是横滨最常见的那类,半夜在外工作却遭遇恶徒,这种事只能算不幸,但不能算离奇。 真正离奇的是: 「幽灵」只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将视线移开,放到了雨幕中。 觉得自己被小瞧的恶徒开始愤怒,即便如此也忌惮着什么,没有直接扣下扳机,而是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刀,想要给对方点颜色看看。 「请不要——!」清洁工惊叫出声。 刀确实刺入了身体——突然出现在「幽灵」面前的,半透明的身体! 和那个半透明的「东西」相比,就连诡异十足的「幽灵」也变得真实起来。 持刀的男人大惊失色,但他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武器,那把小刀就像被焊了进去,无法挪动分毫。 接着,男人像被一双巨大的手扼住了四肢,那双手毫不留情地把他往四面八方拉扯着。 人类的身体是有极限的,在突破极限的那刻,惨叫声撕开了雨声。 惨叫结束,男人跌倒在地。 他完好无损,仿佛刚才被活生生拽断四肢的事情只是众人所见的幻觉。 尽管如此,他还是晕了过去。 剩下的恶徒互相对视一眼,拖着晕倒的男人落荒而逃。只剩下清洁工被吓傻在原地。 他拼命告诉自己,得逃走才行。 可他的腿像是被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脑海也被恐惧所占领,除了急促的呼吸之外再也没有被的举措。 那时,「幽灵」看了过来,嘴角居然带着笑。 「拜托了,『这个时代的人』可是很脆弱的,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很平静的声音,带着无奈的语气。 清洁工反应过来,「幽灵」不是在和他说话! 半透明的「人」通体模糊,唯独声音是清晰悠长的:「你也注意一点吧,不然会比『死』还难办的。」 「我知道。」 「只是知道吗?」 「下次不会喊你出来了。」 「其他人可比我偏激多了。」 「幽灵」笑容扩大了,眉眼舒展开,甚至算得上宽和:「是,谢谢你,せいめい(晴明)。」 接着,「幽灵」第一次看向了清洁工。 「你的名字?」 清洁工:「安达……安达真纪……」 「幽灵」抬起胳膊,手指轻轻点在安达真纪红肿的脸上。 「赶快回家吧,安达真纪。你想好好活着,不是么?」他说。 “他的手指毫无温度,比拍在脸上的雨还要冷。我浑身的伤口都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被人殴打过一样。这是幻觉吗?就像那个被撕裂的男人一样……” 安达真纪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近乎呢喃。 “我忍着痛,赤脚跑掉了,回头想问他是谁,但是问不出口。” “他……他不知道在和谁聊天,雨中漂浮着好多我原先没有注意到的模糊身影,不仅有之前挡住小刀的那个……我很害怕,逃掉了。” 安达真纪佝偻着身体,双臂抱着头。 “我一直跑,一直跑,只能听到自己的沉重的脚步声在空间中回荡。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了那些传闻。可已经来不及了,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我也会和那些人一样吧,我、我……” 他就像是被什么包围了一样,浑身弥散出无言的恐惧。 这种恐惧带有雨的味道。阴冷、潮湿。明明没有被掠夺灵魂,整个人却像被留在了那个雨夜。 见他实在害怕得厉害,武装侦探社的社员只能带他去小房间舒缓情绪。 听完全程的武装侦探社支柱——22岁的江户川乱步摇着棒棒糖,仰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 “嘛,还算是有意思的案子,但是提不起劲啊,拒绝掉吧。” 他身边站了一圈「听故事」的社员,听到乱步这样说,纷纷面露难色。 国木田独步开口道:“我救下了楼顶差点轻生的安达先生。他说……就算现在不一跃而下,迟早有天也会被控制着坠落……” “所以呢?无知的人被自己的妄想控制,觉得凭本心的「死亡」比他人控制下的「死亡」要好。这个想法比他判断错误的做法还要蠢,真是无聊。” “怎么会——” “还看不出来吗?安达在撒谎啊。”乱步长叹一口气,抬起身子,“他自述自己在路边的屋檐躲雨,但是又多次提到雨淋在身上。这合理吗?” “……” “而且想想吧,在大街上逃窜,怎么会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在空间中回荡」啊。” “……被吓坏了,所以认知混乱,这样的可能性呢?” “认知混乱,但是记得自己是赤脚跑掉——横滨那些暴徒抢劫会让人把鞋子也脱掉?” “……” “所以说啊。”乱步又叹了口气,“恐怕是他本身就在屋顶想要轻生,才会脱掉鞋子,但在那时遇到了「幽灵」。” “近期惹上「幽灵」的犯罪分子全都躺在医院昏迷着,想要给同伴报仇,所以那些凶徒也追到了楼顶。” “安达不凑巧被迁怒,挨了顿揍,被「幽灵」吓到之后下楼逃掉了,「沉重的脚步声」恐怕就是在楼道里听见的。就这样。” 众人恍然大悟,回忆着安达的叙述。 因为他在自述的时候就颠三倒四,内容又充斥着诡异,所以那些细节直接被他们忽略掉了。 可瞒不过江户川乱步。 “可是安达先生……为什么要撒谎呢?” 江户川乱步把棒棒糖在嘴里转来转去,无所谓摇了摇头:“我对婴儿的想法不感兴趣。” “乱步先生——” “不感兴趣!” “乱步先生——” 乱步咬着糖。 侦探社的社员已经完全被安达的故事所吸引了。 能在那样的精神状态下还好好表达出完整的「剧情」,再加上恰到好处的谜团和显而易见的矛盾,摆明了早就做好了准备嘛。 乱步不认为这是安达的主意,他的恐惧不是假的,而且从穿着行为来看也确实是清洁工没错。 被利用了?还是其他的情况? 总之,看起来就像是给名侦探的「请柬」一样。 才——不——要——配——合——!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那就让织田去调查吧。”乱步说。 一群人没料到是这么个回应,面面相觑。 “这就是织田的入社考核,我刚刚决定的!社长那边我会解释,就这么说定了。” 织田作之助倒是没什么意见,在出门前,乱步又叫住他。 “嘛,还是稍微给新人一点提示好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幽灵」必须害怕死亡。” 又伸出一根手指:“「幽灵」对坠楼情有独钟。” 第三根手指:“「幽灵」是真实存在的。” 三个提示听起来都令人摸不着头脑。 而织田还是点头,说,我知道了。 …… 为了「努力」完成自己正式加入侦探社的考核,织田作之助从黄昏开始就得出门寻找幽灵,已经连续几天夜不归宿了。 这个穿着沙色风衣的男人双手插在兜里,只有在打哈欠的时候会掏出手,下巴的短胡茬未经打理,暗红色短发在路灯下显得更潦倒。 忙碌几天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因为横滨地下势力近期动荡,街头巷尾人数骤减。 大家全都躲在家里,连带着夜场生意也都萧瑟一片,还有几家被卷入了争斗,死伤不少,只剩下霓虹灯招牌在昏黄的路灯下尽显萧瑟。 别说幽灵了,连个活人都难找。 说实话,织田作之助并不擅长找人,找猫的工作倒是做过,不过这明显不能一概而论。 找猫的话,只需要在可能出现的地点蹲守,再加上投食这样的诡计,再凶残的猫咪都会被织田无情拎起来,交到失主手上。 找人不能这么做的吧,对方又不是猫咪。 正这样想着,在路过巷口时,织田突然察觉到了异常的动静。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阴暗处,首先是肮脏地面的躺着的扭曲尸体,血液在暗处显黑,还在缓缓外延。 他猛地抬眼看向尸体旁站的的身影,瞳孔突然放大了。 巷子外的街灯被嗡嗡蚊虫围绕,或许是灯罩有破损,一两只飞虫钻了进去,撞上钨丝发出滋滋的声响,最后变成附着之上的黑色尸体。 灯也因此忽闪,就和织田的心跳声一样。 「幽灵」。 几乎是在看见那个身影的的瞬间,这个称呼就直接被大脑送到了嘴边。 古老怪异的穿搭先不提,露在衣服外的四肢很纤细,且苍白。 他有一对细眉和冷淡的眼神,是在绘卷中才会被简笔绘出的干净,带着不受时间空间拘束的「非人感」。 加重这样非人感的,是清洁员提及过的那双眼睛。 左眼猩红,右眼黝黑而空洞,望向外界的时候满是虚无。 ——而这双眼睛,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带着笑。 * 此时,背靠着墙的薄朝彦仔细思考着,心头满是「不妙」。 「不妙」中充斥着对普世大众的人文关怀。 他切换笔名前做了充足的准备,但横滨过于人杰地灵,明显不能用「常识人」的想法去揣测,再多的准备也没了作用。 比如,薄朝彦这种「看着就很好欺负的残疾人」,很不适合在横滨生存。 刚切换笔名,顺着梦境指向更换世界线,薄朝彦就陆陆续续经历了被偷窃、被抢劫、被恐吓……一系列和友好沾不上边的交流。 更正一下,是交流未遂。 最过分的一次,他在小巷子里遇到了持刀试图打劫的一伙人。 对方刚放完狠话,身后又突然钻出来一批持枪壮汉。看那凶神恶撒的模样,应该是想要把巷子里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这很尴尬,尤其是两拨人最后被薄朝彦主动冒出来的「朋友」给狠狠制裁了。 这也是薄朝彦失算的地方。 在平安京时代,他没有异能,所有能力都是从伊邪那美给予的。 但他留下了书籍,被阅读,被传诵。 薄朝彦因此有了异能——「咒怨和歌集」。 能力是他没料到的。 他印象中的「朋友」出现在了身边。 ——安倍晴明、源博雅、五条知、禅院荒弥。 曾在那个荒芜小院中谈天说地的五个人,似乎在异能的作用下,于现界“重逢”了。 不过这也只是「似乎」。 薄朝彦自己很清楚,正对自己展露清浅微笑的,并非友人本身,而是他记忆中友人的投射。 不过这也足够令人感动,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除晴明之外的故人,而留在记忆中的印象也会逐渐模糊。 记忆是靠不住的,对人的印象会被固定在某些具体的事件上,当事件蒙尘,对人的印象也随之发生偏移。 「咒怨和歌集」保存好了薄朝彦对友人的所有印象,甚至有些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特征。 例如,原来安倍晴明是个急性子,在薄朝彦被横滨居民「友好交涉」的时候立马露了面。 给出的理由也很「晴明」,他觉得如果自己不出来干涉,其他暴脾气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 朝彦仔细思索了其他几个伙伴的性格。 源博雅是耿直武士。 现世没有他效忠的天皇,当他发现友人遭遇危险,当然会挺身而出,用难撼动的倔劲开辟出道路,一点不管薄朝彦本人能不能妥善解决,他的刀总比他的脑子快。 五条知更没忌惮,哪怕是平安京时代,这位史上罕见的非凡咒术师见谁不顺眼就直接动死手,生死自负。 至于禅院荒弥……他真的会没有任何原因直接把对面挫骨扬灰的。 这么一看,确实只有晴明还算「温和」了。 就是行事作风和「温和」不沾边,除去生死外,他总能变着法折腾人。 这也符合薄朝彦对他的一贯印象,风光霁月的大阴阳师心底的尖锐一直存着,不然他也不会把阴阳寮搞得鸡犬不宁了。 不过薄朝彦只考虑到自己朋友的性格和战斗力,没有考虑到时代变迁所带来的,「人的认知差异」。 在神鬼共存的半蛮荒半文明时代,任何伴随攻击性的举措都是在表明生死的立场。 「稍微教训一下吧」,即使存着这样的念头,做法也是现代人无法接受的极端。 毕竟是平安京时代的人嘛,「常识」和现在相差甚远也是能理解的。 教训一下而已,晴明的幻术从来不致死,更多的他也不在过问了。 但真正的难题从现在才开始。 要怎么找太宰治呢? 首先调查现在是什么时候吧。 「那地方可真不是盖的,常年无休就算了,还有比国木田更严重的职场霸凌,当然得趁着年轻赶紧离开啦。」 他记得太宰以前这么说过。 「那地方」指的是太宰治以前工作的地方,罔顾劳动法雇佣童工的犯罪集团,港口Mafia。 从港口Mafia「毕业」,他好像是去了异能特务科工作了一年多,最后在20岁左右入职了武装侦探社。 ——以上,是从乱步那边获取的情报。 三方横跳还能过得好好的,没有引起前东家的记恨。这么一想,这还真是个了不得的男人啊。 薄朝彦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期,唯一肯定的是,现在太宰治肯定还没跳楼。 因为自己每晚还在重复着那个梦呢。 稍微打听了一下,这个世界的太宰和自己世界的太宰一样,在这个时间点都还留在港口Mafia。 问题也随之来了。 这家伙,神出鬼没。 就算询问到了对方此时的所在,当薄朝彦赶去,原地早就没了人影。 薄朝彦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知道他的存在,所以刻意避开了。 可太宰治没有避开他的动机。 所以薄朝彦只能每天关注着高楼,尤其是黄昏那段时间。 说来也巧,因为近期横滨动荡不安,选择自尽的人特别多。 很多次薄朝彦都救下了坠楼的人。 一部分失魂落魄,即使幸存下来也没有摆脱灵魂枯萎的绝望。 还有一部分人不自觉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并下意识想要逃避自己求死的怯懦。 谎言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成了「谣言」。 「我没有想要寻死,只是被幽灵控制了。」 甚至还有补丁版本:「我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有轻生的念头,就算有,那也是幽灵在作祟。」 总之,并不是薄朝彦诱使人跳楼,而是他在找想要跳楼的太宰治,所以在排查着,所以才会经常出现在那些场合。 今晚也一样,不过他晚了一步,在抵达现场的时候,人已经死掉了。 作为松本清张,他在幼时见到了太多这样的事情,反而是平安京时期的薄朝彦并未目睹太多。 被野兽咬断四肢,被咒灵吞食肢体,被贵族的命令压迫得快要呼吸不上来……即使如此,那个时代的人都在用力的活着。 人没救下来,倒是碰到了意料之外的家伙。 ——织田作之助。 作者有话要说: =w= 开了个柯南预收,应该是写完现在手里的就开,放飞自我的短篇,感兴趣可以康康 《二次元战地营销号》 因《名O探柯南》战线拉太长,主线迟迟不推进,人物关系错综复杂但并无卵用。 二次元情报管理官「源初一」接到上头任务指派: “新剧场版开幕在即,我们要活跃于过去的多个名场面,从多维度,多视角,写出全新立意的报道,巩固老观众,吸引新观众!” 源初一大手一挥,向上司回复:【懂,二次元战场营销号,我辈义不容辞!】 亲身潜入黑衣组织,他深钻各大名场面,写下报道: 【大家都知道波本是混血,他到底混了什么?总不能混暹罗猫吧?】 【这就不得不提到琴酒。】 【谁还记得琴酒当年是一头金发,又长又顺,却一夜白头,无人过问。很难不相信,这之中有琴酒对他人的警告与提醒。】 【问题来了,为什么波本屡次贴脸,但就是爆不了身份?】 【琴酒对谁都先一枪再谈,为什么只对波本废话连篇?】 【之中龃龉,你品,你细品。】 被造谣兄弟父子二选一的波本/琴酒:? 深入数次案发现场,源初一苦心孤诣写下报道: 【众所周知,米花町堪比日本哥谭,死亡率居高不下。日本政府为什么不管?小编发现了端倪。】 【不要被死亡小学生所迷惑!核心关键往往在看似平凡的人物间——阿笠博士!】 【试想一下,一个随时随刻能掏出打烂五角大楼的神秘武器的博士,为什么没被任何人调查?也没被任何人怀疑?!】 【为什么FBI一定要匿名住进柯南家里?】 【联系一下日本和美国的关系,破案了家人们!细思极恐,细思极恐啊!】 被指控把日本当实验场的某歹毒FBI:? 靠着缜密的逻辑,非凡的话术,和引人入胜的二三秘辛,战地营销号关注飞升。 综合手里资料,源初一伏案攥写报道: 【诸位!诸位!一个一年级的小学鸡,浑身高科技,日常飞滑缆绳,滑板飙高速,文武双全,数次搞烂黑衣组织计划,为什么他还能活着?】 【他是谁重要吗?就算他是特O普,琴酒也得找机会一枪崩了他,给他一次用耳朵换人生名照的机会。可是没有!黑衣组织没有!】 【诸位有所不知,因为——】 他正打算继续写,上司发来紧急通知:完了,小源同学,因为官方没活,你被画进了《名O探柯南》连载,现在营销号也同步进去了,你收拾收拾赶紧跑路! 源初一:? 源初一:!!! 第119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逆梦」 对视了大约有五秒,织田作之助回过神,这才发现局面非常不对劲。 「幽灵」正站在一具死相凄惨的尸体旁边,身后还站了八个持枪的黑衣人,七个枪口全都指着「幽灵」的后背,还有一个对准了自己。 而「幽灵」无视了来自身后黑衣人的威胁,踏着血泊向他靠近了一小步。 保险栓被拉开的声音在夜色中清脆又危险,握着板机的黑衣人手在不断的颤抖,随时都可能应激开枪。 在这样的环境下,「幽灵」」突然开口了,声音含着笑。 “「织田作之助」,对吧?” 他知道我的名字啊。在那时,织田脑海中只有这个想法。 接着,他听到了枪声——接连八枪,其中之一直冲着自己而来。 织田作之助毫无防备地站在光线中,所以对方很难打偏。 事实也是这样,织田已经感觉到了胸口被命中的疼痛。 ——可他的异能「天衣无缝」没有发动。 「天衣无缝」,可以在脑中映出几秒后的未来,织田作之助通常用它来预知危险并加以回避。 如今的情况是:织田的异能未预知到危险,而胸口的痛楚却告诉他的身体,你已经受伤了。 为什么?哪里出了问题? 他冷汗直冒,想开口,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给继续思考的时间,接二连三的枪声不绝。 对方显然是已经陷入了某种恐慌,到后来甚至不考虑命中了,只管打空弹匣,仿佛这样就能带来极大的安全感似的。 “如果你设想自己被击中,当然会真的感到疼痛。”幽灵的声音在枪击声中异常平淡。 这话简直和江户川乱步的提示一样,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 织田作之助深呼吸一口,缓缓吐出,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并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子弹射出,却没命中任何东西。 那些高速运行的黄铜,在肉眼无法捕捉到的弹道中途就突兀消失了——数朵蓝雪花轻飘飘落下。 巷子中扬起了微风,风里带着花香。 织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在脾脏的位置,他的风衣上有一朵蓝雪花,卡在扣缝中,风一吹,娇嫩的花瓣微动。 幽灵只是用白皙骨瘦的手拍开了落在肩头的花瓣。 在他身边,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身影,虽然模糊,但依稀可以看个大概。 狩衣乌帽,同样区别于现代历史穿着,狭长上挑的狐狸眼轻瞥过那八个黑衣人。 他抬手,双指竖起,低声默念了什么,八个身影骤然倒下。 眼看着他还想接着干些事情,幽灵开口了:“晴明,这样就可以了。” 半透明的人影笑了笑:“要是「薄朝彦」以前也这么好说话,那些人做梦都得笑醒吧。” “别说得我像是什么坏家伙似的。” “好,好,好。” “现代还真是了不起的东西。如果不佩戴护具,无法去握带刺的木棍,但人人都能持有比带刺木棍更具威胁的武器。” “你明明知道什么才是最有威胁的武器。” “是啊,我或许是知道的。” 应完,半透明的人影消失在了原地。 *** 见友人就算有些气恼,也没有干出格的事情,薄朝彦在心里叹了口气。 安倍晴明已经是脾气最好的一个了,而且动作够快,赶在其他伙伴冒头前抢占了名额。 异能还真是难以捉摸的能力,居然能模拟阴阳术。 薄朝彦见晴明用过这招,那时候薄朝彦才刚刚被接去平安京,贵族不了解他的作风,只觉得他是仰仗晴明的老师举人篱下。 一个残疾小孩,瞧着没什么本领,被几大贵族暧昧对待——找他麻烦的人不多,也不少。 薄朝彦在庭院出神,箭矢居然直勾勾对他射来,他从风声中早早预知,知道箭矢轨迹,也未阻止。 但箭矢在半空中变成了羽毛,慢悠悠落到庭院中。薄朝彦侧头看去,安倍晴明冷着脸。 少年时期的安倍晴明是个不折不扣的犟脾气,他的老师多次劝导,也只起了些表面作用。 晴明找到落在庭中的羽毛,握在手里,他向羽毛吹了口气,嘴里念叨几句。没一会儿,一群和他年龄相近的小孩狂叫着破门而入。 “你做了什么,安倍!你不能将阴阳术用在我们身上!!” “你干了什么?”薄朝彦也问。 晴明没管在庭院惨叫打滚的那些家伙,只回答了小伙伴的问题:“大概让他们对万箭穿心的结果感同身受吧。” “可他们并没有受伤。” “你一定要我把道理讲给他们听吗?我不在乎他们会不会告去阴阳寮,我讨厌他们。” 薄朝彦:“你让他们产生了幻觉,没错吧。他们看到向自己射来的箭矢,觉得自己受了伤,从而产生痛感。” “别用幸灾乐祸的表情,我不会被老师骂的,老师知道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晴明用苦闷的表情说,“我果然还是讨厌人类。” 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只是安倍晴明早就不再纠结对人类的态度了。 余光瞥到在原地思索着什么的织田作之助,薄朝彦干脆向他走去。 傍晚、无人的街角,被谣传成负面角色的薄朝彦,横躺在脚边的尸体,发生的难以解释的事件…… 换做别人的话,现在应该尖叫—逃跑—报警—祈祷一条龙了。 但织田作之助不愧是织田作之助。 这个世界的「织田」和他认识的「织田」性格好像差不多,不会大惊小怪,遇到奇怪的事情也能保持平静。 “还痛吗?” “还好。”织田作之助语调没什么起伏,抬手挠了挠下巴的短胡茬,“虽然想问这是异能,还是「幽灵」的能力,不过在那之前……” “你是「幽灵」没错吧?” “说起来……我也在苦恼这个。”薄朝彦双手交替插在宽松的袖口中,踏过血泊。 明明是踩着地面没错,他的脚底却没染上任何血痕。 注意到这一点的织田不免将视线放久了一些,并随口回答:“苦恼什么?” “首先是「诱使人坠楼而亡」的谣言。”薄朝彦说,“你似乎是来找我的?这样也好,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闲聊,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 在那之前? “苦恼之二,我饿了,但是找不到开着的饭店。” 织田完全没对这跳脱性的话题感到为难,对面一提,他也顺着思考,很流畅地接话:“确实,现在晚上基本没有几家店开着门。” “请我吃顿饭吧,作为回报,我能回答你的一个问题。” 薄朝彦强调,“「任何问题」都可以。” 一顿饭就能把人带走,这不就跟找猫一个道理了吗? 只是在心里这样想着,织田还是答应了下来。 “现在基本没有开着的店面,嗯……你跟我来吧。” *** 这是一个空气湿润的夜晚,房间墙壁一片漆黑,红丝绒布窗帘全部拉上,唯有高悬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亮。 为了能顺利进行今晚的继任仪式,港口Mafia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赶建出了这个房间。 不仅用上了奢华的材料,在安全性能上也是国际级别,说是放大版本的安全屋也不为过。 今晚在这房间中,港口Mafia的干部、黑蜥蜴部队队长、专业行动组总负责、经济犯罪专员顾问、行刑人代表……所有高层悉数到位。 要是政府相关人员听到风声,说不定会愿意付出极大代价来轰炸这个房间。 太宰治坐在最高的位置,身边仅站着一位黑色西装、黑色帽子的青年。 虽然是代表了信任和立场的关系,可这位青年的表情看起来却不是在那样说。 就差没把「烦死我了」写在脸上了。 “脸色真差劲啊,中也,做噩梦了吗?” “闭嘴,别逼我在你的就任仪式上揍你。” “还有些感动,「中原中也」居然能设身处地为我考虑到这一步,你该不会其实还挺喜欢和我一起工作吧?” “……” 手指微动,明显是在克制着自己行为的青年——中原中也,整个人站得笔直。 他个头不高,虽然已经成年,在在场的所有人中也是最矮的一个,但没人敢真的让他仰视。 和算得上漂亮的精致相貌相反,他实则为港口Mafia中真正意义上的「暴力代表」。 那具身躯中隐含统治性的极致暴力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中原中也是太宰治的前任搭档,在前首领还在位的时候,是和太宰治接触最多的一个人。 如今太宰上位,自然不需要搭档了。 而中原便成为了在他之下的核心干部之一——比其他干部更得信任的一类。 顺带一提,中原中也本人觉得这样的认知非常恶心。 他留在港口Mafia的原因只有一个。 “「迟早要杀掉你。」” 太宰治撑着下巴,半点没体谅这难能可贵的收敛,玩味地说。 “要不然就把这句话当作我们港口Mafia的全新主旨吧,感觉能轻松过调动起大家的工作积极性呢,毕竟恨我的人有那——么多。” 在中原中也有所反应前,太宰站了起来。 他的起立让现场骤然寂静,原先按照流程进行说明的黑西装立刻噤声,态度谦恭站到一旁。 “我不浪费大家宝贵的工作时间。我并不感谢诸位能抽出时间参加这无聊的仪式,也没有什么宣言要讲。只有一点想要提醒——” 太宰治语气轻松,面露微笑,没被绷带缠住的那只眼半眯着,流露出站在沼泽边观赏人缓缓下沉的愉悦。 “在港口Mafia,Boss的命令是绝对的。你们能凭本心做出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回答我,只有「是」,或「事情已经办好了」。二是拿起你的武器,杀掉我。” 说到这里,中原中也粗鲁地发出了啧声。 于是太宰补充:“在中也的保护下杀掉我。” 中原中也面露不悦,拳头捏紧,但也没说什么。 “以上,散会~” 讲完了堪称「史上最专横首领发言」的话后,太宰治便厌烦了这场仪式,自顾自地离开了。 众人静静望着首领离开的背影,互相对视一眼,在缄默中交换着心头的恐惧。 太宰治要忙的事情很多,像以前那样抽空小睡也成了珍稀的机会。 继任仪式结束,他原打算和之前联系好的海关负责人「好好聊聊」。 负责人迟迟未到,起初,太宰治只是轻阖上眼,没一会儿,他睡着了。 太宰治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两个不像孩子的孩子。 他们一个外表与人类无异,却深知自己「非人」的事实,名为安倍晴明。 一个只眼只腿,却对自己「人类」的身份深信不疑,名为薄朝彦。 他们居住在一起,在那个无人打理的院子里。 白天的时候,安倍晴明会外出学习,薄朝彦则躺在席外廊边打盹。 等到小晴明回到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草坪上甜点的残骸,瓷杯里盛着半杯清水,水上浮着落下的花瓣。 昏昏欲睡的薄朝彦坐起来,揉着眼,说:“是晴明啊,我还以为真的有人会来行盗窃之事。” 小晴明会装作气恼叉腰辩驳:“这院子除了篱笆、椽子、凌乱放置的木头,还有什么是贼人看得上眼的。” “说得也是,说得也是。” 薄朝彦敷衍地附和几句,头一垂就抵在晴明的腰上,眼看着又要懒散睡着。 小晴明哭笑不得,先帮他把散着的头发束起,接着扶着他的肩膀,蹲下身,凑近了看他的眼睛。 “已经能维持这么长时间了啊。” 安倍晴明说的是薄朝彦的眼睛和腿,被他用阴阳术虚构补足的部分。 他是早上出门前施展的术式,现在都没有消失。 “我不会出门,所以无所谓的吧。”薄朝彦并不在意,就算晴明补足了他的眼睛和腿,他也没有要睁眼站起来的意思。 “你要是晚上没了困意,又来找我聊些有的没的,我是会发火的。”晴明说。 “阴阳寮有趣吗?” “我们没在说这个。” “看来是很没意思,所以才把气撒在我身上。” “……阴阳道和天文道确实都很没意思。” “不是还有历道和漏刻道吗?” “你是不是从来没认真听我说过话,我早从那两道结业了。” “晚上吃什么呢?阿知送来了一篓橘子。” “你也太任性了。” “好吧,那你还想聊关于阴阳寮的话题?不是说那里都是草包吗?” “薄朝彦,我觉得还是荒原更适合你一些。” “哈哈哈,晴明这是要赶我走吗?” 薄朝彦终于坐直了些,勉强撑开眼后还是对不属于自己的眼球略感不适,直接用手指碰到了左眼,呢喃着:“只有你在的话没必要补上这个的吧。” 安倍晴明攥住了他的手,看着对方纤长睫毛下漆黑的眼睛,狡猾说:“这样你就欠我人情了,人情越积累越多,你就等着迎来大麻烦吧。” “可怕。”薄朝彦说,“今天阴阳寮的草包又说了些你不喜欢的闲话,对吧?” 安倍晴明没否定。 薄朝彦天生能用语言和世间的概念沟通,只要他想,恐怕整个平安京对他都毫无秘密可言。 “那我现在就可以还你人情。” 安倍晴明一言不发坐到了薄朝彦身边,和他一样在外廊边上垂直着腿晃来晃去。 半晌后,晴明才开口:“做我自己就能做到的事情可不算还人情。” “可你压根没打算做——他们可是趁你午休的时候将驱魔符咒贴在你的头发上,被发现了之后还冠冕堂皇说闻到了狐狸的味道诶。” “窥探是不好的。” “而你什么也没做。” “因为他们看到了我的表情,躲去了老师的房间。” 薄朝彦说,“你似乎是长大了,但对这个世界束手束脚起来,你小时候可要麻烦得多。” “没有你不敢干的事,也没有你不敢去的地方,你曾在罗城门的最高处俯视平安京,那时候你向我言,人类善于匍匐,而你不愿如此。” 薄朝彦说完,露出了微笑,夕阳照耀下,他稚嫩的面容带上难以分辨年龄的学者气息,这是平安京所见不到的。而他的注视也如被时间驱逐一般,深邃久远。 安倍晴明冷静地回视。 “人应该留在这一方十寸的安全中,若是踏出一步,迎接自己的不是飞翔,而是坠落。” “这不是勇敢,也不是冲破束缚,朝彦。” 他说,“这是自杀。” 太宰治从梦中惊醒,和刚进门的海关负责人对上视线。 负责人的眉心出现三个重叠红点,这是所有未经同意进门的客人都会得到的死亡邀请。 太宰治挥了挥手,红点消失。负责人此刻才明白自己干了何等蠢事,脸色煞白,不知改进还是该退。 莫名其妙的梦。 太宰治这么想着,对负责人露出和善的微笑。 “晚上好,先生,你迟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20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报酬」 织田作之助是个很有常识的人。 等待着传说中的咖喱,薄朝彦手捧热茶,看了眼正在忙碌的织田作之助。 穿过城市的暗巷、阴沟、穿过四处不安分的夜风,薄朝彦跟着织田作之助来到了此处。 不是“家”,又比临时居所来得亲切。房间的主人似乎信佛,角落有六角形台子,供奉着七佛药师,墙上有火灯窗贴纸——这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这样的房间自然不会有厨房和灶台,织田作之助在小冰箱端出两碗用保鲜膜仔细包装好的碟子,放进了微波炉。 这里应该是临时落脚点吧,薄朝彦如此猜测着。 临时落脚点看着寒酸,但值钱的东西也不是没有,就在贴着的火灯窗边上,有一个顶着天花板的书架。 里面塞满了各式书籍。 就算在街头将危险分子捡走,织田作之助依旧有最基础的危机意识,所以他的行为也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薄朝彦在书架边上看了会儿。 书架中下层的书籍经常被翻阅,不少书籍的书籍上缘轻微破裂。靠上的几排书籍保存较为完好,没有受伤。 薄朝彦取了“受创”最为严重的一本。 《进入盛夏之门》,出自美国现代科幻小说之父罗伯特·海因莱因。 这本书写于1955年,讲述了家用机器人的专利发明者佩特受骗后,利用冷藏休眠和时空跃迁“科技”,挫败了骗子们的计谋,维护专利权益的“故事”。 这倒是令薄朝彦有些意外了。 织田作之助看起来不像是喜欢科幻题材的那类人,硬要说的话,或许是因为这本书标榜科幻,但实则讲述了一个轻快活泼的……爱情故事吧? 随着微波炉发出叮叮响声,属于咖喱的香味也在房间中扩散开。 薄朝彦不禁露出了微笑,注视端着餐碟的男人,将桌上的书推到一边。 “薄先生。” “承蒙关照。”薄朝彦从他手里接过餐碟和筷子,视线从织田作之助的脸上逐渐下移,“咖喱……是么?红得有些吓人了。” 织田作之助点了点头:“虽然是上次剩下的,但每次吃饭前我都会分出分量,所以很干净。” 他在薄朝彦对面坐下,双手合十,小声说:“我开动了。” 这也是常识的一部分,对食物有明确规划是会过日子的男人才有的本事。 但是,薄朝彦的认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咖喱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织出薄纱,薄朝彦用筷子尖端拨开颜色唬人的咖喱,下层米饭早已染上令人胃痛的红。 他向织田投去目光,织田继续点头:“咖喱辣的才好。” “……”差点忘了这茬。 织田作之助是个味觉诡异的人,对咖喱的热衷和对辣度的认知失常堪称两大世纪未解之谜。 即便换了个世界线,织田还是那个织田。 薄朝彦正想着,织田作之助突然开口:“您记得安达真纪吗?” “谁?” “被您治愈脸部淤青的清洁工。”织田作之助往嘴里塞着食物,”他现在坚信自己会坠楼身亡,四处托人寻找您的踪迹。” 薄朝彦:“这就是你想问的问题?” “对。” “这几天我碰上的人太多了,记名字是很奢侈的事情。” 织田作之助没太多表示:“哦。” 他也不只是在单纯的吃夜宵,大脑正在快速转动。 原本以为解决了“苍之使徒”就能完成入社考核,但江户川先生比想象中还要任性,把寻找“幽灵”的工作交给了自己。 江户川乱步对“幽灵”毫无兴趣,整个侦探社都能看得出来。 搞不好只是为了找个能搪塞好心社员的理由吧。 话又说回来,就算找到了“幽灵”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拜托“幽灵”一起回到侦探社,然后给安达先生做思想工作。 一番考量之后,织田作之助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不舍放下勺子,摸出手机:“您能让我拍一张照片吗?” 薄朝彦:“什么?” “照片。”织田晃了晃手机,“证明我确实有完成工作,这样就能转正了吧,江户川先生应该不会为难我。” 捕捉到那个名字,薄朝彦顿时明白了大半。 织田作之助还是那个织田作之助,江户川乱步也还是那个江户川乱步。 所以……太宰治你人呢? 薄朝彦叹了口气。 “不方便吗?”织田作之助放弃得迅速,收起手机后继续往嘴里塞咖喱。 倒不是不方便。 只是安倍晴明在刚刚在脑海中告诉他一件还算重要的事。 织田作之助身上,完全不含与太宰治相关的「因果」。 换言之,这位本该是「太宰治罕见挚友」的男人,并不认识太宰治,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说不定是好事。」 薄朝彦心想。 「织田作之助是个神奇的男人,说不定身上还有着心想事成的好运,总能实现想要实现的事。」 既然如此…… “我想委托你,帮忙找个人。” 薄朝彦还是没碰那碟咖喱,端坐着,背挺得直。 他径直说,“他在一个无风无雨的地方,阳光洒不进去,月亮瞧不见他。这个人明明存在于这个世界,又把自己完全隔离。” 织田作之助十分困惑:“这是猜谜吗?” “很遗憾,不是。” “没有能将自己与世界完全隔离的人。” “他已经存在了……我可以支付报酬,” 薄朝彦考虑二三,说,“法成寺金堂药师如来坐像如何?亦或《古今和歌集》……倘若你想要《金字一切经》,我也可以当报酬支付。” 织田作之助:“……?” 他顿了顿,意识到薄朝彦提出的“报酬”并非毫无端倪,应该是观察了房间陈设,又瞧见书架上的书,才搬出佛像和绘卷。 “之前从卖主处收房间的时候就布置好了,多少算是一份心意,所以也就没有更改格局。” 织田作之助如此解释道,“我不信佛。” “那就是绘卷了。” 薄朝彦点头,“《古今和歌集》,一言为定。” 由于织田作之助不抓槽点,也不抓住重点,没有立刻反驳薄朝彦的提议,来自平安京的狂言家自然能够认为契约成立。 自平安京时代流传至今的古抄本,如今被精心保存在各个美术馆,或是博物馆。 在织田作之助沉默思考,幽灵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京都国立博物馆的警报声同时炸响。 深夜值班的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都呆住了,满脸惊愕仰着头,眼睁睁看着隔离橱窗中的文物……自己飞了起来?! 两分钟后,薄朝彦把面前的咖喱推到桌边。 “请进。”他莫名说了这么一句。 门因此洞开,从博物馆「逃窜」的《古今和歌集》飘到织田作之助面前。 《古今和歌集》是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古件,这点常识薄朝彦还是有的,于是拜托风一同将保存用的外罩也带来了。 织田作之助和薄朝彦对视几秒,默默放下手里的勺子:“稍等。” 他不紧不慢转身,拨打了一通电话。 “是国木田吗?抱歉深夜叨扰。”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木讷,“我似乎遇到麻烦了。” “啊,可以说和幽灵有关。” “我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想咨询一下,盗窃国宝罪会很棘手吗?” “不是主犯,我应该只算从犯吧。” 织田看着主犯,用极其平常的表情说:“要是我被逮捕,能麻烦侦探社代为保释吗?我没有其他能麻烦的对象。” 电话那头,国木田先是会以难以理解的沉默,待他解读完织田作之助话里的惊雷,难以置信地吼叫出声,声音大得径直传出了音筒。 “不是,怎么就成为盗窃国宝的从犯了?你这家伙说清楚一点啊!!” 说不清楚。 因为说不清楚,国木田冒着极大“危险”给江户川乱步打电话,在浑身起床气的名侦探那头得到指令—— 别管他,这难道不是私人委托吗,要不要保释随便你,这种问题就不要问我啦!! 国木田:…… 不,难道没人在意「国宝」吗? 爱操心的国木田独步注定彻夜难眠,虽然口头上常说“还没通过考核的人便不是社员”,但预备社员真摊上事,他也不可能什么也不管。 网络上有关「博物馆藏品长腿逃走」的离奇新闻甚嚣尘上,半个身子在被窝中的国木田开始紧急思索起来,要给谁打招呼,才能避免织田作之助被逮捕的惨烈结果。 而当事人,织田作之助则认为自己已经做完能做的所有事了。 他只是个随处可见的男人,朝着三流侦探的目标努力,也不认识大人物,要是真被抓……那也没办法。 于是,织田作之助开始说起了自己在意的事。 “这恐怕不能算委托,薄先生。” 他指着「长腿逃走的传奇国宝」,“严格说起来,这应该属于博物馆法人持有财产。” “不,这是我的。”薄朝彦说。 薄朝彦不说谎,《古今和歌集》确实可以算他的东西。 在平安京的时候,安倍晴明立志要当一位有素质的雅士,他对和歌很感兴趣,平日没事就念叨几句,还爱拉人应和。 可能是念着薄朝彦也算是“文字工作者”,安倍晴明又表过态,藤原氏女官将和歌的编纂工作交给了晴明。 所以《古今和歌集》平安京抄本的归属权理应属于安倍晴明。 那说归薄朝彦所有也完全没有问题。 “如果晴明还活着,这当然属于他,而他死了,他的东西就成了我的东西。” “是觉得报酬不够吗?”薄朝彦诚恳问询。 在那瞬间,织田作之助得出了一个结论。 得帮忙找到那个人。只能这样了。 疑似古人的“幽灵”突然出现,他想寻找一个「将自己与世界隔离」的人,如果不干涉,指不定会有更离奇的都市传闻出现。 更重要的是,薄朝彦似乎笃定自己能帮上忙。 最最最重要的是,如果不答应,按照这个人的“常识”……整个日本博物馆和寺庙都会遭殃了。 「长腿」的藏品在众目睽睽下狂奔,根本拦不下来。 当警察调查发现,所有的「赃物」都出现在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织田作之助又开始吃剩下的咖喱,吃干净后,他才再次开口:“你不吃吗?” 薄朝彦:“太辣了。” “我没有准备别的食物。” “没关系。” “那个人,你为什么笃定是自己藏了起来,而不是受人胁迫呢?” “我知道。” “好吧,请告诉我他的名字。” “太宰治。”薄朝彦眼底含笑,一字一句清晰重复了一遍,“他叫太宰治。” “哦。”织田作之助似乎没听过,很快略过了。 他的视线跳过桌上的国宝,落在独创的变态辣咖喱上,说,“你真的不吃吗?” 薄朝彦将餐碟递了回去,看到织田没什么波动的表情中终于露出了点满足。 他起了点坏心眼,开口道:“其实不是很辣。” 织田:“我也这么认为。” 他舀了一口塞嘴里。 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茫然若失地盯着薄朝彦,带了点控诉:“没味道了。” 薄朝彦笑起来,比起桌上此刻正引起慌乱的《古今和歌集》,他倒是觉得织田作之助比较有趣。 尤其是武装侦探社的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若有所思:“言灵……?既然你言出事随,直接让那个叫「太宰治」的家伙出来不就好了。” “我怕他恼羞成怒,跳楼。” 薄朝彦解释,“他太爱跳楼了,也总想着去死,我得找他问个明白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w= 120-130 第121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江户少年」 织田作之助将薄朝彦留在了安全屋,扛着有防护玻璃板的《古今和歌集》,打算第二天找机会把它放到警署去。 他在街头游走一圈又一圈,直到猎猎夜风将他的直觉吹得麻木,这才往家的方向走去。 能甩开大多跟踪的本领才此刻失灵,打开家中房门,织田作之助发出了无意识的“啊”。 织田作之助的家和临时安全屋区别不大,得益于地址偏僻,租金很低,好歹有单独的卧室隔间。 客厅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鸭居上的衣架挂着家居棉衣,衣服下则是堆积的杂志,四处都是乱糟糟的,典型的“人类巢穴”,唯独剧中的矮桌一带算得上清净。 薄朝彦居然就端坐在矮桌边的榻榻米上,若无其事冲他浅笑。 “我可以支付住宿的报酬。”薄朝彦说,“这次你想要什么呢?” 织田作之助提了提肩上国宝:“……” 织田作之助:“我乐于助人,不求回报。” 薄朝彦不吝赞美:“果真是个大好人啊。” 他想了想,终于提了个还算中肯的建议:“既然你看不上《古今和歌集》,也不愿意收下其他报酬,那就这样吧——” “我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什么都可以。” “太好了。” 几乎是在瞬间,织田就想好了所求的报酬,“能让我拍张照片吗?” “照片?” “按照《迷惑防止条例》,我不能在公共场合以偷拍为目的,用手机拍摄他人身体。所以必须你答应才行。 ” “可这里是你家,不是公共场合。” “……”织田盯着薄朝彦,恍然大悟,慢吞吞说,“原来这是我家啊。” …… 最终,今晚的房租以薄朝彦出镜拍摄,在影像中自我介绍的形式支付了。 画面里,他承认了自己的「幽灵」身份,但并不是害人坠楼的罪魁祸首。 薄朝彦还特别贴心地强调,织田作之助以出色的侦探实力,孤身在夜色中精准找到了自己,其水准已经能跻身入优秀侦探之流,望侦探社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早日转正。 织田:虽然觉得有点不对,但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 这天晚上,薄朝彦占据临时打扫出来的客厅,织田作之助则在卧室辗转反侧。 他思考了很多。 例如自己转正要怎么算,例如交还文物时被发现要找什么措辞,例如稀里糊涂住下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要找的又是什么人…… 想到最后,织田终于后知后觉。 不对啊。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现在这一步的? 「看来荒诞真的能麻痹人的感知。」 脑海里出现这句至理箴言后,织田也不睡觉了,起身来到书桌前,认认真真写下了自己的感想,打算当作日常灵感记录下来。 第二天,织田作之助起了大早,刚到侦探社楼下,就看到火急火燎的国木田独步。 “你拿着什么?”国木田问道。 “《古今和歌集》。”织田睡眼惺忪说,“要是悄悄送回去,应该不会有事吧。” “你到底招惹了什么麻烦啊。” “还好。”织田一边上楼,一边说,“是能好好沟通的对象,薄先生也很为人着想,不然我现在就该扛着七八件国宝了。” “我真是没话好讲。”国木田一副心累的样子。 织田作之助觉得自己看人还算准,虽然薄朝彦很奇怪……横滨奇怪的人那么多,侦探社就有一大把呢。 “这不是很清楚了吗?你被威胁了。” 推开侦探社大门,国木田眼神锐利地说道,“如果你不答应幽灵的要求,他就会将盗窃国宝的事栽赃到你头上,是这样没错吧?” 织田来到自己位置,将手机上的视频备份到了电脑里,并拜托早早上班的谷崎润一郎,等江户川乱步来侦探社,记得给他看看。 谷崎答应了下来。 前台文员小姐调试着广播频道,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出新闻,电流声中不时发出“京都国立博物馆……”、“文物……”、“调查中……”等内容,最后停在了天气播报上。 “我倒是没有觉得被威胁。” 织田解释,“这么说的话也很奇怪,一开始我判断,薄先生是个危险的家伙,但从和他交谈开始……” “交谈开始?” “他很有趣。”织田说着,提了提手中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古今和歌集》。 他打算趁天色还早,赶紧把这东西放到警署门口。 “那个,国木田,你看过《派对浪客诸葛孔明》吗?” “啊?” “讲了三国时代的孔明穿越到现代社会,在夜店听了女歌手的歌声后大为感动,决心要发挥才能帮助她完成霸业的作品。” “……” “很有趣的故事,对吧。” 织田作之助仿佛读不出国木田紧蹙眉宇的含义似的,说,“古人来到现代后,因为认知和文化的差异产生的碰撞——薄先生差不多也是这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国木田独步的脸上清晰写着这样一行字。 等织田作之助离开,谷崎润一郎才悄悄探头。 他一直竖着耳朵窃听,只捕捉到片段信息,并试图拼凑出能解释那些只言片语的逻辑。 “现在是什么情况?「织田找到了幽灵先生,对方从古代穿越而来,在夜店听了织田的歌声后很感动,决心要发挥才能帮助他完成霸业」……?是这样吗?” 谷崎面露不解,“织田……不是说自己的业余爱好是写小说?他什么时候成为夜店歌手了?” 国木田独步:“……” ***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 京都国立博物馆发表声明,并无文物失窃事件,请勿相信网上的捕风捉影。 江户川乱步大手一挥,本来就早该转正的织田作之助终于如愿以偿,正式成为了武装侦探社的一员。 以及,薄朝彦开始在织田家中长期借住。 薄朝彦本来不想继续打扰,也没必要。现在有织田帮忙找太宰治,他所烦恼的也就只剩下每晚的噩梦。 这也不难解决,不睡觉就行了。 反正死不了,还能把几个朋友喊出来聊聊天。 然而,在告辞前,织田作之助突兀说了句:“之前你拿文物当委托报酬,所以你身无一文。” 薄朝彦:“对。” 织田:“你有能落脚的地方吗?” 薄朝彦:“有。” 织田:“不行。” 没等薄朝彦询问,织田按照他的理解劝解起来。 “《古今和歌集》我已经还给博物馆了,薄先生,你不能再跑去京都,说那些文化遗产场所是你的故居,所以理应属于你。” 他语重心长,“时代变了,这样犯法。” 织田作之助此人,脑回路深不可测。 答应他回答任意问题,他只问是否认识安达真纪。 答应他完成一个心愿,他只惦记转正可能需要的照片。 打算不给他添别的麻烦,他已经在脑海里补足了整整一出古今房产产权大戏,继而说出了那句话—— “你可以暂住我家。要是能每天对着咖喱说一句‘你好辣’就更好了。” …… 古怪得有些可爱了。 “我只是将当时考虑后最合理的结果说出口了,仅此而已。” 织田作之助是这样解释的。 解释的同时,还将用转正工资买来的新衣物交给了薄朝彦。 作为交换,薄朝彦将聆听过“你好辣”的咖喱递给了织田作之助。 双方都得到了令自己心满意足的东西。 薄朝彦脱下原先装束,换上棉质T恤休闲裤,脚踩帆布鞋,文质彬彬带着无度数金丝边眼镜,用皮绳束起一头乌黑长发。 得益于现代装束,薄朝彦终于能「安稳」行走在街头。他每天都会去图书馆,等到黄昏时刻再返回家中。 织田或许在,或许不在。 倘若织田作之助下班够早,他会伏在桌前,埋头记录些什么。 薄朝彦瞥到,他的本子上满满都是文字,这应该是一本短篇小说的手稿。 织田说,他从几年前就写下了这段开头,现在突然想捡起来继续写完。 这是一个发生在现代社会的奇幻故事。 主角是大阪街头的普通少年。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他从大阪走到江户,观察着街头巷尾。 “江户?”薄朝彦在他身边落座,织田往边上挪了挪,让出宽敞些的位置。 “我不记得当初的想法了……我应该是想写东京的,落笔却成了江户……” “听起来不像是这个时代的角色。”薄朝彦说。 织田侧头看向薄朝彦。 这个月他一直在观察对方的行动,那股古怪的游离感时有时无。 薄朝彦会蹲守在电视节目前,当猜谜节目主持人颁布谜题,他立刻拍下面前的餐纸盒,把它当成抢答按钮,并在瞬间说出答案。 要是答对了,他眉开眼笑;要是打错了,他也不气恼,摇摇头,紧盯着电视,等待着下一道题目。 就像每一个热爱猜谜的普通观众似的。 但有时候,例如深夜,织田出房间找水喝,偶尔能在客厅窗台看到盘坐在榻榻米上的男人。 他身边总有透明人影,除去在初遇夜晚所见的阴阳师,还有穿着正式的武士,白色长发拖地的放纵青年,低首敛目的古板黑影。 薄朝彦轻声与他们交谈,时不时捂嘴低笑。 察觉到织田后,他也只是稍稍颔首示意,继而将声音放得更轻,像窗外不经意斜溢而入的轻薄月光。 此时的薄朝彦,哪怕浑身上下全是现代的痕迹,手边也放着滴水的啤酒罐,他依旧是仅存于历史中、离世界极其遥远的人。 织田作之助坦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却出现在了这个时代。我当初应该是这样构思的,但没能写下去。空有一腔热血果然还是不行的吧,我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薄朝彦追问:“为什么写不下去?” “你要问我为什么……” …… 织田作之助并非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写了开篇,而在发现无法继续的时候,便立刻停了手。 他不是俗称的「三分钟热度选手」,相反,薄朝彦在他的桌上看到了许多挣扎的痕迹。 那本只写了开篇的短篇小说本子上,还有数张大箱表。 不知他是向谁讨教过,或是自己在网上查阅了相关知识,学来了编剧与企划阶段,用来统筹整部作品走向的框架工具——「大箱表」其实更常用于日剧、动画、舞台剧等项目。 那些表单被填满的不少,删删减减,最后还有一张只有小说主角名字的空白表格。 这意味着,织田在最后放弃了。 “所以你把我当做了写作素材。” 薄朝彦的声音很安静,令人时常骤感惊心动魄的眼神中,夹杂了笑意。 “怪不得你会让我留下来。” “仅仅只是注视着我,笔之神便会对你微笑——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织田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不行。” 织田穷于解释,偏偏薄朝彦很有耐心,半晌后,他说,“事实上是因为我不了解,不管是江户时代,还是我所处的时代,我都不了解。” 「我的眼界太窄了。」 织田终于能清晰说出病灶。 他转回头,看着稿件,脑海中却回忆着过去。他的创作动机和经历有直接的关系。当初也是想要知道一本小说的结局,才在阴差阳错下,结束了自己的杀手生涯。 「我之所以无法继续创作,是因为我只有作为杀手的阅历。」 “听起来我们像是有相同的处境。”薄朝彦懒散倚在桌边,手背撑起脸,眼神似有似无透过薄薄镜片。 他眉梢一挑,侧看织田,“稍微多看看吧。倘若你觉得能在我身上看看出什么,那就看着我;倘若你觉得是眼界的问题,那就多看看世界。” “虽然我觉得你应该多看看自己。” 薄朝彦中肯说,“认为自己对社会一无所知的江户少年,这个人不就近在眼前吗?” 「我似乎有些理解了,薄朝彦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织田作之助如此想到。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22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仓库的老鼠们」 诸如此类的对话经常发生在房间中。 通常情况下,认真严肃的对话应该有一个开启话题的重大契机,偏偏薄朝彦捡着什么都能聊上几句。 织田作之助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是个还算健谈的人。 也可能是薄朝彦身上带着神奇的氛围,他在聆听,那就一定有人要诉说。 综合考虑下来,薄朝彦是个还不错的临时室友——他甚至一点不催促寻找「太宰治」的委托。 就是太爱喝酒了点。 织田作之助从便利店出来,左手抱着小鱼缸,右手提着清酒、米酒、啤酒……再贵的酒就买不起了。 便利店外,薄朝彦还是那套方便简洁的现代装束,修长手指挑着袋金鱼。 这个人不吃饭,纯灌酒,已经把他家喝空了。 今天侦探社临时放假,因为江户川乱步去东京解决案子,回来的路上迷路了。 国木田去接人,也跟着迷路了。 一个接一个,不知不觉中,织田抬头,发现偌大的侦探社空无一人。 社长从房间走出来,向织田一人宣布了今天临时休假的消息。 织田作之助没询问更具体的情况,社长瞧着也像是要出门。 如果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他们会提的吧。 抱着这样的念头,织田打算回家。 刚下楼,薄朝彦已经站在楼下,手中拎着金鱼。 他说,他上午在公园里看小孩捞金鱼,这是临走的时候店长送给他的。 织田设想了一下,这个高瘦的男人蹲在水池边,眼巴巴看来往小孩愈战愈勇的模样……好吧,送条金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听风说你下午放假,所以就过来了。” 薄朝彦说,“我们需要一个鱼缸。” “还有酒。” 织田作之助逐渐理解了一切。 …… 采购结束,他们又去到离港口不远的一家咖喱店。 织田作之助有在认真考虑薄朝彦的建议——看看世界。他对很多事提不起劲,倒也不是抗拒,总结下来就是懒。 不过唯独对咖喱,织田抱有十足的热情。 他已经打卡了横滨五分之三的咖喱店,并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一一做了总结归纳与点评。 不辣、微辣、中辣、正宗咖喱辣。 这种划分形式让他的小本子失去了成为咖喱测评大师的价值,不过本人相当乐在其中。 今天这家店隶属「不辣」一列。 放在平时,织田会直接叫来服务生,询问是否可以调整辣度。而今天薄朝彦就在边上,于是就有了更简便的形式。 “拜托了。”织田作之助将咖喱推到薄朝彦面前。 薄朝彦也默契地点评一句:“你好辣。” 织田心满意足拿回咖喱,开始大快朵颐。 薄朝彦没点餐,只是撑着下巴看透明塑料袋中游弋的金鱼。 风在他耳边低语。 【他写下:「属下更换了相机,依旧拍不出可疑人士的脸。」】 【「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可疑人士今天又对目标声情并茂表白。」】 【「实在是太恬不知耻了。」】 【为什么恬不知耻呀?】 要说现代的风就是不一样,有文化,能识字,还有属于自己的求知欲。 薄朝彦不用回答,风的特性就是稍纵即逝,问出问题的气流在他听完「小报告」后就飘走了,就算回答了也听不到。 至于恬不知耻…… 薄朝彦合理怀疑,一直在监视他的这个人,恐怕是对「你好辣」理解有误。 他以为这句话是对织田说的。 这就很冤枉了,还很惊悚。 顺带一提,这是薄朝彦遇到的,第二十五个尾随监视他的人了。 前二十四个都被妥善处理,薄朝彦本想找到背后主使,调查之后发现异常麻烦。 麻烦之处在于,如果追得稍微紧一点,监视者的性命就会受到威胁。 幕后主使宁可损失两位数的人手,也不想暴露自己身份。 既然如此,薄朝彦也就不查了。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栽跟头的可能性,如果真的有人能通过跟踪调查,威胁到他,那反倒是很新鲜的体验也说不定。 「还是按照我们说好的,只模糊记忆,不要下死手。」 薄朝彦发动了异能,他能拜托的对象依旧是安倍晴明,只有阴阳师才有各种奇妙的法子。 「差不多也该明白了吧,这些人调查你,明显是因为织田啊。」 晴明悠悠说,「这位收留你的好心侦探还真是了不得,你被视为眼中钉了呢,朝彦。」 就在薄朝彦无奈回答前—— 轰。 桌面一抖,餐碟发出清脆碰撞声,咖喱店的电力受到某种影响,明暗闪烁了几次。 店长连忙冲出门外,和街头懵住的大多数人一样,仰着脑袋四处寻找异常来源。 又是接连不断的几声轰响,这次更清晰了,震感也更明显,天花板上簌簌掉下灰尘,店里有顾客大叫起来。 “爆炸声。”织田作之助握着勺子,说。 声音离织田作之助很远,似乎来自港口那边。落到他耳中,像是海面下某种巨大生物在翻身,波涛漫过船腹的腹音,在都市建筑的木材与金属缝隙中膨胀。 薄朝彦敛眼聆听了半晌:“港口第十七号仓库发生火情。” 他比任何人都要快得到准确消息,和微风交流起信息。 “因为港口堆积了很多易燃易爆材料,引发了连环爆炸。” 横滨发生爆炸实在是太正常的事了,这地方从未安生过,哪怕一天。 就连店长也回到了店里,安抚起受到影响的顾客,十分负责的表示今日消费全场打折,请大家不要太惊慌,爆炸离他们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但织田作之助却倏地抬起头,看向薄朝彦:“港口第十七号仓库……?” 薄朝彦:“对。” 那一带原本是地下势力的交易区,因港口mafia的扫荡,所谓的「交易」被「掠夺」替代,十七号仓库也因此沦为废弃区。 不知不觉中,这片被锈蚀的铁轨围起的边角地带,竟像是直接在地图上消失了似的。 但织田作之助知道,有人住在那里。 就在转正后不久,织田作之助被江户川先生委派,去海滨地带帮老太太找猫。 名侦探是如何推理出地点的并不重要,有一位头脑敏锐的侦探在,直接省去了织田思考的功夫。 侦探社的其他前辈也提供了力所能及的支持,尤其是自然派的宫泽贤治,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大堆猫薄荷,磨碎了,全部洒在织田身上。 顺带一提,江户川先生居然闻到了,还打了几个喷嚏,揉着鼻子让他赶紧走。 晃到港口,织田犹豫了一下,他很久没和地下势力打交道了,但也知道这儿本是谁的地盘。 但俗话说得好,干一行爱一行,好不容易有了新工作,还有顶梁柱侦探帮忙完成了需要烧死脑细胞的环节,那自己也没道理退缩。 这样想着,织田作之助进入到港口。 他的确找到了雇主苦苦寻找的小猫。 他还找到了一群年幼的「住户」。 「住户」总共四个,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二岁。 这些孩子就像老鼠一样,在捡来的粮食袋和船舶麻绳中打地铺。风来时听船锚摇响,雨来时就顺着木架躲进更深的地洞。 脏兮兮的「老鼠」们在照顾那只娇生惯养的小猫,见到织田,年龄稍大的那个咽了咽口水,挡在弟弟妹妹前面,也挡在了小猫前面。 织田作之助和当家作主的小孩安静对视了几秒。 他其实在走神,放在小孩眼中,这个面无表情的大人或许相当可怕,简直跟死神无异,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驱逐。 小猫可不管人类间的对峙,天不怕地不怕。 它闻到织田作之助身上猫薄荷的味道,奶声奶气喊了一嗓子,踩着「一家之主」男孩的发顶,后腿一瞪,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空中跳跃,落到了织田脸上。 “干得好!咪咪!”有孩子在呐喊助威。 织田带走了小猫,留下了钱包。 那群孩子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没有被发现,钱包到手后还围在一起窃笑。 织田没和他们计较,算了算钱包里的存款,干脆当作小猫「赎金」了。 …… 织田作之助后来向警署说明过,说港口码头有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那里很危险,不适合小孩居住。 警察听了,玩笑似的说:横滨就没有适合孤儿居住的地方。 为了赶紧把多管闲事的人送出警署,警察还说,他们会联系就近的福利院,放心吧。 横滨的办事效率,往往只体现在「寻仇」和「火拼」上。 织田不知道那些孩子有没有离开,薄朝彦在此时开口:“你可以往最坏的情况考虑。” 他看向套着现代装束的男人。 男人预言似地说:“江户少年,去看看吧,或许这才是你「想要」目视的东西。” 织田作之助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他临走前还不忘将新买的钱包扔在桌上。 「监视你的家伙已经趁乱离开了哦。」 晴明悠悠说, 「老实说,我不建议你跟上织田。」 「接下来的发展不难猜吧,你已经闻到了黄泉的气味,有人会会丧命,偏偏织田是个有些死心眼的家伙。我敢打赌,他一定会请求你做点什么。」 薄朝彦出了门,站在街头,和大多数人一样,眺望着港口的方向。 「我又能做什么?」他说。 「哈哈,那可太多了,除了还在黄泉的『我』,应该就没有你救不了的人了吧。」 「你救下意图自尽的人,充其量只是再给了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伊邪那美允许人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需选择。」 「但这是灾难,朝彦。」 「就像天会下雨,风吹经小径,灾难的降临往往没得选,伊邪那美会认为你在僭越。我们一向不干涉灾难,不是吗?」 「她很喜欢你,这是事实,因为你只给她带来乐趣。不要去赌神明的包容程度,你是最清楚的,死亡算不上惩戒,她有太多办法让你难受。」 薄朝彦从钱包里数处足额的日元,放在桌面,用水杯压好。 他没拿那堆重得要命的酒,也没拿鱼缸,只挑起装着金鱼的小袋,慢吞吞站起身。 「追上监视我的家伙,抹除记忆,麻烦你了,晴明。」 安倍晴明读懂了薄朝彦的意思,叹气:「你以前没这么爱自找麻烦。」 薄朝彦在心头低声轻笑:「你以前也没这么忌惮伊邪那美。」 「忌惮伊邪那美的真的是我吗?」晴明说。 作为薄朝彦的异能,如今陪伴在他身边的异能只是由记忆构筑的虚影。 他们只会想薄朝彦所想,说薄朝彦所说。 这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 「我还要他帮我找人,不然哪有这么清闲的日常啊。」 薄朝彦对晴明说,又像是在心头呢喃自语。 他几乎能想到晴明的回答:借口。 但晴明已经离开了,回答他的是另一位蓄谋已久的友人。 「您想做什么都可以。」 很冷淡的声音,所说的内容甚至算得上刻薄。 「黄泉有安倍晴明,哪怕伊邪那美责怪,他也会想法子阻拦一二,阴魂不散的阴阳师也就这些作用了。」 咒术师潜伏在他所钟爱之人的影子里。 「也请多依赖我一些吧。」 正午的天空不该有火烧云,云层却被烧得通红,染着橙色、金色,还有一些说不清是血色还是火光的深暗色。 风有点热,夹杂着一股微弱的焦味,和夏天惯有的潮湿闷热混到一起。 风越吹越急,薄朝彦聆听着风的语讯。 「禅院荒弥……」 「我在。」 「我们走吧。」 听到「我们」这个词,影子里的咒术师明显宽舒不少。 「好。」禅院荒弥回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23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火场」 火苗不是从屋顶开始,更像由地板下蔓延而出的红色水流。 焦油蒸腾,空气变黏,穿行在火场中,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屑。 小孩们醒来时,天花板已经开始剥落。 哭声只持续了十秒。因为烟太浓,喉咙很快就哑了。 织田作之助是破门而入的。 “——”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里面喊叫,但声音很快被烈焰撕碎。 织田作之助用肩撞开仓库的第二扇铁门时,手臂上的衬衣也沾上火星。 他没有戴面罩,也没有任何防护——甚至连水都没带。 他只是冲了进来,只要异能「天衣无缝」没有觉察到致命威胁,那他就还能继续往里走。 空气像固体一样压迫呼吸道,织田作之助在漆黑与红光的断裂中寻找着那些孩子。 这是一种很新鲜的体验,陌生的感觉撞击在胸腔。 成为杀手后,织田学会的第一个道理就是:人会在某一天出生,又在某一天死亡。 杀手是最懂生命规律的职业。 但薄朝彦笃定说他是侦探,当织田作之助尝试以侦探的视角去「看」世界,他发现很多熟悉的概念都陌生了起来。 波兰作家里沙德·卡普钦斯基写过: 「陌生阻止你认识陌生的事物,熟悉妨碍你理解熟悉的事物。」 人不断想要理解世界,理解自己,却总是充满阻碍。 就像织田完全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如此急迫的心情。 承蒙幸运眷顾,终于,在角落里,胡思乱想的织田作之助看见了第一个小孩。 那孩子蜷缩在麻绳下方的桶边,全身被湿布包着,睁着眼睛,正在咳嗽。 “啊。”织田发出了无意义的低音,所有想法都在瞬间消失了。 第二个孩子在三米外的空箱子里,哭得快晕过去了。第三个孩子躲在被拆卸干净的废弃火车底盘下,鼻涕混着灰烬。 他跪下,把孩子们一个个拉出来,一只手抱着其中一个,肩膀顶着箱体,腾出另一只手引导他们往出口方向跑。 “去那边。贴着墙,不许回头。” 孩子们照做了。 等他们跑出去了,织田作之助才再次转身,走向仓库深处,一道裂开的地板通向被封死的下层。 在缝隙处,他看到了烧焦的钱包。 织田终于找到了最后一个孩子,那个年龄最大、挡在弟弟妹妹们面前的男孩。 男孩或许是从那道烧裂的缝隙摔下去的,仰躺在废弃炽铁和石砾上,双手护着胸口,指甲已经烧得卷曲。皮肤在温度下分裂,红色与白色交错着剥落,露出一层令人不敢直视的肉色组织。 他的眼睛还睁着,眼泪从中流出,在转瞬间被蒸发了个干净。 织田三两下砸碎了脆弱的木板,跳下去,将那孩子轻轻托起。 孩子没有反应,像被剥去意识的蜗壳,那种质感…… 不是人的质感。 是刚从窑里取出的陶土。 “坚持一下……”织田低声说。 但男孩眼里的光亮却消失了,只有火焰在雾蒙蒙的眼瞳里蒸腾。 织田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自己赶到的下一刻,男孩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没有小说需要的波折,也没有令人神经紧张的反转。 只是因为火势太猛,爆炸成了男孩逃难的阻碍,他伤势过重……客观原因堆积成山,然后他没了呼吸。 织田正要把孩子抱起来,那一瞬间,火光像是被什么压制了,四周变得更暗,明明是在火场,脚底却升起刺骨的凉意。 “你知道他死了吧。” 织田作之助抬起头,在扭曲的空间尽头,薄朝彦站在那里。 他手里还提着那袋金鱼,小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依旧在逼仄的塑料袋中快活游走。 “我——”织田刚要开口。 薄朝彦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低沉,还含着部分温和。 “我看到了,你找到三个孩子,救了他们。” “还有一个,我得把他送去医院。”织田说。 “哪怕你送他去横滨最好的医院,医生也救不了。他身上有黄泉的味道,这点毋庸置疑。” 幽暗的红色在眼镜后时隐时现,薄朝彦敛眉,目光落在焦尸上,说,“他的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织田作之助不假思索道:“但你有办法……你救过安达,还治好了他身上的伤。” 正如安倍晴明所言,这不是一回事。 在对待生死的时候,伊邪那美总有自己的一套行为模式,黄泉比良坂不该有退路,否则被困在黄泉的女神就成了一个笑话。 所以她才会对要死不死的太宰治感到不快,连扣押在黄泉的安倍晴明都不要了,非得让薄朝彦来解决这个男人。 织田作之助抱着的孩子已经死了,灵魂被黄泉丑女牵引……没有谁会在伊邪那美眼皮底下,用她赠予的能力抢人。 而且…… “我救过一个灾害中濒死的人。” 薄朝彦回忆着。 “那年寒冬,村落颗粒无收,猎户来到荒原谋求生路,狼群和白虎争夺他的血肉,这才让濒死的猎户等来了我。” “那年我六岁,第一次见到「人类」。” “我救了他。” “他将我奉为神明,平安京再无那般忠贞的信徒,而后来他死于坚信不疑的信仰。” “也是那时,我才意识到女神的宽容。她对不懂生死的我网开一面,只让我自己去看。” “从那时起,我就不再理会灾难了,不论它何时降临,又降临在谁的头上。” 薄朝彦踱步到织田跟前四五米处,漆黑的影子吞没了他脚边的火焰,那头乌黑长发也因气流腾飞。 “有一件听上去很残酷的事情,织田,我并不认为死亡是多么避之不及的事情。黄泉女神会公平对待所有生命……除非是生命主动放弃了所有该有的权力。” 原来他真的是来自平安京时代的人。织田作之助并不震惊,充其量是离谱的猜测得到了承认。 薄朝彦说「人类」时候的语气太平淡了,说「死亡」也是,他站在火焰中,踩在影子上,诉说着人类的死亡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古代人们会把高于人类的存在奉为鬼神,前者需要被消灭,后者需要被供奉。 织田觉得薄朝彦应该属于后者,因为他还有一副人类的躯壳,人们不能接受怪物的统治,却能接受「人」的高高在上。 现代人们有了新的态度,不再敬畏,薄朝彦被传为「幽灵」,没人再尊敬他。 这让织田作之助不得不升起奇怪的感觉。 如果不是薄朝彦,换谁对他说这番话,他都会觉得「傲慢」。 但这个人太堂而皇之又泰然自若,他说的话就和自然一样,本应存在,存在本身不带任何主观情绪,面对他自然也找不到任何态度。 织田又倏地意识到,不对。 自然是不会解释任何事的。 那些话是他故意说给自己听,又安静等待着某种回应……薄朝彦是个讲究因果的人,给他什么,他便会回报自认为对等的东西。他不会施舍,也不索取,这就是他认为恰当的相处模式。 织田作之助隐约觉察到,也立刻说出了口:“我能拜托你吗?帮我这个忙……你能做到的,对吧?” “若是你请求我救活这个孩子,我当然可以做到。” “但你认为没必要。” “是。” “请你帮帮我吧。” “为什么呢?” “因为他快死了,而我就在这里,恰好能请求你的帮助。” 织田轻轻揽着男孩,男孩的皮肤已经被完全烧焦,失去弹性,硬邦邦地像枯柴。 他不敢太用力,又竭尽全力在火焰中保护住艰难呼吸的孩子,「天衣无缝」依旧没有发作,在地狱般的焦土之上,他竟是如此幸运。 更幸运的是,他的身边有薄朝彦。 一个爱看猜谜节目,爱喝酒,不吃辣咖喱,游离于世界又行走在世界的异邦「人」。 薄朝彦说过,「听起来我们像是有相同的处境」,织田之前不太理解,现在他略微清楚了一点点,说不明白,但他就是知道。 只要给薄朝彦恰当的理由,哪怕他口口声声不再理会灾难,他还是会搭把手……吧。 “如果是对社会一无所知的江户少年,我想应该会拼了命想要抢回这条命。毕竟他快死了……” 织田低头,发梢落在男孩看不清五官的面容上。 “原来是这样啊,我有点明白了……因为他快死了……所以我没了别的想法,「救救他」,我的脑海里只萦绕着这一句话……救救他。” 薄朝彦没有纠正织田的说辞,并不是「快死了」,而是已经「死亡」。 终于,薄朝彦回答:“好。” “蘇生(そせい)。”薄朝彦说。 织田作之助已经见识过很多次所谓的「言灵」了,薄朝彦言出事随,向自己展现某些异能也能做到的怪事。 怪事一旦联系到生命,那便能成为奇迹。 薄淡的音节刚刚落下,世界便迫不及待给出了回应。 仓库在坍塌,顶梁撕裂着钢筋,发出像韧布撕裂一样的脆弱哀鸣。 在这一片末日般的残响中,在火光中,在黑影缭绕的地下段层,某种脱离人类认知的转变正在悄然发生,就在织田作之助怀里。 ——织田怀里的孩子动了。 起初,是极细微的一震,像风穿过灰烬底下残存的一点火星。 然后,焦黑的皮肤开始剥落。 裂口沿着咽喉至下蔓延,从而放缓了胸腔压迫,织田在此时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呼吸,还有男孩关节处发出微弱的“咯哒”声。 男孩胸膛的塌陷慢慢鼓起,肋骨沿着正确的轨迹生长回去,皮肤在其上拉拢成形,重新包覆住尚未冷却的内脏。 ……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鲜血,没有呻吟,也没有任何挣扎。 只有极度寂静地逆向生长。 仿佛死亡本身被强行剥离,只剩下尚未命名的生命以最原始的形态再度拼合。 “——”男孩张了张嘴。 织田立刻俯下身,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很轻地一句:“对不起……我们不该偷你的钱包……” 还有一句含糊的:“谢谢你,叔叔。” 这或许是江户少年在现代社会听到的第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24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书」 织田作之助的反应也太大了点。 薄朝彦追上来本身就代表他没打算袖手旁观,稍微意思意思也会救人。 那堆话是说给伊邪那美听的,诚恳表达:不是我故意不守规矩乱来,道理我都懂,没有下次了,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结果织田开口就是一顿真诚无比的心路历程。 等那孩子活过来,织田又跟老父亲似的把人抱得紧紧的,连滚带爬往外跑。 跑之前还抹了把脏兮兮的脸,回头对薄朝彦说:“回家我再道谢,容我先走一步。” 薄朝彦:“……” 这能不能算一种过河拆桥? 禅院荒弥在瞬间给出反应:「您觉得算吗?」 薄朝彦:「可以不算……」 这能说算吗?他敢说算,荒弥二话不说就把人给做了。 薄朝彦叹了口气——他今天的叹气次数已经比这个月加起来都要多了——开始慢吞吞往外走。 仓库眼看着就要完全坍塌了,大火还在喧嚣,横滨官方没有半点要管的意思,就像港口仓库已经不是他们能踏足的地带似的的。 因为被影子保护得严丝合缝,朝彦倒是没任何危机意思,他提着金鱼,在废墟里闲庭信步。 走到港口,海风吹散了些许浓烟,薄朝彦看到稍远处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本没打算理会,但唯独忘了,如今陪伴在身边的不是安倍晴明,是禅院荒弥。 禅院荒弥何许人? 禅院家难得一见的天才,自幼时掌握了本家术士,由此便站在咒术界顶端,和另一位五条天才并驾齐驱。 这人没五条那么跳脱,可以算得上死板,但缺点也很明显。 他眼神不好,三米开外人畜不分,在平安京刚遇到薄朝彦,就把他当成女性,进行了一顿不讲道理的求婚。 自那以后,禅院荒弥又多了个毛病。 用现代的语言来概述,这人是个「薄朝彦全肯定bot」。 说得再详细点,这是个行为模式依旧保留着平安京时代的直白的、薄朝彦全肯定bot。 平安京时候,要是遇到在薄朝彦周围游荡的鬼鬼祟祟的人,该怎么做? 答案呼之欲出了。 余光刚从人影身上移开,下一秒,禅院荒弥便将两人拖拽到了薄朝彦的面前。 他们被自己的影子捆得死死的,尤其是脖颈处,咒术不讲人情,施术者想要他们窒息,那影子就会忠诚执行命令。 海浪拍击在架高的码头铁架上,远远告诉薄朝彦:「就是他们放的火!」 「他们被那四个孩子看见了!」 「交易,是交易!」 「杀人灭口!」 「三个人!」 「还有一个去追孩子了!」 …… 浪花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勉强能听清内容,薄朝彦安静听着,等他听完,影子已经卸掉了力道,两人倒在地上。 「你没有杀他们。」薄朝彦有些意外。 禅院荒弥:「因为您不想动手。」 「这次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哪怕是晴明,也会悠哉悠哉说一句『因果而已』吧。」 尽管这样说着,薄朝彦依旧没有动手的意思。 要是政府依旧采取放任态度,大火还会继续,码头的危险物品太多了,连环爆炸只是迟早的事。 纵火的人是否会死于大火,全看人意。 至于追上去想要继续灭口的人……有织田在,应该没关系。 薄朝彦就这样回到了家里。 很快,他等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四个孩子都没大问题,只是吸入了过量烟雾,得恢复一段时间。 在当天晚上,织田作之助就把救下的四个孩子通通领回了家,说什么要收养他们。 薄朝彦已经在尽可能揣摩他的脑回路了。 这人步子跨得也太大,还是说看到怀抱里有了「新生」,一下子涌生出本不该有的母爱……父爱? 四个孩子非常有眼力见,尤其是个头最高的那个。 他似乎知道自己能活下来是因为谁,牵着弟弟妹妹按照高矮顺序站好,一个一个在薄朝彦面前排好队,鞠躬加道谢,还用「烟嗓」一口一个哥哥的喊,让织田很纳闷。 “为什么我是叔叔,他就是哥哥?我看着很老吗?” 薄朝彦倒是不讨厌小孩,打趣说:“你要收养他们,难道不是爸爸吗?” 织田挠挠下巴:“……也对。” 坏消息来了。 因为要收养小孩,织田的家面积明显不够,住不下那么多人。 办法还得另想,织田成为父辈后捡起的第一份自觉是:“以后不能在家里喝酒了。” 薄朝彦:“……” 薄朝彦正色:“为什么不把他们送去福利院?” 织田老实回答:“问过了,不巧,福利院院长死了,自顾不暇。” “……我有时候也会觉得,你是真的一点也不懂看人眼色啊,织田。” 织田作之助那张茫然的脸上写着:我吗? 单身汉织田作之助家里唯一的尊贵卧室由此被四个孩子占领。 织田在卧室给孩子宣布完新家守则,出来客厅的时候重新换上了一套干净衣物,看着像是要出门。 “我会赶紧帮你找人的。”织田边穿鞋,边说。 “然后就能给小孩腾出空间了?” “你要住多久都可以。”织田推开房门,冷风灌了进来。 他说,“这个月很抱歉,我忙着侦探社的事情,在找人上没怎么上心。” 织田离开后不久,安倍晴明终于回到了薄朝彦身边。 他先是察觉到了禅院荒弥,于是眯起狭长双眼,促狭道:「我还以为出来的会是博雅。」 薄朝彦抬手,示意好友废话少说:「你去了很久。」 「有些新奇的发现。」 晴明坐到朝彦身边,还坏心眼地将影子拨到一边。 「白天太阳烈,到了晚上反而冷到骨子里,外面的风又湿又冷,还死了人。」 他问:「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饶了我吧,我可是又被伊邪那美记了一笔,还被强制戒酒呢。」 「那就好消息吧。」晴明说,「我找到太宰治了。」 薄朝彦一愣。 「你不听我劝阻,去了港口火场,有纵火者逃走了,对不对?」 「我就不问你怎么知道的了,请继续。」 「他想追织田,但在半路被跟踪你的人杀掉了,我觉得奇怪,又等了会儿,跟踪你的人几乎绕遍了整个横滨,在傍晚时候才去复命。」 「复命……」薄朝彦迟疑着,「你不会看到了太宰治吧。」 「没错。」安倍晴明轻声说,「看到他的时候我就确定了,朝彦,这个世界的『书』在他手里。」 「……」 很多疑惑都有了解释。 伊邪那美受不了太宰治这样反复试探死亡的人,但这样的人其实不在少数,有的人只是因为单纯的幸运,或者单纯的不幸,女神哪会刻意注视呢? 而且薄朝彦只会反复梦见一个太宰,伊邪那美只提示他去找这一个。 但如果他拿着「书」,这眼就说得通了。 「书」是伊邪那美的东西,等同于标记,拿着书的太宰治就跟黑夜中的灯塔似的,晃眼得很。 「神奇之处不在于太宰治有『书』。他似乎知道很多事情,包括今天码头的大火。监视者离开咖喱店也是他安排的一环,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等到固定的纵火者,然后杀掉他。」 薄朝彦:「『书』没有预知未来的效果,除非他在上面写下了整个过程,世界按照他的安排进行。」 晴明:「没有哦,那是一本完全空白的『书』。」 「……」 「现在轮到坏消息了,你做好准备了吗,朝彦?」 「你让我有些无法分辨好坏了啊。」 「太宰治认识我。」安倍晴明缓缓说,「他敏感得有些病态了,很快发现我的存在。我既然答应了你要抹除监视者的记忆,那就不会食言,而当我要出手的时候,太宰治杀了那家伙,还喊出了我的名字。」 晴明说:「他像最优秀的阴阳师,通古今,知天命,但他不该认识我。既然他认识我,这代表……」 「……他也知道我。」 薄朝彦是真的诧异,晴明说这是坏消息,他却无法分辨好坏,实在要解释的话,也只能说是因为「书」。 「伊邪那美交代你的事并不难办,她厌烦拿着『书』摇摆不定的人,那就拿回『书』,送太宰去黄泉,这是最简单的方式。要是你铁了心这样做,不出三日就能有结果。」 晴明笑眼瞧着若有所思的好友,轻声道出他心里的想法。 「但你对太宰感到好奇,其实你并不在乎他是死是活,但你对他越来越好奇了。」 这也正常吧,一个拿着「书」,和织田毫无因果,但又对他过分关注的「心狠手辣太宰治」。 这个太宰知道安倍晴明,也应该知道薄朝彦。他似乎想做什么,还非坠楼不可…… 薄朝彦不好奇才是怪事。 「我只是觉得……搞不好织田真的能帮上我很大的忙。」 提到还在外寻觅「太宰治」的房东,薄朝彦觉得事情愈发有趣了。 他真的找对了人,织田总能妥善应对太宰,这都快成了一类跨越世界线的既定事实。 「我不需要找太宰,总有一天他会主动找上我,只要我还在织田家里,他就一定会这么做。」 「或许你会后悔现在的决定。」晴明似笑非笑说。 薄朝彦几乎是即刻回答:「我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后悔过。」 安倍晴明叹了口气,身影和声音都消失在了房间中。 影子不安分地挪动了一点位置,悄然攀附上薄朝彦脚踝。 “我没事,荒弥,你……” 薄朝彦一顿,侧过头,好笑挑起眉,“你们还不睡觉?” 四个脑袋大大小小竖着重叠,眼睛瞪得圆圆的,扒拉着门缝往外看,还很有默契的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看到再惊异的场面也憋着没发出尖叫。 「烟嗓」男孩弱弱说:“请您不要赶我们去福利院……我们会很听话的。” 他脑袋上面的小姑娘煞有其事开口:“我们听说,动物园把老虎养在福利院,不听话的小孩都会被吃掉!” 再上面的男孩说:“院长不听话,所以也被吃啦!” 最上面的孩子深吸一口气:“我们……我们可以帮您偷偷买酒,绝对不会被织田爸爸发现的!” 薄朝彦也养过小孩,不过没这么善解人意。 小孩将他和晴明的「照料」称为一类虐待,也声讨过无数次,未遂,最后还打着游学的幌子离家出走了,直到成年后才回来。 “我没钱,要怎么拜托你们偷偷帮我买酒呢?”薄朝彦问。 最小的孩子不假思索:“织田爸爸有!我看到他新钱包了!我可以——” “不行!”烟嗓小子呵声道,“不能偷他的东西,我们拉钩了,杏子!” 另一男孩立刻哭起来:“那能怎么办?我们什么也不会呀,我不要去福利院,我害怕老虎……” 哭声具有传染性,一个传一个,四个小孩有三个都开始号啕大哭,把最下面的小脑袋愁得不行。 “总有办法的,你们可以慢慢想。”薄朝彦按捺着笑,见几个孩子怎么也止不住哭,说,“想听睡前故事吗?” 几双湿漉漉大眼睛眨巴眨巴:“可、可以吗?” 薄朝彦缓慢起身:“可以。” “今天就讲一个孩子半夜不睡觉,上房揭瓦的故事吧。” 小孩破涕为笑:“好耶!!”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25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为了谁」 深夜,港口mafia大楼下的地下室。 几年前,地下室规模并不大,用来关押心里藏着秘密的叛徒。 新首领接手后,地下室扩建成三层,上两层依旧维持原有功能,最深一层被改为休息室。 在防弹防爆的厚实石壁外,游荡着身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每人身上都配备战术手枪,假设有人试图对石壁内的大人不善,这些人会立刻展开迅猛而残暴的行动。 比起「休息室」,这里更像深牢,风进不来,太阳晒不到,通气设备安稳运转。 除去固定的安保人员,只有零星几名干部知道休息室的存在。 这里是太宰治的「卧室」。 秘书提前将需要整合的情报放在了桌面,太宰治在那堆文件中挑挑拣拣。 【暗杀小组成功完成任务,国土交通省港湾局局长死亡。】 【经营小组任务推进中,经济产业省大臣和财务省关税局局长同意协商,已与横滨税关税关长取得联系。】 【另,内阁官房长官想要约时间和您碰面,时间待定。】 …… 太宰治对这些日常事务兴致缺缺。 他其实不太记得自己要暗杀部队去杀谁,无非是坐在某个位置的某个人。 人死之后的好处一二三众多,威胁也好、让利也罢,在太宰看来,已经快成为不用过脑子的机械化模式了。 政治是最枯燥的脑部运动,没有之一。 硬要说起来,暗杀其实是很没效率的行为,但偏偏港口mafia的「特长」就是暗杀。 于是太宰也能劝说自己,你只是让合适的东西在合适的地方发挥出了合适的价值,省心省事,皆大欢喜。 最终,太宰治翻出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外勤小组成功完成任务,将武装侦探社成员拖在东京郊,无死伤。】 【港口仓库已处理完毕,港湾局新局长将于择日重建港口,已和财务省达成协议,新海关负责成员已由我们内部组建完成。】 【织田作之助领养了在港口仓库的四名孩子。】 【查不到有关「薄朝彦」的准确信息。】 …… 废物。 太宰治在心中中肯评价。 太宰一直在织田作之助周围安排了人手,有时是问路的老妪,有时是热情的便利店老板,就连他住的地方,刻薄吝啬的房东也是太宰的人。 薄朝彦是突然出现的,只是和织田作之助打了个照面,接着迅速住进他家,持续到现在。 而那些监视者,等到他们述职的时候,竟然全部「失忆」了,无一例外。 今天实在太巧,港口mafia要尽快处置好仓库,卡上时间从官方手里抢走海关,为此,太宰治特意纵容那三个满脑子复仇的蠢货,尽管知道他们烧毁仓库的计划,也没有截杀的意思。 反正也要清理仓库,还有什么比一场大火更彻底的形式呢? 为了避免被阻止,他还特意让人托住了武装侦探社……那个时间点,织田作之助本应该在偏远的家里。 他看不到火焰,也听不到爆炸,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才会在新闻里看到消息——原本该是这样的。 现在一切都「变」了。 织田作之助去到仓库,还将救下的孩子领养回家。 秘书贴心地将小孩的照片也附在报告中,太宰从未「见过」他们。 这不是织田原本会领养的小孩。 按照正常发展,织田应该是在半年后才有了领养的心思。 “所以还是因为你啊……” 太宰无声呢喃着,捏起一张新的报告,报告未经秘书整理,显得荒谬又滑稽。 【「属下更换了相机,依旧拍不出可疑人士的脸。」】 【「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可疑人士今天又对目标声情并茂表白。」】 【「实在是太恬不知耻了。」】 …… 这次派去的监视者带回了消息,在得知这一事后,太宰亲自见了他一面。 这名下属非常激动,脑子也晕乎乎的,前言不搭后语,说自己完成了仓库那边灭口的任务,又说自己看清楚了那个「寄生虫」,他叫薄朝彦。 在「寄生虫」和「薄朝彦」两个词串联起的瞬间,太宰治敏锐地觉察到空气中涌现的某种不妙,可以称作一类玄乎其玄的直觉,太宰当即掐住了下属的脖子。 在那瞬间,一双略显透明手在下属头顶显形。 顺着那双手看去,下属身后俨然站着一位身着狩衣的奇怪男人。 「人间失格」被动触发,男人原本就透明的身体开始崩塌破碎——他是异能。 太宰治其实知道他。 “安倍晴明。” 这个名字念出来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完全是梦境带来的臆测,他梦到过平安京时代荒唐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之一出现在了面前。 安倍晴明眯起眼,玄狐似的面容露出飘渺浅笑。 “在你手里,没错吧。” 「人间失格」会抹除掉所有异能,抛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后,安倍晴明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太宰治后知后觉,下属已经被他掐死了。 …… 薄朝彦确实存在,却很难打探到消息。 毋庸置疑,他已经影响到了一些事,而太宰目前唯一能做的居然是—— “做梦啊……” 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得好笑,太宰治放下资料,往后仰躺在宽椅靠背上。 睡眠是相当浪费时间的事情,所以休息室唯独没有配备寝具,太宰更习惯假寐,高效、省时。 控制入睡很简单,短短几分钟内,太宰治如愿以偿来到了梦境。 在先前的梦境中,太宰治已经知晓了薄朝彦和安倍晴明自结识到相伴的因缘。 梦境不讲道理,不会沿着时间线逐一播放,这次,太宰治看到了安倍晴明一个人。 他不在日本的平安京。 他在大唐。 实际上,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大唐」了,只是指点他的伯道上人依旧坚持这个称谓。 和寻常游学的人不同,晴明此行没有任何闲情雅致,他很急切,捧着《金乌玉兔集》夜以继日的钻研,到了伯道上人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你找在急什么呢?”伯道上人问。 安倍晴明答:“友人尚在黄泉,等我给一个结果。” “我只知道你有一命中注定的宿敌,你们必定你死我活,于是才来寻我求一生机。” “是,我不愿死。” “这和你的友人又有何关系?” “我的这位朋友啊……” 晴明有些怅然,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在这时,他身上的焦躁不安悉数褪去,即便不修边幅,依旧能窥见作为大阴阳师所沉淀出的岁月风韵。 “我的这位朋友,一生别无所求。他实在是太胆小了,从不肯敞开心门跨出那一步。” “这并不是在否定我们的情谊,我知道,倘若我出事,他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救我脱难。他会心甘情愿为我赴死,却不愿承认,我们其实可以并肩而行。” “他能找到我,可他找不到自己。” “多孤独啊……”安倍晴明幽幽说,“简直像个傻子。” 伯道上人不知晓前因后果,也不知道安倍晴明口中难以定义的朋友又何来头。 他们在六岁相识于荒原,一拍即合,在之后的漫长时间里,吟歌饮酒,踏遍整个平安京。 他们完全理解对方不容于世的理由,都处于被世人尊重敬畏忌惮的位置,他们有共同的好友,一起送别了一些人,一起养大了一个小孩,还一起在伊邪那美面前询问死而复生的含义。 他们终将被生死分隔,不论是现在,还是不久之后的将来。 安倍晴明不想让朋友永远孤独,哪怕要付出灵魂的代价,他也想让对方敞开心扉承认一些事。 伯道上人不清楚这些,但他清楚如今的安倍晴明。 “孤独的人是你才对啊,晴明。”老翁道,“是你无法容忍,哪怕一厢情愿也好,才会付出代价,去做自认为对对方好的事。” 因为这句评价,安倍晴明罕见地沉寂了下来。 他不再昼夜捧着那卷秘术,也不再研究死而复生,就连即将面对的宿敌也兴致缺缺。 我是怎么想的呢?晴明叩问自己。 「我自知会踏入芦屋道满的死局,这是占卜得出的命运。」 「我早已看到了一切,但我依旧不甘心,哪怕死后将灵魂献给黄泉,也要求这一生的活。」 「这不是阴阳师该做的事。」 「阴阳师知天命,避凶迎吉,生死于五行之外,哪怕生老病死,也只是轮回常理。」 「但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倘若注定要死,至少,我希望我的朋友能走上我认为正确的道路。」 「不坎坷,不孤独,于我死后百年,他尚能平稳前行。」 此时,安倍晴明终于明白了伯道上人的指点。 孤独的人是他才对。 平安京的狂言家其实不需要朋友,他是伊邪那美派遣来到世上观察生灵的使者,苍茫大地,他只需踏足,然后离去。 是安倍晴明不愿意。 要是世上非得找出一位让狂言家停留的人,为什么不能是白狐之子安倍晴明呢? 他寿命不过百年有余,仅是百年都不值得友人相伴吗? “我在强求。”晴明向伯道上人袒露,“可这正是我的本性,朝彦将我视为人,于是我便有了人的欲求,这样才合乎情理。” “你所求为何?”老翁询问。 这次晴明不再搬出借口:“为我自己。” “哪怕我赢过芦屋道满后,独守人间数十年,最终囚于黄泉……我只为我自己。” 安倍晴明笑着说,“无论我为朋友所做再多,其实永远都只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是个很怕孤独的人啊。” 这个坦然承认自己孤独的阴阳师,在回到平安京后,果真和芦屋道满斗法数十次,最后败于诡计。 安倍晴明死了,借助在伯道上人处修行的秘术,晴明钻了空子,在伊邪那美的注视下重返人间,实现了不被女神所允许的「死而复生」。 从那刻起,被女神诅咒的阴阳师再也不入轮回,在他死亡之后,灵魂将永远囚禁于黄泉。 薄朝彦不理解。 晴明依凭本心畅快说: 「听着,朝彦。即使你胆怯,可我胆量足够大;若是你不知该向何处迈步,我就走在前头;当你做出选择,不管路朝向那头,不论何时,我都还呆在黄泉——我会一直呆在黄泉。」 薄朝彦愣住了,生平第一次,作为文字代表的狂言家竟无法回应友人。 安倍晴明知道,自己并不索求回答。 人会因为自己的欲求行事,自然也应独自承担选择的后果,一切的「为你好」都是自顾自的感动。 没有「为了你」,只有「为了我」。 只有「为了能占卜未来,于人世间游荡不得归,又极力摆脱这股空虚和孤独的我。」 …… 从梦中醒来,太宰治依旧阖着眼,夜晚温度低,他手脚冰凉,连突出的气也是冷的。 杀意止不住往外冒,安倍晴明和薄朝彦的「友谊」让他无法不想起某些事……尤其是安倍晴明。 除了令人不快的梦境外,太宰还意识到了一件事。 安倍晴明善于占卜,洞悉未来,在他死后,灵魂本该困于黄泉,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以异能的形式留在了人世间。 假设他依旧具备原本的本领,那句「在你手里,没错吧」指的就只能是……「书」。 他知道「书」的存在。 所以薄朝彦也一定知道。 这就很诡异了。 太宰手里有「书」,又因为自己是异能无效化的异能者,由此引发出特异点,继承了「书」外现实世界中太宰的记忆。 太宰知道很多事,还知道,目前为止,自己所在的世界,是唯一一个织田作之助还活着,并试图进行创作的世界。 而在目前所知的所有世界里,安倍晴明就只是单纯的古人,无数历史学家用较为严谨的史料证实,阴阳师并没有超凡能力,官场把戏罢了。 更没有「薄朝彦」这个人的存在。 得搞清楚才行……太宰治想着,然后再找最合适的方案处理。 不能急切,说不定薄朝彦能带来新的「东西」。 而就在这晚,半小时不到,太宰治对薄朝彦的处理方案中出现了第一件预案。 预案简单粗暴,几个字概括足矣:弄死他。 因为秘书传来消息。 「织田作之助正在满横滨找您,Boss。」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26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腾飞」 织田作之助回家的时候,薄朝彦在逗弄那只可怜的金鱼。 没有鱼缸,金鱼被放到了陶瓷碗里,碗口径不大,鱼尾摇曳得束手束脚。 “你知道「咒」吗?通常用阴阳术作为媒介施展,一旦给了某个概念固定的称谓,它就被赋予了存在和定位。” “在平安京的时候,遇到棘手的妖怪,首先就要找到它的名字,然后就能轻松解决了。” 薄朝彦的指尖点在水面,没头没尾说,“瞧,要是给它一个名字,它就能离开水生活。” 卧室被占领,织田作之助今晚也只能在客厅凑合,薄朝彦肆意惯了,懒懒散散靠着矮桌,盘腿占了大半的位置,织田只能双手抱膝就地坐下。 织田:“我听不懂。” “我们的江户少年怎么样了?” 这个话题织田倒是能接:“在旅途中路见不平,帮助了一些人,由此知道江户不再是江户,现在该叫东京了。” “你有朋友吗?” “……”话题跳转得也太快了,“有吧。” 织田想了想,“侦探社的大家都说是我朋友,之前帮侦探社去政府办事,也认识了一个叫坂口安吾的人,偶尔会联系。” “原来不是错觉。长相过得去,性格平平,经常无意识冒出难以理解的话。除了工作之外满脑子就是怎么写作,还会把并不了解的人带回家,对朋友的概念也相当模糊……织田,你跟年轻的我很像呢。” “什么?” 薄朝彦倚靠在那儿,随性又漫不经心,让织田完全找不出任何相似之处。 “给他们取个新的名字吧。”薄朝彦指着卧室门口。 他的指尖还在滴水,落在榻榻米上,很快被表面的编织稻草吸收。 “有了新的名字,就不再是仓库中会偷人钱包的老鼠了,当然,按照你的性格,应该会先询问他们的意见。” 织田作之助去看了看孩子,四个小孩在卧室睡得四仰八叉,呼呼流着口水。 “我找认识的人打听了一下,太宰治这个名字。” 织田坐回矮桌边,也开始有学有样,搅动起碗碟的水。 金鱼一晃一晃,尾鳍扫在他指尖。 “大多数人都不清楚,知情者也支支吾吾,他们要价太高了,我支付不起。” 织田想起什么,认真补充,“他们不收文物。” 薄朝彦失笑:“没关系,我并不着急。” “然后我被盯上了。”织田平静说,“有人跟了我一路。本来能甩开的,但对方知道我的地址,跟到街头才消失。” “所以我猜,你要找的人应该是港口Mafia地位不低的人。” 薄朝彦:“哦?” “今天下午在医院,我看了新闻。港湾局新局长上任,做了一系列改动。我在侦探社时候听江户川先生提过,要是他上任,横滨地下势力基本已经被垄断了。” “港口mafia——应该是他们没错。” “要是想在港口mafia里找人,还是高层……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办到。” 薄朝彦不解:“为什么?” 织田都能在大半夜找人问出点东西,应该人脉不简单才对。 “我在他们的黑名单里。”织田说,“当初打算找工作的时候,我给很多企业提交了简历,最有希望的其实是港口mafia,他们门槛低,而且专业对口。但是他们马上拒绝了我,负责招募的人还拉黑了我的联络方式。” 薄朝彦:“……” 能轻描淡写说「专业对口」,织田这家伙还真是了不得。 “实在不行的话,我也可以把委托摆脱给江户川先生……吧?” 织田也不确定,江户川乱步只接自己感兴趣的案件,要么就是被社长按着干活。 薄朝彦寻人既不属于江户川平日的兴趣范畴,也不属于会被社长重视的社会案件,他甚至给不出正常的报酬…… “我认为只有你能做到。” 薄朝彦用从容不迫的语气说,“帮帮我吧。” 织田认真思索了一番,说:“好……我还是先试试看。” 交谈到此为止,织田作之助第二天还要正常上班,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拜托薄朝彦帮忙照顾四个小孩。 朝彦一口应下,又问起买酒的事。 织田像是没听到,他侧躺在客厅榻榻米上,似乎睡着了。 翌日,织田作之助来到武装侦探社,社员正在热火朝天讨论昨天的事。 “乱套了。” “关税局和港湾局是不是快打起来了?昨天港口爆炸闹得好大,完全没有消防人员出动呢。” “打不起来吧。” “社长不是也被喊走了吗?国土交通省高管被暗杀,虽然事情被瞒了下来,估计过几天就会说‘那位先生生病倒卸任’。” “好奇怪,昨天我们都被喊出去出外勤了?” “我看看……织田先生没有,他放假了!” “好狡猾!” “太狡猾了吧……我也想休假……” 被话题波及,织田作之助抬起头:“啊,有点私事。” “我知道哦。”因为接受过多起寻人委托,和横滨市役所人员保持联络的社员悄悄说,“织田先生当爸爸了呢。” “啊。” “原来织田先生结婚了吗?” “怪不得也不怎么参加联谊,每天下班就赶回家。” “恭喜恭喜,织田先生,也算是步入人生新阶段了呢。” “我没结婚,是领养的小孩。”织田解释。 他低头,继续在电脑上填写资料。 昨天确定下来后,他直接去了市役所。领养手续本来算麻烦,但这里是横滨,只要提交完善的申请材料,不需要法院,不需要家庭裁判所……连判断原亲属关系的步骤都省略了。 你敢申请,他敢通过,申请几个通过几个,普通养子录组和特别养子录组随心选择。 织田认真看了两种收养的区别,官方说,普通收养可以解除关系,特殊收养不可解消。 那就普通收养吧。 他开始填写起表格。 有人问:“没结婚的话,孩子不就一个人在家了吗?” 织田脱口而出:“有朋友帮我照顾着。” 敲击键盘的手顿住,织田“啊”了一声,后知后觉。 原来薄朝彦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是在以朋友的身份,想要我帮忙啊。」 这也太拐弯抹角了。 不过也像是薄朝彦干的出来的事,毕竟,他也不能直接用「作为朋友」这类说辞。 文字还真是危险…… 思维发散着,织田作之助开始了日常的一天。 *** 【我开始习惯于步行回家。 加班结束后,立在路边的楼群比棺材还要重,玻璃窗反射着残阳,一个比现实更为幽闭的影绘世界就在我两侧。 我再次和楼顶的人对视。 接着—— 「啪嗒。」 这是第三次。 天空在我头上,却在他脚底, 肩胛扭曲嵌入柏油路,他盯着落日的方向,红色的液体像未搅拌匀的颜料,在路沿石上漫延开来。皮鞋滚出两米远,落在我的阴影中。 我蹲下身,将鞋拾在手里。 “又是你呀。”我嘀咕。 我不是个多话的人。和谁都没有特别的关系,也不太在意人类的死活。 父母去世后,我常做一个梦:梦到自己在天空飞翔,在梦里,我不再手脚迟钝如脱落的假肢,目睹的也不再是黑压低垂的逼仄。 世界如此辽阔,而我需要做的,仅仅只是飞翔。 醒来后,满身冷汗,却没有呼吸困难——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也跟随父母而去。 区分现实和梦境往往很简单:真正的痛苦,是醒着的时候。 我渴望飞翔,逃离一切,而尝试这样做的人就在眼前。 他尝试了三次,连续三晚。 我想,我该去楼顶看看。 我来到天台,踩着钢骨结构与空调机间的缝隙。 这个楼顶没有天台护栏,只能靠建筑中段的外凸平台分割高度。他站的位置,是整栋楼的制高点。 “打扰了。您好?” 站在天台上的人无疑是男性,是否为坠楼者还有待商榷。 小心打过招呼后,我一点点靠近边界,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视线里充斥着防备。 “您要跳下去吗?” “什、什么……?!” 令人意外的,他尤其慌张。 下意识地侧过脸,右手拂了一下鬓角,那动作并不自然,像是演练过却临时忘了台词的手势。 指尖擦过耳后,又在空中顿了顿,最后无处可去地落到裤缝边上,绷得笔直。 片刻后,他终于露出一个笑。 太快了。 甚至还没等表情铺开,嘴角就已经弯了上去,显得突兀又僵硬。 “你开玩笑吧……这是很失礼节的行为……跳下去……难道你想问,我是不是要自杀吗?!” “啊,原来是自杀。” “不、不是!我不会做那样丢人的事情!” “对,对,我也这么认为。” “……” “如果你能飞起来,就不会死,你只是没能飞翔,所以才会下坠。人类挑战飞翔,你在做很了不起的事呢。” 他眼神忽然定住,强硬地抬头,把目光重新放回我身上。 那一瞬间,他找回了呼吸,但手还在抖。 风起的时候,他的衣角像是飘起来的纸张。坠落并没有声音。 他从天台轻轻跳到我面前。 “你很懂嘛。但还是说错了一部分。” “什么?” “人类是不会无故飞起来的,就像夕阳不会在黄昏升起。所以我暂时不挑战了。” 我短短地应了一声。 在我面前死亡三次的人,说他暂时不要挑战了。说不失望是假的,他似乎没有继续和我探究下去的意思, 不过也没关系。 在他身上,我找不到「你父母的事我真遗憾」的惋惜,也没有「全家人自杀却幸存了个孩子」的同情。 他打算下楼,临走前还拉住发呆的我。 “那个……要是我说,打算请你吃饭,你会觉得冒昧吗?” “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只差一点。”他说,“只差一点,我就做丢人的事了。” “好吧。” 我勉为其难答应了。 在这天晚上,我没有做梦,重力将我束缚在原地,我飞不起来了。 我睡了个好觉。 ————————《夕阳自黄泉升起》·选段·松本清张】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27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那个瞬间」 养孩子是件麻烦的事情。 薄朝彦提醒过织田作之助了。 首先是名字,其次是共同生活的作息问题,还有饮食等等问题。 织田作之助的生活简单,只要把自己打理得想个人就行,就算薄朝彦住进来,也不需要他负责饮食。 现在他开始发起了愁。 侦探社的同事还帮了忙,给这个新爸爸列了个清单。 【准备好安全插座,适龄玩具,夜灯。】 【饮食方面一定要注意,营养食谱不能少,要设定规律吃饭表。】 【健康检查也不能落下,时刻准备儿童医院的电话,家里常备药箱,疫苗接种也要提上议程。】 【一定要教孩子认知情绪词汇,给足他们情绪支持,尤其是领养回家的小孩。】 【记得联系学校,小朋友需要自己的交友圈,建立正常健全的人际关系。】 …… 看了眼清单,再看了眼围着薄朝彦厮打起来的两个男孩,织田作之助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养过孩子吗?”他虚心求教。 薄朝彦大言不惭:“养得很好,健康,开朗,有理想有追求。” “也是这个流程吗?”织田将同事提供的小纸条递给薄朝彦。 薄朝彦瞥了两眼:“平安京没有这些东西。” “而且那个孩子不挑食,会自己找食物。” “他很健康,哪怕高烧也会自己转好。” “因为他是阴阳师,学业基本都是晴明负责。他不需要情绪支持,倘若我多夸了一句,他会难受很久。” “交友圈的话……他不爱和人来往,若非必要绝不出门,只是和一个咒术师小姑娘玩得不错。” 织田作之助认真聆听完,仔细思索,公正忖度,最后说:“听起来不像是在养孩子,更像是关系不好的室友。” 这样都能健康,开朗,有理想有追求,这孩子简直天赋异禀。 薄朝彦补充:“他和我关系不错,经常帮我买书买酒。” “那就是他在照顾你啊。” 薄朝彦摇头:“这话就有失偏颇了。” 好吧,看来狂言家也不会养孩子。 但偏偏这四个小鬼头非常喜欢他,不然也不会在他边上打起来了。 还有两个趁机抢占更近的位置,为了保证速度,手脚并用,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织田作之助决定还是按照同事的指点,一步一个脚印,摸索着来。 上下忙活了快一周,织田搞定了所有手续,还开始看起新的房子。 这人看着没多少干劲,但执行力相当高,保持武装侦探社的日常出勤,处理孩子的事,居然还能抽书时间来构思书写他的小说。 薄朝彦问他写到哪儿了,他回答,写到江户少年要给自己取名字了。 薄朝彦又问,所以他叫什么呢? 织田作之助目光呆滞:“不知道,我问了他们,他们说无所谓,全听我的,可我去哪儿找四个合适的名字呢?” 看来他也被折腾得颠三倒四了,用成年男人该有的钢铁意志维持不崩溃。 薄朝彦帮不了什么,顶多给小孩讲些睡前小故事。 安倍晴明上房揭瓦的故事讲完,接着就是源博雅夜捕麻仓叶王,他说他以前在庭院里种了很多樱花,不管晴雨天,只要花开,庭院中就一定会有三个位置。 小孩的重点各有不同,一个关注樱花,一个关注庭院,还有两个问,三个位置,是有三个人吗? 织田作之助在上班,没在家,薄朝彦和孩子拉钩约定保守秘密,然后喊出了朋友们。 看着半透明的安倍晴明和源博雅,四个孩子尖叫起来,叫声中兴奋居多,小女孩还试探着去触碰源博雅的衣角。 “别告诉你们织田爸爸。”薄朝彦弯着眼。 男孩感叹:“以前我没被哥哥带回仓库的时候,总是想要很多很多的朋友。” “真好呀,薄先生,有朋友一直陪在身边。” 薄朝彦有刹那的失神。 他摸了摸男孩的头:“对,有朋友陪伴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织田爸爸也有很多朋友吧。我经常听见他打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电话那头的叔叔阿姨在教他怎么照顾我们!” “能让叔叔阿姨提醒一下织田爸爸吗,别再一日三餐都吃咖喱了……” “杏子去提,织田爸爸听杏子的。” “不要,你要提自己去啦!” …… 孩子的适应能力总是超乎大人想象。 不久前,这还是在仓库偷走织田作之助钱包的小老鼠,放在正常环境下生活才多久,童声中只剩下稚声稚气的无忧无虑。 而且,小孩往往很敏锐,尤其擅长看人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能任性,什么人会包容他们的任性。 晚上,薄朝彦一如既往不打算睡觉。 织田已经打算好搬家,在那之前,他划分好了卧室布局,好不容易把自己也塞了进去,客厅里又只剩下薄朝彦。 小女孩杏子半夜起来上厕所,从洗手间出来后,睡眼惺忪走到薄朝彦跟前,扯扯他的袖口。 “哥哥睡相太差了,总是踢我,薄先生,我能在客厅睡觉吗?这里好宽敞。” 薄朝彦说好。 杏子马上蹑手蹑脚抱来了两床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眼睛都真不开了,还含含糊糊嘟囔:“您不睡觉的话,我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织田作之助找遍了卧室角落都没找到女孩,一出卧室,看到薄朝彦侧躺在榻榻米,一只手撑着头,另只手拍着身边女孩的背。 “嘘——”薄朝彦轻声说。 织田作之助心领神会。 那天晚上,薄朝彦问织田,为什么突然想领养他们。 “是他们拉住了我。”织田说, “说起来也很奇怪,我见过很多中眼神,哀求的,绝望的,痛苦的……我不陌生才对,也很擅长视而不见。” “但是我没办法拒绝他们,硬要说的话……他们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 薄朝彦:“难道你以前觉得自己不正常吗?” “我说不清楚,但是不太一样。”织田反问,“难道你就没有那样的瞬间吗?想改变,但是不知从何下手,然后「那个瞬间」就出现了,你会愿意为那个瞬间展开行动,哪怕这会决定你的后半生。” 似乎是想到「后半生」对薄朝彦而言是不存在的概念,织田作之助很严谨的改变了措辞。 “我是说……人生。” 薄朝彦敛下眼,嘴角却微微上扬,这是回忆的神情,就和他给小孩讲故事时如出一辙。 虽然织田作之助说过,他似乎没有写作的天赋,但这无疑是妄言。 这家伙好像天生就具备某种玄乎的感知,他会反思那些感知,用自己的形式加以总结。 怪不得能和太宰治当朋友,这种人,绝对是会在某个关键点,说出不得了话的人物。 哦,在这个世界,似乎是太宰治单方面关注他。 不合时宜想到太宰治,薄朝彦后知后觉,似乎很多事都能隐隐串联起来了。 安倍晴明在此刻说:「不是串联起来了,是你想结束现在悠闲的日子,所以才会主动思考起来。」 「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你想见我呀。」晴明声音里含笑,「源博雅、禅院荒弥、五条知……所有朋友里,你唯独只能见到我,朝彦。」 薄朝彦迟迟没有回应,而织田作之助回到卧室,陪他的小孩们睡觉去了。 *** 最后,织田作之助如愿以偿搬了家,一个更偏的地带,但空间大,楼下还有手艺了得的咖喱店,店面外有能让小孩活动的宽敞平地。 他给孩子们找好了学校,现在每天都在数存款。 按理说,像织田作之助这样的家庭,孩子在小学毕业前都能拿到补助,前两个孩子每人每月一万日元的补助,从第三个孩子开始,每个月有三万日元。 但是这里是人杰地灵的横滨,要钱没有,要命管够。 尤其是这几年,神奈川官员调动太大,死的死,跑的跑,也不知道政府批下的钱都去哪儿了,也没人敢问。 织田作之助甚至做过梦,武装侦探社在东京开了分社,他被调去干活,带着孩子举家搬迁。 薄朝彦诚恳表示,要是真的缺钱,他也能搞来,就当房租了。 织田作之助如临大敌——当然是面无表情的那种——坚决表示能自力更生。 以前没孩子,他能给国木田打电话,拜托保释相关事宜。现在他是爸爸,要是一不小心被抓,那影响多不好啊。 薄朝彦其实没想再塞文物。 在搬家后,一直监视织田的人也跟了过来,随便找两个就能捞够学费,很简单,不费事。 但既然织田说不需要,那就当不需要吧。 转机出现在半个月后。 织田下班回来,蹲在小孩面前,帮他整理好衣领,拍拍他肩膀:“最近和弟弟妹妹别乱跑,横滨又乱起来了。” 一旁沦落到只能喝无酒精饮料的薄朝彦:“横滨有哪一天是不乱的吗?” 织田作之助闲聊般解释:“性质不一样。”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把采购的食物放进冰箱,声音从冰箱门后传来。 “今天异能特务科的人特意来侦探社,让我们注意横滨的异能者变动。” 织田拿出了咖喱块,收获了小孩的哀嚎。 老父亲不为所动,开始处理起配菜。 “好像是什么「书」,他们没说清楚,应该是很了不得的东西吧。” 薄朝彦微怔:“「书」?” 织田作之助:“对——苍真,要吃晚饭了,你想去哪里?” 被抓包的小孩打了个哆嗦:“我和朋友约好了去公园……” “吃完饭再去。” “好嘛……” 织田作之助对横滨可能迎来的变故并不在意,每天发生的大事那么多,还不是该怎么过怎么过。 他麻利做好了咖喱,这次没让薄朝彦帮忙喊辣了,小孩不吃辣,一吃就哭。 直到织田做好晚饭,四个孩子自发收拾了矮桌,薄朝彦还在出神。 他一向不加入饭局,织田见他在想事,也不打扰,把餐碟里突兀出现的胡萝卜挑回小孩碗里:“别挑食呀。” “港口mafia传出的消息吧……”薄朝彦低声说。 织田:“或许是吧,不清楚。” 说得更准确,是太宰治把「书」的情报泄露了出去。 为什么? 薄朝彦已经有些时候没听过太宰治的消息了,织田始终查不到什么,一直慢吞吞打听,薄朝彦也完全不催,每天除了随便走走,就是教小孩认字。 太宰治在搞什么? 「受不了你了吧。」晴明凉凉说,「他对织田非常上心,拿着『书』,平时动作也很大,无疑是在计划着什么。」 朝彦:「『书』几乎能实现一切事情,太宰治没有理由把消息散布出去,让人来抢夺。」 晴明冷不丁一句:「他想让你去找他。」 「……」 「哦呀,我是不是忘了说,第一次看到太宰,我不小心多嘴了一句。」 「你说了什么?」 「「在你手里,没错吧」,只有这句话。」 「那不是等同于直接告诉他,我要找『书』了吗?」朝彦有些无奈,「你说的对,他在约我见面。」 而一旦见面,只会是事情结束的前兆。 这样一想,他待的也够久了,差不多也该和伊邪那美复命。 在晚饭后,孩子出门去了公园,找新认识的朋友玩耍去了,织田不放心他们单独出门,也打算跟上去,算是饭后消食。 薄朝彦叫住他:“我有一个请求。” “是要带什么东西吗?” “这段时间多谢照料,我要离开了。” 织田作之助出门的脚步一顿:“这样啊。” 这人表情木讷,一点也看不出丰富的心理活动,但沉默往往代表着思考。 思考后,织田作之助选择不再追问,薄朝彦要离开,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需要我做什么?”织田作之助问。 “有两件事。” “第一,请务必写完江户少年的故事,我相信那会是非常精彩的故事。而你有大把的时间来完成创作。” “这也算是请求吗……我姑且答应吧。” “第二件事。”薄朝彦笑起来,眼底墨色一片,“算是亲子活动吧,能拿到报酬那种。” *** 【“人为什么不能凭自己飞起来呢。” 我和他反复谈论这个话题。 “伸出手的话,只差一点就能碰到天,加速奔跑的话,迟早能离开地面,但就是不行,做不到,只能被禁锢在这里。” 他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原来你是认真的啊。”他喃喃,“我还以为是拐弯抹角在劝我……你这家伙到底是多缺乏常识,才能说出罔顾物理学的结论……” 今天是翘班和他见面,我工作的写字楼在闹市区,人实在太多,我们干脆寻找了一处天台,他提着一盒披萨,还有两罐可乐。 今天天气很好,白色耀眼的阳光洒下来,让幢幢高楼犹如海市蜃楼般朦胧。打开的披萨盒有一半在日光下,另一半则躺在干燥阴影中。 “劝你?为什么?” “就算你这么问我……” “我有认真考虑过很多次,直到现在也一样,我也很想询问其他人这个问题,但会被当怪人的吧。” “难道我就不会把你当怪人吗?” “因为你尝试过啊。”我自然而然说,“你在我面前失败了很多次,所以我才会感到好奇,登上那栋楼寻找你。” 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摩挲起自己手臂:“别说鬼故事,拜托了,要是我真的跳下去,现在和你一起吃披萨的人又是谁?” 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令人费解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比方说,在父母带上我一起自杀的时候,为什么只有我被医生救了回来? 又比方说,既然大家每天都在咒骂,为什么还在重复着令自己难受的种种事? 再比方说,都说人是为了某个瞬间活在世界上的,那我的瞬间又在哪里呢? 我搞不懂。 天台没有垃圾箱,我和他一起把所有东西收拾好,他还沉浸在「我总不能是冤魂吧」的奇妙幻想中,游魂般走在前头。 我往回看了眼。 天台很安静,除了风声外什么也没有,只是离边缘远了点,我的视野就会被地面占据大半。 于是我往边上走了两步,视野终于开阔了。 向上是天,向下是蚂蚁般川流的人群,风就在我的脚底呼啸而过,如一张透明幕布悬在城市上空,将我和地表隔离。 “喂——!” 他在身后喊我。 我转身,他紧紧攥着披萨盒,干巴巴说,“我知道一家便利店,那里的饭团很好吃,要不要一起去?” “我们刚吃了披萨。” “那就……晚上!” “晚上不行,我要把堆积的工作处理完。” “明天!”他有些急了,“明天不行就明天的明天,我……你说我尝试又失败了两次,那我就算前辈了,你这样是飞不起来的,这是来自前辈的经验!” 我更坚信了,他是个莫名其妙的怪人。 “便利店的话,哪里都有吧。” 回到地面时,上司打来电话,在那头不断咆哮。我听着电话,他在旁边代为竖起中指。 后来我慢慢回味起来,那天原本也算是合适的日子,风向够稳,除了他之外没人知道我去了哪儿,所以就算失败了也不会被拉去医院。 但我还是选择了下次。 或许是因为,我的确对他口中的便利店饭团感到好奇。 或许我只是忽然意识到,我的身后还有声音。 那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瞬间吧。 ————————《夕阳自黄泉升起》·选段·松本清张】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28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疲于」 黄昏时刻,港口mafia总部大楼,天台。 有谁在看着自己。 天台没有能藏匿的地方,可谓一览无余,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别的身影,但太宰治对视线太敏感了。 他从腰后摸到了抢,不缓不慢上膛,拉开保险栓,对着空气中的一点,轻声说。 “难得独处,希望你能体谅我的苦恼,自己出来,怎么样?”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震动,很快消隐。没有任何回馈让太宰治叹了口气,然后扣下了板机。 子弹射出,却没命中任何东西。 那枚高速运行的黄铜,在肉眼无法捕捉到的弹道中途就突兀消失了——一朵蓝雪花轻飘飘落下。 风里带着花香。 太宰治的脑海里闪起了「异能」的警告信号。 下一秒,空无一人的地方涌出大片黑色墨渍,墨渍中,一只白皙骨瘦的手捻起了那朵花。 接着,对方的身型才随着墨渍散开而缓缓显露。 一身白色单衣配红打垮,外套是简单的乌青纱袿。长及后腰的墨色长发被随意束在脑后。 太宰治的枪口没有撤下,正对着男人眉心,又是两枪连续射出,子弹依旧在半空就变成了毫无攻击性可言的蓝雪花。 “絞首。”男人说。 第三枪射出前,太宰发觉自己的喉部一紧,低头一看,他脖子上的绷带如活物一般正在缓缓收拢。 哈,可真有意思。 窒息感在逐渐加剧,太宰治饶有兴致感受了半天。 他的呼吸受到限制,开始听见自己的心跳,大脑也开始闪现不用去捕捉的杂乱画面。 在制定计划后,太宰治开始「珍惜」起生命,他要死在自己写下的终点,在那之前,一切灾害都需要被杜绝。 但太宰对濒死的混乱感并不陌生。 「书」和「人间失格」相斥的时候,太宰治会被海量的信息冲刷,无数人生交叉出现在脑海,在那段时间里,太宰每分每秒都在被窒息感笼罩,他以为自己快死了。 但死亡没能如约而至。 清醒过来后,太宰自动将塞进脑子里的信息整理分类。 然后,他无聊的生命由此发生转变。 太宰治居然也会有想要寻找的真谛。 他有能固定回去的地方,有看他不顺眼的刻板同事,有天真可爱的后辈,有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放弃每一个下属的社长, 他的日子可以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但不会枯燥无味。 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他要看着朋友死在面前。 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一塌糊涂的。 记忆告诉太宰一个等式:失去朋友的绝望,能让你容忍这个枯燥的世界。 多么匪夷所思的结论。 为了验证结论的真实性,太宰治开始主动探索起更多世界,他用「书」吸取起无数世界的「记忆」,在「记忆」里,他看着朋友一次一次死亡。 有时候会死在他面前,有时候会死得悄无声息。 更加匪夷所思了,那个男人……凭什么只有他活不下来呢? 当发现自己的诘问是「凭什么」,而不是「为什么」,太宰治骤然意识到,他已经被记忆裹挟了。 他和名为织田作之助的男人素未蒙面,可记忆带来的情绪却无比汹涌。 无数个太宰治都在传递那一刹那的绝望,传递绵延不绝的缅怀,传递快要烂在骨头里的疮痍…… 对生活麻木的人,无法拒绝这样汹涌的情绪。 太宰治在那时候决定了。 他的朋友不认识他,没关系,无所谓,但他希望织田作能活下去。 …… “明明还有没做完的事,但却摆出一副「已经可以去死」的表情。太宰治,你这个人也太奇怪了。” 带来窒息感的男人悠悠说。 下一刻,脖颈处的挤压感骤然消失,太宰治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嘴里有铁锈味,好一会儿才回缓。 “不杀掉我吗?如果你要「书」,就只有杀了我才能拿到啊。” 太宰治嗓子沙哑,嘴角上挑。 他大可以找人,这里是港口mafia总部,首领能做到的事太多了,可他什么也没做,仅仅只是微笑着,向仅在梦中出现过的狂言家打招呼。 “该说初次见面吗?薄朝彦。” *** 太宰治有病。 薄朝彦可以断言。 这个当上港口mafia的太宰治,脑子早就不正常了。 这句评价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只是基于事实做的判断。 这应该算他们第一次「见面」,但太宰看起来对他相当了解。 多半又是因为「书」的原因,「书」和来自黄泉的狂言家出自同源,就和薄朝彦能梦到坠楼的太宰一样,他这边也可能收到了部分信息。 “我是要拿回「书」,但如果只是那样,早就实现目的了。” 薄朝彦悄然落地,便携的衣物已经还给了织田作之助,如今再换回当初繁琐的装扮,怎么都觉得麻烦了点。 不过也并不影响他的行动就是了。 “你监视了织田这么久,应该也知道吧,我要找的一直是「太宰治」。” 太宰治的视线落在他用阴阳术构筑的腿上,很快又重新看向黑发下的脸庞。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他的声音冷静下来,好像刚才的挑衅只是幻觉似的,“你在织田作家里住了这么久,帮他整理写作思路,还是觉得他死了也没关系,是吗?” 果然是这样啊。 薄朝彦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织田会被港口mafia负责招募的人拉黑,长期处于监视中,任何接近他的人都会被调查——全是太宰治干的。 由此可得—— “你有其他世界的记忆,或许这也算是窥见了某些未来吧,你知道事态发展的可能性……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以如此年轻的年龄做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大事。” “那又怎么样呢?”太宰治声音冷清。 “你看到织田的死亡,并拒绝接受。” “所以我说,那又怎么样?” 那样的话,薄朝彦就能理解很多事了。 记忆是性格的复苏,它不会同化一个人,还需要用理解来转译,受感情影响,被现实扭曲。 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完全没有接触,但他觉得已经认识过无数次,又分别无数次。浓郁到恐怖的情绪会一点点加重朋友的重量。 薄朝彦不得不承认,这让他想起黄泉的某个人。 异能塑造的晴明说,或许你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指的就是现在吧。 薄朝彦其实不用知道朋友在黄泉的心情,那样会更轻松,但他追寻太宰治到现在。 一个人,为了朋友的安稳做了很多事,让自己处于无路可退的境遇。 他给自己贴上无数标签,每个都有存在的必要,他必须每时每刻承受标签的重量,稍不注意,「自我」就会开始崩塌。 他可以崩塌,可以支离破碎,但不能在朋友面前。 你是这么做的吗,晴明? 这次,异能塑造的朋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给不出公正的回答。 “因为你认为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了,你觉得自己知道结局,你开始抵抗预知的结局,但处理不了终点来临前的虚无——” 薄朝彦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所以你给自己写下的结局才会是坠落。” 太宰治面具似的平静终于消失殆尽,眉眼冷得锋利:“你会拿这句话评价安倍晴明吗?” “我不会,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不,这和朋友无关吧,因为你是他奋力抵抗的受益者啊,薄朝彦。” 太宰治讥诮道,“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让一个孤独等待五十年的人困在黄泉,而你大摇大摆在外,还用异能塑造出赝品充当陪伴的替代品,和他交谈,进行可笑的友情游戏。” “你大可以用你超凡脱俗的文字给世间万物下定义,冷眼注视他人的挣扎,然后继续当那股肆意的狂风,继续心安理得。” 太宰治露在外的眼神在问:你心安理得吗? 当然不。 一直不。 只是织田作之助让他意识到,其实他一直怀念着那些能成为故事节点的瞬间,挂念着朋友。 不是异能塑造的透明假象,而是在黄泉里切实存在的安倍晴明。 而太宰治又不断提醒他,安倍晴明曾为你做过什么,付出代价的人又会被什么情绪折磨。 本来的想法很简单,一个捉摸不透的人于高楼坠下,重复的片段占据了梦境,要想摆脱就要解决问题的关键。 但关键其实不是太宰治,是因难以下手而迟迟没有推进的事。 薄朝彦早就该想办法救出安倍晴明了。 他不该,也不能心安理得。 太宰治有病。 薄朝彦依旧能做出相同的判断。 病因是疯狂,但他又很清醒,知道挑什么话才能刺中人心。 太宰本身就是玩弄心思的高手,哪怕言语会同时攻击双方,只要他觉得这样合算,他就能将话说出口。 拿文字攻击薄朝彦,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疯狂的事了。 更疯狂的是,确实起到了明显的效果。 “你放出「书」的消息,难道就是想和我说这些话吗?”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愿闻其详。” 太宰治用肯定的语气断言:“你来自主世界,对吧。” 这牵扯到「书」的运行原理。 薄朝彦所在的世界,是现实世界,也可以称为主世界。 除去主世界外,所有世界都是if世界,这些世界是既定事实,被封存在「书」里。 只要主世界的人写出一种可能,作为「中央枢纽」的「书」,就会将if世界封存的可能性提取出来,覆盖掉主世界。 但if世界的任何行为,都不会干涉到主世界。 如果他能笃定,只能证明—— “你写了我的死亡,但没有生效。” 太宰治没有回答,只是笑起来,他的情绪变化太快了,让人搞不懂想法,还用近乎算是温柔的低沉嗓音说:“这样啊,那我明白了。” 不再废话,薄朝彦直接拜托禅院荒弥寻找「书」的踪迹,这难不倒善于使用影子的咒术师,世界上不存在没有影子的存在,尤其是「书」上还有黄泉的气息。 出乎意料的是,每一会儿,影子直接将「书」送到了薄朝彦面前。 一本很不起眼的册子,不厚不薄,打折销售都会被小学生嫌弃的简单装帧。 “啊,被找到了,我还以为藏得很好呢。”太宰治笑眯眯说。 非常古怪。薄朝彦翻开「书」,里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从第一页写到了最后一页。 粗略看下来,里面其实不止有「薄朝彦的死」,更多的其实是「织田作之助的活」。 可以堪称诡异了,那些字迹一开始还很端正,到后面越来越潦草,字迹一笔笔一画画,像刀痕般快要定穿纸页。 “既然我知道留不住它,当然要最后尝试一把,不是吗?”太宰说,“不过还是失败了,我的世界没有任何改变。好笑吧,明明有那么多世界,但却找不到我想要的可能。” 他用的自嘲的语气。 “我受够了,不如把「书」的消息放出去,等所有威胁汇聚在横滨,再把他们逐一收拾干净——先生,您这是什么眼神,觉得我做不到吗?” 薄朝彦摇头:“不,你能做到。” “那就滚吧。”太宰治拢了拢外套,“滚回你的世界,这里再也没有你要的东西。” 漫长的沉寂后,薄朝彦突然问:“没关系吗?” “我都说了——” “我是说,你早早的把自己塑造成罪大恶极的人,又想尽办法把他推开,所以哪怕你的计策成功,到了主世界,织田依旧永远也不会认识你,倘若相见也只有对立面一种情况——” 他每说一个字,太宰治的呼吸就更轻一分。 “这样没关系吗?” 薄朝彦举起「书」:“你可是把这个世界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记录在里面啊。” *** 太宰治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他看过所有if线,也知道主世界,除了目前自己所在的世界外,其余世界所有的织田作之助,全部死掉了。 无数的既定事实堆积如山,他由此做出了决定。 由中岛敦和芥川龙之介创造奇迹,他相信只有奇迹才能战胜命运,由此出现一条崭新的路——能让织田作之助活着的路。 将「书」的秘密交给经受过磨练的两人,为避免三人以上知道事实后,世界会变得不安定的后果,太宰治需要离开这个世界。 只要死掉就好,多么简单的事情啊。 后来一切都变了。 来自主世界的薄朝彦出现在了眼前。 天台的风猎猎吹,夕阳将城市染成血色,由微风托在空中的狂言家道出了太宰的计划。 “为了让我疏忽大意,你在「书」里写过很多种可能,还有大量重复段落,谁看了都会觉得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但这些可能都包含着一个事实,「织田作之助还活着」。” 太宰治的微笑一如既往,带着温吞的冷:“对。” 薄朝彦几乎想叹息了。 只有完全了解「书」的运行原理,还要掌握所有if线的信息,才会制定这样刁钻的计划。 “因为你知道,既然if线没有织田存活的可能,就算写下,「书」也搜索不到相关的纪录,也就无从覆盖了,「书」不会生效。” “而唯独你所在的世界,织田还活着,只有这段故事会被「书」识别,继而开始运作。” 可生效也无所谓,这个世界只是被相同内容覆盖而已。 在不知真相的人看来,就像是「书」从来没被使用过一样。 其实不是的,它一直在维持运转,并且会持续运转。 这也是太宰治的最终目的。 用语言激怒他,废掉「书」能被再次使用的可能,假惺惺地认输……诸多事项加起来,都是为了让薄朝彦干脆一走了之。 薄朝彦也算是见过世面,知道人疯狂起来能到什么程度。 但太宰治还是让他大开眼界。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人声,被风打碎,又被高空稀释得消失殆尽,只剩下薄朝彦清亮的嗓音在空中回响—— “你想让我把这本「书」带回主世界。” 隐瞒许久的计划终于被揭开面纱,太宰没有被戳穿的不安、或是紧张,他吐出一口气,微笑一如往昔。 “没错哦。”他爽快承认了。 “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什么时候……不是这样。你的出现让我回忆起了曾经被否决的提案而已。” “请继续。” 太宰耸了耸肩。 “很异想天开的提案。” “假设主世界的人将这一事实写在「书」上,我所在的世界就会被提取,覆盖掉主世界。进而,If世界成为新的现实。” “很想当然吧,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优解。谁会不喜欢现实呢,现实才会拥有无数种可能。” “可惜,我去不了主世界,也不能控制主世界的人写下if世界的故事。” 他故假惺惺叹气,音调起伏像极了歌剧的咏叹调。 “但你出现了呀,来自主世界,还想从我手里拿走「书」……那时我便开始设想,让你如愿以偿后会发生什么呢?” “你回到主世界,而「书」还在持续运作,我的故事将覆盖掉所有。” “薄朝彦将不复存在,只有手持「书」的港口mafia首领太宰治,和虽然不认识他,但拥有了无限可能的织田作之助。” “你实在是……”薄朝彦没有把话说完,定义的词汇一旦诉之于口,那边会成为现实。 其实也和现实相差无几了。 这个太宰治实在是够疯狂,他制定计划的出发点是感性,但理性又让他成为不在意任何事情的野心家。 他策划了一起无解的「偷渡」。 他知道安倍晴明为了薄朝彦做过什么,所以薄朝彦绝对不会杀了他,哪怕要拿走「书」,也不会否定他的做法。 等「书」被拿走,带回主世界,主世界立刻被他所写的故事覆盖,他的故事没有薄朝彦,于是唯一知晓真相的狂言家也会被删除。 而太宰治则独占着秘密,在覆盖成型的故事中,他还拿着「书」,可以说世界上再也没有能撼动他的存在。 不……也还是有的。 伊邪那美。 伊邪那美不受世界限制,她会立刻发现薄朝彦的消失,黄泉的晴明也会不见踪迹。 女神的偏爱是事实,更何况,在这几千年,再也没有比薄朝彦和安倍晴明更有趣的灵魂。 薄朝彦敢和晴明落下赌注,一方面是相信太宰治最后一定会收手,另一方面就是那位女神。 他赌女神不会袖手旁观。 可没人知道伊邪那美干涉后的代价,太宰早就在她那儿留了姓名,再搞出这么大的事端……女神的怒火会由黄泉比良坂蔓延至现世吧。 薄朝彦很清楚,即便将这些利害全部讲给太宰治听,他也不会有所松动。 哪怕现在自己将书撕掉,太宰依旧会想尽各种方式,去实现他心中的最优解,不论代价是什么。 ——他早就不在乎自己了。 *** 【我被怪人跟踪了。 我察觉到有人在跟着我,是在通过地下通道的时候。 那种感觉无法被明确定义,没有声音或者影子。 不是有那么一种说法吗,走在空旷地段时,如果身后某处空气忽然变暖,人的皮肤会率先知道。 我的情况就是那样。 地面微微倾斜,冷气顺坡道涌下来。 我维持着原速走到出口的台阶前,在瞬间变速快走两步。 几乎是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临时变调的声音,只一瞬,很快又归于平静。 我确认了。 不是错觉,那人正跟着我。 我顺势走出地道,天色正暗,街灯刚亮,橘黄光线把影子拉得细长。 我从便利店前经过,余光往橱窗瞥,里面隐约映出身后人的轮廓——一道与我同步移动的身影。 对方不高,不胖,身量和我差不多。 于是,我临时决定不回家。 调转路线,往回穿进巷子。那是一段狭长的后街,两侧是接近废弃状态的旧楼,只有一家小杂货店还亮着灯。 我低头看手机,反光屏幕上那个身影离我不过五米,似乎是被我绕路的行为触怒,他加快脚步,离我越来越近。 我在那时停了下来,转身,也看清了跟踪者。 乌黑的头发,清瘦纤细的身型,他看起来比我还要诧异,嘴唇哆嗦着,瞳孔止不住打颤。 “你……” “你跟了我一周了,没错吧。”我径直说,“你想做什么?” “为什么……” “该说这话的是我才对吧。”我打量着他,他实在是太瘦了,还很惶恐不安,我完全想不出他能伤害我的景象。 说实在的,如果跟踪我的人在我等红绿灯时推我一把,或者在阴暗处掏出刀,我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说不定还能松口气。 但他应该做不到,明明他才是不速之客,是跟踪我一周给我的人,但却露出了一副受到伤害的模样。 “是我啊……”声音也在发抖,“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在天台……” “我明白了,你看见了,对吧。”我说,“我是有几次去到天台,想要尝试一些事情,但后来都放弃了,你看到了。” “你该不会是……想要劝我什么吧?” 他像是要哭了。 “请不要多管闲事,也不要再跟着我了。” 说完,我就转身离开了。 走出巷子前,鬼使神差的,我回头看了眼。 巷子里很安静,墙上斑驳的广告海报已经被风揭掉一半,角落的旧电箱吐出塑料燃焦的气味。 他靠在墙上,缓缓坐了下去,手肘搭在膝盖上,最后把头埋进腿间。 我确定我听到了啜泣的声音。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可情况没有变化,在接下来的几周里,他依旧跟在我的身边。 下班时出现在公司楼下,午休时出现在天台门扉后,就连我请假,从心理咨询处离开时,他也紧随其后。 和心理医生的无效对话已经令我足够厌倦,没人能回答我的困惑,明明那么简单,我只是想知道,人为什么会被禁锢在地面,仅此而已。 又一次,我在天台抽烟,被我忽视的家伙突然崩溃了。 他冲了出来,把我拽了回去,力道是如此之大,很难想象纤细的手腕能发挥出这样的力量。 他不断重复。 “不不不不不——” “你已经把我拉出沼泽了,为什么会这样?” “不要寻死,拜托你了。” “你要怎么才能想起我呢?” 他好伤心,我很茫然,还很害怕。 茫然尚且有迹可循,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他哭泣的样子让我如坐针毡。 我受够了。 好累。 我好想一跃而下啊。 ————————《夕阳自黄泉升起》·选段·松本清张】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29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在夕阳升起的那日」 旅途的收获远超预料。 这是薄朝彦「第一次」和太宰治见面,剑拔弩张的相处时间总计不到一个小时。 也就是这一个小时,一个疯狂又孤僻的灵魂已经展现得完全。 薄朝彦不能断言,说「要是早早和他联络,把一切讲清楚就好了」。 太宰治不会听任何建议,他似乎已经被大量的记忆和情绪压得太久,寻找出路又找不到,除了相信自己的决定外别无他选。 不管过程发生什么,最后都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吧,在黄昏时刻的天台,用冷淡又疲惫的眼神凝视着自己。 这让薄朝彦觉得,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尤其残酷。 “其实你不用担心织田的命运受到影响。你们世界的主动权永远在你们自己手里。” 太宰治立刻领会:“主世界的「书」在你那儿?” “可以这么说。” “哈哈,这难道不荒谬吗?你是只存在于主世界的,独一无二的家伙,但你却有能左右无数个世界生死的道具。” “有些难办了。”薄朝彦说,“因为荒谬的事远不止这一件。” 他盯着太宰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主世界的织田作之助没有死,他依旧和太宰治成为了能一起喝酒的朋友,唯一头疼的就只有家里闹腾的小孩,还有时不时催稿的编辑。” 太宰治倏尔睁大了眼,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薄朝彦接着说:“你所继承的记忆是未经影响的记忆,所谓命运啊,当你不想改变的时候,它自坚如磐石,幸运的是,在我的世界里,没人信命。” “没有谁在强求什么,一切自然而然发生了,结果就是,织田作之助没有死。” “不会……怎么……”巧舌如簧的人组织不起成型的句子。 “但我不会否决你。”薄朝彦说,“你只是做了晴明如出一辙的事,我可以说他是个蠢货,却不能指摘你的本心。” “事实上,你教会了我一些东西,我理应报答。” 薄朝彦诚心实意说。 “我可以将这本「书」带回我的世界,只是……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与多年认知相悖的信息冲刷着太宰治大脑。 薄朝彦在撒谎吗? 不,狂言家的谎言从古至今都只出现过一次,还是对友人的埋怨……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世界的织田作之助还活着? 那他继承而来的绝望和黑暗又是什么? 如果将主世界覆盖,那个的织田会怎么样?死亡? 我会亲手杀死我的「朋友」? …… “你想说什么,我认知中的世界只是谎言?我一直在做无意义的事情?” 无数年的记忆在此刻随着理智被驱逐出脑海,太宰终于露出了符合这个年龄的青年应有的表情。 略显扭曲的,在溺水中试图抓住浮木,手中却始终空无一物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薄朝彦摇头,并不回答他激烈的诘问,只是说: “就这样吧,我的旅程也要告一段落了。我衷心的希望你未来的人生不再孤独,太宰治。” 托住身体的风归于自由,薄朝彦开始坠入黄泉。 在那刹那间,绷带被吹散开,太宰治的双眼中充斥着惊愕、惊疑不定、难以置信。 “你怎么有资格说这种话?” 太宰治看着男人由高空开始下坠,视野仿佛就定格在了瞬间。 下坠对他而言并不意味着死亡,但那本「书」……那本「书」将会给太宰治在意和不在意的人送去死期! “你怎么有资格说这种话?!” 太宰的身体跨出了边缘,他伸长了手,试图抓住死亡信使,指尖堪堪碰到男人衣角,惊恐席卷了全身,在失重下,强烈的恍惚冲击着他的灵魂。 什么叫未来的人生不再孤独?他凭什么说这种话?! 一个从六岁开始就不再孤身的家伙,一个被好友镌刻在灵魂中的家伙,一个用异能幻化出离世之人的家伙…… 他又有什么资格用文字确定自己的「孤独」?!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两道身影在高楼间坠落,直至黄泉。 “别理解错了,我们没有在下坠。”太宰听到了风的信息。 他睁大了眼,看着夕阳。 人影倒悬,残阳自地表上升。 “你知道晴明把自己困在黄泉了,对吧?” 薄朝彦说,“可那不是结局,也不是我承认的命运。世界上最优秀的阴阳师也有算不到的事,太宰治,你所看到的可能不会比那家伙多。” “所以啊。” 薄朝彦含笑说:“你的世界并非谎言,就像夕阳也能自黄泉升起。” 失重感在那时消失了。 他被风吹起,又缓缓下落,最后落入了柔软的地面。 “哇!真的接住了!” “你把垫子放歪了,杏子!我就说有偏差,你还不承认!” “哪有啦,我可是按照织田爸爸的指挥行事,而且不是接到人了吗!我知道你记恨我偷吃掉了你的布丁,别在这些地方找茬!” “诶,是不认识的叔叔。” 太宰治有些恍惚,这才意识到自己掉入的不是地面,手下撑着的是充气软垫,上面还有幼稚的小熊图案。 抬起头,五双眼睛齐刷刷盯来。 四个小孩扯了扯唯一大人的袖子:“织田爸爸——织田爸爸——我们要接的人是他吗?” 织田作之助摸摸下巴的胡茬,朝太宰治伸出手。 太宰治下意识回握,被拽了出去。 “我也不知道,薄朝彦说是太宰治……我又没见过太宰治。”织田作之助问,“你是太宰治吗?” 太宰治:“……是。” “那就没错了。” 织田作之助松了口气,“你还好吧?薄朝彦说你想体验一下跳楼是什么感觉,还准备了酬金,所以让我组织这场亲子活动。” “酬金……?” “孩子上学需要钱。”织田说,“虽然我没有正式的欠条,但薄朝彦欠我一笔住宿费,你可以直接把酬金给我。” “……” “诶,织田爸爸是不是在抢劫啊?”女孩悄悄和旁边哥哥咬耳朵。 “别胡说八道。” “那这个叔叔怎么一副要哭了的表情!” “……那、那就算织田爸爸要抢劫,我也会帮忙的!” “我说你们啊,都说了别胡说八道啊!!!” 织田有些无奈,捏了捏鼻梁:“算了,你没事就行,酬金的事等你缓过来再说吧。” 他挥手,示意孩子收拾东西,和他一起离开。转身的时候,被拉住了衣角。 织田低头一看,名为太宰治的文弱青年抓着他。 太宰治也看向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手里满是灰烬。 那是他写下的,自己世界的「故事」。 薄朝彦把「书」……烧掉了。 织田作之助也不计较自己衣服被抓脏的事,拍拍他的背:“……你真的没事吗?” 不知道。 太宰治不知道了。 世界为什么不是谎言? 命运坚如磐石,哪怕找遍所有世界,他也找不出想要的路,可似乎有人不信命,所以一切都变了。 是这样吗? 可在下坠的时候,他也的确目睹了夕阳升起。 “我……”太宰的声音有些紧绷,“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要怎么给你酬金呢?” 素未相识的朋友回答:“我叫织田作之助。” *** 【当他落到我面前时,我短暂回忆起了一切。 简言之,我的朋友死了。 我想我找到了他无数次坠落的缘由。 在不久之后,我会彻底忘记他的存在,接着,我会在某个下班回家的黄昏,听到骨骼破裂的声响,他的血液蔓延至我的脚边,而我会心生困惑:他是谁? 这种事情会重复一次又一次,直到我鼓起勇气,去到楼顶,与他相遇。 我会和他日益熟悉,在相似的麻木中理解彼此。 我们不再在高处眺望,我们会穿行在黑幢幢的棺材中,披萨很好吃,便利店的饭团也不赖。 我们会忘记那些试图摆脱的难捱现实,驱逐空虚,驱逐死亡。 多么神奇,这就是朋友能做到的事情。 然后,我会开始忘记他的存在。 其实不难解释,我的大脑并没有发生病变,这并非疾病。理由很简单:他还活着。 既然他还活着,没有坠楼,那我怎么会因好奇而去到荒芜天台,从而认识他呢? 我不认识他,那自然也不会记得他。 是了。我没有朋友,父母本想带我一同离开,但失败了,夕阳西下的时候,我踩着残血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就这样苟延残喘着。 偶尔在天台吹风,还有自称是我友人的陌生家伙冲到面前,拽着我的手,神情激动说些什么。 「不不不不不——」 「你已经把我拉出沼泽了,为什么会这样?」 「不要寻死,拜托你了。」 「你要怎么才能想起我呢?」 他好伤心,我很茫然,还很害怕。 好累。 我好想一跃而下啊。 当这样的念头达到顶峰时,我便会看到有人自夕阳坠落。 啊,原来是我的朋友。 我想起他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成就了一项并不伟大的谬误。 他会一遍又一遍死在我面前,让我去寻找他,让我们互相理解。 他会一遍又一遍试图让我回忆起能支撑我活下去的朋友,于我而言的日落,在他看来,或许是日出吧。 周而复始。 于是,我也能解答一开始便提出的困惑,因为会忘记所有过程,所以我必须记住这个答案。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能结束这样的周而复始呢。 「我所看到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呢?」 其一,世界是谎言。 其二,夕阳自黄泉升起。 而现在,该回家了。 …… 一切开始的那天,我选择步行回家。 心血来潮也好,想要久违地问候这个城市也罢。当我失神走在高楼大厦中,突然有一个人掉了下来。 我离得算远,但居然听见了骨骼摔断的咔嚓声,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循着声音来到了死掉的人面前。 蹲下来,我伸手拨开他的头发,看着他残破又如婴儿一般安详的睡容。 我想问问他,我所看到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呢? ————————《夕阳自黄泉升起》·终·松本清张】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篇章over,剩下就是分结局,我先赶个飞机,很快很快很快 =w= 第130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走过漫长的黄泉比良坂,黄泉真正的入口,是一道石门。 进去之后,所有权能被没收,空气像脏布上附着的霉斑,充斥着涩感,无面的黄泉丑女早已等候多时,在薄朝彦坠落的那刻稳稳接住了他。 这是好事,证明伊邪那美还没发火,不然薄朝彦就该自由落体,原地摔死后再以灵魂形态屹立于黄泉了。 放任黄泉丑女的动作,薄朝彦来到了大殿。 平安京时候,薄朝彦在这儿住了不少时间,他记得大殿的每处布置,绝不是现在这样。 四处都是由鬼火点明的蜡烛,游荡的灵魂怯懦垂头,手持书籍,以特定的角度可以看见,这些游魂的眼眶黑洞一片,是受刑剐去双眼的「罪人」。 这也太热闹了…… 仰头看去,黄泉的君主就坐在那片暗金色的岩台上,见薄朝彦身影后轻微一笑。 “想见你一面似乎很难,朝彦。” 薄朝彦恭谨作揖:“没有这样的事情,殿下。” 伊邪那美眼眶中幽火不熄,那是能烤灼谎言的火焰。 “我甚至以为你忘了安倍晴明,人类历来如此,千年的时间弹指一瞬,却又太久,你始终不肯死。” 伊邪那美说,“这也能评为一出精彩的戏幕,你曾在黄泉等他五十年,以五十年成为你虚伪的戏码,随后你大可以忘记他……熟悉的故事总是反复展开。” 薄朝彦这可不敢认。 伊邪那美明摆着代入了自己,她就是被日本神话中的父神伊邪那岐丢弃在黄泉的,现在回答不摆明了触霉头嘛。 “从未忘记。”薄朝彦说,“我从未忘记。” “可你入殿以来,不曾看他一眼。” “是。”朝彦说, “我不能,也不敢。” “你从黄泉抢走已死之人的灵魂,烧了我的东西,放过我要追究的人。朝彦,你有何不敢?” “因我知晓殿下您是明白是非的神明,您会因我的僭越问责,也会因我事出有因酌情,一切因果在您这儿都能得到决断。可晴明不是。” 薄朝彦缓缓说,“他做事待人太从心,对这样的家伙,总是得多几分小心翼翼才行。” 伊邪那美向边上看去,就在她身后侧,玉面白狐公子沉默而立。 “你有何看法,晴明?”伊邪那美问。 安倍晴明细长眼尾低敛,声音轻柔答:“他说是,那便是吧。” 阴阳师的嘴角总是上扬的,意味却每每不同,有的人认为这是谦和,有的人将之视为嘲讽。 毕竟是被称为雨霁云散之公,在不动声色这块,他可谓做到了极致。 薄朝彦:“……” 看出来了,这人在生气。 伊邪那美:“你代我决断了百余年事务,安倍晴明,现在告诉我,我应如何处置薄朝彦?” 安倍晴明行至石岩前侧,用轻轻细细的声音,宣布起薄朝彦的罪行。 “死者不可原途往生,此乃罪责之一。” “损毁黄泉之主所得之物,此乃罪责之二。” “蔑视黄泉之主的铁令,此乃罪责之三。” “薄朝彦不忠乎人,不敬乎礼,不逊乎言,不守乎法,理应剥夺个体意志,成为黄泉一抹幽魂,直至永世。” 伊邪那美看向薄朝彦,又问:“你呢,朝彦,有何辩解?” 薄朝彦摇头:“责罚太轻。” “哦?” “还得再加一项:薄朝彦乖戾,不知感恩,不明礼法,竟在大殿之上提出,希望殿下能放安倍晴明一道能往生之路。” “你打算何时提?” “现在。” 薄朝彦依旧需要黄泉丑女的协助,他轻轻跪坐在地,俯首,脸上却浮现出洞悉般的爽朗神情。 “殿下,请您聆听罪人的情愿。因在我,果也在我,安倍晴明已为我赎罪千余年,哪还能继续蒙冤呢?” 安倍晴明厉声打断:“胡搅蛮缠!” 薄朝彦:“我历来擅长胡搅蛮缠。” “要是我不愿往生呢?” “你愿不愿与我何干,这是我的情愿,只看殿下决断。” “你……” 殿中突然发出一声大笑,伊邪那美半掩着脸,声音由衣袖后传出,回荡在大殿之上,游魂纷纷发起抖,死死掩住嘴中哀鸣,就连黄泉丑女也不由得回退两步。 笑声持续了很久,等伊邪那美兴致过去,放下袖口:“是了,安倍晴明在我身边千年,我仍记得当初他是个多么冒失的阴阳师,在朝彦你走后,那个堪称辛辣的人类也死去,只有盲从的晴明。” 薄朝彦不觉神明是在问罪,接话道:“看来您早已知他秉性,实属糟糕。” 伊邪那美:“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薄朝彦笑说:“所以我才会和他臭味相投啊。” 伊邪那美无奈摇头:“别和我搬弄小把戏,你们两个都清楚,黄泉从不断罪,只会留下试图逃离死亡秩序的灵魂。你们要挑战死亡的不可逆和腐朽的必然,那么结果就只有一个:沦为我领域的一部分。” 就和殿中幽魂一样,盲其目,束其行,夺其心智,毁其往生。 这是最简单的因果。 “除非您网开一面。”薄朝彦恭敬说,“作为回报,我愿倾尽所有。” 伊邪那美:“哪怕是你无法承受之物?” 薄朝彦颔首:“哪怕是我无法承受之物。” *** “你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吗?你把伊邪那美的「书」毁了,说自己拿那个玩弄生命的人没办法,还要求伊邪那美放我走?” “朝彦,我从未见过这样荒唐的事情,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险些以为自己看见了博雅,不,博雅也不会干这样莽撞的事情。” 下午三点的街头,两个高挑身影比肩而立,一身古着的奇异装扮。 幸亏这里是秋叶原,再神奇的服饰都能被路人以一句“cosplay啊”所解释。 不过两人还是收获了不少目光,尤其是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那股烈日下诡异得不行的清凉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要是有谁定格这幅画面,薄朝彦能直接给它取名:《阴阳怪气的安倍晴明和弱小可怜的薄朝彦》。 这个人嘴巴可真不饶人,而且骂他就算了,怎么还带上源博雅? 源博雅都转世多少辈子了,还能被牵连呢? “是请求,不是要求。我怎么会对伊邪那美做失礼的事?我可是发自内心尊敬这位言出必行的神明啊。” 安倍晴明被友人泰然自若的态度气笑了。 “现在好了,伊邪那美说不愿意再看到我们。” “会看到的,等你和我死了之后,还是会再叨扰一番。”薄朝彦悠悠说,“就算会被责怪,也是那时候的事了,不重要。” 晴明还在发火:“那你说说看,有什么是重要的。” “当初你擅作主张的时候,我可没不依不饶啊。” “是吗?” “行了。” 朝彦疲于应付好友,反正安倍晴明又不会真的和他翻脸。 黄泉还真是个磨人的地方,把喜怒不形于色的阴阳师搞成这种臭脾气。 薄朝彦不觉得自己干了什么出格的事。 黄泉殿中幽影绰绰,失去权能的薄朝彦只能跪坐在地上,石岩边的安倍晴明脸色相当难看。 而当时的薄朝彦心里想的是:哪能事事都如你占卜所得呢?终归是有人不信天命,哪怕付出代价也不惜达成目的。 这还是太宰治的言传身教。 疯点好啊,不疯怎么办大事。 伊邪那美对薄朝彦总是格外有耐心,最后也只是用语焉不详的态度表示:滚吧,死了再谈。 晴明在瞬间失语。 在他看来,薄朝彦的存活本身就是神明的恩赐,他的生命从平安京延续至今。 可伊邪那美现在表明了,薄朝彦也会死。 神明不肯降下惩处,没收特权本就是惩处了。 安倍晴明还担心……什么叫“无法承受之物”?他这都敢答应?! “行了。”薄朝彦又重复了一遍,“新的旅途才刚刚开始,你已经开始算死后的事了。” “神明没收了我永生的特权,难道这不是好事吗?我和你一样,会老,会死。倘若女神宽恕,让我们步入轮回,那就在黄泉好好道别,假如那时我们会迎来惩处,那又如何?” 薄朝彦强调:“我们还有没喝的酒,没唱的歌,没听过月光下的群鸦和鸟鸣,我们是蜉蝣一粟,可还没变老,而世界是如此之大——” “世界是如此之大,你等了我无数个五十年,却不肯去设想接下来的五十年。俯仰流年五十春,你不肯想,你不愿想。” “安倍晴明。” 朝彦直直望着友人,周身依旧是松和的平静,人也懒懒散散的,唯独话里内容认真又锐利。 “安倍晴明,你要辜负我的心意吗?” 晴明哑然,不知不觉间,周身气焰消散了个干净。 他止不住叹气:“我不该和狂言家在语言上争锋的,朝彦,我说不过你。” 薄朝彦含笑颔首,眼底的墨色随着笑意晕染得温润。 安倍晴明已经太久没见过暖阳,也太久没心平气和与友人漫无目的游荡。 现在天光大亮,黄泉从无这样的好时候。 薄朝彦说的没错。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 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 就在两人并肩经过的咖啡店里。 “真是搞不懂那位老师啊,我还以为我和他关系拉近了呢,是可以互相叫名字的关系哦,结果新书都发表了,还是没有见上一面。” 手持新刊的太宰治冲对桌男人诉起苦来。 “我也不是那样死缠烂打的家伙,但是啊,禅院,你也知道吧,被人下了挑战书之后,又被放置冷处理,这叫人怎么接受嘛!” 禅院研一冷静推了推眼镜:“恕我直言,太宰先生,松本老师不是那样不知死活的家伙,不会对你下战书。” 太宰治立刻嚷嚷起来:“就是那个意思啦,意思!” “《夕阳自黄昏升起》可是看得我疑窦丛生呢,他不是要拿我取材吗?然后直接失踪,写了……嗯……让人毛骨悚然的友谊。” 松本清张新书的评价各异,不过依托于作者往日的风格,读者会自然带上解读角度。 「日本的自杀率居高不下」,这个话题再度成为互联网热词。 【几年前就有这样的说法吧,东京都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除了我们,还有哪个国家的“圣地”是吊死树啊,滑稽。】 【话说啊,我的邻居也……不过那是因为保险赔付……】 【不是之前就有专家说吗?自杀者的增加是因为社会分化的影响,赢家对贫者缺乏同情,使得处于弱势地位的人更容易……嗯。】 【又来了又来了,永恒不变的强者有罪论,知道你是贫者啦,没用的loser还懂上网呢,笑。】 …… 这也不能说读者偏题,「死亡」是贯彻始终的话题,不管两位主人翁是否相识,他们的起点和终点似乎都是「死亡」,区别无非是「为何而死」罢了。 因讨论激烈,厚生劳动省今年甚至没敢公布自杀率,据内部人员披露,中小学的自杀人数又创下1980年开始统计以来的最高纪录。 禅院研一还因此接到了不妙的电话,对方兜着圈子含蓄警告了出版社——然后研一转手就把这件事卖给了周刊文春。 文春炮可真不是盖的,作为上能炮轰内阁总理,下能深挖明星绯闻的自身周刊,他们直接在相关负责人门外蹲守数日,长枪短炮齐上阵,封口费也不好使,就是要把能挖的全挖出来。 自然,《夕阳自黄昏升起》销量又被炒高,禅院研一已经开始接洽影视开发,可谓赚得盆满钵满。 太宰治是读者中唯一的异类。 他不在乎谁死了,谁又为谁活,更不关心日本成了什么狗屎样子。 他只关注一点—— “我当然会陷入自我怀疑啊,「我是这样疯狂的人吗」、「那我到底是主角的疯狂,还是友人的疯狂呢」……诸如此类。” 禅院研一心想,你现在就挺疯的。 他找侦探社想要委托事情,结果太宰治一来,直接冲着甲方一顿控诉加抱怨,还没完没了。 “松本老师说——” 太宰治耳朵竖起来。 “他放弃了。” 太宰:“什——么——嘛——!” 禅院研一:“「果然如乱步所言,弄懂太宰治就是一件很惊悚恐怖的事情,这种事还是交给诸如织田、或是坂口去做好了,我还是想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说家」。” “松本老师是这么说的。” “还真是吓人……”太宰治嘟囔着,“明明看出了什么,又及时抽身,这样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和乱步先生合得来的……太吓人了。” 禅院研一:“什么?” “哎呀,没什么。”太宰治摆摆手,“你不是想委托事情吗?怎么还在和我说这些废话。怪不得松本老师平时躲着你,效率太低啦,编辑先生。” 禅院研一:“……” 禅院研一:“好吧。” 禅院研一要委托的事其实很简单。 “我手下的作者遇到了些麻烦。” “嗯嗯,又是被黑市通缉?还是直接被下了追杀令?” “如果是那样就简单了。”禅院研一说,“或许是出自对我的信任,也可能是其他不可控原因,总之,老师们的麻烦全部汇总到了我这里。” “所以是……你被追杀了?” “不,我接到了很多通……类似求婚的联络。” 太宰治“wow”了一声:“我明白了,你的作者好心帮你征婚,而你并不需要。” “太宰先生……” “开玩笑啦,开玩笑。”太宰治憋着笑,“让我想想你手底下容易遇见桃色陷阱的老师有哪些……松本老师肯定不算,这么吓人的老师,除了乱步先生外,也没人有自信能和他长期相处了。” “……虽然是没有松本老师,但太宰你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说老师的坏话了?” “泉鲤生肯定算一个!还有……濑尾澈也!”太宰掰着手指算。 奥列格完全和桃色新闻不沾边,入野一未更是神秘派代表,简直像横滨成精似的,横滨不遇上大事根本见不着人影。 “这不是只有两个吗?哪里麻烦了?” “还有一位老师,在松本老师的引荐下刚签下来,还没有正式合作过……他叫玛蒂诺。” 这位更是重量级。 “找他的那位先生直接出现在了出版社楼下,还是外籍人。” 太宰治:“可武装侦探社不接这类委托吧……你想怎么做?” “我评估了一下,这很有可能是针对出版社的阴谋。” 禅院研一说,“老师们受欢迎是肯定的,但怎么可能全部撞在一起,还都是我负责的作者,这非常不合理。把这件事告诉江户川先生的话,他一定能立刻分析出前因后果吧。” “拜托了。”禅院研一慎重道,“这或许关系到出版社的生死存亡,请务必转告江户川先生。” *** “事情就是这样,我觉得太麻烦了,就让太宰打发掉禅院。” 电话那头的江户川乱步如此说道。 松本清张魂都要吓飞了。 安倍晴明对现世很感兴趣,这人在平安京时,就堪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全能天才,现在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直奔大学去了,根本脱不了身。 得益于此,清张可以在作为薄朝彦陪玩之际,调整好笔名时间,回归到松本清张的身份。 交完稿,也没有别的事要处理,还没得闲半天,江户川乱步的电话打来了。 据悉,自己那命苦的编辑最近忧心忡忡,满脑子都是「有人要害出版社」。 不是,就几通电话而已,怎么就涉及到出版社存亡了啊!!! 而且这完全是误会啊! 伏黑甚尔整天没事找事,他找不到泉鲤声,很自然就会搞些骚操作。 以前是直接把人送上黑市名单,被鲤生痛斥,这次倒是没搞大动静,打个电话,还是「同族」后辈,不碍事。 赤井秀一的话……他一般不找濑尾澈也呀。 虽然在名义上是三好室友,但基本都是各过各的,FBI每天忙得要命,也不知道这个美国人在日本折腾些什么东西……总之,要是他联络研一,大概率不会像研一所说,是什么求婚联络。 玛蒂诺……清张是真搞不懂玛蒂诺的情况。 当初为了方便,清张给研一提过几次,说有认识的外籍作者,想找可靠的编辑,于是在他那儿留了名。 这个时代根本没人认识玛蒂诺!!! 松本清张悄悄摸摸在心里盘算了一圈,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都觉得心惊胆战,就怕乱步来一句:“瞧我的——超推理!” 然后就用压根不是异能,但没人会戳穿的超高智商,把松本清张扒拉个底朝天。 “我也觉得麻烦……”清张含含糊糊说,“这种危险的事情,咱们就别掺合了吧,而且我觉得只是研一在小题大做。” “要是真遇到大事,他肯定会和我商量,怎么说我也是出版社的顶梁柱哦。” “你话突然变多了,清张。” “……因为我很久没和你说话了,这难道还不够表达我对你的想念吗!” “完全是人渣发言啊。”乱步完全不吃这套,“我可是知道你对太宰做的事,现在他成日在侦探社叹息,说你好恐怖好恐怖呢。” “我做什么了?”清张的茫然是实打实的。 要说恐怖,太宰治才恐怖吧! 另外那个世界的太宰治,就是接收到了他的错误记忆,才会变成那个样子啊! 到底是有多深的执念,才会把人影响成这样啊…… “你问我?”乱步气笑了,“这样吧,松本清张,你现在就来我面前,我来解答你所有疑惑,好不好?我保证,一次性就能让你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确实有想要咨询的问题,但你应该给不出答案。” “你在质疑我?” 那不是当然的嘛。清张将这句话咽进肚子。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在窗户边上坐着发呆。 对于松本清张而言,“孤注一掷”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不可否认,他的生活非常平静,就算是乱步出了事,侦探社也会齐心协力一起解决,需要他帮忙的情况屈指可数。 但他的笔名做过非常多孤注一掷的决定。 或者说,正是因为脱离于「松本清张」本身,选择才有了自由。 “我在思考一些人生大事呐。”清张说,“只不过不是‘我’的,” “你果然是白痴吧。”乱步毫不留情说,“就算是我们这样关系要好的朋友,说不定也会有决裂的一天。能百分百保持稳固的关系是不可能存在的,光是设想都会成为沉重的压力,谁要成天苦大仇深呀。” 松本清张:“……怎么突然又骂我?” “不久还是那些事嘛,呵呵,简单得不行,还说什么我给不出答案。” 江户川乱步异常跋扈,甚至还玩起了猜题解答的把戏。 “听着,笨蛋,不管是你,还是你认识的其他人,要是满脑子都是‘我要为其他人负责一辈子’,这是愚笨的木头才会给自己挂的牌子。” “难道你当初跟我当朋友的时候,也抱着这么可怕的念头吗?你是不是疯啦!” “……” “你怎么不吭声啊,笨蛋。” 松本清张沉默许久,憋出一句:“好吧,我接受你的答案……但你要给我收回那句话。” “什么话?” “「我们说不定也会有决裂的一天」,给我收回去。”清张说,“一不留神就说出心里话了吧,江户川乱步,但我不听,所以你给我收回去。没可能的,你想都不要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绵长的怪叫。 “你还真是——” 乱步连着说了几个“真是”,这人在刻薄上勉强算有所造诣,在斟酌其他用词时半天都想不出合适的词汇。 “乱步大人。”清张喊他。 “干嘛。” “要理解一个人真的好难啊。” “……你不要突然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倒也不是莫名其妙。 清张推开窗,一眨眼的功夫,天就黑尽了,他楼层不高,看不见远处霓虹,住所附近有一块平整的开阔地,有小孩在围着滑梯兜圈。 松本清张经常观察。 在家赶稿就打开窗户看看楼下的行人,去漫画网吧躲禅院研一就聆听隔壁少年中二十足的怒吼,和乱步出去玩也会和他一起玩「猜猜那人生平」的游戏。 他能看到的细节远不如江户川乱步,但他觉得,在理解他人上,自己绝对比乱步做得好。 而终究有一些事是无法靠理解体会的。 人和人没有相同的环境,没有相同的外表,没有相同的性格,由此看到了两块夜幕,两块大地。 和松本清张关系最好的就是江户川乱步,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存在彼此无法感知到的东西。 自然,作为松本清张的个体,难以为其他笔名做决定,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吧? “体验派果然还是得按照体验派的做法来……我在这里瞎纠结个什么劲……” 乱步:“你再叽里咕噜我保证立刻拉黑你,真的,名侦探从不危言耸听。” “那我就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怎么样,这样就不算叽里咕噜了吧。” “……不听!!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肯定又是些事后回想起来会哀嚎「啊我怎么把这些都给乱步讲了」,明明是个三十的老男人,却还是跟小屁孩一样四处窜逃——这类的事情吧!那我不要听!!!” “你反应真的好大,明明是个三十的老男人,却还是像小屁孩一样大喊大叫呢。” “松本清张。” “还是个喜欢用喊人全名的方式进行威胁恐吓的小屁孩。” “反正我不听。”说完,江户川乱步居然直接挂断了电话。 “好吧。”清张叹了口气。 他继续对着窗户外发呆。 好安静的夜晚,这种安静似乎唯独属于松本清张,他周遭没有狂风暴雨,日常秩序稳定。 也只有在开启笔名的时候,带着意气的狂风会吹开那道裂缝,于是世界开始喧哗,欢呼牵绊眼泪。 他像一直进行着某种神秘的仪式,需要掏出「松本清张」很难具备的情绪,但也仅需捧在手里,因为没有人会掠夺。 相识的人只会等待回应。 「你需给出回应。」 他听过掌声,听过谩骂,他又生到死,向死而生,生命一刻不息超前奔涌。到如今,就连黄泉与神明也再也不能磨灭意志。 那还有什么不能回应的呢? “其实我只想给乱步说……我看到了好多不同的月亮啊。” 趴在桌上睡着前,松本清张喃喃道。 在梦里,他拿着那本清道夫交予的「书」,面前是无数扇门,门口贴上了诸多笔名。 松本清张推开了那扇门,轻轻朝里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沁园春·孤馆灯青》 大致意思是:其实重用与否在于时势,入世出世须由自己权衡。不妨闲处袖手看风云,少不得那分明哲与淡定。好在你我身体康健,只须终年悠闲游乐,姑且杯中寻醉慰平生。 *正文就在这里,后面就是if结局啦。* (前几天在发烧,烧退了速速码字 =w= 130-134 第131章 濑尾澈也if结局 1 「喜欢和珍视」 【我的人生很普通,平凡无奇。 考入贵族学院高等部已经花光了我这辈子的幸运,现在是过着奢靡宿舍生活的贫瘠者。 在这所学院,和我有联系的同龄人只有一个,我的室友,人称F1,F是Flower的F,显而易见,他是个长得好看的家伙。 因为室友也不怎么回宿舍,所以我的生活堪称自由自在。 「你得小心点,泽度,我知道的哦,穷人就读贵族学院的下场。鞋柜里被放钉子,抽屉里全是垃圾,他们还会给你取难听的外号,逼你主动离开。」 来报道前,我的表姐这样叮嘱。 她摆明了在看好戏,双眼都在发光。 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了解的贵族学院,肥皂剧吧。 事实上,来这所学院后,我的定位十分清晰:身高不上不下,长相不上不下,成绩不上不下。 我就是一个不上不下的人,所以也不会引来同学排挤。 哎,说真的,他们基本都忙着上层人的交际,把我当透明人。 太爽了。 ……这不是借口哦,我没有要为自己的存在感申诉,也没有不服输的意思。 要问为什么刻意提及这件事—— 「我们曾联手,三度拯救世界,泽度。可作为救世主,你被无数坏蛋视为眼中钉,为了保护你,我不得不让你来到这所学校,洗去你的记忆,独自应付危机。」 我那个不回宿舍的室友突然在一天找到我,嘴巴里全是莫名其妙的话。 「但新的危机又到来,这次我保护不了你了……」 没错,我的室友疑似中二病大爆发。 他说我们是DK救世主,小学毕业就开始对恶势力拳打脚踢。我能来这所高级学院,也是他在背后的安排。 「我送你去医务室看看吧。」 我委婉提出了建议。 我的室友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开始疯狂摇晃。 「可恶,想起来,快想起来!!」 「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我止不住哀嚎。 …… 他晃了我三天,除了上课吃饭睡觉,在其他时间,他一有机会就开始晃我的脑袋。 「我……我也要去医务室……不行了,我的脑子已经被你摇匀了,住手啊……」 我痛不欲生,相信了表姐的说辞。 原来贵族学院真的有神经病,连霸凌行为也是升级版,附着了个人创意在里面。 第四天,他不再晃我。 我的室友失踪了。 班主任找上我了解情况,我却松了口气。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失踪的缘故,原先将我视为透明人的同学,开始针对我了。 不是表姐描述的那么幼稚,这些人的做法更高效。 他们窜改了教务系统,让我无法提交任何作业,被老师警告。 他们还在考试后撕掉我的试卷,接连几次小测,我都没有分数。 …… 就连认真负责的老师也加入了他们,把我叫去办公室百般批评。 我不知道怎么了,但我选择跟他们爆了。 就在我发挥我的动手能力,鼓捣出化学炸弹,决定在今天物理课来一场盛大的boom时,我的室友回到了学校。 他一把闯入教室,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别碍事——」他推开同学和老师,朝我跑来。 「你想做什么——!」看清我手里捏着的引线,他愈加惊悚,连连拍开我手,并把带来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你管我想做什么……放心啦,很快一下,我一定要给这些家伙颜色看看。」 室友脸色发青。 「他们欺负你了,对不对?不是那样的。」 他快速说。 「是坏蛋干的,他们扭转了所有人的性格,把善良改成邪恶,把宽容改成狭隘。所以才有现在的事故。」 「你放屁。」 我冷静说。 「他们针对我,逼我退学,我要和他们爆了,合情合理。」 低头一看,手里赫然是《泽度里的日记本》。 室友说:「我从你家偷出来的,你自己写的东西总该相信了吧。」 他是不是白痴啊。 谁会在自己日记本上写「XX的日记本」这种话……说到底,我压根不是会写日记的人。 在他殷切的视线中,我翻开第一页。 「日记·5月15日,晴转黑暗 这个世界岌岌可危。 人们表面和平,内里却暗流涌动。 每天总有坏蛋伪装成英雄,妄图用“绝对正义”粉碎他人自由; 有的想以“理想国”的名义洗脑众生, 有的想用“选择性真理”操控话语权, 更有甚者,只为了满足自己虚无的控制欲,将整个世界拖入无尽的纷争。 我早就察觉到了这些异变——他们都疯了。 可我只是个普通人,无力阻止。 直到今天。 当第十三次月蚀在我眼中反转,脑中的封印崩解。 我——终于觉醒了。 “理智回响(Echo of Sanity)”——这是我的能力之一。 它能将陷入极端、走火入魔的人从偏执中唤醒。 只需我高声念出启动之语,一切便会改变: ++++ “听好了,妄念的囚徒,执念的奴隶! 于理智之焰中焚尽狂乱, 于真实之海中洗净虚伪! 我以『断章觉醒之名』,令你——归于清醒!” ++++ 从今往后,世界不再只是他们的舞台。 ——轮到我,救世主泽度里登场了!」 我想钻到桌子下面。 这是我的笔迹没错,但我不承认这是我写的,否则,我不就成了比室友还中二的白痴了吗?! 室友还在鼓励着说:「念出启动之语吧,里,让他们清醒过来!!」 「我还是把学校炸了吧。」我干巴巴说。 「念出来!」 「你可以加入他们,一起霸凌我,但是不要拿这种东西折磨我的精神。」 「念出来,泽度里!想起你是谁!!!」 「啊啊啊啊啊——」 我发誓,这是委曲求全的结果,因为室友没有对我做过分的事,还是个陷入自己中二幻想的可怜人,我才会在众目睽睽下纵容他的无理取闹。 我念出了所谓的启动之语。 当最后一个音节结束,我的面前突然涌现出一阵白光。 白光包裹住教室里除去室友外的所有人。 持续数秒后,白光消失,然后—— 「泽度同学!!!」 「泽度!非常抱歉!我们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啊!!」 「救命,我居然做了那么多无法饶恕的事情。」 「啊啊啊啊简直是人渣,在下玷污了家族的荣耀,泽度同学,请您一定不要原谅在下!」 …… 我凶神恶煞的同学们一涌而上,包围住我。 有几个偏激的,还想抢过我桌子里的炸弹,声称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绝性命。 不……这也太夸张了…… 而室友则用欣慰的表情注视着我:「想起来了吧,里,这也是你当初成为救世主后做过的第一件事,让被操控的人恢复正常。」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说着恐怖的话,「我会帮助你的。」 「其实你忘了,我们还有婚约在身。」 这个世界疯了。 我想。 F1的F,可能不是Flower的F,是Fu*k的F。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但却没料到,这只是我中二的第一天。 那本日记本还很厚…… Oh my god,我好绝望。 ———————《念出日记本设定的我在贵族学院封神》·01·濑尾澈也】 *** 濑尾澈也新文,《念出日记本设定的我在贵族学院封神》堂堂连载! 第一章刚发,评论区立刻被各路读者占领。 百分之八十的评论里含「弱智」一词。 百分之五十的评论里有「救命啊濑尾老师」这句话。 点赞数最多的一条评论则是:「濑尾澈也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了这本轻小说,但是从数据来看,你做了一件相当成功的事情。” 禅院研一说。 濑尾澈也盘腿缩在靠椅里,手撑着下巴。 “别看我平时不靠谱,市场敏锐度还是有的。最近的热门元素不就有贵族学院吗,能写,都能写。” 他说,“我本来也打算找你来着,研一,听说最近有不法分子给你打电话,一直骚扰你?” 禅院研一推了推眼镜,中肯说:“因为联系不上你,赤井先生确实给我打了电话。” 澈也:“你应该报警把他抓起来!” 研一:“他没有联系你吗?” 澈也:“或者直接联系领事馆,把他遣返回国!” 研一:“看来你不敢和他见面。” 禅院研一觉得自己推测出了真相。 因为濑尾澈也家里的门锁换了,客厅角落还堆着几个大纸箱,上面用马克笔写了英日双语的「赶紧滚」。 濑尾澈也振振有词:“我现在看明白了,他觊觎我的财产。” 禅院研一:“……” 禅院研一:“您有何高见?” 见编辑没骂自己脑残,濑尾澈也立刻蹬鼻子上脸,疯狂挪动屁股,试图驱使椅子靠近禅院研一。 “我调查得很清楚哦,研一,按照日本民法典,婚后财产原则上依旧属于取得该财产的一方。” “但是按照美国华盛顿州的法律,婚后所得默认归双方共有!” “他想拉我去美国结婚,还能为什么?总不能是贪我这个人吧,福尔摩斯曾将说过,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么不可思议,必然就是真相!——真相只有一个,他贪图我的财产。” 澈也冷笑,说,“我这么能赚,他累死累活才多少钱啊。这人太有心机了,才要我去华盛顿跟他搞什么申请许可证。” 禅院研一:“……” 说真的,不管认识濑尾澈也多久,禅院还是跟不上这人的节奏。 明明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澈也还是个有些社恐的普通人,连说话都磕磕巴巴的。 社恐版濑尾澈也苦于找不到轻小说的门楣,把自己浸泡在轻小说的世界里,试图将自己腌入味。 认识赤井秀一后,濑尾澈也开始变异了。 整个人狂妄得不行,被藏得很好的弱智脑回路也初见端倪。他老是想一出是一出,今天说要和赤井当室友,明天就给禅院打电话,怒斥室友不检点。 问他怎么不检点,这人半天表达不到终点,全是情绪,没有内容。 禅院研一接到了那么多通求婚电话,唯独对赤井这通毫不意外。 也不是说觉得他俩肯定背地里有猫腻……拜托,都赤井秀一和濑尾澈也了,整出再离奇的事都不算荒唐。 但濑尾澈也的“结婚贪财论”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到底属于弱智,还是大智若愚的弱智。 禅院研一搞不懂。 在心里叹了口气,禅院研一突然想起什么:“所以你才写了个「陷入自己中二幻想」的室友?” 濑尾澈也顿时像被抓住尾巴的猫似的,从椅子上蹦起来,对他尊敬的编辑怒目而视:“专业点,研一!我要写什么室友和他有什么关系!我和他就没关系!是他想和我攀关系!!!” 禅院研一非常专业。 专业的编辑不掺合弱智作者和心机室友的纠缠,在确定濑尾澈也不会又突然失踪,会连载到结局后,禅院研一原地告辞。 澈也没送,只是在编辑走到门口时扯着嗓子喊:“研一!那个——” “什么?”研一转身。 “你知道怎么处理和室友的矛盾吗?” 禅院研一:“你们矛盾还没开始,这就认输了?” “这不叫认输,研一,成熟的成年人就是应该有预备计划。我准备了PlanABCDE,主动处理矛盾属于PlanZ,你能明白吗?下乘中的下乘!” 禅院研一知道这小子的性格,干脆顺着他说。 “虽然我不是调解的专业人士,但是我知道,想要解决矛盾的人一定不是过错方。你不会主动低头的,也不用。因为这并不是你的错,你在整件事里没有恶意,所以你什么也不用做。” 禅院研一每说一个字,濑尾澈也的背就挺直一分,眼睛也更亮一点。 “太对了,你说的太对了。禅院研一,你是有大智慧的编辑之神。” “如果你们的关系恶化了,矛盾上升到蓄意报复,事态发展到无法挽回的程度,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禅院研一握着门把手,利索开门,出门,“毕竟我在第一句就声明过了,我不是专业的调解人士。” “咚”地一声,门合上了。 濑尾澈也:“……” *** 赤井秀一这小子玩真的。 在收到寄来的机票时,濑尾澈也整个人都不好了。 东京羽田机场直飞华盛顿杜勒斯机场,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头等舱。 濑尾澈也咬牙切齿坐在电脑面前,写完了今天需要发表的第二章,连校对都没有,直接一键发送。 没一会儿,评论区开始热闹起来。 【第一章看完,我以为会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校园喜剧,结果第二章……濑尾澈也,你是自由的。】 【我是真没想到,居然是《逃婚大作战》的展开吗?】 【喜剧是真的喜剧。】 【「好歹毒的日记本,怎么还有我和室友的组合技,要是这些设定念出来就会成真,那我岂不是清白不保吗!」,笑得便秘,你倒是念啊!就要组合技!就要组合技!】 【他真的好坚持啊,每本都要骂一下男二,就没有不挨骂的男二。】 【还得是濑尾澈也,没了他,我要在哪本轻小说找失智设定和王道展开,再外加雷打不动的室友羁绊啊。】 【室友才是最好笑的,一想到濑尾是真的有个室友,这本《贵族》的含金量一下子又上升了。】 …… 濑尾澈也直接在最新那条谈论室友的评论下回复:【没有室友。】 结果,在他的回复下面齐刷刷出现——【又吵架了啊。】 澈也:…… 什么叫又吵架了,你们懂什么! 濑尾澈也在家里走来走去,从书房晃到厨房,又从厨房跑去阳台。 堆在客厅的那对纸箱实在是太碍眼了! 澈也烦躁得不行,一头粉毛抓得鸡窝似的,没等他继续抓狂,书房里,手机响起来。 他慢吞吞回到书房,拿起手机——是赤井秀一。 “你这叫绑架知道吗?谁要去华盛顿啊,几个月不见你怎么越来越神经病了。我会把你的行李全部扔去警署,你自己去失物招领处拿!!” 濑尾澈也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 电话那头很安静,连白噪声都比平时要低。 赤井秀一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淡低沉,带着他特有的沙砾感,但又离奇算得上清亮。 “不打算考虑PlanZ?”语气中还带着平静的挪揄。 濑尾澈也:“?” 什么PlanZ……? 等等……PlanZ?!!!! 濑尾澈也尖叫起来:“禅院研一你卖我!!!!!!!!!!!” 声音巨大无比,尾音拖得超长,惊得窗外鸽子在树梢扑腾飞起,羽毛乱飞。 濑尾澈也出奇的愤怒,编辑狠狠出卖自己,他绝对不能接受这点。 尤其是把他卖给赤井秀一!!! 但赤井秀一不是从研一那儿得知的情报。 “你往后转。” 澈也在气头上,还想反驳一句“凭什么”,但赤井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书架上,在你那堆出版的轻小说上面,从上往下第三排,从右往左第十二本。” 濑尾澈也猛地蹦起来,顾不上发火了。 他马上意识到室友干了什么好事,一路狂奔到书架面前,还差点被椅子绊倒。 书架从上往下第三排,从右往左第十二本…… 在那本《剑与魔法的学历至上社会~转生后成为守护学院图书馆的贪婪博士~》上面,濑尾澈也找到了……指甲盖大小的摄像头。 “你侮辱了我的著作!!!” 澈也几乎凑到了摄像头面前:“你怎么能在我的作品上犯罪!赤井秀一,给我滚过来解释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赤井秀一冷静说:“可以,开门。” “你以为我在气头上就会失去理智吗?不可能,你等着吧,我马上报警,天杀的,我要给安室透打电话,让他把你抓起来!” “我还有诸伏的电话,他也挺恨我,你需要他联系方式吗?”赤井秀一不慌不忙说,“我有钥匙,所以现在是礼貌询问——濑尾澈也你开不开门?” 濑尾澈也小发雷霆。 濑尾澈也无能狂怒。 濑尾澈也火冒三丈开了门。 赤井秀一今天没穿他的半永久皮夹克,一身简单黑衬衣领口还没扣死,,毛线帽也换成了深色车夫帽,看着比平时休闲了不少。 令澈也火上加火的是,这狗男人好像又变帅了点,墨绿眼睛半眯着,眼下折痕和下睫毛叠在一起,让原本就深邃的眼睛更加冷锐。 我呸。 濑尾澈也打心底里唾弃这种长得好看的人形败类。 看着满脸黑气压的澈也,赤井秀一挑眉,平摊开手。 濑尾澈也啪地一下拍在他掌心。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狗男人没什么反应,澈也痛得要命,但还要维持自己的形象,嘴巴抿着,不甘示弱。 赤井秀一叹气:“摄像头给我。” “怎么,想销毁犯罪证据?” “你这样我会怀疑你喜欢被监视的,澈也。” “……你确定要跟我玩这么变态的口头斗殴?” “你经常不在家,我也不在,但我放了很‘贵重’的东西在家里,所以才安装了监控。”赤井秀一退让了一步,解释了起来。 濑尾澈也脸色好看了一点点。 但赤井秀一又接着说:“但不得不说,你的习惯真的很差。明明买了护腰的椅子,但只要写东西入了迷,就直接像只小狗似的蹲在椅子上,就这样还抱怨自己工伤严重吗?” 濑尾澈也扑了上去,连蹦带跳死死抓住他领口,拼尽全身力气晃起来:“谁是狗,谁是狗你说清楚!受不了,今天我非得让你吃点苦头!” 赤井秀一任由他抓着晃,还有空把他乱成疯子的粉色长发从脸中间拨开。 “你是不是没吃早饭,也没吃午饭?”他看了眼腕表时间,“吃苦头之前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濑尾澈也还在“厮杀”。 赤井秀一直接后退一步,抓着他的澈也一个踉跄,没站稳,被男人抓住胳膊,几乎是被拎着出了门外。 赤井秀一俯身,长胳膊越过澈也脸侧。 濑尾澈也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点,但赤井秀一没对他怎么样,只是拉住他身后门把,“咚”地一声合上门:“我开了车,走吧,我请客。” 濑尾澈也本想厉声呵斥,还没开口,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 识时务者为澈也,既然饿了,又有人请吃饭,那哪有不去的道理。 结果到了餐厅,濑尾澈也发现这顿饭不止他们两个。 “濑尾先生,秀一哥——这边——!” 濑尾澈也还在边走边绑头发,一抬头就看到远远朝他们挥手的男人。 皮肤苍白,短发凌乱,下巴的胡茬略显邋遢,上挑的眼角被圆框眼镜挡了一点点。 是羽田秀吉。 澈也只在电视上见过羽田秀吉,毕竟是获得日本将棋六冠王的“太阁名人”,除了比赛外,偶尔也会出现在电视介绍中。 他们在线上联系过几次。 这还是为了寻找制裁室友的妙计。 濑尾澈也从赤井秀一那里问到了赤井家庭成员,给身为MI5的赤井妈妈打电话肯定不现实,给高中生妹妹打电话容易被当成可疑份子,和濑尾澈也差不多年龄的羽田秀吉就成了最优人选。 但这人是个“家人全肯定”。 在羽田秀吉心目中,自己老哥是个很优秀的成年人,性格从小到大就那样,所以不存在针对濑尾澈也做混蛋事情的可能。 毕竟他对自己亲妈都是略施拳脚的相处模式,输赢各凭本事罢了。 简言之,要是澈也控诉赤井的暴力行为,羽田秀吉只会哈哈笑两声,十分天然的说:“是这样啊,秀一哥就是这样的人啦。” “秀一二三你想干什么。”澈也拉住赤井袖口,小声说。 “吃饭。” “你跟你弟弟吃饭带我干嘛!” 赤井秀一斜睨他一眼:“犯法吗?” “……” “你吃你的,他吃他的,没人跟你抢。” 这句话让濑尾澈也在吃饭全程进行了对赤井单方面的冷暴力。 羽田秀吉是个很孩子气的成年人。 他看出了澈也在表达不爽,目标也很明确,只针对自己老哥,于是十分天真无邪地开口。 “秀一哥说你们要结婚了,恭喜恭喜。” 濑尾澈也一惊,嘴里的牛肉卡进嗓子眼,推开椅子撑着桌面狂咳起来。 赤井秀一什么也没点,面前只有一杯下午茶。 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拍着澈也后背。 羽田秀吉没料到自己一句话有这么大杀伤力,慌乱看向赤井。 男人嘴角噙着笑,幅度很小地摇摇头。 咽下牛肉,濑尾澈也回过味儿来了,他小发雷霆又小发雷霆,最后双手拍向桌面,小声呵斥:“秀一二三,你不要逼我无路可走。” 赤井秀一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还发挥从母亲那儿继承来的、来自英国人的陋习,端起下午茶喝了一口。 放下瓷杯,他耐心说:“你不是无路可走,你还有死路一条。” 濑尾澈也:“……” 濑尾澈也:“我要跟你们美国佬爆了。” 赤井秀一:“英国佬。” 濑尾澈也:“我要跟你们英美联军爆了。” 羽田秀吉“噗嗤”笑起来。 “看来完全不用我担心嘛,你们关系挺好诶。”这位一开口就爆出惊悚话语,“能松口气了,我还真害怕秀一哥惹你不高兴,濑尾先生。” 濑尾澈也对天然呆无比苦手,尤其还不能刻薄相向:“你……到底……是怎么……觉得……我没生气的?” “不然你早就不和秀一哥联系了呀,他是个容易咄咄逼人的性格。说实话,我以前都想不出他有结婚的一天,妈妈也是这么说的。” 濑尾澈也:“……” “不过话说回来,濑尾先生,不用太迁就秀一哥的。” 羽田秀吉欲盖弥彰用手挡着嘴的一侧,对澈也说,“他很喜欢你,所以你可以强硬一点的。” 濑尾澈也:“……” 赤井秀一还是撑着下巴,旁边的濑尾澈也快把脸埋进盘子里了。 他瞥了眼耳廓通红的小说家,移开眼神,看着弟弟,“少说点话,秀吉,吃完饭你还要去找宫本吧。” 直到回家,濑尾澈也都没再说一句话。 澈也没拦男人跟进门,他去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吨吨吨灌进肚子,放下玻璃杯后拍了拍脸。 回到客厅,赤井秀一跟没事人一样坐在沙发上,手指捻着那张飞去华盛顿的机票。 濑尾澈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我搞不懂,你怎么突然说要结婚……我和你结什么婚?”他罕见地没有“澈言澈语”,而是用上了无比认真的语气。 赤井秀一的目光从机票移到他脸上。 “秀吉不是说了?” “可这太奇怪了。”濑尾澈也仔细端详着男人。 略微下压的眉头,冰冷眼窝下是狭长锐利的上扬眼型,鼻梁高挺利落,薄唇上扬着。 赤井秀一坐得很随性,长腿微微岔开,手腕搁在大腿边,修长手指还捏着那张机票。 这个男人很懂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干脆沙发后靠了靠,摘了帽子,随意抓了把染头发。 他把自己完全摊开,下颌凌厉的线条一路蜿蜒到衬衫领口。 “你长得就像那种玩到八十几岁,牙都掉光了,还执意要当浪子的那种人。” 濑尾澈也评价道,“你懂吗,就是那种……你不应该出现在教堂,而是酒吧,你也不会对神父说‘我愿意’,而是对酒保说‘波本加冰’。” 发出低笑的时候,赤井秀一的喉结耸了耸。 他说:“看来你有认真考虑过。” “那你为什么不看看自己,澈也。” 濑尾澈也:“我没事看我自己看什么……” “你长得就像是那种能沉浸在自己世界到死的人,世界上没有你不能做的事,不管危不危险——你有想过吗,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乱来的?” 濑尾澈也哽住。 这是个很狡猾的问题。 “濑尾澈也”这个笔名一开启,他就是这样的人了。 但“濑尾澈也”的笔名一开启,在他即将遇到危险之前,就已经和赤井秀一搭伙了。 他知道这个男人的本事,自然就能放心乱来。 这样算的话,简直就像是…… “我们在聊结婚的事情,你不要趁机抱怨其他有的没的。”澈也说。 赤井秀一点头,像是认可的濑尾澈也的驳斥。 “我怕你死了。”他说,“通常情况下,如果我怕一个人死了,我会制定相关的计划,保证他的安全。但我不会一直放在心上,平时需要我思考的事已经够多了——但我总会想到你奄奄一息的死样子。” 不知为何,听到“我怕你死了”,濑尾澈也总觉得很不像赤井秀一。 这人胆大包天,从来就没怕过什么,遇到多离奇的事也没太大波动,立刻着手准备应对策略,讲究效率至上。 “你很会装可怜,澈也。” 赤井秀一坐起来,膝盖支得更开,拉住濑尾澈也的手,把他往前带了一步。 澈也几乎站在他双腿中间,由此,赤井秀一必须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 “嘴上从来不肯屈居下风,但每次又在惨兮兮的时候找到我。你知道这不是求人的态度,当然,你也从来不会求我,只是摆出一副‘我完全信任你,所以你要回馈我’的混账嘴脸,你连梦游都知道谁不会把你踹下床……濑尾澈也,你真的很会装可怜。” 濑尾澈也咬住下唇,眉头皱起。 赤井秀一的手掌比他大一圈,温度也更高,完全包裹着他的时候,澈也能明显感觉到和手背与掌心相贴的厚茧,以及源源不断传来的炽热温度。 就算是以前剑拔弩张的时候,赤井秀一也没像现在这样,带着难以清楚描述的攻击性……或者说侵略性。 许久后,他手指不自然抽动两下,说:“你在胡说八道。” “我没有装可怜……我哪里可怜,我从来不可怜。” “我知道。”赤井秀一松开濑尾澈也的手,没等澈也稍松一口气,他直接环住了濑尾澈也的腰。 澈也被力道拖着往前一点,赤井顺势把下巴抵在他小腹,依旧抬着头。 无论如何,他一直看着濑尾澈也金色的眼睛。 澈也立马跳脚,想也不想就往后撤,可腰后胳膊上的肌肉比钢铁还硬,禁锢得他压根没法离开原地。 或许是被逼出了应激状态,濑尾澈也当时下意识的想法很简单,他想让赤井秀一松手,完全没过脑子,澈也抬手就要和男人来个硬碰硬。 手到半途,澈也才反应过来。 不行,不能掐他脖子。 赤井秀一被掐脖子的时候会翻脸,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墨绿的眼睛变得又深又暗,好像下一秒就会掏出枪抵着人下颚,让子弹由下至上贯穿人的整个头颅。 濑尾澈也见识过。 虽然赤井秀一很快调整回了状态,他也没被吓到,但大概也清楚这人对要害被威胁后的条件反射。 手顿在半空,濑尾澈也还是心有不甘,干脆继续向上,抓住了赤井的黑发。 可恶,他真的要和这个英美联军爆了!!! 澈也的力气也就那样,本人认为已经足够凶狠,也只是让赤井秀一头扬得更高了点罢了,完全不痛不痒。 赤井秀一看穿了濑尾澈也所有行为的逻辑,不免觉得好笑。 看吧,这人最混蛋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完全知道「赤井秀一」的底线在哪里,平时闹起来简直天翻地覆,但就是打死不会触线。 混蛋,而且非常狡猾。 一开始还不是这样。 赤井秀一刚认识澈也的时候,这人完全没有自知之明,他用各种「设定」强迫人和他站在同一战线,因为一损俱损,来逼人帮他处理那些麻烦事。 等熟起来,他反而有了「原则」,把不能做的事锁在心里,看起来还是无法无天的狗样子,但再也没让赤井真的不耐烦过。 赤井秀一完全不觉得自己要求结婚是种突兀的行为,不管是谁身处自己的位置,都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如果有一个人,他被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又张扬又刻薄,脑子里就不惦记什么好事,但又牢记不要惹你翻脸。 如果你觉得他总是很可怜,所以在第一次发现他会梦游的时候迟疑了一次,没有把他弄醒,放任他把无意识的压力松缓在梦中的拥抱里。 如果他的各种行为和态度都在说明,其实不止你介意,他对你的态度独树一帜。 那为什么不结婚? “所以我发现了自己的谬误,你做什么都觉得天经地义,但我总觉得你需要我。” 赤井秀一说,“准确点讲,我希望你一直需要我——你看,我喜欢一个肆意妄为、脑子有病、聒噪又不识时务的混蛋啊。” 濑尾澈也僵住了,脑子里有些空白。 赤井秀一个头高,平时总是俯视,他看澈也的时候习惯半虚着眼,像在审视这个弱智又在搞什么莫名其妙的。 现在没有俯视,也没有审视。 男人完完整整把濑尾澈也放在了眼底,就在那汪沉寂又冷静的碧潭中——现在他还是很冷静,黑发从澈也指缝漏出来,轻轻搭在男人眉骨上,甚至让濑尾澈也产生了一种错觉。 我好像判断错了。 这个男人不是玩到八十几岁还执意当浪子的那类人,他专注起来简直要人命,神情和语言远超他的狙击枪,击溃的不是身体,是理性。 “你有笔,我有枪。所以即便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如果你夜以继日不知死活,我会一直救你。你清楚,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赤井秀一笑着问。 “所以,濑尾澈也,结婚么?” *** “什么叫你要去华盛顿结个婚,所以暂时没办法连载了?” 禅院研一匪夷所思,他怀疑自己错过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但这才隔多久? 就两天时间,濑尾澈也就从“他贪图我钱财”再度变异,开口就是“我决定大发慈悲解决大龄青年晚婚问题”了??? 电话那头,濑尾澈也的声音自带混响,他应该是开了免提,还有噼里啪啦乱七八糟的动静。 “没办法,研一,我就是太善良了,才让狗男人有了可趁之机。” 濑尾澈也说,“不过你放心,我找律师拟定了婚前协议——就是你之前推荐给我的那位律师先生——我赚的钱归我,他赚的钱也归我。要是离婚,他净身出户,我稳赚不亏。” 禅院研一:“……你要暂停连载去结婚,所以亏的只有身为编辑的我,是这个意思吗?” “别骂我呀,要怪也只能怪秀一二三。我实在搞不懂他为什么非得去华盛顿,” 濑尾澈也没想到赤井秀一是直球类型,不搞虚的,令他头皮发麻的话一张嘴就是一大筐。 他也是真没想到,这个狗男人表白时候嘴巴居然还这么毒! 要是只有头皮发麻,澈也绝对会浑身不自在,但加一点习以为常的恶毒……对了,一切都对了。 当濑尾澈也意识回笼,他后知后觉,好像,似乎,可能……自己答应了? 澈也没有言出必行的习惯,战略性点头的次数不在少数,但赤井秀一没给他这个机会,一个横腰抱让他坐腿上。 濑尾澈也还抓着他头发,手肘一弯,看着像把他脑袋抱进怀里似的。 为了提防赤井秀一做出更过激的举动,澈也干脆把他脑袋紧紧扣在胸口。 “我太明智了,真的,研一你都不知道,狗男人笑了快十分钟,那种不怀好意的笑,你明白吗?” 禅院研一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电话里又传来濑尾澈也的叫喊:“我说你能不能帮我收拾一下,就在边上看我扑腾有意思吗——?” “让你收拾东西没让你收拾我!滚开啦……刺刺刺刺刺!没刮胡子别凑过来!滚啊!!!” 禅院研一:“……” 窸窸窣窣动静后,关门声传来,濑尾澈也无事发生般,继续开口。 “我也不想这么快结婚,有诚恳提出,我们可以从最基础的开始。” 禅院研一罕见地刻薄起来,阴阳怪气说:“比如当室友?” 濑尾澈也:“比如当炮友。” 禅院研一:“……” 濑尾澈也:“他倒是没反驳,但是我是谁呀,堂堂濑尾澈也。别的不说,危机感一流,立刻就发现不对劲,赶在他动手动脚之前及时止损!不就是结婚吗,可以结!” 禅院研一:“……” 禅院研一:“澈也。” “什么?” “你是认真的,对吧?” 研一必须确定这件事。 濑尾澈也做事太跳脱了,他完全没办法只从这通电话听出什么。 结婚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人生某个阶段的决定,想要反悔也来得及,但要是结婚对象是赤井秀一…… 禅院研一对他不算了解,只从片面的接触做主观的决定:赤井秀一不想放人,那澈也就很难走掉。 不是指身体层面的走不掉,而是精神层面。 赤井秀一太懂怎么让澈也放松警惕了,不然,当初自己问起他们关系时,澈也也不会那么斩钉截铁地回答:“室友关系。” 只要有眼睛,谁都会暗骂一句“这算哪门子室友”,但澈也就是不觉得奇怪。 濑尾澈也安静了会儿,接着,他的声音更近了一些,也更清楚。 “我很认真,研一。”他说,“没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也不会轻易被骗。赤井秀一口才真的很好,逻辑一层一层,我都被他说懵了,我文笔再好也写不出那种东西。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很轻松的笑。 “就算我最烦他的时候,还是会想和他吃饭,吵架。我让他滚,但他站在门外,我总是会给他开门的。” “我这人还真是有点本事,没有异能,没有奇妙的能力干涉,写的设定居然成真了。” “或许是因为他是我的男二号。”濑尾澈也说,“小说家总得为自己珍视的角色负责,对吧。” 禅院研一莫名涌起了股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 他居然从濑尾澈也的嘴里听到了“珍视”。 不是喜欢,是珍视。 珍视对于濑尾澈也来说实属高级词汇,它不代表某个动作,而是状态。 它的下限是接纳,上限可以无限高,因为这是由濑尾澈也这类抗拒约束的人说出口的。 “如果你需要帮助,记得联系我。”禅院研一在心里叹了口气,唯独这次不是因为无奈,他永远尊重濑尾澈也的选择,“新婚快乐,澈也,祝你这次去华盛顿玩得开心。” 澈也的语气又变回了跳脱,还有些得意:“肯定会开心的,我只会让别人不开心,鉴于和我一起的是秀一二三,他不开心也得忍着。嘿嘿。” 和濑尾澈也再聊了连载的事,确定不会暂停太久,最迟也就是婚礼之后,禅院研一挂了电话。 虽然嘴里塞满了祝福,禅院研一转头就找上了律师,问清楚濑尾澈也婚前协议的内容。 保密条例?什么保密条例?禅院研一可以随时通过影子拿到协议原件,哪来的保密协议? 确定协议确实是当方面对濑尾澈也有利后,禅院研一思来想去,还是给赤井秀一发了条消息。 【为什么一定要去华盛顿结婚?】 大概半小时后,男人回复了。 【FBI总部在华盛顿,要换美国国籍不用等三年。】 禅院研一愣了愣。 他马上旁敲侧击咨询律师,换美国国籍意味着什么。 律师回复:【要是婚姻双方有一方是日本居民,就可以在日本申请离婚。如果是两个美国人,想离婚必须回到美国。】 律师还说:【你不用那么紧张,禅院先生,美国离婚很方便,大概率看律师水平,基本所有州都支持“无过错离婚”。】 禅院研一瞬间明白了。 赤井秀一是个很有手段的FBI,FBI隶属美国司法部。 他要是咬死不放人,在法律上,濑尾澈也绝对跑不掉。 赤井秀一又发了条:【婚礼邀请函我会寄到出版社,不过你可能要做些心理准备。婚礼没有教堂,也没有神父,只有酒吧和酒保,澈也说的。】 禅院研一:“……” 行,好,没问题。 破了的锅也有它刚好的盖子,你俩会结婚还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场奇葩婚礼.jpg =w= 第132章 濑尾澈也if结局 2 [我愿意] 听闻自己居然还有场婚礼,濑尾澈也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压根没想安排什么婚礼,又花钱又花时间,还要被一群人盯着。 这群人,还大概率全都是赤井秀一的熟人。 澈也掰着手指数,自己的亲友团满打满算也就两个,一个禅院研一,一个清道夫。 赤井秀一一大家子人相当恐怖,他还有一大帮同事,乱七八糟的。 但赤井却说:“不邀请同事,家里的话,估计只有秀吉会来。” 澈也琢磨了半天,在飞机头等舱座位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果然还是打算玩弄我感情,对吧。连结婚这种事也要偷偷摸摸,我都还没弃你丢脸,你先嫌弃上我了?!” 赤井秀一早习惯了这人的胡言乱语,在他看来,不管自己做什么,澈也都会抗辩,哪怕他说一句“地球是圆的”,澈也都会超级大声的喊“不一定,真不一定”。 随便他吧。 “你不是要说我是会在酒吧结婚的那种人?真纯还没成年,进不了酒吧,只有秀吉能来。” 澈也很想吐槽,那也不至于真在酒吧结婚吧,但觉得这反问攻击性不够,还没有抓住重点。 “那你妈妈呢!我连你妈妈面都没见过!”他愤愤说。 赤井秀一思考了片刻:“她也没成年,不方便进酒吧。” 濑尾澈也:“? 狗男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强了,什么叫妈妈也没成年,赤井秀一你是不是疯了?! 东京飞华盛顿要十三个小时,澈也在飞机上睡了醒,醒了睡,就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吃了点东西,等他稍微清醒点,已经在酒店床上躺着了。 胃一股抽痛。 酒店房间是双床套房,濑尾澈也捂住肚子,骂骂咧咧爬起来。 环视一圈,他没找着新鲜出炉的未婚夫,但是…… “濑尾澈也?” 小波浪金色短发带卷,坐得很直,手上端着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瓷杯,女孩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大小,但看向澈也的目光没有属于小孩的单纯,非常沉静。 而且那双眼睛简直和赤井秀一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濑尾澈也的第一反应是:我要回日本。 他捂着肚子抓起边上手机,小跑去了厕所反锁住门,濑尾澈也给编辑先生发去救助短信。 【研一,坏了,我好像被赤井秀一私生女找上门了。】 禅院研一或许在忙,没有及时回复,澈也在卫生间犯了难。 这也太惊悚了,都说人不可貌相,秀一二三怎么就能完完全全契合“貌相”呢。 这家伙看着像个很会玩的,实质上也是很会玩的类型……吗? 濑尾澈也开始不爽了。 终于,研一回复了:【他没有私生女。】 又是一条:【我是说法律意义上的。】 濑尾澈也大惊。 好家伙,还是黑户?! 惊愕下,澈也感觉自己肚子越来越痛,他本来蹲在洗手台边上,捂住肚子逐渐蜷缩成了一团。 要命了,颠三倒四的饮食习惯居然在这种时候带来报应。 这就叫祸不单行吗? 濑尾澈也绝望的想道。 *** “我还有十三分钟的时间,濑尾澈也,出来。” 赤井玛丽在外面说。 卫生间毫无动静。 十秒过去了。 三十秒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赤井玛丽来华盛顿是为了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自从被贝尔摩德灌下红白胶囊后,赤井玛丽的身体突然回到了幼年时期。 即使是MI6内部,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并不算多,而家里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女儿世良真纯——赤井秀一那个臭小子已经好几年没和家里联系过了。 于是,一件荒谬的事发生了,自己儿子要结婚了,这件事居然是从MI6的同事口中得知的。 赤井玛丽还特意找出了在家里用的手机,不管是邮箱还是简讯,完全没有大儿子的消息。 倒是羽田秀吉给她发了简讯,说了大哥要结婚的事。 赤井玛丽还算了解家里这个臭小子,毕竟是从小揍到大的感情。赤井秀和他父亲非常像,那股平时随便得很,遇到特定的事开始犯倔的劲儿简直如出一辙。 都把人骗到华盛顿来结婚了,一看就知道,是筹谋了很久的决定吧。 所以你怎么连你亲妈都不说一声,皮痒了是吧——赤井玛丽冷酷想道。 让MI6的同事稍微调查了一下未来“儿子”,玛丽的心态从「让我看看是什么天才制衡住了秀一」,到「赤井秀一你是不是疯了」,最后到「算了,真要说的话还是秀一赚了」。玛丽觉得有必要和他俩见上一面。 到了调查来的酒店,赤井秀一不在,床上窝着的青年睡得很不安稳,眼皮下的眼珠一直在转,半场的烟粉色头发半挡着脸,碎发被汗水浸湿,时不时发出梦呓。 玛丽耐心等他醒,结果这人一睁眼,和她对视几秒后,可谓屁滚尿流爬去了卫生间。 进去之后就不出来了。 赤井玛丽还有其他事要忙,算算时间,她放下茶杯,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没有任何回应。 玛丽挑眉,想起青年睡着时候的状态,隐隐有了猜测,将手搭在门把上卫生间门没锁,她推开门,濑尾澈也身体弓成虾米,在冰凉地砖上微微打颤。 赤井玛丽浅蹲在濑尾澈也面前,算了下澈也的体重,试着扶住他胳膊把人扶起来——青年非常轻,身体甚至没世良结实,玛丽扶着他就像拎着人形骨架。 而且浑身烫得惊人。 玛丽把人拖到酒店床上,掏出手机,给赤井秀一打去电话。 多年未联系,赤井玛丽对儿子的第一句话是:“你的spouse(配偶)快烧死了。” “马上回来。”她儿子在电话那头言简意赅道。 赤井家里三个小孩被因材施教养大,稍微安分点的只有二儿子,大儿子和小女儿都是闹腾型,换言之,是容易把自己弄进医院的类型。 换言之,赤井玛丽很有照顾孩子的经验。 濑尾澈也的年龄怎么都不算孩子,但他烧迷糊之后跟小孩没区别。 他浑身发冷,到处找被子,但是给他盖好被子后又开始不安分,手一会儿伸外面,一会儿缩回去。冷热反复搞的他本人也很不耐烦,嘴里开始嘟囔听不清的话。 玛丽想给他擦脸上的汗,纸巾刚贴上一点,濑尾澈也马上往回缩,跟受惊的动物一样。 看时间差不多了,赤井玛丽本来打算离开的,刚起身,床上“小孩”似乎有所察觉,嘟囔变成了很细微的呜咽。 赤井秀一回来得很快,手里还提着装了退烧药的纸袋他身上带着烟草和火药的味道,想也知道又被临时抓去给FBI干了些“好事”。 母子间没什么寒暄,点头就算交流完毕,赤井秀一没问玛丽怎么突然找上门,玛丽也给他让出位置。 赤井秀一脱了外套,拿上退烧药和矿泉水,侧坐在床边,扒拉开被子,伸手去探澈也额头温度。 这次濑尾澈也没缩了,他鼻尖微耸,嗅了嗅,呼吸间身体已经往外挪,贴着赤井秀一大腿侧,脸放在他掌心。 怪不得。 赤井玛丽冷静评价。 怪不得把赤井秀一吃得死死的。 “别在这儿即唧歪歪。”赤井秀一拨开他头发,手指绕着发梢,顺着耳廓顺到颈后。 濑尾澈也嘴唇发白,脸烧得通红,睫毛湿润着,明显很不好受。 赤井秀一的声音轻了点,“起来先把退烧药吃了。” 澈也:“痛。” “哪儿痛?” 濑尾澈也用手指勾住他手,哆哆嗦嗦牵到自己小腹偏上的位置:“痛。” 澈也确实很瘦,本来都养好了些,上次死里逃生又折腾回去了,身体比之前还差劲。 他从不锻炼,小腹上的皮肉很薄一层,光滑平坦,随着呼吸起伏,手指还能摸到微微凸出的肋骨。 “起来吃药。” 赤井秀一熟练把人揽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先送药,再送水。 吃了药,澈也还在唧唧歪歪,扒拉着人不放。 赤井玛丽双手环胸:“肠胃炎?” 赤井秀一将整个手掌贴在澈也肚脐周围,轻轻打转揉着:“应该是。” 唧唧歪歪变成了哼哼唧唧。 “你们还真是,连坏习惯都挺合拍。” 赤井秀一:“谢谢?” 赤井玛丽笑了笑:“礼物会寄到你家,新婚快乐,秀一。” *** 退烧已经是几小时后的事情了,濑尾澈也睁开眼,脑子是晕的,胃没之前痛了,但还是很难受。 他被塞进被子里,裹成茧,出了一身的汗。 反观床边捧着笔记本电脑的男人,浑身清爽,身上还有沐浴露的味道。 濑尾澈也一个毛毛虫回旋、连人带被子在床上咕噜噜滚了两圈,精准滚到床边,被赤井秀一堵住。 “我做了个噩梦,秀一二三。” 澈也说,“我梦到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喊我大名,她跟你长得太像了,把我吓得不清。” 赤井秀一放下电脑,手背测了下澈也体温,没有明显高热了。 他开始拆快递似的把人从被子里“解救”出来。 澈也重获自由,还在说:“然后我质问你,这小姑娘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在外面乱搞了。” 赤井秀一让他转身,好帮他竖好乱糟糟的头发:“为什么是‘又’?” “你管为什么。”澈也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然后你很认真给我说,这可是能当你母亲的女人——太吓人了,真的太吓人了!” 赤井秀一嘴角勾起:“对,那是能当我母亲的女人。” 濑尾澈也:“对嘛,怎么可能……等等,你说什么?” 他猛地转身,赤井秀一及时抽手,险些拽到他头发。 澈也瞪圆了眼,“我没做梦?” “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真是你妈妈?未成年妈妈?” “她五十多岁了,只是长得比较年轻。”赤井秀一说。 “你疯了。”澈也说,“为了骗我,你什么胡话都说得出口。你看看你年迈的样子,你家哪来的娃娃脸基因?我跟你说,大不了我和你拼了,但你不能骗我。” “哈。”赤井秀一,“我年迈的样子?” 瀨尾澈也还在纠结,他脑子全是浆糊,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关键要素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正琢磨呢,赤井秀一把他抱起来,放腿上。又拦着他腰,把人覆了个严严实实。 男人低头靠近,快和他鼻尖相贴:“来,说清楚,什么叫年迈的样子。” 濑尾澈也从血液到灵魂都没有“害羞”的概念,单纯的嫌男人身上热。 他刚捂得浑身不得劲,再捂一次,马上就不干了,一手捂住赤井秀一脸。 “你离我远点,以前殴打病患已罪无可恕,现在再动手就算家暴,罪加一等!” “还没结婚就不算家暴。” “……你有病吧,就这么想揍我?”澈也难以置信,捧着赤井秀一的脸,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试图从面相瞧出点宇宙真理。 对话实在是太跳脱了,一路下来根本没有主题,濑尾澈也没生病的时候还记得抓重点,精准打击。现在力不从心,赤井秀一两句就能把人带偏。 我要攻击他最薄弱的地方,濑尾澈也满脑子都是这个。 打不过我还骂不过吗,小瞧谁啊! “年迈的样子,就是说你是个老男人。我认识你的时候我才多小,编辑都说我像刚毕业的男大学生,你再看看你,就算偷偷摸摸把胡子刮干净,还是看得出来比我老那一么多。你自己也很清楚吧,所以才很介意!呵呵,我就知——” 绞尽脑汁的长篇大论被赤井秀一吞咽了下去。 濑尾澈也被按住了后脑勺,男人宽大的手掌一手插在烟粉色发丝间,一手掐住他腰。澈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亲吻,因为赤井秀一属狗,咬住他下唇,同时极具威胁性的不断贴合。 能感受到的东西很直白,比如喷洒在脸侧的吐息,随着呼吸起伏的肌肉, 近在咫尺的幽绿眼眸…… 他的目光和这个吻一样厚重,带着厚茧的手指也从腰侧慢慢延伸到腰后脊椎,把濑尾澈也的骨头一下子揉搓软了。 濑尾澈也有些呼吸不上来,他失去了很多地方的控制权,连舌头都无权决定自己的位置,本来就稀里糊涂的脑子更加发晕,浑身使不上劲。 不知道过了多久,濑尾澈也勾着他脖子,趴在他肩上急促喘气,露在衣服外的皮肤都是红的。 赤井秀一还在有一搭没一搭捏着他的腰,澈也把泛红的脸偏到一边,扭扭屁股想跑,微弱挣扎以男人一句“你再动试试看”告终。 “来,你可以继续说,我不揍你。” 还不如揍我……澈也有点想哭了。 “你……”澈也呜呜说,“你会被我传染的,等着吧,等你发烧了,我绝对会狠狠庆祝……你把我嘴咬破了,狗东西……!” 赤井秀一:“你也把我嘴咬破了。” “我怎么就没把你咬死呢。” “病好了可以试试。” “你……好不检点,秀一二三,你好不检点啊。” 赤井秀一赞同点头:“还想传染我吗?” 濑尾澈也认真思考,镇定忖度,仔细判断利弊,最后得出结论:“想。” 赤井秀一抱着他,低低笑起来。 *** 【事先说明,我对结婚这件事相当抵触。 当室友多好啊,没有稀里糊涂的复杂关系,睡醒睁眼说早上好,睡觉闭眼前说晚安。 遇到麻烦有室友两肋插刀,室友遇到麻烦按照情况插他两刀。 因为各种意义上都很熟悉,所以连[谢谢]和[对不起]都可以省略了。 因为是一起生活的人呀。 但室友说有婚约,要结婚,急急急。我跑了,没跑掉,那还能怎么办,结就结呗,我又不吃亏。 《泽度里的日记本》是这么写的: 「日记·13月2日,多云转晴 为了更好的拯救世界,我们的组合技必须精进。 这不是我在杞人忧天,今天,世界再次用冷漠嘲笑了我的渺小。 一个人再怎么挥舞理想的利刃,也难以斩断命运之锁链。哪怕我拥有觉醒之眼、哪怕我点燃了内心的魔焰,在这片被现实吞噬的荒原上,我终究只是——孤影独行者。 但就在灵魂几近崩解之时,我看到了『那道光』。 我们碰拳的瞬间,奇迹产生了回响。 不是加法——是超越,是质变,是心与心之间的共鸣! 两个命运齿轮的咬合,不再是并肩作战那么简单,而是—— 合体! 从今以后,孤独只是旧日残影。我要用双人的力量,向宇宙高呼: 『我等合体者,天下无敌!!』 当我的意志与他的灵核共振,连天穹都低语:『力量将成倍涌现。』 而启动之语是如此简单: ++++ “我愿意。” ++++ 呵呵,企图染指和平世界的丑陋之徒,准备迎接救世主泽度里的进化吧!!」 说不崩溃是不可能的,我,泽度里,到底是被什么控制了脑子,又是经历了什么,才会从远超羞耻程度的中二期毕业,而又要为了自身安全,重投中二的怀抱啊! 太白痴了,我和室友都是。 两个白痴的婚礼也很白痴,cosplay一样,我和室友在酒吧玩「我从来没有……」的游戏。 我们轮流说出“我从来没有……”的句子,做过那件事的人必须喝一整杯的酒。 我说:“在和人对峙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输过。” 他抬手就是一杯。 他说:“在和室友说话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想接吻的想法。” 我冷笑:“喝吧,喝不死你。” 场面一度十分焦灼,最后是酒保发出惊呼,指着我手指。 很符合贵族审美的一枚戒指套在上面,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戴上的。 室友实在深不可测,鹰的速度,豹的敏捷,熊的力量。 要不怎么说他能和我一起拯救世界呢。 事已至此,为了伟大而宏伟的目标,以及除了我之外没人受得了的中二室友,我也只能叹气,对他念出那句[启动之语]。 “我愿意。” ————————《念出日记本设定的我在贵族学院封神》·03·濑尾澈也】 第133章玛蒂诺if结局 [阿诺德的回信] 玛蒂诺不想给禅院研一惹麻烦, 在他看来,来自异国陌生人的那通电话或许是一种警告?具体警告的内容尚不可知,但绝不会没有缘由“我没有认识的人,不论是哪国人。”玛蒂诺可以无比肯定告诉禅院研一,“能说出我姓名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在说话的时候看着窗外,出版社的楼层对于东京这座高度商业化都市只能算平平无奇,哪怕眺望,也只会被对面写字楼玻璃反射的日光刺着眼。 窗户开着,风不算大,把玛蒂诺带来的手稿吹得猎猎作响。 比起“可能带来威胁的陌生电话”,禅院研一的重点全部放在那叠过于质朴的手稿上。 禅院研一认真阅读完了稿件。 说是[稿件]难免有失偏颇,这些纸张上记载的内容没有设计,不讲章法,某些段落充斥着回忆,有些段落又全是不存在的妄想用“妄想”来描述实在有失礼节,但里面提及的战争也确实从未出现过。 这是一写给无数人的信。 写信者是收信人的朋友、圣徒、守密人,三者兼具。 “神明使我忘了很多事情,也是神明使我回忆起来,最近我在整理这些凌乱的记忆但能分享的人都不在了,所以我写了很多信。” 禅院研一不知道他的情况,自然也无法感同身受。 但有一点他是能理解的,信件和日记最大的区别就是,写下它的人总是期待着有人能给出回应。 那股期待不属于能被控制的情绪,研一能清楚感受到。 所以他脱口而出:“不会难受吗,玛蒂诺先生?” “我记不清楚,但我好像习惯了,不是所有信件都非得收到回信。” 玛蒂诺说,“我也承认等待回信是痛苦的事,但我不会寄出,也没有能收信的人,也就不用等待,所以还好。” 禅院研一又想起了那通电话与其说是求婚,不如说是在寻找有婚约的人。拨来电话的人没留名字,问过之后就挂断了电话,再也没联络过。 不过既然玛蒂诺说,已经没有认识的人……那研一无疑会以作者为准。 禅院研一收好了信件,郑重询问:“信件是很私密的东西,您确定要交给我们出版社吗?” 玛蒂诺摇了摇头:“因为我不想忘记。” “我不是Giotto,他总能记得每一个人,哪怕只在他人生中出现了一个对视的瞬间……我不擅长堆积回忆,时间太长总会忘记的。” “我不想忘记,所以这样就好。” 禅院研一凝视他微笑弯起的红色眼睛,认真说:“好,我明白了,玛蒂诺先生。 *** 《i miei amici》在不久后顺利出版,字面意思是「我的朋友们」。 它还有个日语名字,《等风来》 书籍刚发售时平平无奇,玛蒂诺没有将信视为特定的故事载体,省去了很多前因后果和人物关系,像是默认读者天然知道里面的人物关系。 这无疑制造了阅读门槛。 而也不乏有喜欢这类题材的人,在偶然间买了书,读完之后久久无法回神。 不是他们熟知的意大利,也不是他们认知中的战争,编辑竭力让书信的顺序具备了一定时间线,足以让有心的读者整理出整个大事件年表。 【就像只存在于作者身上的一段历史。】 读者将整理出来的所有信息公开分享在了社交媒体上,并发出感叹。 【一些人聚在一起做了一些事,驱使着巨大洪流中漂泊的小船,获胜的一方往往不是因为荣誉或者尊严,而是他们更懂如何造成伤害,然后时代结束了。】 信件里也有完整的故事,比如这则写给「德蕾莎」的信件—— 【亲爱的德蕾莎 今夜,我从梦中醒来,听到了隔壁孩子的哭声,我想我又犯了错。 我不知道要怎么让梦境消失,梦境里的情绪总是很难控制,我甚至无法描述那些感受,隔壁孩子也一样,但面对相同的情绪,我们呈现出截然相反的表现。 我能让自己恢复平静,孩子却号啕大哭。 德蕾莎,我梦到了老是跟在你身后的那个女孩。 很抱歉,我不记得她名字,但记得她总是来找我告解。 第一次,小姑娘来到告解室,问,如果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要不要说出口? 第二次,小姑娘来到告解室,说,她喜欢的人要去卡塔尼亚求学,但她想留在西西里。 巴勒莫的圣切契利亚剧院在招剧团主唱,她练习了很久《茶花女》和《诺尔玛》,她梦想站在舞台中央……所以她要不要跟着一起去卡塔尼亚? 第三次,小姑娘来到告解室。 她哭了很久,泣不成声,圣切契利亚剧院被mafia烧掉了,火焰熊熊燃烧。 那时,剧团正在剧院里排练……她因为发烧在家逃过一劫。 费迪南二世对这次悲剧深表遗憾,还亲自写信慰问了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四次,小姑娘来到告解室。她看上去很憔悴,但也很高兴,她说喜欢的人回到了西西里 他在卡塔尼亚学习建筑知识,回来后受到斐迪南二世赏识,被委以重任,正在着手准备重建剧院。 她做好准备了,要在心爱之人面前第一次正式演出。 如果事情停在这里,我想、不久后,我就会被邀请成为一场浪漫婚礼的神父,哪怕这不是我的本职工作,但我会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可她又来找我了,第五次,小姑娘来到告解室。 她说,前段时间,她跟着新组建的剧团巡演,巡演内容是威尔第的《纳布科》。 “在告解室,她小声哼唱了一段。Va, pensiero(飞吧,思想,乘着金色的翅膀)。 她不再歌唱爱情了,剧院也不再是文艺的象征,这里的每一道声音都代表了“自由意大利”的革命者精神。 观众也不再为私人感情所动容,他们在台下高呼“Viva l’Italia!”来表明立场。 接着,她用沙哑的声音说,剧团团长被捕,在今早被处以死刑,因为卫兵在《纳布科》的剧页中找到了不该有的情报。 “那是我夹在里面的,我想将那不勒斯的消息带去特拉帕尼,那里的渡轮航线将会通至意大利每一个孤岛。” 小姑娘说,“团长主动担下了罪责……徒阁下,那时候我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在冲我微笑,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Viva l’Italia」 她还说:“我知道告密者是谁,我是如此深爱着他……前不久,我们还在商议婚事……圣徒阁下……圣徒阁下……我……” 告解室的隔板挡住了她的表情,我猜,不会比我想象的更绝望了。 接着,巴勒莫爆发了起义。 意大利独立战争开始了。 我在Giotto收集的剪报里看到了那个小姑娘,你知道Giotto的,他总是习惯收集需要自己铭记在心的事情。 那则新闻是由革命军发行的,笔者来自战场。 普奥的军旗在钟声中飘扬,第十五志愿营,第五连度过了米兰南部那条小河,然后在风中全军覆没。 报道附上了照片,那是革命军出发前的合照,那个小姑娘站在人群第二排,小小的一个,抱着枪。 我总是等待着小姑娘第六次的告解,我总能抚平她的情绪。而我再也没在梦境之外的地方见过她。 我不知她的名字,但记得她的梦想是站在舞台中央,面对心爱的人高声歌唱。 其实我还见证了那个场面,埃莲娜和我藏在剧场二楼的包厢,因为是偷偷去的,我们担心引起人群围堵,于是斯佩多在外面帮我们把风。 她的歌声又高又亮,没有小鸟的婉转,极具力量的声音在剧场久久回荡。 她唱的《诺尔玛》,讲述德鲁伊女祭司与敌人相恋,爱情与信仰相冲突的故事。 埃莲娜被歌声中浓厚的感情打动,用袖口捂着嘴,压住感动的哭声。 那夜的剧场,闭眼的人在享受音乐,睁眼的人在赞颂鲜活的灵魂。 歌剧结束后,掌声雷动,感谢致辞时,她和心爱的男人热泪相拥。 我错过了很多人的婚礼,德蕾莎。以前我希望被我注视的人都能快乐,后来我希望被我思念的人都能活着。 德蕾莎,世界变化太快了。 我要查一查,怎么管住自己的梦,鉴于它们不止会影响到我,还有身边的人,我有责任做好这件事。 想念你的,玛带诺。】 …… 读者还写:【按照信件,我梳理了人物关系,但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 【写下信件的玛蒂诺提及最多的人是Giotto,这位友人是那段时光的见证人,但这并不合理。Giotto是西西里人,他怎么可能出现在罗马?】 【而且,玛蒂诺基本不在信件里写他的情绪,按照他的说法,他无时无刻不在控制它,因为他的情绪有传染性……可是他面对的是战争。】 【我很难想象这是怎么做到的,把所有情绪都埋在心里,去消化,逼自己遗忘,真的能做到吗?】 禅院研一是营销高手,但没有在这本书上发挥他的商业天赋。 他表现得足够尊重,尊重这些信件的重量,也尊重愿意交付给他的玛蒂诺。 但读者的自发谈论,还是使《等风来》在网络上获得了不俗的曝光。 禅院研一联络上了玛蒂诺,见面后谈好了稿酬分成相关内容,还搬出来一个纸箱,里面全是大大小小的信件。 “事先说明,这不是出版社的要求,我们没有在任何渠道发起类似的活动。” 研一说,“这些都是读者自发写给你的回信。” 玛蒂诺微怔。 [信件]意味着[我在挂念你],所以他写给了朋友们,但不期待有所回应。 接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欣喜弥漫在整个出版社,暖呼呼的情绪包裹着动容,就连办公室外的职员也情不自禁扬起了浅笑。 禅院研一也难得勾起嘴角:“我们检查过了,没有危险的东西,把这些信件拿回去吧,玛蒂诺先生。 玛蒂诺的临时居所也是禅院研一安排的,他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偏僻点更好 东京的房租便宜不到哪里去,研一提前垫付了租金,等到《等风来》第一批印刷出版结算才收回那些钱款。 非常普通的公寓,因为离闹市远,附近交通也不方便,入住的居民算少。 玛蒂诺抱着纸箱回到了家。 他坐在地板上,靠着茶几开始拆那些信件。 【看完《等风来》最后一页,我才意识到为什么日文书名和意大利语书名完全不一样。 玛蒂诺先生,我不知道自己能写什么,但还是作为读者写了这封信。祝一切安好。】 还有的读者记得他作为圣徒的身份,信里全是告解,细数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圣徒阁下一定能原谅我的,对吧。】 玛蒂诺哭笑不得。 他慢吞吞看着那些信,看完又小心仔细地将信叠好收回纸箱。 玛带诺又拆开了一封 这封信从信封上完全看不出特别之处,抽出信纸才会发现,整封信都是用意大利语写的。 …… 【亲爱的玛蒂诺 那个女孩叫贝娅特丽切,她曾经的未婚夫叫阿莱西奥。 贝娅特丽切在战争中幸存了,在米兰郊外,她被还未撤离的农妇救下。 她在后续参加了1859年的第二次独立战争,还有1866年的第三次独立战争,并于1870年跟随卡多纳将军攻入罗马 1871年,意大利政府正式由弗洛伦萨迁都至罗马,贝娅特丽切作为英雄出席了庆典。 贝娅特丽切一生都在为意大利统一而战,直到一战前夕,年迈的贝娅对意大利王国的主张失望,她回到了西西里,在教堂度过余生。 在一战中,王国强制征兵,许多士兵被调去气候环境不适宜的北部前线服役。 西西里的农业崩溃了几次,抗议和暴动不绝,Sivnora的强硬帮了很大的忙。 但在二战时期,Sivnora能做的也不多了,墨索里尼几乎瓦解了西西里本土的Mafia,彭格列也逐渐彻底转到地下。 但如你所愿,这片士地的人从来不懂放弃。 1943年,美国、英国、加拿大联合部队登陆了西西里,由阿莱西奥牵头,彭格列和美国军情合作,暗中帮助盟军打开了意大利本土战线。墨索里尼在7月底被废需,法西斯政权开始瓦解。 彭格列游走在被炮火炸毁的卡塔尼亚和巴勒莫,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清理残垣断壁,有很多西西里人离开了,还有很多西西里人从前线回来。 所以你看,玛蒂诺,世界变化很快,但还是有一些人记得初衷。 你在的时候,大家都很快乐,你不在的时候,大家都记得那份快乐。 那是痛苦席卷而来时,能让我们坚持下去的东西。 德蕾莎在病床上还挂念着你。 她想让我转告,你会被我们永远记住,你的名字也并非无足为奇。 或许你离上帝很近,但离我们更近,所以就算上帝不愿意施舍祝福,我们也会永远爱你。 很高兴能看见你又开始写信,哪怕不是写给我,这意味着你开始回忆之前的故事。 我承诺过,玛蒂诺,倘若你想找回过往,你能通过我找回所有。 我会慢慢写给你那些你知道的,或是不知道的故事,我记得需要记住的每一个名字,希望这会对你有所帮助。 想念你的,阿诺德。】 玛蒂诺彻底愣住了。 阿诺德。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阿诺德。 房间里窗户紧闭,那股风来自阿尔卑斯山脉的平原,途径耶诞日的罗马,在西西里盘旋,最终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吹到了玛蒂诺心底。 名字是开启记忆的钥匙,借由名字,玛蒂诺回忆起了[阿诺德]这个名字所指代的内容。 秘密情报部首席,彭格列初代云之守护者,搅弄时代风云的阿诺德。 虚假的护教者,从自己六岁以来就相伴左右,教会他意大利语,带他去西西里,不让他受伤,也允许他倾泻绝望的阿诺德。 爱着玛蒂诺的阿诺德。 玛蒂诺浑身都在颤抖,抱着双腿,手还紧紧攥着那封信。他看不见自己表情,也没办法去处理现在的情绪。 他能肯定自己现在很激动,激动带来了虚弱,他唯一能倚靠的就是自己的膝盖……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再遇到阿诺德了。 玛蒂诺马上给禅院研一拨去电话,话音凌乱,询问能不能联系上之前打来电话的那位先生。 研一有些惊讶,说,很抱歉,玛蒂诺先生,已经过了很久,他清除掉了记录。 玛蒂诺又问,那能找到信件的寄件人吗。 禅院研一还是说不行。 为了保证读者的隐私,出版社特意留了指定信箱,只要把信塞进去,信件就只会被送来出版社。 玛蒂诺有些失语,禅院研一似乎还说了什么,他胡乱回应着,最后电话挂断了。 “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呢。”玛蒂诺低声呢喃。 他在整晚都想着:我好想你啊,阿诺德。 第二天,玛蒂诺找来了信纸,他不知道要怎么联络那个男人,但又有满腔的话想说。 那就写下来吧,就像以前那样。 *** 【亲爱的阿诺德: 你说“通过你找回所有”,但为何偏偏不谈论你自己? 今天我去到了天空塔,在观光处可以看到整个东京。这让我想起了罗马的钟塔。 教堂鸽群不擅长盘旋,总是落在砖红色石砖上,你带我来到教堂最顶端。 跨越黑海就是西西里,你说你要离开了,还问我要不要一起。 后来想起,你对我说了很多谎。 你说不能保证会不会半途丢下我,还说会出卖我,把我绑在罗马最显眼的地方……你从来没这样做过。 是我丢下了你。 现在我经常去公园,行道两边种植着女贞树,其实我对树木知识一窍不通,但我记得那股味道,还有风掠过风铃的声音。 在那些片段记忆中,我拥有一张很长的红木桌,对么?桌子边上有书籍,有信件,还有你。 其实我有偷偷观察过你的脸,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都是没长开的小孩,但你成长的速度远超于我,当我还需要偷偷踮脚量身高的时候,你已经习惯垂头看我了。 但你总会回来的。 回到与女贞树相伴的小房子,拿起桌边那本《荷马史诗》,捻开麋鹿箔片,由文字和音节填补我们缺少的那些时光。 我不想回忆忘记你的那段日子,与我们相识的时间相比,其实并不算漫长。 我竭尽全力想要摆脱你,还有你准备的那间小屋。我用了所有幼稚的方式来伤害你,阿诺德,我无法想象你是怎么忍耐下来的,又是怎么保持那股沉默和坚决。 那个时候,我认为,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证明了,我好恨你。但是海克伦堡的风又吹响了风铃,你说希望我能快乐。 那是真正击垮我心防的一句话。 人们希望我能做到圣徒该做的所有事,Giotto希望我不论面对什么都有遵循本心的勇气,认识的人往往对我持有期待。 只有你吞咽下我不堪的情绪,我不记得你,可你希望我能快乐,不是作为圣徒,而是作为玛蒂诺。 我是个很矛盾的人。 我希望那些安稳的日子能够持续到永远,我们在西西里的小房子里看书,写信。 朋友会敲响我们的门,抱着面包和红酒。 Giotto还是和他的表弟相当不对付,可德蕾莎和G总能拽住脱缓的局面。 斯佩多还是对我相当刻薄,可哪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以算是埃莲娜的弟弟,而他是埃莲娜的未婚夫,所以我不和他计较那些,他也不能计较我忍无可忍的反击。 那是比黄金还要璀璨的日子。 但我又会在动乱来临之际松一口气,就像恳在头顶的利剑终于下坠 灾难真正出现在面前时显得没那么恐怖,但异常凶狠,无差别伤害包裹着的每个人。 我期待着永远,但又等待着终结。 现在我能理清,因为我承受不下去了。 那么多的告解,那么多的祷告,那么多尖锐又嘶哑的哭嚎,人浪吞没了我,我还要逼自己歌颂爱,与和平。 朋友伤痕累累,谁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但还是要一瘸一拐往前走。 我不是Giotto,始终不够坚强,我承受不了,也不希望由你来承受这些压垮我的东西,这不公平。 所以我丢下了你。 你会原谅我的,你一直在这样做。 我写下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全部想起来了。记忆或许存在颠三倒但我会努力整理出那些点滴。 我已经想起来了,阿诺德,想起我自己,也想起你。 想念你的,玛蒂诺。】 写完信,封好,玛蒂诺安静坐了很久。 半晌后,他揣着这封信,出了门。 玛蒂诺去了平时会去的公园 今天天气很好,一群小孩在公园广场里喂鸽子,边上有约会的情侣在拍照,女孩笑靥如花,脸红彤彤的,边上男孩悄悄亲了亲她的脸。 玛蒂诺在女贞树下站了会儿,期间还有男孩上前搭讪,等他开口后才发现认错了性别,尴尬着挠头走了。 他在公园坐了很久,这里的人都很快乐,快乐总是有传染性,不需要拥有特殊能力,只是看着这些人的面容,玛蒂诺逐渐平静了下来。 最后,玛蒂诺将这封信放在了家门外的地毯下面。 又过了一天,玛蒂诺穿着睡衣打开门,他蹲下来,掀开地毯。 在看见信封的时候,玛蒂诺难免有些失望。 他正打算放下地毯,余光警到信封封口细微的花纹——这不是自己放的那个。 信封玛蒂诺立刻拆开,里面纸页上只写了两行字。 【假设你想听我谈论自己,那我或许只有一句话好说。 我爱你,玛蒂诺,一如往昔】 句末没有标点符号,信封里掉出了什么东西,玛蒂诺捡起来,放在信纸上。 一枚非常素净的银色戒指,刚好能补上最后的句号。 阴影覆盖在头顶,玛蒂诺没有抬头:“你应该亲手给我戴上,而不是塞进信封里。要是我弄丢了怎么办?” 男人克制有礼的声音响起:“我会再买一枚” 玛蒂诺抬起头,男人还是衬衫风衣两件套,身量挺拔,站在那儿就像沉稳的林荫。 铂金色碎发下,他的眼睛比天空还要蓝,但并不遥远,里面盛放着铺开一地的火红。 “你答应我的《荷马史诗》还没念完。”玛蒂诺说。 “我知道。” “但是念完了你也不能走。” “我知道。” 玛蒂诺伸出手,阿诺德习以为常将他带起,玛蒂诺仰头看着他,手还放在他掌心。 “我不会再丢下你了,我保证。” 阿诺德微微眯起眼,嘴鱼没有上扬,眼底却带着笑:“我知道他十分郑重地、无比珍惜地,将那枚素戒缓缓戴入了玛蒂诺的左手无名指。 “我很想你,玛蒂诺。”阿诺德说。 玛蒂诺摇摇头:“没人会在这种时候说这个。” 阿诺德凝视他半晌,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留下一个吻。 “我爱你,玛蒂诺。” 玛蒂诺笑起来,纤长睫毛盖住眼底细碎的光,他紧紧抱住眼前的男人,用 力说:“我也是!” 现在是四月前,五月还没开始。 起风了。 第134章 泉鲤生if结局 「陷落」 禅院研一的出版社能在短时间内[崛起],除了他手下总有能写出大热作的作者,本人的能耐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素。 当然不止是商业能耐。 在所有作者里,松本清张是独一份的待遇,禅院研一早就不止是他的编辑了,说全责经纪人也不为过。 不仅是书籍出版,还有ip开发相关,但凡涉及到影视化,在娱乐界,日本特色黑道就成了绕不开的东西。 倒不是说这部分产业一定涉黑,黑道有钱是事实,有钱就会到处投资。东京地带的黑道比横滨要市侩,就算搞事也是在暗地里玩阴的。 禅院研一不想松本清张和这部分扯上关系,所以在不招惹的前提下,他托专业人士把相关集团调查了个清楚。 防范于未然总没错专业人士就是他的前辈,伏黑甚尔。 今天是[交易]的日子,禅院研一在出版社加班到晚上十点,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后,一抬头,伏黑基尔不知何时坐到了办公室沙发上。 “……”天与咒缚没有咒力,伏黑甚尔简直是咒术师天生的克星,哪怕知道他没有恶意,禅院研一也难免心下一惊。 “先付尾款。”甚尔淡淡开口。 禅院研一点头,沉默片刻后突然说:“之前你说要和小泉老师结婚的事……” “你转告了?” “是……” 甚尔闻言挑眉,似笑非笑。 禅院研一能和大多数强悍的人硬碰硬,但面对这位率先在禅院家杀出血路的男人,他多少心怀忌惮。 这甚至可以算是血脉压制了,研一是真的没底气把泉鲤生从他手里[救]出来。 “你在怕什么?”甚尔嗤笑一声,“我又不会宰了你。” 禅院研一:“……” 宰了我你去哪儿找小泉老师,从你儿子那里吗? 提到泉鲤生后,甚尔也不催尾款了,干脆起身。 “泉鲤生是不会结婚的。” 伏黑甚尔抖了抖竖起的衣领,甩开寒雾,又从包里甩出U盘,那是禅院研一需要的资料,“记得转账,走了。” 十点过的东京黑白分明,靠近繁华街道是一副模样,暗巷又是另一副模样,男人踩着他最烦的影子,沿着城市间隙的边缘往回走。 按理说,伏黑甚尔是不会回[家]的。 他算半个租客,房子真正的主人是伏黑患,把他领回家的是泉鲤生。 现在伏黑惠去了京都,泉鲤生找不着人,那间屋子对伏黑甚尔而言毫无意。 有了一大笔钱,去哪儿挥霍都可以,可他还是莫名其妙拐到了家楼下。 伏黑甚尔正好看见许久未见的人在等电梯。 他头发稍微长了点,从侧面看去,蓝灰色卷发挡住了眼睛,肩膀和脑袋都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甚尔慢悠悠走近,泉鲤生转过头,微微抬着下颌看了他一眼,水蓝色眼睛有些空,半天没对上焦距。 鲤生像是在费力思考着什么,然后略显呆滞地重新看回电梯指示灯。 电梯发出“叮——”地一声,厢门打开,两个人沉默地走进电梯。 终于,在狭小的空间中,泉鲤生发话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伏黑甚尔闻到了酒精的味道。 “现在说了。”甚尔说 “你没有。”鲤生深吸一口气,嘟嘟囔囔抱怨道,“你跟研一君说要跟我结婚,我都鼓足勇气回家了,但是你不找我说话。” “你回来是和我结婚的?” “应该不是。”鲤生摇头。 “行。” “为什么行?” “那就不行。” “凭什么不行?” 毫无疑问,泉鲤生回家之前摄入了过量的酒精,伏黑甚尔还没见过他醉成这样,最迷糊也不过是发烧高热时候。 喝醉的泉鲤生比发烧的泉鲤生难缠得多,他还有力气按照醉鬼的逻辑强词夺理。 见伏黑甚尔不说话,鲤生“哼”了一小声,等电梯到楼层,他马上气冲冲地往外走了。 泉鲤生到家后马上冲去了卫生间,锁上门,甚尔也不知道他在鼓捣些什么,只听到里面咚咚咚的动静,接着是水声,最后是一声委屈巴巴的惊呼。 “甚尔——!” 不费什么力气拧开门把,映入眼帘的是在浴缸里扑腾的泉鲤生,他只脱了卫衣外套,还穿着里面的棉质T恤,在打湿后贴在身上,透出肉粉色。 浴缸里全是泡泡水,水面被拍得水花乱溅,挂上睫毛后顺着眼角往下掉, 现在泉鲤生的眼睛就没那么空了,变得湿漉漉的,还装满了惊恐。 他向门口的伏黑甚尔摊开双手:“我快被淹死了!!!” 伏黑甚尔有些好笑,挽起袖口上前。 他是想拽住鲤生,先把人扶起来的。 但泉鲤生也是真的认为自己快被淹死,抓住男人胳膊后就什么也不管了紧紧抱在怀里,脑子里也想不起自己应该先出浴缸,脸贴着甚尔胳膊肌肉,抬起眼,嘴巴抿着。 伏黑甚尔抬起另只手,食指轻轻蘸了蘸他睫毛上的水:“别这么看我,鲤生。” “哦,”鲤生不看他了, 伏黑甚尔放掉了浴缸里的水,见自己没有了淹死的风险,泉鲤生终于肯松口气,规规矩矩坐浴缸里。 甚尔开始拿花洒给他冲身上残留的肥皂泡。 “我为什么要穿着衣服洗澡?”泉鲤生扯了扯自己T恤下摆,又开始发酒疯。 伏黑甚尔把他手拉开,把人下巴挑高,让水流先冲掉了他脖子上的泡沫: “我怎么知道。” “那我裤子呢?”鲤生仰着头,问。 “地上,你自己扔的,”甚尔放下花酒,拎着他工恤双侧,“抬手。” 伏黑甚尔很有给人洗澡的经验,伏黑惠小时候也是这么被他按着洗澡的,不过环境没现在好。 小孩的羞耻心在极小时候就冒了头,伏黑惠每次都挣扎着不让他爹动手,但完全拗不过成年人力道。 咬牙切齿之余,伏黑惠曾数次放下豪言壮语,说迟早会让他爹也体会体会落汤鸡的滋味。 泉鲤生倒是比伏黑惠小时候好打发,除了冷不丁冒出两句蠢话外,行为相当配合。 洗得差不多,伏黑甚尔打算去给他找件睡衣穿,一抬头,泉鲤生正安静凝视着他。 那双眼睛像是一汪静谧的海,最深处也是水色,在静谧中纹丝不动,但随着他眨眼,水波开始微荡出碎光。 泉鲤生总体而言是个很好弄懂的人,心里的想法全部写在脸上,喝醉了之后反倒有了几分不露声色的味道,至少甚尔现在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我被渡边嘲笑了一通。”鲤生说,“我问他有没有给自己加油打气的办法,” “他拉我去喝酒。我喝不过他。” 甚尔记得渡边,泉鲤生在东京海洋大学的同学,在校期间梦想杀鱼,毕业之后摇身一变,成了海洋公园的负责人。 是个脑子缺根筋的普通人。 “但是真的有用,看到你的时候,我没想跑了。” 伏黑甚尔起身抓起浴室备好的浴衣,把人拎起来,给他套上:“这就需要你加油打气了?” “不是,是别的事情需要点勇气。” 甚尔给他系腰带,随口问:“什么事?” 泉鲤生站在浴缸里,踮起脚尖,抬手环住男人脖子,额头靠在他胸前 洗完热水澡的青年浑身泛着红,他本来就是敏感体质,一些细微的变化就会体现在身体上。 泉鲤生一直适应不了自己的各种变化,他觉得这是可以通过习惯克服的东西,事实好像也的确如此 热水会让他混着酒精的血液加速流动,但勾着伏黑甚尔这一行为却不再使他羞赧到无地自容。 泉鲤生用被泡松的脑子思索了一下,觉得这是[还能继续]的标志。 “我是个体验派作者呀,甚尔,我在找能留在你身边原因。除了一点点喜欢你之外的……别的原因。” 泉鲤生还真是神奇,胆子小到不敢试错,他在追寻所谓[绝对]的东西,只要不符合他的定义,他就会干脆否决。 但同时,他胆子又大得敢做些异想天开的事情,比如一开始给伏黑甚尔开门,还说想学什么是[爱]。 又比如现在,他被抱去沙发,伏黑甚尔有力的胳膊一捞,他就乖乖分腿坐到男人身上。 所有的触感都很清晰,鲤生能感受到薄薄浴衣下相贴的男人健实的大腿, 肌肉绷得很紧,还有其他兴奋的东西,但伏黑甚尔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泉鲤生也很平静,他的表情变化出现在浴衣边被撩开后,带着茧的手指落在肋骨,还在顺着向上——鲤生胸腔起伏几次,发出一声很小的呜咽。 鲤生的心跳很快,并且在逐渐加快,伏黑甚尔亲了亲他的眼角,但始终没有继续做什么。 甚尔终于在青年湿润的眼睛里看出了些端倪,泉鲤生其实并不在乎伏黑甚尔此刻的想法,他有些混乱,混乱中还在感受。 泉鲤生是个实打实的理工生,尽管他笔下的内容与物理法则毫不相干,他可以写鹅黄小花盛开的童话,也可以写狗血与爱欲、征服与渴求…… 都说作者笔下的内容往往代表了他自身的一部分,对泉鲤生来说却并不适用。 他写爱,但不明白爱,还总是试图解析爱。 泉鲤生在感受他自己的变化,用来当作判断的依据。 没有人会做这种诡异的事情。 伏黑甚尔也没必要陪他做这种诡异的事情 可泉鲤生转头把脸埋在了甚尔肩窝里,身体软绵绵靠着,还散发着热气的手贴在他后颈。 甚尔啧了声,侧头想拉开点距离,脸刚侧过一点,鲤生直接凑上来,咬住了他嘴角的疤。 泉鲤生身上还在持续发热,他抱着甚尔,小幅度蹭着,心脏砰砰直跳。 伏黑甚尔一改常态,半点不着急,在犯凶时候才会流露的忍耐度高得出奇这意味着,鲤生随时可以停下来。 但他不想停下来。 “我觉得我不会和你结婚。”鲤生在他唇边细声说,“我确定是喜欢你的,但不想结婚。我需要能随时离开的机会,结了婚就不行了,毕竟我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 “你要不要等酒醒了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混账话?” “无所谓吧。”鲤生眼睛笑成一道圆润的弧,“我知道你爱我啊,不管我要不要离开你,你不会离开我,对吧。 泉鲤生又亲了亲他:“我也变成很坏的人了,甚尔。” 他闭着眼,鼻尖摩挲着男人侧脸,黏糊糊说,“我好像懂了,爱会把人变坏。 爱不会。 偏爱会。 泉鲤生完全是有恃无恐,伏黑甚尔以为结婚的提议会让他有紧追感,但鲤生有自己的理解,向他展示什么叫[被逼急了会做什么]。 泉鲤生永远不当认输那个,哪怕用伏黑甚尔惯用的方式,他也要牢牢占据上风。 和酒鬼说什么都没用,越质疑他越起劲,伏黑甚尔把人抱着换了个方向,猛地把他的浴袍全部撩开了。 没等鲤生有反应,甚尔一手捂住他嘴,一手往下探。 “唔——!”泉鲤生惊得弹了一下,被手臂桎楷得没法挣脱。 甚尔幽绿至黑的瞳孔被半垂眼皮遮挡大半,不仅抱得更紧,还在垂头在他耳边低声说:“别动,也别发出声音,这是为你好,鲤生。” “等你醒了我再跟你算清楚。” 伏黑甚尔的嗓音里带了些焦躁,鲤生不太能注意到这些细节,他腰是软的,脚背崩得直。 盖在脸上的手堵住了喘息,他只能拼命往后靠,调整呼吸来抵抗这铺天盖地的感觉。 伏黑甚尔越来越烦躁,动作也加快。鲤生大脑发白,一口咬住男人手掌,不知不觉就开始细声抽噎。 最后,泉鲤生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瞬间的刺激让人头晕目眩,只能浑身卸了力靠在甚尔怀里,有力的心跳通过相贴的骨肉传进他耳朵。 “别什么都敢试,泉鲤生。” 甚尔在他后颈和肩膀留下湿漉漉的吻,也不管他现在有没有精力听清,“就算要试,你也不该喝酒,多好的理由啊,就算后悔也有说辞……没有那么好的事情。” *** 泉鲤生在半夜突然惊醒,窗户紧闭,房间又潮又热,他睡衣下全是汗。 撑开眼皮,宿醉的后遗症明显,鲤生头痛欲裂,慢吞吞坐起来。 他有些茫然,口干得要命,环顾四周都没找到水杯,只好按着太阳穴下床,赤脚踩在地板,打算去厨房找水喝。 客厅灯开着,刚出卧室,鲤生就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伏黑甚尔。 男人盘着腿,一手撑着下巴,细长眼皮耷拉着,听到开门动静后慢悠悠举起另只拿水杯的手,在空中晃了晃。 鲤生觉得他心情不太好,但还是小跑上前,从他手里接过水杯。 卧室外的空气流通不少,泉鲤生坐在甚尔边上,捧着玻璃杯,慢吞吞抿着凉水。 随着体温回到舒适的状态,水分也补充得差不多,他的记忆也逐渐回笼。 啊。 “醒了?”甚尔侧头看他。 泉鲤生咬着玻璃杯杯壁,脸颊绯红,小幅度点了点头。 鲤生在发烧或极度困倦的时候也会神志不清,醒了也会忘记很多事,费劲才能回忆起来。 但神奇的是,酒精没有带来相同的恶果,泉鲤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 更神奇的是,鲤生并不觉得这是发酒疯,顶多比平时胆子大点,要做的事早在喝酒之前就决定了。 他只是没想到,甚尔居然……能说[居然]吗?甚尔真的什么也没做。 哎。 也是。泉鲤生默默评估了一下自己,身上没有一点所谓的成年人魅力。 这个年龄了还穿着史迪仔印花的睡衣,因为买大了码数,袖子裤腿都长了一截,小学生一样拖地着走。 一头卷毛老是打理不好,还是个偏肉的娃娃脸,明明没怎么晒过太阳,脸上雀斑却从没消过。 非常幼稚! 在预想中,泉鲤生应该是非常非常有主见、有态度的下那句“我也变成很坏的人了”,这是狠话,必须有气势。 结果喝酒壮胆,也误事。他口齿不清,说话也黏黏糊糊的,哪里还有一点威慑力! 成年人!应该干脆利落又率性!可以亲亲抱抱干羞羞的事,但绝对不能在气势上像个小孩子!!! “你在生什么气?”甚尔从他手里拿走空了的水杯。 泉鲤生:“我是一个特别没有魅力的男人。” 伏黑甚尔古怪地上下打量着他,从露出的脚趾看到宽松领口下的锁骨,又挪到满是不甘的圆脸上。 “你是不是故意的?”甚尔问。 鲤生:“我是一个特别没有魅力的男人。” 他回忆着,说,“那就更不能结婚了,我的自尊心会受挫的。” 伏黑甚尔:“……怎么受挫?” 鲤生细数起来:“我不够高,身上长不出肌肉,手也小小的……” 他叹气,“不行,我不能再说叠词了,这点也要改。” 甚尔相当刻薄:“我听过差不多的话,惠在十岁的时候也这么说,” 泉鲤生:“……” “所以你没有撤酒疯。”伏黑甚尔说。 鲤生理所当然看着甚尔:“当然没有,我就是那么想的。” 这次他说得非常清楚,一字一句,没有半点含糊,“我确定是喜欢你的,但不想结婚。伏黑甚尔,我不要结婚。” “但是你可以牵手、拥抱、接吻,可以贴上来说你想做,但是你不要承担责任。”甚尔失笑“泉鲤生,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鲤生拿鼻子哼气:“这不是没做嘛……” 伏黑甚尔:“手给我。” 泉鲤生把袖子挽到手腕上,照做了:“干什么?” 他的手又白又瘦,因为近年习惯用键盘代替笔杆,原先大学时期指节的那些薄茧也渐渐消失了,指甲修剪得整齐,只留了丁点月牙。 尤其是盖在伏黑甚尔的掌心时,那股大小差距更加明显。男人的手掌总能圈住他想握的大多数东西,不管是手腕,还是其他。 鲤生又问了一遍:“干什么呀?” 但手没动,还是安安静静搭在上面。 伏黑甚尔偶尔会觉得泉鲤生很像兔子,毛茸茸的,受惊后一蹦一跳,而且忍耐能力非常强。” 兔子就是这样,真的严重受伤或者面临死亡威胁时,它们往往选择忍受, 出众的忍耐力让它们在危机时刻也能掩去痛苦的表征,保持静止,直到彻底爆发。 “确实小小的。”甚尔学着他的语气,说。 鲤生正打算抗议,男人又说:“哪儿都小小的,但是很可爱。” 泉鲤生自瞪口呆,这完全属于人身攻击了,他本来应该正当防卫一番,但脸止不住发烫。 鲤生立马就想捂脸,又抽不出手,只能在男人的注视中越来越局促。 这也是不够成熟的表现,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了,但始终会因为口头便宜浑身不自在。 可恶啊!!! “虽然你的自尊心很莫名其妙,我姑且问一句——你不想结婚,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泉鲤生不看他眼睛,浑身上下都在往后缩,下巴挤着脖子,脸更圆了:“是……是互相喜欢的关系吧……” “所以你会留下来。” “这是我的家……虽然户主是小惠就是了……” 鲤生小声说,“别弄得这么奇怪,甚尔,狡猾的是你才对,你总是想在我这儿要什么结果,如果我不给,你就搬出更高的要求。除了单身就是结婚,哪儿有这样的道理呀。” “因为你太吝啬了。”甚尔说,“你只要你需要的东西,在未知世界寻找刺激,不能太无足轻重,又不允许它过量,超出你的允许范围。” 这是十足的成年人做派,泉鲤生口口声声嫌弃自己不够成熟,但伏黑甚尔很难找到比他更成熟的人。 以前他可以因为单纯的[求知欲]伸出手,后来他可以在忖度和度量中找到新的,让自己舒服的位置。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泉鲤生。你会留下来,是不是这个意思。”伏黑甚尔说。 泉鲤生说:“是。” 伏黑甚尔点头,松开他手,又从沙发上起身,在泉鲤生莫名的视线中把他拦腰抱起来。 鲤生瞬间发出短促惊呼,声音被截断,甚尔让他抱紧点。 “这是你今晚最有魅力的时刻了。” 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流动着滚烫的炽流,专注得像要把鲤生溺毙在里面猎物总会醉倒在撩人汗洋,可事到如今,早就分不清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早早被盯上的人只是做了很小的退让,来势汹汹的那个反而要为了证明自己付出更多。 要给到更多他想要的,不管是爱也好,喜欢也好,还是被放在口头当做借口的所谓[别的原因]。 卧室依旧潮热,哪怕脱了衣服也没有凉意,黑夜中很难看清什么,只能凭着或相拥或背靠的接触判断自己和对方的位置。 情热中的身体像一滩水,水能包裹住体格远超自己的大物,隐藏在克制下的粗暴依旧需要把控住平衡,直到确定对方逸出的细碎噪音中只有欢愉的成分。 要说这公不公平,伏黑甚尔认为很公平。 因为汗涔涔的青年抓着他的背,鲤生在哭,但还是在粗喘的间隙一遍遍吻上来,尤其对那道竖疤悄有独钟。 然后他就可以放下取悦,抓住泉鲤生难得失控又无能为力的机会……他相信以后还有很多次这样的机会。 这就是他们这类人相互磨去尖锐后,唯一能选择的,[爱]的方式了。 【End】 第135章 松本清张番外 [——] 九月下旬,秋天和夏日交替,天空又蓝又高,东京都音驹高校学园祭正在如火如茶展开。 深受学生喜爱的国文老师本该在各个摊位流连,他手上还拿着学生提前塞来的女仆咖啡厅餐券和鬼屋入场券,目前没有了用武之地。 松本清张把自己隐藏在学生群中,以此躲避针对他的[通缉]。 松本老师的紧张感一点没传递给沿途同学。 他算名人,学生遇到他都会热络打招呼,清张知道这些孩子为学园祭做的准备,也不好敷衍。 结果就是,不想引人注目的人每时每刻都在心惊胆战。 “我想要章鱼烧。” 江户川乱步一点也不体谅好友的困境,自作主张指了指道边摊位,“给我买那个,清张。” 松本清张狠狠瞪他:“要买自己买,还有,你小声一点!” 江户川乱步:“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们学校学园祭的[流通货币]是内部发行的纪念卡,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哪儿的纪念卡?” “那就不要吃了。那么多人在排队,你是不想让我过好这一天吗?” “你不要拿问题来反驳我的问题。” “得了吧,一上午的时间,你吃了奶油烤马铃薯,海苔仙贝,热狗,吉拿棒……还有红豆可丽饼对不对?我听到你的胃在哭泣,还在请求我帮帮它,管管你。” 乱步莫名其妙看着他:“如果不是为了吃东西,我为什么要大老远从横滨过来。” 当然是为了帮我脱险啊! 松本清张有苦难言 在七月初,松本清张被禅院研一严重警告了 [我现在忙得焦头烂额,松本老师,您不会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堂而皇之连着四个月开天窗的吧。] [但是很抱歉,您的每一个截稿日都被我记在了备忘录里,倒计时三天就开始每日提醒,就算我忙得天昏地暗,也不会忘记找你收稿的事情。] [但是您不拆我的邮件,接到电话也只是糊弄了事,当初说要开新篇的是您,现在毫无进展的也是您。您甚至不愿意告诉我,是哪里遇到了困境——您真的还信赖着我吗?] 编辑平静地说着气急败坏的话,还是面对面。他在清张的影子里抓人,当事人根本逃不了。 松本清张只好交代了这四个月的颠沛流离。 首先自然是新建文件夹。 然后,第一个滑铁卢来了。 爱伦坡给松本清张打了通电话,在电话那头陈辞激昂地……哭诉。 美国作家协会最近打算创立新的推理小说奖项,以爱伦坡命名。 爱伦坡立马找江户川乱步炫耀,还拿上自己刚存稿完毕、还未出版的新作,让乱步挑战。 江户川乱步不爱看书是事实,他不会理会作品中属于艺术的部分,可诡计设计并不是爱伦坡的强项——他更擅长描述一类诡谲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结果可想而知。 爱伦坡不断控诉,说乱步君只用了十八秒就道破了他小说中的核心诡计。 乱步还嘲讽,说美国推理小说已经彻底完蛋了,唯一值得肯定的只有爱伦坡写东西极快无比的技巧。 松本清张本来没反应,礼貌地安慰着爱伦披,听到“写东西极快无比”之后,也开始炸毛。 这是在指桑骂槐吧!写得慢怎么了?他松本清张就是写得很慢啊!!! 爱伦坡认识松本清张也有些年份,但没想到这是个如此真性情的善良作者。 松本老师居然在知道事情原委后,在电话里干脆将乱步臭骂了一通,还跟坡保证,下次见到乱步,绝对会给他点颜色看看。 爱伦坡感动得眼泪汪汪:“松本君能作为国际评委,来美国参加这次的推理小说选评吗?” 他在电话那头说,“今年我们收到了好多投稿,但是菲茨杰拉德给我安排了好多工作,评选工作一直很难推进。” 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基本是根植于日本社会的社会派推理,在推理小说界,受众不如本格,单这一点而言,他在美国的名气应该并不高。 但是在商业化这一块,社会派天然具有优势。 松本清张的商业价值一向恐怖。 在禅院研一的操作下,松本清张写一本卖一本版权,起初是日本境内,后来开始和美国传媒集团接触合作,是罕见的,作为合作编辑比作为小说家名气大的日本作者。 他当然有资格当国际评委。 清张也想去看看新人作者的作品,和国内新锐作者对比,看看风格和成熟度区别。 结果一去就是一个月。 爱伦坡是个非常可爱的小说家,对不认识的人畏畏缩缩,对熟人很臭屁。 写完故事他马上就要找人分享,如果被夸一句“厉害”,这人的嘴角快杨到太阳穴上去。 松本清张有点懂了——所以你每次找乱步自找苦吃,其实是为了他夸你一句厉害,对吧? 而且爱伦坡写故事是真的快,太高效了,能轻而易举将脑子里抽象的念头在转瞬间化为能清楚表述的文字。 乱步之前说,他轻而易举解开了爱伦坡准备七年的推理小说……清张现在怀疑,爱伦坡在写那本[七年大作]的同时,搞不好还同时写了七八九十本别的作品。 总的来说,松本清张很喜欢这个月和爱伦坡的相处,也很喜欢他的那只小浣熊。 等回到日本,松本清张面临的,是禅院研一的第一次催稿。 以及江户川乱步的:[他找你说我坏话,你转头找他玩了整整一个月,松本清张,呵呵]。 松本清张:“……” 所以被荒废的第二个月,松本清张基本全呆在乱步屁股后面。 这个月总结下来就是: 松本清张开局不利。 松本清张昏招频出。 松本清张陷入苦战。 松本清张退无可退。 松本清张发表获奖感言! 第三个月,松本清张终于意识到了时间的紧迫性,二度打开空白文档,正打算开始——音驹高校校长突然登门造访。 之前给学校递交了辞呈,不过校长并没有批复,想和清张好好聊聊再说。 但那时清张已经[出发]了,于是禅院研一从中调和,暂时拿回了辞呈,顺便给清张请了长假。 现在,请的长假到期,松本清张该回学校教书了。 校长怕他变卦,直接找上门,当着他的面询问他确切的返校日期。 松本清张能怎么办,校长都搬出[您之前负责班级的学生都很想念您,要是有您的帮助,在选择大学并为之拼搏的时候,也会更有干劲吧],这种话了!! DDL(死线)的最后一个月,松本清张彻底放弃了。 一个月写不完,他又不是爱伦坡,怎么可能写这么快。 既然知道结局注定失败,那松本清张当然要停止内耗,舒坦度过每一天。 听完原委,禅院研一无比愤怒,虽然神经坏死的脸上看不出波动,但清张就是知道,研一君已经气疯了。 但研一君不愧是研一君,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他给自己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工作,最后在松本清张惴惴不安的视线中开口: “抱歉,松本老师,我不该迁怒您。” 松本清张很愧作:“不,其实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禅院研一点头:“您当然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 “但这不是让我失去理智的理由……是隔三差五打来的求婚电话让我焦灼。这和您完全没关系,你是为数不多没有在感情上制造纠葛让我头疼的作者,我不该把情绪撒在您头上。” 松本清张:“………………” 清张快被愧疚的汪洋淹没了,差点直接给编辑先生下跪道歉。 于是他承诺:“再给我两个月时间,研一君。” …… 时间还真是残酷的存在,两个月稍纵即逝,九月下旬的学园祭召开这天,也是松本清张和禅院研一约好的时间。 他早早就给乱步寄去了学园祭门票,好友也应邀而来,不过对他躲躲藏藏的行为深表不满就是了。 “你直接告诉禅院不就好了,你已经写完了,但是要他答应你的条件你才会交稿。” 乱步不知道好友在遮掩些什么。 “如果他不答应,你就立刻提出解约。” 松本清张想也不想就否认了:“别提这么叛逆的建议,乱步,没有研一我活不下去的。” “他可是从我大学时候就开始照顾我了,除了工作外,还同时兼顾了父亲母亲的工作哦。我再也遇不到这样优秀的编辑先生了。” 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乱步“啧”了声:“听到了吧,别再鬼鬼祟祟跟在后面吓他了,禅院。” 松本清张:“……” 松本清张:“!!!” “交稿的条件……您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随着冷淡又苦恼的声音出现,禅院研一出现在松本清张身后。 从他的表情看,应该跟了有一会儿,当他和转身的松本清张对视时,神情更加复杂了。 “也不是条件,就是想和你商量些事情。” 松本清张纠结半天,重整心情后露出小心翼翼的笑脸,“我觉得你手下的作者太多了,你觉得呢?” 禅院研一:“?” 松本清张在这两个月绞尽脑汁也没想好说辞。 让自己编辑和其他作者解……听起来也太奇怪了,完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而且缺乏立场。 可这样能解决很多事情,比如让研一变得越来越憔悴的……求婚电话。 如果让笔名开口,研一反倒会更加在意吧。[这些俗事不会影响到我的工作,老师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会不会影响到您的创作?]清张都能想象出禅院研一说这话的语气了。 “自从你签的作者越来越多之后,我的产量越来越低了。” 松本清张强迫自己一本正经说胡话,“以前你可是会死盯着我敲下每一个字,哪怕追杀……稿到天涯海角,从来没喊过苦喊过累的铁血编辑啊!现在呢,你只会疯狂给我发邮件,然后说自己头疼。 禅院研一:“……” 江户川乱步已经在边上憋笑了,放平时,他绝对已经嘲笑出了声 现在嘲笑清张的话,这家伙会不管不顾找他拼命的。抱着这样体贴的想法,乱步将注意防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章鱼烧上。 松本清张:“因为编辑是没错的,我也是没错的,那一定是你负责的其他作者的错了。一群麻烦精,他们怎么能在写作之外的事上麻烦你呢!” 禅院研一:“您不是从大学开始,一直在写作之外的事上麻烦我吗?” “那是因为我,我可是一开始就认识你了呀!”松本清张硬撑着,结结巴巴说,“是我先来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因为是我先来的!” “……” “……” 人来人往的学园祭,两个成年人面面相觑。 禅院研一叹了口气,率先走到无人的林荫处,松本清张攥着拳,给自己做好思想工作,也跟了上去。 江户川乱步持续看戏。 “我可能明白您的意思,松本老师。” 禅院研一注视着松本清张异色的眼眸,虽然说了很孩子气的话,语气里的态度却惊人的坚决,还带着古怪的……责任感? “您不用担心我,我比您想象的更能承担压力——这样一来,或许我应该给您道歉。”研一说。 松本清张满脸痛苦:“不要,千万不要,拜托你了,研一,我实在听不了这个。” “我知道您的性格,您从来没有说过别人坏话。” 研一顿了顿,严谨补充,“江户川先生除外……您从来没有说过江户川先生之外其他人的坏话。” 松本清张冒着冷汗,立刻把手里为数不多的[流通货币]塞到乱步手里,及时阻止了一场战争。 禅院研一:“因为我的状态不好,您都把自己逼得……真的很抱歉,松本老师。” 松本清张已经在内心尖叫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说这个!他本来就饱受良心谴责了,你怎么还来这一套!!! 不形于色的编辑满眼愧疚,善于自作主张的作者满脸惆怅。 “你别跟他道歉,”嘴里嚼着意鱼烧,江户川乱步左手右手全是食物,还有功夫说出令松本清张抓狂的话,“本来就是他导致的恶果。” 清张:“你等等……你怎么买这么快……不是,什么叫我导致的……乱步!你答应过我什么!!!” 乱步没空闲的手,用下巴指了指学生摊位:“是你的学生,看到我是你的朋友,可能猜到我想要把,所以提前给我做了三份的量,免费哦。” 被提及的学生满脸笑容,远远挥了挥手。 松本清张一边以千巴巴的笑容回应,一边从嘴里愁出句:“那你还恩将仇报!” “我只是说实话,禅院研一有权知道实情。” 在清张快窒息的当下,乱步说,“就是因为你从大学时候就开始麻烦禅院, 他才会搞不清楚编辑应该做什么,什么又和他没关系。” 松本清张:“……啊?” “难道不是吗?”江户川乱步冷酷说,“明明只是工作上的关系,你遇到什么麻烦都会去找他。” “从学生宿舍搬出去需要住民票是他帮你解决的,银行、驾照等业务是他帮你解决的,国民健康保险切换成社会保险是他帮你解决的……” 松本清张目瞪口呆。 “印章注册信息是他帮你解决的,每年的报税是他帮你解决的,就连通勤交通IC卡都是他送到你手里-你说禅院像你父母,我一点也不惊讶,父母也没有他做的繁杂吧。” 随着乱步机枪般快速的话语,清张的表情逐渐从傻眼演变成难为情。 禅院研一清了清嗓子:“请不要这么说,是我主动提出要帮松本老师,好让他有时间来进行创作——” “当然是你主动提出,这家伙就是被你惯成着这样的。”乱步也没放过研”大学毕业前,清张和我吵架的时候,还会骂我是个生活废物,毕业后他再也不敢提了。 乱步嚼着章鱼丸子,冷哼,“因为知道自己也成废物了吧。” 松本清张:“……你在这种时候的用词倒是很有自觉。” “别打岔。”乱步说,“所以我说,就是松本清张导致的恶果,一点错没有哪有编辑管这么多的。” 在漫长的铺垫后,江户川乱步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所以你别管他了,禅院研一,纠正一下你的陋习,不要每次他和我出去玩的时候,你都紧跟着想抓人回去写稿,烦死了!” 松本清张:“……” 禅院研一:“……” 所以这才是你的想表达的重点吧! 江户川乱步嚼嚼嚼:没错,就是! 在[我得处理好给研一带来的麻烦]前,松本清张觉得自己应该先勇敢抗击乱步。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是[没了父母活不下去]的生活废物吗!你不也一样吗! 你的住民票!你的银行业务!你的社会保险!你的印章注册信息!你的通勒交通IC卡!哪一个不是武装侦探社的社长帮你做的! 我们出去玩的时候,难道只有研一来抓我吗!你的监护人不也在身后跟着起吗!! 你休想在这件事上对我指指点点——!!! 要不是禅院研一眼疾手快,左手清张右手乱步、快速抓住不放手、并以前所未有的敏捷闪到行道树后,恐怕明天就会传出《某知名作者与某知名侦探于高中校园祭大肆斗殴》的新闻了。 斗殴虽然未遂,口头交锋一直持续到了学园祭结束。 禅院研一的车上,每个人的位置都很有讲究。 驾驶座:禅院研一 后座靠左:松本清张。 后座靠右:江户川乱步。 后排的两个人中间隔了一片太平洋。 江户川乱步今天不回横滨,到了清张家楼下,他率先跳下车,气鼓鼓的,头也不回上了楼。 清张立刻想跟上去。 他怕乱步把家门密码锁密码改了。 半只脚踏出车外,松本清张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回了车里。 算了,改密码就改密码吧,又不是猜不出来。 “研一……” 松本清张小声开口,“你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我说的……” 禅院研一沉默片刻,然后轻松说:“谢谢您,松本老师。但是我没有觉得这些压力是不好的事。” “能帮到我敬佩喜爱的作者,这难道不是编辑才能实现的[特权]吗?老师们都是很有趣的人,不仅是文字,还有老师本身。” “呵,能被信赖实在是太好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松本清张目不转睛观察着车前后视镜里的编辑和大学刚认识他时候相比,禅院研一的变化非常大 那个时候,清张还是浑身书卷气的[小家伙]-因为个头不高,又偏瘦,大学导师喜欢这么喊他_禅院研一年轻时候比现在[跳脱]多了。 可能是因为刚离开禅院家的缘故吧,禅院研一身上有股凶神恶煞的劲儿本人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拼命掩盖,把自己搞成了面瘫,并大大减少了嘴里飙出[狗屎]的次数。 清张喜欢观察,当然不会放过这些细节。 禅院研一会是个很好的编辑。 他有见识,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一定程度上算个理想主义者。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至少不会出现理念上的争执。 ——大学时候的松本清张如此判断。 禅院研一是个伟大的编辑。 他有阅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理想主义的态度从来没变过。和这样的人成为搭档,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现在的松本清张对此坚信不疑 “我会把稿件发到你的邮箱里……回去就发。”下车前,松本清张说,“研一,能信赖你实在是太好了。” 第一次,禅院研一被评价为肌肉坏死的脸上,露出了很浅笑容。 “是,松本老师,能被您信赖实在是太好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