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反派痛定思痛》 1、第 1 章 津知七年,是华国最有盛世模样的一年。物阜民丰,万国来朝。 人人皆说如今帝国盛状往前推一百年也未曾见得,甚至往后延一百年——怕是也难见到了。 蒋翡很难考证这个说法的准确性。他如今只活了二十年,没机会见得一百年前的光景。也没有再活一百岁的运气。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有再活一百天的运气。 他垂下眼凝视自己惨白的手腕,青紫的血管浮在表皮上。大夫蹙着眉,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号脉,久久不言。 他不想再看大夫一脸仿佛他命不久矣的沉重表情,便转过脸,向药铺的窗外望去,今天是个艳阳天,外面人头攒动,吵闹异常。 “二少,下次抓药还是让下人来吧。你还是多休息为好。”大夫没再说什么,一样一样中药仔细地调配起来。 “正好让您替我号号脉,万一能好转呢。”蒋翡笑了笑,却看见大夫动作一滞,心知这话说的不好,便又改口道:“再说今天太阳刚刚好,许久没见过这么好的阳光,我也想来走一走。” 蒋翡接过配好的药,礼貌谢过大夫。正要走出铺子,却被潮水般涌来的人群挤得一个踉跄。 还没待他站稳,便听见了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而后就是一声清亮且中气十足的“吁——” 他被扬尘呛得直咳嗽,像是有人在肺里划了一道长口子,血腥味直接倒灌到鼻腔里。他连忙扶着门栏站稳,眯起眼望进阳光里。随后,微微一怔。 一名年约弱冠的青年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街口站定。他一袭佛青色的圆领官袍,乌发高束,神采飞扬,向着人群遥遥一拜,一双凤眼粲粲如星:“下官池叔荷,奉朝廷之命来棉州赈灾!” 人潮涌动,欢呼声不绝于耳。各色花朵连着根茎打着转飘向池叔荷的方向,蒋翡躲在药铺的阴影里,冷冷将他扫视一周。 身着杭缎,配暖玉,挂鱼袋。职级不高却自视甚高的公子哥。盯了半晌,他又想到:未经世道险恶,迟早死于非命。 蒋翡在心里啐一声。 直到池叔荷离去,人群也散的七七八八,他才踩着一地落红,慢慢走回蒋府,一路脚下用力,把花瓣碾得粉粹。 回到拓南王府时已然暮色将至,他的贴身小厮当归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焦急地往外瞧。 看见蒋翡回来,他眼前一亮,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却落在他手里的药包上,戚戚道: “少爷又自己一个人跑出去,我又担心你走失,又怕你回府没人接应,每回都要把我急个半死……药给我吧,我这就去给少爷煎上。” 蒋翡抓紧药包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然而转瞬间他僵硬的手指便松弛了下来,温柔一笑:“好。” 当归接着道:“少爷,老爷和世子爷都在前厅,大概有什么要事,吩咐您一回来就过去。” 蒋翡颔首,边走边飞速盘算起来。他自幼心思活络,王府诸事参与的并不少,此刻略一思忖,便猜出了缘由。 大概率便是今年的营收问题。 前厅里,气氛不算紧张。他父亲拓南王蒋如赫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盏,看不出喜怒。世子蒋瑛坐在下首,正与一名身着官服的肥胖男子交谈,蒋翡认出来男子是棉州仓曹参军。 “父亲,大哥。”蒋翡垂眸行礼,又向那名官员微微颔首。 “庭玉回来了。”蒋如赫抬了抬眼,“气色看上去好些了。” 完全是胡说八道。蒋翡也跟着胡说八道,“是感觉好些了。” 蒋如赫随手将一本账簿推至桌案对面,“北边三县送来的,关于今年食邑的初步核算,你看看。” 蒋瑛接过话头,神色冷冽:“对,二弟先看看。今年蝗灾,损失不小,年底府中的各项开支怕又要紧紧了。” 他叹了口气,抱怨道,“偏偏上面派来赈灾的御史官,职级不高,难缠的很。读了两本圣贤书便以为无所不能,哪懂得赈灾过程中道道关窍?” 蒋翡微微蹙眉,沉吟:“大哥说的是不是一名大约弱冠之龄,出身世家的男子?” “今日瞧见了?就是他。”蒋瑛颔首,“京城清晏侯府,小侯爷池渊,你可还有印象?”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想起来一双与今日所见同样清澈明亮的眼睛。 七年前新皇登基,父亲携家眷参加开国庆典,蒋翡在此期间在宫廷讲堂听过两周讲学,结识了为太子伴读的池渊。 他当然记得。 ……他怎么能忘? 蒋翡心中百味杂陈,一时只觉得记忆如潮,竟引得几分怅然。良久,他垂下眼睫,最终只是道:“京师故人,有些印象。” “有些印象?你们俩当时可是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你还跟我说此子不出几年必有大器。结果也是不出你所料,当了个八品小官就敢来我们的地界撒野!” 蒋瑛冷笑一声,语气逐渐急躁起来,敲着账簿咄咄逼人。 蒋翡早习惯了这个大哥的喜怒无常,他还没什么反应,仓曹参军却仿佛是吓了一跳,立刻拱手道:“世子息怒,说到底,池御史秉公办事,自是应当。只是……棉州情况特殊,若完全依照条陈,恐赈济不足,反生民变啊。” 他说话时余光上瞥,小心翼翼地观察蒋如赫和蒋瑛表情。 “若能有些许灵活之处,让地方上能自行筹措、调剂部分钱粮……才算万全。” 蒋翡听明白了,这是嫌池渊管的宽,他们捞不到油水。 他翻开账簿,一目十行。蝗灾导致的减收数额触目惊心,但其中更突出的是几笔语焉不详的协理款项。 他手指在其中几项轻轻一点,抬起眼,“那么,参军是想把这些开支,保存下来是吗?” 不等他们回答,蒋翡接着道:“我自然理解参军,然而赈灾一事耽搁不得,接下来协助池御史赈灾才是当务之急。 “至于账簿……这些含混不清的开支是下面的事,我们如何晓得?如果他要彻查让他查便是,赈灾一事困难重重,诸多环节要忙,我不信他能揪着一点小事一查到底。” 沉吟片刻,他补充道:“倘若他真要彻查,参军就找几名胃口大得实在过分的小官顶上去吧。” 仓曹参军一时无言,仿佛并不太满意。 许久未发话的蒋如赫却扫他一眼,沉声道:“照庭玉说的来。你先回去吧。” 仓曹参军抱拳称是,退下了。蒋瑛面色不好,却也没有发作,只是抿紧唇角等着父亲发言。 蒋如赫先看了一眼蒋瑛,再将目光投向蒋翡。他拨弄了一下茶盏,悠悠道:“你怎么想的?” 蒋翡心脏狂跳起来。他心知父亲的这一问便如同立了一道门槛——门外是官场博弈,门内才是家族存亡。 有些话,在此刻他是能摊开说的。 蒋翡字句斟酌道:“父亲,二哥,我虽身体不好,深居简出,却也不是对朝堂局势全然不知。” “清晏侯是先帝册封的侯爵,圣上的贵妃是侯爷的小妹;而池渊出身侯府,十七登科,现任监查御史,为人清正仗义,民间呼声奇高。” “论权,清晏侯府可称风头无两。世袭爵位为一,外戚身份为二,池渊这个新晋言官小辈为三。” 蒋翡抬眼望向蒋如赫,语气不急不缓,“论罪,也为此三。” 蒋翡第一次体会到如芒在背是什么意思——蒋瑛的目光几乎要将他钉死在地上。 他垂首等了片刻,没等到蒋如赫发话,只能斗胆一问:“父亲,朝廷派巡抚御史来棉州,应当也是下了谕诏的,可否允我一看?” 蒋如赫深邃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权衡。半晌,他向蒋瑛示意,蒋瑛不情不愿地掏出一卷明黄色绢帛,递给蒋翡。 蒋翡恭敬接起,缓缓展开: “……着监察御史池渊全权督办赈务,专折上奏,各司协济。拓南王蒋如赫,勋旧镇疆,熟知利弊。池卿可视情咨访,蒋王亦当竭诚抒见,以供参详。 “……尔等须知,赈灾所求,在于民生得安,社稷得稳。地方根本,不可轻动;朝廷体统,不可有失。” 读罢,蒋翡指尖微微颤动,只觉得一阵狂喜涌入四肢百骸。果然不出他所料! “父兄且看,‘当竭诚抒见,以供参详‘,作为御史,池渊却拿不了全权,圣上非但没有令我们配合他调查,而是要求池渊听取拓南王府的意见。 “而‘地方根本,不可轻动’更是允许我们掌控主动权,可凭此作借口驳回池渊的诸多意见。” 蒋瑛听罢冷笑,“二弟是不是想太多了?皇上要池叔荷一黄口小儿听取我们王府意见有何不妥?更别说‘地方根本’一说,更是穿凿附会,毫无道理!” 蒋翡低眉顺目,恭谨道:“大哥反过来想,或许是正因如此,圣上才派池渊来棉州呢?” 铛! 一声脆响,蒋如赫手中茶盏重重落在桌上。蒋翡一提衣摆,当机立断便跪了下去。他斜眼一瞥,见大哥也跪得严严实实。书房瞬间沉寂下去,气氛冷得像能凝结成冰。 “行了!”蒋如赫冷冷道。“这些话,出了这趟门就烂在肚子里。”他转过头盯着蒋翡,“庭玉,若依你看,下一步的棋该如何走?” “陛下体恤民情,赈灾当为第一要务;而第二要务就是令池御史犯错,犯大错,愈严重愈好,愈能动摇侯府愈好。” “若无错可犯?” 蒋翡微微一笑,“是人就会犯错。若他真是神仙,那也有人替他犯错。” 蒋如赫摩挲茶杯,神色依旧不辨喜怒,言语间却流露几分欣赏:“说的不错。” 见蒋瑛脸色实在难看得紧,他心知这个善妒的大哥肯定在暗恨自己今晚抢了风头,于是作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友好模样,道:“赈灾一事,我也想效力,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怕误了大事。大哥已入仕途,倒是可以主持大局。” 谁都知道赈灾一事,若是处理得当,便是给日后的升官得道搭了道天梯。 见听此言,蒋瑛脸色好看了些。见蒋如赫默许,蒋翡接着说:“但儿子也不愿忝居府中,坐视民生疾苦,若是父亲愿意,我愿意去北三县,搭流民棚,去粥铺施粥……” 不管去哪,能远离这个府邸就好。蒋翡暗暗咬牙,却没想到蒋如赫立刻否决了:“不行。” 他抬起头,刚想张口辩驳,就见父亲说:“池叔荷要见你。你就呆在王府,好好地把这门关系攀好。”他把‘好好地’三个字咬得极重。 此言一出,蒋翡如遭雷击,面色刷得白了。他也理不清此刻心情为何,唯独知道一点:他不想见池渊。 他依稀听见蒋瑛为此据理力争了一番,大抵是他二人有同窗之谊,怕蒋翡吃里扒外,成了王府的叛徒;而后大概被蒋如赫训斥了一顿,因为蒋翡听见‘难不成他不认蒋家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反而认那两周儿戏般的同窗情不成!’ 他刚游魂般地踱到门口,就看见当归捧着药碗小跑过来。药汁漆黑,他从蒸腾而上的热气里瞅见当归烫得呲牙咧嘴的脸。 “少爷等等再喝,这药太——”当归话音未落,哗啦啦的碎瓷声便惊得蒋翡回了魂。 他吃惊地瞪着蒋瑛,而大哥只是阴沉着脸,收起衣袖,仿佛什么也没做过,皮笑肉不笑道:“这药太冷了,别喝坏了二弟身子。……你,再去熬一锅好的。” “二弟可要好好调养,接下来几日,若是你在池御史跟前暴毙了,那可是难办了。”蒋瑛与他侧身而过,语气森冷。 蒋翡没听见般定定站在原地。夜色渐浓,王府中静得连虫鸣也没有,仿佛一片死寂之地。蒋翡浅浅呼了口气,仰头凝视漫天星斗,莫名地想起来年幼的池渊与今日的池叔荷。 万般思绪穿心而过,蒋翡却只是想到:一晃七年,他也到了有表字的年纪了。 2、第 2 章 蒋翡其实幻想过多次与池渊重逢的画面。当然,是许多年前。他常打探池渊的消息,也在茶楼侧耳听说书人讲关于他的民间轶闻,一坐就是一下午。 池渊,诨名折桂公子。出生就预定了世袭爵位,十七登科及第,冠礼未行便引得举国热议。 形貌上上乘,为人张扬恣意,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才名与艳名皆远扬。 听到大约能背下来之后,蒋翡就不爱听这些东西了。原本同站在陆地上的两个人,其中一位却成了水中花梦中月,如果蒋翡还执迷不放,反倒成了倒挂在枝条上捞月的滑稽猴子了。 当晚蒋翡做了一宿的噩梦,他被关在茶馆里被迫听这劳什子池渊生平,听的头疼欲呕便推门想离开茶馆,双手却突然被人反剪在身后,他越挣扎那人手里动作越狠,还腾出一只手掰开他的牙齿,以呛死他的架势往他嘴里灌药。蒋翡悲愤地瞪视此人,却发现他就是池渊! 一身冷汗地惊醒,蒋翡发现夜色未竟,天边不过将将泛起鱼肚白。 他翻身下床,无端地腿一软,跌到床下。紧接着便是熟悉的气血上涌,喉管奇痒,蒋翡捂着嘴倚着床沿一阵猛咳,平复之后已是一身虚汗,摊开掌心,几点猩红溅在惨白的皮肤上,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蒋翡扶着床板,勉强站了起来。他拿帕子擦了擦血,随手团坐一团投进废簏中。 四周依旧静悄悄的。他不由得咬牙暗恨,刚刚咳得昏天黑地,竟然没一个侍女小厮听见!他这王府二少做的又哪里比平民百姓舒服! 正欲唤人,一阵刻意放缓的脚步声却停在门外。当归在门外轻唤:“少爷?” “我醒了。”蒋翡应到。嗓音实在嘶哑难听,他清了清喉咙,示意当归进来,给他倒杯水喝。 当归把茶水捧到他跟前,见蒋翡面色奇差,不由骇得手一抖,杯中的水也晃了出来。 蒋翡摆了摆手,“无妨,昨夜没睡好。” 当归小声道:“池御史已经到了王府,说是要去北边视察粥棚,想同少爷一起前去。老爷和世子已经在前厅了,正催少爷过去呢。” 蒋翡心头猛得一紧。“不过卯时初刻,他怎么来这么早?” “我听说,是池御史觉得赈灾一事刻不容缓,天未亮就起身,前来登门拜访了。” 蒋翡在镜前坐下:“……叫粉黛过来,帮我扑点脂粉。” 他目前这幅尊容实在不适合见人,面颊凹陷,目下青黑,唇色苍白。仿佛是僵尸成精了。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脑海中又浮现池渊昨日顾盼神飞的模样,更觉得烦躁异常,握着茶盏的指关节也隐隐泛白。 “可是……老爷在催呢……”当归嗫嚅道。 蒋翡只觉得一阵邪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转头凝视当归,目露不愉,神色锐利如刀刃。 他似笑非笑,一字一顿道:“让他们等。” — 拓南王府修得气派,前厅更是开敞轩阔。家具一应是由能工巧匠用紫檀与钢铁融铸的,低调中却带了浓郁的肃杀之气。 拓南王坐在主位,一身绛黑常服,话语虽少,气势却如山岳般压人。 池渊的目光在他的右臂上停留片刻,迅速移开了。 蒋如赫是当今皇上亲封,华国唯一的外姓王。而立之年便立下开疆拓土的大功,也在那时因为重伤,卸甲回乡。 他依稀记得……拓南王的右臂几乎被贼寇砍断,是找了最好的大夫才治好,但是也基本丧失抬起、握持等能力了。 世子蒋瑛坐在下首,就着棉州民情侃侃而谈。他身量如熊,眉目凶横,倒是颇有将门世家的风范。 池渊听着有些无聊,他已和这两位绵里藏针的推拉几回合,也明白和这所谓棉州地头蛇没什么好谈的。只要他的出现挡了王府的财路,这些人就不可能给他说实话。 池渊只能暗自祈祷,蒋翡千万不要也是这么一副奸猾模样,否则他真的会失望透顶。 数不清自己向厅外望了多少眼,当蒋翡真的出现时,他却不知怎的,心头一颤,脑海一片空白。准备的千万句场面话全忘了。 天未全亮,蒋翡扶着门框迈进前厅。烛火摇曳间,他的面色却如冰雪般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在昏黄暖光中融化消弭。 他一身素白色宽大长袍,更显得人物清减。烛光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柔边,从隽秀的眉骨到淡色的唇,每一道弧度都惊艳得恰到好处。紧接着,美人淡淡一笑,略带倦色的眉眼舒展开,向他拱手行礼。 “池御史。” 池渊猝然惊醒。‘池御史’三个字宛如一盆冷水将他浇个透心凉,一声‘阿翡’在喉间转了几圈,终究没说出口。他还礼,涩声道:“二公子,好久未见。” 蒋翡心想并非许久。昨天我还单方面见过你。 此刻场景比他想象中还要尴尬,让他松口气的是尴尬的并非只有他自己。池渊一副同手同脚的慌张模样,问过好后便不发一言。他与父亲大哥行了礼,简单交流了一下情况,接着又看向池渊。 “池御史用过早膳了吗?”蒋翡问道。 这话问得实在寻常,在此情此景下又格外不寻常。池渊一怔,“用过了。” “棉州饮食丰富,原想着先带你品鉴一番呢,我们也好叙叙旧。”蒋翡轻笑,语气妥帖。“这样也好,事不宜迟,我们先出发吧。” 池渊也镇定下来,他朗然笑道,“我替你备了马,我们走乡路去北边三县如何?一别数年,不知道二公子还肯不肯赏脸再与我比一回骑射?” 他话音刚落,厅内陷入一刹尴尬的寂静。 蒋翡垂在衣袖中的手指蜷缩起来,礼貌性的微笑也僵硬了一瞬。 他抱歉地摇摇头,“恐怕要扫池御史的雅兴了,我身体抱恙,实在无法……与你并辔同行。御史要是不介意,我便乘马车跟在后面,稍晚些到。” 池渊眉头一皱,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他也与蒋翡一同乘车前去。 蒋翡回屋垫了些早点,喝了药。苦涩的药汁喝多了连皱眉也省去了,粉黛踮起脚仔细替他围上锦缎氅衣,他怔怔地望向不远处与蒋瑛攀谈的池渊。 弹指七年,初秋的风一年比一年冷,他已经记不清身裹轻甲,纵马驰行的滋味了。 不过与池渊来往寥寥几句,难堪到他简直想落荒而逃。如今再见故人,就像是又将他卷进那场年少光鲜的旧梦中。 可蒋翡不爱做梦,他就困在这座朱门高户里。 上马车前蒋翡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抬手,勾起车帘。 池渊看上去心情郁郁,眉峰拧成一团,看见他就偏过头,眉目一松,笨拙地扯出个笑脸来。 他伸手要扶蒋翡,却被他客气地回绝。蒋翡小心地踩着脚踏,抓着扶手进了车厢。 车内光线晦暗,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和淡淡的木质香。 蒋翡倚着靠背坐定,因实在不想由池渊开启任何他不想回答的话题,便主动道:“没想到池御史还记得我,点名要我与你同去。”他微微停顿,斟酌几秒,“棉州事务,大哥更为熟稔,我原以为你会更属意他相助。” 池渊一听此言脸色瞬间晴转阴,他面无表情地凝视蒋翡几秒,直逼得蒋翡笑容险些僵在脸上。 “蒋翡,你以为我听不懂你话里话外的试探么?”他冷冷道,“这些我且按下不表,你若要问我为何还记得你,那我就要问问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件!” 什么信件? 蒋翡的笑容也消失无踪,心里恨的滴血。定又是大哥的手笔!他怔愣几秒,作遗憾状:“想必是边陲路远,驿马易失……我是真的没收到你的信。” “那我年年都写,你的意思是年年都丢?” “……想来是地址出了差错。”蒋翡低声道。 一阵长久的沉默,唯余轮胎碾过地面的隆隆声。 蒋翡也心知是自己说错了话,套在面具里久了,忘了池渊并非可以拿官腔应付的人。更何况实情就是自己没回他信件,他本不占理。 他也不适应这种因他而起的沉默,可越绞尽脑汁,越想不到话题与池渊交谈。 气血翻涌之间,又觉得喉咙发痒,他一摸袖袋,猛得想起来手帕今早被他泄愤扔进了废簏。 他只能侧过身,用衣袖掩着小声咳嗽几声。身边一阵窸窣声,池渊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来,“你没事吧?” 怎么这么烦人呢? 蒋翡费劲地把血腥气咽下去,半晌才回答:“前几日风寒,还没好。……你别离我这么近,会感染。” “那我还没遇见过能感染我的人。”池渊哼道,“你若能成我倒是要高看你一眼。” 知道你身强体壮,知道你天纵英才!蒋翡只觉得心里的暴戾简直要喷薄而出了。他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告诫自己保持理智。 这人居然七年一点变化都没有!这些话以往不觉,在现在他的处境里看,简直往人心窝子里戳。 “池御史想必这些年过的不错,讲话还是这么夹枪带棒的。”他没忍住,回讽道。 池渊却没回嘴,他移开眼,只是淡淡道:“你这些日子可以与我同住,我不克扣你吃食。都瘦成什么样了,不生病才怪。” 3、第 3 章 马车驶过北三县地界,池渊挑起车帘向外望去,盛夏的葱郁已荡然无存,田野里只余一片被反复啃噬过的灰黑。 阳光洒进车厢,刺得睡梦中的蒋翡微微皱眉,他缓了几秒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他和池渊就着棉州民情有的没的聊了几句,蒋翡实在身体不适,眼皮也打架,便倚着车壁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蒋翡一睁眼就是池渊凝视车窗外的侧脸。轮廓细致,着实俊逸,担得起‘满楼红袖招’的风评。 此刻他微眯着眼,目光沉沉,唇线也绷得笔直,像条拉满的弓弦。 蒋翡也循着他的视线转望向窗外的焦土。目之所及,一片荒芜,田垄中散落着零星灾民,尽管相隔甚远,仍能看出来瘦骨嶙峋的情态。 “我一路大约见了五六处粮仓。”池渊突然开口道,目光锐利,直视蒋翡,“二公子,我有一事不解,为何棉州粮仓的守备,森严得好似边防军镇?” 一句话顿时令蒋翡打起十二分精神。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重,简直直指王府私藏官粮,见死不救。 “池御史说笑了,粮仓守备皆按朝廷规制,棉州可接不住这么大一顶帽子。近来确有加强守备,也只是怕流民生乱而已。”蒋翡不软不硬地答道。 “流民生乱?”池渊把这四个字嚼之又嚼,怒极反笑,“你们也知道流民生乱?如果不是饿极,哪来的流民?从天上掉的吗?” 这话蒋翡听得不舒服。‘你们’二字便是直接把他划进棉州一众贪腐分子中了,他知道池渊更受不了虚与委蛇那一套官话打法,也就没继续摆出一张假笑脸,只是冷着脸道:“池御史,你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处理此事。本是天灾非人祸,你又何必对着我指桑骂槐?” 池渊眉一挑,毫不相让:“好,那你说说我骂的是哪棵槐?” 蒋翡无意与他在开局就唇枪舌剑,轻巧回击道:“池御史既然心里有数,又何必对我步步紧逼?依律查办便是。棉州官场若真有蠹虫,王爷与世子,定会记你肃清之功。” “你——”池渊怒目圆睁,话未出口,马车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 蒋翡本就没坐稳,差点跌到池渊身上,他慌忙抓住窗棂,扭头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叫道:“二少爷,前面有灾民挡道!” 池渊闻言,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立即翻身下车。蒋翡也跟着下了车。 站在冷风里才觉得气味刺鼻,浓郁的草汁气息与腐臭味融合在一起,刺激得蒋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几名形销骨立的灾民垂着头举着空碗,几乎衣不蔽体。见他们下车,灾民哑着嗓子,放声嚎哭:“求两位官老爷,赏口饭吃吧……” 蒋翡瞥了一眼池渊,他脸色难看得简直与灾民同色。池渊问:“这边不是支了四五个施粥棚吗?你们怎么不去那里排队?” 没等他们回话,一队官兵便拥了上来,为首的正是昨日蒋翡刚见过的仓曹参军。他看也不看灾民,直接向两人行礼:“在下棉州仓曹参军,巡城至此,惊见流民聚集,冲撞御史车驾,前来护持!二位受惊了。” 语毕,转身下令道:“依律处置,凡聚众阻塞交通、惊扰官驾者,为首者枷号三日,胁从者杖二十。把他们拿下!” 池渊衣袖一挥,厉声道:“慢着!”他环视一周,像是要把这群府兵的脸全记下,“他们不过是求食的饥民,何至于动用如此重刑?” “池御史仁德,下官明白。只是律法如此,下官不敢徇私。若是今日纵容了他们,明日就会有更多流民效仿。下官也是为了维护州城秩序,朝堂法度。”仓曹参军用词恭敬,话语中却丝毫没有相让的意思。 这话说的精彩,蒋翡简直要为他鼓掌了。他的目光移向池渊,想看他如何应对。 池渊冷笑,眸光锐利,字字铿锵:“朝堂法度?我便是奉皇命前来赈灾,参军要拿朝廷法度压我么?” 他见仓曹参军神情凝滞,脸上就勾出个冷飕飕的笑脸来。“好在我并非不懂变通,也无意刁难参军工作。既然法理无错,程序也不可废,那我便提个折中之法:参军把为首几人带回衙门,登记改造,暂且收押。其余胁从者,也记录下来,驱散便是。” 一番话下来,仓曹参军愕然,额头竟渗出了汗珠。蒋翡原本倚着马车借力休息,也慢慢站直了身子。 此言说是折中之法,却毫无折中之意。一旦真的登记在册,这些人便绝不能“无故消失”,反而会成为棉州官场中不可作假的一环——还能成为池渊日后查案追责的证人。 “何必这么麻烦呢?” 蒋翡觉得自己有必要打个圆场,便拢了拢身上的氅衣,眉头微蹙,作不解状,“赈灾粮款不日便到,施粥棚已设,流民棚也在搭了——待到一切秩序井然,这些流民自然归乡待赈,怎会再有阻塞交通一事。届时若再有人滋事,参军再依律行事,或惩或教,企不更显棉州先仁后刑,法度不紊?” 池渊刀锋似的眼神向他扫过来。蒋翡只当没看见,含笑淡淡望向面前跪地颤抖的灾民,“不如就地遣散吧。” 仓曹参军忙不迭地接了这个台阶,对他们喝道:“还不谢过大人,快滚!” 蒋翡向仓曹参军拱手,“说到粥棚,我们今日本就是要去粥棚看看的。不知大人得不得空带我们前去?” 仓曹参军暗暗叫苦,面前这两个年轻人没一个好打发的,只能庆幸好歹蒋二公子是他这边的人。他虽不情愿,还是陪笑道:“自然。” 一路池渊都没再说话,但蒋翡就算闭眼假寐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周身刮来刮去,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干脆就继续闭目养神,彻底逃避和这人正面交流的一切机会。 大约到了正午,粥棚排队的人乌泱泱一片。仓曹参军正用尽口舌劝降池渊,说着棉州各路官员齐心协力,已经把灾情影响降到最低,尽管蝗灾严重,却几乎没有饿死人云云…… 池渊一言不发,只当没听见。 而蒋翡其实也是不信的,刚刚那波难民离饿殍只差还未躺下的区别了。所以他一路也闭上嘴,只是跟着他们往粥棚里面走。 掌勺人原本一脸不耐烦,抬眼一扫,便看见仓曹参军带着两位衣着考究的年轻人,便也明白大约是上面来了人物,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卖力盛起粥来。 池渊当没看见这场变脸,在他身边站定,默默看他工作。 掌勺人握着汤勺在锅底使劲地搅了几圈,而后倒了满满一整勺在碗里。 最前面排队的小女孩正欲踮脚去拿,池渊却先一步,端起碗,足足看了数秒。蒋翡看他面色不对,也凑过去看,结果就在碗中看见池渊满溢愤怒的脸。 说是汤,却清如明镜,简直可以说是光可鉴人。 池渊深呼几口气,也没让心情平复下来,手还颤抖了起来。此刻却听得怯生生的一句“大哥哥”,他神情一怔,那名小姑娘正惶恐不安地抬头望他。 池渊脸上的怒色立刻便如雪融般消弭了,他蹲下来,双手捧粥递给小女孩,就这样蹲着与她柔声交谈起来。 蒋翡就站在他身后,定定地看着这一幕。 按理说如此场景是很让人心碎的,但他只觉得毫无波澜,脑中一片空白,心中也一片空白。他本可以上前一步蹲下身,与池渊一同,做出抚慰灾民的样子来,也无需在意他信或不信——但他做不到。 脚下好像有千钧重。眼前半尺,竟如天堑。 恰在此刻仓曹参军拉了拉他的衣袖,蒋翡倏然一惊。他焦急地努了努嘴,示意他一边来说,蒋翡一边盯着池渊与一个个灾民交谈,一边侧耳听仓曹参军的耳语。 “二少爷,池御史肯定要我们开仓启粮,怎么办?” 蒋翡目光冷冷:“你难道还不想开?” 仓曹参军一咬牙:“常平仓里早没粮了。” 十有八九高价卖给乡绅了。蒋翡也不意外,“社仓呢?” “也……也没了。” “从米商那里高价买,账从拓南王府划。”蒋翡沉吟几秒,“算了,走我的私账。” “二少爷,这……不是这个问题。”仓曹参军支吾不清,“社仓里有别的东西。” 蒋翡本想说“挪走难道还要我教吗”,突然间脊背发凉,在正午阳光下生生打了个寒战。 他猛地转头盯着仓曹参军,眼神恐怖,恨不得在他脸上钻出火星来。对方逃避似的低下头,拿袖子擦汗。 “……有能用的仓吗?”半晌,蒋翡长叹一口气,疲惫问道。 “有。”对方猛点头,“基本都可以用。只有这个县的……用不了。” “里面的东西放了多久?” “一天。”仓曹参军面如死灰,“往年来京官会提前与我们知会一声,谁料这回……下面的人刚把道上的饿殍清理走,他的车驾就来了棉州,带来的兵丁把城外乱葬岗、废弃矿坑全围起来了!下面的人拖着尸体,被逼得哪也不敢去。” “何况我们刚把今年灾况写了折子递上去,若被他发现死了这么多人……那便是欺君大罪。实在没法,才出此下策。” 一通解释听得蒋翡眼前发黑,这帮人简直蠢到无可救药!这跟池渊瞌睡了亲手给他递上去枕头有何区别? 他忍着怒气:“我给你拖一天。找米商,明天开仓。平知县的社仓多泼些油,今晚烧了。” 此话说出口,蒋翡就有种踏上不归路的悲戚感。这招数属于下策中的下策,无异于饮鸩止渴。只是现在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说起来蒋瑛现在大概正在忙设施下政策,而他却要与这群贪官污吏周旋,和那个天之骄子斗智。 若这灾赈得好,荣耀加身的是蒋瑛;若赈得不好,帮这群人擦屁股的蒋翡却很有可能一不小心直接被赐死在狱中。 何等不公平! 此刻池渊恰好起身,向他们二人的方向望了过来。他的目光穿透人群,钉在蒋翡身上,“悄悄话讲完了吗?” “今日,必须开仓!” 4、第 4 章 “开仓手续复杂,需王府与州府共同签印。我们会加快手续,但今天怕是不行。”蒋翡避开池渊的眼神,表情为难。 “今天不行,哪一天行?”池渊逼问。 “尽快。”蒋翡吐出两字。 “那就先不开州仓和常平仓。乡里社仓粮已经吃尽了么?“ 蒋翡知道如果他说吃尽了,池渊势必要亲自去看一看。于是他蹙眉郑重道: “今年蝗灾实在严重,我们怕继续由村民看管会造成流民争食,反成血案。今日你也看到了,社仓也有官兵看守。现在大小粮仓统一由州府管理了。” 见池渊神色好似尚未起疑,他转头面向仓曹参军:“不知可否麻烦参军去州府请求签印?目前灾情惨重,我们要尽快。最好明日就能开仓启粮。” 池渊就这样盯着他,一言不发。他眼里情绪复杂,仿佛有千万句话要同蒋翡讲。 然而再多的话也被他的言行挡了回去,池渊神色渐敛,最终竟没与他继续争执,只是轻轻叹气,点头允了。 蒋翡有些意外,但也不想继续给自己找事。他吩咐了仓曹参军两句,让他去把签印文书速速备好,仓曹参军心领神会,抱拳离开。 蒋翡见状,也向池渊行礼,转身要走。而池渊却叫住他,语气不辨喜怒:“你去哪?” “此番前来只是应池御史约。我既没一官半职,更无治世之才,在这待着像什么话?”蒋翡没回头,“我要回王府。” “既然是应我之约,我让你走了吗?”池渊冷冷道。 “况且,二公子应付官场诸事哪里是一窍不通,要我看反而是游刃有余,熟稔的很。不如留在这边,祝我一臂之力。” 他把“一臂之力”四个字咬的很重,颇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蒋翡心道不过在这呆了一上午,就在仓曹参军手里接了个杀头的屎盆子。再呆下去还得了? 棉州势力复杂,表面能够衰败至此,根系必然早已百孔千蛀。 拓南王府虽无治理之权,却久踞棉州,扣住棉州经济命脉。州府官员如流水,王府却是铁打的盘营。池渊若想洗牌棉州,定要在盘根错节的官府支系里揪出拓南王的错处。 然而蒋翡看过皇帝懿旨,就算棉州烂到根里,池渊这场仗半点依然胜算也无。 他没兴趣插手一盘必败的局,也不想拖着病体与池渊针锋相对。不如老实回府,还能无风无浪地勉强度日。 “多谢池御史抬举。”蒋翡极浅地笑了一下,眼神却如坚冰。“不过耳濡目染罢了。你若要寻人相助,我大哥倒是经验老到。我回去就可以跟他提。” 对方猛地拽住了他的袖子。蒋翡一个趔趄,半是恼火半是意外地看向池渊,却见他神色执拗,目光灼灼。 “好。你若真要走我不拦你。我只想问你一句:愿驾长风,涤荡寰宇;使阡陌交通,饥者得食;扫尽不平,天下同春。你如今竟是全忘了吗?!” 蒋翡微微怔神。 这是他年少时在皇室讲堂写的论词。那时他太小了,小到以为寰宇的边界便是书本中的微言大义,小到双眼只看得见艳羡,双耳只听得到赞誉。 如今被池渊逼问,他心口一涩,顿生两分恼意。然后无端地联想起池渊在马背上意气风发,誓为棉州百姓肝脑涂地的神情。 那时他觉得这人荒谬,生于太阳下,怕是没见过阴影。 想到这,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却也无端生出一丝怜悯,最后只是面色如常,平淡回答道:“确实记不太清了。池御史,前方路险,你多当心。我还是不奉陪了。” 话毕,池渊眼中的失望便如实质般溢出。蒋翡顿觉刺痛,垂下眼,不与他对视。 池渊还死死抓着他衣袖,佛青色的官服下的手素净有力,筋骨分明。 蒋翡抬手轻轻一推,冰冷的手指像挨到火球般灼烧起来。池渊直接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用力,几乎要捏碎他腕骨。 他眼底怒火翻涌,字字句句像从齿间挤出来的:“蒋翡,我想见你想了七年!你书信不回,整个人像是销声匿迹般,我如何打听都打听不到一点消息。如今来棉州做巡抚御史,别人都以为是机缘,可此番千难万险我难道不知道么?若不是因为你在,我恨不得抗旨不遵!” 蒋翡愕然抬头。 池渊见他睫羽一掀,定定地凝视他,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瞳第一次泛起涟漪来。恍神间仿佛回到七年前,他是何其喜欢这双漂亮的、望向他时总是情绪饱满的眼睛。 “这里人多眼杂,你说什么呢。”蒋翡慌乱地抽回手,低声呵斥,“你怎么还是这么冲动?这种话可不是被参一本就能了的!” “好,那咱们就去人不多眼不杂地地方说。”池渊拉着他走,“我知晓你的难处,但也知晓你的抱负。你同我回官驿,不要回王府,我去向拓南王请示。你只要肯帮我,等事了我们一同回京,我会在金銮殿上,为你求官请封。” 一席话听完,蒋翡只觉得血一寸寸凉了下来。池渊自然不知道他的难处,而他此时又哪有半点抱负?他离不开棉州,到死也离不开。 “……你觉得可行么?”蒋翡缄默几秒,苦笑开口。 “那你觉得我来棉州赈灾,是可行之道么?”他反问,神色执着。 “……别说了。”蒋翡哑声道。 他担不起池渊的一番剖白。他已经下令烧仓,此刻池渊越是对他掏心掏肺,明日就越会对他恨之入骨。 “我真的要走了。”蒋翡后退半步,再次行了一个暂别礼。 他真的希望不要再同池渊见面了。 直到坐到车厢内的软垫上,蒋翡才敢舒一口气。他吩咐车夫先送他回府,然后挑起绸缎车帘,向外望去。 池渊正招呼群众另开一队,亲自做起了施粥的活计。他一袭深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 蒋翡放下车帘,抬起手,几道红色的压痕印在他手腕上。刚刚池渊指腹上的茧子磨的他皮肤生疼,想来在他缠绵病榻时,池渊骑射剑法无一落下。 人生的境遇真是各不相同。他目光沉沉,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直至渗血才觉得好受一些。 当夜蒋翡又没睡好。他本就心事重,今日一趟可谓身心皆受挫磨,回来后还要再次挂上一副笑脸,摆出蒋府二公子的作派。可是他却觉得心脏沉甸甸的,连陪笑都比往日困难。 直到夜色又起,吹灭油灯后,他透过窗子,向北遥望。月色澄澈,四下一片寂静。 他知道今夜平知县会是浓焰滔天,黑烟滚滚。这场劫难不是一句天干物燥可以敷衍过去的,他把脸埋进手中,祈祷火烧的再大一些,别让池渊发现其中端倪。 只是天不遂人愿。池渊并没有回官驿,他今晚直接在县里借了宿,这场大火简直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烧了起来—— 而在御史官的眼前,没人敢对这场大火视若无睹。 刚把土坯房点燃的仓曹参军惶惶不安地领着人去灭火,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又要装成竭尽全力的样子。 而这些地方官对这场大火的起因心知肚明,知道自己犯了重罪,平时各怀鬼胎的众人在此刻万众同心,一边安抚着池渊,一边领着火夫在火场游走,个个展现出奋不顾身的胸襟来。 大约忙活到天蒙蒙亮,这场火才彻底扑灭。蒸腾的烟气还未消散,搜寻粮种的火夫便再次急匆匆地踏进灰黑一片的土地。 池渊本想领兵亲自前去,却再次被地方官们拖住脚步。 “御史大人!且慢!” 仓曹参军一个箭步,他脸上满是烟灰,几乎已经辨不出表情。 “大人千金之躯,万万不可啊!”他指着废墟,情真意切,“您看这梁柱都烧酥了,底下也是滚烫的灰烬。您若是出了什么事,在下可是万死不辞了!” “我伤不得,这些火夫就伤得吗?”池渊语气冰冷,“同是肉体凡胎,有何区别?” “大人体恤下属,下官明白。可正因同是肉体凡胎,才更要讲究个章法。这些火夫们都是老手,最懂如何避险,才更伤不着,您领着亲兵进去,反而容易受伤。” “更何况您是京官,是陛下亲封的棉州巡抚御史,棉州黎民百姓的命都悬在您身上!”仓曹参军一甩袖,直接跪在满是尘灰的土地上,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您若有事,我们如何给百姓交代?” 恰在此时,另一人也跪了下来,嗫嚅道:“小侯爷,如果您出事了,陛下也要治我们的罪……求您,也为我们这些不值钱的地方官着想。” 此言一出,乌泱泱跪了一片人。池渊久久缄默不语,神情晦暗。末了,才讽刺一笑。 “好,好。你们的恩情,我记下了。” 而此刻废墟深处,火夫们并未搜寻粮种,而是兵分几路,直奔粮仓内墙的基址。本该存储粮袋的区域已被烧成白地,地面却有几块焦黑的、不自然的隆起。 火夫们拿起铁锹,狠狠拍向那些隆起的焦块。碳化的骨骼在精准的重击下应声而碎,化为齑粉,四散混入滚烫的尘灰。 接着,他们将大块残骸扫进麻袋,麻袋迅速被填满,扎进,一个个甩上板车,再由专人运走。 整个过程分工分明,井然有序。只是在这场仓促的清扫中,没人意识到,几粒灰黑的牙齿被静悄悄地掩在灰烬之中。 5、第 5 章 “蠢货!”话音未落,蒋瑛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具哗啦作响。 蒋如赫皱了下眉,蒋瑛立马把手收回去,指着蒋翡鼻子怒骂:“你哪怕趁夜把尸体埋地里都行,非要闹得这么大!我看你就是跟那池叔荷蛇鼠一窝!” “大哥,我不只是为了烧证据,更是为了烧疫病。”蒋翡解释,“单单把尸体移出来还不够,为了蒙混御史官势必要把米袋再放进仓内……但你觉得那仓还能要么?” “把尸体堆放在乡里,如果不做处理,引起时疫是迟早的事。只需半天,尸水就会渗透地面墙体,粮仓本就是密闭之所,吃在这种毒气熏天的环境里放过的米,不就是害人么?” “那就让那池叔荷处理不就行了?若是真得了瘟疫死在县里,岂不更好?”蒋瑛脱口而出。 蒋翡拳头攥了又松,把怒火咽下去。他抬头反驳:“真出了疫病,难道王府就好过么?” “别吵了。“蒋如赫用左手敲敲桌子。 “事已至此,不必再论。”蒋如赫冷冷道。“庭玉,你不要以为此番事成,便是你算无遗策。池叔荷不是个简单人物,他能算到他们谎报灾情,只是猜不透蠢人的心理。” 蒋翡垂首行礼,“儿子明白。”心里却恨父亲这话说的有意思,好像他有幸替这群贪官擦屁股,反成了他的运气! “这事能这样盖过去最好,只怕池叔荷会纠缠不休。”蒋如赫眉头紧锁,“逐云,你今日去平知县府衙盯着,协他赈灾,别让他对走水一事过多插手。” “记住,只需盯着就行。他若要行动,就拿圣旨挡了。” 蒋瑛立刻称是。 “……庭玉。”蒋如赫沉吟几秒,缓缓开口:“事急从权,尚可理解。但若把‘急’当作‘解’,便是你僭越了。” “回去把《孙子兵法》的‘谋攻’篇抄十遍。想想何为‘上下同欲者胜’,想不明白,就别出府了。” 蒋翡跪下,谢过父亲。他知道蒋如赫是要敲打他,拿他直接命令仓曹参军的事作文章,毕竟拓南王和世子都有权对州官下令,但他蒋翡不行。但又不能敲打太过,因为蒋翡目的是为家族善后。 既要他出谋划策,却不能做出一点染指权柄的样子。但是度在哪里呢?只是凭拓南王一念之间吗? 蒋翡觉得喘不过气。 他告退,走出正厅,推开小院的门,就看见小厮当归哭丧着一张脸干脆地跪了下去。 “……你先起来,这是什么意思?”蒋翡木然道。 “少爷,刚刚钱师爷走后门来府里拿钱,账房先生说无人通知,不肯给他划银两;他就非要在院里等少爷,说十万火急,拿不到钱不肯走!” 蒋翡头嗡嗡地开始疼,“带我过去。” 钱师爷其名钱溢之,年约三十,尖脸杏眼,是仓曹参军的幕僚之一。蒋翡之所以对此人连名带姓印象深刻,是因为他总觉得……钱溢之喜欢他。 按道理来讲这是很冒犯的一件事,且不说男风在这个朝代并不盛行,提与不提都是忌讳;他一个外聘幕僚,替主子做的事也不敞亮,跟王府二少爷地位可谓天差地别。 但蒋翡还是认为自己的直觉没错。就比如此刻钱师爷频频往院外望,一见他就慌忙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盯着他瞧。 蒋翡向他一笑,钱溢之手忙脚乱地行礼问好,耳朵直接红到了根。他刻意贴近蒋翡,鼻息简直可以扑在他脸上。“二公子,是关于昨日的事,我们要不去屋内聊?” 蒋翡竭尽全力才控制自己不要后退,昨日之事确实不适合在外院交谈,他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钱溢之道:“昨晚烧了两个社仓,大人已经着人把里面的东西带走了。” “两个?有人伤亡吗?”蒋翡皱眉。 “没有,二公子,您尽可放心。此事牵扯进的官员比仓里的米还多,他们是不会说不出一点的。”钱溢之庄重道。 蒋翡其实没任何别的意思,他此时真的想问‘是否有伤亡’这个问题。大概平时给人的印象太差,偶尔真诚一回也要被人咂磨出别的来。 “昨天您吩咐的,我们大人都照办了,现在残骸袋用粮种袋换了,米也找了米商买。今天若池御史要开剩下的仓,我们也能应付过去。” “哪来的吩咐?”蒋翡谨记父亲的僭越论,立刻反驳钱溢之。“明明是参军自己的主意,我只是提个建议罢了。” “对,对,二公子说的是。”钱溢之连忙同意。 “昨日事态紧急,大人动了自己的私蓄垫付了,只是在米商那边买米价格已经到了三倍之数,还是希望二公子可以履行承诺,帮大人补上这个窟窿。” 一段话说的吞吞吐吐含混不清,但也没打官腔,还算诚恳。蒋翡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跟谁说话都这个样子。 “我知道数额不小,如果走王府的公账,风险也太大。”钱溢之小心翼翼道,“我还有些现银积蓄,要是二公子肯接受,我愿意代你补上。” 蒋翡久违地语塞了。转瞬间他想过许多钱溢之可能做这事的动机,阴谋,试探或是算计——当他迎上钱溢之那双胆怯又渴求的眼睛时,又迅速冷静下来。 “钱师爷,我知道这不是个小数目。”这情无论如何都无法承,他便客客气气道,“我既然说了走我私账,就是担得起。劳烦师爷为我费心了。” 钱溢之无言,将账单递了上去。蒋翡垂下眼,扫过账单,指尖一滞。 “师爷,你可是把我当深闺小姐了?”他一笑,把账单推回去,语气却是冷了几分。 钱溢之急忙躬身,“二公子明鉴!绝无此意!实在是其中打点环节太多,不管是‘封口费’,‘搬运费’,还是给几位大人的‘辛苦钱’,都要滴水不漏地满上。这也是为了二公子本身周全啊!” 仓曹参军人虽蠢,但也不至于绑在一条绳上还敢跟他这种贪墨的把戏。恰好此时钱溢之又开口,情真意切道:“我愿意为二公子补上,也无需你觉得欠我人情。只是希望,二公子不要再拿我当作外人了。” 这人竟敢利用公务,虚报账务,想凭此与他更进一步?他就算再没地位,也是王府的二少爷! 一股被冒犯的恶心感涌上心头,他指节握得发白,几乎要把账单砸到钱溢之脸上。蒋翡深吸一口气,生生忍住了。 让这么一个被私欲冲昏头脑的人参与核心机密,是巨大的隐患。绝不能在此刻与他离心。但反过来,如果他能将私欲换做锁链加之利用……钱溢之就是他在举步维艰的当下可以掌握的唯一筹码。 蒋翡沉默了几秒,盯着账单看。抬眼时又换上一副温柔笑脸:“我何曾把你当作外人过?钱师爷若是觉得这个称号生分,我以后就叫你溢之兄。只是这钱我不能收,若是收了,就是把你我之情玷污了。” 这话实在恶心,说完之后蒋翡觉得自己本就低的底线又低了一些。他磨了磨后槽牙,身体却微微前倾,推心置腹道:“钱财是身外之物,我身边缺的,还是像溢之兄这种有担当的自己人。” 钱溢之一怔,欣喜若狂。 不等他做出任何出格或暧昧的动作来,蒋翡提前撤退几步,将事先备好的现银与金银古董推给他,又添了两件母亲的嫁妆,才轻声道:“之后的诸多事宜,还是劳烦溢之兄了。若有紧急情况,也希望溢之兄能知会我一声。” — 蒋瑛在县衙枯坐了一天,都没有等到池渊。等亲信气喘吁吁地递消息过来,他才知道一宿没睡的池御史亲自去盯了开仓。 “世子,池御史根本没管烧仓的事,只派了几个兵丁围着废墟,不让人进去。” 蒋瑛面色一沉。“他就这么放着?” “他自己带兵围了常平仓,亲自验粮监磅。这还不算完,他手下的人踹门审户,只查米缸灶台,定完‘极贫’,就在南门外按册发米。他本人就坐在一旁,亲自盯着,名册、画押、发米,三样对的一点不差。”亲信喉结滚动,战战兢兢,“一天之内,北城三坊,一笔糊涂账也没留下。” 蒋瑛闻言把茶盖往桌子上一扔,冷笑道:“算他识相,没咬着那场火不放。赈,让他赈去!最多换来两个穷鬼的感激,能顶什么用!” “走吧,回府。”他站起身,掸掉衣袖上的灰尘。 “若是他懂事,眼睛只放在今年的蝗灾上,彼此还能做出个相安无事的样子来……若真是要把官场整个天翻地覆……”蒋瑛语气森寒,“我倒要看看他这场独角戏要怎么唱。” 蒋瑛踏上马车时,远在城北门外的池渊同样翻身上马。一整日的喧嚣过后,人影散去。只留下散落的谷壳和满地的车辙。 “大人,今晚还在这边借宿吗?还是回官驿?”亲随低声问道。 池渊摇摇头,他勒转马头,眯起眼望向暮色下的平知县。 “去火场。” 亲随一愣:“可是……” “好一份欲盖弥彰的大礼,我难道还能不去接下么?”池渊一扬马鞭,“蒋世子枯坐一天,想必也要等无聊了。接下来我们就给他找点事忙。”他口中说着蒋世子,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同姓的另一人。 马蹄声起,池渊直奔那片焦土而去。 6、第 6 章 蒋翡第二日便收到了钱溢之的线报。 钱师爷这事办的仔细,把字条夹在新采购的书籍扉页里,连蒋翡自己都险些没找到。 “以工代赈,清火场。” 他点了烛火,看着字条在火舌舔舐下卷曲成灰。 聪明。 既能解决流民乱象,又能把废墟翻个底朝天。所谓“清火场”不过是寻找证据的借口,池渊只是想挖掘任意一点指向人为纵火的蛛丝马迹。 蒋翡不想过多插手此事。但走水一事关系到他身家性命,若不能把场收得干净利落,他严重怀疑在病死之前自己就要先把项上人头交代出去。 他提笔写道:荐人协理,明助暗察。 写完后笔尖一顿,他扫过院里男男女女小厮侍女,心下无奈——确实没一个能用的人。还是把字条团作一团,捏起来烧了。 “当归?”他闭了闭眼,唤道。 “来了!”当归捧着药碗跑过来。“少爷,药还烫着呢,你等会喝。” 他点头,揉了揉额角,语气有几分烦躁:“你一会去找一趟钱师爷。就跟他说……”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道:“我昨夜梦魇,总见火光冲天,心下不宁。他既在衙门做事,就让他多找两个‘眼神好’的妥帖人,去火场旧址替我撒把糯米,驱驱邪祟。” 当归瞪大眼睛,下巴掉下来,愣愣盯着蒋翡。“什么……邪祟?钱师爷?” 蒋翡面不改色,又重复一遍。 当归嘴巴张了又合,大概有千万个问题,却又知道自己不该问,只能讷讷地应了,魂不守舍地告退。 钱溢之是个聪明人,否则也做不了地方大官的幕僚。他现在行动受限,只能寄希望于对方能听明白自己的暗示。 他并不相信仓曹参军能趁夜把火场残骸清得一干二净。 如今情形,堵不如疏。若是直接派州兵协助池渊“清场”,还能趁机仔细检查清理,也不算得坏事。就算真让池渊查出什么了不得的罪证,他也能第一时间想法子解决。 想着,蒋翡的目光便落在了面前的药碗上。大约是太过震惊,当归居然忘了盯着自己把药喝干净。 他神色中闪过一丝厌恶,轻轻按住碗沿,手一抖,药汁就尽数泼在地上。 - 哗啦啦! 雪白的糯米洒在乌黑的焦土上。一名身着法衣,满身铃铛的仙师被站在场中,他焚香起舞,口中念念有词。池渊扶额,只觉得魔音入耳,吵得他晕头转向。 “你干什么来的?”池渊走到这名法师跟前打量他,拧着眉毛,面色不愉。 “回老爷,小的是跳大神的。王府二少爷昨夜魇着了,见了火光。托小的略行疏解,以安神魂。”那人夸张地行了大礼,涂满油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池渊:…… 驱邪一事还能跟蒋翡扯上关系,他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望着仙师脸上斑驳的颜色,只觉得荒谬感直上心头,最终只能无奈道:“别撒米了,不够吃了还要糟蹋。你也回去,此地官府办案,不是道法场……知会你们二少爷一声,既然身体不适,就该少思少虑,不要生事。回去如实禀报便是。” 仙师行了礼,从善如流地拍拍衣袍,离开了。而此刻,面色沉肃的仓曹参军也领着州兵,急匆匆地步入这片荒地。 “池御史辛苦!下官听闻您在此主持清理,特派一队得力人手前来协助。”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兵士,陪着一张笑脸,“此番灾情严峻,府衙上下愿配合御史工作,但听差遣。” 池渊打量了一圈兵丁,见个个身强体壮,纪律严明,便笑道:“北城蝗灾范围这么广,受灾群众众多,却只设了四个施粥棚,参军觉得妥不妥当?” 仓曹一愣,犹豫道:“确实……有些少了。” “本官也深有同感。今日我在三县内又搭了六个粥棚,皆未完工。既然参军说任我派遣,不如就令他们去协助完工吧,也早点让百姓吃上饭。” 仓曹参军傻眼,挣扎道:“这批人是特派来清理火场,若是派去搭建粥棚,只怕与程序不符……” 池渊冷笑:“参军方才说‘府衙上下皆愿配合’,莫非只是场面上的客套话不成?粮仓走水尚属意外,清理之事并非急务,本官不过是为流民寻个生计。但开棚施粥、安抚灾民,才是眼下第一等的公务。” 池渊稍作停顿,声音沉了几分:“参军若觉得不妥,莫非是觉得……赈济百姓这件事,还不如守着这片废墟重要?” “当然不是!”仓曹参军脱口而出。他面色几变,终是不敢接下一顶与民心相悖的帽子,只能咬牙应下,领着州兵灰头土脸地走了。 方才尚觉得拥挤的废墟,一时又变得空荡起来。而在池渊与仓曹周旋期间,几名穿着流民衣裳的汉子,低着头悄无声息地混入清理队伍之中。 其中一人不经意间便离人群,向废墟深处探去。他刚在一处漆黑的梁柱旁蹲下,身边就响起来脚步声。 “这位兄弟,池大人刚刚嘱咐过了,此地危险,必须三人以上结伴同行,互相照应。” 汉子动作一顿,应道:“对,对。刚刚一时入神,没注意。我这就回去,同你们一起。”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尘土,默默回到人群之中。放眼望去,废墟上的民夫都自然地保持着三五一组的阵型,彼此呼应,秩序井然。 池渊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目光平静,扫过整座火场,所有人的动作皆能尽收眼底。秋风卷着土地上的灰烬打转,他官袍的袖口被吹得微微鼓动。 — 蒋翡许久没午休过了。这两天劳心劳力,只凭一口气吊着。虽说现在也没到放松的时候,但精神实在撑不住,头一沾到枕头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红云满天,室内静悄悄的。意识昏沉间,蒋翡一眼扫到床侧有个模糊的人影,只当是当归,便阖着眼,哑声道:“水。” 当归一声不吭,去桌前倒了杯茶。水声迸溅,哗啦啦的吵人。 蒋翡觉得头痛欲裂,肺里更是火燎般的绞痛,恰好当归把茶捧到他跟前,他抬手一碰,杯壁冷得冰人,便推回去,皱眉道:“我要热的。” “没有。”对方答得干脆,声音清泠泠如山涧清泉,分辨不出情绪。 这道泉水却劈头盖脸向他泼来,蒋翡心跳漏停,猛地清醒起来,瞪向来人——池渊单手支着茶杯,另一只手撑在床沿,坐在矮凳上,一双漂亮的凤眼中情绪晦暗,薄唇抿成一条线,直直地盯着他。 人在刚睡醒时遇到突发状况,所作所为大概是毫无逻辑的。蒋翡不知道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拿袖子捂住脸,低声怒喝:“你在这做什么?” “我听说你昨夜梦魇,请来的法师直接在我跟前跳舞,还以为你是暗示我来看你呢。”池渊淡淡道。 蒋翡侧过脸,撑着床板勉强坐直。他等到心跳平复,盯着窗外婆娑树影,就是不看他,语气冷硬:“池御史忙得脚不沾地,还能想起蒋翡这号人物?我当真是受宠若惊。” 池渊随手把茶杯往地上一放,拖着矮凳往前挪,硬要与蒋翡面对面。蒋翡觉得他烦得没边,只好再把脸偏过来,万般不情愿地正眼看他。 “一场风寒,怎么面色能差成这样?”他沉默许久,才问道。 蒋翡心里咯噔一声,不自觉抓紧被单。池渊眼中一闪而过的关心与惋惜像毒针一样直扎心底,比病痛还难忍。 尽管他知道或许在此刻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卖卖惨比起拌嘴斗狠比个你死我活,是个更优选——但他做不到。 在池渊面前露怯比杀了他还难受。 好在池渊也没等他回话,他站起身,在门口招呼过来一名下人,吩咐他去烧一提热水。 蒋翡趁此刻拿帕子掩着,咳嗽几声,清清嗓子。他盯着池渊从小厮手里接过水壶,与凉茶相兑,再倒出一杯冷热适宜的茶水来。 “热的。”池渊再次坐到矮凳上,把茶水递过来。 蒋翡没说话,接回来一饮而尽。茶味已经很淡了,水温也正合适,口腔中弥漫的铁锈味被冲了下去。 池渊顺势把茶杯接了过去,指尖相碰间,他突然开口:“你刚来京城那会,水土不服,高烧烧了一夜,就是我照看的你。你记不记得?” “当时世家子弟见状,没一个愿意和你住一起的。我也吓了一跳,还以为你要死了。太医也说没什么办法,只能靠你自己熬,但是我一想自己体质好,你大概也没那个能耐传染我,就给夫子说没事我愿意和你同寝,然后盯了你一整夜,生怕你出什么事。” 蒋翡一时失神。半晌,他苦笑一声,“我从小体质不好,每次长途车马后总要生次重病。那次烧得尤其厉害,真是多亏有你。” “那时,你的脸色也比现在好得多。”池渊低声说。 此话一出,蒋翡脸上的笑意——呈论虚情假意或有半分真心,悉数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池渊,想从他眼睛里扒出一星半点的情绪来,好让自己能够接住、应对。 池渊同样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神色平静。 夕阳在此刻彻底西沉,太阳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余亮瞬间消散。夜色降临,池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蒋翡大抵是知道的——他想问的其实是蒋翡需不需要他来伸手拉他一把。 像他们少时一般。 “天黑了,我把灯烧上。“他推开池渊,翻身下床。 一声微不可见的叹息在背后传来。池渊也起身,幽幽道:“我今日在社仓旧址搜到了几颗牙。” 蒋翡脊背一僵,手下动作却没停,擦亮油灯,就着火光转过身,像是没听明白般又问了一遍:“牙?” “人牙。”池渊食指敲了敲自己的下半张脸。“已经被烧黑烧裂了。 蒋翡蹙起眉,“你说有人被烧死了?” “不好说。”池渊道,“我已经把仓曹参军和几个别的涉案官员给押起来了。”他停顿一会儿,审视般紧盯他。 他知道池渊在试探。如果他乖乖上钩的话,此刻就该问仓曹招供了些什么了。 蒋翡心中冷笑,脸上作出关怀的样子来:“太草木皆兵也不好,指不定是小儿在附近玩耍掉了乳牙。若要羁押州府官员,你还是不要太冲动为好,省的被人参一本。” 池渊摇摇头。“牙是在粮仓里面发现的,仵作验了,是成年人的。 蒋翡沉默片刻,“你若是问我意见,我确实说不出一二。但若此案确为要案,我只能祝池御史能早日破解,还死者清白;再加上赈济灾民的功绩,更能在回京后讨得赏上加赏。” “我不想和官场诸事牵扯过多。还请你不要说与我听了。”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天黑了,我精神不济,恕不远送了。” 池渊试探归试探,但蒋翡同样知道无论他做何选择——继续探讨,岔开话题都无济于事。不管蒋翡说什么,池渊都会继续怀疑他。 不如避而不谈,还能立个前后如一的人设。 “仓曹参军的师爷下午来找你,见我在这便走了。”池渊扶着门框,好似刚想起此事一般回头看他,随意道,“你记得得空再找他来。” 蒋翡心瞬间沉下去,明白坏事了。他神色不显,只是淡淡应了声。 他望着池渊的背影慢慢渐远变小,如墨渍般融入黑夜中,室内彻底静了下来。 桌上油灯亮着,焰芯摇曳,光晕点点,与窗外攀上枝头的明月遥相辉映。蒋翡默默向外眺望良久,才俯下身,吹灭灯火,任凭黑暗把他周身笼罩起来。 7、第 7 章 将钱溢之当作一步要棋,可能从落子之初就做错了。 只是现在后悔也没什么用,况且蒋翡不觉得在当时情况下,能有更好的选择来拴住这名对他心怀绮念的师爷。 池渊前脚刚走,打听到消息的钱师爷便裹得像小厮一样混进拓南王府,看来是打定主意今天要见蒋翡一面。 蒋翡敛眉听钱溢之解释,心里也渐渐清楚了——钱溢之确实是个可造之才,州兵民兵双管齐下,一套组合拳下来挑不出一点错漏。若说唯一的错处,就是蒋翡自己。 他太着急了。 他太想抓住手里的证据,结果步子迈得太急,直接迈进池渊视野里。 仓曹安插的民兵被池渊紧紧盯着,一点消息也传不出去,而等到池渊搜出牙齿之后,仓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羁押进府衙里。 钱溢之得到消息后想捞仓曹参军出来,结果连个衣服影也没见着,就被赶了出来。 他接着马不停蹄地往王府赶,想见蒋翡一面,谁料池御史撂了手里活计,搬了把椅子往蒋二公子的院内一坐就是一下午,分明是守株待兔,果不其然,和钱溢之撞了个面对面。 ……摆明了就是冲他来的。 蒋翡紧咬牙关,目中一片阴冷。他第一次认识到池渊是个何等棘手的对手。他怎么也想不到池渊竟然会在并无实质证据的情况下把矛头指向他——甚至只指向了他。 他与仓曹参军的幕僚来往过密,足以让池渊对他的怀疑更重几分了。 蒋翡不觉得曾经两周似有若无的情分足以让池渊对他网开一面。 他垂眸思考许久,久到钱溢之愈发惶惶然,忍不住低声发问:“二公子,我家大人会不会把你供出去?” “他不可能说的。他攀咬我便是攀咬拓南王府,没人会信我一个没有一官半职的少爷能使唤动州官,仓曹参军再蠢,也不会引火烧身,与王府作对。” “那……我呢?”钱溢之面色苍白。 “你可曾建议你家大人私吞粮草,贪墨受贿?你可曾建议他罔顾灾民,毁尸灭迹?你可曾建议他……放火烧仓?” 见钱溢之连连摇头,蒋翡悠悠道:“这不就得了。他一手做下的孽,赖不得你。就算他要找个替罪羊,有的是同僚值得考虑,轮不到你这个幕僚。” “再说了……溢之兄,我说过,我们是自己人。”蒋翡望向他的眼睛,神色诚挚,蛊惑般低声道。“就算你真的出了什么差池,我也会尽我所能的保你。” 钱溢之目光触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蒋翡微不可见地往后缩了缩,眼中嫌恶一闪而过。 “溢之兄,往后行事要更加小心。”蒋翡站起身,见夜深了,便说道:“你快回去吧,注意不要让人看见了。” “那我下一步该怎么办?”钱溢之面色忐忑,犹豫道。 “尽你幕僚的本分就好。你不需要再想法设法见我,接下来,我会想办法见你。”蒋翡笑吟吟道,声音既淡又轻,却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送走第二位客人,蒋翡就着月色,边思考边提起笔,草书几行: 混淆主次,阵前斩将;以权代法,程序失当;意气用事…… 不堪大用四个字如何也下不了笔。他久久没有再写,只是盯着乌黑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单论仅凭牙齿便擅自羁押负责仓储赈济大州府命官,此事可大可小。 若要咬着不放,足以参池渊三条罪名。 他最终还是长叹一声,搁下毛笔,把那张写满罪名的纸锁进抽屉深处。 接下来,怕是就算他真的硬要躲在幕后,也无人允许了。 翌日一早,蒋翡攥着抄了十遍的《孙子兵法》谋攻篇,跪在蒋如赫身前。 指间纸张被穿堂风吹的哗哗作响,蒋翡垂着头,直跪得膝盖阵痛,额前虚汗一滴滴顺着脸颊流下来,让他觉得心火燥热的同时,还忍不住因天寒而微微颤抖起来。 “想明白了?”不知过了多久,蒋如赫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 “儿子从前愚钝,想不通‘上下同心’的道理,是觉得远水不解近渴,万事以燃眉之急为重。却只是借匹夫之勇,行僭越之实。如今出了差池,给外人可乘之机,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蒋翡低声说。 “你当真觉得做错了?”蒋如赫冷呵一声。 蒋翡一时摸不清蒋如赫是想听是还是否,略一迟疑间,父亲又开口说道: “你说的没错,万事以燃眉之急为重。但你须得看清,有些火,单凭你一人,非但无法扑灭,反而会引火烧身——届时火借风势,燎及的是整个王府。” “你若预判到这个方案的后果你无法独自承担,便记住一个字:拖。” “儿子受教。”蒋翡俯下身,恭敬道。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蒋如赫示意蒋翡起身,面色无喜无怒,语气仍是淡淡的,“你留下的烂摊子,自己去收拾一下吧。” 蒋翡等的就是这句话。 池渊已经把刀锋对准了他,他还能龟缩在府里,等着对方治自己罪吗? 到了避无可避的时刻,就该掀了帘子,走到台前了。 按理说蒋翡该感到惊惶或焦虑的,但昨晚他久违地睡了个安稳觉。 朋友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得了。他痛恨再见到池渊施舍般向他伸来的手,痛恨必须推开他的事实,痛恨对方怜悯而失望的眼睛。 更痛恨没有勇气面对这些的自己。 与其如此,还不如下场硬碰硬来的痛快。 七年前他就能能在皇家书院里胜他一筹,如今也没有落他下风的理由。 蒋翡压住嘴角,行礼告退。一股近乎荒谬的轻松感冲淡经年累月的郁结气,在胸腔中弥漫开。 虽有破罐破摔之嫌,但终于能不管不顾地在阳光下与人交手……他除了畅快,别无他想。 - 陈三娘一家住在村尾,石头垒的矮房子里挤挨挨地住了六口人。 她前年在门槛外栽了一棵很矮的杏树,今年不过将将粗了一小圈,夏天时抽了新枝,嫩绿的叶片缀满树枝,煞是可爱。 在青杏压弯枝头时,陈三娘发现了虫咬的痕迹。如今想来大概是蝗灾的开端,但她当时只是皱了下眉,把布满虫眼的嫩叶和新梢随手折了去。 而后,大概一夜之间,蝗虫如飓风般席卷过境。 陈三娘一开门便看见了自己悉心栽培的杏树——青杏被啃咬的只剩果核,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仅剩几条残缺的叶脉连着枝桠,粗糙的树皮也被啃得伤痕累累。 庄稼全死了,杏树也死了。 陈三娘舍不得把养了几年的杏树拔了,便用绳子绕树打个结,把家养的大黄狗拴在这里。她家很快断了粮,六口人变成了四口人,大黄狗成了薄薄的一片。 蝗灾一日比一日重,陈三娘每次出门,都能看见数只蝗虫牢牢扒在狗的眼睛与口鼻,它徒劳地拍打这群飞虫,翻滚惨叫,妄想把它们扯烂或赶走。 自京官来地方赈济之后,情况才好转一些。 她家里领了粮,官老爷给男丁安排了活,丈夫去疏沟渠,儿子去垦荒地,每日回来都拎着几文钱,一兜米。 她远远见过那名少年京官,端得是姿容皎皎,一袭青色官服,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在她眼里便如同艳阳皓月般。 陈三娘对他千恩万谢也不为过,只是还会想,若是他能再来早一点……她望着门槛下歪着的一只虎头鞋,想起来自己生生饿死的孙子和父亲,还是抱着黄狗痛哭起来。 “大娘?” 模糊间陈三娘听见耳畔传来几声焦急的呼喊。她擦擦泪,一抬头便看见一身熟悉的墨青官服,顿时脑子发蒙,两膝一软就要跪。 “池,池大善人!”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池渊扶着她的手臂,关切道:“大娘,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陈三娘讷讷地摇头,赶紧把狗往旁边一塞,局促地搓着手。 经她允许后,池渊的亲兵踏进门槛,在房子里简单翻看。 池渊则简单地对大娘提了几个问题,见大娘对赈灾结果甚是满意,他微蹙的眉头才稍微放松下来。 “大娘,你们家里几口人?”池渊翻开人口黄册,找到陈三娘一家,上面赫然写了四人姓名。 “四……四口。”陈三娘心悬到了嗓子眼,脸色也有点僵。 “一直都是四口吗?”池渊刚放松的眉又蹙起来。 “对,一直是。我和我老头,儿子,儿媳妇。就,就我们四个一块儿。” 她说完之后又要落泪,更觉得抬不起头。可县官面目可憎的威胁还在耳畔回响,她连实话都不敢对池善人讲。 京官总有回京的一天,可这些欺男霸女的县官却不会离开平知县。她不能得罪他们。 “那双鞋是怎么回事?”池渊指着门槛下的虎头鞋,目光犀利。 “那是邻家娃儿……来这里耍,落下的。”她结巴道。 “我刚刚去过你邻家,他们没小孩儿。” “我记错了,肯定是亲戚家的娃儿落下的。” 陈三娘知道自己不能认,只能胡编乱造。她话一出口,心里更是难受,眼泪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池渊在心中叹口气,知道这户人家是攻不破了。 他不愿让百姓为难,便起身告辞。转身之际,却毫无预料地迎上一双冰雪般冷淡的眼睛。 “池御史。”蒋翡照旧行礼。秋风卷起他氅衣一角,他垂下眼,缓缓将这座破落石板房环视一周。 “走吧,别难为大娘了。”他停顿一瞬,“村里还有七十多户要访,要不要我们分头,效率反而高些。” 池渊心里蹦出几个大字:谁说要与你一起了? 蒋翡上前几步,看向死树旁那只瘦骨嶙峋的黄狗,突然道:“灶灰混水抹遍狗身,尤其是头脸处,可驱蝗,能令它少受些罪。” 陈三娘意外,没想到这位公子居然眼尖到看见狗身上扒着的蝗虫。她正欲道谢,却瞧见他腰间别着枚叮当作响的翡翠玉佩——上面赫然雕着一个笔锋遒劲的“蒋”。 她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不识字,但明白这个符号代表棉州霸主,拓南王府。 而池渊此时也瞧见了这枚玉佩,他面色一沉,顿时明白了蒋翡这番表演的意味——他今日前来是为拓南王府,而非蒋二公子。 他是来给受灾百姓施压的! 池渊把指关节捏的咔哒作响,心中气急。却见蒋翡转向他,轻飘飘地、仿佛没看见他难看的脸色一般,说道:“我们一起走访还是分头行动?你决定吧。” 8、第 8 章 “二公子请回吧。王府事务繁忙,走访我一人足矣,不劳你费心了。”池渊道。 “协助池御史赈灾便是王府事务呢。圣旨在上,我们哪敢薄了池御史的面子。”蒋翡回应。 “邻县水利工程今日动土,二公子若是闲,不如去帮我盯一盯。”池渊咬牙。 “赈灾事大,岂分彼此?大哥已经前去坐镇监管了,我更该留下,替池御史分忧才是。”蒋翡淡淡一笑。 池渊抬脚往下一家农户走,蒋翡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短短几步路两人唇枪舌剑数回合,蒋翡轮番用“圣旨”“世子”“王爷”“民意”压他,池渊见实在没法把他赶走,便派两个亲卫同他一起,分头走访。 倒是不出蒋翡所料。 但其实他陪同池渊一道还是分开走访,并无太大区别。 一座闭塞小村,消息传得飞快。他只要在村口一站,便自有人会把蒋府来人的口信传到每一户。 这样就算有人动摇,要把灾情与池渊如实相告……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与棉州地头蛇作对的底气。 果不其然,一日过去,池渊一无所获。 第二日池渊谎称去邻村,但去了另个山头的村里走访,想借此把蒋翡甩掉。但蒋翡不知道哪得来的消息,又一大早把池渊堵在了村口。 反复几天,北方三县几乎都知道这个消息。人人自危,更不敢透露实情了。 这番走访貌似问询目前赈济措施的进展与成效,但更要紧的是从灾民口中得知真实的受灾情况。 尤其是谁家是不是少了人,谁家是不是死了人。 仓曹参军等州官皆是官场老吏,深知其中利害,没有向池渊透露任何关于火灾的消息。 只要不给池渊查案的突破口,他是无法单凭几颗烧焦的牙齿给人定罪的。 而无故羁押州官,就算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也拖不了太长时间——如果再找不到决定性证据,要不放人,要不开堂。 五日弹指过,局面下暗潮汹涌,棉州官场几乎拧成一股绳,向着来棉州肃清蠹虫的朝廷命官,纷纷亮剑。 隐于种种乱象后的拓南王府,却只是做出协助御史赈灾的样子,对于眼皮下的波谲云诡视而不见,安若泰山。 蒋翡跟着池渊跑了五天大山,累得仿佛又折了几年寿,心里却分外清楚——池渊此番,力气是白费了。 他撬不开村民的嘴。他只能给棉州这棵树浇水,却撼动不了腐败的根系。 “您家里几口人?”池渊此刻正半弯着腰,咨访一名年逾古稀的老人,对方眼睛浑浊,口齿也不清晰,却仍知道对着池渊不断摇头。 蒋翡望着池渊不厌其烦的、执着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惜。赤诚固然好,但他不觉得这等执着反而会害了这群平民么? “最后一户了,池御史。明天要开堂,早回去做准备吧。”蒋翡站直,手指拨弄一下腰间玉佩,劝说道。 池渊沉默几秒,向亲卫招招手,示意要走。 “有什么可准备的?”他侧身向外走去,在与蒋翡擦肩时微微错过脸,朝他露齿一笑,一双眼仍亮的惊人。 “你见我时便说要请我品鉴棉州美食,叙叙旧,如今应该还作数吧?”池渊示意蒋翡跟上他,“今晚陪我喝点,不醉不归,如何?” 蒋翡其实想说自己不能饮酒。但这句话在舌尖转了几圈,又被他咽下去了。他便也跟着笑了笑,回道:“好。” 膳悦坊是棉州最大的酒楼,临水而建,窗外便是棉州最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粼粼水波中摇晃,恍如碎金点点。 蒋翡让当归去订了个安静的雅间,他和池渊遣了随从,面对面落座。 蒋翡把菜单推给池渊,对方只是摇摇头,示意他点就行。蒋翡毫不意外地把菜单拿回身前,想着如今不适宜铺张,便点了几道简单菜色。 “加两碗雪菜肉丝面。辣菜你又不吃,去两道。”池渊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随口道。 蒋翡手中动作一缓。 雪菜肉丝面是他少时最爱吃的,他和池渊曾带着几块碎银子偷偷溜出皇城,找了无数个餐馆才发现一家棉州店,最终被店家狠狠讹了一笔,手里的钱只能买一碗面。 蒋翡筷子挑起一缕,顿觉味道不妙。年少的他眉毛一横便要骂人,池渊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一边埋头吃面一边含混道:“……还不错啊。” 说完这句话他就皱着眉往汤里倒了半瓶辣椒油。 然而蒋翡不吃辣,于是忍气吞声地盯着池渊一边道歉一边吃完一整碗。 好在他觉得不好吃,也就没计较。他最后就冷着脸大声说:“这家店不好,你日后去棉州找我,我请你吃正宗的。” 故意说给店家听,为出一口恶气。这话又听得池渊吓一跳,立刻就扔下银子拉着饥肠辘辘的蒋翡溜回宫。 蒋翡本没当回事,谁料池渊对饿了蒋翡一天这件事甚是内疚,当晚就偷偷去小厨房里给他煮了一碗素面。 他没想到池渊还记得。 蒋翡喉间一哽,下意识抬眼望去,突然察觉到池渊变化并不大。 只是身形挺拔了许多,变声期过了,嗓音终于算能入耳了——眉眼间与当年那个漂亮的小公子并无二致,只是褪去稚气,更锐利了几分。 他本想点一壶西湖龙井,以风寒未愈为借口挡挡酒。此刻却心里酸涩,只觉得前尘种种,与如今境况一比,与隔世也没差了。 “再加一壶梨花白。”他低下头,遮住眼中神情,补充道。 “没见你气色好多少呢?”池渊啧一声,“你要以茶代酒,我也不拦你……或者换壶性温的,小二,你们这有清酒没?” “就梨花白吧。”蒋翡果断道,池渊见他坚持,也没再拦。 目送小二走远,蒋翡又把目光转向池渊:“你心情不好?” 池渊点点头,示意他看窗外。 “这道运河往北,不过一个时辰的车程。那边宛如人间炼狱,这边还一派歌舞升平。”他叹息道,“我从前久住京城,只以为民生种种是几句官话,一串数字,亲眼所见才知道远非如此。” 这番话可谓剖心之言,蒋翡也有些意外。他还没回话,就看见池渊看向他,目光炯炯:“蒋翡,你觉得呢?” 蒋翡一时哑然。他与池渊对视几秒,还是道:“……人非草木。” 人非草木。 他不是看不见千里赤地,看不见民不聊生。尤其是每晚驾车回府,他一抬眼便是朱墙黛瓦、雕栏画栋,荒谬感更是油然而生。 不过间隔十几里,一条乡道,两面死生。 一道道菜布上来,池渊掂了掂酒壶,站起身,给蒋翡满上。 蒋翡捏着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立刻从胃里烧起来。他脸颊泛红,支着额头缓了一会儿。一杯下去就觉得有些头晕,但心中积怨却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些。 他站起来给自己又满上一杯,池渊则挑了一筷子雪菜肉丝面低头品尝,然后倏然一笑:“果然是比京城的味道好,不枉我惦记这么多年。” 蒋翡看着他笑,自己不由得跟着笑,“那棉州的人呢?你可是觉得不如京城的人?” 池渊惊讶地挑挑眉:“哇,你还能问这么犀利的问题?”他伸出两指在蒋翡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我没醉。”蒋翡皱着眉把池渊的手拍开,见池渊不愿回答,便直接下一问:“明日开堂,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池渊从鼻子里哼一声,“你觉得我输定了?” “我不知道。”蒋翡说。“我也……不在乎。” 这当然不是真心话,蒋翡在乎的很。他没有输的借口,也没有输的底气。 他只要为拓南王府做事,就必须把事结得干净漂亮。 所有人尊他一声王府二少,而他却清楚,自己不过一枚随时可以推向战场的弃子而已。所作所为不过是通过证明自己价值来挣扎求生。 他背后是棉州官场,棉州官场背后是拓南王府。池渊这几日一户村民的嘴也没撬开,单枪匹马与他们作对,凭什么赢? 想到如此,蒋翡心中却毫无欣喜,只觉得明天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十分满意。 他眼看着池渊快把面前一碗面吃完,不知怎的,竟出言安慰道:“不过几天而已,就算没进展也正常,你别灰心。” “没进展?”池渊抬起头来凝视蒋翡,似笑非笑,神情晦暗。他沉默几秒,轻轻道:“怎么会没进展。了解你的立场,已经是我此行最大的进展了。” 蒋翡手一颤。酒水泼出来,溅到手背上。 又是防不胜防的一句剖白。 他觉得喘不过气般得难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垂眸盯着那颗水珠从手背慢慢滚落到地上,在地毯上晕开,洇出一片小小的洼地。 他知道要与池渊对立,却不想听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 半晌,蒋翡支着胳膊,抬起眼望着池渊,展颜一笑。 大概是酒精误事,他觉得眼前朦胧一片恍若魂魄出体,只是飘飘然地、局外人般看着躯壳中的蒋翡开口,问出一句他怎么也理解不了的怪话: “那……你说的要与我同住,想来便不算数了吧。” 9、第 9 章 第二日觉醒后蒋翡酒仍未醒。头痛不说,咳疾也重了不止一点。 昨日饭局后半场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依稀记得池渊半拖半架的把他送回王府。 蒋翡从未喝过高度烈酒,昨夜两杯过后,他在自己开始控制不住语速前就及时刹车了——怕说出些不能说的来。 好在蒋翡对自己还算有两分信任,他本就是个以生存为信条的俗人,绝不会透露半点对自己不利的消息给对手。 “当归?”蒋翡揉了揉额角,“什么时辰了?” “辰时,少爷。” 当归哒哒地跑过来,搀着蒋翡为他更衣。见他眼里血丝密布,唇色惨白,忍不住道:“昨夜快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个池御史对你动手了,差点就拿着扫帚把他打一顿……” 许久没见当归真情实感地关心他,蒋翡有些意外地抬起头:“那你打他了吗?” “没有!他力气还挺大,薅了我的扫帚就往一边扔。”当归讪讪道,“然后说自己是朝廷钦差,来赈灾的御史官。我这才知道你们二人去膳悦坊饮酒去了。” 蒋翡听着当归一通絮叨,忍不住笑。他又叫了粉黛过来,帮他收拾了下仪容,见天色已大亮,便吩咐当归备好车马,他要去棉州州衙。 “少爷,今天是有什么事吗?王爷和世子爷一早也乘车去了衙门。” 蒋翡正系着氅衣盘扣,闻言手里动作一停。沉默片刻,低头状似无意般问道:“他们两人一起走的?” “是啊。”当归道。“不过王爷已经回来了,就留了世子爷一个人在衙门。” “有个案子要审,也不是什么要事。”蒋翡把扣子系好,俯下身在铜镜前拢了拢碎发,淡淡道。 今日大概要迟到一会儿,但这场仗他本就没站在风暴核心,倒也无关紧要。 他坐上马车,略一思衬,还是撩起车帘,对马夫道:“麻烦您走快一些。” 马夫得令,右手一抬,鞭子狠狠甩了下去。 马儿一声长鸣,在官道上稳步前奔。而同时,棉州州衙内,“明镜高悬”牌匾下,惊堂木也狠狠地拍了下去。 棉州刺史刘侬正襟危坐,扫过台下诸人——今日堂内大约有四五十人,抢眼的只有几个。 仓曹参军和几名州官脸色灰白,精神奇差,身着罪衣被衙役们押了上来。经几日牢狱之灾,体型却毫不见消减,仍是大腹便便的模样,大概也未曾被苛待。 巡按棉州监察御史池渊盯着他们,神色肃然,抱臂站在堂下左侧,气势如剑般压人。 州司马蒋瑛则靠着椅背,神色平静,指节却一下下叩着紫檀扶手。 刘刺史心里清楚这位世子爷虽说是凭司马这一闲职坐在堂内,却代表着拓南王府的意志——若不是于礼不合,他这主审官的位置都该让给蒋瑛。 刘刺史清清嗓子,目光投向池渊:“池御史,你既弹劾仓曹参军等人,便请你开始陈述案情。” 池渊抱拳出列,振声道:“刺史大人,下官在此弹劾仓曹参军王武及棉州一干涉案官吏,两大罪。” “第一罪,玩忽职守,在其位不谋其职。 “北三县断粮多日,粥可鉴人,仓曹参军等人身负仓廪管理职责,对百姓苦难视若无睹,在我前来之前毫无开仓赈济之意,此为渎职其一; “社仓守卫森严,却无人严格职守,竟能令粮仓燃起如此大火,扑了整整一夜才灭。蝗灾期间,此举与断民生路有何区别?此为渎职其二。 “粮仓走水,事出突然,尚可按参军的理论‘天干物燥’来看,暂且视为意外;而事发后王参军上报文书语焉不详,至今未能对起火缘由、过火范围、具体损失做一个清晰的论断。此为渎职其三。” 池渊一口气说罢,才把抱拳礼行完,挺直腰板,望着仓曹参军喝道:“王参军,这第一罪你认不认?” 仓曹参军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指着池渊鼻子骂回去。 不是他不想开仓,是因为仓里真没粮;非但没粮,还藏了几具饿殍。无故起火就更别说了,本就是他派人放的火,能查出个什么五六来? 想到这,仓曹参军只觉得既憋屈又无奈,最后只能抓着最后一点叫屈:“本官和下属在粮仓走水后,仅过了两日便被你抓进了狱里……如何把文书报告供给你?” “两日,你可以查不出来走水原因,连具体损失都写不出来——”池渊冷笑,“参军的职业操守有待提升啊。” “你——”仓曹参军气的浑身颤抖,“你”了半天却憋不出一字下文。 池渊没理他,侧过身向刘刺史又行一礼:“下官所劾,桩桩件件皆有实据。这就呈上来,还请刺史大人明鉴。” 蒋瑛轻叩扶手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他看了刘刺史一眼,假惺惺地开口道:“刘刺史,下官想回池御史一言。” 一句“下官”刺激得刘侬一个哆嗦,他甩甩鸡皮疙瘩,忙不迭道:“你讲就是。” “池御史,在座诸位都了解你所言非虚。只是这是棉州衙门,若以此事正式弹劾王参军,是否太小题大做了? “不管你是想他罚俸、降职还是流放,都要上报户部、以达圣听,流程相当繁琐。而就如你所见,池御史不过扣押他五天,已然造成许多不便。就是他办事再不利,也没人能暂顶王参军的缺。依我看,不如施以杖刑,小惩大戒,想来王参军也不敢再犯。” 蒋瑛不紧不慢道,丝毫没有平日暴躁的样子。说完后,他又露出个亲和的笑脸,道: “当然,池御史若坚持直接向陛下弹劾他……我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棉州边陲之地,离京城甚远,一来一回间,本官担心耽搁救灾进度。不如令王参军戴罪立功为佳。” 这世子爷倒也不是个纸老虎! 池渊一扫台下,一群旁听的州官幕僚开始交头接耳,而台上的刘刺史也微微点头,目露赞同。 蒋瑛一通话阴阳怪气,暗贬他越权逮人,耽误正事。更重要的是,指责他小题大做。 这是要先压他气势,在自己弹劾对方第二罪之前,让他处于一个不占理的境地,毕竟在蒋瑛看来,池渊若先输了气势,便是必败无疑了——因为第二罪,他更不占理。 蒋瑛确实如是想。 棉州刺史刘侬、仓曹参军王武也如是想。 池渊乡间走访几日,几乎人人都知道他查了村里每一户的人口,来证实火场里捡来的几颗人牙属“有主之物”,以验证确实出了人命官司。 也几乎人人都知道,池渊一无所获。 池渊极慢极慢地把台前台下的、站着坐着的所有人环视一周,仿佛要记住每个人的表情与相貌一样,而后仰起头,唇角下抿,眉眼凛然道:“在下是不是小题大做,还请诸位听第二罪。” “我要弹劾仓曹参军王武,户曹参军邱准,司仓佐吏何盈椿,市令赵志忧……”池渊一口气念了一长串名字,目光如炬,“监守自盗,贪墨国帑!” 此话一出,整个堂内一片寂静。 几位身着罪衣跪地的官员面露惊愕,原本在台下悠闲看戏的户曹参军和几位其他涉案官员面面相觑,脸色难堪。 刘刺史咳嗽一声,道:“池御史,本官记得你原本行使‘风闻奏事’之权,是因为仓曹参军涉嫌命案……如果你要弹劾他们贪墨,怕是要另起一案,隔日再议。” “大人明鉴,下官当时说的是‘粮仓重地,意外走水,且出现不明骸骨,事有蹊跷,需立刻隔离审查,以防串供或销毁证据’。”池渊转过身面对台前乌压压的官吏,正色道。 “而经彻查,骸骨实属意外,是在下误判,替诸位在此澄清。”池渊话音未落,蒋瑛脸色便黑如锅底,一双眼冒火般死瞪着他。 池渊毫不客气地盯回去,接着道:“而走水一事却有蹊跷。我合理怀疑仓曹参军等人刻意放火,以掩盖仓中无粮的事实!此事事关国本,还请诸位再听我一言。” 他一挥手,亲卫便抱着事先备好的资料,一人一人地发放出去。 钱溢之也站在旁听一列,他听到这里已是心乱如麻,接资料的手也抖起来,直惹得那黑衣侍卫狐疑地看他好几眼。 恰好此时,一只手安抚般搭在钱溢之肩上。钱溢之偏过脸一瞧,只见画般的美人正抬眼望向他,长睫一颤,直勾到他心里去。 “别慌。”蒋翡给他做了个口型,随后挨过去低下头去看钱溢之手里的资料。 钱溢之盯着蒋翡脖颈,魂不守舍了一会儿。 而正慷慨激昂陈述诸官贪墨罪证的池渊无意扫见这一幕,竟觉得刺眼得很,喉间一窒,连下句说什么都忘了。 蒋翡一目十行,心中震惊,本以为池渊这五日日日与他一同于乡间走访,大概也要累的不行——结果是他以己度人了。 他竟然每天花五六个时辰同他作秀!还能有空查明这些积年烂账。 蒋翡越读越怒,恨不得把这群州官祖宗也刨出来痛骂一遍,原来曾经呈给拓南王府的账——已经是被做过假的! 本以为拿几个小丁献祭,就能把这事了了。事到如今,被池渊刻意闹到公堂,想私了怕是也没可能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却察觉到台上池渊的声音也停了。抬头一看,池渊面色不愉,眼里戾气丛生,正死死盯着他。 10、第 10 章 蒋翡与池渊眼神一碰,心里暗道不妙,忍不住怀疑池渊查案是不是扒到了他身上。 但转念一想,他已经足够小心,填仓曹参军的的账用的是现银与珠宝古董——这还能找到他的麻烦实在没道理。 想到这儿他又低下头去看资料,发现最后一行清楚写着: “仓曹参军与棉州多名米商进行粮草交易,共计五千七百两白银,折两千石粮,与北三县常平仓与社仓内粮草总量基本吻合”。 资料到这里便结了,没把蒋二少的名字放进去。 看到这里,蒋翡才放下心来,同时又有点恼火——因为钱溢之坑了他六千多两。 一趟下来,积蓄差不多被掏空,若再多一点,他母亲留下的私宅便守不住了。 钱溢之看见那行数据,显然也有些心虚地往一侧挪了挪。 而上面的池渊见蒋翡又低下头,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出神太久了。 他把视线挪开,继续痛心疾首道:“诸位请看这些数字,动辄上千上万两白银——‘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依我看还是说少了!” “王参军,你为官多年,就贪墨一事可谓自成体系;而尽管你私产众多,却只肯买两千石粮食补篓子,就算精打细算,也只够北三县灾民吃两天!若不是户部拨粮及时,我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仓曹参军听到这一句,脸色惨白,下意识向台下蒋翡方向扫去一眼。 蒋翡明白这是因为他当时让仓曹暂且补个底,不要多买。主要是因为户部粮草不日便到,并且蒋翡确实出不了把粮仓填满的巨款。 ……如果他不出钱,这王参军怕是连两千石都不愿买。 池渊眼尖,捕捉到仓曹参军这一眼。他心里微微一沉,却也只当不觉,视线一转接着开口就骂,从户曹参军、市令等官骂到守仓小吏,抑扬顿挫、振聋发聩,把御史官的弹劾职责发挥的淋漓尽致。 刘刺史和蒋瑛边逐字研读手中材料,边听池渊陈词。蒋翡看的只是池渊整理的资料,刘侬与蒋瑛手里接过来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物证。 待池渊弹劾结束,蒋瑛已是脸色铁青,眼中恶心与暴怒交织。 王府庇护这些州官多年,没想到这些人竟大肆做假,常年蒙骗拓南王府,实在令蒋瑛忍无可忍。 他向池渊草草一拱手,“池御史铁面无私,弹劾得当,本官作为棉州司马,亦觉得责任重大。” 说罢他转向刘刺史,语气冷硬:“刘大人!王武等人罪证确凿,影响恶劣,何不全部革职,拟判斩刑,先行收监,上报刑部后秋后处决!” 这话说的没问题,涉案金额如此之大,斩刑是板上钉钉的了。但蒋翡听大哥一席话,陡然吓出一身冷汗。 蒋瑛在此刻竟然当着仓曹参军等人口出此言,人被逼上绝路,自然要狗急跳墙! 果不其然,仓曹参军一脸错愕,猛地抬头,眼前发懵。 他仿佛无法理解蒋瑛此言的含义,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但只过了几秒钟,他直接跪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道:“世子爷!” 蒋瑛眉头厌恶地一拧,怒斥:“放肆!” 蒋翡倒抽一口气,此刻恨不得找根柱子躲在后面。 但显然为时以晚,仓曹参军见蒋瑛表情不善,便拖着肚子直接趴在地上转了个身,涕泗横流地朝蒋翡爬了过来,一边爬一边喊道:“二少救我!” 蒋翡身边的人不约而同地向外挪了一步,只留他一人站在原地。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不管是审视的、猜疑的或是幸灾乐祸的,如万千根针般射来,将他牢牢钉住。 池渊也在看他。他该是什么神情? 蒋翡思绪纷飞。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名爬行的男子,眼前对方的动作仿佛被无限放慢、再放慢。 他需要在几秒内做出最合适的判断。做什么选择可以把自己和王府从这件事中摘出来?尽管仓曹参军刚刚向身兼州司马的王府世子与貌似不谙世事的王府二少接连求救。 选项一:撇清关系,反咬一口。 坏结局:仓曹参军与他鱼死网破,直接在公堂上供述王府罪证。 选项二:安抚对方,建议先关押再论罪。 坏结局:吸引全局火力,暗示己方与其勾结,引起百官怀疑。 选项三:二者结合,先斥责再安抚。 低风险坏结局:同样二者结合,仓曹参军破罐破摔,直接证实与王府勾结。 必然结局:太过世故,经营多年的温驯人设一朝崩塌。 没有一条路可行。 算了,这时候要脸便是不要命——对面若要闹,那他就闹的更大些! 蒋翡心一狠,眼见仓曹参军肥大的身躯向他冲撞而来,他直接踉跄后退两步,脸上血色褪尽,显出害怕又茫然的神情来。 “你……你要做什么?” 他本身形瘦弱,姿容也出挑,如今声线一颤,眼圈泛红,泫然欲泣的样子顿时引得众人一阵骚动。 他余光一瞟,见钱溢之在右侧方站着,便故作腿脚发软,向他那边栽去。一边栽一边抬起衣袖,捂嘴就咳。 本想假装发病咳嗽两声,却没想牵引得肺里一阵撕裂般剧痛,蒋翡眼前一黑,径直跌坐在地上,周身颤抖,半趴在地上,忍不住捂住口鼻,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血液从纤瘦惨白得过分的五指指间渗出来,沿着手背骨节往下淌,竟染得袖口一片猩红。 众人一片哗然,不断交头接耳,连仓曹参军都被眼前情景吓得瞠目结舌,顿时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刺史想要盖住台下议论声,大喊道:“肃静!肃静!” “二公子!”钱溢之惊慌失措,刚要搀他一把,直接被一双更有力的手狠狠搡开了。 “滚远点!”池渊厉声,看也不看钱溢之一眼,半跪下来要扶蒋翡。 蒋翡此刻觉得池渊的手竟抖得比他还厉害,忍不住抬起咳得泪眼朦胧的双眸,与他对视。 池渊眼里满是恐惧。他抬手,冰冷的手指慢慢拭去蒋翡唇角血迹,最后哽咽般轻轻唤了一句:“阿翡……” 蒋翡怔怔然地看着他,蓦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刘刺史见场面无法控制,只能连拍几下惊堂木,宣布堂审暂停,案犯收押,日后再议。 蒋翡听到此言,稍稍安心了一些,他原本打算着如果刺史迟迟不宣布停审他就干脆装晕。还好不用丢人丢到底。 他朝池渊摇摇头,示意自己能行。随后撑着地面想要慢慢站起来,谁料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又一黑,这次是真的昏了过去。 11、少年行·上 “求求你了醒醒啊……” “你不会快死了吧?” “算了,我要睡觉。本少爷仁至义尽了。” 一阵衣物摩挲声,那道讨人厌的破锣嗓终于消停了。 待蒋翡意识回笼,已是日上三竿,他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静室,正躺在一张硬如木板的窄床上。另一侧还摆着一张同样的窄床,一名睡姿狰狞的小公子趴在上面。 边陲路远,从棉州驱车向京城,足足要走半个月。 蒋翡人生第一次出棉州就经了这么一遭折磨,车马颠簸,他每日恶心欲呕,几乎是从早昏睡到晚。 脚一挨到皇城,还未来得及感叹京师繁华——蒋翡就发起来高热。 此后种种,就记不太清了。再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蒋翡翻身下床,活动了下酸痛的筋骨,又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方觉得头脑清明,神清气爽。 他扒开窗子向外一瞧,正是一派花团锦簇的繁荣春景。 他这才想起来过几日便是新皇登基盛典,父亲前些日子刚立下战功,陛下特许他带着两个儿子来皇城小住,以参加庆典。 可悲的是,蒋瑛被太监恭恭敬敬地送进斋舍,蒋翡则被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抬了进去。 蒋翡揉揉额角,郁闷地长叹一声,拉上窗子转过身,不料与一双满是血丝的、正恶狠狠瞪视他的眼睛对上,吓得他一个寒噤。 “你……醒……了?”破锣嗓阴森道。 “你谁啊?”蒋翡惊魂未定,蹙眉问道。 “你恩人!”破锣嗓生气道。“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看护你一整夜!要不是我,你说不定已经死了!” 蒋翡一向记吃不记打,烧已退了就将种种凶险忘了个一干二净。 听其一番话,他虽然心里不信,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想着无论如何破锣嗓整宿没睡是事实,还是非常诚恳地同他道了谢。 破锣嗓抓了抓睡成一团的头发,脸色也好转了些,摆摆手道:“大恩不言谢,来世再报吧。” 蒋翡嘴角一抽,甚是无语。 “清晏侯府,池渊。”破锣嗓一扬下巴,语气骄纵,“你叫什么?” 蒋翡虽不认得池渊这个名字,但是清晏侯府却如雷贯耳。他心里一惊,不自觉多打量池渊几眼,却没瞧出来这个睡得乌七八糟的小公子有什么特殊之处。最后道:“我叫蒋翡。” “你是蒋大将军的儿子?”池渊跳起来惊叫。 “嗯……对啊。”蒋翡承认道。 “那你骑射是不是很厉害?也不像啊……不管了,走,去南苑比比!” 池渊急不可耐地套上鞋袜、披上外衣,拉住蒋翡的手,推门就要往外走。 蒋翡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个踉跄,径直被池渊拽进漫天春光里。 - 南苑是位于皇城南部的一处园林,专为皇子及伴读辟对一处骑射演练的场所。一道不长的跑马场蜿蜒在假山亭台间,箭靶也老老实实地立在有限距离内。 蒋翡一看就大失所望,这片连风啸声都听不见的景观地皮怎么比得上棉州附近的万里草场! 他当即扭头想走,池渊立刻“嘶”一声,抓着他的手不放,“你这要走,我就当你怯场了!” “什么怯场!这地方简直像开玩笑似的,我不要在这里和你比。”蒋翡急道。 有两名锦衣子弟听见声音,皆好奇地扭头看他们。 “池渊!”其中稍长的一位朝池渊挥挥手,又瞧见了他身边的蒋翡,笑道:“你也醒了?” “人家病还没好全,就要被你拉出来吹冷风,你心里倒是过意得去?”他又看向池渊,语气责怪。 池渊这才恍然大悟般看向蒋翡,问道:“你好了吗?” 蒋翡在棉州蛮荒之地呆久了,几乎没见过同辈人。一下子有些束手束脚,拘谨地点点头。 两位世家子弟与蒋翡各自做了自我介绍,话多的那位十六岁,名为赵诲安,户部尚书之孙;不言不语的那位十四岁,名为左进,监察院左都御史之子。 两人一听蒋翡是刚立了开疆拓土之功的骠骑大将军之子,也是睁大双眼,啧啧赞叹。 赵诲安甚至把自己正骑着的马让给蒋翡,非要他来表演一番。 虽说占了父亲的便宜,蒋翡还是一时有些得意忘形。更得意的是他本就骑射/精湛,连长他两岁的大哥都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思及此,蒋翡踮起脚摸了摸面前白马的头。见它眼皮耷拉,萎靡不振,深觉索然无味,便指着假山一侧的靶子笑道:“算了,这马不精神。我干脆站远点,闭着眼射,怎么样?” 说完,他直接后退几步,见离靶子够远,才掂了掂手里轻飘如玩具般的弓。 弓臂光滑,毫无军械那种粗粝又扎实的手感。一拨弓弦,他更是警惕心起——若他用平时的力道,弦一定会被生生扯断。 心里有了估量,他便单手持弓,神色也严肃起来,虚虚做了两次瞄准。 而后闭眼,取箭,拉弓,一气呵成。 听得远处传来齐齐三道抽冷气的声音,蒋翡立刻知道自己射中了。 他心里雀跃,强压下翘起的嘴角,信手从箭囊中抽了三支箭,前两箭嗖嗖连发,又引得一阵惊呼。 而正当他搭上第三支箭时,却听到一道极轻微的鸟雀扑翅声。 他想也没想,瞬间转身抬臂,弓弦震响,箭矢闪电般向远处射去——直至听到一道倒地的闷响,蒋翡才舒口气,得意地睁开眼。 这次却没人惊呼了。只听得一阵兵荒马乱般的叫嚷声,蒋翡还没回过神,膝盖一疼,狠狠磕到青石板路上。 一只手摁着他的背强迫他跪下去。 蒋翡刚要发火,就觉得背上力道一松,池渊在他身边大声道:“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二殿下!” 然后池渊就偏过脸狠狠瞪他,做口型:你把二皇子的鹦鹉射死了! 蒋翡寒毛直竖,暗暗叫苦,只顾一时逞能,结果怕是闯大祸了。 这时一道仿佛要憋不住笑的轻快嗓音响起来:“免礼了,都起来吧。” 发话的是一名大约十七八岁的男子,身着一件绣着云蟒纹样的杏黄锦袍,眉梢眼角皆是笑意,面色堪称一派大好。 蹲在他身边的少年年纪更小,一袭宽松的天青常服,正拨弄着地上的鹦鹉。一只箭直直穿过鸟腹,鹦鹉两条细长的腿仍抽搐着,喙间不断溢出鲜血。 听见太子话语中幸灾乐祸,二皇子一拂袖,冷哼一声站起来。 蒋翡这才看清他的脸,只见二皇子站直后竟比太子还高几公分,此刻面色铁青,投向蒋翡的目光如钢刀般冷厉瘆人。 池渊又偷偷拐他一肘,用气声说:“快说请二皇子恕罪!说你不是故意的。” 蒋翡连忙依葫芦画瓢。二皇子尚未说什么,太子便宽宏大量地替弟弟饶恕了他:“一只畜生而已,你别在意,孤替你赔他一只。” 说完笑吟吟地转头,道:“幸好二弟你今日没带那只纯白矛隼来南苑,否则损失就大了。” 二皇子脸色不见好转,盯着他:“你什么人?从哪来的?” 蒋翡手心冒汗,连自我介绍都忘了:“我从棉州来的,家父蒋如赫。” 太子眉毛一挑,赞叹道:“果然虎父无犬子!你叫……蒋瑛?” “蒋瑛是我长兄。我叫蒋翡,翡翠的翡。” 太子没再言语,只是盯了他一会儿,默默点头。 二皇子突然冷冷道:“日后若要射鸟,记得射天上的。” 说完,他把两脚朝天的鹦鹉往树丛一踢,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子无奈地笑了笑,向池渊和赵诲安招手,叮嘱道:“你们俩下午记得去上书房。”然后又对左进道:“二弟那脾气,也是苦了你了。”最后赞了两句蒋翡的箭法,才施施然领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确定这两人彻底没影了,池渊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蒋翡肩头重重一拳,欣喜道:“你好厉害啊!” 赵诲安也挤过来,笑得捂肚子:“你没见着二殿下的脸色!他刚把鹦鹉从笼子里放飞,你就一箭射穿了!周围没一个侍卫能反应过来!” 说完他立刻反应过来,尴尬地咳了咳,对左进道:“没有冒犯二殿下的意思,我就是单纯觉得有趣。” 左进无奈:“你怎么还跟我解释?” 他转向蒋翡,语气郑重,“不过这里不是棉州,你以后行事还是要多加小心。指不定哪天冲撞什么皇子后妃,那就惨了。” 蒋翡心想以后哪还敢?今天这一遭比他在猎场撞见狗熊都让人害怕! 他向左进道了谢,又问池渊还比不比。 池渊兴致缺缺地摇头,“我可不爱班门弄斧。” “你教教我,行不行?”他很快又兴高采烈起来,“我只学过礼射,像你那样……拉开弓,箭就能正中靶心,是怎么做到的?” 蒋翡也不清楚是怎么做到的,他甚至不知道礼射是什么。 但少年的友谊不是建立在横平竖直的规矩上。尽管蒋翡说不清自己的拉弓搭箭法与池渊的“礼射”有何不同,池渊还是听的津津有味。 两人一起消磨时间到下午,池渊才肯往撷英殿走。 由于登基庆典在即,新皇几乎召集了所有不在京城的功臣进京,而这些勋臣之后就临时汇聚在撷英殿,一同听取讲学。 乌泱泱一群人坐在大殿里,因为尚未开课,大家三两扎堆,挨在一起聊的热火朝天。 “我得挨着太子坐,你要不跟我过去?”池渊对他咬耳朵。 蒋翡恰好看见大哥蒋瑛向他使眼色,暗示他过来。但蒋翡略一思忖,还是觉得自己认识的新朋友更有趣一点,便装作没看见,跟着池渊往太子方向去了。 12、少年行·中 意外射杀二皇子的爱宠只让蒋翡胆战心惊了两天。 他不知道二殿下是压制住了怒气,还是真的打算对他置之不理,总而言之,蒋翡顺利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两日。 于是他记吃不记打的强大心灵又开始发力了:皇宫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蒋翡几乎没接触过这些知识。 与他想象中翻来倒去解释“仁义礼智信”不同,夫子们博古通今,一堂课下来为阐述一个论题能从《史记》引申到《春秋》,中间还对许多他闻所未闻的零碎知识信手拈来。 他兴奋异常,下学后就缠着夫子借书去读,每晚挑灯夜战,直逼得池渊缝了条眼罩,否则晚上只能就着灯光入睡。 一晃过了四五日,讲学暂停,所有世家子弟跟随着父亲一大早就去参加了新皇登基的庆典。 旭日初升,天色如洗。白玉色的石阶云梯般层层叠叠,直抵金銮殿。 蒋翡站在御道最末,只觉得金光晃眼,单腿支着身子,强忍着不去打哈欠。直到景阳钟撞响,浑厚的声浪汹涌荡开,才把无精打采的他猛然惊醒。 他一个激灵,目光掠过文武百官,眼睁睁看着新皇的仪仗随着韶乐缓缓走来,几名皇子公主跟随着玉辂,在仪仗队包围中缓步向前。 玉辂行至阶梯前,一抹明黄色从车辇中飘然而出。离得太远了,蒋翡实在看不清,只能目送那条龙袍逐渐升高,变成一个醒目的斑点。 接下来大概是有人念了贺表、再有人宣了诏书,直到清晨因春寒料峭裹的外衣到现在已经捂得蒋翡微微发汗,他终于如蒙大赦般听见:有序离开庆典。 正向外走着,突然有人用力抓住他的手,蒋翡回头,看见池渊悄悄从人群中钻过来:“昨日夫子的论题你怎么想?” 蒋翡眼神一亮,转瞬间就把登基庆典抛之脑后,与池渊交谈起来,连蒋瑛的唤声都没听见。 午后,还未歇息多久,蒋翡又被抓去参加晚上的宫宴。 父亲派人送了件麒麟纹样织金锦短袍,蒋翡不情不愿地换上后,侍女将他长发用发带紧紧束了起来。 他觉得全身不自在,转头一看池渊披了件银朱色的蛟纹华服,形容更是夸张。他便安了心,收拾完后与其一同向宫宴去。 大殿中燃了无数盏宫灯,地砖梁柱皆是雕刻细致,装饰繁复。仰头一望,藻井中的蟠龙在灯火通明中如游动般,栩栩如生。 引路内侍把蒋翡往一个灯光稍暗的席位上带去,安置完后便离开了。他周围坐了一圈压根不认识的公子哥儿,见他坐下,眼神一变,窃窃私语起来。 蒋翡听力奇好,立刻捕捉到东南角的有人与身边人耳语:“天天见他缠着太子,结果也是庶出啊?” 他什么时候缠着太子了? 蒋翡一恼,想要瞪过去,又听到一句:“他倒是不怕树大招风……天天在讲堂上出风头,我若是他嫡兄,要恨死了。” “我听说他还把二殿下养的鸟杀了取乐……” 有几人齐齐抽口冷气。 蒋翡把茶盖往桌上一砸,“当啷”一声脆响。 周围人全部噤声了,他环视一周,心里不爽,嘴上也没客气:“几位若对我这般好奇,何不坐近些,光明正大地问?” 他祖荫将门,推崇实力至上,战场上刀枪还能分你是嫡是庶不成?他既耍得了剑、也读的进书,凭什么就因出身被死压一筹? 蒋翡不认这帮公子哥的说辞。 而与他相反,蒋瑛则确确实实听进去了。 他座位靠前,如今周遭围了一圈高门大院里惯会见风使舵的人精,一听说他是蒋如赫的嫡长子,便夸张地赞扬起来。 被忽视了几天,突然被吹捧到天上,蒋瑛不由得有些飘飘然。期间,一名尖嘴猴腮、衣着华丽的少爷也想要同他攀关系,瞧着他脸色小心道: “蒋兄气度非凡,令弟也是惊才绝艳,昨日作的论词漂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做出来的——” 没想到蒋瑛脸色瞬间晴转阴,他心中暗叫不好,改口道:“不过少年人还是锐性太盛,迟早要跌跟头,蒋兄还是得多敲打敲打他。” “对啊蒋兄,要是我家庶弟天天在我跟前蹬鼻子上脸,我连把他塞回他妈肚子里的心都有了。”另一人笑道,“你气度当真是好,能忍他到现在。” 赵诲安在这群人之列,听闻这话,微微一皱眉。他虽未出言讥讽,却也笑容满面地恭维了蒋瑛两句,而后坐回案前。 他与左进碰杯,侧眼一看,二皇子朝着皇帝跪地行礼,似在陈奏什么要事;而一袭杏黄蟒袍的太子站在过道上,正笑意盈盈地向几名老臣敬酒。 “太子殿下这套做法虽好,但我总觉得有点……刻意。”赵诲安贴着左进耳语,“今晚是陛下的登基宴,我觉得有点抢风头。” 左进立刻踢了赵诲安一脚,“谨言慎行!” 赵诲安耸耸肩,斟了一杯酒。“如果这种话连与你都无法说,我就要活活憋死了。“ 两人聊着小话,就这样看着太子敬完老臣敬功臣。 突然有个太监快步走来,在太子耳侧低语两句;太子眉眼一冷,敬完功臣后便向世家子弟那边走去,在阴影处一拐,一身张扬蟒袍,直直站在蒋翡跟前。 “蒋二公子,你今年多大?“太子面容和煦。 蒋翡诧异抬头:“十三。” “怪不得,孤还以为是这宫酿不合你口味。” “……我不会饮酒。”蒋翡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坐着,连忙一扯衣袍下摆,站起身。 太子却微微俯身,亲自拈起蒋翡案上的空樽,向侧后方伸手。他身后的老内侍立刻躬身向前,将玉壶举过头顶。太子顺势接过,壶嘴对准杯口,酒液便稳稳地注入金樽中。 那时蒋翡年纪太轻,只知道这是无上恩宠,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那一瞬间觉得毛骨悚然——仿佛回到棉州猎场,他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蛰伏许久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狠狠咬向他。 “那甚好。”太子笑吟吟地举杯,“你今生的第一杯酒,孤敬你。” 蒋翡接过来,一饮而尽,谢过太子。 一番作秀般的表演。他觉得喉咙辛辣,难受的很,谁的眼神也没捕捉到。只发现下半场身边的窸窣讨论声彻底被掐灭了。 待到夜深宴散,蒋翡原想等池渊一起回寝,赵诲安却说池渊被姑母池贵妃留下在宫中叙话了。 他只好自己一人往回走,不料直接被站在他必经之路中央的蒋瑛堵个正着。 “你舍得落单了?”蒋瑛皮笑肉不笑。 “我……”蒋翡讪讪,他这几天基本没理会自己大哥,心里也有几分心虚。 “父亲叫你去官邸找他。”蒋瑛神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他向前走了一步,蒋翡却莫名觉得自己与大哥的距离远了一点。 “……我知道了。”蒋翡转身要走,突然想起来问道:“你要去吗?” “我去的可够多了。”他哂笑一声,宫灯一晃,拂袖而去。 父亲的官邸设在皇城外侧,离蒋翡住的斋舍并不远。他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地敲了门,听得一声浑厚的“进来”,便推门而入。 蒋如赫端坐在案牍前,抬头望向他,语气冷厉:“跪下!” 蒋翡心下一惊,却仍站的笔直,委屈道:“为什么?” “为什么?”蒋如赫咬牙切齿般咀嚼着这三个字,眉宇间一派风暴将至般的愤怒,“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知道么?” 思来想去,蒋翡只记得自己在宫中做过一件坏事,那就是杀了二皇子的鸟。这事确实不光彩。他垂着头回答:“儿子冒犯了二殿下。” “来之前我便与你和瑛儿讲过,宫中不比棉州,万事须得谨言慎行。你记不记得?” 见蒋翡点头,蒋如赫又冷笑:“当真?我看你是半点没把我的话放心上!” “请父亲明说!”蒋翡倔强道。 “今日酒宴,二皇子向陛下讨了个赏,你猜是什么?” 一句话出,蒋翡简直魂飞魄散。他第一反应是二殿下是不是想要他一命抵一命,仔细一想大约是不可能,但仍心中忐忑,便惴惴道:“跟儿子有关吗?” “他求皇上赐你做他伴读。皇上细问了你箭术,又询问了阁老你讲堂上的论才。” 蒋翡瞠目结舌。 蒋如赫面色更冷,“皇上见二皇子有容人之心,懂得惜才,便派人问我愿不愿意留你在京城。结果紧接着,太子就把酒敬到了你那里!” 蒋翡忍不住叫屈:“父亲,这又与我何干?再说了,我不要留在京城,我要回棉州!” “太子今日与你作这一出戏,你觉得皇上还能留你在京城吗?!”蒋如赫怒不可遏,一把将桌上的一摞书摔到地上。 “你生母卑贱,你不过一外室子!如今却偏偏要出尽风头,像你长兄一般稳重些很难么?新皇刚刚登基,你就要卷进下一辈党争之事!我断了条胳膊才争来的功勋,如今你却要这样惹皇上不快,引满朝非议,来折辱我们蒋家!” 蒋翡哪能想到父亲会这样说他,当即一提衣袍跪了下去,脑中嗡嗡,眼圈泛红。 一张宣纸飘到他身前,蒋翡一看,正是他前几日答的夫子的设问,论“才”与“位”。 他一向不服万事以位高者为先,写论词时虽克制,仍是文笔洒然,字词犀利,如今自己再看,也能见得扑面而来的勃勃野心。 “你既有才华,才更该懂得韬光养晦。”蒋如赫见他如此,不由得叹口气,语气也软了些。他挥挥手示意蒋翡离开,“你去屋外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走。我要歇下了。” 蒋翡低声应了是,转身去门外,又结结实实跪下了。 父亲千言万语,伤他最深的却是一句“生母卑贱”。正因他曾是外室子,才与母亲有相依为命的一段时光,这等侮辱母亲的话他半点也听不得。 想到此他更是难过不服,决意跪到明日父亲晨起。更深露重,他冷得浑身颤抖,膝盖愈发疼痛,却强迫自己就地跪着,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盏晃晃悠悠的宫灯从远方而来,照亮官邸的梁柱。蒋翡意识昏沉,一时只觉得刺眼,抬起手往眼前一挡。 “天哪,可算找到你了!”一道破锣嗓音长舒一口气般说。 “我等不到你回来,也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急的不行,还睡不着,干脆自己出来找你。” 池渊拍拍他的肩膀,却被冰得一个哆嗦。他定睛一看,蒋翡眼神涣散,长长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霜,唇色更是紫里透青,顿时大吃一惊。 “快走吧,要不又要风寒了。”他不由分说地拽着蒋翡的胳膊,拖他起来。 蒋翡双腿麻木,根本站不起来。况且他打定主意跪到明早,便执拗地推开池渊,低声说道:“你快回去吧,我明早再回。” 池渊脾气也上来了:“我不管你爹怎么罚你,但是你若跪一晚上身体绝对吃不消!我可不要再看顾你一晚!”说着他把宫灯一扔,蹲下身直接将蒋翡背起来。 “我长你一岁,也算你哥。按道理讲,你得尊老,听我的。”他咬牙道。 蒋翡没说话,只觉得池渊背上确实温暖,本就未平的思绪又翻涌起来。他心中酸涩,把脸埋到池渊肩上,无声地流泪。 13、少年行·下 “天下熙攘,何苦汲汲于功名?不如效仿五柳先生,修篱种豆,守一方宁静,求一身自在。”一白衣学子站起身,口齿清晰道。 蒋翡环视一周,见没人发言,自己又不认对面的理,站起来乱说一气: “东篱之菊清新雅致,我自然心向往之。只是若眼中只有秋菊,如何能见得到兄台口中的熙攘众生? “我求建功立业,不为论功行赏,只求阡陌交通,饥者得食;烽烟不起,天下太平。” “你欲扫天下不平,此志可敬。然古今兴衰如潮汐,非你一人可挽。 “纵有诸葛武侯之才,亦难逆汉室倾颓;即便呕心沥血,缔造一世太平,你又如何得知一切不会归于尘土?” 赵诲安笑吟吟道,“既然结局已定,何不一开始就超然物外,守好一方心田罢了?” “正因潮汐奔涌,才更需礁石屹立。我辈励志前行,不求使海水逆流,只求在潮水淹没下一个无辜者前,能将其托举出海面。 “我若贪求一时喘息,便放任自己置泱泱民生于水火,才更是无法求来心安!”池渊立刻反驳,字句铿锵。 蒋翡托着下巴,忍不住笑。 自从被父亲狠骂一通之后,他在讲堂上收敛不少,私底下却与池渊更亲近了。 昨日夫子布置了辩题:人生乐事,是‘致君尧舜上’,还是‘采菊东篱下’,两人一拍即合,就建功立业这一议题大肆发挥,压根没考虑第二选项。 最终,这场辩论在池渊的舌灿莲花下大获全胜,蒋翡心中暗暗欢呼,无愧他们一起写了上万字的稿子!心情不由得更好了。 而他心情本就不错的缘由,是皇帝决定在众世家子弟离京前,带他们去皇家猎场围猎。 皇帝感父亲开疆之功,许他卸甲归乡,封其拓南王,可收棉州食邑。 大概因为这个,父亲连着几天肯给他和大哥笑脸,还特意叮嘱他猎场上不准藏拙,反正他的箭术如何已经不是秘密了,若刻意遮掩反倒不好。 度秒如年般的盼来了去猎场的谕旨,蒋翡终于能在京城套上窄袖戎服,只觉得神清气爽,连空气都鲜甜了许多。 蒋翡骑马随着自家车驾而行,一路从朱甍碧瓦看到丰草长林,眼睛仿佛也被深深洗礼了一遍。 他一路上精神抖擞,恨不得立刻一夹马肚,在山林中痛痛快快地射猎一遭。 “阿翡!你往哪边走?” 一进猎场,他就听见池渊大声唤他。他从马背上一转头,只见池渊一袭暗色戎服,冲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蒋翡随意看了一圈,抬手向西边林麓一指:“那边。” 池渊毫不犹豫道:“我与你一起。” 林麓里古木参天,莽灌丛生,并不是个方便纵马的场所。但蒋翡认为这边人少,且更易遇见野猪獐鹿,反而比开阔草场要好。 两人沿着山涧溪流走了大约一柱香,池渊先行射杀了几只野兔。蒋翡一心想要猎个大家伙,却久久却没见到任何猛兽,不由得有些丧气。 “皇家猎场若出现猛兽猛禽,那便是围守失职了。”池渊道。 蒋翡叹口气,甚是无聊。马蹄踩着溪边软泥走,拓下一个个深深的蹄印,他侧过脸盯了会儿潺潺流水,突然道:“我能射鱼,你信不信?” 池渊笑道:“你能做到我当然信!” 蒋翡当即抽了支箭,搭在弓上,眯眼瞄了片刻。弓弦一振,箭矢入水,激起一簇浪花。蒋翡半挂在马背上伸手一勾,箭杆下赫然穿着一尾肥硕的鲜鱼。 “这箭勾不好,若它游得再深些,我就射不中了。”蒋翡笑道。 池渊啧啧称奇。他见状,更迫不及待要猎些奇物,才不算白来一遭。 想着,目光在地上一转,他突然发现几枚新鲜的鹿蹄印,不由得激动道:“继续沿着溪流走吧!这附近怕是有鹿……可能是鹿群!” 蒋翡自然没有意见,两人便寻着蹄印向前追踪。 眼见着灌木渐多,荆棘密布,将他皮质戎服划了几条口子。溪流逐渐开阔成河,林径却逐渐消失了。 蒋翡心中觉得不妙,林麓深处最怕的不是猛兽,是各色毒物、沼泽或雾障。 他正考虑着要不要原路回去,突然耳边随风送来一道急促的马喷鼻声,水迸溅的哗啦声,以及几不可闻的嘶嘶声。 蒋翡精神一振:有人! 他拨开眼前枝叶,一名华服少年正半蹲在溪流边,专心致志地捧水洁面。 少年身侧马匹躁动不安地踏着蹄子,而在咫尺外的岩缝中,一道油黑的阴影悄然弓起身子,三角形的蛇头微微摇摆,蓄势待发。 蒋翡惊出一身冷汗。 这角度不好,只能等它进攻。若有分毫之差,怕就要一箭射到人身上了! 数个念头转瞬而过。虚张声势怕不管用,必须一击毙命!他瞬间搭弓、拉箭,动作一气呵成,而毒蛇从石后猛然窜出的刹那——箭矢精确钉入它的七寸。 蒋翡一蹬马背,纵身离鞍,凌空掣出短匕,借翻滚之势欺身向前。他单手死死捏住七寸,刀光一闪,毒蛇身首分离,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 “阿翡——三殿下?”池渊的语调从惊慌变到震惊。 他急忙翻身下马,行礼道:“见过三殿下。” 蒋翡一时没来得及行礼,因为蛇血溅进眼睛了。他担心有毒素混进去,连忙伏在溪水边冲洗,而此刻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眼睛,池渊着急道:“我帮你。” 三皇子这时候也缓过神来,扶着他的小臂,抖着嗓子,仿佛要哭了一般:“蒋二公子,你没事吧?” 蒋翡用手背擦净脸上水珠,确定视力无碍,不痛也不痒,便笑着说:“我没事。” 身边那条只剩下身子的蛇还在草丛中扭动,血液甩得四处都是。蒋翡看着心烦,脚尖一动,把它踢进溪流中冲走了。 三皇子见状仿佛更害怕了,他面无人色,瑟瑟发抖道:“今日之事,多谢蒋二公子,多谢池小侯爷。此番大恩,我……我定会牢记在心。” 说着,他指着侧方一只通体雪白的幼鹿,真挚道:“我本是为了追它才跑来这里……结果差点把命丢了。还请蒋二公子收下。” 池渊一早就注意到了这只倒地喘息的幼鹿。两只箭射中大腿,血迹滴滴答答延伸了很远,揭示这一路猎鹿有多么艰难。 白鹿自古有祥瑞之名,昭示着风调雨顺、国运昌隆,是吉兆中的吉兆。 新皇登基的第一场围猎,就猎中了一只白鹿,简直可以称之为上天的预言——新皇一定是一代明君,接下来的每过一日,就离盛世更近一天。 三皇子居然肯将猎得活体白鹿的功绩拱手让人?池渊心念震动,他悄悄地拉了一下蒋翡的手,递过去一个眼神。 蒋翡立刻会意。他原本也没有居功的意思,便十分诚实道:“多谢三殿下,只是这鹿太小了,结束之前我能猎到几只更大的。” 三皇子闻言面露讶异,接着扑哧一笑,倒不介怀被他嫌弃。 蒋翡帮着他把这只小鹿往马背上一绑,想着林麓太险,便与池渊商量一同护送他回去。 幸而一路平安。三皇子一回营帐,果不其然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新皇欣喜若狂地抚摸自己小儿子的发顶,而他身边的宫妃、侍卫、太监以及外围的御林军,如同风吹过的草浪般齐齐跪下,震声呼喊:“恭贺吾皇!” 但这一切蒋翡都毫不在意。 他一甩长鞭,纵马向平原奔去。 疾风如浪,瞬间扯散他的发髻。天空与旷野同时随着他的视野向四方蔓延,蒋翡在马背上搭弓,射脱兔、杀苍鹰,箭之所向,便是他的疆场。 蛇血染的他衣领猩红,粘腻地扒着脖颈肌肤。而他早已习以为常——猎物的鲜血是战士的勋章。彼时蒋翡坚信,有朝一日,染红自己衣襟的不是野兽,而是敌人。他朝夕期盼着。 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策马。 14、第 14 章 蒋翡曾无数次梦到这个场景:他在京城的皇家猎场中迎风纵马。后面几年大概是心里抗拒,梦得便少了。 这回咯血昏迷,倒是给了他个由头做梦,往事种种走马灯般在他脑中细细过了一遍,在他睁眼时又如烟般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钻心彻骨的痛。肺里如火烧般燃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为烈焰供氧,他几乎是立刻蜷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 “蒋翡?” 谁在叫他? 蒋翡半侧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向床榻外抬眼一望。短短一眼好像抽离了七年时间,眼前的男人与从前那个满眼血丝,面容倔强的少年重合,他几乎瞬间认出来这是池渊。 错乱的记忆逐渐归位。蒋翡咳得全身发抖,任由汗水顺着下颌一滴一滴往下掉。 池渊手忙脚乱地拿手帕擦掉他嘴角溢出的血,跟着他一同颤抖,面色苍白,眼泛水光。 他是要哭了吗? 他在可怜我吗? 蒋翡瞬间怒火中烧。他咳得过不上气,在喘息的间隙拼劲全力地挤出一个字:“滚。” 池渊怔怔地看他:“你要水?” 说着就从矮桌上端起一只尚冒热气的茶杯。见蒋翡半撑着身子,边扶他起身,边把茶水递到他嘴边,低声说:“水温刚好的。” 蒋翡想也不想就抬手,狠狠把茶杯打翻在地。耳侧传来“哗啦”一声脆响,他瞪视着池渊,双眸中的怒火简直要喷薄而出,咒骂般咬牙吼道:“滚!” 池渊抿紧唇站在原地,蒋翡阖上眼扭头不去看他表情。 过了有一会儿,池渊才平静说道:“我叫当归来。”声音却轻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了。 门吱呀一声,屋内重归寂静。 蒋翡本以为没有比习惯痛苦更痛苦的事情了。 他单手拢过脸侧汗湿的鬓发,勾到耳后。心跳渐渐平复,他仰起头盯着棺材盖似的天花板,把昏迷前种种事端仔细回想了一遍。 恰好当归慌慌张张地跑进屋,“少爷?你现在怎么样?” “他怎么回事?在这呆了多久?”蒋翡侧过脸看当归,神色不愉。 “少爷,我们实在拦不住呀……池御史直接搬进王府偏院了,除了处理公务就在少爷院里呆着。 “小的们也想看护少爷,结果他直接来一个赶一个……” “行了行了。“蒋翡听他找借口,心里更是烦躁,“何大夫来过吗?池渊知道我这病是怎么回事了吗?” “何大夫来了几次,池御史不知道。世子爷亲自领着何大夫为您诊的,不让池御史跟进来。” 蒋翡心中冷笑,他那大哥自然不想让无关人士知道这事!脸上却没显出什么异样,只是微微颔首,“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当归小声道。 那公堂庭审大概率还没得到什么结果。他思考着,顺口一问:“那天庭审结束,外头有什么风声吗?” 当归面色一白,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哪能有什么风声……这几天天气很好呢。“ 蒋翡皱眉,莫名其妙地打量他一圈。当归这个反应,大概率外面是有些关于他个人的风言风语,但他并非没有预料,也就没多想,接着问:“我指的是关于当时的案子结果。” “哦……还没有呢。但是常来咱们府的王参军,少爷记得吧?”当归压低声音,“这几天都在传他畏罪自杀,死在狱里了。” 蒋翡一时无言。 这绝对是拓南王的手笔。 池渊一通暗渡陈仓,最后还是棋差一筹。 “你去叫何大夫备好针灸工具,来王府一趟。再帮我备一下车马。”蒋翡吩咐道。 “少爷还要出门?”当归惊愕道。“你刚醒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还得静养才是。” “当归,听我的。”蒋翡道。 “可是……”当归咬着下唇,脸上显现上非常矛盾的神情。 蒋翡这时候才察觉到不对,当归不想让他出门绝对另有原因。他心念一转,不会是池渊要求的吧?不由得更是火大,沉下脸又要求了一遍。 当归称是,拖拉着脚步走了。 蒋翡又叫了几个值守的下人细细盘问了一遍类似内容,与当归的回答大同小异。差不多问完时,何大夫也提着工具箱匆匆走了过来。 “二少,现在感觉如何?”他问道。 “尚可。”蒋翡倚在床头,小臂搁在床边,“您先帮我号个脉吧。” “老夫之前就来看过,你这是身心疲惫,气血不稳。”何大夫给他细细把了脉,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二少,不是老夫危言耸听,你绝对不可以再继续劳心劳力了。你目前的脉象比起昏迷时并无好转……”他话未讲完,就迟疑地住了嘴。 “还有什么办法吗?”蒋翡不太想知道何大夫未竟的话到底是什么,只是执拗道。 何大夫沉默几秒,“老夫……真的没办法。二少,你不如想法子去临州打探下别的名医,别吊死在我一个老头子身上……” 蒋翡默不作声地听他喋喋不休,心渐渐沉了下去。等到何大夫发泄完,才客气地笑了笑:“麻烦您带针灸工具来,主要是想您帮我提提精神。我现在全身无力,实在不便行动。” 何大夫闻言面色也暗淡了下来,好半晌才苦笑道:“刚刚老夫一通剖心之言,看来二少是一点也听不进去。不知道是怎样天大的事情非要你现在来处理。这个忙我不帮。……老夫实在不想做害人的事。” 说完,何大夫叹口气把几包药往桌子上一拍,提起药箱走了。 蒋翡哑口无言。他目送何大夫走远,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 今日见他一次,他只推测出了一个不妙的结论:他的身体状况很糟,大概撑不了多久了。 蒋翡扶着床沿,翻身下床,慢慢站在地上。一阵头晕目眩,他冷汗涔涔,强撑着身子,等到眩晕感弱下来,才唤当归过来。 “车备好了么?扶我走一段。”蒋翡低声吩咐。 当归见蒋翡手心冰冷,面色却仍泛潮红,虽不敢再反驳下去,但也不由得迟疑。 “何大夫为我做了针灸,已经好多了。”蒋翡宽慰般向当归一笑,“别担心我。” 上了马车,蒋翡拒绝当归同行,吩咐车夫向仓曹参军府邸方向前去。快到时,他挑起帘子向外望去,短短两日王参军的旧邸却显现出苍凉之态,在闹市里静得如同一只死去的野兽。 七扭八拐地到了一处小巷子,蒋翡匆匆下车,敲了敲一栋宅院的大门。哗地一声,门上户窗被顶开,一双警惕的眼睛盯着他:“师爷病了,你改日再来吧。” “转告钱溢之,我是蒋庭玉。见或不见让他自己决定。”蒋翡轻声回道。 那双眼中情绪一变,仔细观察了一阵他的衣着相貌,又叫他出示了王府令牌,才开门客气地请他进来。 钱溢之眼下乌黑,满脸胡茬,短短两日仿佛憔悴了数年。见蒋翡前来,他眼中并无惊喜,只有满满的忧虑:“二公子此时前来,怕是要惹人非议……” 他和钱溢之有私联,自池渊在他院里撞见钱溢之那天就瞒不住了。既然本就是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再演下去反而要作茧自缚。 “池渊来找过你吗?”蒋翡单刀直入。 “池御史来过两次,被我称病挡了。瞒不了太久的。”钱溢之六神无主,“二公子听说没有?王参军狱中自裁,把所有罪责都揽下了。我打听过了,连那些不可能是他犯的贪墨大罪都认了……我们这些幕僚肯定脱不了干系的。” “王爷让他认,肯定是为了保下其他人。”蒋翡道,“你既然说过未曾教唆他犯罪,那就留不下证据。池渊不是那种案情尚不明朗便要株连所有人的性格,你且放心。” “我虽未教唆,却也在王参军手下捞过一点油水……”钱溢之嗫嚅道。 何止是一点!蒋翡对他的德性再清楚不过了。他同样也清楚钱溢之是个贪生怕死的鼠辈,眼下虽让他称病拖延了时间,却不能永远拖下去。 对于钱溢之来说,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死不认账由着池渊查,查到他从仓曹手下喝汤,作为典型严惩,或死刑或流放; 主动供出关键信息,戴罪立功,还能减轻处罚,至少免于一死。 别说是钱溢之,就是蒋翡自己选,也知道自己实则只有一条路可走。 果不其然,钱溢之虽一脸菜色,语气也窝囊,遣词造句却逐渐威胁起来:“参军一死,我如今处境堪比飘萍。二公子昔日对钱某诸多关照,钱某没齿难忘。……如今我只愿能继续为二公子打理诸事,唯二公子马首是瞻。” 言下之意很明确,钱溢之想让蒋翡救他。如果蒋翡做不到,他就要把蒋翡下令烧仓的事捅出去。 气归气,蒋翡对他能说出这种话却并非没有预料。 “溢之兄,我手里没钱,发不起给你的束脩。况且你也知道,我身在王府,不便与地方重犯的幕僚来往过密。”蒋翡观察着钱溢之脸色,慢慢道。 “如果二公子真的在乎的话,你就不会在此时来我这里了。”钱溢之不信,立即回道。 蒋翡叹口气:“溢之兄,你觉得王参军的其他幕僚会不会搭上池渊这棵浮木,以求生存?会不会互相攀咬,然后供出你来?” 钱溢之面色数变,最终只是咬着嘴唇没说话。 “既然溢之兄心知肚明,那想来你也清楚,生路不在我这里,而在池御史那边。若溢之兄真的肯听我一言,我只望你保全自己,也保全我。”蒋翡望着钱溢之的眼睛,恳切道。 “二公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若自供,想来以后便无法在棉州待下去了。” 过了许久,钱溢之才再度开口。 “二公子是聪明人,但钱某也不是傻子。我知道你只是同我虚与委蛇,也知道你前来叮嘱我,是不想把自己暴露在明面上。 “那钱某便把话与二公子挑明了。我愿意按你刚刚说的做,是出于我对此的认可,更出于我对二公子的倾慕。 “二公子风姿不凡,钱某日思夜想,神魂颠倒。如果日后被逐出棉州,我怕是没有再与你相见的机会了……只希望二公子同我一度春风。往后种种,各走各路,钱某死也甘愿了。” 15、第 15 章 蒋翡从未有这样强烈的想杀人的冲动。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浓烈的被羞辱感和扣住命门的被胁迫感交织在一起,他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蒋翡指节捏得泛白,思绪翻腾间,竟忍不住觉得此事荒谬到令他想笑。 可再回首过去,他在选择与虎谋皮的那一日就该做好被反咬一口的心理准备。在此刻功亏一篑,岂不是太亏了? “溢之兄,既然你愿意同我开诚布公,那我若再客套下去,反而不好。” 蒋翡压着怒气,神色为难:“倘若我立刻说愿意,想必你反而会生疑。你多给我一些考虑的时间,如果你和池御史谈不妥、或觉得我完全没有兑现的意思,就直接供出我来,这样可以么?” 钱溢之闻言,表情却复杂扭曲起来,很难判断究竟是渴望、怀疑还是恐惧。 “我在府中不好过,可谓是步履维艰,溢之兄并非看不见。但你可曾见我自暴自弃过?如果一条我不愿走的路能救我一命,我又何必搞什么‘士可杀不可辱’那一套清高说辞呢?” 蒋翡表情一收,语气也冷下来。钱溢之闻言,确实想到了蒋翡曾经种种事迹,反而安心了一些。 “二公子,我等你。但我最多只能等你一周。”他斟酌说道,“口说无凭,我还是希望你可以给我个贴身之物,我也好留个念想。” 留个念想还是留个把柄?蒋翡差点冷笑出声。 但钱溢之此言一出,他反而明白,对方大概率没有拿捏他的实质性证据,只能用“清白”这种面子功夫做威胁。 思及此,他怒火倒是消散了些,抬手扯下来束发的素色发带,指尖一勾,特意露出一处翠色的“翡”字刺绣。 蒋翡把乌黑长发往身后一拢,另一只手将发带递过去:“这个如何?” 钱溢之迫不及待地接过来,连连点头,“当然可以!” “那也请溢之兄借我一条发带。我这就回府,不耽误你时间了。” 钱溢之却沉默着打量了他一会,突然道:“池御史与二公子关系不一般?” 蒋翡简单道:“旧识而已。” “旧识……”钱溢之喃喃重复,而后忽然冷冷一笑,“我倒是觉得二公子散发的样子更美。实在抱歉,我对外称病,没法远送了。” 蒋翡连别也没同他道,立刻转身走了。他从袖口处撕掉一截里衣,低下头,抓起长发,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他心中怒不可遏,久久平息不了,恨不得直接一刀给钱溢之个了断。更何况身体本就未休养到位,手里动作抖个不停,半天没把布条缠上。 他干脆就躲在院门树荫处,打定主意将头发束好再出门。 “总感觉蒋府二少与师爷有点不清不楚的……”一阵窸窣的耳语声从厢房传来。蒋翡听力奇佳,顿时捕捉的清清楚楚。 “刚刚蒋二走的时候披头散发,你觉得他们还能做什么?”有人语气暧昧,引来一阵哄笑。 “说起来,你觉不觉得师爷养的那几个小倌和他眉眼有点像?” 蒋翡一阵反胃。他匆匆把发带系好,想推门离开,却听到一句锥心的议论,直逼得他脚步停在半路,面色也刷的白了。 “听说蒋二不是拓南王亲生的呢。” “他娘不是趁着王爷去京城时跟别人跑了么?这几天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 “非要娶妓子进门,不就得防着她朝三暮四,勾搭男人吗?拓南王多威风,却也是栽在女人手里了,可叹啊。” “蒋二好像是外室子,他都四五岁了才被带进府……” “啊?那真的可能不是王爷亲生的……并且他长得跟王爷一点也不像。你看他那副样子,倒是可能同他母亲相像。” 蒋翡浑身发冷,久久不能动弹。他死死咬着舌尖,极力克制自己将这帮口无遮拦的下人骂个狗血淋头的冲动,直到钻心的疼痛和血腥味同时从口腔弥漫开,他才清醒过来。 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大概是因为他在庭审时闹的太狠引来争议,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结果却演变了民间的趣闻谈资。 蒋翡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清明。 这番流言拂了父亲的面子,庭审一事他也输了池渊一招。拓南王几乎是不可能给他好脸,自己在府中大概是无法立足了。 钱溢之口中说着给他七日,却未必真有这些耐心。但既然两人还未到撕破脸那一步,钱溢之这枚烂棋就能继续用。 想着,蒋翡转身,又敲开了钱溢之的门。见钱师爷眼神怀疑,蒋翡却挂上一副亲切的笑脸:“溢之兄,听闻你对烟花场所有些研究,我希望你能在那边散布一些消息……就说池御史是千年一遇的大清官,最好再与天象结合,将他捧得如神仙下凡。” “我对烟花场所没研究!”钱溢之眼神慌乱,脱口而出。 “刚刚听你院里的下人说,溢之兄有几位关系不错的知己呢。”蒋翡悠悠道,“不过也可能是我听错了。无论如何,还是希望溢之兄能想办法帮我这个忙。” 钱溢之面色难看,应了声好就砰得摔上门。蒋翡冷冷瞥了眼躲在厢房、面色更加难看的下人们,唇角勾起个讥诮的笑来。 钱溢之要怎么惩罚他们,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了。他现在唯一需要确定的,是该怎么摆脱掉钱溢之这个麻烦。 - 池渊最近手里工作少了,睡的却也更少了。 他自再遇见蒋翡后,便频频做梦。他常梦见十三岁的会大笑会流泪的蒋翡,但与现在的蒋翡见多了,梦里的少年就渐渐面目模糊了。 当一个人个性单薄到一定程度时,能记住的好像只有他那张脸了。更别说蒋翡确实生了一副没法令人轻易忘记的面孔。 大概因为这个,池渊几乎想不起来年少的蒋翡是什么样子了。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故可以把人的个性全部打碎,再照着模型重新捏成一个毫无棱角的假人呢? 池渊想不通。他其实并不太想调查蒋翡的事情,这让他有种别扭的窥私感,并且他确定蒋翡不会想让人知道他的隐私。 这个想法在堂审那日戛然而止。 他来棉州是奉御旨、是为百姓,也为蒋翡。 他到底为什么在毫无回音的情况下坚持写了七年的书信?到底为什么日思夜想着来棉州看一眼他口中的无边草场?到底为什么再三告诫自己若对方与自己立场相悖,千万千万千万不要手软—— 叮咛叮咛再叮咛,依旧是毫无作用的三千万。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想见蒋翡,是为一见如故,是为棋逢对手。 当然是这样。……还能是什么原因? 池渊这几日总是忍不住回想堂审时的场景,蒋翡指缝溢血,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然后他会强硬地逼自己从这个场景中剥离出来,因为每次回想他都会有种心如刀绞的阵痛感,但很快,思维又会莫名其妙地飘回去,他再次在脑海中和蒋翡对视。 池渊烦躁地摇摇头,他用力一甩笔尖,宣纸上扫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盯着墨渍,心不在焉地提了个名字:蒋如赫。 仓曹的事他早有预料,但在大狱严加看守的情况下依然防不胜防,被钻了空子。拓南王的势力渗透太深了。 赈灾初有成效,他已经写了折子汇报,快马加鞭送去京城。下一步就是从仓曹参军这个空出的位子开始,一点一点洗牌棉州。 只有肃清官场蠹虫,百姓才敢在高压环境中喘口气,他才能审出些实话来推进尚无进展的烧仓案。 但他有点不敢查下去了。他知道这个案子肯定与蒋翡有关联。 ……又想到了蒋翡。 尽管刚刚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让他滚出去,池渊竟然一点也没生气,反而心里觉得更难过了。 无论如何,他醒来就好。 池渊慢慢写下了另一个名字:蒋瑛。 蒋翡住处偏僻,侍侯的下人很少。世子爷这两天频频光顾,每次撞见他都面如锅底,找各种借口把池渊赶出蒋翡的院子。每次来要不带着大夫、要不领着侍卫,甚是诡异。 管他什么乐不乐意,池渊必须要查。拓南王府问题太大了! 恰好此时亲随闷声敲了敲门,池渊随手把宣纸一揉,道:“进来!” “有人盯着吗?”池渊在他开口前抬头问道。 “并非棉州兵,普通看家侍卫,没发现我,不足为惧。”亲随低声回道。 “蒋如赫这个骠骑大将军一职卸得倒干净,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池渊冷笑。 “结果如何?”他接着问。 “刚刚趁何益来王府找蒋二少,属下悄悄派了人去药房中查验,他抓的几味中药……确实与厨房中的药渣成分不同。” 池渊倏然抬头,只觉得心跳都快了一些:“什么?” “多了几味别的,生附子、三七粉,还有……黄粱草根。”亲随不安道。 池渊脸色骤变。他猛得从桌前站起来,身后椅子哐啷一声重重倒在地上。 “……你们可确定?” “千真万确。” 附子与三七皆是大补猛药,有强烈副作用,非重病不用;黄粱草对阵痛止咳有奇效,却极易造成药物依赖。 “何益这人什么来头?” “他是拓南王从边境带过来的军医,蒋如赫于他有知遇之恩。搬来棉州后蒋瑛投钱在闹市给他开了间药铺,生意不错。” “你派人去厨房盯着煎药,前两味可以适量用,黄粱草一点也不能放。”池渊吩咐。 “属下明白。”亲随立刻抱拳恭敬道,接着又说:“蒋二少刚刚去了仓曹参军钱谷师爷的宅子。” 池渊本就心乱如麻,此时想到那人更没来由得一阵烦躁,忍不住厌恶道:“明日我再去一趟他那儿。我倒要看看他这场‘病’要生到什么时候!” 16、第 16 章 棉州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北三县的灾情稍微压制住后,御寒成了更大的问题。 蒋翡回府后便闭门谢客,他想调养一下身体,暂时不与任何面相令人不愉快的人见面,池渊就因此实打实地吃了两回闭门羹。 只是还没睡够几个时辰,蒋如赫直接叩响了他的房门。 蒋翡只能立马下床,心情非常不美妙地把门锁解开。 蒋如赫拉开长椅落座:“堂审时,辛苦你了。” “儿子没第一时间与您告罪……” 蒋翡与蒋如赫同时发声。他没想到蒋如赫竟说出这话,一时间睁大眼,语塞了。 “无妨。”蒋如赫招招手,让当归给他上了盏茶,又命他退下,守着屋子不让人接近。 “王武死了,想必你也知道了。”蒋如赫轻描淡写道,“我让他把罪名能背的全背了,只是池叔荷手里证据太足,怕是还能再扯几条大鱼落网。” “父亲说的是。”蒋翡恭敬道。 蒋如赫见他不接茬,倒是觉得有些新鲜。他耐心等了一会,见蒋翡始终一言不发,问道:“你这是要同我置气?” 蒋翡眼前一黑。他本就没睡醒,更不是脑子一直转个不停的铁人——怎么他没第一时间按蒋如赫言下之意接话,反倒成他不是了? 他心里不情愿,却也立刻拉开椅子,从善如流地跪下,“我完全没这个意思……还请父亲明示。” “要应付这个局面,你可记得最初你是怎么说的?” “要令池渊犯错。”蒋翡低声道。 “那他犯什么错了吗?” 蒋如赫目光如利刃,蒋翡垂着头跪着,膝盖剧痛,全身绵软,汗水顺着下颌一滴一滴落进领口。 他想到自己锁在抽屉深处的那张纸,上面便清清楚楚写了池渊三条罪名。这些问题可大可小,奏上去后,皇帝若想严肃处理,随时可以将他革职。 况且,他知道就算自己不说,蒋如赫也能看见池渊查案时的这些错处。 只是腹稿打完了,那些话在喉间转了几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儿子失职。”蒋翡哑声道。 他没抬头,也没看见蒋如赫的脸色如何。但料想应该不会很好,因为他听见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他确实没甚错处。往小了说,不过是程序失当,行事冲动。可往大里说,就叫阵前斩将,罔顾民生。” 蒋如赫气语气平淡,却压得蒋翡几乎喘不过气。此言一出,蒋翡立即明白,蒋如赫是真的想把池渊往绝路上整。 他斟酌了半天,谨慎道:“父亲,池渊虽有失当之处,赈灾一事却是卓有成效。就算要参,儿子以为,也要从别处入手……” “庭玉,你可曾记得,你是如何得出要令池叔荷犯错这个结论的?” “儿子读了御旨……”蒋翡说了半句,立刻闭口不言。 “既然是圣心所向,便不是别处。”蒋如赫道,“我早已写了折子上奏,想来这几天就能到达圣听。” 蒋翡抿唇,呼吸一窒,口中还是顺从道:“可圣心所向,未必是民心所向。我已经托人在民间散播消息,捧杀池渊……双管齐下,成效更佳。” “你是觉得输他一筹,要做戏给我看吗?”蒋如赫哂然道,“冬天要到了,他也该回京述职了。你捧归捧,可有杀的打算?” 蒋翡悚然,极力维持面色如常,立刻埋头称罪。 “儿子绝无此意。我只是觉得……池渊民间声望太高,于我们行事无益。 “他如今在北三县以工代赈做的风生水起,王府绝不能再坐以待毙。不如趁机招安灾民,抬高王府声誉,再给他们一个防寒的住处。毕竟天一天比一天冷了……” 蒋翡一口气说完,蒋如赫也微微点头。“是个好主意。” 他浅浅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汗湿了。又听得蒋如赫道:“既然如此,你便接着随他去赈灾吧。让他趁早回京。” 蒋翡听得明白。拓南王要让他作为王府代言人去北三县招安,再顺道败坏池渊的风评。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地板,一瞬间脑海中同时闪过数个画面。 何益不让他继续劳心劳力的劝说、钱溢之步步紧逼的性勒索、家丁恶意揣测他非王府血脉、池渊眼眶湿润,声线颤抖着唤他“阿翡”。 蒋翡真的做不到再去操心别的恶心事了。 他抬起头,刚要逼自己开口拒绝,就见蒋如赫淡淡道:“流言可畏的威力,想来你也体会到了。这件事,你务必做好,不要再出岔子。” 父亲果然还在为坊间传闻生气! 蒋翡瞳孔骤缩,唇角颤抖,本就残存无多的勇气瞬间消散无踪。 脑中紧绷的弦几近断裂,他想声嘶力竭地拒绝,想立刻躺回床上休息,想杀人,想活着,也想死。 但他只是涩声应道:“……遵命。” 蒋如赫什么时候走的,蒋翡压根没注意。他跪得太久,双腿已经毫无知觉,连痛感都察觉不到了。 这世道实在荒谬,竟有人能把自己搞成这幅非人非鬼的狼狈德性。 蒋翡抓着矮几,几番努力,还是站不起来。他干脆双肘撑地,长久地跪伏在地面上,最终肩头耸动,止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 - 池渊今日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件,用了他们少时发明的特殊文法加密写作,寄信人是左进。 大概是知道他身处棉州,消息滞塞,收到的讯息都被美化到几近不实;左进平铺直叙,用词平淡,池渊读后却生出一身冷汗。 两件事,池贵妃诞子,皇家迎来第四位皇子,皇帝大喜。拓南王弹劾他罔顾民生,意图不轨,在棉州匡扶自己势力,皇帝大怒。 又补了一句:行事需谨慎,勿回信。 若是公主便罢了……偏偏是名皇子。此时这道劾他的折子简直是将侯府置于火上烤。 池渊把信烧了,沉吟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封长信。 收信人非皇帝、非侯府、非贵妃、非左进……而是当今太子。 自幼时被指为太子伴读后,池渊就被迫绑上太子党这条船。此刻他什么也不该做,提一封轻描淡写向太子述职表忠心的书信就足够了。 池渊做不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皇城中如何风起云涌,他在棉州只能听得零星半点。他刚来棉州时本有趁年末回京述职的打算,但此时做此抉择确实不是上选。 首先是好不容易拉了仓曹参军下马,正是一鼓作气再扫几个贪官,扶几名清吏上去的好时机;但若执意如此,可能要在皇帝心中给自己结党营私的污名再添一笔。 其次是贵妃诞子,侯府貌似日臻鼎盛,实如烈火烹油。他此刻回京,反倒显得自己急于辩解,拓南王的弹劾确有其事;搁置赈灾事务,更坐实“罔顾民生”这盆脏水。 本就是回也不是、留也不是的两难局面。但池渊知道,就算并非两难,他也不会回京。 蒋翡在棉州过得不好,他不能走。 尽管刚在蒋翡那儿毫不客气地吃了两次闭门羹,池渊还是不甘心。他把外衣一披,又推门而出,熟门熟路地匆匆走向蒋翡居住的偏院。 小厮当归正在院口守着,这次见他来,竟没拦着,而是神色惶惶地嘱托:“少爷精神不太好,您千万别刺激他。” 偏院中景色荒芜,一口枯井,一溜儿枣树。这几株枣树是顺着墙沿种的,正值结果的季节,大概是阳光不好,长得虽高,枝条却歪歪斜斜地向墙外延展,一派病怏怏的萎靡样子,稀疏枝叶下却仍顽强地结了几颗赭红色的果实。 蒋翡只着件白色里衣,黑发柔顺地散在背后,正踮起脚去摘垂在枝头的枣子。 池渊见状快步走过去,顺手帮他摘了,目光一扫,见蒋翡衣袖已经滑落到肘下,裸露出来的半截小臂苍白枯瘦,腕骨嶙峋,青筋凸起,简直触目惊心。 他错开目光,不忍再看。随手解了外衣披在蒋翡身上,口中却说:“好冷的天!我的衣服借你,要不然你再替我拿一件?” 蒋翡侧过脸看他,目光只在他脸上盘桓片刻,立即挪开了。他推开池渊的手,弯下腰去摘另一颗枣子,淡声道:“我不冷,还你吧。” 池渊碰了个软钉子,心中却比吃闭门羹还郁闷。他讪讪道:“我开玩笑的,我也不冷。” 蒋翡见他牙齿打颤,还若无其事地作出一副妥协的样子,竟扬唇笑了起来。池渊被这张笑脸晃得目眩神迷,仿佛天地都明朗起来,倒真是觉得春风拂面,严寒尽褪。 蒋翡还了池渊外衣,又回屋披了件鹅毛大氅,端了一碗洗过的枣子出来。他目光示意池渊在院内石凳上坐下,自己也顺势坐在另一只石凳上。 “你尝尝。”蒋翡把碗推到池渊面前。 池渊非常不合时宜地怀疑了一下蒋翡会不会给他下毒。综合考虑下这种可能性较低,他还是谨慎地捏起一粒红枣,咬了一小口。 “我五岁时之前一直同母亲住在平知县。拓南王在她怀孕时为她赎了身,怕惹人非议,就在没人认识她的偏远山村买了间屋子。 “他那时要打仗,一年也看不了我们几次,母亲就在院里埋了几颗枣核,后来长成了幼苗,再后来进了王府,这几棵树苗也跟着挪了进来。如今想来,也与我同样年岁了。” 酸涩味在池渊口中泛开,他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水果,只能强迫自己咽下去。 外面的传言他不是听不见,他没想到蒋翡会在这个节骨眼提及自己童年。池渊听得心中难过,但觉得此刻说什么都不是,只能静静听着。 蒋翡却没有接着再讲下去。他第一次露出茫然的神情,轻声道:“我常常想,如果那时候跟着她一同离开王府就好了。只是大概也没可能。她好像……从来没考虑过带我走。” 17、第 17 章 “每年秋天我都会摘几颗枣子埋进土里,结果离开平知县的土地,枣核再也没有发过新芽了。况且我也不像她。我没有什么植树的天赋。” 蒋翡见池渊又捡了一颗,拧着眉毛要往嘴里扔。他不由得好笑,扣住他的手,道:“太难吃了,你别吃了。” “……还不错啊。”池渊脱口而出。 蒋翡一愣,出神地盯着他。 七年太长了,足够让他把自己揉碎重塑一遍。可七年又何其短,时光流沙般簌簌而下,在池渊身上连个象征性的印记也不肯打。 他之前觉得池渊天真可恶,现在却忍不住觉得这等心性珍贵了。 “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我们溜出皇宫,我非要你尝尝棉州特色,结果那人做的不好,你就是这个表情。说的也是‘还不错啊’。”蒋翡道。 “你原来还有记忆啊?”池渊低头盯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闷声说。 他肌肤发痒,仓皇地想要抽回去,又隐约觉得贪恋,最终还是一动不动地任蒋翡扣着他的手背。 蒋翡倒是恍若无事地把手收了回去,说道:“我记性确实不太好。只是有些事,忘记比牢记难太多了。” 池渊心跳猛然加速,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蒋瑛的聘妻,你见过没有?” “好像是……哪个官员的嫡长女。我未曾见过。”蒋翡道,“已经算好了日子,是下月廿二,你来不来?” “自然来。”池渊立刻道,又忐忑问道:“那你现在有婚约对象吗?” 蒋翡蹙起眉。 池渊顿觉后悔,怕自己这个问题冒犯到他,开始搜肠刮肚地找借口想要盖过去。 然而蒋翡却压根没想婚约的问题,他的思绪停在下月廿二这个日子。如果池渊那个时候还不动身回京……他十有八九是没有回京述职的打算了。 蒋如赫不会想在世子婚宴上见到池渊的。他想着对策,随口回道:“没有。” “太好了,我也没有。”池渊说完就想咬舌自尽,他这是说的什么话! 果不其然,蒋翡莫名其妙盯着他看。池渊耳根发热,支支吾吾道:“赵诲安已经娶妻了,得闲时叫都叫不出来。还是无牵无挂为好……” 蒋翡点头,顺着话题问:“左进如何?” “左进在检察院当值,与我是同僚。”池渊突然反应过来,“他不像会议亲的人,但大概也快了吧。左都御史可不像我爹那样好打发。” “那你呢?” 池渊一时语塞。“……我还不错。” 他把点滴日常记录下来,好的坏的,或欣喜或抱怨,一股脑写进信件中,寄往棉州。等待回信慢慢变成奢望,池渊积年累月的零碎心情也随着远去的驿马一起石沉大海。 千难万险后,终于有了与蒋翡平心静气追忆往昔的机会,两人之间却像隔了层看不见的屏障。他除了“还不错”,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如何?”他问。 “我也还不错。”蒋翡回道。 为什么不能对他说真话呢?池渊眼神暗淡下来,却也打消了再追问的念头。既然蒋翡不愿意说,那他自己查就好了。 只是思来想去,他还是试探道:“你看过别的大夫没?” “到这一步,看与不看也没什么区别了。”蒋翡并未表现出十分抵触的模样,神色如常道。 “别这么说。”池渊立刻打断他,“我找了京城和厘州的名医,正往棉州赶。你不要拒绝。若是不想我知道细节,我避嫌就是,你能康复比什么都好。” “还有,现在的药……若不起效用,还是别喝了。”池渊声音突然低下来,不自然道。 “作用自然是有的。”蒋翡见他脸色不对,心中了然。他沉默几秒,还是真心道:“……多谢。” “明日你可要去北三县?我与你一起。” “你是不是疯了?”池渊倒抽一口气,“你知道人是需要休息的么?” “王府要招安,我去帮忙。你若不愿意,我只能自己去了。”蒋翡道。 “……我午后再走,你多歇息会儿吧。”见蒋翡眉头微动,池渊观察他表情,补充道:“我上午要审仓曹参军的钱谷师爷。” 钱溢之……蒋翡垂下眼睫。 “那便午时,我在府外等你。”蒋翡站起身,“今日不早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他默默陪池渊往回走了一段路。蒋翡侧过脸扫他一眼,晃神间,眼前好像浮现他们二人过去并肩而行的画面。他们总是眉飞色舞、吵闹不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冷场的时候。 好在没有唇枪舌剑,没有杯弓蛇影,遮羞布仍然好端端地盖在难堪的故事表面。 “抱歉。”蒋翡忽然道。 池渊意外:“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便是什么。” 过去种种,未来种种。 所有说不出口又心知肚明的,所有泥足深陷却情非得已的。 蒋翡停在原地,目送池渊走远。直到确定池渊院门轰然关紧,他才脱力般靠在树干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尚未入冬,秋风已经让他肺中刺痛,呼吸不畅了。他颤抖着把大氅裹得更紧,极力忍耐着低声咳嗽起来。 他再抬眼时眼前景色仿佛被浓雾覆盖,竟是什么也看不清了。好半天才能正常视物,蒋翡抓着树干站起身,却过不上气,只能大口喘息,冷风灌进肺部,又激得他喉咙发痒。 自堂审昏迷之后,他明显感觉出自己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他哥叫何大夫给他用猛药,他一直都清楚。之前还能悄悄换了、或是偷偷倒了,糊弄着混过去;苏醒之后却发现,若是再换成性温的,他连久站都做不到。 他仿佛置身于一辆驶向山顶的破旧马车,曾经还能走走停停修修补补;如今却发现不管是车子还是马匹皆是强弩之末,若再暂停翻修,就会在停摆的瞬间悉数坍塌,化为尘土。 除了扬鞭抽向马背,让它趁一口气尚未散尽时加足马力、直冲悬崖——别无他法了。 他不觉得池渊找的所谓名医会有什么通天大能,他这具躯壳实在是回天乏术。 但至少……池渊还愿意帮他。 蒋翡扶着树干,慢慢站直,转身往回走。 他本没必要陪池渊走这一段路的。 前路茫茫,他摸黑碰壁了这样久,摔得一身泥泞。如今有人执意为他掌灯,蒋翡既觉得刺眼,却又情不自禁地想要向着光源近一点、再近一点。 - “池御史您看,这是张二那小子干的……我都在账上记着呢。”钱溢之殷勤道,把手中账本翻得哗啦作响。 钱溢之长了张讨喜的窄尖脸,偏配了双无辜的圆眼,更衬得此人有种年轻懵懂的气质。但能做得“钱谷师爷”这个职位就意味着他不可能是个年轻懵懂的人。 不过是恩威并用、说了两句,钱溢之就倒豆子似的一口气把自己做过的烂账吐了个干净。 “你觉得刘侬怎么样?”池渊翻完账簿,突然问道。 “刘刺史啊,为人挺厚道的。”钱溢之依旧摆着一张笑脸,立刻接话。 “张二说刘侬为人刻薄,媚上欺下。你们俩同为幕僚,接手过一样的工作,怎么说法相差这么多?” 钱溢之心想那是因为张二没脑子! 刘侬再刻薄是他能得罪的吗?难不成以为池叔荷搞下去一个王武,就意味着他能把州刺史也发配出去? 他心中唾弃,脸上却呈出更殷勤的笑:“刘刺史平日是严格了些,不过他是州官,都是为了工作嘛。张二可能是被他骂过,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问到这里,池渊基本已经确定可以从钱溢之嘴里撬出来什么了。 钱溢之很精明。他对自己同僚吐露的内容有预期,同时也知道池渊目前的能力限制在哪儿。所以他的投诚是真实的,也是受限的。 最多只能和其他人一起对一对口供,几乎是不可能问出什么新东西来了。 池渊不再询问,收回视线,埋头整理了会儿材料。钱溢之坐立难安地盯着他手里动作,喉结滚动,开始吞咽口水。 “你和蒋二公子关系不错?”由着室内静默半晌,池渊突然一转话头,状似无意发问道。 这次钱溢之却没有立刻回应。池渊抬头瞥他一眼,只见钱师爷摆出副情真意切的面孔来:“我与庭玉相交多年,志趣相投,关系……确实不错。” 一声黏黏糊糊的“庭玉”恶心得池渊起了一身鸡皮。他强忍着不做出不适的表情,皮笑肉不笑道:“你们都能聊什么?” “既然是志趣相投,难不成还能聊账本?自然是风花雪月罢了。”钱溢之笑道。 池渊磨牙,手里的笔差点被捏断。“……没想到钱师爷还是个风雅之人。” 钱溢之摇头,还是笑吟吟的:“我就是个俗人。” 不等池渊细想,他又立刻道:“池御史,我全都按您的要求如实招供了——求您放小的一马,来世结草衔环当牛做马,随您差遣。” “你招的这些顶不顶用,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池渊铁面无私道,“你再想想,不要有遗漏。说不出来什么有用的,我很难保你一命。” 18、第 18 章 池渊情绪不好。 蒋翡掀开马车车帘,对上池渊眼睛时,立刻察觉到这一点。他支着脸,无精打采地盯着窗外看。看见蒋翡上车才勉强打起精神,冲他笑笑。 钱溢之是不是说什么了? 蒋翡心中一沉。他默默上了车,脑中把目前情形推演一遍,还是认为钱溢之现在就把他卖了的可能性不高。 他挽起衣袖,给自己和池渊倒了两杯提前在车内备好的温水,用余光观察池渊脸上的表情。而池渊此时的情绪已经收得干干净净,无喜无怒地接过水,道:“多谢。” “今日感觉如何?” “歇息够了,精神好了许多。”蒋翡道。 “我带了两个板凳,一会儿拿下去。”池渊示意他往一侧看,“托你的福,今日我也能坐下了。” 蒋翡微微一愣。池渊肯定是担心若只带一个凳子,显得刻意照顾,反让他难堪。这种程度的细心反而让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连羞恼都显得没道理。 他视线停在板凳上几秒,又移向池渊。最后低声道:“多谢。” 他本想作出坦坦荡荡的样子与池渊聊几句钱溢之,此时再提却不合时宜了。蒋翡侧开眼不再看池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随意攀谈着,一路颠颠簸簸地抵达了平知县。 蒋翡迈进这片荒土之前,先隔着车板听见了种种声音。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交谈声,还有工匠们挥动各类铁具,修缮房屋、疏通水渠时传来的规律敲击声。 他顺着声音向窗外望去,平知县虽依旧满目疮痍,人们却一摆往日死气沉沉的样子,纷纷露出爽朗的笑容来,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情态。 “你做的不错。”蒋翡道。 “……分内之事罢了。”池渊回道。 蒋翡“嗯”了一声,“王府来北三县招安,必定要抢你部分功劳。你会不会生气?” “我若当真在意,还会在这里与你聊这些?”池渊摇头,“但是契约要我看过后,你再发给百姓。” 他居然没直接说怕你们乱加什么剥削条例——真是与初见时比起来温柔多了。但蒋翡并不喜欢这种刻意的软化,像是他因为怜悯自己而做出的妥协。 但反过来说,池渊若真对他毫不客气,他恐怕也不见得更舒服。 怪不到池渊头上,只能怪自己个性太差。 蒋翡来北三县之前事先放了些王府招安的风声出去。 由于拓南王府在棉州风评太差,他对扭转民意没报太大期望,只是着重嘱托了几点:高额安家钱、发放冬衣、承诺住处、名额有限。 今日蒋翡带了不少常服打扮的王府家丁来,他稍一眼神示意,这些家丁便如游鱼入海般散入人群中,自然地与百姓交谈起来。 王府的人已在平知县衙附近清了片场地,支了张木案,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压了一厚叠空白的契约。王府私兵面容冷肃,绕着空地围了半圈。 人群已经在远处聚集,他们不敢靠近,只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蒋翡甫一下车,便有细碎议论声飘入耳中。 “蒋家人能安什么好心?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听说只要签了契就按户给过冬的衣裳,还白得半年的安家钱。” “你也知道是签了契?那不就是卖身吗!” “你快看,那是不是蒋家二公子?” “就说蒋府不把咱们当回事,派个痨病鬼来办事。” 蒋翡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桌后翻看起那叠契约来。招安契约是他写的,蒋如赫过目之后,再找人誊抄了几百份。 他只是打眼一看,就知道蒋如赫改了几处写法。大体上是缩减了惠民内容,增加了劳役年限,又添了一条人身惩罚条款。 耳边的议论声少了许多,蒋翡一抬眼,发现池渊也跟了过来,站在他身边。他正垂眸细读契约内容,唇角抽动,不自觉地“啧”了一声。 “我且等一等,我令人把贫民名册拿来。”池渊把板凳一放,示意蒋翡也坐下。“这些条例不可轻易签署,我们不如定个规矩,‘极贫’以上皆不可签,如何?” 福利尚可,只是压榨太狠。 蒋翡不是品不出来池渊的话中话,他甚至心中颇为赞同。拓南王府并不缺这几名苦役,实在没必要把人把当陀螺抽。 然而蒋如赫对他也毫不手软,他自己何尝不是拓南王手里的一枚苦役?想到此处,蒋翡不免心中怨忿,一个字也没回池渊,只是意兴阑珊地点点头。 掌事的敲着铜锣,扯着嗓子张罗。 “老乡们!棉州遭灾,王爷心疼自家人,特设此策,助各位乡亲们度过难关! “零敲碎打不济事,拖家带口难越冬!今日画押,即刻领粮领衣领现钱!一家老小先安稳过了这个冬嘞!” 说着他又用力把锣一敲,掏出一张契,抑扬顿挫道:“来瞧瞧啦,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棉州人不坑棉州人!” 话里话外把池渊挤兑成了个局外人。蒋翡见这人一副巧言令色的嘴脸,把这张字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好似拓南王府真做起了慈善事业,不由得有点尴尬。 池渊欠身与亲随耳语几句,亲随点头,抱拳离开。不多久,有人便扯开巨大的条幅,挂在杆头,把长杆立在人群正前。 蒋翡抬头一看,幅上“只赈极贫”四个墨黑大字,甚是显眼。 池渊这招数也是有趣。毕竟贫困等级并非公开,人多有羞耻心,就算真是极贫,没到穷途末路,也不会想在众目睽睽下把体面抛诸脑后。 这种情形下如果有人仍选择签字画押,池渊也没有再拦的必要了。 蒋翡和池渊挨得很近,几乎是肩抵着肩。但没人开口说话。好像氛围一落回公事公办的场景中,两人之间的隔阂就心照不宣地加深了。 掌事的敲锣吆喝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他喊的嗓子有些哑了,也不见人上前。 蒋翡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向一名随从使了个眼色,不多一会儿,一名衣着破烂的男子踉踉跄跄地扑到了桌前。 他抬起头,满是脏污的手往脸上一抹,哭诉道:“两位爷,那掌事的说的是真的吗?我只想有个能过冬的棚子……” “千真万确。”蒋翡道,“你现在签字画押,可以直接领走现银。王府明日能把棚屋搭好,还会布置棉被,你若住下,能挑个最好的位置。” 蒋翡一挥手,随从把一只铁皮箱子打开。箱内银元叠了一层又一层,闪得晃眼。人群如潮起般涌动起来,愈发吵闹了。 池渊此时却一皱眉,审视着面前男子。男子虽衣着不堪,却没有极消瘦的样子,唇色红润,眼神也亮堂。 “你是哪家的?”他低下头开始翻名册。 “我是隔壁胡乡的,爷。”男子紧张道,“徐荣,您看看呢?” 池渊翻找了半天,却还是没找到这号人物。他刚想指向面前那杆纸旗,与徐荣强调“只赈极贫”是什么意思——但在他右手伸出桌面之前,就被蒋翡摁住了。 蒋翡死死抓住他的手,偏过脸看向他,眼神闪烁,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池渊猛然明白过来,这人是王府的托儿! 给棉州霸王卖身,百姓肯定不会觉得是个令人面上有光的事情。但只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那些温饱都是问题的灾民就会考虑跟上去,签下字契。 蒋翡温声问:“你识字吗?” 见男子摇头,蒋翡就慢慢松开抓着池渊的手,抽出一张字契来,仔细地与他解释条例。为了让其余民众也能听见,他讲话的声音刻意放大过,不疾不徐,清晰易懂。 池渊默不作声地蹭了下自己右手刚刚被抓出的红痕。蒋翡刚刚力道很大,仿佛是急于制住他,生怕他做出什么意外之举。 蒋翡不像掌事那人,把拓南王府吹的天花乱坠。能拿到多少、要付出什么,一点一点讲的明明白白。 把契约递给男子,蒋翡喉咙已是隐隐作痛。他清清嗓子,啜饮一口温水,继续教男子如何签字画押。 池渊犹疑地盯着蒋翡的侧脸。他神情专注,睫毛微颤,在眼下投下极淡的影。而他脸上的笑容池渊非常陌生,柔和伪善,像张妥帖的面具。 画完押,蒋翡唤来随从拿过两只银元,亲手递给那名男子。又细心嘱托了对方两句,那名托儿才捧着银元离开。 池渊一时也难以分辨他的所作所为是策略还是真心了。他默默看着,没有再插话。 蒋翡耐心等了许久,还是等不来人。察觉到人流有逐渐散开的趋势,便又引来一个托儿,以别的角度再做了一次秀。 再把这场戏演完,他声线已经开始颤抖,嗓音也喑哑起来。 “哥哥,我也想要那个。” 刚把托儿送走,一道细弱的声音猝不及防传入蒋翡耳中。他这才发现桌前站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因为头顶还没桌子高,他一时竟没发现。 小女孩头发蓬乱,一双大眼睛扑闪着盯着他看。她指着箱中的银元,细声细气道:“哥哥,你能不能给沛沛一个?” 19、第 19 章 蒋翡只是在这里坐了半上午,已是深觉身心俱疲,恨不得拔腿就走。 太阳又大、秋风还凉,折磨得他头痛难忍。更别提他本就不想替蒋如赫做这项工作,心神不宁间,又时不时想起钱溢之那个腌臢货色。见人来了还要强颜欢笑,把这场假惺惺的戏演下去。 此刻见到一个懵懂可爱的小姑娘,倒是让他烦躁的心情一下子平复不少,连声音都不自觉软了下来。 “沛沛,你家中大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来这里?”蒋翡抬手,制止了蠢蠢欲动的侍卫随从,低下头问道。 沛沛好像没听见似的,踮起脚抽了张空白契约,捡了纸张中零星几个简单字眼念了一遍,最后欣喜道:“一家人口……画,画画!” “哥哥,我可以在这上面画画吗?” 沛沛指的是画押的地方。蒋翡抬眼一扫,周围人群中没有一人面色焦急,大概率姑娘的长辈并不在这里。 他递了支毛笔给沛沛,又侧身与池渊耳语一句:“你派人去找找她父母。” 池渊点头。蒋翡微笑着对沛沛道:“你叫什么名字?识字这么多,好聪明啊。” “沛沛就叫沛沛。张爷爷教过我习字。”沛沛埋头画画,闷声回道。 “张爷爷是谁?” “张爷爷是我的老师呀。他有很多学生呢。” “张爷爷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张爷爷就叫张爷爷啊。哥哥,你是不是傻子?” 蒋翡没跟小孩子打交道的经历,不由得语塞,一时失笑。他无奈点头,脸上的笑容倒是更真心了一些:“那你怎么认识的张爷爷?” “我也不知道……我认识的人太多啦,不记得怎么认识的。”沛沛自豪道。 “那你还认识谁?” “陈大娘,张叔,虎子,天天,北儿……”沛沛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没有一个是连名带姓的。 “沛沛,你家在哪儿啊?”池渊这时插了一句。 “我家在杨树坡。”沛沛说。 杨树坡是位于平知县北边的一座村落,蒋翡与池渊一同走访过。蒋翡闻言一怔,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沛沛稚嫩的脸庞,还是回忆不起有这么一号人物。 “你父母和你都住在杨树坡吗?他们叫什么名字?” “沛沛没有爹娘。”沛沛说道。 蒋翡悚然一惊,心中警铃大作。童言无忌,这会儿还没大人看着——谁知道她当着池渊的面会说出什么来! 果不其然,池渊立刻问:“你父母去哪了?” “沛沛也不知道。” 蒋翡放心了一些。他担心自己沉默显得太过露怯,便先一步关切问道:“沛沛,那你爹娘走了多久了?你想不想他们?” “不想。”沛沛好似有些生气了,“哥哥,你不要再问我爹娘了。” 她把毛笔往桌上一扔,笔杆咕噜咕噜滚动了起来,墨水漏得满桌都是。蒋翡拿她没办法,小心地把笔捏起来,端放在笔架上。 正当他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应对这闹脾气的孩子时,一名面色憔悴的妇人匆匆忙忙地小跑过来,半蹲下来揽住沛沛的肩头,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大人们,唉,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妇人说完就窘迫地低下头,推着孩子往外走。 “等等!”两人异口同声。 蒋翡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你和她什么关系?” “她叫张沛,我……我是她大娘。” 池渊唤人拿来另一本名册,低头翻看:“杨树坡张沛是吗?你叫什么?” “我叫陈三娘。”妇人颤抖道。她双手不自在地在沛沛肩头揉捏着,直直地盯着池渊,半点余光都不敢分给蒋翡。 “她父母叫什么?” 陈三娘咬着下唇,神情惶恐,半晌没说一句话。池渊翻遍名册,也没在适龄孩童中找到张沛这个名字,不免心中疑虑,又瞥了陈三娘数眼。 蒋翡眸光一沉,他虽摸不清眼下情况,但也明白绝不该让池渊掌控此刻局面。 他轻轻咳嗽一声,温言细语道:“你且说就好,不必害怕。” 陈三娘听他发言,肩膀猛地一抖,垂下眼盯着地上,神色更加惶惶然:“……大人们,沛儿是我们村的人捡回来的,没爹没娘。她是在杨树坡一户一口百家饭喂大的,就没录进册子里。” “这能说不录就不录吗?无户籍便无身份,你们让她长大后该如何自处?”池渊闻言怒道。 蒋翡拉了一把池渊衣袖。他开口道:“此事确实不合常规。你们不如商量下,看有没有人愿意认养她。过几日我去杨树坡招安,届时若是有个结果,你便带着她再来找我。如何?” 陈三娘讷讷称是。池渊找了几个他信得过的亲随,护送这两人一道回杨树坡,嘱咐他们一定要验明事实再离开。 苦坐一天,直到暮色四合,人群也散得七七八八,蒋翡才等来了两名愿意签署字契的中年男子。 其中一人一言不发,边画押边流泪,不断地拿袖子擦拭眼角。蒋翡并不清楚他遭遇了怎么样的苦难,但在与他面面相觑时,却也难得的哑然无语了。 世相百般,苦厄难渡。 池渊有急事去了驿站,蒋翡独自坐上马车,望向窗外。天际广阔,红云翻滚,向西绵延不绝。棉州以西是厘州,两州交界处有一片广袤的平原。 曾经蒋翡觉得厘州很近,不过仅仅几日快马加鞭的脚程。如今却是他只有午夜梦回才能抵达的远方了。 大概是周围空无一人,他的思绪久违地平静下来。不需要殚精竭虑地斟酌该如何讲话、该如何表演、该如何面对众人的恐惧与嘲讽。 他就这样一路静默着向西眺望,看着夕阳缓缓下坠、夜幕如雾气般散开。 蒋翡突然想去厘州了。 他不喜欢他的家乡。就算要死,他也想要死在马背上。 -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他认真的吗?!”池渊不敢置信地读了几遍手中书信,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千真万确……车驾已经走了一半路程了,硬是扭头回厘州了。”亲随尴尬道。 “你再加钱问问呢?”池渊急迫道。 “大人,您冷静些。那江湖郎中就信这个,实在是没办法。”亲随道,“我再去临近几州打听一下,总不会就这一个大夫可用了。” “说什么天象不详、卜卦大凶……我从未听说过看个病还需要看星星的!” 池渊余怒未消,“你且去临近几个州县再打听一下,还有没有什么名医,肯移步棉州的。钱不是问题,有人肯来就好。” “京城的大夫还有十余天才能到,路上若出什么事情,还要再耽搁几日。”池渊撑着桌子,双手发颤,深呼吸,极力平复心情。 “魏河,这事你亲自督办。尽快再找几个大夫,若不是名医,只要是有点本事的都可以找来试试。” 亲随魏河称是。 “拓南王府查出问题来了吗?” “大人,找不到突破口。棉州官场错漏百出,只要揪出一个线头,就能牵连到所有人。但是蒋府只有王爷、世子两人可查,并且……棉州诸官都怕他俩。什么也不肯说。” “只有蒋如赫和蒋瑛可查?”池渊皱眉重复,“无人与蒋翡相熟吗?” “二少平日只同仓曹参军王武往来较多,如今王武已经死在狱里,除了他的钱谷师爷,确实没人与二少相熟了。” 池渊又想起钱溢之暧昧的笑容来,心里一阵不适。他草草点头,忍不住想到:今天被他这样威胁,钱溢之坐不住的话……很可能要去找蒋翡了。 - 钱溢之堵在蒋翡屋门口,不让他进门。 蒋翡恼火地横了一眼当归,他为什么总爱放这些牛鬼蛇神进他院门!好像别人一恳求他、或是威胁他,他就慷慨地为其大开方便之门了。 这个方便之门还是通往蒋翡内院的。 “才过了两日,你来做什么?“蒋翡眸色沉沉地盯着他,脸上也无笑意。 “二公子,咱们不是义兄义弟吗?”钱溢之腆着脸笑道,“不要板着脸了,我已经按你所托的做了,池御史在民间已经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神仙清官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上别的义兄义弟! 蒋翡忍了又忍,还是勉强道:“多谢。” “今日池御史来找我了。”他低声说着,扫了一眼当归。蒋翡会意,让当归退下,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招的不够,别人都说过了……要是我不招点有用的就要杀我。”钱溢之哆嗦道。 蒋翡开口想说什么,又闭上嘴,咽下口郁气。“那你就招点有用的吧。” 钱溢之惊愕地睁大眼,没料到蒋翡竟然口出此言。“二公子……” 见蒋翡状态不好,钱溢之反倒不敢威胁他了,只是尴尬道:“二公子,我都没法得罪呀,再招下去就是刘刺史、蒋司马了……” 他硬着头皮道:“我知道二公子与池御史关系匪浅,只想请您为我求求情。之前的事是我冒犯,我一介草民,哪敢肖想二公子,说出那等诨话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恶心至极…… 蒋翡木然听他讲着,无端地想笑。他冷眼盯着钱溢之,忽然道:“你招吧。” 钱溢之:“啊?” “你就说是我下令放火烧仓,不是因为仓中无粮,是为焚尸灭迹。”蒋翡道,“溢之兄,想必这等功劳能保你一命吧?” 钱溢之一时摸不清蒋翡是认真的还是以退为进,半晌说不出话。 “我一向六亲缘浅,王爷与世子早就看我碍眼,想来也不会怪罪你,说不定还会拍手称快。你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在你手中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池渊是信你,还是信我。”蒋翡漠然道。 20、第 20 章 钱溢之大概是被蒋翡震住了,暂时安分了几日。因为在后面王府招安时,池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但蒋翡清楚钱溢之绝不会坐以待毙的。毕竟池渊扣住的是他命门——生死之外无大事。目前他能做到的只是再拖几天而已。 蒋翡也想过许久该如何解决钱溢之这个麻烦。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竟是设法杀了他。 只是一想这儿连蒋翡自己都不由得发笑,若真走到这一步,他就是连那些官场中人都不如了。 王府招安成效不显,一日最多签四五人。蒋翡还不着急,蒋瑛先着急了。 池渊在民间的声誉水涨船高,王府则被群众踩在脚下唾弃。 蒋翡解释过这是策略——捧得越高摔得越狠,池渊现在反而一点岔子都不能出。而拓南王府只需要对已招安的灾民友好一些,便能触底反弹,博个好名声。 蒋瑛信与不信另说,蒋翡确实暂时没有推进下一步“让池渊摔下去”的想法。反正招安阻塞也不是他的问题,既然蒋如赫还没前来施压,他就乐得继续拖下去。 这一日是前往杨树坡的日子。王府家丁在村头大杨树下支了张桌子,蒋翡头顶树叶被风吹得窸窣作响,太阳越升越高,在桌上印下细碎的、摇曳的光斑。 等到光斑淡去,太阳又落下去一轮,蒋翡手中的契约仍是厚厚一叠。他惦记着小姑娘沛沛,想着自己不如去村中再走访一回,把她的事顺带解决了。 何况今日池渊有公事缠身,来不了杨树坡。就算真出了什么差池,蒋翡自己处理,也比身边有池渊这么一双眼睛盯着要舒服得多。 与上一次和池渊同行相反,蒋翡明显感知到村民们的敌对情绪更强了。 他腰间别的那枚“蒋”字玉佩像块滚烫的靶子,当蒋翡沿着乡道行走时,几乎所有村民都暂时抛下手中活计,情绪复杂地盯着他。 陈三娘家在村尾,当蒋翡抵达时,屋顶已飘起炊烟,油灯的光亮从石砌的窗口渗透出来。熟悉的叫嚷声也传出来:“我好饿!” “汪汪!!!” 突然间,一阵猛烈的犬吠惊得蒋翡一个激灵。他定睛一看,一只在院角的枯瘦黄狗弓起背,呲出犬牙,对着蒋翡狂吠不止。 “杀千刀的畜生,别叫了——”陈三娘骂骂咧咧地推开门,一抬头却看见站在院子外的蒋翡,顿时吓得面白如纸,无法发声。 “大娘。”蒋翡不想给村民再造成什么压力,礼貌道:“您找到愿意给沛沛上户籍的人了吗?” 陈三娘好半天才勉强找回声音,支吾道:“大家都不太情愿……” 蒋翡不信。 倘若沛沛真是一户一口百家饭养起来的孩童,应当与杨树坡村民关系都不错,不至于连一户愿意收养她的村民都找不到。 他怕此事另有隐情,与官场中什么脏事相关——日后若由池渊经手,再扯出什么别的牵连到他的、无法预判的祸端就不妙了。 他不想给陈三娘压迫感,便温和道:“今日天色有些晚了,大娘是不是刚做完晚饭?介不介意多双筷子?” 随他前来的几名兵丁犹豫道:“二少,还是回府吧……” 蒋翡摆摆手,“你们先走就是。” “二少,天黑了,这里不安全。”兵丁低声道。 若是带着这一批身着甲胄的兵丁,更不可能问出什么真相来。蒋翡回道:“你们若是乏了,就先回府。若是还能坚持,就在村口等我吧。” 他打定主意让这桩事今日了结,陈三娘没办法,也不敢再推拒下去,就打开门让蒋翡进来了。 逼仄的石头房内摆了五双筷子,当蒋翡踏进门槛时,三名成人的脸色齐刷刷变了。只有沛沛望着他,拍着手咯咯笑起来,“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 “蒋……蒋……”一名青年男子指着蒋翡,磕巴地说不出话。他表情实在精彩,尽管蒋翡对自己识人能力有两分自信,仍是分辨不出这是恶心、愤怒还是仇恨。 拓南王府真是怙恶不悛!对上这种表情,蒋翡不由得心中一惊——杀父之仇也不过如此吧? 陈三娘慌忙拍下去儿子的手,呵斥道:“怎么跟官爷讲话的?” 蒋翡道:“我并无官职,叫我表字庭玉就好。” 青年眉眼不屑,嘴唇微动,做了个“伪善”的口型。 陈三娘连忙推搡着桌上几人离开。蒋翡本制止了几句,但陈三娘心意已定,场面乱成一团,沛沛又跑到他腿边扯他的裤脚,等蒋翡抬起头来,屋里只剩下陈三娘一人。 “实在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蒋翡有些尴尬。他从未以个人的名义进入平民百姓家中,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还打断了他们晚饭,心中难免过意不去。 “官爷……大人,您别放心上。”陈三娘擦擦手,“我们家中没什么能吃的,今晚只煮了菜粥,只能充充饥,您回去之后再吃点别的。” 所谓菜粥就是米粥里掺了几片菜叶,尝起来微咸。 蒋翡琢磨着速战速决,不耽误他们团聚时间,便揉揉女童的头发,单刀直入问道:“大娘,您能告诉我沛沛——” 话音未落,蒋翡先听见了身后一阵沉闷的风声。警报声在他脑中如雷劈下,他几乎是凭本能侧身躲过,贯地一滚。 哐! 铁具狠狠砸在地面上,扬起的灰尘直接灌进蒋翡鼻腔中,呛得他恶心欲呕,咳嗽不止。他想从地上爬起来,刚刚那一躲却基本用尽了力气,此刻他几乎动弹不得。 眼见着又一棍要迎面砸下来,他睁大眼睛,盯着铁耙挥舞而下的幅度,心中计算:若是能拼死抓住这柄武器,说不定还有生还的可能—— 电光火石间,钉耙猛地被巨力撞飞,狠狠摔到墙上。 一双手扶着蒋翡的肩头,要搀他起身。蒋翡一回头,发现是一名极年轻的妇人,已经吓得满眼是泪。 陈三娘和另一名壮年男子死死摁着青年男子,不让他动弹。青年眼珠血红,一边咒骂,一边厉声叫道:“反正我做出这种事,已经是死路一条!不如让我杀了他!你们忘了阿公和虎子是怎么死的了吗?” “今年收成惨淡成什么样子了!我们付了多少佃租,交了多重的税,又得了多少粮——你们难道通通不记得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世道,能逼得人活活饿死?!他倒好,投个好胎便能每日吃百姓的肉喝百姓的血!什么王公贵胄,我看着你们才像强盗,像劫匪!!!” 蒋翡捂着嘴咳嗽,一时说不出话。沛沛在桌边蹲着哇哇大哭。他仓皇地扫过每个人的表情,陈三娘和壮年男人依然默不作声地摁着他,表情却略有松动。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女人在他耳边啜泣,声音颤抖:“官爷,我替顺子给您陪个不是。今年过得太难了,他实在昏了头,不是故意冒犯您……” 蒋翡低声:“……无妨。对不起。” 他尤觉得不够似的,重复道:“对不起。” 青年瞪着他,咬牙切齿地笑起来。“你他妈——” 陈三娘抬手,狠狠地扇了青年一耳光。她怒斥:“顺子!” 陈三娘给了壮年男子一个眼色,两人押着青年出了屋子,吵嚷声渐渐远去,屋子里安静下来,蒋翡只能听见沛沛的嚎啕哭声。 女人招招手,把沛沛搂到怀里,轻声安抚:“是张叔不好,吓到沛沛了。大娘已经把张叔赶出去啦,沛沛别怕。” 见沛沛情绪缓和下来,她又对蒋翡说:“官爷,我不指望您不怪罪,还是希望您能留下顺子一条命。” 说完她似乎也觉得荒谬,眼泪顺着面颊簌簌往下掉,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蒋翡慢慢站起来,他靠着墙喘息,抬起袖口把唇边血渍擦掉,脑中嗡嗡作响,一片混沌。他也低下头,像是想不通似的,轻声发问:“你不想让我死?” “官爷,我同你说实话,若是你真出了事,牵扯的就不是顺子一个人的死活了。张家要出事,杨树坡也要出事……顺子担不起这个责任。”女人说。 她迟疑一会儿,又道:“并且,我觉得官爷不是恶人。” 蒋翡默然无语,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最终只是道:“你放心,今日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女人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仍然默默啜泣着。 心跳渐渐平复下来,蒋翡这才察觉到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来,已经过了喝药的时间了。 他不免有点焦急,可又觉得沛沛的事不能再拖到明天。还是问道:“沛沛的户籍,真的没人愿意给她上吗?” “如果非得上的话,可以录进我们张家。”陈三娘迈过门槛,颤着嗓子说。 蒋翡本是勉力支着身子。听闻此言他心口一松,匆匆点头,想着明天再带着王府私兵来一趟,带沛沛登记,问清楚前因后果。 再待下去他要撑不住了,必须尽快回去煮药。想到这里,他起身告辞,说自己明天再来完成登记。 陈三娘见他面色惨白,声音虚弱,踌躇了半天,还是好心道:“大人,我送你去村头吧。” 夜色如墨,蛙虫声此起彼伏。他与陈三娘一路无言,短短一炷香的路程,蒋翡竟觉得像是走了数年。 好不容易到了村头,更让他觉得荒谬的是,杨树下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私兵和随从尽数离开了,连车夫都走了个干干净净。 21、第 21 章 池渊今晚收到了一封回信,署名是那个迷信到没边的厘州郎中。信里内容情真意切,池渊看了却差点又气得吐血。 大体是感谢了一番池渊的挽留与对自己医术的认可,只是卦象实在不详,自己不能视若无睹,赌命前来。 又言之凿凿地对池渊说:看在你这么欣赏我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秘辛——你要倒大霉了! 现在、即刻、立马离开棉州,也不要回京城,隐姓埋名,四处流浪去吧! 池渊读罢立刻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并发誓自己再也不会给这个精神病写第三封信。 他的情绪一下子被搅和得很差,心神不宁地回到拓南王府,等到暮色四合、明月高悬,没等来蒋翡回府,先等到了钱师爷。 短短几日未见,钱溢之消瘦了很多,本就大的眼睛如今突出得有些怪异。他搓着手,见了池渊便扯出个假笑来:“池御史,好久不见哪。” 池渊不愿跟他废话,“什么事?” “唉,池御史,我这几日思来想去,还是睡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事忘了给你说……” “你直说,什么事?”池渊不耐烦道。 钱溢之低下头,扑通跪了下来。他今日穿了一袭黑衣,偏偏用了条素白发带束发。发带绑也没绑好,在他脑后飘然摇摆。 “你站起来说就行——”池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惊。 钱溢之头埋得更低了,声泪俱下道:“上次我忘了同您讲,那张二,不仅为人贪婪,口无遮拦,更要紧的是他还欺男霸女,抢了好几个良家妇女做他小妾——” 池渊细听了半天,只得出了这个张二确实是个需要判斩刑的人渣的结论。但这些讯息与棉州官场毫不相干,钱溢之若想靠这个救自己一命,是不是太天真了? 钱溢之抬头悄悄瞥了池渊一眼,见他皱眉深思,不禁更加着急,连忙埋下头往他腿脚边拱。池渊一时有点倒胃口,把腿往回收了收。 那钱溢之就死皮赖脸地贴着他腿往前移,又开始大倒苦水:“还有那仓曹参军,人虽死了,却没把责任揽干净……他也是个五毒俱全的渣滓,除了犯的那些贪墨大案,也是整日与张二一道逛窑子,抢民女……” 池渊冷笑:“你同他们一道贪钱,就不同他们一道逛窑子了?” 像是终于等到池渊这句话,钱溢之夸张地摇头,头顶发带甩得飘来飘去。 “苍天有眼,我对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怎么可能去逛窑子!” 一道青翠的纹样在池渊眼前掠过。 这句话如同炸雷般在池渊耳侧响起,他的心脏随着那条素色的发带一同轻飘飘垂落下去。在池渊自己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他就一把抓住钱溢之的发带,用力扯了下来。 “嘶!!”钱溢之的头发被生生拽掉一把,疼得他眼眶泛泪,倒抽凉气。 池渊颤抖着抚过那条白色带子,一只小小的、翠绿色的“翡”字,如同一个暧昧的注脚,静静地点缀在尾端。 “你——” 池渊把手中发带捏在手心,抓成褶皱密布的一团。他面色苍白,死死盯着钱溢之,竟是什么也说不出口,什么也不敢问了。 “你从哪弄来的?“半晌,他听见自己问道。 “庭玉……赠我的。“钱溢之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擦擦眼角渗出的生理性眼泪,边咳边道。 “什么叫赠你的?” 钱溢之像是不愿意说的太明白,含混道:“他给我的信物。” 池渊不知道是自己听不懂、还是听得懂了。他不敢置信地问了一遍:“什么信物?” “定情信物。”钱溢之羞赧道。 池渊像被扼住喉咙,他喘不过气,脊背发寒,僵在原地。 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面前这人,面容勉强算得上俊逸,小窄脸配圆杏眼,身量比他稍矮,生来便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气质。 与他完完全全是两类人。 他盯着钱溢之,结结巴巴道:“你们都是男人……怎么能……” “男人与男人如果不行的话,那些秦楼楚馆里的小倌是做什么来的?”钱溢之脱口而出。 池渊本想问的就是两个男人怎么会相爱,哪想到钱溢之直接给他扯到两个男人怎么能行房上面去。他半点都听不得这些,尤其要和蒋翡扯到一起,想一下就觉得恶心的要命。 他按着心脏,逼自己稍稍冷静下来。又想到钱溢之这人既贪婪又精明,一定是胡言乱语,凭此在他这里换取什么东西。于是厌恶道:“少胡说八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钱溢之立刻露出屈辱的神情来,“池御史,这不是你问我的吗?更何况,我怎会拿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话当儿戏?” 池渊恶心得说不出话,既想把钱溢之赶走,又想把这事问明白。 他盯着钱溢之,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他真喜欢男人,怎么能看上你?” 钱溢之没料到突然之间遭受到这样一句人身攻击,不由得一愣,面上尴尬了一瞬。 “池御史,在下确实配不上庭玉,只是您也知道,他在王府处境不好,更没个同龄的玩伴。在下心疼的不行……” 池渊茫然听着,垂下眼盯着手中这条发带。 如果不是蒋翡给他,钱溢之还能从蒋翡头上扯下来不成?明明觉得不可能,他却还是忍不住思考起来。 池渊曾直接撞见钱师爷熟门熟路地往蒋翡院里走;堂审那日他们挨得那样近,蒋翡连倒下都要倒向他那边;昏迷后苏醒,蒋翡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这名钱师爷…… 钱溢之还在说个不停,在池渊耳畔嗡嗡作响如蝇群乱舞。 他忍无可忍,爆发道:“什么庭玉、庭玉的,你什么身份,嘴巴放尊重点!” 钱溢之立刻静下来,不说话了。 “你现在给我滚出去。”池渊冷冷道。 钱溢之这番胡闹本就是狗急跳墙、赌命一博,怎么可能在这时候乖乖滚出去。他见池渊反应,知道自己可能赌对了,就把头发往耳后随意一拢,又跪了下去。 “池御史,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是希望你能看在蒋二少的面子上,饶我一命。”钱溢之哽咽道。 “我知道我十恶不赦,死不足惜。只是在其位谋其事,我就算看不惯仓曹参军行事,又能如何呢?或是非要在浊浪激流里独善其身,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我也求过二少,我知道他与你相熟,想让他看在你们二人的交情上……找您求情。但是他却不肯。 “我知道他觉得我罪有应得,也不想拿我这些龌龊事影响你秉公办事,更不想让你知道我与他的关系……” “你和蒋翡跟之前的烧仓案有没有关联?”池渊忽然问道。 钱溢之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问题。不管回答是还是否,只要答案给出去,他就没有改口的机会了。 他不敢说是,他虽凭此要挟蒋翡,却也知道蒋翡处境再凄惨也是王府二少,自己攀咬他若不成便成了王府的替罪羊;也不敢说否,一旦开了口,他就是把最后一张握在手中的牌主动丢弃了。 手心不停冒汗,钱溢之想着自己赌都赌了,再装下去还能继续甩脱一个罪名——心一横,颤声含糊道:“池御史,此事……我确不知情。二少,大概也和这事儿没关系。” 池渊盯着跪地不起的钱溢之。 他从没想过烧仓这件事还会有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但与曾经他设想过的:蒋翡可能经手过这个案子,手中沾了人命,这种情形相比…… 他竟然不知道他宁愿听到哪个真相了。 “我与二少相识多年,情谊甚笃,我自己一人出事也就罢了,只是他本就体弱,不知道经不经的住这种打击……”钱溢之匍匐在地上,止不住地痛哭起来。 这倒不是装的,这几日他夜夜难眠,只觉得铡刀越逼越近,自己项上人头却逐渐要离身体远去了。虽说意图是在池渊面前表演,他不禁也哭的歇斯底里,肝肠寸断。 “池御史,二少……也是个可怜人。我知道您可能不信我说的,但还是求您,别去问他这事。我们两人的事他谁也不肯说,大概也是怕被人议论……他被人议论的够多了……”钱溢之一边啜泣一边说。 “你走吧。”池渊哑声道。 他看着钱溢之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狼狈不堪的样子,仍是觉得荒谬至极。他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一步,想离这个人远一点。 钱溢之见池渊没许诺自己什么,却也没拒绝什么。 他心中虽忐忑,但抬头看见池渊游魂似的面色,也不敢多说,劝自己总不是坏兆头——连忙爬起来灰溜溜地离开了。 池渊独自枯坐了许久,回神时才发现手中仍攥着那条发带。他垂下眼,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个小小的“翡”字。 满脑子异样的情绪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恨不得立刻当面质问蒋翡,又想不透自己为什么质问、又凭什么质问。 冷静下来再想,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问。 钱溢之有句话说的确实有理,蒋翡身体不好,池渊太害怕刺激到他。 思来想去,他打算装作不经意地提两句钱溢之这人,看看蒋翡反应——然后再说自己从他那儿无意找到一条蒋翡的发带…… 说不定发带是钱溢之伪造的。他根本没必要这么惊慌。池渊思绪乱作一团,他把布条捏了又松,还是忍不住侥幸想。 池渊猛地站起身,把发带往袖袋里一塞,匆匆走出了院门。 只是当他到达蒋翡居住的偏院,一眼望进去,里面竟还是空空荡荡的,小厮当归面色焦急地站在门口等候,桌上熬过的药已然彻底凉了。 此刻已是亥时,夜色如墨。这个时辰蒋翡绝不可能还在工作。 池渊没来由得一阵心慌,找了几名家丁随从仔细询问过后,发现与蒋翡同去招安的这帮人早就全部回府歇息了,竟然忘了留人在杨树坡接应。 池渊闻言大惊失色,连火都没来得及发,立即翻身上马,乘着月色向北奔去。 22、第 22 章 蒋翡许久都没有生过病了。 这话听起来荒谬,但他长期与病症和平共处,咳嗽、体虚、头疼等等杂七杂八的症状已经完全常态化,他早就习以为常,不觉得这是生病了。 杨树坡的夜晚比王府稍冷一些,蒋翡身上裹的外衣完全不够御寒。他走到村头已经体力不支,只能靠撑着树干勉强站立,明明冻得全身发抖,额前却浮了一层薄汗。 他忍不住心想这也太滑稽了——连一辆马车都没给他留,他还是王府少爷吗?这群人究竟把他当什么来对待? 陈三娘看见眼前空无一人的场景,也是瞠目结舌,见蒋翡脸色惨白,更是又惊又怕。 她犹豫一会儿,还是扶着蒋翡胳膊,劝道:“大人,要不再去我家休息会儿……?我把顺子捆起来了,还没松绑。你不用担心他。” 蒋翡不想这么草率地死在这儿,闻言他点点头,道了句“多谢”,亦步亦趋地随着陈三娘挪到她家中,紧接着,就生了他近些年来的第一场病。 他一踏入门槛就觉得不妙,喉咙肿痛,异常渴水;周身发寒,眼球却滚烫,鼻腔喷出的都是热气。 从风寒到高烧的过渡快得惊人,病气几乎是摧枯拉朽般攻破了他的身体防线。 陈三娘慌里慌张地收拾出一张土炕,又抱了两床棉被,扶着蒋翡躺上去,一层层给他裹起来。 蒋翡牙齿打颤,他握住陈三娘的手,不断道:“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陈三娘这才敢正眼细看眼前这名青年的模样,发现对方面容看上去竟比儿子张顺还稚嫩,心不由得软了下来,不住喃喃道:“造孽啊……造孽啊……” “你且等会,我去找个郎中过来——”陈三娘还没说完,蒋翡立刻打断她,他半阖着眼睛,语气含混:“晚上郎中不来的。不要去了。” 陈三娘一愣。她第一反应是对啊杨树坡夜晚郎中确实从不问诊,第二反应就是不对再倔的郎中也不太可能对王府少爷弃之不顾。 “大人,你别担心,很近的……大夫马上就到。” 陈三娘不光是看他可怜,她也是真怕蒋翡在屋里出什么事。他刚从顺子钉耙下面捞回一条命来,这时候若再出点差池,他们张家也太冤了。 “你别去。不来的。”蒋翡慢慢重复。 霉湿气息和土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咔哒咔哒的窗棂晃动声、虫鸣与蛙鸣声,同时被风轻柔地送往他耳畔。 蒋翡头脑昏沉,一时记不得自己是谁、也分不清这是哪里。他还牢牢抓着陈三娘的手,粗糙的、有力的,女人的手。 恍恍惚惚间,他觉得一切的一切,从气息到触觉都是如此熟悉,下意识地唤了声“阿娘”。 然后就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了过来。 陈三娘面色尴尬,却也有点触动,坐在床边矮凳上没动。蒋翡连忙把手放开,又道起歉来。 他岔开话题,哑声问道:“大娘,你能给我讲讲沛沛的事吗?她到底是什么身世?” “沛儿……唉,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被人瞧见了,裹着一床被子遗弃在杨树下。 “还这么小的孩子呢,谁都不忍心就让她在那搁着,但是谁也不愿再多双筷子……就这样一人一口饭地给她养大的。” 蒋翡微微蹙眉,低声道:“大娘,就我在这儿,池御史不在。我知道北三县今年过的不容易,也不好在拓南王府的管制下喘口气。” “你不用怕,且告诉我实情。她是不是哪个大官的私生子?还是同之前的席裹人口有关?我虽能力有限,也会尽己所能地帮她。” 陈三娘摇头慌忙道:“大人,我没扯谎!沛儿哪有什么身世,真是村口捡来的野孩子!” 蒋翡盯着陈三娘的诚挚的面孔,一时间确实找不到对方说谎的佐证。 “那为什么不愿给她登户籍?” 陈三娘咬咬牙:“大人,饥荒年代,死人早已是常事了。沛儿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她不是谁家的人……我们怕给她入了籍,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真到了生死时候,没人愿意多给她一口饭吃。” “再说了,她只要没户口,就不用服徭役。虽说现在没户口什么事也办不成,但一天天过的没饥没饱的,我们哪能再想这么多事呢?” 这些话语如当头闷棍,将蒋翡砸的神魂震荡,竟比刚刚顺子抄着武器袭来还令他更难接受。 他在王府苟活多年,整日浸淫在诡计权术之中,看什么都要蒙层怀疑的布。 陈三娘的话语仿佛把这层布料生生从他骨头上撕了下来,他心神俱痛间,方察觉到自己究竟活成了个什么样子。 少年蒋翡清亮的嗓音尚在耳边回响: “若眼中只有修篱种豆,如何能见得疾病灾苦、熙攘众生?” “我求建功立业,不为论功行赏,只求阡陌交通,饥者得食;烽烟不起,天下太平!” 蒋翡啊蒋翡,你眼中又看见过谁了? 他抬袖捂住脸,久久不能言。 陈三娘见他面色愈发糟糕,盗汗不断,全身发抖,心里更是着急。她唤了在一边玩乐的沛沛过来守他一会儿,自己匆匆跑出去找郎中了。 只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哥哥”,蒋翡勉强睁开眼,视野又像罩了层雾般模糊不清,只知道有个绿色的东西在眼前摇来荡去。 “沛沛,这是什么?” “草蚱蜢。”沛沛脆声说。 蒋翡眼睛睁大了,“活的?” 沛沛又咯咯地笑起来,“草编的!!!哥哥是傻子!” 蒋翡天性有些怕虫,闻言心口一松,温和问道:“谁教你编的?” “张爷爷!” 那个教她识字的张爷爷。他心中想到张顺提起的阿公,心中隐隐有些不详的猜测。稍一踌躇,还是问出了口:“沛沛,张爷爷去哪了?” “沛沛也不知道。沛沛好久没见过张爷爷和虎子了。” “……多久?” “好久好久了。城里着火的前一天,他们俩就走丢了。” 沛沛期冀道,“张爷爷还说,等到明年立春就教我用草梗编篮子呢,编好大好大的篮子,可以装好多好多果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血淋淋的现实始终在原地候着他。那些他素昧平生的,在烈火里燃烧得面目全非、连具全尸都不曾留下的人……从来不是账目中冷冰冰的“人丁减损”可以概括的。 此时被童言轻轻一吹,灰烬中久埋的残骸就与他猝然相见,变成沛沛口中永远编不完的春天。 蒋翡怔怔地凝望着房梁。狂风拍打着四面漏风的石墙,在屋内呜咽般回响。紧接着雨水连成幕,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天花板不断透出沉闷的敲击迸溅声。 陈三娘还没回来。 蒋翡把被子一掀,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他心乱如麻,身子更是无力到近乎站不直。 但他铁了心要亲眼看看外面情景如何,又隐约恐惧陈三娘也要一去不复返了。便低下头,单肘抵在墙上,另一只手去掰门锁。 门倏然开了。 呼啸的寒风卷着雨点往蒋翡身上泼,迅速浇湿了他半边身子。 蒋翡不知道是他拧开的锁,还是门外人开的门——池渊被淋得精湿,正狼狈地把头发往耳后拨。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他侧脸不停流下去。睫毛上也蓄满水珠,在他抬眼望向蒋翡的那一瞬滚落下去。 陈三娘和老郎中站在他身后,头顶着外衣避雨。 蒋翡突如其来地眼眶一热。他本想侧过身让他们快进来,但见过池渊后,好像胸口处拼命吊起来的一口气自觉地找到了个松懈的时机,紧接着双腿一软,直接扑进他怀里。 23-30 第23章 池渊是万万没想到一打开门, 就会有投怀送抱的一番演绎。他与蒋翡相交这些年,何曾有这么亲昵的时候?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虚环着蒋翡腰,把他往屋里带, 一边给了陈三娘和大夫一个眼神,让他们也快进来避雨。 池渊手心冰凉, 蒋翡腰际也冰凉。但他隔着湿透的衣衫贴上蒋翡的腰时,却觉得胸口好像有火苗噌地一下燃起来, 直烧得他浑身燥热, 被蒋翡碰过的每一块皮肤都变得滚烫起来。 兄弟间拥抱一下……原本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只是他脑中仍萦绕着钱溢之的哭诉声, 再见到旧友时忍不住开始思绪乱飞。 蒋翡颤动的睫羽,泛红的双颊,扑到他脖颈的鼻息。不知不觉, 他的呼吸也粗重起来,围在蒋翡腰间的手臂越箍越紧。 心猿意马间,钱溢之口中“男人与男人若是不行,那秦楼楚馆里的小倌是做什么的”, 如撞铃般在他脑中震荡不止。他脊骨如过电般酥麻起来, 然后立刻起了反应。 他几乎是一把将蒋翡推开,又怕他摔倒, 仓皇地伸手扶起他。蒋翡半睁着眼, 神色不解地看他。 池渊羞愧到几乎不敢回看过去, 心中大骂自己丧尽天良,朋友病到站立不稳, 他居然心神荡漾, 觉得对方这副样子实在诱人! 随即想到钱溢之说不定也有同样的感觉——说不定他也见过这样的蒋翡。心脏钝痛的同时, 也让他瞬间毫无欲念了。 “哎呦,官爷, 别耽误时间了,快把蒋小少爷扶过来。”老郎中拄着拐杖,催促道。 池渊连忙点头,搀着他到炕边。 钱溢之的事还跟粘痰一样在嗓眼不上不下的卡着,但此情此景中,他就是再恶心也得把这口痰咽了。 陈三娘此时拿了两件干燥衣裳过来,不好意思道:“我儿子的身量与你们差不多,大人们先凑活穿着吧。” 老郎中和陈三娘倒是没有被淋透,把外衣一换就无甚大碍了。 池渊却从棉州府跑到杨树坡,路途不近,快到村头时下起瓢泼大雨,把他淋得如同落水鹌鹑。 原本是因为一路狂奔,他本身就累的发汗,也没觉得多冷。停下来之后才发觉寒风刺骨,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冻得他肌肤立起一层寒毛。 池渊三下五除二擦干净雨水,又换上粗布衣裳。张顺的衣服套在他身上短了一截,他脚踝和手腕仍裸在外面。只是这时候也不能要求什么了,池渊拧着发尾,默默偷听背后的动静。 头发几乎拧干了,细细簌簌的摩擦声仍断续响着。池渊有些心焦,却又不敢回头看。他就目视前方,佯装镇定道:“你好了吗?” “……还没有。”蒋翡喘息着回他。 池渊这时候有点着急了,毕竟他能看出来蒋翡状态实在是差,怕对方现在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又要强不肯说自己不行。 他想着自己与蒋翡同寝住过,连赤身相见的时候都有,究竟有什么好扭捏的? 他不想让时间继续耽误下去,于是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边转身边道:“算了,等你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我去帮你。” 蒋翡已经把衣服换上了,正低着头系上衣上的扣子。他黑发散开,一侧发尖上悬着几滴水珠,正悄悄往麻布上衣上滴落。 池渊跨步走到他跟前,拿布巾包住对方湿发,用力地擦了擦。确定发尾不在滴水了,他才目光下移,定在蒋翡的手上。 蒋翡双手止不住地抖,指节白得发青,单手捏住扣子,努力往扣眼里挤。池渊见他动作艰难,还是决定贴着他坐在床沿,帮他把衣扣系上。 蒋翡不知道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是神志萎靡,顺从地松开手撑在床板上,垂下眼睛盯着地板,没有再拒绝下去。 池渊手中动作很快,手指却会时不时碰到衣内冰凉柔软的皮肉。每次指腹在蒋翡肌肤划过,池渊都会微不可见地打个哆嗦,脖颈发麻。 等到把扣子系好,他已经面红耳赤,既想贴着蒋翡再坐一会儿,又恨不得立马逃离这里。 池渊腾得一下站起来,匆匆道:“我去叫郎中。” 他叫来老郎中,自己却在木盆前捧起水,往脸上泼了几次。闭眼时他世界瞬间漆黑,蒋翡的面孔反在他脑中印得更清晰。 池渊咬紧牙关,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你还是人吗?他质问自己。 那点龌龊的心思在他心里止不住地越烧越旺了,已呈燎原之势。他盯着波纹晃动的水盆出神,心中又惊又怕。 他想劝自己怪钱溢之,是他非要说些淫/秽暧昧的话语来搅乱他自己思绪。可细想来也不怎么淫/秽,是他所思所感硬要朝着下作之处一往无前…… 钱溢之又阴魂不散地在他脑中哭个不停。他再一次忍不住地恼怒起来,那等角色陪了蒋翡这么多年,却也没帮衬他在棉州活得更自在些。 若是真心喜欢他,怎会忍心看他变成这个久病缠身的样子? 只是陪着就让蒋翡心软接纳钱溢之这种三流货色的心意,把他日子到底要过的多不如意? 若是在棉州的是他,他一定不会眼看着蒋翡落到今日这个境地,说不定也能…… 池渊恍然缓过劲儿来。 他在嫉妒钱溢之。 他对蒋翡…… 池渊俯下身,与自己的水中倒影对望,而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揉了揉眉心,掐灭心中翻腾的思绪,没有再耽搁下去,快步离开此处。 老郎中年逾花甲,须发尽白,此时正颤颤巍巍地从拆开药包择草药。 蒋翡正低着头帮他分辨,口述的声音又轻又浮,几乎被彻底盖在风雨雷电声下:“川贝、甘草……三七、附子……” 池渊蹲下来帮老郎中择药。蒋翡看他动作自然,一副熟悉药方的样子,眸色一暗,并没有多说什么。 “小少爷,太名贵的药材老夫这儿没有。我再给你加几味清肺退热的,你还是要尽快回王府啊。”老郎中道。 “老伯,您能不能再帮他号号脉?看看现在这药方配的行不行?”池渊问。 “不必了。”蒋翡立刻道,他察觉到自己接话接得太急,不自在地咳嗽一声,解释说:“我已经请过多个大夫了,目前的方子确是最佳的选择。” 池渊避开他的视线,埋头帮老郎中配药,没再追问。蒋翡盯着他的神色,莫名觉得奇怪,心中隐隐不安。 雨越下越大,室外甚至传来树木劈折倒地的轰隆巨响。蒋翡忧心问道:“老伯,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正在熬药的陈三娘闻言道:“让他跟我老汉一块睡就行,顺子的炕我给池老爷收拾出来。今晚我就不睡了,我守着蒋小少爷。” 什么池老爷、蒋小少爷?怎么说的像蒋翡差了他两个辈分似的!池渊眉心一跳,腹诽两句,口中却连忙说:“大娘您去睡就行,我熬一宿没什么问题……” 蒋翡:“我不需要人守着。” 池渊还是移开视线不看他:“那我打地铺。” 陈三娘劝了许久没有劝动,只好由着池渊作腾,和老郎中一起离开了房间。蒋翡谢过陈三娘熬好的药,小口啜饮起来。池渊见他手抖,忍不住担心他拿不稳把药汁撒出来,拧着眉盯着木碗看。 蒋翡此时真觉得池渊有些莫名其妙了。先是狠推他一把、接着又要搀着他;一会盯得死紧、一会又完全不敢看他。 他抬眼看回去,果不其然,池渊又仓皇地错开眼。 他沉思许久,实在想不通发生什么事故会导致池渊如此反应,干脆睨着他道:“这么不放心,要不你喂我?” 池渊哑然无语,默默伸手要把药碗接过来。蒋翡却仰头一口气把药汁全喝了,把空碗递给他。 他仍然没法接受池渊这种怜悯般的关怀。但念及对方深夜策马跑了几十里路寻他,还是温声问道:“你的马如何?” “村里有马厩。”池渊道。 “你怎么来了?” 池渊下意识地抚过袖袋,捏了捏其中发带。口中还是道:“你深夜未归,反倒问我怎么来了?” 蒋翡见他此时态度正常了些,眉眼也舒展开一点。“多谢。” “为什么不要老伯替你号脉?”池渊问。 “乡野郎中,未必有我了解自己身体。”蒋翡轻描淡写道,“药方我已经背下来了,直接调配就是,干嘛做这么麻烦。” “你如今又是吹风又是淋雨,病上加病,与往日不同。既然之前答允我要看别的大夫,今日不过提前看看而已,有什么为难呢?难道等大夫从外地赶来棉州了,你也不看吗?”池渊眉宇间风雨密布,突然质问道。 蒋翡愕然,他实在不知道池渊的火气从何而来,忍不住道:“你到底怎么了?” 池渊见蒋翡仍是虚弱不堪的样子,此时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盯着他看,顿时心中悔得不行。是他自己思绪繁杂,心浮气躁,怎么能这样对蒋翡说话? 他垂下眼,低声道:“对不起,我……我是真的担心你。” 蒋翡沉默了几秒,应道:“我知道。” 池渊又说:“你别生我的气。” 蒋翡眉毛一挑,摸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避重就轻道:“我自然清楚你是关心我,怎么会生气。” 池渊听得出来蒋翡又要开始敷衍塞责,扯开话题。他忍不住想:不知道他与钱溢之相处时是不是也这个态度。 袖袋里的发带突然间沉得如同铅石一般,池渊再也忍不了这样和他对峙下去,猝然站起身,结束了话题,自暴自弃道:“……这么晚了,你快睡吧。” 第24章 分外难熬的一夜, 蒋翡几乎一宿没睡着。 原本靠中药压下去的病症在后半夜席卷重来,他五脏六腑都烧到剧痛难忍,鼻腔口腔呼出的全是滚烫热气, 却仍觉得如枕在冰天雪地里,冷得他止不住地打颤。 池渊也跟着一宿没睡, 给他裹了三床棉被,又跑前跑后的倒水喂水。 直听见屋外雨声由瓢泼倾泻转为淅淅沥沥, 蒋翡烧终于退了下去, 迷迷糊糊地陷入昏睡。 池渊仍然睡不着。他伏在蒋翡榻边, 呆望着他的睡颜。 蒋翡生了一副雅致婉通的好皮相,尽管瘦得皮贴骨,也不显得棱角过重、转折生硬。只是肤色如积雪, 仿佛一碰就要化了。 因为没什么血色,他的面色显得格外寡淡。明明是这么漂亮的一张脸,生生显出一种被折磨过度的颓靡气息。 而生命感一弱,记忆点也随之消失了。 池渊毫不怀疑如果他在人群中碰见蒋翡, 他大概只会扫他一眼, 然后与他擦肩而过,转眼间就忘了这人。 但若是碰见少年蒋翡……就是有人刻意要忽视他, 他也会跳脚大叫, 强迫着人们把视线定在他身上。 连池渊都替他不甘心。蒋翡这样骄傲的一个人能甘心至此么? 老郎中年纪偏大, 在鸡鸣时便准时晨起了。外面天色不过蒙蒙亮,在屋内洒下些微晨光。池渊看见他拄着拐杖的身影, 连忙站起身, 过去搀扶他。 老郎中去收拾药箱, 又留了几味草药,嘱托池渊过几小时再替蒋翡煎上。池渊点头, 略一迟疑,问道:“老伯,这药方你看着是用在什么病上的?” “不像是用在病上的。”老郎中摇头叹息,“像是伤了根本,修养用的。” 这和之前池渊打听的、甚至和蒋瑛说的大同小异。池渊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倒是对老郎中的医术能力安心了些许,又问道:“可能是什么原因?您觉得情况严重吗?什么时候能痊愈?” 老郎中苦笑:“这……老夫医术实在不精,不能只看蒋小少爷面色就看出来这么多啊。” 池渊转头看蒋翡。他在睡梦中情绪反而比平日里汹涌些,眉头紧皱,仿佛是被魇着了。半截纤瘦小臂从棉被中探出来,搭在床沿。 池渊盯着他的手腕,心里激烈斗争了许久。 眼看着老郎中要推门离去,池渊还是心一横叫住他,倒出满满一袋碎银,恳切道:“老伯,您给他号脉看看吧。无论什么结果,万望您一定保密。”- 蒋翡苏醒后全身酸痛得像是被人抽打了一宿,抬眼就看见池渊脸色差得也像是被人抽打了一宿。 他满眼血丝,看来确实没睡。 不过是发个烧而已……有何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呢? 蒋翡眨眨眼,抬袖擦掉高烧出的的生理性泪水,又想到池渊这人倒是一向如此。大概也不是全看他可怜。 他本身就是个责任心极重的好人,比蒋翡的父兄和小厮护卫都更有个人样。 “你要不要水?”池渊见他醒来,问道。 大概是吸取了上回他把茶盏打碎的教训,这次池渊先主动地问了他需不需要。 蒋翡清清嗓子,哑声道:“要。” 池渊扶他坐起来,把水杯递过去,另一只手自然地拨开他额前碎发,覆上他的额头。蒋翡低头啜饮了几口温水,忽然意识到这个姿势像是被池渊圈揽在臂弯里,顿时有些不自在。 “王府来人了吗?” “一早雨停就来了。别管他们,我让他们在村口候着,你好些了再走。”池渊面色一冷。 “我好多了,回去吧。我在这里大娘一家都歇息不好。”蒋翡起身,趁机坐得离池渊远了些。 池渊:“那你喝了药再走。” 蒋翡把药碗接过来,悄悄打量池渊。见他心不在焉,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忽然问:“你昨夜都做什么了?” 池渊猛然回神,迎上蒋翡状似无意般的眼神,一时间磕巴了:“我……我熬了一宿……也没有,还是睡了几个时辰。” 太反常了。 蒋翡咽下一口汤药,沉思。 他首先想到的是钱师爷这个炸药包是不是在昨晚引燃了。但如果钱溢之攀咬他,那池渊不可能对他还持着一副小心翼翼的态度,怎么着都得流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来。 或是他真的查出来自己的病情来龙去脉……这点存疑,毕竟蒋翡自己手中都没有铁证来确认病情成因。就算池渊怀疑、也只能是怀疑了,他大可敷衍过去。 要么就是东宫或是侯府出事了。 蒋翡把药汁喝净,又试探着问:“辛苦了,我昨夜折腾你了吗?” 池渊冷静下来,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就你?能折腾我什么。” 蒋翡:…… 这话确实像池渊能说出来的,怎么就是听着这么奇怪呢? 不能在这里继续耽误时间了。蒋翡心中愈发不安,勉强站起身:“走,去跟大娘老伯他们道个别去吧。” 池渊想扶蒋翡,被蒋翡断然拒绝了。二人敲门进了内屋,蒋翡环视一周,发现老郎中已经走了,眉头不由得一皱。 张顺仍被绑在床头上,一双眼血丝密布,恶狠狠地瞪向蒋翡,倒把池渊吓了一惊。 他震惊道:“为什么还有个人在这绑着?” 蒋翡在陈三娘回答前抢先道:“别人家的寝间私密,池御史还是少打听为好。” 池渊难以置信地拧起眉毛瞪了他一眼,又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变得难看,耳根却红了。他称自己要提前去把马牵出来,就留了蒋翡一人在这儿。 蒋翡看着池渊彻底没影了,转过脸对陈三娘说:“大娘,沛沛的事我也不强求了。你若是觉得过冬不易,就把招安契签了吧。” 陈三娘一愣,支支吾吾地不太情愿:“我们家现在也不咋困难……” “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绝不会恩将仇报。昨夜之事,我会将报酬送到你宅中,顺子哥的事咱们也一笔勾销。” 蒋翡神色诚恳,“您若是缺钱缺粮,或是乡亲们过的太苦,就签了吧。我不会害你们。” 陈三娘没说什么,默默点头。 蒋翡看出来她仍不信,也没想再继续辩解,恭恭敬敬地向每人作揖道别,离开了这座石砌的简陋房屋。 沛沛正在院子里逗弄黄狗,见蒋翡出门,高兴地跑来抱住他的大腿,叫道:“哥哥和沛沛玩!” 蒋翡蹲下来揉揉她的头发,温声道:“哥哥要走了,下次再来陪沛沛。” 沛沛一听便拉下脸,像是失望过许多次一样,难过道:“下次?哥哥肯定不会再来找沛沛了……” 蒋翡心中一痛。他其实也觉得与沛沛大概是此生最后一面,方才不该这样敷衍她,便认真安慰道: “沛沛,就算你无法再与思念的人相见,那人也一定不会是有意的。只要你每晚都按时入睡,就可以在睡梦中与他们重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池渊牵着高头大马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前,正巧听得这一句话。他怔怔然望着蒋翡清瘦的背影,眸中神色复杂。 沛沛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昨晚编的草蚱蜢塞进蒋翡手中。蒋翡接过后站起身,一回头就撞见池渊如此眼神。 他不知道池渊听见多少,怕他往烧仓死人那处联想,下意识道:“我与沛沛道个别,有感而发……煽情了些,你别见怪。” 池渊轻声:“我知道。” 蒋翡看他一眼,忽然一笑:“我是从杨树坡长大的。” 池渊意外道:“当真?” 蒋翡“嗯”了一声,“只是房子早被推平了,如今连个念想也找不到了。” 池渊:“那你认识这些村民吗?” 蒋翡拿余光扫他,“认得部分。郎中老伯我就颇为熟识,但我搬得早,只怕他早已认不得我了。” 池渊:“他医术如何?” 蒋翡:“上佳。在平知县算是名医了。” 蒋翡见他面色不见好转,反倒更加忧虑不安,心中渐渐明了了。 两人绞尽脑汁地寻了几个话题对聊,直到蒋翡上了车,池渊也跨上马。 回府时,池渊骑马在蒋翡所在的车厢旁寸步不离的跟着,蒋翡一偏头就能在窗外看见他在风中飞扬的衣袂。 两人一路无言,各怀心事。 蒋翡仍是精神不济,发着低烧。他倚靠在车壁上,手里虚攥着那只草蚱蜢,不知何时再一次昏睡了过去。 池渊叫他下车时唤了几声不见动静,吓得他心脏骤停,直接蹿到车厢里把蒋翡拼命摇醒了。 蒋翡被晃的头晕,差点没吐出来。他非常不客气地推开池渊,怒道:“你做什么!” 池渊尴尬道:“我就是看你醒没醒……” 蒋翡脱口而出:“不是看我死没死?” 池渊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眼眶却红了:“你干嘛这么说!” 蒋翡看他这表情心里猜测印证了个七七八八,也恼怒起来:“我一早就看见郎中不在,就觉得你大概还是不依不挠,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你要找大夫我答应、你背地里调查我也默许,是不是我让你太多,你就觉得越过我的底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池渊习惯了蒋翡的迂回战术,没料到在此时遭了他如此直接的一通指责,不由得一时哑然。 蒋翡冷笑:“你既已经对事态一清二楚,不如干脆装作不知道,何必要在露出一副哭丧的表情膈应人,我还活着呢!” 池渊心中焦急,语无伦次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我就是想帮你,也得摸清个底细再做动作是不是?我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情况更没有你说的那么差,你千万不要多想……” 蒋翡怒道:“多差才叫差?你糊弄我有用吗?什么又叫我多想?大夫讲话都没你脸色那么直白!” 池渊知道自己多说多错,干脆闭口不言,直接抓着蒋翡的手欺身贴过来。他攥着蒋翡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眼睛一眨不眨,低声说: “你觉得我碍眼我就不来找你,什么时候看我顺眼了我再来。……阿翡,我比谁都希望你能好好的。” 蒋翡微微一愣神。再多的怒气也被他这一句话给扎散了,他任由池渊抓着,错开眼沉默不说话。 池渊又将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说:“还是有点热,你快回去休息吧。” 咔啦一声脆响,车门应声而开。一张凶横的脸突然出现,盯着两人。池渊连忙放开蒋翡,稍稍退后一些。 蒋瑛缓缓道:“我见车厢里吵闹,来看看情况。二弟,父亲在前厅等你呢,别在这儿继续耽搁了。” ==========作者有话说:========== 继续求收藏评论~ 第25章 “世子, 蒋翡昨晚染了风寒,高热未退;您还是跟王爷知会一声,让他歇息会儿后再去吧。”池渊道。 蒋瑛似笑非笑:“父王有急事寻他, 聊两句的事情,又不耽搁我家二弟休息。”他把“我家二弟”四个字咬得很重。 池渊脸色一沉, 把蒋翡挡在身后,“世子爷不知道——” 蒋翡没让他把蒋瑛不知道的事说完, 他迅速把池渊的手臂拨开, 侧身钻出车厢, 客气道:“多谢池御史关心,但不管是王府家事还是我的私事……还请你不要再插手了。“ 蒋瑛伸手扶住他手臂,助他站稳。他大哥不是个胸有城府的人物, 他与对方眼神一对,就看出来,他与池渊太过亲密,蒋瑛已经起疑了。 好在刚刚被他听见的是争吵, 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对谈…… 他没有回头看池渊表情, 与蒋瑛一道往前厅走去。果不其然,路走了一半, 他就听见蒋瑛评价:“你们两个的关系倒是依旧挺好。” 蒋翡:“他管的太宽了。” 蒋瑛冷哼一声:“我看你不也挺乐在其中的。” 蒋翡:“……我没有。” 蒋瑛:“你可从来不会跟我这样吵。” 蒋翡沉默不语。蒋瑛斜睨他一眼, 又说:“二弟, 你一向聪明,不会看不清局势如何吧?别被池叔荷蒙蔽了心智, 不知道自己出身在哪、该往哪走了。” 蒋翡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多谢大哥提醒, 我再清楚不过了。” 前厅里燎炉已经燃了起来, 火焰伴着噼里啪啦的烧炭声摇曳不停。蒋翡一踏进去就觉得冬去春来,周身也慢慢暖了起来。 蒋如赫把一叠纸压在砚台下, 看向他们。 “昨夜委屈你了,我把看护的侍卫换了一批,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 蒋翡强打精神,行礼道:“多谢父亲关心,儿子无碍。” 蒋如赫:“我前两周往向皇城递了折子,想必你还记得。若是我已收到回信,你觉得皇上可能会怎么说?” 蒋翡稍一迟疑,蒋如赫见状又道:“无妨,这是家事,你且说便是。” “年关将近,皇上不太可能再派人协他赈灾。大概会催他速速回京述职,以便父亲清扫他扶持的官场势力;或者削弱他身为御史的执政权,好让王府干涉得更深一些。” 蒋如赫道:“说的不错。但皇帝至今连一字的旨意都未下,你觉得又是何意?” 蒋翡心中咯噔一声,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不像是轻轻揭过、按下不表。更像是……山雨欲来。 蒋翡半晌才低声答道:“大概是池家还出了什么别的差池,皇上想一并清算。” 蒋如赫悠悠道:“能比罔顾民生、结党营私还重的差池,没有几个了。” 蒋翡后背浮了一层冷汗,寒毛悚然而立。 蒋如赫又说:“前些日子你在北三县招安,我差人誊写了一千张空白字契,你一共就带回来二十余张签上字画完押的。给我解释一下?” “池渊赈灾有道,在北三县有积威。群众不满契约条例,王府又物议不佳,招安过程被池渊监视阻拦,故效果不好。”蒋翡缓缓道。 蒋瑛站在一旁听了许久,此时忍不住插嘴道:“那照你所说,你自己就一点责任不沾了?” 蒋翡:“此局我有心难破……” 蒋如赫冷笑:“有心难破?你事先安排的捧杀术不是做的很好吗?只要散布些虚假消息就能破的局,难破在哪?” 这顿骂蒋翡早有预料,他情绪无甚波动,提起衣摆就想跪下请罪。蒋如赫见状,叹道:“罢了,你刚生了病,站着就好。” “你尽没尽心自己知晓,无须再找借口。庭玉,你刚刚分析一通,想必也清楚皇城的风该往哪边吹了。你是个念旧情的好孩子,但不要因一叶障目,连自己站哪里都看不清了。” “今日先去歇息吧,从明日开始,把招安效率提上来。” 蒋翡麻木称是,他退下去,踏出了前厅的门。 冷风迎面扑来,他双眼微眯,抬手一挡。今日立冬,天色澄明如镜,阳光流水般漫过满天云影,倾泻而下。 池渊被侍卫挡在院门外,沐着阳光站着,面色不甚好看。自蒋翡出了门,他的目光就牢牢定在他脸上。蒋翡快步上前,示意他跟着自己离开。 池渊亦步亦趋,小心翼翼问:“你还生气吗?” 蒋翡呵一声:“当然生气。” 池渊:“……你怎么才能消气?” 蒋翡侧过脸来瞥他一眼,“你回京吧。” 池渊定在原地,不走了。他面色几变,蒋翡也辨不清是伤心、疑虑还是惊慌。池渊最后哑然问道:“你真这么想的?” 蒋翡:“池渊,如何做才是上选,难道你还需要别人教吗?” 池渊摇摇头:“我只问了你如何想。” 蒋翡心中烦躁:“我想你回京。” 池渊脸色沉下来,抬步继续往前,边走边尖酸道:“看来我没别人会讨你欢心,碍了你的眼实在是不好意思。” 蒋翡不知道他在说哪门子的胡言乱语。他心烦意乱,担忧京城侯府怕是要出大乱子,又不知道池渊手里有多少消息,便摊开说道: “你我立场不同,你最初也说过。我知道你惦念着同窗之谊,觉得我受人要挟,想要偏帮于我;但你已入朝局,更是入幕东宫,更该知道党派之争乃是常事,世上哪有那么多身不由己?你若是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不过是给我添麻烦罢了。” 他许久没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本就喉咙干痛,说完嗓子疼得更厉害了,忍不住掩面咳嗽起来。 池渊闻言一愣,转瞬间怒上心头。又见蒋翡咳得凄惨,下意识心中一软,伸手扶上他的腰,口中却道:“你不要偷换概念。立场不同是常事,但若是为了争权夺利惹得民生动荡,不就本末倒置了么?” 蒋翡把他伸过来的手拍开,冷冷道:“那我真的看不懂你了。你既然觉得我做的不对,就不要纠缠不休,我在府里处境多艰,你再与我行亲昵之举,不就是惹我更受非议么? 蒋翡本意是是两人立场不同,既然公事达不成一致,私底下再多往来只是徒增烦恼。 这话说的公允,也并无其他含义,谁料池渊脸色瞬间青白交加,甚至直接后退了一步。 蒋翡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有些吃惊。他并非不识好歹,也清楚池渊对他是真心相待。 于是犹豫半晌,尽管知道自己不该提,还是低声补了一句:“你多探听下京城的消息,切忌闭目塞听。早做准备回去吧。” 说罢,他也退后一步,拱手躬身,郑重地对池渊行了个长揖礼。 此番表演,割席之意甚浓。池渊久久不能言,看着蒋翡衣袍翻飞,只留他一个毫不眷恋的背影,渐渐在他视野里变小消失了。 池渊茫然站了片刻,方觉得今日分外寒冷。他匆匆回了宅院,关上院门时,出声唤道:“魏河。” 亲随魏河幽灵般从树后飘了出来:“属下在。” “刚刚前厅议事,你可听见了?” 魏河羞愧道:“拓南王和蒋世子武功皆高于我,属下无能,没有探听出分毫内容。” 池渊道:“他们敢当着我面叫人去议事,就不怕我找人偷听。这不能怪你。” “侯府来信了吗?”池渊问道。 魏河:“还没有。” 池渊蹙眉:“宫城里呢?” 魏河:“大人,什么消息都没有。” 池渊沉吟道:“你叫弟兄们寄几封家信回去,八百里加急。驿站地址用附近几个村县的,让弟兄家眷们把皇城里大大小小的风声传言都写进信里。” 魏河抱拳称是。池渊又问:“邱准和何盈椿昨夜有什么动静吗?” 邱准是户曹参军,何盈椿是司仓佐吏,皆是无利不起早的恶人。 自从仓曹参军落网后,拓南王逼得他狱中自杀,保下来无数小官;但有几人犯罪证据确凿,蒋如赫想保都无处可下手。 况且池渊隐约感觉到蒋如赫手松了。他有意整治这几名在拓南王府眼皮底下坑蒙拐骗的贪蠹,正好借了池渊的手。池渊又不能对这些烂事弃之不顾,只能揽了活,整治棉州官场。 邱准和何盈椿正是需要被处办的典型。由于这二人涉案数目巨大,结局是死刑无疑;他早就写了判词从州府一级一级往上递,如今过了近一月,却仍未收到中央的半点消息。 “在狱里折腾这么久,已经闹不起来了。这几日新押下狱的那几个,吵得才算厉害。” 池渊揉揉眉心:“今日搬回官驿吧,方便些。这拓南王府气派归气派,还是太偏了。” 魏河犹豫:“大人,也没多走多少路。你不必……” 池渊道:“棉州官场宿病难清,我一次性换下来这么多州官县官,留下的烂摊子那几个新人收拾不完的。接下来的日子有的忙了。” 魏河:“那蒋二公子……” 池渊心想他也没有故意讨人嫌的癖好,都这样了还硬要在蒋翡跟前晃悠。他叹气道:“我一会儿再与蒋如赫说说,他就是不把他儿子当人,总归要给我两分面子。外地的大夫有来的吗?” 魏河道:“大人,临州的大夫都找托词不肯前来,我猜大概是因为诊治对象是王府中人。稍远些的州县我也联系了,正在等消息。” 池渊:“……我等得了蒋翡也等不了了。” 他越想越是焦躁不安,“魏河,我如今身在棉州,京城如何动荡无法亲眼见得;而处理棉州诸事,更是步步受限。就算把棉州洗了一遍,只要拓南王府屹立不倒,也迟早回到如今这个啖肉喝血的状态。” 只要拓南王府屹立不倒,蒋翡也过不得什么舒坦日子。池渊想。 “我手中不是完全没有指向王府的证据,只是并非铁证。何况在皇上眼里,清晏侯怕是比外地藩王更像个眼中钉、肉中刺……我若是真要弹劾拓南王,怕是不但打击不了他,连侯府都要搭进去。想来蒋如赫也明白这点,整日在我面前有恃无恐的很。” 这是第一次池渊如此剖心剖肺地与心腹谈论政事。魏河脸色也冷肃起来,他拱手道:“大人,侯府世袭几代,也算历经风雨,枝脉旺盛。您是最清楚侯爷和贵妃为人的,两人分别守着前朝和后宫,就算出了什么岔子,怕是也能很快圆回来。” 池渊闻言情绪却无好转,他摇头道:“前朝和后宫……这反倒是我最忧心之处。” 他闭上眼,抬手掩面。 老郎中为难的话尤在耳边回荡: “蒋小少爷这脉象……实在诡异,阻滞微弱,节律失常;绝非风寒,更像是淤毒未清。不敢说药石无医,但已是灯枯油竭之相,老夫实在没法子医治。” 走或是留,皆是进退维谷。他又能如何抉择呢? 第26章 蒋翡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没见过池渊。 令他更为意外的是, 蒋如赫竟然松口给他留了休息时间,没有让他日日往北三县跑。虽说想不明白父亲这是打的哪门子算盘,蒋翡还是当机立断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可浪费的时间了。 他把池渊设的“只赈极贫”的牌子撤了, 每日巧言令色,连哄带骗地让灾民签了招安契约。 当他听见第一句窃窃私语:“池大善人最近好像没以往上心”, 就知道捧杀要开始真正生效了。 在蒋瑛着急之前,他主动派人传了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压一压池渊的民间声望;若是等到蒋瑛坐不住, 谁知道他能给池渊造什么难听的谣言! 日趋一日,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蒋翡手中签的字契多了起来。每日分发的银两、棉衣越来越多,新搭的棚屋里也逐渐住满了人。 后面蒋翡又见了一次池渊的心腹魏河, 对方让他再把“只赈极贫”挂上便匆匆走了。池渊最近好像忙得焦头烂额,但蒋翡并没有细究他究竟去做了什么;等到北三县所有村全部走了一遍,蒋翡手中的一千份空白契约竟全部画了押。 这几天王府热闹非凡。蒋瑛的婚期不日便到,府中上下流光溢彩, 焕然如新。 蒋翡日日看着往来仆役登上梯子, 把宫灯一盏盏挂到在檐下,又举起刷子把墙壁细细漆一遍。而匠作声与戏班排练声喧闹不休, 吵得他根本休憩不好。 幸好蒋翡并无休憩的意思, 他完成招安的第一天, 就敲了蒋如赫书房的门。蒋如赫见他的第一眼后微微颔首,久违地赞扬了一句:“做的不错。” 蒋翡恭敬地道谢, 还在组织语言, 就听见蒋如赫先开了口:“我刚好有事找你, 你兄长婚期将近,各地贺礼也在路上了。其中田庄、铺面等资产需要与府中旧产厘清, 记录入册。你一会跟账房一同核对一下,别出什么差池。” 蒋翡心中一喜。他本就想伺机去一趟账房,蒋如赫这番要求可谓天助。他称是,正想退下,父亲又叫住他。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蒋翡本想以复核契约内容为由去一趟账房,此时蒋如赫既然给了他别的理由,他自然不想横生枝节。于是愧疚道: “儿子此前懈怠,耽误了招安进度。虽然后面把效率提了上来,但仍心怀歉疚,就是想来问问父亲……有没有什么我能帮的忙而已。” 蒋如赫望他一眼,情绪似有松动。 “你此次忙完就去休息吧,我把何益调过来,给你好好调养身子。” 蒋翡敛下眉眼,谢过父亲。他今日穿的极厚,里衣外套了件广袖外袍,又披了一层鹅毛大氅。原本该是极暖和的,他此刻却手心冰凉,冷汗涔涔。 一路走的魂不守舍,再敲响账房的门,咚咚的叩门声如闷雷般乍起,蒋翡猛然回过神来。 他无数次来过这间隐蔽的屋子,尽管状似空无一人,但拓南王所剩无几的精兵几乎都在四周悄悄埋伏着,以防窃贼或外敌。 账房先生揉着眼睛给他开了门,蒋翡把令牌一晃,道:“我受父王之托,来同先生一起核对府中资产。” “二公子好久不见啊,快进吧。”账房做了个请的手势。 账房内布置简单,只有几排檀木架子整整齐齐地列于其中。 “二公子,来这边。”账房招呼他。 蒋翡应了一声,把衣袍拢紧,去了账房先生那边。 蒋如赫封王只有短短七年,所以各类文书、账簿并不多。由于来过多次,蒋翡非常清楚每排每列放置的分别是什么文件。 他默不作声地与账房先生一起核验资产,脑中把这间屋内的布置走了千万遍。时间越是流逝,他越发紧张害怕,指尖颤抖地更加厉害,反而有些退缩了。 王府虽说阴森压榨,好歹也是个容身之所;他虽是病入膏肓,又不曾有人亲口说过自己就是必死无疑了…… 蒋翡,何至于此呢?这一步踏出去,你便无回头路了。 他低下头翻了一页文件,思维乱作一团,呼吸也急促起来。 “二公子?你是不是不舒服?”账房的声音把蒋翡的思绪生生扯回来。 蒋翡意识到自己抖得太厉害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下去,心一狠,抬眼向账房温柔一笑:“还好,只是有些——” 话音未落,他就再次抬袖表演起来。直咳得血气上涌,撕心裂肺,看上去仿佛马上就要背过气去了。 账房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蒋翡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痛苦道:“你去我房中,床头下面第二个抽屉,有个白瓷瓶……帮我拿来……” 账房忙不迭地点头,连滚带爬地跑远了。蒋翡仰面盯着木架,强撑身体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不远处的架子前。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从架中掏出厚厚一叠纸张,粗略一翻,正是他无比熟悉的招安契约。 蒋翡解开衣扣,散开外袍,在布料夹层中取出几叠白纸,细细摞在一起。 几张仿照原版誊写的几张假契约被他率先抽出来,放在最顶,白纸压在下面;手中动作不停,又把真契约上绑着的麻绳挨个解了,缠在这旮废纸上。 整个过程中他手抖得几乎系不上绳子。咳嗽怎么也止不住,肺部剧痛,头昏眼花,就算紧咬牙关,血沫也止不住地从齿缝中往外溢。 蒋翡心中焦急,又恐被人发现端倪,不敢让血迹留在地上;干脆半伏着身子猛咳,把这一厚叠契纸当作手帕用,淤血尽数喷到纸张表面。 待到纸张被洇得半透,字迹签名完全被浓郁的血色盖住,蒋翡终于将麻绳绑好了。 他回头看一眼门口动静,抬袖擦过唇边,拿起这叠湿淋淋的契纸。上半叠已经被粘稠的血液粘在了一起,蒋翡只能撕成几份,仔细掖进衣裳暗兜内。 账房大概也快回来了。蒋翡翻找了另几个架子,把几本涉及灰产的账簿通通扫入袖袋中,又放了几本空账簿填进去。 这些事做完,他方松了口气,虚脱似的瘫坐在门口。 账房内窗户开的极小极高,让这间屋子更像监狱。他侧过脸久久凝望过去,暮色将近,夕阳倒是更浓烈了。一道光柱穿过窗子斜斜地照下来,无数尘粒就在其中浮浮沉沉。 蒋翡伸手捧住这道阳光。他定定地望着自己染血的掌心,直到擂鼓般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拓南王府的账房是南方境内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之一。 他如今能在这间屋子里安然待着,靠的是蒋家人的信任,是无数次委屈求全,无数次背信弃义,无数次褪去人的外皮,将自己视为一柄无心无情的工具。 今时今日起,他把自己生生掰折了。 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工具。 账房先生很快就赶了过来,蒋翡微笑谢过对方,接来瓷瓶咽了两粒药丸。 他称自己身体不适,今日要提前回去歇息了;账房一闻屋内味道像是刚经过血战,又见他衣服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印子,也没敢拦他。 回去的路上蒋翡只顾埋头匆匆赶路,直到踏进内屋的门槛,他反手把门一关,重重地倚靠在门上,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当归用力敲着他的门,语气焦急:“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蒋翡哑声:“你去拿个炭盆。” 门外立刻传来当归跑远的脚步声。 蒋翡走到镜前,双手探进水盆,一根一根手指细细搓洗着,把干涸的血液一点点冲干净。 当归端着炭盆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放在室内中央。炭火烧得黑里透红,热气很快就蒸腾起来。 蒋翡张开五指把手上的水膜烤净,对当归道:“辛苦了。” 当归连忙摇头:“这是小的分内的。少爷,你把衣服给我,我拿去洗了。” 蒋翡慢慢道:“不必了,天冷,我再穿一会儿。你先下去吧。” 他见当归乖乖退下,立即起身把屋门栓好,然后掏出那摞染血的契约,扔进了炭盆之中。火舌舔舐纸张,烟雾升腾而上。纸张边缘迅速地卷曲碳化,很快变成一团乌黑的粉末。 这是他一个月的功绩,一千户人家的将自己贱卖的证明,二十年整的苦役。 如今这道枷锁在他手里随火光一起应声而断,他恍然间有种有流泪的冲动,却连该为谁而哭都不清楚。 蒋翡点了盏油灯,铺开宣纸,蘸了蘸墨水,提笔写信。 旧年种种,未尝或忘。纵别后天各一方,犹望有并辔同游之日…… 写的不好,太过煽情。蒋翡皱眉把纸揉成一团,投掷进炭盆里。 王府所涉产业,实非正道。一曰截留赈济,二曰垄断盐铁,三曰私征田赋…… 蒋翡又把纸团起来烧了。池渊又不是弱智,解释这个做什么? 日前相待冷淡,诸多争吵,非我本意。只恐累君前程。此心可鉴,惟天知我。 他又想:池渊看了怕是要难过。还是叹口气,扔进炭盆里。 百般思量,蒋翡最终只留了一句:拓南王曾立开疆之功,尚有积威;静待时机,不要妄动。 然后待墨迹晾干,他把纸张叠好,塞进一本偷来的账簿里,然后把将这几个册子小心地锁进抽屉。 他抬眼向窗外望去,几盏木制宫灯在檐外摇摇晃晃,趁着入夜,透出澄黄的光晕来。戏班子的排练声远远传来,抑扬顿挫,仍没有休止的意思。 也是沾了蒋瑛的光了。蒋翡忍不住想。他这间院子,从没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第27章 蒋翡想去府衙找池渊, 但他进不去。 这一批报上去的官员大大小小终于宣了罪名,户曹参军和司仓佐吏判了绞刑,家属跪在府衙外嚎哭;余下几个或流放或革职, 千辛万苦地从家属群里挤出去,又被人按着头押送走了。 人流熙攘, 哭天抢地,竟比招安现场还热闹。 他看了会儿, 认为自己如果要挤进去怕是要掉半条命, 还是叹口气转身走了, 打算择日再来。 此时在府衙中忙得焦头烂额的池渊无意中向外望去,正好见得一抹白色的衣角飘然一晃,彻底隐于人群之中。 他没细想, 收回目光,继续与面前几人叙话。 眼前这些官员是他历经千辛万苦,像从被虫蛀透的树上择好果子一样精挑细选出来的,算得上正直清廉, 可惜并无根基。 池渊担心他们被小人暗算, 这几天忙得连轴转,一个窟窿一个窟窿地补, 替人收拾烂摊子。 这边收拾完了上一批, 尚未处置的下一批贪官仍惴惴地或在牢里或在家里等着。钱溢之就算是幸运的那个, 因为他还能在家中呆着——尽管府外围了几名面容凶恶的官兵。 钱溢之叫苦不迭,屡次尝试偷偷溜走, 皆以失败告终, 被薅着后颈扔回去了。 那条绣着“翡”字的发带像团不敢细想的梦魇, 在池渊袖中藏了几周。 近些日子需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他几乎想尽办法和京城中人取得联系;又将所有下属亲属的京城来信挨个读了一遍;亲自盯着何益配药当归煎药;每日写信恳求各地名医驱车来棉州。 更别说还有御史官的本职工作。 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还要纠结于儿女情长, 池渊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况且……初时冲过去质问蒋翡的冲动消散后,他的勇气也一点点消散了。池渊是真的不敢问他钱溢之的事了。 想的越多,越是躇踌,越是恐惧结果。 但钱溢之的名字已经列入名册中,是与不是都要呈上去。到了这一步,他不得不找蒋翡探探口风。 幸运的是终于有邻州的大夫来了。他现在就是要去,也不显得突兀。 于是在蒋翡因为见不到池渊,回了王府时,池渊也恰好久违地进了王府的门。 他一踏入蒋翡院门,环视一周,不由得一愣:这院子原本就偏僻,如今虽然刷了新漆、挂了宫灯,居然显得更冷清了。仔细一看,院中原本堆积的器具全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稀稀落落的仆人只剩了当归和粉黛两个。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池渊问。 “少爷说好久没出去玩了,等世子成婚后他要去厘州住几天,就给仆人们放了假。”当归边打扫边说。 “厘州?要坐四五天马车吧?他受的了吗?”池渊惊讶道,他从没问蒋翡能不能出趟远门求医,就是因为知道他每回长途车马总要生病。 “你倒是关心我。”身后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池渊闻言立刻转过身。蒋翡一袭白袍从门槛处踏过来,气色仿佛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也是巧了,我刚去了府衙找你,结果连进都进不去。”蒋翡道。 池渊见蒋翡没作出上次见面那副冷漠的模样,心中暗喜,道:“今天判了两人死刑……家眷们把路堵地水泄不通,我们也是从后门出去的。” 他后知后觉,猛然反应过来:“你找我?” “你不是也有事找我吗?”蒋翡示意当归先退下,池渊与他一起进了内屋。 屋内陈设比以往更简单了。往日还有些古董器物摆着,此时只是孤零零地一张床、一台书桌。 蒋翡解释道:“前些日子开销太大,我手里没现银,就把这些物件变卖了。”不等池渊细想,他立刻追问:“你找我做什么?” 池渊:“明天有个大夫能来……提前知会你一声。” 蒋翡点头:“多谢你。只是明日蒋瑛大婚,你不会是忘了吧?” 池渊:“哦……对。没事,你还能一直在宴席上待着?肯定可以抽空见他。” 池渊还是开不了口。他无意识地捏着袖袋里滚动的发带,犹豫半晌,紧张地反问过去:“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你什么时候回京。”蒋翡道。 池渊呼吸一窒。“我没想好……过段时间吧。”他没说自己大概不回去了。 蒋翡:“你回去的太晚了,还能赶上年末述职吗?” 池渊:“不赶了。” 蒋翡叹口气,还是说道:“我最近见京城没什么消息,怕有什么事。你要不要尽早回去?” 池渊微微蹙眉:“我前几日收到赵诲安寄来的信,说一切安好,暂勿回京。虽说仍未收到别的消息……好歹也是东宫的风向,也算个定心丸了。我再等等吧。” 蒋翡心中仍觉得怪异,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点头,问道:“明日婚宴,蒋如赫邀你了吗?” 池渊无语:“那是自然……但我是真的不想去。恐怕他也不是真心想让我来。” 蒋翡笑了笑:“我后天就要去厘州了,你明天宴会结束后再来我院中一趟吧。”他垂眸,眼神扫一眼桌下抽屉,又迅速收了回来。 池渊:“你自己去厘州?” 蒋翡:“自然不是。”见池渊睁大眼看他,他补充道:“还有几名小厮、护卫……还是你也想跟着去?” 明明知道他去不了、也不能去,还要说这种话!池渊闷闷道:“我没有阻你的意思,就是觉得……不合适……” 蒋翡温和道:“我真的好多了。多亏你这些天跑这么多次药房,又看着下人煎药。” 池渊一愣,勉强笑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谢我,你身体好转就好。”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我又审了一批官吏,大概这几日可以把拟判的折子再呈上去。” 蒋翡:“辛苦你了。” 池渊:“其中有个叫钱溢之的,你是不是跟他关系不错?他涉案数额不小,判得不会轻。” 蒋翡眼睫微颤。他许久没听见这个名字,甚至还怀疑过钱师爷是不是已经逃出棉州了。 他一想起此人就嫌恶非常,但不知道池渊此时为何提他,所以仍旧摆着一副不动声色的表情:“我与他是有些私交。拟判的是什么罪名?” 池渊揉搓着袖口,不自然地错开眼睛,含糊道:“死刑或是流放吧。” 蒋翡心中冷笑。他曾经还会担心钱溢之反咬他一口,但此时是真的觉得休管什么罪名往他身上扣,他通通不在乎了。 他刚想开口,让池渊秉公办事就好——一阵咚咚的急促的敲门声逼得他把话咽了下去。 当归大声叫道:“少爷!王爷叫你现在去一趟书房!” 池渊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非要在这个时候!好不容易展开的话题被生生切断了。 蒋翡起身,回头对他道:“你先走吧。” 池渊手握成拳,皮笑肉不笑:“我等你回来。” 当归又叫道:“少爷快去吧!王爷那边催呢,说是急事。” 蒋翡只好向池渊道歉,应了当归,匆匆向蒋如赫书房走去。 他心中不安,下意识地盘算起蒋如赫找他是为何事。替换的契约、偷来的账簿是不是漏了馅…… 细想之下觉得不可能,如果这事爆出来,蒋如赫不可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完这段路去找他。他大概会连院门都出不去,就被府兵按住了。 但刚犯了这等能掀翻整个王府的大罪,他怎么劝服自己都没用。 等到了书房,他手心已是汗湿一片。蒋翡甚至开始非常不理智地后悔:刚刚该趁着池渊在,先把那几本账册给他。 他扫过门前侍卫,意识到今日大概确实是有什么要事。因为眼前轮值的几位是蒋如赫在战场上的亲信,若非机密,蒋如赫不会把他们调来。 此时日上三竿,阳光甚好。而蒋瑛面无表情地在亮堂的室内点了根蜡烛。蒋如赫神情整肃,盯着手中明黄便笺细读。 “庭玉,池叔荷在你院内?”蒋如赫率先问道。 “……是。” 他把手中便笺往桌上一扣,严肃道:“他同你说什么了?” 蒋翡斟酌道:“下一批拟判的官吏中有与我相熟的,他问我此人的情况。” “还与你讲别的了吗?” “……还提了几句大哥婚宴的事儿。” “他来不来?” “来。” “他有回京的意思吗?” 蒋翡闻言心脏一沉。蒋如赫催他想法子把池渊赶回京,结果蒋瑛要成婚了,池渊还在棉州赖着。他只能低声道:“暂时没有。” 谁料蒋如赫表情反而放松了些,问道:“庭玉,池叔荷武功如何?” 蒋翡很少有谈这么久还猜不出来父亲用意的时候,不由得心中更加忐忑。 “儿子不太清楚。他是文官出身,想来武功不会比大哥要好。” “能同逐云一比,也算是有天赋了。”蒋如赫冷呵一声。 他示意蒋翡接过便笺查看,鲜红朱批和玺印先映入眼帘。蒋翡立刻明白这是皇帝密令。他垂眸通读: “池氏谋逆,当夷其族。池渊在诛,宜密除之,以绝后患。” 蒋翡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读了许多遍,忽然觉得自己不识字了。 蒋如赫的声音仿佛从远方遥遥传来:“读完烧了吧。” “你磨叽什么呢?”蒋瑛把便笺从他手中夺来,烦躁道。烛火舔舐上便笺时猛然上窜一截,燃得更烈了。字条很快被烧成灰烬。 “庭玉,京城的事,别想太多,照做就是。”蒋如赫慢慢道,“这是密令,绝不能闹出动静来。明日婚宴后你且留住他,我们一同处理。” 蒋瑛:“今日他不就在府内吗?趁机收拾了吧。再等到明天,万一二弟把他放跑了呢?” 蒋如赫冷冷道:“行了!皇家谕令,你二弟又不是没长脑子。婚宴请柬都发出去了,池叔荷是贵客。他若不来,更容易出岔子。” “你回去告诉他,明日婚宴后你有话要对他讲,让他留步。迷药我已经备好了,你收好,明晚下到茶水里,后续由逐云去做就好。” 蒋如赫瞳孔映着烛火,情绪仍是淡淡的。“这桩事了,你便去厘州休养游历吧。刘副将在那边新辟了片跑马场,我叫他为你备间屋子。” 蒋翡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呆站在原地听了许久,逐渐从嗡嗡乱鸣中辨出人声,面前二人强行输给他的信息才慢慢织成网络,清晰起来。 这些年来,他表演温驯、表演无情、表演言听计从、表演弱不胜衣;面具一件件戴上去,压得他直不起腰来,只能卑躬屈膝。跪得太久太久,他几乎已经不知道何为“自我”了。 好像将真心话说出口,竟比撒谎还不容易。 但此时,他迎着蒋如赫审视的目光,第一次发觉伪装是个何等艰巨的任务。 蒋翡垂下眼睛,接过父亲递来的迷药,声线平稳,恭敬道:“儿子明白。” 第28章 今天是钱溢之被关在家中的第二十天。 听闻今日绞杀了两名大官, 他彻底受不了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池渊身上,每日惴惴等待头上那柄将斩不斩的铡刀了。 钱溢之已经摸清了屋外侍卫的换班时间,好像明天有什么别的盛事, 今日首位轮值比以往要松快一些,真被他逮住一条口子。 钱溢之轻装上阵, 什么也没来得及拿,从侧门钻出去连滚带爬地跑了。 跑了几条巷子,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 站在人群中茫然四顾。他如今是罪犯之身, 出不了城……他必须找人帮他。 他要去拓南王府。他要去找蒋翡。 而蒋翡也没有想到,能在见到池渊之前先撞见钱师爷。 钱溢之埋伏在他院门外,像条野狗似的不知道从哪儿扑出来, 直接滚到他面前。 蒋翡思绪烦乱,根本没注意外界环境,被他吓得浑身一抖。他后退一步,扫了四周一圈, 低声怒斥:“你怎么进来的!” “蒋府后门, 我混在送菜的里面好不容易进来的!”钱溢之边哭边道,“二公子, 求你救救我, 把我送出棉州吧!你的事我半点也没和池御史说, 你要是能把我送出城,我以后再也不会来烦你!” 他边说边悄悄抬眼观察蒋翡脸色, 见他面色虽僵硬却无其他情绪, 心下了然——池渊没问蒋翡他编撰的“断袖情谊”一事。他连忙伏下身子, 求得更起劲了。 蒋翡冷冷盯着他。棉州诸事在他脑海中如脉络般绵延展开,终拧成一线。 他沉默许久, 慢慢道:“钱师爷,你先藏好,我让下人们退下去备马车,你再进来。这次帮了你,日后我们便各走各路,不要再来找我了。” 钱溢之有些不安,却也知道自己没有再提条件的能力。他忙不迭地点头称是,乖乖地藏进附近假山里。 蒋翡握紧手中那包迷药,极轻地吐了口气,推开院门。 “当归,粉黛,你们二人先出去,我有些私事要和池渊谈。”蒋翡先去了偏房,对正在闲聊的下人们道。 “我们在这也不行吗?”当归惊讶道。 “你们在府中随便转转吧。” 粉黛拽了当归一把,两人行礼称是,一同出去了。 蒋翡热了一壶茶水,把半包迷药倒进壶中,拎着茶壶去找池渊。池渊等得大约是有些无聊,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热气蒸得蒋翡指腹湿润,他把茶壶小心地放到桌上,倒了两盏热茶,抽出手帕来擦了擦手。 “太烫了,一会儿再喝。“蒋翡也坐下,和池渊面对面。 池渊睁开眼,道:“你可终于回来了。” 蒋翡不介意在此刻多浪费些时间,毕竟钱溢之除了等也别无他法。他心中思绪万千,再见到池渊竟有些感性起来。 “前些天我把招安契签满了,我还以为你再见我时要骂我两句呢。”蒋翡突然开口。 池渊没料到他会说这事,“我不生气,只是遗憾罢了。世上所有事又不能看作只有黑白两面,我知道你也不愿这样做……但你就生在王府里。” “世道如何是我该操心的,你若能配合我工作,我自然高兴;若实在为难,我多费些心思就好。” “世道如何我就不该操心么?”蒋翡蹙眉问道。 池渊:“……你就当作我哄你高兴。不要多想。” 蒋翡浅浅一笑,池渊见他表情松弛了些,便切回话题,追问道:“说回那位钱师爷,我若是重判了他,你可会……” 蒋翡打断他:“这是你的工作,何必问我?” 池渊低声道:“我自然知道,只是担心你的……受影响。” “自从你知道我身体有恙后,一直是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我更情愿你能像之前一样,把我当作常人对待。”蒋翡沉默几秒,叹息道。 池渊与他对视几秒,点头道:“好。” 他低头扯出来一条素白的布条,递给蒋翡:“我从他那儿发现的这个。” 蒋翡一翻,尾端绣着翠色的“翡”字,是他给钱溢之的那条发带。他眸色一沉,“你找到的还是他给你的?他说什么了?” 池渊犹豫不决,半晌才说:“算是他给我的……他说你们关系非同寻常。” 蒋翡闻言只觉得荒谬绝伦,直接笑出了声。“他想凭这个要挟你?” 他见池渊面色越发不自然,慢慢收了笑容,道:“我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 池渊小声说:“那我可能比你想象的关心你多了。” 蒋翡倏然心口一热,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侧过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池渊好似也尴尬起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蒋翡心脏狂跳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见池渊面色剧变,踉跄起身,身后椅子被踢倒,在地上砸出重重的轰声。 他惊怒道:“你——” 蒋翡立刻捂住他的嘴,死死按住他的双手。他们挨得这样近,池渊温热的呼吸扫在他掌心,而那双眼睛中万般情绪翻涌起伏,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 等到池渊反抗的动作弱下来,蒋翡费力地把他拖到床上。蒋翡站在原地冷静了一会儿,待到呼吸不再急促,弯腰伸手去碰池渊外衣。 因为刚从府衙回来,他仍穿着一袭佛青官服,蒋翡先拽开他腰间皮质大带,扔到一边;再抚过他的领口,迅速解开几枚盘扣。解开后仍是扯不下来,蒋翡这才发现两侧还有几列襟扣。 这衣服怎么这么麻烦! 蒋翡向窗外望一眼,干脆跨坐在池渊身上。然后俯下身子,仔细解开一粒粒衣扣。 忽然间,冰凉的指腹抚上他的脸侧,蒋翡后颈发麻,猛地打个寒噤,看一眼池渊。他半睁着眼盯着蒋翡,眼神涣散,喃喃道:“你要是想要……大可直说……” 蒋翡眉头一皱,没听清这人在说些什么,大概是意识模糊时的胡言乱语。 见池渊又闭上眼,好似彻底昏迷过去,蒋翡就没再管他,埋头继续工作。最终他把官服收起来,只给他留了件贴身里衣;接着把池渊拖下床,塞进床底。 这些事情做完,蒋翡出了一身汗。他把门关严,快步走到假山旁,咳嗽一声。 钱溢之颤巍巍地探出头来,蒋翡向他招手,低声:“你先随我来。” 进了内院,蒋翡转头对钱溢之道:“你且等等吧,下人去备马车了。” 钱溢之心神不宁地点点头。 “你别担心,我既然答应送你走,自然确保我能做到。” 蒋翡见他面色苍白,浑身发颤,安抚道:“这桩事于我就算彻底了了,我不会在这时给你下绊子。” 钱溢之勉强笑笑,“二公子,我明白。多谢你。” 蒋翡:“钱师爷,进屋休息会儿吧。” 钱溢之:“……好。” 室内干净整洁得有些过分,原本诸多装饰品只留了一只长颈青花瓷瓶。蒋翡见钱溢之盯着它瞧,介绍道:“这是我母亲的嫁妆,她喜好古董,这只瓷瓶有一百年了。” 钱溢之干巴巴地赞道:“令慈品味真好,真好看。” 能说出这等没营养的话来,蒋翡判断钱溢之已经是慌张到极致了。他瞥了钱溢之一眼,抬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别太紧张,喝点水吧。” 钱溢之哪有这心情?他苦笑着摇摇头,“二公子,多谢你的好意。我现在反胃,真的喝不下去。” 蒋翡胡说八道:“这是洋甘菊泡水,加了蜂蜜。舒缓情绪的。” 钱溢之仍是摇头拒绝。 蒋翡怕他发现端倪,不再劝下去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钱溢之闲聊了几句,见对方等得眉头紧锁,逐渐急躁起来,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他装作要为自己斟茶的样子,手中动作不经意一抖,茶盖便飞了出去,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转着圈。 茶盖沿着钱溢之衣摆飞落到床脚,钱溢之见状,顺势背过身,蹲下去,想帮蒋翡捡起来。随后无意中一望,寒毛直竖,僵在原地—— 床底下有人! 他吓得跌坐在地,正想回头告诉蒋翡,就见到那只青花瓷器挟着风声,冲他面门狠狠劈了下来。 哐啷! 蒋翡这一下基本用尽了所有力气,钱溢之立刻晕了过去。 他不知道对方这是快死了还是昏迷,就抄过那只茶壶把滚烫茶水往钱溢之喉眼里灌,确保他绝不会轻易醒来。 瓷片四散,鲜血溅得床腿和地板上都是。蒋翡手上、衣服上也是黏稠一片。 但他从小开始猎杀野兽,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在他眼里,钱溢之跟畜生相比也无甚区别。 蒋翡拿出池渊官服,平摊开,先把地板擦了一遍;又捡起一片尖牙似的瓷片,在钱溢之脸上狠狠划了四五下,直割得这张脸血肉模糊,他才解气般把瓷片扔开,厌恶道:“该你的……” 棉州前些天刚降了几场暴雨,院中泥土虽是干涸了,那座枯井却蓄了些水。蒋翡打眼一望,里面一片浑浊,还漂着几只长腿虫子。 佛青官服被血液浸成墨蓝色,血腥之气熏得蒋翡有些睁不开眼。他捂着嘴咳嗽两声,眯起眼把钱溢之的外袍脱下来,将官袍套到他身上,再将每一粒扣子都仔细系好。 池渊的御赐鱼符以一条银链子牵着,拴在官服后腰,尽管淋了几滴血迹,仍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 蒋翡伸手掂了掂,是颇为沉重的金属质地,浮不出水面。他就解了下来,握在手里。 钱溢之长发被他扯散,蒋翡拽着对方头发拖至井边,然后用力将他推了进去。 第29章 迷药药效有些过猛, 当池渊醒来时,蒋翡已经把犯罪现场彻底清理干净了。 他把窗子打开,新鲜空气漫进室内, 血腥味慢慢散了出去。一盆热炭噼里啪啦烧着,把钱溢之的遗物烧得干干净净。 “……我没死?”池渊嗓音沙哑, 喃喃自语。 “什么味道?”炭烧血衣的气味实在不好闻。他吸吸鼻子,既而发问。 “……你怎么换衣服了?”池渊见蒋翡换了一身外袍, 疑惑道。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物, 见身上只剩下被扯到松垮的里衣, 不由得大惊失色:“你对我做了什么?” 蒋翡过去按住他肩头,不让池渊起身,低声道:“池府出事了, 圣旨说是谋逆。你快逃吧,叫魏河带你离开棉州,也不要回京城。” 池渊头痛欲裂,他瞪着蒋翡, 立即把自己刚刚的四个问题全忘了, 不敢置信道:“你在和我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刚刚在蒋如赫书房见过皇室密令。现在密令已经烧了,我没办法向你作证, 但是皇帝已经抄了侯府, 如今要王府暗杀你。”蒋翡快速道。 池渊冷冷地盯着他, 用力掰开蒋翡五指,挣扎着起身。蒋翡见拦他不住, 干脆堵在门口, 怒道:“你能不能听我说?你要往哪儿去?” “你说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清晏侯府世袭几代, 不敢说人才辈出,至少也是世代忠良;我能不清楚我父亲与兄弟是什么人吗!?若因政见不合, 被罢官削爵也就罢了,非说什么抄家……你就是编也要编个合理点的吧!?” 蒋翡:“那你说,我为什么要编这么离谱的谎话与你听?” 池渊怔怔看着他,全身发抖。他半晌才说:“我不知道。” 说着,他不住摇头,语气越发坚定道:“不可能,诲安刚刚告诉我一切安好……蒋翡,我理解你要为王府做事,急着把我赶出棉州,但这实在是太过了。” 池渊的态度倒是在蒋翡意料之中。他叹口气,冷不丁道:“我把钱溢之杀了。” 池渊瞳孔骤缩,骂了句脏话。他抓了抓头发,颇为无力地吐出一句:“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明日大夫就到棉州了……” 蒋翡气得眼前发黑,只想踹他一脚。他拉着池渊的衣袖,将他拽到井边,指向其中那具伏在污水中的尸体,重复道:“你看见了吗!?那是钱溢之!”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池渊骤然色变。他甩开蒋翡的手,惊疑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要救你!”蒋翡忍无可忍,“你一会穿上当归的衣服,抹点柴灰溜出去,不要叫人发现你。让魏河带你出城,跑得越远越好。” “你若不解释清楚,我如何听你的?”池渊面色苍白,寸步不让。“你杀了他,把我的官服套在他身上,是想让他做我的替死鬼?” 蒋翡:“对。” 若非如此,池渊要背着皇帝的追杀令逃一辈子。 池渊慢慢点头,艰难道:“好。那假如真的照你所说,你又如何能确保别人确信他是我呢?你觉得可以蒙骗过蒋如赫吗?凭这身衣服?” 蒋翡:“既然我这样做了,自然有万全的法子。” 池渊唇角抽动,扯出来一抹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蒋翡,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你什么都不肯与我说,到现在也是。我还不算把心剖给你看吗?万般为难事,我既然愿意同你站在一起,有什么不能和我讲的呢?” 蒋翡半晌才回道:“世道如此,非你我一同就能抗争得了。信不信由你,但我既然谋划完了、人也杀了,你若是不听,我的心血就全部浪费了。” 他微微仰起头,凝望着池渊,声音极轻极轻:“你走吧,算我求你了。” 池渊慢慢点头:“你和我一起走,我就信你。” 蒋翡立即道:“我当然不能和你一起走!” 池渊指尖狠狠掐入掌心,血丝一点点渗出来,他却恍若不觉,只是用一种蒋翡分外陌生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池小侯爷不像他,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是个多么大的打击,蒋翡略能想象一二。他有些心软,只是又不能放任池渊在这种情况下与他继续纠缠下去。 蒋翡垂下眼:“我去给你找身衣服。”说完匆匆往偏房里去。 池渊低声喝道:“你站住,我没说——” 砰!砰! 院门突然被人大力敲了起来,一道浑厚的嗓音隔着铁门穿进来:“蒋庭玉,开门!” 蒋翡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他凑到池渊耳边:“你去把偏房灶台旁的石板搬到井上面,务必盖严实了。” 然后自己回屋挑了件墨绿色外袍,从窗外见池渊把井口堵上,便把他拉回房中,匆匆道:“把衣服穿好……蒋瑛可能会要见你。” 蒋瑛的大脸随着开门的吱呀声响,缓缓呈现在蒋翡面前。他大摇大摆地往院中走,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着头的下人——蒋翡扫过去,居然是当归和粉黛。 “池叔荷走了没?” 第一句话就震得蒋翡后颈发寒。他装作若无其事道:“还没。” 果不其然,蒋瑛怀疑地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怪不得门口侍卫说没见他离开,果真还在你这待着。” 幸好没对蒋瑛扯这个慌! 蒋翡用眼睛向蒋瑛示意,低声道:“我让他在屋内等我,先别出来。大哥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蒋瑛道:“没什么安排。已经过了三个时辰,他再不走就入夜了。你们有这么多话需要叙?” 蒋翡勉强一笑:“……毕竟没再见的机会了。” 蒋瑛见他一副难得地吐出句真话的样子,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既然这样,就再把他之前住过的那间院子整理出来,让他再住一晚吧。你们还能多聊一会儿。” 蒋翡与池渊叙话时间太长,蒋瑛是怕他透露点什么给池渊,让他今晚逃跑,不如直接扣在府里。 他干脆道:“不用收拾了,我们住一间就好。” 万一蒋瑛今夜就要趁池渊落单下手呢!毕竟他这大哥脑子不好,身手却上佳。双管齐下,很有可能做出这等事。 蒋瑛仿佛是没找着什么阻止他的理由,神色却更怀疑了,半天才道:“随你。” 他眼神在院中环了一周,最终落在那座枯井上,抬脚慢慢走过去。 蒋翡冷汗直冒。他害怕在此刻功亏一篑,竭力保持冷静,绞尽脑汁地想着蒋瑛或许会感兴趣的话题,尝试转移他注意力。 吱呀一声,屋门缓缓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池渊从窗子外看见这个情景,他恰好推开屋门来救场。他一袭墨绿衣袍,站姿笔直如竹,拱手向蒋瑛一拜:“不知道来的是世子,失敬了。” 说着责怪似的地扫蒋翡一眼:“你不是说是下人们回来了吗?” “我搞错了,抱歉。”蒋翡立刻接道。 蒋瑛与池渊有来有往地打了数回合官腔,惹得蒋瑛面容微僵,露出两分疲惫之色,最终皮笑肉不笑道:“池御史早日歇息吧,我就等着婚宴上再敬你一杯了。” 池渊爽快道:“好说!等我明日同蒋兄拼酒!” 蒋瑛不置可否地转身,大步跨出这间院子。 当归和粉黛垂头束手站在门边,蒋翡看着蒋瑛离去,转头问他们:“你们怎么跟着他回来了?” 当归率先茫然道:“少爷,我也不清楚啊!我们俩想出府逛逛,结果被侍卫拦下了,搜身不说,搜完了世子爷还亲自押送我们两个回来。” 粉黛细声细气:“我听说,今天上午送菜的雷大哥被骗了,不小心放了个府外的人进门,至今还没找到呢。迎娶正妃这么大的事,世子可能是怕有人捣乱。” 蒋翡心脏重重一沉,嗓音干涩:“现在侍卫多吗?” 粉黛用力点头:“王爷又额外调了些来,里里外外围遍了,正四处搜呢!” 这杀千刀的钱溢之!人死了还捅这么大一个篓子! 蒋翡第一时间想到:完了,池渊走不了了。 接着又想: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搜到他这儿,掀了井盖往里看。 “你走不了了,今晚在我这儿住一晚吧。”蒋翡道。 他吩咐当归和粉黛不要动院里布置,今夜休息就是;又令他们明日去厨房帮忙,不需要在这儿守着了。 池渊就在一旁默默听着。蒋翡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情绪,惨淡中夹杂着迷茫。 “今晚多加两道菜,再拿一壶梨花白。”蒋翡又接了一句。“ 两人称是,退下了。 “你……别喝酒了。”池渊低声道。 “给你拿的。”蒋翡道,“我院中下人被蒋瑛收买过,你不要在他们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池渊微微皱眉,点头,又问:“怎么回事?” 蒋翡慢慢道:“七年前我从京城回棉州,回程路上又开始发热。到了府中,蒋如赫发现我母亲出走了,盛怒之下,便没有派人看顾我。” “当归从小与我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他偷偷求得何大夫来为我抓药,结果被蒋瑛发现,收买他在药方中下毒。” 池渊大惊,“收买谁?” 蒋翡:“蒋瑛收买当归。他收买何益换药是后来的事儿了。” 蒋翡轻轻叹口气,偏过头。一阵风吹散他的发尾,他将视线投向院外,夕阳余晖映入他眼底,跃动起火苗般的微光。 池渊涩然问:“……你不恨吗?” 蒋翡摇头:“自然恨过。但当归仍惦念着主仆情分,何益对我的劝诫也是真心的;大家活在这世上,经手的皆是违心之事,何必互相折磨呢?” “池渊,如今这世道,万般为难事……若是要一一记恨、一一抗争过去,只会将自己拖入更深的痛苦里,能算了、就算了罢。” 第30章 蒋翡陪同池渊绕着王府转了一圈。 仆役们挨个检查着每一处盈盈发亮的宫灯、每一座刷了新漆的院墙;相邻几州已经来了些宾客, 溪流般一股股从正门蜿蜒汇入前厅,然后吵闹不停。 蒋翡没看见多出来的侍卫,望向池渊。池渊眉头紧锁, 轻轻地摇了摇头。 “回去吧。”蒋翡惦记着院里那具尸体,低声催促。 池渊抿唇, 默默地跟着蒋翡回到偏院中。 “确实藏了不少人。”池渊开口,低声道。 石桌上摆了四道家常菜, 一壶酒。但两人各怀心事, 都无胃口, 几乎没人动筷子。 “我特别后悔,堂审那天前,在膳悦坊没阻止你喝酒。”池渊一边说, 一边掂起酒壶,仰头灌了下去。 蒋翡道:“大夫从未告诉我需要忌口。何况不过是小酌,你不必放在心上。” 池渊苦笑:“不只是因为这个。来了棉州,我就一直在后悔。” 他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来, 还是后悔自己选择来? 蒋翡知道他不能说, 自己也不该问,于是只是沉默着没回应他。 “我是池家长子, 表字却用了行三的“叔”字, 你听说过此为何意吗?”池渊问道。 见蒋翡摇头, 他又道:“我爹是个挺迷信的人,曾为自己卜过一卦。那神算子说他子嗣缘淡泊, 且只有第三子才能平安顺遂的长大。他特别生气, 但也听进去了。” “所以他给我取了这样的字。‘荷’是清正端方, ‘叔’是长命百岁。” “你肯定会的。”蒋翡道。 池渊仰面闭眼,又灌了一口酒。蒋翡看见他眼尾泛红, 不由得心情愈发沉重。 他动了两次筷子,口中却是索然无味。今日不能助池渊离开王府,机会就只有明天婚宴结束前了。但明天宴会守卫绝对会更加严格,他需要重新计划。 “今日早休息吧,明天还要忙一天呢。”蒋翡道。 他把碗筷撂下,进屋里点了几盏油灯。屋内顿时明亮起来,光芒散布及每个角落,他才觉得周围的森冷气息消散了些。 “我就不睡了,在椅子上坐一夜就行。你给我本书看吧。”池渊说着,拉开椅子坐下。 “都是男人……我大不了给你再拿床被子。”蒋翡劝道。 池渊岔开话题:“你那时候不也整夜整夜地挑灯夜读吗?害我戴眼罩才能睡着。” 蒋翡:“你如今是想我体会你的难处了?” 池渊低下头,唇角抽动一下,好似是想笑,但这抹笑容又迅速地在他脸上消失了。他仍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与其说空洞,不如说死寂。 蒋翡拧动门闩,把门锁好。池渊的声音从他背后幽幽传来:“你能告诉我你的打算吗?” 蒋翡:“明日趁婚宴结束,王府正门大开,你扮成小厮随便跟着个公子哥出去。” 池渊:“那你呢?” 蒋翡松口道:“那我们一起走。” 池渊怀疑地盯着他:“你保证?” 蒋翡:“我保证。” 池渊沉默几秒,道:“蒋翡,我虽仍不能相信你说的内容,可我愿意照你说的一试。我不管你是不是另有打算,但你若不一起走,我绝不会自己逃命苟活。” “如果清晏侯府都能被安上谋逆罪名,我背个叛逃的罪名又算什么呢?你不必为我牺牲什么。” 蒋翡依旧言简意赅:“你放心吧。” 池渊忽然道:“我想问你,既然你恨到能杀了钱溢之,那为什么平时与他表现得颇为亲近?” 蒋翡避重就轻道:“我与他不亲近,只是认识时间较久罢了;也谈不上恨之入骨,只是他本就足够十恶不赦,又刚好逃进王府,被我看见了。” 池渊慢慢重复一遍:“刚好逃进王府?” “他大概自认为和我关系比较好吧,想让我帮他出城。”蒋翡没想到这时候被池渊抓住这个问题不放,心中有些不安。 “平知县的社仓里究竟有什么?”池渊盯着他,问道。 蒋翡立刻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池渊怀疑他杀钱溢之是为灭口! 钱溢之出逃却潜入王府找蒋翡,就是想凭烧仓一事要挟他送他出府,那他杀钱溢之完全是出于一己私欲,根本不是为了助他金蝉脱壳。 他胸口憋闷,池渊能有这种推测是情理之中,也部分属实;但他为池渊做到这地步,池渊居然还在怀疑他居心。就算池渊觉得自己心狠,往杀人灭口那方面想也实在有些太伤人了。 事到如今,烧仓一事其实也没什么好继续否认下去的了。 但望着池渊执拗的脸,他又忍不住唾弃自己背信弃义,怎么也开不了口把这桩罪名认下。 反正刚刚说的谎也够多了,不差这一件。 “烧仓一事我说过许多遍,与我无关。我如果要害你,就不会给你下迷药,而是直接下毒药了。”蒋翡冷冷道。 池渊闻言先是一愣,思考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蒋翡误会了。 他心中着急,赶紧提起衣摆起身,往他身边蹭,说道:“我只是想到若是你们关系不亲近,那怕是政事上有些牵扯。没有质疑你别有用心的意思!我怎么会觉得你要害我。” “我确实厌恶钱师爷,他个性好淫,总想对我欲行不轨。”蒋翡不想再揪着烧仓再讨论下去,又想到钱溢之对池渊还能说出他们二人关系非同一般的弥天大谎,干脆就着这一点稍微发散了一下。 这段话把池渊震得后退半步,他立刻把手端放在两侧,打正身子说道:“那他确实该死!” “挺晚了,睡觉吧。”蒋翡无意再与他谈下去,明日是场恶战,他须得步步为营才有胜算。蒋翡弯下腰,给池渊收拾出一半床铺。 “我不睡……”池渊摇头。 “你不要读一晚上书,灯太亮,睡不着。对我身体不好。”蒋翡道,“再说了,我又不是钱溢之——你也不是钱溢之。有什么好怕的?” 不知道哪句话刺激了池渊,他默许了,没有再抗拒。 简单盥洗完后,池渊将外袍往椅背上一挂,坐在床榻上,略有些拘谨道:“在膳悦坊那次,你问我说的同寝一事还算不算数,你还记得吗?” 蒋翡矢口否认:“我没问。” 池渊:“……你问了。我当时说的算数,你说你不信。” 蒋翡阖上眼,面无表情:“我没问。” 池渊无奈道:“对,你没问。” 木板床一阵吱吱呀呀的响,蒋翡睁眼看过去,池渊的发丝扫过他的面颊,刺得他鼻尖发痒,心头也发痒。 “你转过来,我有话对你说。”蒋翡道。 池渊非常乖巧地转过身。几缕长发贴着他的鬓边散落下来,蒋翡抬手,指腹蹭着他的侧脸勾起那几缕头发,轻轻拨到池渊耳后。 室内漆黑一片,唯他眼眸闪烁如星。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蒋翡手指从池渊发梢滑落到他的衣襟,默不作声帮他把敞开的领口系紧,又慢慢抚上他衣服上的褶皱,一一摁平。 “你……你要说什么?”池渊不安问。 蒋翡抬头,视线肆意勾勒过他眉宇、鼻梁,最后落到唇畔。他盯了少许时间,道:“我忘了。” 池渊回盯过去,反手抓过蒋翡按在他衣襟的手,箍着他手腕按在被单上。蒋翡接不住池渊的眼神,还是敛了眼睫,稍微挣了挣,把他的手甩脱开,翻过身淡淡道:“睡吧。” 池渊没有再背过身去。 蒋翡一夜无眠,睁着眼盯着一侧墙壁,直到朝阳洒入房中,照得墙皮光斑点点,他才揉揉酸涩的双眼,悄悄地回头看了池渊一眼。 他看上去也不过刚刚入睡,眼下乌青,睫毛颤动,眉头紧锁。蒋翡轻手轻脚地起身,把剩的半包迷药倒入水中,抽出手帕浸进去。 他站在床边,盯着池渊的睡颜。手中拎着的那块手帕还在不住地往下滴水,他叠起来用力拧了一把,然后覆在池渊口鼻处。 池渊被冰得睫毛猛地一颤,仿佛要睁眼,蒋翡手中力道不减,又怕池渊真的窒息,捂了一会儿便迅速松了手。 谁料池渊竟是一直在憋气,蒋翡松手后,他大口喘息,愤怒道:“你……你还是对我撒谎!你又要做什么!” 他想从床上起身,制住蒋翡,却全身无力,胳膊一软又倒了下去。 蒋翡道:“你今天绝不能去婚宴。” 他向窗外望了一眼,当归和粉黛已经穿戴整齐,从偏房中离开了。晨光渐浓,隐隐有喜庆的敲锣打鼓声从远处传来。 蒋翡望着池渊,神色愈发冷冽。 “我此番谋划,只可成功,不可失败;否则你我二人皆无生路了。若你不肯听我的,我死后也不会放过你。” 他说着又拿起湿帕子捂向池渊口鼻,池渊怒目圆睁,拼命扒开他的手背,划出好几条深浅不一的血道子。 蒋翡忍着疼死不放手,他凝视着池渊的眼睛,看着他眼中愤怒、不甘与悲伤一一消散。他合上眼的瞬间,一滴温热的泪珠滚落过蒋翡的手背。 他猛地把手帕抽开。 婚宴开始了,他也要开始行动了。 30-40 第31章 “王大人, 听说您最近忙得连府都没回呀。”一道油嘴滑舌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王尚文干笑两声,转身拱手一拜:“手里活太多了,哪有空回去。” “瞧您说的, 我看您就是太上心啦!之前那王武天天遛狗逗雀的,不也是好端端地干了这么多年?还得是咱们新王参军啊, 以后我们跟着您干可有福了!”那人大笑两声,嘴里吐出一连串的溢赞之词。 王尚文前些天被池渊举荐上去, 坐了仓曹参军的位置。从前他手无实权, 从未见过如此多溜须拍马之辈, 如今这群人见了他就像苍蝇看见剩饭一样围上来,每日嗡嗡不停吵得他头昏脑胀。 本以为参加蒋府世子婚宴,能够从繁重的工作和恶心的同僚中探出头喘口气, 结果还是烦不胜烦! “王大人既然这么忙,还能拨冗参加婚宴?”有人看听见王尚文正与别人攀谈,也挤过来笑吟吟着阴阳怪气。 “这叫什么话?世子婚宴能与别的宴席相提并论吗?你张口之前先睁大眼瞧瞧来的都有谁!”一名青年人闻言怒斥,王尚文不由得瞧他一眼。 这人同样是池渊举荐上来的, 姓杨名祯, 官职为司仓左吏。虽年轻冲动,却是颇有才干。 那人挨了一顿斥责, 环视一周, 讪讪闭了嘴。 拓南王曾立下开疆拓土之不世军功, 是当朝唯一异姓藩王;杀敌无数,外敌闻之丧胆溃逃。如今虽是卸甲归乡, 旧时威名仍有余震。 蒋瑛作为王府世子, 迎娶正妃是棉州境内外十里八乡一等一的大事。 地方豪绅、商业巨贾、名士大儒以及包括王尚文在内的棉州诸官, 在外厅乃至连廊挤得满满当当。这一帮衣着各异,从未有过交集的人借这个由头聚在一起, 拼了命地推杯换盏,攀起关系。 王尚文不愿意与这帮人继续闲扯,他下意识地扫了四周一圈,去寻池渊。 “你找池御史?他肯定现在不会来的,地方巡抚是皇家眼线,地位超然。若现在就在这儿候着,岂不是显得太殷勤了?”杨祯看他心不在焉,拉着他一同往人群外走去,笑道。 “你看现在来的人虽多,却连一个大人物都没有。等世子迎亲的队伍回府,他也该来了。” 王尚文恍然大悟,点头称是。 他面前是一帮十二三岁的世家子弟,正地聚在一起嬉笑打闹。年纪虽轻,却个个地位不俗,比他这个大龄州官的命值钱一些。 一名锦衣男子双手支在膝盖上,半弯下腰与这群孩童交谈。王尚文看不清他的正脸,只看见一只碧绿簪子在他高束的乌发间反射出翠色的光芒。 杨祯轻声对他道:“那是蒋二公子。” 王尚文闻言惊讶不已,他挪了挪脚,想换个视角,能看他看得更清楚些。 这蒋二倒也颇为出名。不像他长兄一般素有武才之名,他身上最大的噱头则是长得美;次一级的噱头则是出身外室,血统存疑。 对于将门出身的小少爷来说,这些名声都不怎么好听。 面前这群孩童齐齐仰头,听蒋二温言细语,很快便雀跃着呼啦啦散开了。他直起身子,揉了揉手腕,抬眼向王尚文这边一扫。 这一眼情绪虽淡,却如冷玉般摄人。露出来的半张脸轮廓细致,皎然如天上月,清雅到极点,竟无端给人艳丽之感。 王尚文从没见过这等相貌的人,一时惊得连行礼都忘了。 倒是蒋二看见王尚文与杨祯,立刻拱手行礼,笑意从眉梢眼角溢出来。 “王大人,杨大人。之前就听闻你们上任之后行事有道,把诸事收拾得井井有条;如今见面,果然是风姿不凡!今年能把残局收拾得这样好,还得多亏你们呀。” 似乎也是溜须拍马的废话,王尚文却晕晕乎乎得觉得从他口中说出来比旁人讲的好听。他不好意思地捋捋胡子,“都是该做的。” 杨祯奇道:“二公子认得我们?“ 蒋翡依旧笑意盈盈:“那是自然,池御史向我夸过你们许多次。” 王尚文此刻也惊奇了:“二公子与池御史相熟?” 蒋翡笑容仿佛恍惚了一瞬:“我们从……他们那般年纪就相熟了。”他目光跟随着那帮远去的孩童,语气似有惆怅。 王尚文面色也僵了一瞬。蒋如赫在战场上凭凶名赢过一个别称,叫做赤帅;而蒋翡十二三岁时被称为小赤帅。 在蒋如赫的骠骑大将军时期,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接替他衣钵的会是蒋二少。 世事难料,王尚文都感到唏嘘,更逞论当事人了。见蒋翡提到童年,杨祯也察觉到氛围不对,他哈哈一笑岔开话题:“二公子,你对付孩子倒是有手段!哄他们几句,全都跑开了!我拿孩童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哪有什么手段,只是了解他们喜欢玩什么游戏罢了。”蒋翡谦虚道,“花园里有更有趣的地方,他们自然想去。我不过是沾了在这儿住的久光罢了。” 一阵锣鼓喧天,打断了所有人的交谈声。 人们齐齐向正门望去,杨祯此时道:“接亲的队伍要回来了。” 王尚文问:“那池御史也该到了吧?” 两人屏息静气地等了一会儿。锣鼓声由远及近,府门外长街已然净水泼街,红毡垫道。仪仗、护卫以及鼓乐班子一板一眼地守在最前,二人翘首盼了许久,才看见大红织金色麒麟袍加身、骑着白马的蒋瑛,昂首挺胸,满面喜气。 杨祯喃喃道:“世子爷穿这身衣服有点像野熊成精了……” 王尚文虽有同感,却没想到杨祯直接点评出了声。他连忙捂着嘴咳嗽几声掩盖笑意,又狠狠拍了杨祯一掌,“杨兄谨言慎行!” 杨祯如梦初醒,连忙环顾一圈,见没人注意到他,抚胸顺气:“幸亏蒋二公子已经走了!我要是当面编排他哥罪过就大了!” 蒋瑛身后跟着一只大红花轿,花轿背后仍绵延跟着一长队人。盛装打扮的家丁向着围观百姓抛洒铜钱与喜糖,引来阵阵欢呼。等这队伍终于尽数进了王府,王尚文已经被眼前这片大红色晃得眼晕颈酸。 无数护卫纷纷散开,把王府里里外外包围起来,如新砌了一道肉墙般。王尚文感叹:“不亏是将门世家,我从没见过这么多护卫。” 杨祯却不解地皱起眉:“你细想想,大狱里都没这么多守卫。怎么觉得有些奇怪呢?” 自然奇怪。世子大婚前府内混入一名不明人士,至今还未寻到。婚宴又不能推迟,来宾众多,其中还有皇室眼线——王府自然要严防死守! 而这名不明人士此刻正蜷缩在蒋翡院中的枯井中,逐渐腐烂生虫了。 另一边,府内花园里。蒋翡依稀听见奏乐更换,一曲更为欢快的《锦堂春》切切磋磋地响起来。他口中话语不由得一断。眼前这群少男少女却好似半点没听见奏乐,只是聚精会神地睁大眼盯着他。 “哥哥,你快继续说!”一名少女急切催促道。 蒋翡微微一笑,手持枯枝作笔,继续完善地图,慢慢道:“大家想必都非常清楚羊口涧夜袭的故事,但你们可知道蒋将军是如何做到只带一队残兵就破了敌方万千大军的?” 少女举手叫道:“大将军逆着山涧瀑布爬上崖顶,偷偷观察敌人排兵布阵以及日常动向!” 蒋翡:“不错。所以寻找一个观测点非常重要。但找到了之后呢?” 众人齐齐摇头,眼神亮亮地望着他。 蒋翡一笑:“大家今日来蒋府是为何事?” “自然是世子大婚!” “我爹叫我来见见世面……” “来吃席哇!!!” 本在七嘴八舌讨论的孩子们听到这里哄笑起来。蒋翡却温和道:“所言不假。如果诸位来一趟宴席,饿着肚子回家,怕是会非常生气吧?” 他见孩子们点头,又道:“敌军也是如此。他们也要吃饭喝水的。” 少女又举起手,“我知道了!要切断水源,截获粮草!” “大家且看我的地图。”蒋翡颔首认可,他用枯枝点了点泥地上几笔勾勒出的简单图画,“我们现在身处后花园,这里是宴会厅。至于我画过圈的地方皆是机密重地,上过锁的,大家进不去。” “王府依山而建,地势并不平缓,可以找到许多大大小小的观测点,供你们同时看到宴会厅与后厨房。仆人们会从厨房不断向宴会厅输送菜品与酒水。我们就将各个厨房视作后备军粮、仆从的送菜路线视作水源;大家同心协力,就以找到一个可以同时看到全部动向的最佳观测点为目标。如何?” 大家听完连连点头,少女不依不挠地追问:“然后呢?找到就好了吗?” 蒋翡一怔,“你还想做什么?” 少女兴奋道:“比如摸清轮值规律后,从厨房中偷块糕点,再往酒水中投毒——啊呸!喝一口就好啦!” 蒋翡神情柔软下来,他微笑道:“当然可以。好啦,大家分头行动吧。” 奏乐曲谱由《锦堂春》换成了更为肃穆的韶乐,拜堂怕是要开始了。 蒋翡见一帮孩童已经吵吵闹闹地结伴探险去了,只有那名小女孩聚精会神地盯着蒋翡草草完成的地图看。蒋翡蹲下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蒋逐月!” 蒋翡略微惊讶,“你是王府旁系?” 少女点头。 蒋翡:“你想做将军?” 少女羞怯地看了他一眼,埋下头没有说话。 蒋翡心中了然,他扫了眼她的骨相坐姿,手上使巧劲儿探了探她的筋骨。沉吟几秒,他温声道:“当今棉州功夫最好的人是谁,你可知道?” 少女怯怯道:“王爷?” 蒋翡摇摇头:“是世子。旁人都唤他表字逐云,但我看,他与你相比倒是落了下风。云彩飘渺易变,朝令夕改,哪里比得上明月万象归一,光明皎洁?” 他顿了顿,“你的天赋很好,总有一天,你会比蒋逐云更强。若日后有人嘲讽你,让你放弃武学这条路,千万不要理会,多想想我说的话。” 少女脸红起来,她眼神闪烁,用力地点头。 蒋翡伸手给她指了一条与他偏房所在完全相反的路径:“逐月,你去那边找观测点吧。” 少女立马从地上起身,向他道了谢,跑去那侧探索了。 这么好的孩子,被钱溢之吓出阴影可就罪过了。蒋翡看她走远,眸光冷下来。他将树枝随手一扔,踩过去,枯枝咔啪一声断成两截。 蒋翡足下方向一转,朝着自己院落走去,韶乐越发响亮肃穆,待他推门入院时,甚至能隐隐听见人群的喧哗声。 他这间屋子,虽然离哪儿都不近,也倒离哪里都不远。只要往墙头或是枣树上一坐,整个王府景致就能尽收眼底。 对于这场军事游戏来说,是个完美的“观测点”。 他让门半开着,从屋外望进去,隐隐呈出一副破败衰落,无人居住之相。蒋翡把井上石板艰难地掀开,扑鼻的腐臭味刺激得他胃泛酸水。他连忙掩着口鼻,皱眉扫了一眼井中那不可名状之物,深深为即将发现它存在的孩子们感到惋惜。 那支银亮的、沾了血点的鱼符被他随手扔到枯井旁边。他费力地拖着石板,向紧挨着门口的柴火房蹒跚走去。 池渊被他反绑在柴火房里,此时已经醒了。他倚着墙壁,手腕被磨得血迹斑驳。见蒋翡进来,池渊半阖的眼皮抬起来,向他望去。 第32章 “一拜天地——” “二拜君师——” 乐止, 新人转向北面,恭恭敬敬地俯身跪拜。刚宣完贺旨的朝廷宦官眉目威仪,坦然对着他们, 代皇权受了这份大礼。 “三拜高堂——” “夫妻对拜——” 王尚文昏昏欲睡地闭上眼。 好冗长繁琐的流程!他又饿又困,身边的杨祯也悄悄捂着嘴打起来哈欠。 “朝廷钦差都来半天了, 池御史怎么还不来?”杨祯一边擦眼泪一边问。 王尚文摇摇头,也跟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礼成——” 韶乐随主婚人抑扬顿挫的音调戛然而止, 一切归于寂静。礼官手中卷着《告庙文》, 挺直腰背, 走上前宣读内容。 终于,随着一声万众期盼的“开宴”,早已备好的美食美酒如流水般呈了上来。 憋闷已久的众人纷纷落座, 王尚文饿得头晕,立即埋头大快朵颐。 恰在此时,几名孩童跌跌撞撞地扑入长辈怀中,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吓得王尚文持筷的手一抖, 肉直接掉在案面上。 “死人了!!!” 一名男孩在母亲怀里打着哆嗦。 “井里……好臭……” 妇女立刻捂住男孩的嘴, 呵斥道:“你说什么呢?” 王尚文抬起头,看了圈四周, 竟又看见许多个抽泣不已的孩童。宴席布置非常讲究, 他所在的区域皆是棉州官员, 向外几桌则是豪绅巨贾、地方氏族。 这些孩子如同投入湖水的石子,迅速地在所有人之中掀起涟漪。 王尚文向站在台前的蒋家人望了一眼, 蒋如赫正与朝廷钦差交谈, 那对新人面露微笑, 向血亲一一敬酒致意。他们丝毫没察觉到外围掀起的小小风波。 几名中年男子面色惊疑,向蒋如赫的方向频频张望。大约是怕孩子们无事生非, 他们实在担不起因为“死人”的假消息贸然打搅王府婚事这等罪过,于是半推半抱着自家儿女,向他们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 杨祯杵了他一肘,“去看看。” 王尚文匆忙扒了两口饭,点点头。 越走越偏,等到达那座貌似荒废的院落时,里面已经乌泱泱地站了许多人。 王尚文费劲全力挤过去,腐臭味熏得他干呕一声,待他缓过劲,第一眼就看见井边躺着一块熟悉的鱼符- 蒋翡抬起柴刀,刀锋向上,挑进绑着池渊的麻绳绳结里。他手中微微用力,把绳子割断了一半,只留几条缠在一起的褐色丝线松松悬着。 “你听见了吗?有人来了。”蒋翡低声道。 柴房外惊呼声如海浪拍岸般骤然爆发。手腕上绑的绳子松快了少许,池渊反而不再挣扎了。他整个人隐在阴影中,全然倚靠着墙壁,垂眸盯着地面,神情晦暗不明。 “如果我所料不错,蒋如赫和大太监一会儿就到。这条绳子现在松得很,你只需再磨个半柱香,就能离开柴房,混入人群中了。蒋如赫会派护卫把人群赶出院子,然后开门送客。这是你唯一能混出去的机会,一定要把握好……” 池渊哂笑:“你不要再解释了,到了这份上,我自然知道你要做什么。” 他又道:“若是我不配合你呢?你这出戏就白演了。” 蒋翡温声细语:“你绝不会的。走到这一步,你不会忍心让我的心血白费的。” 池渊骤然抬头,像是觉得他此言荒诞,颤声问:“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蒋翡慢慢道:“我怎么知道。”他与池渊对视几秒,“我朝死刑多样,枭首、绞刑、斩刑、还是赐自尽,哪有我挑的份儿?” 池渊张了张口,又觉得无力。最终只是咬紧牙关,转过头不看他,挣扎般恨声道:“我不会感激你,我只会恨你。” 他的侧颜隐于明昧之间,凄冷如雕塑,更显得阴影浓重、锋锐逼人。蒋翡伸手掰正他的脸,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深深地望进眼前这双似乎闪着火光的灼然凤眼里。 两人挨得这样近,近得他能辨得清池渊眼中的万千情绪,近的能看得见野火肆虐后滚烫的余烬。 蒋翡倏然向前倾身,在池渊唇畔轻轻落下一吻。 池渊愕然抬眼,僵在原地。 “你怎么可能恨我?”蒋翡起身,展颜笑开。那双水光潋滟的眸中泛起波澜,往日沉郁的面容在此刻竟异样地鲜活起来。 “说来惭愧,不管从前亦或现在——我一直胜你一筹。” 语毕,蒋翡后退一步,毫不留念地转身离去。 素白的衣摆飘然掠过池渊眼前,蒋翡将门闩轻轻一推,一道窄长的阳光就顺着门缝倾洒进来。他微眯起眼,抬手挡住阳光。 晃神间仿佛回到七年前,少年池渊抓住他的手腕,硬要将他拽出斋舍。他一个不查,踉跄地跌入明朗晴光里,再睁眼时,就置身于花团锦簇的春天- “你看那,会不会是——”王尚文摇着杨祯胳膊,指着那枚鱼符战战兢兢道。 所有人都站在距离井口几米远的地方,神情惶恐不安。虽说没人再敢去看,但院子里进来的人反而更多了。王尚文回头一看,身后观者如堵,这座院落挤得如同蜂巢。 杨祯不安地盯着那只鱼符,“我要不过去看一眼?” 王尚文:“我和你一起。”杨祯感激地看向他,王尚文立刻打起了退堂鼓:“还是杨兄去吧,我在你背后支持你。” 杨祯两眼一黑,无奈道:“……我去了。” 他磨蹭着向前挪步,探头向井中望了一眼。随后面色剧变,噔噔后退了数步,捂住嘴干呕出声。 王尚文心中一阵不详之感,周围的讨论声一阵阵灌进他的耳朵。 “有人去给蒋家人报信吗?” “世子大婚,居然能出这种事……” “死的是个官儿吧。被咱们这些人看见,怕是不能善了喽。” “这院子好像没荒废,刚听说蒋二少住这儿啊……” 杨祯死死掐着王尚文小臂,面色煞白,眼睛血红:“是个男人……那身衣服……” 王尚文立刻明白过来,忍不住发抖。他身后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面露恐惧,齐刷刷地向两侧后退几步,让出一条道路来。 蒋翡站在不远,面色如纸。他安安静静地望着那口枯井,广袖宽袍在寒风中猎猎,衬得他身形更加单薄。 他向前走一步,人群就如退潮般再次后撤一步。 杨祯目眦欲裂,手下更加用力,掐得王尚文手臂生疼,忍不住“哎哟”一声。 杨祯这才回神,松开王尚文,他怒视着蒋翡,一个箭步上前,上手抓住他的小臂,将他狠狠拖至井边,吼道:“你的院子里死了人,你仔细看看,怎么回事?” 蒋翡像是不忍直视,长睫颤动,侧过脸泣声道:“杨大人,我……我……” 杨祯见他这样子,更是坚信他心中有鬼。不由得勃然大怒,“少装可怜!我不吃你这套!” 蒋翡颤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彻底慌了神,嗫嚅道:“我不知道……我这几天没见过池渊……” 一锤定音。杨祯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绝望。他缓缓道:“你怎么确信这是池御史?” 蒋翡瞳孔骤缩,张口似是要辩驳,又环视一圈围观者各异的神情。终是沉默下来,许久才惨然道:“杨大人,走到这一步,我又何尝愿意呢?” 杨祯怒不可遏,反绞了蒋翡双手,膝盖向他腿心一顶,逼着他跪下来。他向人群吼道:“制住他!” 王尚文心脏一沉,拼命地给杨祯递眼色。他心中又痛又怒,却也尚存理智,知道单凭自己不能把王府少爷就这样毫无尊严地按在地上。 虽然无一人敢上前,杨祯仍是不管不顾,嘶吼道:“你身为棉州人,不清楚池御史为棉州做过什么吗?你可知道你戕害的是朝廷命官,是国之栋梁!” 蒋翡微微一怔,忽然抬头冷笑,眼中怒意勃发,一张秀气的脸竟扭曲得有几分狰狞:“朝廷命官?国之栋梁?他池渊算什么东西!” “他读的圣贤书我都读过、写下的治国策我也写过;他做过什么?不过是按图索骥说些陈词滥调罢了!读书时我压他一头,现在承恩穿身官服,反向我来炫耀风水轮流转了!” 语气恶毒、毫无悔意,连杨祯都被这段话里浓郁的负面情绪冲击到一时说不出话。 他反应过来后气得浑身发抖,看着蒋二的嘴脸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正欲动手给他点教训,一道冷肃的嗓音突然响起,他的手生生止在半空。 “杨司仓,你一无执法权力,不可直接行刑;二非直系亲属,无权动用蒋家家法。若你连这等是非都判不明白,就要对我儿动手,我不免要怀疑你做不做的了手中工作了。”蒋如赫沉声喝道。 蒋如赫冷冷地盯着杨祯,目光如刀,逼得他额头立刻渗出一层薄汗。一袭绛紫吉服的宦官站在他身边,虽不言语却威压更甚,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王尚文连忙按着杨祯的头向二位一一道歉。杨祯脸色仍是极难看,最终被王尚文硬生生拖走了。 王府护卫涌入偏院,开始着手清场,不多一会儿,客人已经被赶得干干净净。 蒋翡心跳渐渐平复了。他仍垂首跪在地上,静候发落。 蒋如赫良久一言不发。皇宫里来的宦官倒是悠悠道:“王爷,咱家没有别个意思,只是密令中事,自然要隐秘完成,闹得这样人尽皆知,怕皇爷也没法保下二公子呀。” 蒋如赫极轻地叹息一声。半晌才说:“您依律办就是。” 蒋翡手指蜷起,唇角忍不住抽动了一瞬。他抬头仰视蒋如赫,父亲依旧是一副情绪淡漠的样子。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视线悄悄越过两人,瞥向那间小小的柴房。 木门斜斜开了半扇,如他所愿,池渊已经走了。 第33章 送走了满堂宾客, 蒋瑛面色比蒋如赫还要难看得多。他仍套着那身喜气洋洋的婚袍,气得把袖子一挽要掐蒋翡脖子。 蒋翡自然不肯由着他掐,他往一侧躲去, 蒋瑛见状更是怒发冲冠:“你还敢跑!”一边喊着一边向他扑过来。 哗啦! 茶盏被蒋如赫掷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面容冷肃, 眉宇间阴云密布,一派山雨欲来的架势。 “蒋逐云, 你把手收起来, 老实站着!”蒋如赫怒斥。 他转向蒋翡时, 目光更冷,讽刺道:“还有你,倒是体贴, 仵作喜酒还没喝完,就让他在府里上起工来了。” 蒋翡一听,就知道蒋如赫这是彻底怒了。他立刻跪下请罪:“儿子惹出这等麻烦,不敢奢求父亲原谅。我被池渊所激, 一时失了理智, 没想到被孩童撞见,生出这些祸端。” “只是希望父亲能看在我也算完成皇室密令的份上, 饶恕我这次。” 蒋瑛冷笑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想毁了我的婚宴!” 蒋翡心中翻了个白眼, 怎么会有这么自以为是的蠢货!刚想到这儿, 蒋瑛又怀疑地打量他几眼:“你今天干的事够蠢的。你是不是偷偷把池叔荷放跑了?” 蒋翡一惊,心脏漏停半拍。 蒋如赫抬手, 制止蒋瑛。“这事闹得太大, 我保不了你。为平民愤, 你暂且在牢里住段时日,我上书陈述案情时会为你求情, 只要皇上肯判你流放,我就能把你捞出来。” 蒋翡敛眉谢过父亲。他心中清楚,自己那番表演最多只能蒙骗蒋如赫片刻。此刻能骗住蒋如赫,并非基于他对蒋翡的信任,而是基于他对自身掌控力的信任。 只要稍微一查,他必定会发现诸多异常。 自己此局做的漏洞百出,缘由不过是——他没有瞒住蒋家人的意思。 不管是消失在府内的闯入者,蒋翡引导孩子做的军事游戏,还是死者伤痕累累的面部……桩桩件件累积在一起,就算不是铁证,也足以让生性多疑的蒋如赫判定蒋翡把他耍了。 但就如蒋如赫教他的,万事“拖”字足矣。只要他能拖到池渊逃离棉州,后面如何雷霆风暴,于他而言,便不足道了- 池渊逃出王府后就意识到蒋翡给他的时间不会太长,他在棉州城内拖延越久,蒋如赫的疑心病就会越重,守备也会越发森严。 他披着当归的粗布工服,把头发拆了重束,胡乱地抓散。脸上抹了两把泥灰,抱着个空酒坛塌腰低头往官驿走。 终于到了地方,他斜眼扫过去,官驿门前两副甲胄轮廓与从前截然不同——不是他的亲卫中的任何一人,是棉州官兵。 那两人眼神格外犀利,池渊不敢多停留,抱着酒坛快步绕了官驿一圈。檐下他亲手挂的铜铃不见了,窗子里瞧不见任何一人的身影,连马厩中战马喷鼻的声音也尽数消失了。 他折了只叶子,轻轻吹了几遍池府联络影卫的暗号。而魏河没有出现。 似乎有一只手强硬地将池渊存在的所有痕迹一夜间抹除了。 无奈之下,他趁乱潜伏在出城的宾客里,佯装下人,混出了城。 魏河在池渊出城之后,许久才赶来门外赴约。他胸口一道透骨刀伤,几乎只差一厘就贯穿心脏。 “大人,我不要紧。”魏河惨白着一张脸,“我们先逃,离棉州越远,拓南王越是鞭长莫及。我伤势没有那么重,等等再处理就好。” “其他弟兄们呢?”池渊扶着他,急切道。 “昨夜王府私兵把官驿围住,趁弟兄们沉睡时……”魏河喉结滚动,哽咽不成声,“如今只余我一个了。” 池渊猛然色变。时至此刻,他才发觉,蒋如赫根本没有让他活着出府的打算。 拓南王在对他出手之前,已经把他的下属们屠净了。而池渊自己就是留到婚宴末尾的最后一道菜。若是按原计划趁散席时混入客流……蒋如赫绝不会给他与蒋翡这个机会的。 池府谋逆,这句实在太像谎言的罪名,似乎坐得更实了。 “大人是如何从蒋府中出来的?”魏河见池渊魂不守舍,担心地询问道。 池渊哑声将来龙去脉简略解释一遍。讲到最后,他声线颤抖得几乎说不下去,半晌才迷惘问道:“魏河,我该如何做才好?” 魏河捂着胸口刀伤,艰难答道:“大人,走吧。回头于事无补,别让蒋二公子的心血白费了。” 池渊明白他的意思。 他回头遥望,城墙上旌旗猎猎翻卷,赤色云幕如熔铸的铁水,从城楼鸱吻径直泼向天际。车马仍断断续续地从门洞中驶出,剪影般没入灼灼暮色里。 池渊与魏河静立在一棵榆树下,四周草野绵延,远方群山影影绰绰。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渺小过。 他是侯府世子,天资卓然,众星捧月般长到现在,皇权的阴影虽如影随形,却从未真正地向他挥刀斩来。 “我们回京。”池渊握着魏河的手,低声道。 他如今一无所有,甚至连反刍情绪,痛苦流泪的时间也没了。 蒋如赫敢杀他,靠的是皇上谕旨。他如果要救池家、要救蒋翡,一定要回到权力中心,就算机会再渺茫,也比找个地方躲起来坐以待毙要强。 魏河默默点头,道:“走吧,我们回京。”- 蒋翡当众认罪的第二天,民怨鼎沸。 前些天针对池渊的小小抱怨彻底消声匿迹,蒋翡捧杀池渊的招数此刻尽数反噬到自己身上。毕竟人死灯灭,百姓眼中便只看得见池渊推行的新政、斩杀的贪官、救下的芸芸众生。 对蒋翡的声讨一时沸反盈天。 他被府兵押入大狱时,便实打实得听了一耳朵辱骂,百姓们从他的出身攻击到人格,最后得出一个共论:“应极刑诛之,以敬池善人在天之灵”。 与此相反,蒋如赫在蒋翡被收押的当天就推开了牢门,面色铁青,抓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床上拽起来,眼神如钢针般狠狠扎向他:“你把他放跑了?” 蒋翡被勒得喘不过气,一边咳嗽一边茫然道:“什么?” 蒋如赫猛得松手,蒋翡跌坐在地板上,半趴在地上咳得说不出话。蒋如赫就在他面前蹲下来,左手如铁钳般捏着他的下巴,逼他抬头与自己对视,语气森冷:“人去哪了?” 蒋翡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道:“什么意思?” “别给我装傻充愣。”蒋如赫冷冷道,“凭那全是疑点的计划,你还真觉得能骗过我?” “我没有……我没说谎!”蒋翡挣扎道,“池渊一事怪我冲动,可那也是因为他屡次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事态爆发后我也只是当众自污,未曾将火引到拓南王府半分……” “照你所说,你把事情办成这样,我还要感激你?”蒋如赫怒火中烧,手下更加用力,蒋翡几乎能听见自己颔骨开裂的响声,痛得眼前发黑,额头浮了一层汗。 见蒋翡一副死不认账的样子,蒋如赫松开手,真心实意地感叹:“蒋庭玉,你和你生母真是一路货色。” “好好考虑后果吧。”蒋如赫道,“父子一场,我也不忍心对你施刑。” 蒋翡蜷缩在地上,依旧哑声道:“我没说谎……” 蒋如赫道:“世上许多事我都能视而不见,唯独一件除外,那便是忤逆皇权。你为一己私欲,将蒋家置于烈火烹油之境地,我是绝不会轻易姑息的。” 蒋翡不吭声,低垂着眼盯着地面。他指尖死死抵着掌心,拼命遏制颤抖,心里却是一松。 自己这一局已经赢了。 这场戏本就是演给皇家耳目与十里八乡看的。人证物证俱全,只要他们相信了,蒋如赫绝不会再拖延下去,既戴上顶办事不力的帽子,又将王府卷进欺君的风险里。 所以他一定会写道“池渊已死”的折子递上去,而不是磨磨蹭蹭奏上去个“池渊生死存疑,可能已经逃走”,惹得圣心大怒。 日后若再生事端,还能把责任推到蒋翡身上。 蒋翡只有一个愿望,那便是池渊能在皇帝心里盖个“死亡”的章。此后天高海阔,池渊只要远离棉州,就能甩脱蒋如赫的暗查。 他本就聪明,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就算从此隐居,也能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而他更害怕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账房中不翼而飞的灰产册子与替换殆尽的招安契约。 那是真正会置王府万劫不复的毒鸩,爆炸的引信随时可能点燃,而届时蒋翡若还在棉州牢里关着……他自己都想不到自己可能会经历什么。 泛着冷光的铁栅门吱呀一声,蒋如赫走了。 这间牢房只有一只被铁条封死的小窗,渗进来的天光都阴沉沉的,似乎透着霉味。 蒋翡从袖口捏出沛沛给他的草蚱蜢,平放在掌心。惨淡的光线温柔地裹住那只小小的、草编的虫子。他久久凝视着它,直至情绪平复下来。 这道日光同样照拂着赶路的行人们。池渊与魏河皆作了仆役装扮,日夜兼程地往北赶。 棉州已经成了如何眺望也望不见的远方,池渊惦记着魏河伤势,偷偷跟随着一只镖队,找了个黑客栈歇息。 “大人,你……有现银吗?”魏河尴尬问道。 池渊一怔,他几乎从没思考过银钱问题,此时心中不由得一沉。他连忙翻找起自己这身粗布衣裳,意外地发现衣襟内侧缝了个不显眼的暗袋。 他躲在阴影处,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铜板与碎银。大概是怕他不好找零,银钱拆得极零碎。 而口袋深处还压着几本染血的册子,池渊拿出来打眼一翻,里面明明白白地签过字画了押,竟是拓南王府贪墨的账目铁证。涉及范围之广,从田税到盐铁,一应俱全。 他不敢在外面细看,只是心中酸涩至极,不知道蒋翡要拿到这些证据要冒多大风险。 正欲放回口袋里,一张字条从账目中飘然滑落:拓南王曾立开疆之功,尚有积威;静待时机,不要妄动。 池渊几乎是立即想到婚宴前一天,蒋翡寻他叙话。他那时因为钱溢之的事心烦意乱,也没觉得蒋翡表现异常,只记得蒋翡提过婚宴结束后要他留步,有事要与他说。 他大概是想在那时把这几本册子交给他。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从皇城迫来的风雨,池渊更不知道蒋翡在那时下了什么决心、做了什么决定。只能从这行关切的工笔字里隐隐窥见一点,当他淡淡提起“我要去厘州”时,心中想的大概是“我要死在那里”。 油灯的光芒突然从一侧窗里透出来,切菜声规律地响起,一道模模糊糊的女声叹息道:“你听说了吗?京城里那事。” 男人含混着回应:“真惨啊。抄了家不说,听说皇帝连尸都不让人收,就这么晾着。听树根儿说,这几天,那两条街上的铺子吓得连生意都不敢做。” 女人切菜的声音一顿,“太狠了,怕是要闹鬼哟。唉,皇爷怎么一点不念旧情呢?” 男人“嘘”了一声,不让女人多说。“池家如何干你什么事?不知道就少议论。” 魏河闻言心中大震,急忙看向池渊。池渊面色惨白,一动不动地听着。许久才低声道:“我们去住店,明日早点赶路。” 魏河想扶池渊一把,他摆摆手拒绝了。等到了客栈门口,他却突然停了下来:“我洗把脸,等我一会儿。” 不等魏河说什么,池渊快步走到溪水畔,蹲下身。他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浇去,冰凉的溪水顺着领口浸湿衣襟,他却恍若未觉,又掬起一捧向脸上泼。 魏河站在他身后看着,见池渊渐渐像是克制般伏下身,在哗哗作响的水流屏障里,肩头颤抖,掩面失声。 第34章 御书房内燃着熏香, 地面光可鉴人,隐隐映出穹顶藻井的模糊倒影。檀木大案上堆着几摞折子,正值壮年的皇帝就端坐在案后的盘龙宝座上, 执朱笔批阅奏折。 当他批到一道折子时,笔锋倏然一顿。他细细读了几遍, 面色晦暗,半晌突然问道:“陈文恭, 贵妃怎么样了?” 大太监陈文恭俯身答道:“池贵妃仍滴水未进, 四皇子只能由奶妈看顾, 夜夜啼哭。” “朕至今未废她品级,惹得后宫人心浮动,还要受朝臣们日夜弹劾!这些折子一大半都是弹劾朕徇私包庇的。她倒好, 半点感恩的意思都没有!”皇帝冷笑。 “你去把太子与晋王叫来。”皇帝揉揉太阳穴,疲惫道,“朕有事问他们。” 陈文恭称是。御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之中,随侍的太监宫女头埋得更低了, 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又细读了几遍奏折, 再抬头时,太子与二皇子晋王已经同时抵达御书房, 向他恭敬请安。他示意两人阅读这道奏折, 淡淡问道:“你们什么看法?” 说是问的二人, 他的目光却凝在太子脸上。太子读罢,脸上情绪不显:“池府逆贼尽数伏诛, 儿臣恭喜父皇。” 晋王讽刺道:“池渊与你少相伴长, 如今落得这个结局, 只能在你口中听见句恭喜?” 太子知道他在讥讽自己无情无义,面色微变, 沉痛道:“二弟误会了,我二人情谊非比寻常,我自然难过。只是池府谋逆,他身为逆贼,难不成因为与我的情谊就能被网开一面?把私情置于大义之前,难道不是荒庸吗?” 晋王毫不客气:“没见你难过,只听见你恭喜他暴毙。” 太子额头青筋跳了跳,压着怒气:“我不是这意思——” 皇帝不耐烦道:“行了,池府的事算是结了,日后别在朕跟前吵。”他盯着面前两名皇子,抬起朱笔轻轻点了点折子后面几句。 孽子翡擅权妄为,酿成祸端,难息民怨。罪证确凿,百身莫赎。臣绝无回护之意,万望陛下秉公裁断,从严发落,以彰国法,以儆效尤。 “蒋如赫这孽子诛杀的是朝廷命官、还是朝廷钦犯尚不好说,但依我朝律法,凡故意杀人之罪,必定要判死刑。”皇帝悠悠道,“他望朕‘秉公裁断’,你们说,是真心实意,还是以退为进?” 太子的目光微妙地凝滞了一瞬。他对蒋翡仍有印象,对方算是不世出的天才人物,与池渊交情甚好,如今时过境迁,竟然能走到残忍杀害这一步,也是令人唏嘘。 对于这道题而言,蒋如赫的心理如何根本无关紧要。皇帝要看的是他和晋王的态度,他们二人想不想保下蒋翡来。 太子当机立断:“父皇,儿臣认为拓南王是以退为进。父子之间情谊深笃,拓南王怎会真的甘愿看儿子被施刑?况且蒋二少行事如何不妥,也是奉皇令办事,若真的就此诛杀,怕是会寒了臣子们的心。” 折了个池渊,能换个蒋翡回来也行!卖个人情出去,日后未必不能为他所用。 皇帝沉默着点点头,转向晋王:“和错,你怎么想?” 晋王沉默了一会儿,少见地没有与太子对着干:“儿臣也觉得拓南王是以退为进。” 皇帝颇为玩味地笑了笑:“七年过去,你们二人倒是没变。” 太子与晋王对视一眼,神情警惕。皇帝的言下之意是他明白他们二人都惦记着蒋翡此人,想要将其收入麾下。 再装下去反倒不好,太子率先大度一笑:“儿臣是有几分惜才之心,父皇见笑了。” 晋王不言不语,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皇帝。 “那我便判他流放。蒋如赫自然会知道我有心偏袒,后面如何,就看他操作了。”皇帝颔首,神色平静。“你们退下吧。”- 蒋翡每日在石墙上一笔一划地刻线,当晨光从狭窗移到新痕上,便是一日过去了。 第二个“正”字还未写完,他就被官兵反绞着手押到了府衙。蒋翡抬头一看,州知府手持文书,面色肃穆。 他心中大呼万事休矣,如此短的时间,蒋如赫都没来得及给他上重刑,自己就迎来了终局——皇帝的谕令竟下得如此之快! 他跪伏在地上,恭听圣旨。 “……蒋翡即削除宗籍玉牒之名,贬为庶人,流三千里,发往琴州矿场充作苦役,以儆效尤……” 蒋翡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身后的官兵立刻按住他,不让他妄动。他脑中乱作一团,怎么也想不通。 居然只是流放? 难道蒋如赫当真向皇帝求情,毕竟池渊还没下落,他仍抱有希望从蒋翡口中撬出些信息来;还是他还对蒋翡怀着几分父子情谊,不忍心看他成为刀下亡魂…… 想到这里,蒋翡自己都觉得荒谬。 蒋翡自认为了解父亲。事到如今,就算蒋翡再好用,于蒋如赫而言,一枚失控的棋也没有在手里捏下去的必要。适时放弃,不但能止损,还能洗刷王府声誉。 最可能的反而是皇帝理解错了父亲意思,卖他个人情,毕竟蒋翡杀人也算是为皇家办事。 若是如此,这流放与死刑也无甚区别了。蒋如赫不可能出手救他,别说三千里,他这具身体连续走个几里路怕都要出问题。 圣旨宣完,蒋翡叩首谢过皇恩,抬眼就看见一双锦靴静静立在自己跟前。 蒋瑛蹲下身,对着他叹道:“二弟,这一路艰难,倒不如死刑痛快呢。” “那木枷我单手都拎不动。我怕你走不动路,托人换成了最轻的。” 蒋瑛分明是想多折磨他一段!蒋翡咬牙道:“蒋瑛,我们二人兄弟一场,你何至于逼我到此境地?” 蒋瑛恨声道:“你生母林氏何曾想过她把我娘逼到什么境地?我每次看你这张脸,都恨不得替她手刃了你俩!” 蒋翡冷冷道:“蒋如赫宠妾灭妻,你不去责怪他,反而怨恨我?” 蒋瑛抬脚狠狠踩在他手上,“你哪来的胆子叫父亲大名?叫拓南王!” 蒋翡痛得如受拶刑,额发瞬间被汗水浸湿,喉咙半晌发不出声来。好不容易止住颤抖,他硬是仰起头冷笑出声:“你看看你,简直是蒋如赫养的一只家犬!” 蒋瑛怒不可遏,双手青筋暴起,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像是要生挖进他皮肉般。官兵大惊失色,几人一起架着蒋瑛双臂才硬把他从蒋翡身上扯下来。 蒋翡面色潮红,眼珠布满血丝,他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狠狠瞪着蒋瑛,言语极尽挑衅:“你有本事就掐死我!你记恨我什么都压你一头,何必要找什么替母复仇的高尚借口!” 蒋瑛气得脸比他还要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你为我送行,不过是为了踩我一脚,满足你自己的变态心理罢了!蒋瑛,这么些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毫无长进呢?你乐意当蒋如赫的看门狗,天天盯着他赏你的肉流口水,我还想当个人呢!!!” 蒋翡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百思不得其解道:“蒋瑛,你究竟在得意什么?” 蒋瑛一挥手,盯着他,眼神恐怖,半晌才道:“送他上路吧。” 官差们制住蒋翡,粗糙木框摩擦着他的喉咙,卡得他嗓子发痒。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木枷严丝合缝地扣住他的颈部与双手。 蒋翡挺直腰背,眼神锐利。他从容地迈步走向长街,两名官差紧紧跟在他身后,竟如随从一般。 蒋瑛在他身后望过去,喃喃道:“我看你能硬气多久。” 琴州是极南之地,气候湿热,常年烟瘴。自棉州至琴州,遥遥三千里,是一段几乎无法靠肉/体硬捱过去的路程。 在步行的第二天,出了棉州,蒋翡几乎走不动了。 好处是认得他这张面孔的人变少了,攻击与辱骂他的百姓也少了许多。他肩颈手腕都痛得厉害,只要稍微一放松,木枷就顶着肺部,压得他咳嗽不止。 一旦咯血,他连擦拭都没办法。绝大多数时间只能硬憋着,把满口腔的血腥气压下去。而带他的官差怕他死在自己手里,只能逼着他走得更快,自己好给下面交差。 蒋翡不愿意开口示弱,每日埋头赶路,成了个不断恶性循环的怪圈。官差指望着在官府中把蒋翡这个伤患脱手,蒋翡指望着在官府里暂时卸下木枷,清理一下。 他不知道从哪时开始发起高烧,视物越发模糊,几乎看不清自己脚下的路。被官差半拖半推着进了城门,只朦胧见得四周人来人往,掺着厘州方言的市井吆喝声飘进他耳侧。 终于到闹市了。 这是最后一搏的机会,尽管生还机会渺茫,他仍要试一试。 蒋翡体力不支,直接跪倒在地上,闭着眼低声咳嗽。官差骂了一声,想把他拽起来。蒋翡不动,只是一把抓住官差的衣摆。 他见蒋翡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探了探他的鼻息,立刻两眼一瞪,慌张道:“快去驿站叫个郎中来!妈的,不能让他死在刚进城的地方!这么多人呢!” 他仍然抓着官差的衣摆不放,悄悄探进官差怀中。昏昏沉沉间,不知过了多久,叫嚷吵闹声悉数散去,只余一道轻快的女声在他耳畔悠悠道:“快不行了呀,就这一时三刻的事儿了。” 官差紧张道:“哎哟,您看这事闹的。要不您给我们写个旧疾发作的条子?我们也好交差,省的有人说我们虐待流犯。” 女人意有所指地搓搓手指,笑道:“好说,好说。” 官差立刻会意。他一摸口袋,发现钱袋竟然没了,眉毛一横,把全身翻了个遍,骂骂咧咧道:“我出去看一眼是不是落哪儿了——不会被偷了吧?” 门吱呀一声,官差匆匆走了。蒋翡勉强睁开眼,指关节微弯,勾了勾女人的袖子。 “欸?你咋啦?”女人低头,察觉到他的动作,奇道。 蒋翡慢慢摊开右手。一只钱袋赫然躺在他掌心,那是他刚从官差怀里顺来的,被他紧紧攥了半天,已被团得不成样子了。 “救我。”他眼神涣散,含混不清道。 女人掂了掂钱袋,“不是我不想救你啊,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我命里犯冲,我救你要倒霉的哟。” 那就是她有把握救下他的意思!蒋翡偏过头,神色执着,恳求地抓住她的袖子不放手,哑声重复:“救我,求您。” “……行吧。”女人犹豫半天,叹气道,“你可不要让我后悔哟。”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卷时,许多次下笔都非常犹豫。我自己会感到痛苦,也害怕读者会感到痛苦;棉州篇的氛围实在太压抑,蒋翡解决苦难的手段往往会陷自己于更深的苦难当中,他的路越走越窄,最终到这一步也是因为无路可退了。 我担心我给了蒋翡太多的苦难,也担心给过他太多的高光。他的灵魂不纯粹,立场也不坚定,但我相信很多人都会被他的人生、他的选择打动;与他相比池渊则稍显天真,他在这一卷里行动是受限的,说是救赎,但救赎的方式是他的存在、他的态度,而非他为蒋翡做了什么。他是个非常非常正的人,正因如此,他能做到太有限了。也正因如此,他需要经历痛苦,再进行成长。所以也希望大家给池渊一点时间,下一卷他的高光会多起来! 我非常爱我笔下的角色,但能力还是有限,很多时间不能把我想表达的所有内容表达完全。但真的尽力了!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对我的包容! 总而言之,快到恭喜蒋翡总算脱离苦海的时间啦!下一卷开辟新地图!开启死遁后你追他逃他插翅难飞最终不得不掉马的狗血环节!感谢看到这里的所有人,后续会一点点燃起来qwq!!! PS:后面改成隔日更,三次实在是太忙并且已经没有存稿了orz 第35章 风从东南来, 将营帐一角轻轻拂起。青草与露水的气息随风而来,呛鼻的草药味迅速盖过春天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蒋翡鼻腔。 蒋翡意识渐渐回笼。他努力想睁开眼睛, 魂魄飘飘摇摇,眼皮却异常沉重。一道橙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弥漫, 如同烛光般漾开,指引他缓缓落地。 还活着。 倾斜的、打着补丁的营帐顶率先映入眼帘。他头昏眼花, 周身酸痛, 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裴辞远的营帐里。 几桶泡着活蛇和蝎子的藻绿药液安放在床头, 蒋翡偏过头就对上一双灰色竖瞳,那条蛇盘起身子盯着他,张嘴呲出两枚尖牙。 一阵哗啦啦的玉石相击声, 裴辞远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她爱用彩色松石串成的绑带编发,无数细辫子叮叮当当地垂在胸前,此时稍一弯腰,坚硬的石子差点打到蒋翡眼睛。 “给你讲了哟, 姐真是神医啊!”裴辞远猫似的杏眼高兴地弯起来, 捏着一枚符咒往蒋翡额头用力一拍。 蒋翡从未见过如此刁钻的医术!他那时命悬一线,将裴辞远当作救命稻草, 结果这人突发奇想, 柳叶刀在指间一耍要给他割腕放血, 又无情地将他锁进毒物窝里。 彻底抛药理于不顾,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烧了根香拜谢天神, 祈求神佛庇佑蒋翡平安康复。 蒋翡那时绝望地恨不得以头抢地, 血溅当场也比被这样折磨致死要强得多。挣扎无门之下, 他陷入昏睡,待彻底苏醒, 已然气候回暖,冬去春来。 “今日宜出行,起来走走。”裴辞远扶他起身,“还没问你,你叫什么,犯了什么事?” 蒋翡全身疲软,勉强搭着她的胳膊才坐起来。 “我叫……林非羽,偷窃。”他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一句话断断续续半天才说完。 裴辞远盯了他一会儿才点点头,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那你可别偷我的宝贝们哟,姐要靠这个赚钱的。”她掺扶着蒋翡下床,拖着他慢慢行走。 “裴姑娘,多谢你此番搭救。过两天,我体力恢复些就离开。”蒋翡咳嗽几声,一字一顿道,“请问……我还有多久?” 裴辞远猛地停下来,转过头瞪向他,不悦道:“这是什么意思?用了我的药接着就走?你有没有良心哟?什么叫还有多久?这么不信任我的医术?” 一连串的问句甩过来,蒋翡愣在原地,懵然接不上话。裴辞远冷哼一声,“运气不好今天就被我打死,运气好还能活个三五十年。” 蒋翡思绪一空,惊愕地盯着她。 “看我干嘛?你这身体底子耗得太厉害,难道还指望恢复成健康人的样子?”裴辞远皱眉道,“为了救你,我把我最宝贝的蛊虫都搭上了,你若不给我干活干回本,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蒋翡语无伦次:“我没想到……我以为必死无疑了……多谢裴姑娘……” “酸里酸气的,别叫什么姑娘。”裴辞远掀起门帘,示意他向外望。“比我小的都叫我阿姊,你叫我裴姐也成。” 天光澄明如镜,刺得蒋翡微微眯起眼。待视线聚焦,只见入目翠绿一片。无边无际的草浪在风中翻涌,与淡色的群山遥遥相接。 这是厘州,他魂牵梦萦的万里草场。 他怔怔地望了许久,迎风送来的是草野的气息,吹得他体内沉寂已久的血液也一点点热起来,变得滚烫。他情不自禁地松开裴辞远的手,向前一步,赤足踏在泥地上。 裴辞远看他一眼,吹了个清亮的长马哨。一匹油黑骏马从远处跑来,垂下头蹭了蹭她的手掌。 “给你玩玩。”她笑眯眯道,“握紧缰绳,别被它甩下去喽。” 蒋翡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颤声问:“……我……行吗?” “行不行你问我啊?”裴辞远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不行的,哪来这么多忌讳,你注意点不就得了。” 蒋翡小心翼翼地搭上缰绳,脚下蓄力,蹬上马背。这道奇迹般的蛮力在他安然落座后一瞬间全消散了,他趴在马背上喘息了许久,恢复气力后才挺直腰背。 视野骤然开阔,穹宇与旷野同时无穷尽地铺展开,世界干净得仿佛只余蓝绿两色。蒋翡下意识轻轻一扯缰绳,黑马开始平稳向前走步。 熟悉又陌生的颠簸感透过皮革传过来,风开始有了形状,丝丝缕缕地拂过耳际。蒋翡身体前倾,霎时间记忆淹没理智,他小腿一叩,夹紧马腹,手中马鞭狠狠甩了下去。 黑马一声长鸣,狂奔起来。 眼中景象被拉长模糊成色块,耳侧只有呼号的风声,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狼狈地趴在马背上,身体随马匹的每一次蹬地落地抛起落下,几乎要被甩脱出去。 空前的失控感与掌控感交织相融,被他紧紧攥在手中。马匹疾驰了许久许久,才渐渐收住脚步,蒋翡抬头四顾,发现视野仍然一片朦胧,抬手一擦,竟是满掌湿凉。 在王府中,他度过无数想要流泪的日夜。但习惯了在众人面前演绎从容,独自将痛苦嚼碎吞咽,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真正哭泣过了。 但此时此刻,蒋翡抓紧缰绳,俯下身去,粗糙的马鬃磨蹭着他的脸颊。在这片无边的绿意里,俯仰之间皆是自由的空气,他恍惚只觉得这般际遇有如天赐,终是忍不住伏在马背上,失声痛哭- 池渊猛然从梦中惊醒,心脏仍在隐隐抽痛。他胡乱抹了把眼泪,起身下床,把窗打开。 柔和的曲调在梁王府中悠然回荡,高高低低的绿树环绕着假山亭台,几只鸟雀扑腾着翅膀落在地上觅食,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距他离开棉州已经足足四个月了。 叩叩两声敲门声,魏河隔着门板低声唤道:“大人,梁王一会儿过来找您。” 池渊把门打开,让他进来。“有消息了吗?” 魏河悄悄地看一眼他的表情,低头道:“还没有。” 池渊:“……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做无用功?” 魏河:“属下没有劝您的意思,只是大人仍是戴罪之身,并不适宜作大动作。” 池渊沉默许久,轻叹道:“我明白。这事儿就先搁置吧。” “我总是觉得,他能助我金蝉脱壳……自然也能再帮自己一把。既然没人亲眼见过尸身正脸,怎么能确定那就是他呢?” 魏河埋头不语。收到蒋翡死讯后,梁王遣了几名亲卫去厘州荒坟验尸,魏河也跟着车队前去协助比对。 而现场之惨烈简直让魏河不忍直视,原本被草席裹着的死尸几乎全被野狗刨开,啃噬得只余骨架。 魏河捏着鼻子把满山的尸体扒了一遍,确实发现几具残尸身形肖似蒋二公子。虽然没有实证,但魏河心中已经信了十之八九。 毕竟蒋翡体弱,能走到厘州已是极限;厘州城里见过他昏迷倒地的百姓逾百人,官差递上去的文书也写的明明白白:旧疾发作,医治无果,子时毙命。还有厘州军医的签字证明。 对于流犯来说,能有如此完善的证据链来证实死亡已属难得了。 换句话说,就算没有实证——以蒋翡的身体,就算能侥幸逃生,至今还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少呢? 不光池渊不愿相信,魏河同样也不愿相信。可他不想说什么话来扫池渊的兴,还是宽慰道:“梁王纯善,既然担保了愿意一直搜寻蒋二公子的下落,自然会给大人一个结果。大人久病初愈,还应少忧思,不要太操心了。” “纯善?”池渊苦笑,却没有多加评价,一转话头,说起政事。 “梁王势弱,他如今在太子与晋王之间夹缝求生已属不易,哪还有什么余力去查蒋翡下落?更别说侯府真相已成宫廷秘事,我若要还侯府公道,就要竭尽全力将他推举到皇帝跟前,与太子与晋王同台厮斗。” 魏河:“这……梁王会愿意吗?” 池渊没回答,他叹口气岔开话题,望着窗外,与魏河随意聊了几句。窗外春景甚好,但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与人攀谈。 时间滚滚向前,但池渊心头烙下的阴影却没有消弭半分,反而随着昼夜难眠愈发痛彻心扉。 “先生?” 门又被叩响,一道怯怯的声音传入室内。 池渊连忙起身,将梁王迎进来。 三皇子关和铄十二岁围场猎鹿,大受皇帝宠爱。十五岁获封亲王,看似风光,却从未被太子与晋王放在眼里。 原因也很简单,他出身寒微,母族并无助益;文不通武不略,还胆小怕事。非但扶不起,甚至见谁伸手要扶,他都会吓得瑟瑟发抖,抱头不起。 “先生气色好多了。”梁王捏着衣角,抬头瞧他一眼,又低垂眼眸拘谨道:“我今日入宫,与四弟见了一面。父皇并没有苛待四弟的意思,先生可以放心了。” 池渊急切道:“姑母……池贵妃呢?” 梁王:“父皇还未下令,贵妃仍被软禁着。但是父皇没有苛待贵妃的意思,赏赐都是照给的。” 池渊:“她肯收吗?” 梁王小声道:“听说贵妃把衣物剪了、珠宝摔了。每日以泪洗面。” 他稍一犹豫,接着说:“如果先生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想办法捎个信给贵妃。” 池渊心头震动,情绪难言,他忽然躬身,向三皇子行礼,颤声道:“三殿下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只要殿下愿意,我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 太子彻底抛弃池府这枚棋,恐怕见了他会立刻扭送进狱里;晋王更是乐得打击太子旧人。 他千辛万苦地混进京城,埋伏了几天,结果听闻了蒋翡的死讯。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池渊情绪崩溃,几度权衡,还是决定兵行险招,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当街拦了梁王的马车。 他与三名皇子皆有私交,清楚梁王是知恩图报之人。只是池渊身为罪臣之后,按律该斩;他那时并不清楚梁王肯不肯冒大不韪收留他。 幸好他赌赢了。 梁王连忙扶他起身,诚挚道:“先生言重了。旧时先生与蒋二公子在皇家围场救我性命,并未谋求功名赏赐。我铭记至今,想的是我也要做你们二人那般从心之人。” “救命之恩,我如何报答都不为过。先生还是不要与我客气了。至于辅佐不辅佐的,我从未想过要争什么……就是争,我怎么争得过兄长们?” 池渊心想你若不争,在这个吃人的皇城里怕是处处受限,什么也办不成。 他看见梁王尚带稚气的面孔同时显露出渴望与怯懦之色,心中清楚,失权是何种滋味,梁王再清楚不过了。他绝非无心争嫡,只是向来无力罢了。 “殿下,你只要想争,自然有胜算。我会竭力帮你。”池渊深吸一口气,拱手郑重道。 第36章 “给我递一下……那玩意。”裴辞远努努嘴, “长得跟弯刀似的,看见了吧?浇上酒再给我。” 蒋翡捏着刀柄,按进烈酒中浸泡几秒, 湿淋淋地提出来递给裴辞远。裴辞远接过来,眼眨也不眨, 盯着榻上那人糊满草药的腐烂皮肉剜进去。 那名斥候痛苦地惨叫出声,汗如雨下。 “让你不早点来找我, 非得受一趟这罪。长长记性吧。”裴辞远没好气道。 “哎哟, 裴大夫, 这也不能怪我,那群蛮子又掐起来了,打得鸡飞狗跳的。我怕他们天天的瞎胡闹, 一时半会儿哪敢回来看伤?” 裴辞远低头捏了把草药细细敷到伤口上,斥候倒抽着冷气,咬牙哆嗦。 “你们这群当兵的也是有意思哟,不盯着国境线看, 天天跟游牧的不对付。”裴辞远道, “你躺上几个时辰再起来,这几天别出门了。” “要不我们才难呢?”斥候长叹一声, 牢骚不止。“北华境内蛮子面上听话, 背地里动不动就要抢军资, 咱们的牛羊都不知道丢了多少了。努阿是外国不假,可比这帮蛮子有规矩多了!惹也惹不起, 人家两头倒, 把北华的物资往努阿一送, 我们站在边线这边干瞪眼,一点办法没有!” 裴辞远淡淡道:“你操这么多心干什么?他们就是闹起来也传不到京里。这不瞎折腾吗?” 斥候眼一瞪, 将胸口甲片拍地哗啦作响,“裴大夫,这话不中听了!你一介妇道人家,哪里懂我们保家卫国的铁血豪情——啊!!!” 裴辞远又抓起一把草药,往他伤口处狠狠拍了一掌。蒋翡不由得头皮发麻,后退一步。那斥候更是痛得两眼翻白,嘴唇煞紫,冷汗涔涔。 “妇道人家,你娘是不是妇道人家?没我这个妇道人家你明天就生蛆了,你就等着跟你的铁血豪情一块埋地里吧。”裴辞远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斥候头埋进榻里呻/吟,不敢吭声了。 “小林子,帮我收拾下东西。”裴辞远向蒋翡招招手。 针对这个类似太监名的称呼,蒋翡屡次抗议过,可惜二人没有达成共识。裴辞远依旧每日兴高采烈地叫他“小林子”。 “走,姐带你去见见世面。”裴辞远笑眯眯道,她一拍手,揽着蒋翡肩头往营帐外走。两人站在草地上,齐齐抬头向天边望去。 蒋翡已经在这儿住了一段时日,每天仍会被壮阔的景色震撼。暮色降临,低垂的云霞仿佛要压到草尖上,一轮红日在远方灼灼如金。 在这里他能看得很远,草原是没有边境的新世界。 不远处,军士们的身影比往日活跃,在营帐之间穿梭着。 裴辞远眯起眼,指着一块空旷的地面,那边已有人影晃动,粗大的木柴被一根根垒起来。“惊蛰了,今夜热闹了哟。” 蒋翡心中顿时了然。惊蛰之后的日子,蒋如赫称之为“过春关”,对于边疆军部来说,是一年中最难熬最折磨的时期。 与秋末不同,敌人在春季不会大肆入侵、拼命厮杀,抢夺过冬物资;相反,各部落刚度过一个漫长的严冬,存粮见底,牲畜瘦弱。 他们如同饿红眼的豺狼,分成无数小队突袭边民,抢粮草抢牛羊抢丁口,防不胜防。 更别说还有春瘟、桃花汛、白毛风等等天灾。军士们必须时刻打起精神,防患于未然,把种种威胁及时扼杀。 “边关的酒比城里暖胃,我去给你讨一碗。”裴辞远说着,往篝火的方向走去,她的长发散在身后,编发的彩石相互碰撞,叮当脆响。 篝火仍未燃起,几名老兵围着一口大铁锅,锅上白雾蒸腾,炖着大块喷香扑鼻的羊肉。一人看见裴辞远,举起酒碗,大笑着敬她:“裴大夫,来一碗……祝你今年手里的活儿能少点啊!” 他又朝着蒋翡勾勾手,“你啥时候醒的?咋回事啊,你从哪来的?裴大夫也不肯给我们说,你要是个混进来的细作可咋办!” 裴辞远伸手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把碗当啷往桌上一砸,不快道:“哪来的细作?他长得是像努阿人还是蛮人?老头你是不是喝坏脑子了?” “汉人就没细作了吗?”老兵呸了一口,“自从赤帅撂挑子之后,哪还有人真心管我们?咱们这帮人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被那帮汉人当狗耍!” 蒋翡一时恍惚,他没想到在这里听到蒋如赫的绰号。“您之前在蒋帅手下当差?” 老兵骄傲地挺起胸膛,指着远处一块斜插在地里的界碑,“你看那块地——要是没有我,北华的边境线还要再往后挪不少!羊口涧夜袭你知道吧,百人破万军,我就是那百分之一!” 周围的老兵哄笑起来,纷纷揶揄他。一人笑着对蒋翡道:“小林兄弟,你快走吧,他一说起来保准又停不下来了!” 老兵恼羞成怒:“行了行了我不说了!我又没说假话!赤帅胳膊断了,回乡养老,是情理之中。但这么些年也没想过回边军看看弟兄们,就由着那个蠢猪管着我们这帮老兵,还是有点心寒啊。” 蒋翡心中冷笑,蒋如赫当然不会回边军看望他的老战友。那不是故意惹皇帝不痛快吗? 老兵又叹口气,埋怨道:“什么狗日的南境都督,还没之前十二三岁的小蒋少爷懂兵法!一天天的就知道搜刮民脂民膏,掉钱眼里了!” 另一人闻言,也嗟叹道:“见过小蒋少爷才知道什么叫英雄出少年!他要是能接蒋帅的班也好啊。” 蒋翡眸光微动,心思激荡,难言地望着他们。裴辞远则在此刻恰到好处地悠悠道:“小蒋少爷人都没了,你们几个倒是怀念得应景。” “人没了?” “前几个月刚病死的哟。”裴辞远搭着蒋翡的肩膀,斜眼瞥他。 蒋翡脊背一僵。 她原来知道…… 老兵们缄默良久,面露悲戚,纷纷叹道:“可惜了。” 他们又将烈酒续满,起身向北,端起碗来。月色在酒液里晃晃荡荡,银亮如白刃。 老兵神情肃穆,端着酒的手很稳,他慢慢地倾斜酒碗,将烈酒尽数泼洒在土地上。酒水渗入地面,洇成一片浓郁的深褐色。众人们纷纷跟着他,举起酒碗,向北倾洒。 “未见烽火照铁衣——”几条苍凉的喉咙参差不齐地合唱,呜咽般的调子在旷野中传得很远。 “怎教天地——收儿郎?!” 轰隆一声爆裂巨响,篝火腾得燃起。熊熊烈火迎风摇曳,几乎要点燃漫天繁星。 扑面的热气烧得蒋翡眼眶发热,裴辞远眼底映着火光,侧过脸望向他,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碗酒。 蒋翡双手接过,一饮而尽。边疆的烈酒呛得他咳嗽一声,头脑也有些眩晕。再抬眼时,裴辞远就变成了个模糊的影子。 “再来一碗!”“羊肉都炖烂了,快吃!” 众人们吵嚷起来,热情地往蒋翡与裴辞远怀里塞吃食。裴辞远不知道从哪儿拎过来了个铁盆,笑吟吟地接了满满一盆炖肉。 “你运气可好哟,雪全化了,存粮再不吃就要腐烂了,会招瘟的。”裴辞远幸福地抱着铁盆,“这是一年来吃的最好的时候了。” 蒋翡轻轻点头,“惊蛰之后,就要备战了。” 裴辞远啧啧道:“挺懂啊小林子。” “单独聊会儿,还是你想在这坐着?”她膝盖用力一顶铁盆,将它搂得更紧,偏头问蒋翡。 “走吧。” 蒋翡抱着一坛酒,与裴辞远回了营帐。她踮脚掀起门帘,高挂上去,晚风径直贯入营帐中,吹得帐布窸窣摇晃。 蒋翡弯腰将酒坛放在地上,望向门外。篝火与星辰交相辉映,粗犷的军歌与笑闹声融在一起,阵阵传入耳中。 “怎么样?想留在这儿吗?”裴辞远捞了块羊肉,边吹气边抬眼看他。 蒋翡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道:“你于我的恩情,我永记于心。留与不留,全看裴姐心意。” “你这孩子,咋这么曲里拐弯的?我问的是你想不想。”裴辞远皱眉。 “我……”蒋翡苦笑,“裴姐,你也清楚,厘州边军是拓南王的旧部,我在哪儿都不该在这里久居。” “你若是当真不该,我就不会把你带回来了。”裴辞远说。 “你大概不记得,我从前是见过你的。”裴辞远抿一口酒,语气怀念,“我那时还跟着老师习医,看你没马肚子高,还要蒋帅把你提到马背上。” “都是往事了,裴姐。”蒋翡打断她。 裴辞远摇摇头,“对我而言不是。我与老师其实不是军医,只是江湖郎中,什么人都治。来这儿只是因为军部伤病多,比四处漂泊稳定些。”她话语一顿,“而我们郎中呢,平时是互有联络的,你知道前些日子,有个什么消息吗?” “拓南王府有人病重,有人出重金求医,要我们驱车去棉州。” 蒋翡手一晃,酒液溢出来。 “大部分人被蒋府世子拦截警告后就没下文了。也有人看不惯蒋府行事跋扈,欺压百姓,找借口推拒了。据我所知,没几个愿意去的。” 蒋翡:“那你……” 裴辞远自豪道:“我可与他们不同啊,我一听蒋二少爷有难二话不说就赶往棉州了。” 蒋翡略有怀疑地盯了她一会儿,裴辞远心虚道:“就是在路上,我掐了一卦,发现是大凶。我也很犹豫哟,但细看是性命攸关的凶象,我寻思半天,还是掉头回去了。” 蒋翡简直要被逗笑了,他真心道:“你算的倒是准。” “当时你奄奄一息,求我救你……说实话,搭救流犯就是违逆国策,我怕事哟,哪敢帮你?然后那官差写了个条子让我签字,我看见上面姓名,直接震惊傻了。” 裴辞远沉默几秒,“我那时觉得,是命运将你带到我跟前的。甭管吉凶祸福,我若是再弃你不顾,就是与天命对抗了。” “你应该清楚,我的罪名是谋杀朝廷命官。”蒋翡道,“池御史求了邻州这么多人救我,我却恩将仇报。你就不怕我也会背叛你吗?” 裴辞远:“那都是命。” 她站起身,闭上眼。风吹起她的额发,她忽然道:“你能听见草原的声音吗?” 蒋翡摇头,她却笃定道:“你能听见的。你最清楚你的属地在哪里。从我见你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该活在穹宇之下——不光我知道,外面那些弟兄们也知道。” “小林子,我问你:你是想东躲西藏地苟活一辈子,还是在这儿潇潇洒洒地做个自由人?” 裴辞远目光炯然,深深地望向他,“这是你的人生,好好考虑吧。” ==========作者有话说:========== 努阿:毗邻外国 蛮子:境内游牧部落 第37章 惊蛰过后, 伤员越发多了。 蒋翡怕有人看他眼熟,琢磨着干脆改头换面,蓄须剃发或者直接给自己来一刀。裴辞远吓得跳起来吱哇乱叫, 在刀具箱外面又加了一把锁。 “你最好别对你的脸下什么毒手,我告诉你, 你但凡长得稍微倒胃口一点,早就躺在坟堆里了!”裴辞远警告道。 “你不是说觉得与我有缘才救我吗……”蒋翡抗议。 “我跟丑人没缘!你要是毁容了我们就缘尽了!”裴辞远大声咆哮。 随后她察觉到自己过于激动, 咳嗽一声, 客观分析道:“你想哟, 你在军营躺了几个月,来来往往这么多老兵,若是谁能认得出你来, 早就露馅了。” “你如今跟小时候可以说是两模两样,别多想了,我给你打扮打扮,你当个草原小公主。别把自己往粗糙了整, 姐看了心烦。” 蒋翡立刻拒绝:“我不要……” 裴辞远当没听见。 念着她的救命之恩, 蒋翡干脆闭上眼由着她打扮。完事后裴辞远满意地频频点头,拉着他在溪水中一照, 蒋翡看着自己绑得五彩缤纷的发辫, 削得纤细柔婉的眉形, 心如死灰。 “裴姐,没什么变化。我不改了, 你把这些东西拆了吧。”蒋翡抓起一股发辫, 难受道。 “气质啊小林子, 以后你就说是我师妹……师弟,再学学我口音, 谁都不会怀疑你是棉州人。”裴辞远高兴道,“长得像蒋二少咋了?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心情愉快一个心情不愉快地开始了军旅生涯。 虽然蒋翡再也没有与裴辞远正面谈论留下与否的话题,但她显然默认了蒋翡愿意留在厘州边军当中,开始手把手地教他习医。 据裴辞远描述,她家乡是个雾障弥漫,遍地毒虫的地区。他们信奉古神,相信所有人都生活在神明的庇佑之下。 蒋翡暗自怀疑这地方是他的流放终点琴州。 因为特殊的文化背景,裴辞远医术的仪式性是远大于理论性的。神叨归神叨,但她能在军营里生存这么久,也说明其可取之处。 蒋翡从来不是个信神佛的人,在裴辞远眼中,不算个好学生。他虽然听不到天神对伤患的低语,看不出卦象对行动的指示,但他……勤快。裴辞远勉强还算满意。 随着时间渐长,众人对“林非羽”的接纳度越发高了。有人真的信了蒋翡是裴辞远的同乡,裴辞远看他亲切顺手救了薅过来打下手。 某日,蒋翡正埋头分拣草药,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与呼喊声。 “裴大夫!!!”几人一边喊着,一边抬着几个昏迷不醒的士兵闯进裴辞远的营帐。 裴辞远还在埋头给伤员清理创口,见状倒抽一口气,闭目痛苦道:“今年这是咋了哟?” “严重不?不严重先等等。”她给蒋翡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前去看看。 “我们也不知道严不严重啊,裴大夫!老六他们今天在老河道巡边——就是河滩那边儿。”带头的士兵慌张道,“我跟他们离得不远,就听见一道雷声,地都晃了!赶过去一看,都晕过去了!” 裴辞远脸色立马变了,“晴天放雷?” 蒋翡知道她的思路大概要往神罚那方面发散,打断道:“是从马背上摔下来撞到了吗?” “不是,没骑马。”士兵摇头。 鼻息正常,头骨和脖颈都没有淤青痕迹。蒋翡解开伤员的衣甲观察,胸/腹处果然印着一圈不规则的青紫瘀痕,像是受气浪冲击所致。空气中隐隐散出来一股呛人的烟气。 蒋如赫率兵与努阿缠斗数十年,对努阿可谓了如指掌。他曾经常常指点蒋翡与蒋瑛做沙盘演习,将战场的种种可能性推演了千万遍。 其中有一点蒋翡记忆深刻,努阿境内有大量矿藏,硝石与硫磺资源丰富,火药配置技术是比北华要先进的。所以他们率先将雷火应用在开采与战争中。 这股烟味儿,与硫硝的味道极其相似。 “山体有崩塌吗?”蒋翡问。 “没有啊。”士兵挠挠脑袋,“过去看什么都没有,就他们几个躺在地上了。小林大夫,他们有事吗?” “别担心,一会儿就醒了。这几天加强河滩边巡,努阿要有动静——”蒋翡蹙眉,自然而然地随口道,说了几句猛然发觉不妥,硬生生地改成了疑问句,“要有动静了吗?” “这几天动静是真够大的!边民们每天都被抢,丢粮畜算小事,人都被绑走好几个了!”士兵倒是没觉得蒋翡发言不妥,深深叹气道。 裴辞远同意:“这周已经送过来了五批伤员,情况比往年糟多了。” 她把箭头小心地从伤患肩膀上挑出来,那伤员痛地捂脸忍泪,咬着牙说:“那帮混蛋铁了心要和我们消耗战,防不胜防,边线十一镇,等我们循着风声过去,都被抢完了!” 裴辞远按住伤患:“你别激动。” 蒋翡默默地听士兵们抱怨了许久,见他们没有再提“晴天放雷”一事,还是插嘴问了一句:“你刚刚说的河滩是哪个河滩?” “厘江主河道北边儿。”士兵一愣,答道。 “今年春汛情形如何?” “你昏迷的时候下了场百年不遇的暴雪,今年春天回暖得又特别快,厘江水位暴涨。”裴辞远插嘴,“我前几天想去捞两条鱼,过去发现鱼都跳到河滩上来了。” 蒋翡眉心一跳。他沉吟片刻,温和道:“厘江水势凶猛,北岸山崖被浸泡数月,恐怕比往年松垮。你们巡边时,尽量避开崖壁下方,如果听到异响……要观测后再上前。” 士兵立刻道:“自然!说起来,小林大夫上次帮忙写的家信,我已经收到回信了,能不能再劳烦你给我念一遍?” 蒋翡浅浅一笑,“怎么能说劳烦呢?张大哥为北华效力十余年,我景仰还来不及,能帮上你的忙,该我高兴才是。” 另一个士兵连忙道:“小林大夫,我可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比他时间久!你也帮我写封信呗!” 另一人打断道:“你们这是正事吗?小林大夫,我昨天来处理过伤口,你再帮我换下药吧!裴大夫换药下手太狠了,跟又被蛮子打了一顿似的,还是小林大夫温柔!” 蒋翡全部应允了。他花了几天把在册的军士们一一比对着认了一遍,如今对他们的姓名来历可谓如数家珍。 他又是关心又是夸赞,把每个人哄得晕头转向。直到目送所有人离开营帐,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情阴郁下来。 裴辞远腰酸背痛,她按了按脖颈,伸个懒腰,瞥他一眼道:“每天看你跟演变脸似的,不想装就别装了哟。” 蒋翡:“不是……努阿怕是要做大动作了。刚刚送来昏过去那几人,身上有雷火的气味。” 裴辞远眉头一皱,敏锐道:“他们要炸山?” “裴姐,你能把这事往上报吗?”蒋翡蹙眉道,“厘江东段是努阿与北华两国的分界,若是被努阿定点爆破,造成山体滑坡,江水改道……” “这狗日的!”裴辞远立刻心领神会,勃然色变。 “无论真假,都要未雨绸缪。”蒋翡道,“裴姐,你告知赵校尉,让巡边的多注意些厘江东段的动静。就说事关国土,一定要上心。” 裴辞远疑虑道:“多注意些就完了?” 蒋翡沉默半晌,“我如今身份,不方便在军事上提建议。裴姐你也没有军政经验,贸然插手太多,反而显得异样。赵校尉经验丰富,能处理的了。” “……行。”裴辞远点头,她单手捞起帘子,正欲出门,忽然扭头对他道:“今天一早,我收到郎中朋友给我寄的信……来自棉州的。就压在砚台下面。近些天还有别的州的信件,多多少少有些外边消息,你若是感兴趣就翻翻。” 蒋翡喉咙一紧,勉强对着裴辞远扬唇一笑。门帘落下,营帐里只剩下他一人。 蒋翡把砚台挪开,指腹长久地按在信封上,没有拆开。他垂眸盯了许久,才慢慢刮掉火漆,抽出信件。 他近来常常想到池渊。 他想知道池渊有没有成功逃出棉州,如果逃出去了,如今又去了哪里。 心存死志之时,心底那些微弱的妄念如同风吹就散的余烬;此刻他活着站在土地上,灰烬下将熄的火种又重燃起来,另他昼夜难寐。 蒋翡曾隐约怀疑池渊是喜欢他的。但这种感觉被他屡次狠狠掐灭,他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凭什么,他都没法喜欢自己,池渊怎么会喜欢他? 池小侯爷本就是光明磊落,照拂众生的好品行,蒋翡若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怎么特殊,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柴房一吻宛如鬼迷心窍。他是个很自私的人,怀抱着反正要死了,宁可给池渊留阴影不给自己留遗憾的宏图壮志,做下那等行径——如今越想越尴尬,就算再重逢,他也不知道以什么态度面对池渊。 再说……两人身份紧张,还是不要再有牵扯为好。 他轻轻叹气,平复思绪,低头读信。 棉州来信里提到拓南王府风头不对,巡防异常,搞得百姓出行不易,除此之外倒没别的事。 蒋翡不由得心头一松,很显然,蒋如赫没抓到池渊,并且已然发现招安契约和灰产账簿全被换了。 如果他能抓到池渊,那些证据也能一应被收回去,王府反而不会像现在一样紧张兮兮。 是个好消息。 他接着翻了翻其余书信,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件引起他的注意。 “近来出了件新鲜事,梁王亲至发了时疫的京郊济世堂,居住数日,为染疫孤寡侍药奉粥。圣上听闻后,盛赞其仁孝。如今“仁孝王爷”的话本子在茶楼里翻了好几个版本,有趣极了,听得我也是流连忘返……” 三皇子?他不像有胆气做这事的人。 蒋翡翻来覆去地读了几遍。大部分都是茶余饭后的八卦消息,但细看之下,他隐隐觉得,京城的风向……似乎要变了。 第38章 太子与晋王每日掐得津津有味, 并没有觉得京城风向有何问题。 毕竟梁王还是唯唯诺诺,上朝时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实在是无法让两位兄长相信他有争储之心。 池渊也清楚梁王能力并不出众, 给他出的主意简单粗暴,就是恭维皇帝。 皇帝腰酸了去按, 口渴了倒水,心系百姓了就出宫关怀, 前朝出乱子……就看着朝臣们斗嘴, 自己眼观鼻鼻观心, 一声不吭。 目的是让皇帝注意到自己还有个贴心的、不惹麻烦的小儿子。 池渊虽与太子脾性不投,却自幼与东宫绑定,清楚党争一事本就如履薄冰。投入越深, 反噬越狠。 太子如今少了侯府的助力,就如同时折了数只羽翼。 清晏侯担任兵部尚书多年,是太子手中唯一可视的军权;太子生母身份普通,因为与侯府绑定, 在后宫中能得到池贵妃的照拂;池渊素有天才之名, 若能在前朝深耕下去,日后必定是他的股肱之臣。 一朝全折在手里, 于太子而言是个相当大的打击。 在太子受挫之后, 晋王势力显得尤为突出。太子不甘被他压了风头, 两人明争暗斗得越发激烈,反而更惹得皇帝心烦。 而这种情况下, 梁王只要稳住心态, 就更易坐收渔翁之利。 池渊把利弊给梁王掰碎了讲得清清楚楚, 梁王听得频频点头,一律照做。坚持着混了段日子, 一天下朝,梁王连朝服都没脱,就急忙敲响了池渊的房门。 “前几日先生让我千万不要做任何动作,我还忐忑了一阵儿,以为先生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 他低垂着眼给池渊倒了杯茶,面颊泛红,唇角却忍不住往上勾。 池渊自然不能让皇子为自己斟茶,站起身从梁王手中接过茶壶,问道:“今日是有什么喜事吗?殿下心情不错。” “封疆大吏赵都督,先生是否还有印象?”梁王细声问。 池渊回忆道:“赵省?我记得他与晋王是姻亲。” “对,赵夫人是二皇兄表姐。”梁王点头,“今日父皇接了一条急报,把他气坏了。先生猜怎么着?” 难得见梁王让他猜问题,池渊思考了一会儿,表情严肃起来:“努阿进犯了?” 梁王摇头。“厘江东段是北华与努阿的界河。今年春汛猛烈,上游山崩壅塞河道,江水竟向东北改道十余里。” “努阿动作极快,趁河道未稳,已在新河道南岸抢筑了三座夯土堡垒,又立起瞭望塔。是打定主意要侵占北华地界。” 池渊悚然一惊:“……皇上怎么说?” 梁王:“父皇没说什么,他问了皇长兄和二皇兄的意见。” 他清清喉咙,模仿道:“努阿蛮夷,狼子野心!借天灾行强盗之事,若不断然反击,国威何在?儿臣请调南境边军三万,即刻开赴厘江,拆其堡垒,逐其边民!再遣使严词问罪,令其国王上表请降!” “你猜这是谁说的?”梁王眨眼,期待问道。 这段言论非常激进,主战之意浓郁。符合晋王穷兵黩武的性子。 池渊略一沉吟,道:“是太子说的。” 梁王睁大眼,啧啧称奇:“先生好厉害!皇长兄说这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被二皇兄夺舍了,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池渊:“太子失去军权支柱……急需在军方重树威望。主战若能获胜,他大可把功劳归到己身,提拔己方将领。” “这仗打赢了,算他决策英明;若是输了,就算赵都督指挥不力,顺便削弱晋王兵权。一箭双雕,他自然会这么说。” 梁王恍然大悟,叹服道:“那先生觉得二皇兄会如何说?” “晋王……他会提议与努阿谈判。” 梁王连连点头,“二皇兄确实这么说的。他指责皇长兄鲁莽启衅,提议遣能言善辩之人前去交涉,以和为上。” 池渊:“晋王自然会全力保下赵都督。这时候讲和,就是转移矛盾,把边防大事转移成外交问题。若派己方文臣势力前去……也能渐渐掌握外交渠道,积累政治资源。” 他思考着,又道:“目前太子与晋王两派,东宫拥趸众多,却多为文臣;晋王势力不及太子,在军事方面却颇有名望。” “两人党羽各有侧重,自然想全面发展,太子想笼络武将,晋王想笼络文官。二人各持一词,想必也有这番考虑。” 梁王听得瞠目结舌,半晌犹豫道:“皇兄们思虑周全,我想不通这些弯弯绕绕。先生,当真觉得我能与他们二人一比?” “殿下刚刚说皇上气坏了,是吗?”池渊反问道。 梁王:“对。” “既然我能看出来,皇上自然也清楚太子与晋王的目的是什么。努阿侵地之心昭然若揭,国土沦丧之际,朝野竟无忧国忧民之良臣,反成了党争的斗法场。他能不生气吗?” 梁王:“那……先生觉得皇兄们做法实则不妥?” 池渊:“不合皇上心意,当然不妥。” 梁王忐忑道:“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池渊唇角扯出一抹冷笑:“清晏侯府一倒,朝野之上,又还有几个敢发声的纯臣?太子母族势弱,皇帝想巩固东宫势力,把我指给太子做伴读,硬将素来中立的侯府扯入党争之中,却又时时提防掣肘。” “我与父亲一心为国为民,惹得东宫不满、皇帝又揣测我们别有用心……如今树倒猢狲散,无人可用之时,反倒惦念起纯臣的可贵之处了?” 梁王怯懦道:“先生……”他飞快地抬头望了池渊一眼,睫毛颤动,“你别生气,我都听你的。” 池渊闭了闭眼,“无妨。殿下,这几日你夜里少睡几个时辰,请安时显得憔悴些,若是皇上问起,你就说国土沦丧,你日夜忧心,睡不好觉。” “他要再问你的看法,你就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愿意将亲王食俸献给父皇,以父皇名义抚慰边疆百姓。” 梁王不安道:“这能行吗?什么都不说?” 池渊:“殿下,你几乎从未涉足政事,首次献策就事关国土,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不管是说的好、还是不好,都对你无益,反而惹皇上与其余两位皇子猜忌。” “殿下‘仁孝’之名在民间流传甚广,你只需要将这个名号贯彻下去。如今满朝皆是聪明人……皇上自然会觉得殿下的真心可贵。” “至于努阿侵地一事,兹事体大,皇上自有圣断,不会轻易动摇,也未必能听进去谁的建议。” 梁王点头称是。 池渊见他乖巧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今日见太子与晋王受挫,殿下难免心情愉悦。只是,殿下若要争储,要记得储君是要心系天下的。努阿一向对北华虎视眈眈,做出这种恬不知耻的行为,殿下……” 梁王立即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慌张道:“先生,对不起!我不该幸灾乐祸,我……对不起……” 池渊见梁王紧张得说不出话,连忙起身安抚了几句。梁王捏着衣角,讷讷点头听着。 一通话说的口干舌燥,池渊目送梁王离开,眸色暗下来,默默叹气。 良主难寻,梁王纯良知恩,却并非上选。如今这形势,他要扶持梁王,怕是得下苦功了。 与此同时,厘州诸官对努阿侵地一事在皇城中掀起的轩然大波已有预料。上至边镇大员,下至一兵一卒,全都忧心忡忡,神思不属。 赵校尉也在此列。他闯进军医营帐,焦躁地踱步不停,喃喃自语:“这可如何是好啊……” 说罢长叹一口气,再踱步一会儿,又迷茫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裴辞远提醒道:“赵校尉,这句话你已经念叨五遍了。” 赵校尉挠头:“五遍了吗?这可如何是好啊……” 裴辞远:“……六遍了。” 赵校尉:“唉,裴大夫,你当时怀疑说努阿要炸山改河道,我不是没听进去。只是兵力实在不够,抽不出人来巡边。赵都督下令全力应对内敌、外敌的袭扰战术,烽火台的烟火用尽了、斥候的马都跑死了一批,弟兄们被折腾得哪有余力……唉。” 裴辞远:“你把这事往上报了吗?” 赵校尉神色郁郁:“都督亲审的,骂我危言耸听、动摇军心。” 蒋翡:“校尉别太忧心,此事虽为人祸,却成因天灾。努阿只要有炸山的心,我们在界河另一侧,是无论如何也阻不了的。” 赵校尉摇头自责:“若是巡边的人再多一些,拖到江水停涨……” 裴辞远:“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先别反思了哟。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校尉叹气:“我们哪敢妄动?还在等赵都督命令。” 裴辞远也跟着叹气:“这狗屁都督在厘州干了七年,怕是连界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要是真有心,就修书一封寄给拓南王,问问他该咋办……靠他自己想主意,那不就完蛋了!” 蒋翡听得心惊肉跳。蒋瑛大婚时,蒋如赫为避嫌,连赵省的姓名都没列入宾客名录。 两任南境统帅互有私联,皇帝不知道要怎么猜忌。 可这般滴水不漏的“避嫌”,却造就了此刻最要命的僵局。最基本的军情传承与防务交代都已彻底断绝,恰如一人耳目尽塞,手足俱僵,只能由着努阿在边境大肆蚕食。 赵校尉也明白这点,不由得面露苦笑。蒋翡瞟他一眼,略一思索,轻声试探:“校尉,我自幼读过些兵书,有个法子,不需要费多大功夫、也不用冒什么风险……你可愿意试试?” 第39章 蒋翡席地而坐, 倾身向前。一张偌大的厘州地图徐徐铺展开,他挽起衣袖,递笔给赵校尉, 温声道:“校尉可否将江水改道方向、还有敌人新建的营垒,在地图上一一标注?” 赵校尉:“……行。” 他埋头在地图上添了几笔, 怀疑道:“小林,非常时期, 我没有调兵遣将的权力。若是做什么大动作, 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蒋翡垂眸盯着地图, 问道:“校尉,你觉得边境地区,最扰民的是敌国努阿吗?” 赵校尉脱口而出:“努阿人可没蛮子烦人!” 蒋翡颔首:“厘州草原游牧部落众多, 性情凶猛,抢掠通敌,无恶不作。他们才是我们日常主要应付的对象。” 赵校尉眉心一拧,思索道:“你的意思是?” “让他们打起来。“蒋翡笃定道。 “校尉你看, 努阿占据的新河岸, 不仅是北华的领土,更是边境最丰美的一片草原牧场。我们因失土而愤怒, 游牧民族面对的却是更直接的生存威胁。” 蒋翡指着地图标记, 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赵校尉没想到“林非羽”真能说出些道理来, 不由得点头赞同,打起精神细听。 蒋翡将战略与赵校尉一一阐述。裴辞远站在一旁, 默不作声听着。 她看见赵校尉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不由得视线漂移, 望向情绪不显的蒋翡,眉心微蹙, 心中顾虑却越压越重- 晨雾笼绕杞柳林时,林深处的泉眼旁往往会响起雷打不动的祈福声。 然而今日,四下死寂。 杞柳林尽头的泉眼名为“生门”。 传说百年前大旱,草木枯死,牲畜倒毙。各部落萨满在此斋戒祈雨,恸哭七天七夜,直至双目失明,血流不止。 而当血泪渗入干涸的土地,此处立刻涌出清冽山泉。泉水挽救了奄奄一息的族人与牲畜,泣血而亡的萨满们便纷纷化身为林中鸟雀,振翅飞往天神的居所。 而此刻,原本清可见底的泉眼,正汩汩地冒着一种粘稠的、猩红的水。水面还浮着一层斑斓的油光,刺鼻的铁锈混着腐朽的气味,呛得众人忍不住捂嘴咳嗽。 仿佛是天神阖上慈悲的眼,反向人间睁开血红的怒目。 “生门没了,我们该怎么办?” 不知道谁喃喃低语了这样一句,所有人心下震颤,茫然四顾间,交头接耳起来。 “一定是河对岸的刀兵惊了地脉!” “天神流血泪了!再不赶走玷污圣地的家伙,他就要惩罚我们了……” “努阿还在挖地建堡垒,是不是把水源挖坏了?” “你们贪狼部昨日是不是去努阿营地那儿了?” “什么?关我们什么事!” 局势迅速变得混乱,原本同仇敌忾的众人突然吵得不可开交。 贪狼部的几人被各部族人围攻质疑,一名年轻男子被逼得步步后退,脚下打滑,跌入泉水中。刺啦啦的烧灼声响起,男子扑腾着惨叫不止。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拉起来,男子呻/吟着,全身打颤,衣服被烧穿了无数孔洞,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尽是凸起的烫伤疱疹。 林中的骚乱还未传到外界,部落间已掀起轩然大波。一封密信抄本被人们争相传阅,所有人读后皆显出震怒的神情。 贪狼部是游牧部落中势力最庞大的头部力量,隐隐有领军的意思。 而这封密信中清楚写着:贪狼部已奉努阿为主,愿为其刺探军情,牵制他部;努阿允贪狼部兼并周边,独占草场。 用词严密冷酷,惹得各部族群情激愤,原本就松散的草原联盟彻底分崩离析,一时大乱- 裴辞远听得这个好消息时,离计划施行不过将将刚过了一日。 蒋翡半靠着躺椅,正为她整理伤兵资料。一摞乱糟糟的牛皮纸被他分门别类地整理成几旮,绑上麻绳,仔细摆正。 他垂着眼眸,神色平静。埋在资料中的小半张脸如同工笔细雕出来的作品,精妙得不似凡人。但裴辞远总觉得他眉宇间蕴着些似有若无的寒气,盯得久了,激得她忍不住打寒噤。 蒋翡像是注意到她的动作,把资料放下,抬眼一笑:“这几天好像降温了,我也总觉得有些冷。”说着他拢拢领口,把外袍裹得更紧了些。 裴辞远忽然道:“我不知道把你带到医营是好是坏了。你脑子转得太快了。” 医营是最容易探听到前线消息的军区。裴辞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了许许多多的哭泣谩骂,从没想过对错真假,嘴上嗯嗯啊啊地糊弄着伤兵,就在这儿断续干了许多年。 “林非羽”名义上是她的学徒,话少嘴甜肯干活,讨得许多人欢心。但如今恍然想起,裴辞远才发现他口中的种种假意真心,皆多少带着些其他目的。 几月下来,厘州军情已经被他套得七七八八了。 她这两日总是时不时想到蒋翡与赵校尉探讨军情的场景。 蒋翡神色冷然,执笔在杞柳林地区浅浅做个标记,道:“其一,污染生门泉,伪作神罚。” “各游牧部落供奉同一个神祇,近日努阿侵占草原牧场,他们早已心怀不满。现只需一个源头便能点燃猜忌,令他们同仇敌忾。” “其二,离间各部族,重塑边境秩序。” “从前边境格局对北华不利,三派系鼎立。游牧民族对我们时贸时抢、时降时叛,甚至比外国更令人焦头烂额,也消耗了北华大量兵力。目前努阿侵地,同时得罪了北华与游牧部族,对北华而言,却正是降服对方的好时机。” 赵校尉忍不住问:“如何降服?” 蒋翡直视他:“离间。” “前些日子我听伤兵讲了件趣闻,贪狼部许久没有再抢边民……相反,有人看见他们偷往新河岸方向跑。校尉觉得这是何意?” 赵校尉无奈道:“……他们又通敌了?” “若是像往常一样,何必遮遮掩掩呢?他们又不是第一次与外国贸易。”蒋翡道,“非常时期,行事异常,只有一个解释。” “贪狼部贪婪凶悍,自恃甚高,此刻却困于草场不足;而努阿新占水草,立足未稳,唯恐游牧部落与北华联手打击。二者各有所需,若不结盟,反是怪事。” 此言一出,不说赵校尉,连裴辞远都变了脸色。 蒋翡提笔在地图上涂了重重一道,“校尉只需要在这段区域巡逻时放出点风声,落下封密信抄本……最好再加上几句,努阿允诺给贪狼部大量盐铁、兵器资源。” 赵校尉沉默半晌,道:“此事你只是猜测,没有实证。造假若被发现,会引起蛮族愤怒,怕是会进行反扑。” 蒋翡:“虽无实证,但想必校尉也明白,事实如此的概率有多高。贪狼部大概率是与努阿有盟约关系、也是有密信抄本的。” “就算他们知道这不是真的版本……又能如何呢?信是假事是真,他们掩盖的了吗?就算游牧民族反扑,我们每日不就在面对这些问题吗?不会比现状更糟了。” “再者,贪狼固然明白这是假信,在四面围攻之下,怎么能确定是北华的手笔呢?对首领之位虎视眈眈的部落有这么多。” 他浅色的瞳仁映着烛光,嗓音轻柔:“校尉,行军打仗,无论做什么策略,都有失败的可能,没有一点风险都不冒的道理。” “眼下你只需要往生门泉中倒些药剂、再造些真真假假的谣言,没有别的成本了。合不合算,校尉尽管考虑。” 赵校尉沉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确实值得一试。那这两步做完,你又怎么确定蛮子能为我们所用呢?” 蒋翡道:“那必然是不能的。他们狼子野心,北华压不住。” “但如此一来,草原内部、草原与努阿之间都会互相仇恨,争斗不休,大幅削弱他们整体实力。” “接下来是拉拢蛮族,与他们短期结盟,击退努阿;还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就看校尉抉择了。” 赵校尉凝神注视地图,思考了许久,慎重道:“可行。” 他扭头对裴辞远道:“裴大夫,药剂麻烦你调配一下,我明晚就遣人去生门泉。” 裴辞远不情愿嘀咕道:“这是渎神……” 然而赵校尉渴求的眼神盯得她浑身发毛,她还是妥协道:“好吧好吧!蛮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仅此一次!” 蒋翡也抬头望向裴辞远,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裴大夫,我帮你。” ……从那时起,她就觉得蒋翡这人有点令她发毛。 蒋翡见她眉眼阴霾密布,也慢慢收了笑意,重复道:“我脑子转的太快了?这是什么意思?” 问完后又委屈似的跟了一句:“你后悔救我了?” 裴辞远非常不争气地心软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那啥,我自己行善积德,有啥后悔的。” 她说完语气又强硬起来:“我这几天越想越睡不着觉,你是不是全算计好了?” 蒋翡窝在躺椅里,抬头直视裴辞远,“裴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闻见伤兵身上的硫硝味道那时起,你是不是就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发展了?” 蒋翡:“我那时不给你说了?我怀疑努阿要炸山。” 裴辞远不快道:“你别装傻。” 她见蒋翡不说话,又道:“你让我告知赵校尉多注意厘江东段,却没说如何处理,就是想看见努阿侵地成功。赵校尉见状自然会追悔莫及,来找当时告知他此事的我……你就能趁机献策治军。” 蒋翡苦笑:“裴姐……” 裴辞远:“小林子,边境苦蛮族、努阿已久,你刚刚给赵校尉说的话我听得懂,也明白你觉得机会难得,先让他们一步棋,就能将二者一举削弱。” “只是你这局……把所有能用的人全利用了个遍,实在令人悚然心惊。无论是我、赵校尉、来来往往的伤兵,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你大概是觉得志得意满,但是我得告诉你,人心这回事,你是无论如何也算计不透的。你不愿真心对人,迟早要在上面栽大跟头。” 蒋翡睁大眼,怔然望向裴辞远。他从躺椅上坐起来,低声道:“裴姐,你从前的劝诫我时刻记着,我不想东躲西藏地活下去,我想在草原建功立业。我绝对没有耍你的意思,我是真心待你……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我。” 裴辞远凝视着他,良久才叹息一声:“你看,你现在这句话我就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该不该相信。”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比较硬私密马赛!在猛拉剧情了想让小情侣尽快贴贴quq 第40章 裴辞远对蒋翡把她算计了这事始终有些膈应, 于是单方面对他冷淡了几日。举措大致有:总让蒋翡结束对话。 而这单方面的冷淡似乎没有引起蒋翡的注意,他与赵校尉关系紧密了许多,在医营里帮忙的时间也少了。 裴辞远懊恼却也没辙, 她对惊人的美貌一向有惊人的容忍度。蒋翡偶尔也能察觉到她仍心存不满,可怜巴巴地叫她声“姐”, 裴辞远就一败涂地,警惕心骤减, 糊里糊涂地又成为结束对话的那个人。 至于蒋翡, 他最近全心扑在军务上。 操纵军务走向, 让他有种空前的兴奋感。赵校尉的权力有限,也不敢向上汇报自己私下的动作,这反而给了蒋翡更足的运作空间。 针对边军现状, 他少说对赵校尉提了百条建议。如何对付外敌、如何安抚边民、如何安排巡线、如何振奋军心…… 通常他说着说着理智就会拼命勒住喉咙,在耳畔大叫:快住嘴再说下去你就要露馅了!但他只会如魂魄离体般,继续失控,滔滔不绝。 最终只能心理安慰般叮嘱赵校尉一句:“只是一点愚见, 校尉切莫当真。” 不知道好还是不好, 赵校尉几乎每次都会当真。 裴辞远是第一个见识蒋翡能力的人。医营是最能见得战况如何的地方,前来的伤兵、军士们皆代表了可能发生的多方问题。 就从小事说, 近来向她讨要提神草药守夜的比讨要安神草药助眠的来得多。 “你给他们灌什么迷魂汤了?”裴辞远不由得叹服。 他半截小臂搁在案上, 裴辞远替他把脉。蒋翡气色并不太好, 靠着椅背,阖眼昏昏欲睡。 “不过喊两句口号、立两个牌子的事。军士们皆离家万里, 让他们对厘州军营有归属感就好了。”蒋翡低声说。 裴辞远细细按着他手腕, 又抬头瞥了眼他无精打采的脸。蒋翡肤色如雪, 衬的眼下青黑更重。裴辞远知道事实操作绝不会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你这几天没睡觉?”裴辞远皱眉问。 “睡不着,裴姐。”蒋翡道。 “我从没限制过你行为饮食, 但你自己也得上点心。”裴辞远不满道,“正常人都经不起这个折腾法,更别说你了。你体内淤毒未尽,仍需调养。若不好好休息,会影响发育的。” 蒋翡倏然睁开眼,半晌道:“我早就不发育了……” 裴辞远:“……” “我跟你说不清……反正你得休息。”裴辞远强硬道。 她把手抽回来,又问:“怎么睡不着?” 蒋翡视线漂移,他盯着药罐中那只游动的水蛇:“我害怕。” 裴辞远蹙眉:“你怕什么?” “这几天做的有些过火了。若是这些治军策传出去,怕是有人会多想。” “你怕拓南王?” 蒋翡低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一颤,“我当然怕他……” 裴辞远:“他以为你早死了。天高皇帝远,南境都督防着他,他的手也插不到厘州军区来。” 蒋翡:“我明白。我担心的不止是他。” 裴辞远:“赵校尉是个老实人,你担心他?我还担心你欺负他呢。” 蒋翡:“裴姐,我明白的。” 裴辞远:“那我有点不明白了……不过最近安神药剩得挺多,我给你开几副,你睡前喝了。” 她瞥了蒋翡一眼,还是说:“你若是觉得风险太高,其实没必要做这么多的。” 话音未落,门帘忽然被高高掀起,阳光倾洒进室内。一道粗犷的嗓音如炮仗般响起来:“小林!” 赵校尉拿门帘擦净手上的水,向屋里探头:“你现在忙吗?昨天提的那事,再帮我看看?” 裴辞远跳起来大叫:“你讲不讲卫生!别用那个擦手!” 蒋翡竟比她动作还快,他猛然从座位上站起身,眼底神采跃动,低迷的情绪一扫而空。他笑道:“我这就来。” 与蒋翡相处这么久,裴辞远少见他不笑的样子。但她知道蒋翡并非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笑容如面具般箍在脸上,裴辞远从来辨不清笑意之后是何情绪。 这是第一回,裴辞远能明确分辨出来,这份笑意是出于发自内心的喜悦。 裴辞远目送他急匆匆地踏出营帐,手中比划着,与赵校尉一道走远。晃神间,她竟觉得蒋翡眉眼间流露出的少年意气,与从前并无二致。 算了,算了。还没多大点年纪呢。裴辞远心中默默叹息。 至于蒋翡口中模棱两可的担忧……裴辞远没过几日就明白过来,究竟是为何意。 南境都督赵省年约半百,鬓发微白。他身形瘦削,长相并无常规武将的威严霸气,反而颇有些文质彬彬的风范。 满营的兵士们见过赵省的寥寥无几,所以当他带着几名随从前来时,直接被看守的兵丁生拦在军区之外。 随从立刻上前嚷道:“放肆!赵都督前来巡查,你们连南境统帅都敢拦吗!” 看守闻言,面色一白。 而这个消息就如投石入水般,在军营里掀起波澜。校演的兵丁演地更卖力了,连裴辞远都被逼着把泡着毒虫的几个药罐藏进柜里。 “他来做什么?”裴辞远累得抬手擦汗,抱怨道。 蒋翡持着笤帚埋头扫地,扫出来零散一摊五彩石子,“他是来找赵校尉的。” “不可能吧?这两个人隔了至少五六级……这也太抬举赵校尉了。” 蒋翡:“领土被努阿侵占,这笔账皇帝一定会算到赵省头上。他本就急得焦头烂额,如今蛮族与努阿针锋相对,北华边军状况却奇迹般逐渐好转了……他肯定要调查怎么回事。” “……那听着不像是好事。”裴辞远评价。 蒋翡点头认可,微眯起眼望向营帐外,轻叹一声。 “赵都督怕是会打压威胁赵校尉,贪功上奏,以正污名……只是不知道,皇帝会不会信了。”- 一封奏折八百里加急从厘州送往京城,足足跑死了三匹马。经过数日奔波,这封奏折此刻就静静躺在御案上。 皇帝眉心紧锁,垂眸细读,唇角渐渐浮出一丝冷笑。 “陈文恭,你听听——努阿与游牧民族缠斗,两方兵力尽衰……我方士气高涨,可趁势与努阿一战,收回失土。” 陈文恭谨慎道:“赵都督有劳了。” “他这都写的什么!不清不楚的,努阿和蛮族莫名其妙地打起来了?边军莫名其妙地士气高涨了?巡边效率怎么就高了?兵士归属感怎么就强了?一派胡言!”皇帝面色阴沉,忽然发怒。 “七年来没被他搞定的事,努阿一侵地,他就开始接连不断地立功了?” 陈文恭听着,头埋地更低了。他预感皇帝怒意另有他由,却一时猜不透为何,只是柔声劝道:“陛下息怒。” “你把晋王叫过来。”皇帝冷冷道。 陈文恭行礼称是,正欲转身离殿,又听见皇帝说:“再把太子叫来……还有梁王。” 陈文恭步子一顿。这是皇帝第一次在谈论政事时提到三皇子,他心中微惊,面上不显,恭声道:“是。” 梁王正埋头品鉴小厨房做的面点。他没想到父皇叫他去御书房,吓得他把点心呸地吐出来,急忙地去见了宣旨太监,又足下飘飘地晃进了皇宫。 太子一袭明黄蟒袍,站在御书房外抱臂等着。他看见梁王,眼神微妙地一闪,道:“三弟来找父皇背功课吗?父皇手里有要事,你怕是得等了。” 梁王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作何解释,陈文恭看了二人一眼,站在梁王身侧客气笑道:“太子殿下说笑了,是陛下有事要与殿下们共同商议。” 太子表情僵了一瞬,又立刻软化下来,朗然笑道:“那三弟就同我一起等会儿吧,父皇正与二弟谈政事呢。” 两人目送陈文恭抬步进了御书房,朱红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外又陷入诡异的寂静。梁王低垂着头盯着鞋尖,任太子探究的眼神在他身上打转。 “三弟最近贤名远扬啊,实在是辛苦了。”太子倾身,拍了拍梁王的肩膀,笑吟吟道。 “不辛苦。”梁王干巴巴道,“皇兄更辛苦。” 太子被这句话噎得沉默几秒,不知道梁王是认真的还是讽刺他。最终还是亲切道:“三弟肯亲自照料染疫百姓,这份赤子之心,大哥我实在望尘莫及……等有机会你一定要与我详细聊聊民间见闻,我洗耳恭听。” 梁王惊愕地抬头看向太子,突然醍醐灌顶——这是向他示好的意思吗?太子难道想拉拢自己? “啊?好——”还没待他说完,御书房的大门又被重重推开了。晋王站在门口,神情阴鸷,眉宇间森寒之气甚重,与梁王面对面对视。 梁王猛地回神,把后半句咽进肚子里。 “进来。”晋王冷声道。 太子与梁王齐齐踏进御书房。熏香气味淡雅,丝丝缕缕从香炉中飘摇直上,皇帝坐在盘龙宝座之上,抬眼淡淡望向他们。 “和铄,有件事,朕想听听你的想法。”皇帝忽然沉声道。 梁王下意识地环顾一周,太子和晋王神情微变,却都没做什么动作。他这才确信皇帝确实在叫自己,连忙躬身抱拳,慌张道:“父皇请讲。” “南境都督奏报说蛮夷内斗,我军士气可用,可趁机与努阿一战。你觉得,此战该打吗?”皇帝俯视他,悠悠问道。 陈文恭弯腰垂首,递给他一份奏折。 梁王脊背僵硬,冷汗慢慢洇湿颈后衣物。太子与晋王的目光如刀般刺得他两股战战,他盯着奏折,只觉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40-50 第41章 “父皇, 儿臣愚钝,对军国大事知之甚浅。”梁王咽了口唾沫,边思考边慢慢道:“赵都督奏报, 儿臣通读几遍,只觉得心中很是困惑……也很不安。” 皇帝颔首, “你说。” “奏报中说蛮夷内斗、我军士气高涨,这自然是好事。可儿臣想不明白, 为何早不涨、晚不涨, 偏偏在国土沦丧、朝野震动之时, 蛮夷突然内斗了、士气就也突然高涨了?” 梁王说完,接着听见一道微不可见的风声在他身边掠过。 他侧身一看,晋王上前一步, 向皇帝抬袖拱手,口中却冷然道:“赵省是封疆大员,南境诸州的最高军事统帅。国土危难之际,难不成他该每日龟缩不出, 什么办法都不想?赵省设法重振边军士气, 在你口中,怎么成他的罪过了?” 梁王立刻垂首, 双颊涨红, 结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皇帝微微抬手, 制止晋王。“和铄,你继续说。” 梁王绞尽脑汁: “儿臣见识短浅, 不敢妄言战和。但儿臣以为, 当务之急, 或许不在于求战或求和。而是应……先弄清厘州前线真实情况,抚恤边军与边民。待情况明朗, 将士归心,是战是和,父皇届时乾坤独断,自然无往不利。” 皇帝不置可否,又问其他人:“你们两个什么看法?“ 太子:“三弟所言有理,只是战局不等人。赵都督镇边七年,经验丰富,怎么会对父皇信口雌黄?目前既已占上风,儿臣以为,可以拉拢蛮族,趁势一战,夺回失土。” 晋王一甩袖,转头面对太子,神情讽刺:“可以趁势一战?你说的倒是轻巧!战败的后果你来承担?若是就此和努阿开启持久战,积年消耗的国力你来贴补?” 太子皮笑肉不笑:“二弟啊,赵都督不是你的姻亲吗?他都提出来‘可以一战’,你怎么还这么说?事前没商量好?” 皇帝听得头疼,他闭眼,手指按上太阳穴。陈文恭眼尖,立刻上前为他按摩。 “你们俩别说了!天天吵个没完。”皇帝呵斥,“和铄今日说的很好。你们两人也稳重些,行事前要思虑清楚。” 梁王茫然地抬起头。冷不丁地又被点名,他半晌才惊恐地发现皇帝在夸他。 太子与晋王异样地沉默了一瞬,纷纷称是。 “既然如此,你们可愿亲去厘州查明军情?” 无人应答,御书房内顿时陷入沉寂。 梁王如何钝感,也能察觉到自己的皇兄们不情愿在此时离京。两人正斗得水深火热,此刻无论谁抽身先走,都给另一人趁虚而入,巩固势力的机会。 他其实也不想去。只是此刻,池渊的话语如震钟般在他脑中回荡:“不涉争端,仁孝为上”。 如果这时还不表态,自己辛苦营造的形象就在皇帝那里全崩塌了。梁王一咬牙,小声说:“父皇,我愿意。” 许多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同时投向梁王。 皇帝和善地打量他,慢慢道:“不错……皇儿能有此心,朕心甚慰。” “但你毕竟年少,于军务民生历练尚浅。朕会从都察院挑人与你一同前去,协理察勘事宜。” 晋王闻言眉梢一挑,似是想要开口说话。太子瞥他一眼,立即侧过身,对梁王扬唇笑道:“辛苦三弟了,那……等你回京,我们再聊。” “和铄先回去吧。你们俩留下。”皇帝道。 梁王低头告退,一步一退地出了御书房。直到熏香的气味尽数散去,阳光攀上他的后颈,他才敢深吸一口气,感觉如同重生。 他心中迷惘,环顾四周。朱墙黛瓦,枝叶簌簌,带刀侍卫们面无表情地在树影下站立着。好像一切都与从前并无不同。 梁王收回视线,匆匆离开皇宫,回了府邸,又敲响池渊的房门。 “殿下,出什么事了?”池渊看他神色喜忧交织,蹙眉问道。 梁王抿唇,将今日所见所闻翔实地讲了一遍。 池渊垂眸细听,面色几变。先是由青转白,血色又渐渐攀上两颊,一点点晕开。他的身体微微发颤,指尖压在膝上,止不住地轻抖起来。 梁王舌头打结,说不下去了。他犹豫着小心问:“先生,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 “殿下,你说的很好。”池渊立刻回答,随即又小心翼翼地,祈求般道:“你能再说一遍奏折内容吗?” 梁王一怔,回忆着,缓声复述。 池渊目光凝在桌角,定定听着。梁王说完后,他才抬起眼:“皇帝……什么反应?” 梁王骄傲道:“父皇夸我说的不错。” 池渊:“我是说,他心情怎么样?” 梁王:“哦……明显不太好。不过可能是因为皇兄们一见面就会吵架。” 池渊反问:“在太子与晋王吵起来之前呢?” 梁王肯定道:“他确实不太高兴。” 池渊缓缓呼出一口气,瞳仁骤亮,他站起身,急切道:“殿下若去厘州,我可否……可否随你前去?” 梁王表情一僵:“啊?这……是可以,但是……为什么……” 池渊笃定道:“这份军情奏报,隐隐透露的行事作风……不像赵省,反而像蒋如赫。” 梁王错愕地张大嘴。此言如石破天惊,震得他半天才回神:“你说南境都督与拓南王私联?” 池渊:“语焉不详之处太多,提过的寥寥几件策略却直切要害,着眼全局……绝不是赵省自己能想出来的。”他稍一沉吟,又道:“但也不能凭此就对二人私联一事盖章定论。” “况且,对蒋帅风骨推崇备至的将士数不胜数,他的布军策略独树一帜,虽不易模仿,却也能寻到不少参详资料。” 梁王:“那先生觉得呢?” 池渊:“他们二人不会私联。蒋如赫并非弄权之人。” 梁王点头,实话实说:“先生,其实我也这样认为。这份奏报写的都是些虚的,我通读下来,没觉得有什么实绩,不像是蒋帅的手笔。” 池渊认可,喃喃道:“战果未大增,敌意却减弱;边军未显赫,边民却归心。就连草原内斗都仰仗天时地利,实在太过巧合。若是人为操纵……这套手法柔和狡诈,攻心为上,与蒋如赫大开大合的做派截然相反。” 梁王迟疑道:“我有点糊涂了,先生又说像、又说截然相反……到底是什么意思?” 池渊道:“像也不像。” 剧烈的心跳带的他呼吸也急促起来,期冀与恐惧同时在他胸口翻涌,搅作一团滚烫的漩涡。池渊想开口解释,喉咙却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他良久才说:“像蒋翡的策略。”- 蒋翡近期没再提出任何建设性新策略,原因是赵校尉被赵都督扣住了。 裴辞远对此很满意,天天押着蒋翡让他在医营里帮忙。 就这样忙活一阵子,蒋翡仍是思虑不宁。近来努阿与游牧各族打得愈发凶狠,北华的伤兵也渐少了,今日医营内更是空无一人。 蒋翡见裴辞远一副怡然自得的惬意模样,还是忍不住发问:“裴姐,你一点都不担心?” 裴辞远:“担心谁?你、我,还是赵校尉?” 没等蒋翡回答,她就得意道:“我算过了哟,此事大吉。谁都不会出问题的。” 蒋翡:“……”忘了她是个神棍。 “我冒险行事,本就有结果不尽人意的预期。”蒋翡道,“顺利了这么久,总觉得该出岔子了……” 裴辞远立刻道:“呸呸呸!避谶懂不懂?” 她又说:“你担心赵省会查到你?说实话,赵校尉这么老实,你糊弄他不是手拿把掐?他已经跟你称兄道弟的了,再让他帮忙打个掩护不难吧。” 蒋翡扶额,“我怕的是他讲不明白,惹人怀疑。半数兵法校尉皆是一知半解……近期我见不着他,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给赵都督阐述的。” “再说,我师出蒋如赫,再如何遮掩,用兵多少会有些他的影子……” 裴辞远想了片刻,抬头自豪道:“哎哟,没事儿,卦象大吉。” 蒋翡一愣,没忍住笑了一声,“好,那我信了。” “你这话说的,难道之前不信?……别想了,网鱼去。”裴辞远趴下,手探进桌底,费力地拖出两只破旧的渔网。 蒋翡眉梢微挑,从她手中接过渔网,心想也该去看看了,口中应道:“走吧。” 他吹了个长哨,一匹骏马从远方飞奔而来。蒋翡蹬步上马,与裴辞远并骑至厘江畔。到了河滩,他勒马远眺,借着观鱼的名头,将对岸形势尽收眼底。 那三座新筑的堡垒在暮色中静立。与前几日不同,如今墙皮已显出风吹雨打的斑驳痕迹。 中间一座的西南角颜色明显深于别处,蒋翡眯眼细看,受连日江潮浸润,那处土质已经松软了。 “果然,垒墙夯得急了,”他低声道,“根基未稳就贪快。” 裴辞远翻身下马,挽起裤腿踏入浅滩,理着渔网,应道:“你看那边,瞭望塔筑这么高,都快遮住太阳了。江风烈时怕是难捱……风水上也不妙啊。” 蒋翡目光投向更远处。上游草场一片焦黑,散落着营帐残骸。那是贪狼部月前遭袭后留下的残迹。 而对岸堡垒周围,帐篷稀稀落落。只有几名浣衣洗菜的妇人蹲在岸边。青壮多被抽调去了前线。 面对游牧部落的袭扰,努阿显然烦不胜烦,已然大批量分兵了。 裴辞远将渔网投入江边,自己挽了衣袖,涉水弯腰,探进石缝中摸鱼。不多一会儿,她猛地合手,高举过头顶,眉飞色舞道:“快快快!把竹篓给我拿过来!” 鱼尾在她拢起的手心若隐若现,扑腾出细碎水光。蒋翡收回思绪,应了一声,单手捞起竹篓,快步走了过去。 第42章 梁王托人制了张人皮面具, 池渊戴上去感觉太过严丝合缝,非常不舒服。基本上什么表情都做不了,话也不能一次性说太多, 只能一直摆着张生无可恋的厌世脸。 梁王劝道:“能做表情的没有这个真,先生忍忍。” 池渊面无表情:“嗯。” 梁王:“制作太难, 暂时只能做出一张……先生怕是不能带魏河同去了。” 池渊:“嗯。” 梁王咬唇,又道:“都察院左都谏随我们一起。” 池渊:“……左进?” 梁王:“是。” 家破人亡之际, 池渊是将唯一的希望押注在左进身上的。刚入京时, 他与魏河在左府周边埋伏几天, 想着偷溜入府、或者拦住左进。 只是天不遂人愿,他没见到左进、左府识得他这张脸的人又太多,计划屡屡受挫。拦下梁王是无奈之举, 幸好梁王没将他扭送进狱里。 梁王:“我知道先生与左都谏关系好,只是情形严峻,得知你身份的人越少,越安全。” 池渊:“……嗯。” 梁王与戴着面具的池渊攀谈一会儿就败下阵, 央求他摘下来。这张冷漠脸带来的低气压吓得他思绪结冻, 话语卡壳。 池渊依旧面无表情:“嗯。”又废了半天功夫才把它从脸上扒下来。 “殿下费心了。“他长舒一口气,拱手道。 梁王擦汗:“先生为我煞费苦心, 一点小把戏, 算不上费心。” “殿下明日离京, 今夜皇后寿诞……我想请殿下帮我一个忙。”池渊低声道。 梁王诚恳道:“我明白,先生。我已把该打点的全打点好了, 绝对万无一失。” 池渊望着他, 心中感动难言, 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最终还是躬身长揖,郑重道:“殿下恩义, 我铭记肺腑。” 是夜,皇城内灯火长明。池渊换上内侍服装,戴着面具,随行混入内廷。行至朝春殿外,梁王安排的宫人早已候在偏门,引他入内。 夜宴笙歌隐隐飘进朝春殿,贵妃池中月听得烦躁,踱步到窗前。 阵风拂来,吹得孝衣在她身上晃荡。她重重地关上窗子,把歌舞声与风声尽数隔绝在殿外。 “娘娘,尚食局的求见。”婢女小声说。 池中月低头剔指甲,眼皮也没抬,“不见。” “奴婢知道娘娘难过,只是……一直这样拂陛下的面子,娘娘也不好过呀。”婢女恳求道。 “皇后生辰,我是不给皇后面子,关皇上什么事。”池中月冷淡道,“不见。” 婢女为难地望她一眼,退下了。池渊在门外焦急地候着,见婢女推门出来,对他细声道:“娘娘今晚身子不爽,公公请回吧。” 池渊眉心一拧,捏着嗓子道:“麻烦你禀告贵妃娘娘,今夜例赏的桃花酥,是取初春桃花新制的,仅此一批。” 词句说得多了,面具就箍得他面庞生疼。他趁婢女进门,用力把面具按得更服帖了些。刚放下手,婢女又推开了门:“公公,娘娘叫你进去。” 池渊双手抑制不住地轻抖起来。他低着头迈进门槛,眼睛死死地盯着案中那一小碟桃花酥。 “都退下吧。”池中月道。背后刚传来一道沉闷的关门声,池渊接就听见池中月道:“抬头。” 池渊心中酸涩难言,缓缓抬头,面具之上却只能呈出一副泰然的模样。 池中月素衣白裳,满头乌发被木钗松松挽起。她垂眸看他,形容憔悴,仍难掩绝尘姿容,端坐殿中,便如弯月般清泠泠照人。 “你是谁?”池中月蹙眉问。 池渊压抑道:“姑母……” 她先是一愣,猝然睁大眼,脸上仍是愕然的神色,泪水却率先夺眶而出。 “阿渊?……阿渊?”她喃喃唤了几声,从座椅上起身,踉跄几步站在池渊面前。她仰起头端详池渊的面容,手指颤抖着抚过他下颌,泣不成声:“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皇上说你……” “我没事,姑母。”池渊心口绞痛,眼眶也发热,他虚虚环过姑母的肩背,安抚般轻拍了拍。 “你是如何从棉州回来的?为什么他们都说你……不在了?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池中月擦净眼泪,平复了片刻,又急切问道。 池渊心中又是一阵针扎般绵密刺痛。他垂眸,低声道:“友人助我从棉州逃走,外人皆以为我死了。我回京后遇见梁王,是他搭救了我,寻工匠做的面具。”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此番千难万险,池中月却也能窥见一斑。她又忍不住想要落泪:“苦了你了。” 池渊摇摇头:“姑母,四殿下怎么样?” “你切莫叫什么殿下,钦儿是你表弟,我不认他当这天家人,他就不是什么皇子。”池中月面色一冷,恨声道:“他现在住在皇后殿里,由乳母养着。” 池渊立刻明白池中月不愿承认的言外之意——皇上将四皇子交由皇后抚养了。 仅剩的几个池家旧人皆是步履维艰,他心中泛上一阵难言的苦楚。 “姑母,侯府此劫,你可知道事出何故?”池渊定了定神,切回正题。 池中月摇头:“这是政事,我只知道事因‘谋逆’,具体并不清楚。事后想打听,皇上却把朝春殿封了……如今解了禁,此事又成了秘史。” “但有一事,我记得尤为清楚。钦儿满月宴,皇上铺了满桌的器物,看他抓周……反复三次,他先是抓了朱笔、又拽皇上的龙袍,最后竟爬到御座上去摸传国玉玺。” 池中月倾诉道,眉目间不安萦绕。“本是好好的喜宴,到最后皇上的表情……极是可怖。” 池渊微微蹙眉:“……皇上再如何睚眦必报,若因为这个判侯府满门死刑,就太荒诞了。” 池中月:“我自然知道!但自那天起,他几乎不来朝春殿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阿渊,我知道你必然不服,想查明真相,还侯府清白。只是你如今见我已是万难,再进行下去谈何容易?你与钦儿是我唯二的亲人了,我只希望你不要涉险,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池渊神色一黯。蒋翡的告诫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听过——“你快离开棉州,也不要回京城”。 此时又与姑母的劝说重合,重重地捶打着他的心。 “姑母,你与表弟尚在皇城,我如何能弃你们二人不顾?爹娘的在天之灵我尚未告祭,我的……好友,更是舍命助我脱险……我若真的就背负这些苟活于世,日后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故人?”说到最后,池渊哽咽难止。 “阿渊……”池中月眼眶又红了,她连忙搂住池渊肩膀,安慰道:“我何尝不想弄清真相?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你行事有分寸,我自然放心。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给我传个消息,我会全力帮你。” 她像是又想到什么,问道:“你说你现在与梁王交好,是吗?” 池渊点头。 “那……和钧呢?你不是他的伴读吗?”池中月忧心道。 “先前,诲安一封信将我定在棉州……未曾想,没过几天,拓南王就奉陛下谕旨杀我。诲安与我同为殿下伴读,寄信稳住我大概是有太子的授意……还是不要先与他接触为好。”池渊低声道。 池中月眉梢微凝,忍不住摇头:“和钧与你我有多年的情分在,我不信他会害你。” “梁王毕竟根基尚浅,也没有太子伶俐……辅佐他未免太难。要不然我找个机会见见和钧,试探下他的意思?” 池渊心想这未免也太不地道,梁王帮他这么多,他绝不会做朝秦暮楚之人。 他略一沉吟,觉得试探下太子对侯府的态度总归是没有坏处,正欲开口,面前烛火却忽然原因不明地摇曳起来。他转身望去,窗户斜斜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夜风就从其中贯入室内- 宴堂之中,皇后李敬竹端坐凤位,笙歌换了一曲又一曲,所有人都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唯有她神情冷淡,恹恹望着席间乐伎。 她出身门第不算显赫,皇帝当年立她为后只为讨好文臣清流。多年下来,她虽坐后位,却只起个象征意味,池府如日中天时,池贵妃甚至能压她一筹。 太子与晋王对视一眼,太子率先离席,向皇后一拜:“母后。” 太子将备好的贺礼呈上去。红布之下是一方古砚,石色青紫,刻着前朝大儒铭文。皇后指尖抚过砚台,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她好书法,清楚此物难寻。 太子挺直身子,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动听的废话。皇后腻味地错过眼,直接看向晋王。晋王立刻呈上一尊羊脂白玉的佛像,质地温润,名贵异常,只是显然没有太子的特别。 皇后目光在玉佛上停了停,“晋王有心了,此佛宝相庄严。” 梁王看见二哥呈上的礼,心中不由得一喜。他今年费尽心思寻得一件李氏先祖的手札孤本,就算比不过太子,至少也比晋王的精巧别致。 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捧匣,献给皇后。谁料皇后打开后只是淡淡说了句“梁王有心了”,就将匣盖合上,递给女官,没再看第二眼。 梁王一时有些难过,却不敢流露分毫,口中说着一些有的没的恭维话,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这些贺礼们都甚好,但要臣妾看,最佳的还是晋王的白玉佛像。”皇后看向晋王,微笑道。 太子面色只是僵硬了一瞬,转眼就开始夸赞晋王得体。皇帝斜睨了皇后一眼,开口:“太子这份礼,才是费心了。” 皇后放下酒杯,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太子是不错,事事周全。”她话锋一转,“只是太周全,反失了浑然天成的意趣。晋王这份礼,寓意质朴,才见诚心。” 此话一出,连梁王心中都咯噔一声。皇后分明在暗指太子心机深沉,不够真诚! 他悄悄看了眼太子,果不其然,太子嘴角的笑彻底僵在脸上。 皇帝面色不愉:“肯费心思便是诚心。太子对母后有心,该嘉奖。” 皇后轻飘飘道:“嘉奖与否,不在物,而在心。”她看向殿外夜色,“譬如这几日,四皇子在臣妾宫中,不哭不闹,没给臣妾添烦心……臣妾觉着,这才最该嘉奖。” 皇帝“呵”地一声,将酒杯重重撂到案上。 殿内空气一时间似乎凝结了。 养母嘉奖养子,竟因那孩子“没添烦心”?就算出自罪妃,好歹也是个皇子,她竟敢当众这样说! 李敬竹自诩清流,看不上太子拜高踩低的德性。太子与池贵妃亲近,就与和池贵妃不对付的皇后疏远;结果侯府一朝倒台,太子就上赶着来讨好之前避之不及的自己。 这等言行也能做储君,实在令人唾弃。 至于皇帝将贵妃幼子交由自己抚养……她没有闲情逸致给池中月的孩子好脸,也清高到不愿意对这么一个幼儿行恶。 每日对着个皱巴巴的婴儿,如同对着个哭闹不休的烫手山芋,烦得她觉也睡不好。 皇帝清楚皇后的性格,怒归怒,却也不能在她生辰这天当众斥责她。于是沉沉道:“皇后提醒的是。四皇子该去见见生母了。今夜朕便带他去朝春殿瞧瞧。” 此言一出,立刻将坐立不安的梁王震得万分清醒。父皇要去朝春殿!池渊还在那儿! 他惶然抬头,只见帝后目光交锋,太子面色复杂,晋王垂眸饮酒。满殿无人想起他明日要离京。 ……甚至无人夸赞几句他精心准备的贺礼。 恐慌淹没了那点细微的失落。他起身离席,声音干涩:“儿臣明日需早起,先行告退。” 皇帝摆了摆手,没看他。皇后恍若未闻。 夜风冷冽,梁王深吸一口气,直奔朝春殿,靠近时看见暗处仍散着几名自家的人影。他迅速脱下外袍打散头发,混了进去。 殿外守着的下人都被池贵妃遣散了,院落中空荡荡的。梁王透过窗子向内望,朝春殿内灯昏黄,窗纸上映着两道对坐的人影。 梁王贴在宫墙下,心跳如鼓。此刻他独身一人,宫宴中的尴尬场景反而在脑中反反复复地上演,让他恐慌更甚。 潮水般的不安全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像太子与晋王,他们什么都有……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手中能死死抓住的只有池渊这根浮木。 鬼使神差地,他挪到窗下,手指触到未关紧的菱花窗,悄悄拨开一道缝隙。 “……梁王毕竟根基尚浅,也没有太子伶俐……辅佐他未免太难。要不要我找个机会试探和钧……” 梁王踮脚侧身,右耳贴上窗子缝隙。池贵妃尚带着鼻音的声音透过窗子,模模糊糊地传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关小三:你们怎么都这样! 第43章 “梁王殿下?”池中月推开门, 发现梁王正站在殿外,抬手欲叩,不由得有些讶异。 “贵妃, 父皇一会要来朝春殿,我提前离席, 来接应池先生。”梁王低头说道,神情隐于夜色中, 看不真切。 “……皇上?”池中月面色立刻转阴。 池渊听见对话, 自门内侧身而出, 站在梁王身边,与她道别:“姑母,你不必为我分心, 保重身体。” “你……不要冒险。”池中月抬手揉揉他的头发,眼中泪光闪烁。 池渊默默点头。梁王在一旁轻声催促道:“先生,快走吧。” 出了偏门,池渊换上梁王府侍卫的外衫, 又改了副打扮。他随侍梁王, 视线追着摇晃不停的盈盈宫灯,心绪飘忽。 与姑母相见实在不易, 他一时心潮难平, 没顾及梁王的情绪。梁王唤了他两声, 他才回过神来:“殿下?” 梁王敛了眉眼,轻声道:“没事。明日要早些出发, 先……你记得检查行装, 别遗漏了东西。” 池渊应下。待梁王府一行人全部回府, 他才能浅浅松一口气。今晚实在太过冒险,好在进行顺利。 回房后, 池渊点起一只油灯,梁王立在门口看他,面色似有些怅然,语气也拘谨:“先生与贵妃谈得如何?” “说不上好、也说不得坏。多是聊了些侯府旧事……姑母个性刚直,我总怕她想不开。如今临走前能与她见一面,也算是安心少许。” 池渊说完,又要道谢。梁王摆摆手,勉强笑道:“先生无需再三向我道谢,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这话说得略带些隐晦的野心,梁王从未如此刻意袒露这点。池渊微惊,转头望向他,手中动作也不由得一顿。 “这是自然,我绝非知恩不报之人。殿下尽可放心。”他隐隐察觉梁王情绪不对,拱手郑重道。 “那先生收拾吧,我先回去了。”梁王勾唇匆匆一笑,表情却谈不上松快。 池渊本要问宫宴上是否出了什么龃龉,没想到梁王不等他开口,已是转身离去了。 油灯在屋内燃着团暖黄的光,万籁俱寂。池渊孤零零地在屋中坐着。行囊已经收拾好了,因为怕被人偷去,他把蒋翡给他的那一叠账本也收进去,随身带着。 那张纸片被他珍惜地夹在账册内页,他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看看,纸缘被抚得多了,已经泛起刺边。 这是蒋翡留给他唯一一件关于他自己的东西。 见过姑母,此后他就可以全心投入厘州之行当中了。池渊蹲在地上重新收拾行装,心不在焉,将衣物叠了又叠。指尖越发抖起来。 若还是空欢喜怎么办? 魏河追查蒋翡下落这么久,除了坏消息就是坏消息。他早已不敢将期望抬得太高。 他害怕自己承受不住希望屡次破灭后的崩溃。 可那簇隐秘的火苗,仍一次次在胸膛深处悄然蔓延,让他禁不住升起期盼,又不得不面对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的恐惧- 翌日,梁王早早地入宫面圣。池渊在府中等他回来。 “父皇告诉我,此去视察厘州前线军情,更要观测军营中人是否与拓南王有勾结。”梁王回府后,与他直言。 不出所料。池渊颔首表示了解,又问:“左都谏呢?” 梁王:“我与他在宫里见过了。一会儿我们在承天门外集结,一同出发。” 他犹豫片刻,又说了一遍:“先生,我觉得,你还是尽量避免与左都谏相见……假如事情败露,后果我们都承担不起。” 池渊:“殿下,我明白。我不会冲动行事。” “我有个不情之请。在公务间隙,殿下若能寻得机会,还请你试探下左都谏对侯府一事的态度。” 梁王:“好。” 他抬眼悄悄观察池渊神情,抿了抿唇,还是问道:“若是蒋二公子果真在厘州,先生会怎么办?” 池渊:“……处理完厘州军务,我会问他是否愿意同殿下一起回京。” 梁王:“若是蒋二公子不愿意呢?” 池渊立刻明白,梁王担心他要留在厘州,而不随他回京。 他眉心微拧,严肃道:“殿下,我要求厘州同行并非完全出于私心。南境前线情况未明,太子与晋王两党相争,将前朝整得乌烟瘴气。” “你虽无政治根基,御书房辩论时却全心全意为国家、为民生考虑。所以皇上选你。他想要敲打太子与晋王,让他们看清他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品行的储君——即同你一般心怀天下的。” “德行上你已胜一筹,如果在你的皇兄们鞭长莫及的厘州,你也能做出些成绩,表现出亮眼的政治与军事能力——你觉得皇上会不会觉得你也有与他们一争的可能?” 梁王抬头呆呆地听着,半晌才说:“先生想的这么多……” 池渊:“蒋翡一事,我并未报太大希望。”此话是他第一次说出口,苦涩感如潮水般泛上来,呛得他喉口一堵。 “还请殿下信任我,我做梦也想替侯府翻案。殿下需要我,我也同样需要殿下的助力。”他低头拱手,言辞恳切。 梁王嗫嚅道:“我当然信任先生……我只是……” 池渊:“我明白的,殿下。” 梁王又焦虑地捏起衣角,岔开话题道:“时辰不早了……先生,去承天门吧。” 梁王府的车马缓缓行至承天门外。池渊已戴上面具,以幕僚“霍荆”的身份随行,独乘一辆马车,跟在梁王车驾后方不远。 他自车窗侧目望去,左进已候在远处。隔着往来人影与幢幢车马,他身影有些模糊,只一袭深青官服衬得身形颀长,默然立在风里,气质沉静如孤松。 承天门外旌旗微动,甲士肃立,一派庄重气象。车马陆续汇入队列,轮声辚辚,扬起淡淡烟尘。池渊收回目光,放下车帘,一时竟有些恍惚。 不知是前尘旧事如梦,还是此情此景如梦了- “宫里要来人?”裴辞远接到通知时,面色不甚好看。 “裴大夫,你那几罐毒虫,上头说能处理的都处理了……最好是杀了。”小兵苦着脸道。 裴辞远勃然大怒:“这谁说的!我把他亲爹捅死看他乐不乐意!” 蒋翡唇角一抽,却也笑不出来。他向裴辞远递了个眼神,她立刻会意,问道:“谁来?” “梁王殿下,还有都察院兵科给事中……好像是左都御史的儿子。”小兵道。 这两人都可能认得他!蒋翡忍不住微微色变,“什么时候?” “刚收到信儿啊!赵都督让我们这几天赶紧收拾收拾,咱们离京城这么远,圣旨收到的也晚,怕是车队已经在路上了。”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我要收拾屋里的‘垃圾’了。”裴辞远磨牙,没好气地冲小兵摆手。 “你怎么办?要不先去镇里避避风头?”裴辞远见小兵离开,立刻扭头问他。 “避?他们在军区住个月余,我就一直躲下去吗?”蒋翡摇头,“努阿与蛮族拉扯不会太久了,我不能在这时离开。” “裴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你把我当杂耍的?我就是个破郎中……”裴辞远无奈道。她垂首凝神思考了片刻,道:“你要不女装吧。” 蒋翡断然拒绝:“不可能。” “装病呢?” “他们若是住许久,我难道就一直装病卧床?” 裴辞远一拍手:“我要不把你调去伤兵营?” “今天陈大夫还同我抱怨,仗虽打得少了,危重病人不减,个个恶疮难愈……正缺人手。” 说完,裴辞远有些担心,犹豫道:“只是你身子骨不如别人,那边疫气流传,不如我这安全。不过防护倒也严密……全身都能遮挡,不允许外人进入。就算他们硬要巡视,也难看清你相貌。” 蒋翡略一思索:“可以。” “我明日便去,裴姐,你提前与往来医营的伤兵打点好,说将我调走了,以防有人要问。” “算了……后天吧。”蒋翡沉吟道,“京城要来人,都督不会再扣着校尉不放。我再与他交待些事情,以防万一。” 裴辞远:“你一定要注意防护。他们走后要回医营。” 蒋翡好笑道:“伤兵营工作繁重,环境也恶劣——你还怕我留在那里?” 裴辞远:“你为人虽然阴暗了些,好在没有害人之心,手脚也算勤快。功过相抵,勉强算个好帮手。要是真就不回来了,我要亏死了。” 蒋翡:“你放心就是。我既然答应了在你手下佐事,直到你腻烦为止,就绝不会反悔。” 裴辞远斜睨他,哼道:“你最好说话算话。” 第44章 伤兵营的帐帘格外厚重, 几乎透不出一丝光亮进来。烧艾起的灰白烟雾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弥散,来往的军医包裹得像麻袋,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蒋翡弯腰帮病人换药。这份工作实在太辛苦, 他已经忘记数这是在伤兵营待的第几天了。 他在这里待得太久,已经闻不见脓血与草药味了。一双眼睛熏得血丝密布, 烧灼般刺痛,他必须时不时闭目休息会, 才能继续工作。 士兵腹部溃烂, 冷汗津津, 时不时发出困兽般的哀嚎。 旁边的水盆浑浊不堪,蒋翡伸手想抽一截纱布,却抓了个空。一转头, 发现早已用尽了。 年迈的陈大夫在他身边哑声道:“你去小裴那儿拿点儿,快。” 蒋翡匆匆点头。他摘了手套、扯掉罩衫,却将帽巾拉得更低了些,显出一副标准低阶医兵的打扮。 他一从侧门出去, 嘈杂的交谈声立刻从校场方向向他压来。蒋翡埋头充耳不闻, 抄了小道,快步往医营走。 只是走到一半路程, 耳边喧哗声越发响亮, 他还是忍不住向一侧望去——视线越过几顶营帐, 便是旌旗飘扬的校场。 一小队人马立在中央。为首的少年一袭蓝亲王服,衣摆的银线在阳光下熠熠闪烁, 却衬得他身形更加青涩单薄。 赵都督站在他面前, 躬身对他说着些什么。蒋翡猜测大概尽是些吹嘘的废话。 而一道青色身影抱臂立在少年身后, 神情疏淡,仿佛面前迎来送往的热闹场景与他毫不相关。 蒋翡脚下未停, 甚至步伐更快了些。但他忍不住还是走神一刹——三皇子的音容与幼时迥然不同,他几乎认不出来;但左进却未有分毫改变,连姿态和神情都有七年前无甚区别。 不愧同是都察院出身,池渊也是这样一副十年如一日的德性。 他忍不住发散想着,没注意有一队抱着书籍的文员迎面撞过来。蒋翡仓促侧身,肩头却与一道从另一方向闪出的身影轻轻一碰。 蒋翡还没来得及抬眼看他一眼,那人就匆匆与他错身而过。一缕清淡的檀香与墨水气飘然散开,与粗野的军区格格不入。 蒋翡只看见一抹灰色衣角在他眼前荡开,像是寻常幕僚衣衫。再回头看,人已经不见了。 京城的人,不在校场……他想要做什么? 蒋翡神情暗下来。他将面巾拉得更紧,告诫自己少管闲事,快步走向裴辞远的营帐,取了纱布,匆匆回到伤兵营,再次工作起来。 重新进入营帐,呛鼻气息扑面袭来,如同火舌舔舐般难忍,他不得不闭目适应一会儿。又迅速换上衣物,替伤兵换了新药,细细帮他包扎伤口。 “小林大夫。”伤兵忽然道。 蒋翡:“我在。” 他气若游丝,半睁着眼问蒋翡:“我想我娘了。你想不想?” 蒋翡垂着眼,神色平静。他手中稳稳地替他包扎,睫羽却不经意地一颤:“……嗯。” “我要死了,终于能见着她了。”伤兵飘飘忽忽道。 军营医疗条件有限,半数危重伤兵是治愈不得,没有生还可能的。蒋翡不是第一次送走伤患,可每次听见类似的话,心中都会钝痛。 “你是哪里人?”蒋翡问。 伤兵摇摇头:“无根之人,天地为家。” “你想留在厘州吗?” 伤兵继续摇头。“打了一辈子仗了,也受够了。” 他喘息一阵,“小林大夫,你拿着我的遗物吧,日后还能用。” 他胡乱地扯开衣襟,几张零散银票,一袋劣酒、还有一只红布缝制的平安符,纷纷扬扬地滚落在地。 蒋翡蹲下来将这些东西一一收拾干净,想放回伤兵身边。再一抬头,伤兵已经半睁着眼,一动不动了。 陈大夫看过来,欠身探了探鼻息,道:“把兵牌扯下来,抬到坟坑去吧。” “回来把东西收拾了,铺位撒石灰消毒。”陈大夫瞧见伤兵剩的小半袋酒,拧开瓶口皱眉闻了闻,又道:“挺烈的,还行。一会儿把这个也撒地上,去去疫气。” 蒋翡没说话,默默将尸体裹进草席。等所有工作处理完,也到了换岗轮值的时间。陈大夫过来拍了拍他的背,“回去歇会儿吧。” 浓烈的酒气在狭窄空间里散开,气味混杂得更厉害。蒋翡握紧死者兵牌,木边在他手心硌出一道深深压痕。 他哪曾想过舍不得喝的酒,最终用来给自己消毒呢? 伤兵营是比医营更真实的地界。相比起来,裴辞远的医营就如美梦般悬浮。有这样一个人物在边军驻守,实在是幸事。 “小林子?”出了营帐,已是傍晚了。裴辞远站在不远,踮着脚向他招手。 “今天累不累?”她问道。 “还好。”蒋翡说。 “我也来这里帮过忙,心理压力太大了。你情绪不好要与我说,不疏解会出问题的。” 蒋翡点头谢过,又问道:“钦差回官驿了?” 裴辞远闻言,眉目渐凛,低声道:“这是我想告知你的。梁亲王身份特殊,必须入住官驿。左都谏本想住在军区,被梁亲王与赵都督劝回去了。但是此事未结,钦差团队又拨了几人,要求入驻军区。” “你的意思是,三皇子与左都谏住在官驿,但派了团队中人驻扎在这里?”蒋翡思考道。 “对。” “帐篷支好了吗?”蒋翡问。 “正搭着呢。”裴辞远道,“这事更怪了哟,他们选的空地位置挺讲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像是特意挑的。但他们怎么知道该选哪儿?” 蒋翡立刻想到上午与他擦肩的京城中人。那人大概率是打算趁着无人在意,将地形彻底勘查一遍。 “这是好事,他们并非敷衍了事,而是打定主意整治前线问题。”蒋翡沉吟道,“梁王与左都谏什么时候来巡视?” “打不准,应该是每天都来。” 蒋翡颔首,“今夜大概会有动作。裴姐,你一会儿去看看吧。”- 池渊和几名文吏一同支了几顶行幄,分配好位置,便跟着士兵们前去打饭,围着噼里啪啦的篝火,边吃边与他们交谈。 池渊这副面具效果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好在所有人都相信他就长这样,不好在略有些嘴歪眼斜凶神恶煞,愿意跟他说话的人极少。 尤其箍得他没法多说词句,只能一个一个字往外蹦,导致怕他的人更多了。 见同僚们已经无声无息地套起士兵的话,他干脆闭上嘴少讨人嫌,刻意弯腰曲背伪装进人群中,竖起耳朵细听。 “赵都督人挺好的哈哈哈,好在哪?我想想啊……”那名士兵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也没说出来,递眼神给身边人求救。 坐在身旁的士兵也抓耳挠腮,憋出来一句:“他不爱干涉我们的事,给我们自由,很好啊!” 池渊:“……”这个都督确实该换了。 “他那些新策略?什么策略?”一人凝神想了片刻,恍然大悟般道:“哎哟对!刚刚忘说了,他也管我们的事!那确实挺有效的……都督真挺好啊哈哈哈哈……” 池渊心说还能更假一点吗,这帮人也太不会装了。 众人热热闹闹地又说了些行军打仗的趣事。近日努阿侵地,与蛮族斗得你死我活,北华军队得了喘息的机会。 这条信息倒是与奏折无差,士兵们七嘴八舌地添了不少小细节,池渊凝神,通篇听下来,倒是比赵都督上奏的内容详尽合理。 “那你们军中可有什么厉害人物?”池渊身边的一名文吏问道。 “赵岐校尉啊!他带兵可太厉害了!”士兵脱口而出。 众人纷纷赞同。赵校尉恰好坐在中间,捂脸憨笑,摆手否认。那是个年约四十的壮年男子,眉目间皱纹颇深,有些饱经风霜的意思。 他沉默地听了一阵,忍不住多打量了赵校尉几眼。若是真如他们所言,此人确有行军大才,甚至带了些蒋帅遗风。 言语间他们又提了几名行军高手,池渊细听之下,不由得感慨军中确实有能人。心中却越发没底儿,忍不住觉得蒋翡在这儿的可能性更加渺茫了。 国土危难之际,自有有志之士挺身而出,蒋翡一介流犯,要操纵军务何其之难? 他更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还有裴大夫!她的医术是真神啊!” 又一阵附和声。有人笑道:“裴大夫人是好,就是脾气直了点!说话不太中听。” 池渊对“裴”这个姓氏已经有些创伤应激了。他一个激灵,开口问道:“裴什么?” “裴辞远!” 这三个字如同迎头一刀,他脑中思维凝结,剧痛之后,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嗡鸣声。 他见过这个名字两次。 裴辞远素有神医之名,池渊曾写信给她,重金求她来棉州为蒋翡看病;结果这人因为卦象不详就掉头回去了,给他气个半死。 下一次,就是在蒋翡的死亡认证上的签字。 先前魏河遍寻此人,却再也无法找到分毫踪迹。怪不得,竟是来了军区! 池渊想问更多,却因面具拘束说不出口,又担心打草惊蛇。思潮汹涌间,面具之上表情异常地痉挛起来,吓得周围几人默默往两侧挪了挪。 “她在哪儿?”池渊咬牙,缓缓问道。 “这儿——刚刚还在这儿呢!”士兵费解道,“可能吃完回营了吧,她一向挺忙的。” 裴辞远其实并不忙,她只是有点慌。她盛了半碗饭,一边听人闲聊一边埋头奋战。偶然抬眼一看,斜对面坐了个不甚美观的角色,吓得她有点吃不下去。 更吓人的是对面突然间莫名其妙地点她名字。她人生首次没吃干净饭,就脚底抹油慌里慌张地跑走了。 “你看见没!那人什么意思!”她疯狂摇着蒋翡肩膀,又问:“他要找我咋办?!” 蒋翡躲在一侧,借着篝火的光,已经将那几名钦差望得清清楚楚。看衣着打扮,不是幕僚就是文吏,一个个都相当陌生,并无熟脸。 蒋翡心情稍稍放松了些,安慰道:“没事儿,裴姐。我瞧那人大约是有面疾……像是口僻或者风邪。肯定是想找你看病的,你不要歧视他。”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式照面,滚来滚去求评论求灌溉quq 第45章 案上摆了盏油灯, 一闪一闪地燃着,映得对面男子轮廓更加冷硬,神情更加凶狠。裴辞远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 垂眸盯着案几。 “裴大夫。”音色倒是比面相善良些许。 裴辞远:“到!” “你何时莅职?” 裴辞远紧张道:“明日就行!” 池渊:“………………” 裴辞远尴尬地咳嗽一声,弱声道:“那个……我是江湖游医, 受雇于厘州边军,伤患多时来这儿驻扎帮忙。差不多有十年了。” “治病经验丰富, 大人若是有恙, 尽可以直说!我拼尽全力帮忙。”裴辞远竖起两指发誓道。 池渊:“去年冬天, 你在哪?” 裴辞远心脏漏跳半拍,强作镇定道:“军区啊。” “还有?” “周围几州、或是周边乡镇,我都有巡诊。” 池渊:“腊月初七, 你在哪?” 此言如惊雷,电光火石间,裴辞远立刻知晓他是有备而来。什么治疗面疾,分明就是冲着蒋翡来的! “那段时间……好像是在厘州城内巡诊。”她心提到嗓子眼, 作思索状, 含混回答。 “可曾签署什么官文?” 问到这地步,她反而冷静下来。裴辞远坦荡抬头, 将问题抛回去:“我一介游医, 哪有什么机会接触官家文书?大人不妨说的明白些。” 池渊:“病故状。” 裴辞远:“啊……是有些印象。我在厘江客栈签过一份。官差押了个流犯来, 送到时已经不行了。” 池渊指甲狠狠刺入掌心,目光如刀:“叫什么?” 裴辞远:“只记得长得挺俊, 罪名是杀人。” 池渊半晌才问:“然后?” “……我就签字画押。尸体交由官差处理了。” 这是实话。她挤了些蛇毒配了道假死药, 将“尸体”交给官差, 然后在蒋翡彻底咽气之前将他从乱葬岗拖走了。 “怎么死的?” “旧疾发作,确是病故。” 池渊眼神冷的如同冰锥, 他不言不语,只是死死盯着她。裴辞远磕巴了一瞬,强撑道:“大人,我虽然是神医,但不是什么病患都能救一救的……你看得我害怕。” 池渊:“撒谎。” 裴辞远吓得差点要跳起来。她掐着大腿,口中叫屈:“句句属实啊!大人!我……我有什么好撒谎的!” 心念一转,她猜测这人大概率是在试探。他如果确信蒋翡还活着,根本不会问这么一堆问题! 于是裴辞远故作犹豫,苦着脸道:“确实不全是病故……那流犯身上有些受虐痕迹。我一介草民,哪敢违背官差的意思,自然是他们让我怎么写我就怎么写了。大人,这怪不得我吧……” 对面男子的面部表情又剧烈抽搐起来,神色更加狰狞可怖。 裴辞远心中默念几声天神保佑,胡言乱语道:“大人,你有风邪发作之相,你要不先冷静下来,我给你开副药?” 池渊哑声道:“……不必了。” 他像是待不下去了,站起身,作势要走。裴辞远松了口气,才察觉自己颈后竟已浮了一层细汗。 “你可知他的身份?”池渊立在门口,忽然转头问。 裴辞远抚着胸口,又被这张凶神恶煞的脸吓一跳。她想着蒋二公子的真实名讳确实不太出名,她在厘州行医,更不该知晓棉州事务,于是道:“不清楚。” 池渊极轻地呵了一声,“可否借我病案册一观?” 裴辞远面色微变。那册子是蒋翡替他整理的,内容详尽,可谓军区伤患百科。更要命的是蒋翡体弱,需长期调养,她就顺便将“林非羽”的情况加进了病案中,时时记录。 “大人,这是机密,不是我想外借就能给你的。”裴辞远正色道。 那份厚厚的书册用麻绳拴着,挂在营帐一角。池渊侧过脸仰头,右手轻轻一勾,就将它捞下来,夹在臂间。 “明日还你。”池渊充耳不闻,淡声说道。他余光瞥了一眼裴辞远表情,接着撩起门帘,抬步出了营帐。 裴辞远差点就立刻拔腿跟上他,强行把病案抢回来。她双手颤抖,按着桌面,思考了片刻,仍是六神无主。 她不敢现在去找蒋翡,又不敢继续与男人对峙,又不能放任他拿着病案…… 真被他发现端倪可就糟大了! 就知道这小子迟早会惹出祸端来! 裴辞远急得要吐血,心一横,还是掀开门帘追了出去。 “大人,你若是想借,至少得告诉我个理由吧?”裴辞远直接将池渊拦在半路,气喘吁吁道。 “公务。”池渊吐出两个字。 裴辞远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有用的来了,她死缠烂打道:“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啊,但是万一你是外敌,又知道我方将领的弱点,对北华是巨大的打击……你要是想借,我明天给你,至少有个梁王殿下或左都谏的口谕再来,行吗?” 池渊定定地看着她,神色未变:“我们一同看。” 裴辞远傻眼:“……啊?” 池渊脚步一转,又往医营的方向走。裴辞远慌得已经找不到北了,晕乎乎地跟在他身后。 结果这人进了医营,直接将病案册往地上一铺,拎了盏油灯过来,盘腿坐下,抬头盯着裴辞远:“坐。” 裴辞远手心渐渐汗湿了。她即刻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他要看这个册子,就是想找蒋翡,但他却未必能从千计的伤患中寻到他。而裴辞远的反应远比冷冰冰的文字更有效——他只需要观察她的表情动作就足够了。 究竟是梁王的人、还是左都谏的人?是皇帝的用意、还是拓南王的用意? 裴辞远想不明白,但她清楚这场戏必须陪眼前人唱完。她一咬牙,席地而坐,道:“大人,你看吧。” 一夜灯火长明,裴辞远给灯添了数次油。她的精神始终绷着,时刻注意着“霍荆”的表情,自己也要竭力表现得自然。一夜下来可以说精疲力竭,比行医一整天还要劳累。 而待他翻到最后一页,裴辞远才发现——蒋翡早将他自己那一页抽去了!这本册子里根本没林非羽的任何记载。 裴辞远先是舒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有点恼火,毕竟蒋翡又自作主张且没有告知她,害她陪这个阴暗男对坐一整晚。 她在心里把蒋翡和阴暗男一起骂了个狗血淋头,口中仍客气问道:“大人,怎么样?” 池渊:“……尚可。“ 裴辞远:“那你也要补个上边的旨意给我,给你看这玩意是违纪行为。” 池渊:“嗯。” 裴辞远能看出来他情绪不算畅快,但她同样也不痛快,也就没再多管闲事。 终于送走了这尊瘟神,她合计着还是得让蒋翡知道这事,却又不敢在此时太冒进。思来想去,还是照常地营业行医,零零散散治了几个伤患,望眼欲穿地,终于等到了伤兵营中前来拿药的人。 “林大夫什么时候休息?”裴辞远抓着来人就问。 “林大夫……现在没当值。” 裴辞远暗骂一声,急道:“他哪去了?” “赵校尉有要事,刚刚把他叫走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她简直要晕过去了。“林非羽什么时候回来?” “这就不清楚了。” 赵校尉则不知道另一边的裴大夫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乐的眉飞色舞,对蒋翡道:“小林兄弟,钦差兄弟都是真心为咱们考虑的,咱们厘州军有救了!” 蒋翡耐心听了半天没听明白,蹙眉问道:“赵大哥……你叫我来是为什么?” “害,也没啥。”赵校尉实诚道,“昨夜我与钦差兄弟们彻夜详谈,发现他们是真的想厘清咱们前线问题,拿回失地,没有糊弄了事的意思。跟军区弟兄们都掏心掏肺,整得我也怪感动的。” 蒋翡神情依旧凝重,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今早我与霍兄弟又聊了些军务……霍兄弟虽然话少,但相当一阵见血啊。我看他是个懂行的,没忍住,多说了些。” 蒋翡已经隐隐觉得不妙了。赵校尉是个老实人,被人糊弄两句就觉得与对方肝胆相照了。 虽说自己与其相交很大程度上赖于对方的这一特质,但同样,他不觉得赵校尉在与别人交谈时就能持有更高的警惕性。 蒋翡:“你说什么了?” “就是一些巡防策略、行军策略……你放心,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只说了份内的活儿。” 蒋翡心中警铃大振。他面上真诚道:“赵大哥,你记不记得我之前给你说,若是有人问起,你就一概说不清楚?变革之事赵都督要贪功,你若显得冒尖了,会被他打压的。” 赵校尉挠头,“唉,小林兄弟,我当真觉得霍兄弟是个实诚人。人家来咱这诚心帮忙,我要是怕被整,就遮遮掩掩的不说明白,这不对大家都不好吗?” 他又强调说:“再说,我只说了我管辖范围内的事儿,不会让都督难做的。” 蒋翡心道这怕是你说了不算。 他叹口气,不再劝他,一转话锋:“赵大哥,我之前说过,我只想做个简单的医疗兵……给你献策也只是兴趣所致,我绝不想因此事而被牵制住。” “所以你刚刚说的那些人际争端,我是不愿涉及的。我与你的交谈只是我们二人的私事,我没出什么力,不过随口说了些闲话,是赵大哥费心改进,泽济边军……还望赵大哥日后不要再将我牵扯进军权纷争中去。” 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冠冕堂皇,实则只是怕在皇家面前露馅罢了。毕竟他自幼就知道与那帮天潢贵胄扯上关系没好果子吃。 只是话未说完,他就发觉赵校尉的表情不对。 “今天上午,霍兄弟问过你的事儿。”赵校尉支吾道。 蒋翡猝不及防,骤然色变:“我?” “其实是裴大夫,他问裴大夫去年冬天有没有带人回来。” 蒋翡许久说不出话。他毛骨悚然,只觉得一阵阵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这确实是他最怕的局面,毕竟什么都可作假,但林非羽这个人的痕迹是一时半会儿绝对抹除不掉的。 只是这个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他的死已经盖章定论,怎么会有人上来就查“蒋翡”?就算真有猜疑,应查的也是“蒋如赫与厘州边军私联”! 他死死盯着赵校尉,“你怎么说的?” “我记得你给我说过,你不喜欢被人私底下讨论,更不愿意被人打听……我就说裴大夫举荐了许多新医疗兵,去年冬天也有几个。” 蒋翡抿唇:“……多谢。“ 赵校尉尴尬道:“小林兄弟,你别谢我……后来他又说起想组建个队伍,共议军事,不论军衔,只看能力,问我有没有什么推荐人选。” 蒋翡这才明白过来他叫自己来的原因,面色瞬间难看至极。“赵大哥,我不愿——” “小林兄弟,家国之外无大事。努阿与蛮子鹬蚌相争,正是北华一举夺回失土的好时机。我真希望你能继续帮忙。要有什么麻烦事,大哥也在你跟前挡着!你毋需害怕。” 麻烦事?何止是麻烦事! 他脑中浮出斗大二字:完了。 蒋翡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门外走。他想去找裴辞远——她窝藏流犯,算是与他同罪。他要再拖些时辰,拖到裴辞远逃走。 指尖触到门帘之前,那层布料就被门外人挑起了。蒋翡猝然抬眼望去,一名陌生男子定定凝视他,面容森寒。 而在照面的刹那,他似是晃神般怔愣了一瞬。但随后,他眼底星火骤起,以燎原之势熊熊燃起、扑向他。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打算再你追我藏地拉扯一会再见面,但是怎么圆都有逻辑断链,并且我有点憋不住了TT 第46章 “林非羽?” 音色如泉, 实在悦耳。与这张平庸的面孔相当不搭。 蒋翡脊骨如过电般一僵,酥麻感顺着尾椎向上爬。短短一瞬间,无数日月积压的思念丛生膨胀, 挤得他的胸腔胀痛、喘不过气,又迅速坍塌成粉尘, 轻飘飘地落在对方眼下。 “你叫什么?”良久,蒋翡问道。 “霍荆。“池渊说。 “赵校尉, 我与霍先生单独商议些事务, 你介意吗?”蒋翡转头, 礼貌问道。 “你们聊、你们聊!”赵校尉立刻说,拍了拍衣摆就离开了,还贴心地把门帘拉紧。 蒋翡慢慢将视线从门帘移到池渊脸上, 道:“我想看你原来的脸。” 池渊乖乖抬手,将面具撕了下来。蒋翡微微仰头,抬手抚过他侧脸的红痕,“疼吗?” 他摇摇头, 眼眶忽然红了。泪光在眼角溢开, 池渊抬手胡乱擦了擦,哽咽道:“我不疼。” 他想伸手环住蒋翡, 又迟疑地收回手。只是表情很可怜地盯着他看, 大颗泪水不住地往下滚。 “你为什么要来?“蒋翡抬起手背替他擦泪。 “我要见你。“池渊低声道。 恍惚间, 蒋翡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情绪——仿佛有人将他的心脏狠狠拧成一小团,痛苦到极致, 反而让他觉得飘飘欲仙;或是太过喜悦, 竟让他打心底得恐惧起来。 “你……是不是喜欢我?”蒋翡问。 池渊扣住他的腰, 俯身吻了上去。 唇舌纠缠间,蒋翡没有闭眼。池渊长而卷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眼角, 鼻尖抵着他侧脸,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边。他毫无章法地一通乱亲,狂热又野蛮,蒋翡不禁有种被野兽啃咬的感觉。 他被吻的后腰发酸,神思恍惚。情难自抑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声。池渊呼吸一重,动作更加激烈,伸手往他衣摆里探。 蒋翡眼里水光涟涟,他立刻反手按住他,气息不稳:“好了。今夜来找我。” 池渊闷声:“找你做什么?” 蒋翡轻哼一声:“沐浴后再来。” 池渊眼睛一弯,“嗯”得回应一声,紧紧搂着蒋翡不放。 蒋翡被勒得有些过不上气,推了推池渊,“我又不会跑,你松手。” 池渊立刻少用了些力气,却仍旧不肯放手。他头埋在蒋翡肩头,颤声道:“你知道我多怕这只是一场梦吗?” 蒋翡笑道:“你知道现在多像话本中的俗套桥段吗?” 池渊:“你不知道我多么思念你,我每天都在想你,茶饭不思地想你。我真的以为柴房一别,就是我们今生最后一面了。你怎么那么残忍?你觉得你拿命救我,我就能心安理得受着么……” 滚烫的湿意在他肩头蔓延开,又慢慢变得一片冰凉,紧贴在皮肤上。池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埋在他颈间呜咽不止。 “蒋翡,我如果再也见不到你可怎么办啊?” 蒋翡环着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一时有些晃神。“我……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池渊:“我也没想到,你真的在这儿。” 他抬起头来,像是哭够了,下半张脸仍是湿淋淋的,眼底却满是雀跃的笑意。他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蒋翡觉得可爱,凑上去吻他。 那些不见天光的浑浑岁月,咔嚓一声摔裂成满地碎屑。他什么也记不得了。只是虔心诚意的、破釜沉舟的与池渊接吻。 “你说,你喜欢我什么?”蒋翡呼吸不畅,稍一后仰离开他,问道。 “你哪里我不喜欢?”池渊说着又往前凑。 蒋翡掌心抵着池渊胸膛,微微侧过脸,执着道:“我阻碍你职事。” 池渊:“确实恼人。” 蒋翡又说:“我骂过你。” 池渊:“说得我还挺伤心的。” 蒋翡:“我还骗你……” 池渊不等他说完,捏着他手腕往身后一锁,倾身上前张口咬他舌尖,又凶狠地亲吻起来,含混道:“蒋翡,有比你还可恨的人吗?” “那你喜欢我什么?” 池渊道:“你太完美了。我哪里都喜欢。” 怎么有比他还会说假话的人?蒋翡想着,心中却是餍足的欢喜,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抬手挡在脸前,道:“停,我们夜里还有时间。” 池渊眼神滚烫:“我恨不得现在就入夜。” 蒋翡眉梢微扬,“我不知道你竟这样主次不分。” 池渊:“你怎么定义上我的主次了?” 蒋翡忍不住笑,“你把面具戴上,给我讲讲你的‘次’是什么情形。” 池渊:“我一会儿再戴,那玩意太拘束,一口气说不了几个字。” 蒋翡颔首。池渊将他与魏河回京后的诸事简单陈述一遍,最后瞧着他脸色,补充一句:“你不要指责我选择回京。” 蒋翡:“……那我不说了。但日后再有类似情形,我不会允许你未规划充分就冒险行事。” 池渊欣喜道:“你要管我?” 蒋翡:“……你在高兴什么?” 池渊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急切道:“我说完了,你快告诉我,你身体状况可还好?又是怎么来的这里?” 蒋翡寥寥几句与他交代了些情况,池渊一边点头一边歉疚道:“那裴大夫当真是神医!我昨夜有点太为难她了。” “你见过她?” 池渊:“我问了她一些有关你的问题,又与她查阅了一整晚病案册。” 以防万一,蒋翡提前将自己的病案抽走了。他没料到真有人会讨来病案册去看,也没告知裴辞远此事。不由得有些内疚,想必裴辞远要精神紧绷一整夜。 “既然你又找了赵校尉,裴大夫大约没显出什么端倪。”蒋翡道。 池渊摇头:“裴大夫确是尽力掩护你了,只是她不知道我是池渊。” 蒋翡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她是不是说,不清楚我的身份?” “我给她写过许多封书信,明明白白要她救治蒋府二公子蒋翡。她怎么可能完全没印象?我不知道她是怕麻烦才说谎、还是因故刻意说谎,但查阅病案册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原本失望至极,谁料紧接着就是柳暗花明。” “柳暗花明?”蒋翡挑眉,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我还以为死定了。” 池渊立即道:“别说什么死不死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怕你出事,从棉州遇见你之后就在怕,离开棉州之后更怕……以后我要片刻不离地跟着你,你再赶我也没用。” 蒋翡止不住地想笑:“少胡说。” 池渊正色:“我没有胡说。就算现在不行,日后我也要这样。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这些话如同糖浆般裹住他的心,实在太甜也太浓,让蒋翡情不自禁泛起一种将被蚕食、被虫蛀的恐惧感。他惶然竟觉得如临深渊,慢慢收了笑容。 “你是不是觉得亏欠于我,想要报恩?”蒋翡怔怔地盯着他,突然问。 池渊也一愣,恼怒道:“你以为我是什么劳什子被书生救了的狐狸吗?化形成人后第一件事就是以身相许?” 蒋翡抓着他的手,继续问:“若是我在柴房内没有吻你,你可还对我说这些话?” 池渊反应过来,心中突然一阵绵密的刺痛,“蒋翡,我对你说这些,不是因为你救过我,我就愧疚不已,自认为需要回应你的感情来做什么报答之事……完全不是这样。” 他一字一顿道:“我只恨我没能先一步对你说出口,我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又怕你不肯看我一眼,我嫉妒钱师爷嫉妒得发疯,我想亲吻你,想和你上/床。我从许久之前就开始爱你,大概比你对我生出感情还要早得多……哎,你别哭啊。” 蒋翡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他慌忙低下头擦了擦,池渊揽着他,手指抚过他眼角,执拗道:“你太值得了,你太值得了。你若还不相信,那就每日都这样问我,我绝对说不腻。” 蒋翡竖起食指,堵在池渊唇前。他低声道:“话说的太满,万一我当真呢?” 池渊把他的手指掰下去,“我本来就说的真话!” 蒋翡:“我知道……” 池渊:“你不知道!你不信我说的一辈子是认真的。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向你证明。” 蒋翡无言地与他对视许久,最后道:“你最好不要食言。” 池渊:“我绝不会食言,没有任何除非。” 蒋翡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眼中却漾开笑意。池渊亲了一下他的眼睛,“赵岐一会儿要回来了,我们来商议下军务吧。” 蒋翡略一思索,正色道:“那你告知梁王,让他做好备战准备。” 池渊:“当真要打?努阿与蛮部博弈,努阿远占上风,只是不堪袭扰,显得势弱。直接开战,若是二国爆发长期战争,岂不是顾此失彼?” 蒋翡:“你未去前线看过。二国开启长期战争的概率极低。努阿新驻的营地已经几乎无人了,堡垒也摇摇欲坠。” “原本侵地就是极仓促的一步棋,如今被游牧各族大肆袭扰,更是没有余力夯实营垒。若是能有个由头撤军,他们求之不得。” 池渊沉吟道:“怪不得!赵省上奏也强烈表示要立即开战,只是奏折语焉不详之处太多,反让皇帝起了疑心,未被恩准。” 他思考片刻,又道:“只是这种情况……难道不是与努阿交涉言和,逼其退兵,益处更大吗?” 蒋翡颔首:“赵省是武将出身,自然看得出战机。但是朝廷派了钦差前来,他反而不会再坚持主战了。毕竟这样一来,在钦差的指挥监视下,真打起来,功劳算谁的呢?他还敢尽数包揽吗?” “言和是晋王的主张,赵省身为晋王姻亲,此时与晋王同心收益更高。不费一兵一将,还抬了己方文官辩才……他自然不乐意打。” 池渊神色一动:“你坚持开战,难道是为梁王?” 蒋翡承认道:“边疆政治,马上本领高于一切。收回失地,对梁王的政治形象而言,是颠覆性的武勋。” 池渊:“你尚未见过梁王,这会不会……” “他值不值得,我自然会有判断。但此情此景,你要替侯府洗冤,我同样也有私心……”蒋翡说到这儿,没有再深入,神色渐冷下来。“梁王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池渊:“打仗毕竟有伤亡。” “所以要周密计划,尽力降低风险。”他凝视池渊,补充道:“军事行动不同于其他,忌讳瞻前顾后。此战一打,长远来看,人员减损程度反倒会降低。” 池渊微微点头,“我会知会梁王此事。只是你要有心理预期,赵省几乎不可能被说服,反而会对我们处处掣肘。此战怕是不好打。” 蒋翡:“所以需要左进的协助。” 池渊神情不见舒缓,反而更加忧虑。蒋翡又道:“你毋需担心,我设法会一会他。” ==========作者有话说:========== 下章拉灯,可以拿那个液体罐罐砸晕作者吗 第47章 蒋翡与池渊不能相谈太久, 不一会儿,池渊就匆匆离去,去见前来视察的梁王。而蒋翡回到伤兵营的下一刻, 就被支去了医营。 裴辞远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将他拉到角落, 神色慌张,语速飞快:“昨夜那个丑人, 怀疑你没死!还看了一宿的病案册, 找你的名字!” 蒋翡:“呃……裴姐, 他刚刚来找我了。” 裴辞远如同五雷轰顶:“他发现了?怎么办?还跑的了吗?” 蒋翡安慰道:“裴姐,他是我的旧相识,无妨的。” 裴辞远掐着他的衣袖, 不断摇头:“你跟朝廷钦差相识?那你昨夜怎么没认出他来?他是不是威胁你了?你有话跟我直说哟!“ 蒋翡发誓道:“是真的,他患了面疾,我才没认出来。他没恶意的。” 裴辞远半信半疑地松开他:“……你小子实在太没诚信了。我警告你,这种性命攸关的事, 不要对我说谎。” 蒋翡直言道:“我要是撒谎, 你就放蛇咬我。” 裴辞远:“……行。你找机会给我证明,你们是真的相识。” 蒋翡无奈称是。裴辞远又抬手狠狠弹了蒋翡额前一下, 咬牙切齿道:“你害我一晚上没合眼!病案拿走就拿走了,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蒋翡立刻认错:“我不是故意的, 裴姐。下次绝对不会了。” “你已经毫无信誉可言了!还有下次,我就将你逐出师门!”裴辞远恐吓道, 转念一想, 蒋翡未必觉得这是惩罚, 又补充:“再放毒虫咬你。” 蒋翡听得颈后一凉,这招数比放蛇还恐怖! “你现在想想, 还有什么要通知我的吗?”裴辞远没好气道。 蒋翡:“我稍后把病案还你。没有了。” 裴辞远恶狠狠道:“退下干活去吧。” 时间一晃而过,再待蒋翡掀开伤兵营的门帘时,天光仍未收尽。远方的地平线上,夕阳迟迟不肯沉落,只匀出一缕稀薄的橙红,在云脚边浅浅晕开。 明明是寻常一天,却仿佛被谁拉得分外长。 他换了身不带药味的衣服,和医疗兵们同去打饭。军区饭菜只能勉强果腹,因此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他仍看上去格外清瘦。 “小林大夫,今日比以往有兴致呀?”有人笑眯眯地杵了他一下,“你不是不吃晚饭吗?” 蒋翡总去蹭赵校尉或者裴辞远的私灶,前些天因为钦差要来,怕被发现端倪,就打算饿着,不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他余光扫着众人,没看见池渊。收回视线,道:“总不吃对身体不好。” “也是!你得多补补。” 今天仍是些寡淡的汤汤水水,蒋翡时不时啜饮一两口,身边人都换了一批,也没等到池渊。他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将碗一收,还是起身回了营帐。 帐中灯光昏黄,隐隐有饭菜香气往蒋翡鼻腔中钻。池渊低头翻书,阴影布在脸上,衬得眉眼极是冷峻。他听见动静,接着转过脸望向他,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你回来的好晚,我可是等了许久。”池渊冲他招手。 蒋翡不想承认自己去寻他了,便说:“我去打了饭……” “怎么他们都说你不吃晚饭?”池渊失望道,“我特意去了趟城内,买了几道棉州菜色。” 蒋翡闻言道:“我只喝了粥。” 他撩起衣摆,坐在案前,与池渊面对面。池渊替他将餐具摆好,殷切地盯着他,“还热着。” 蒋翡默默尝了几口,忽然道:“你换衣服了?” 池渊尴尬道:“现在只能作幕僚装束,你是不是觉得不太好看?” 蒋翡言简意赅:“好看。” “我是说,你沐浴过了?” 池渊顿时熄火般支支吾吾起来:“这个……确实……哎……洗过了……就换了衣服……” 蒋翡瞥他一眼,“那你快吃,一会替我去烧一壶水。” 池渊迅速地埋头扒饭。他很快地撂了筷子,慌张道:“我去烧水。”往外走了两步才想起来没戴面具,又返回去戴上,离开了。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黯淡下来,虫鸣在帐外此起彼伏,零碎的交谈声与马嘶声悉数湮灭,入夜后,世界再次焕然如新。 他把碗筷收拾好,发现案下藏着一坛酒。酒香清冽,略带寒气,他并不熟悉。 恰好池渊又掀开帘子踏进帐中,见他正研究酒坛,解释道:“这是松醪春,去年的新酿。不过你最好不要喝……” 蒋翡将热水接过来,倒入桶中,又往其中掺了些备好的井水,问道:“只有你能喝?这是什么道理?” “饮酒伤身,我不想你伤身。”池渊贴过来,俯身探了探水温。 “你先洗吧,我回去,一会儿再来找你。”池渊见水温适宜,又要往外退。 蒋翡扭头,盯着他:“你站住。” “忙了半天,全身是汗。”蒋翡挺直腰背,垂下眼,他双手搭着池渊领口,指尖稍一用力,第一粒盘扣被轻巧地解开。 “再洗一遍吧,我们一起。” 池渊许久没出声。他呆呆地盯着蒋翡,耳根绯红。 蒋翡抬头凝视他,笑道:“还是你需要先喝酒壮胆?” 池渊回魂,叫道:“什么啊!我不用!!!” 他立刻贴上来,又是一个意乱情迷的深吻。冷风灌进蒋翡领口,丝缕凉意从锁骨弥漫开,遍及全身。他微微打了个寒颤,垂眸看着层层布料被池渊草率地甩到地上。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蒋翡小臂搭在池渊肩上,身子发软,几乎撑不住。温热的水荡荡的裹着他,而池渊的体温比水温要高,烫得他要融化在水里。 “我……能不能……”池渊眼神炙热,嗓音哑得厉害。 “你想做什么不行?”蒋翡倾身,轻轻去叼他的唇瓣,极慢地坐了下去。 虫鸣声也刹那间隐去了,他只能听见彼此怦然的心跳声。他痛得流泪,下意识地抓挠池渊肩背,脑中如有撞钟,嗡鸣不止。 而池渊舔掉他眼角的泪光,将他搂得更紧,不断道:“对不起,对不起……” 水花不断溅出浴盆,温度渐冷,水位线也越来越低。蒋翡神志涣散,水波荡漾间,仿佛陷入迭起的云层里;待回到榻上,帐顶也随之起起伏伏,一夜长梦,数场潮汐。 天色微亮时,蒋翡埋在池渊胸口,蜷缩着睡着了。 待他彻底苏醒时,朗朗天光已经渗进营帐,室内分外亮堂。池渊已经走了,只留他一人。蒋翡呆望了会儿帐顶,猛然起身,只恐重逢是场睡过头时酿就的美梦。 稍一动弹,筋骨就酸痛得厉害,他腿脚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病痛于他如一体同生之物,身体麻木久了,可以直接忽视不管。而此刻的剧痛却令他有种怪异的满足感,他恨不得让身子多痛会儿,好像这样就更有脚踏实地的安稳感似的。 “小林子?”恰在此时,裴辞远在帐外高声叫他。 蒋翡匆忙披上衣服,回应道:“裴姐,你进来吧。” “陈大夫问你今天还去吗——你咋了?”裴辞远拧着眉毛,“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她一眼看见搁在桌角的酒坛,不满道:“怎么还自己喝上了?也不给姐分点。” 门帘又被掀开,池渊拎着一本极厚册子往帐内走。他看见裴辞远也站在帐内,脚步猛地一顿,停在原地。 裴辞远没料到突然又见这副尊容,脊背一僵,磕巴了一瞬,“霍大人……” 蒋翡上前一步,安抚道:“裴姐,霍荆人不坏,你不用对他这么……客气。” 池渊立刻诚恳地躬身拱手,向她行礼:“裴大夫,抱歉。多谢你照看他。” 裴辞远见他说话时面皮抖动,甚是诡异,连忙低头回礼,战战兢兢道:“应该的应该的……霍大人这病挺严重啊,要不我还是给你看看?根治不了也多少能控制住。” 池渊:“……多谢,无妨。” 蒋翡忍笑:“这坛酒你还喝吗?不然给裴姐?” 池渊上前一步将酒坛递过去,道:“请收下。” 裴辞远下意识:“不敢不敢……”清冽的酒香馋得她嗓音逐渐低下去,还是伸手接过来,讪笑道:“多谢多谢。” 她抬头偷瞄了一眼霍荆的长相,逼自己错开眼,对蒋翡道:“你今日不去便不去了,若想回医营更好,我去跟陈大夫说声。” “陈大夫正缺人手,我暂且不回医营。”他望向池渊,“可有要事?” 池渊颔首。蒋翡会意,“劳烦裴姐,替我告个假,我下午再去伤兵营。” 裴辞远:“……行。”她眉宇间仍是忧心忡忡,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哗啦啦的松石相击声淡去,她转身离开了。 帐内又静下来。池渊摘下面具,将书册摊开在案上,示意蒋翡来坐,“这是一年来的所有军报日志,稍后我要呈给梁王。你且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修改?” 蒋翡站在原地没动,道:“想必已经被赵省修改过了。今年三月、四月有三场巡逻反袭战,领队赵岐,你可否找出来?” 池渊翻到书册最后,抽出两页写满小字的泛黄纸张,点头道:“有。你来看看。” 蒋翡伸手,“给我。” 池渊却把战报按在桌上,直勾勾地盯着他:“怎么离我这么远?坐啊。” 蒋翡盯回去,面无表情道:“疼。” 池渊没料到这个答复,面色霎时僵硬起来。他站起身,紧张道:“对不起!那我也站着,我……我弄伤你了吗?我帮你看看?不是,哎,我是说看战报……” 蒋翡:“……我知道你说的战报。” 池渊羞愧道:“对不起。” 蒋翡:“我不想再做了。” 池渊半天才回答:“……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们就不做了。”话语中隐隐有些沮丧。 蒋翡道:“今夜不想,明晚你再来吧。” ==========作者有话说:========== 见到小情侣要说什么—— 第48章 赵岐的战果太过突出, 赵省私吞了他的功勋,又唯恐被钦差发现,故而将赵岐撰写的战报修改的平平无奇。 三场巡逻反袭战、精心细调的巡逻路线与哨点, 都能从战报与地图中呈现得一清二楚。蒋翡曾参与设计过相关内容,口述给池渊, 叫他将原版内容重新写了一遍。 “左进一定会发现端倪的。”池渊撂下笔,吹了吹墨迹。 蒋翡被池渊用褥子卷起来, 安置在躺椅中, 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你给我讲讲左进。” 池渊偏过头看向他:“他还是那个脾气, 为人极是谨慎,偏偏有点冥顽不灵。虽是晋王伴读,但与晋王绑定不深……” 蒋翡:“除了谨慎那条, 不是挺像你么?” 池渊刻意地拈酸吃醋:“照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放心你去见他了。” 蒋翡:“你本就不想我去……不必另找理由。” “梁王阻我、你也阻我……但我确是认为左进不会害我。”池渊叹气,“我不如自曝身份,与他交涉, 比这样曲折操作要简单的多。” 蒋翡:“我在他面前几无身份暴露的可能, 但你不行。你同样觉得赵诲安不会害你,可迫使你留在棉州的信就是他亲笔写的。” 池渊眉头紧锁:“诲安……他已有家室, 又与太子牵扯太深, 不似我与左进。我目前步履维艰, 未必看得清事态全貌,还是不要妄下定论为妙。” 蒋翡沉默片刻, 问道:“你在棉州时就是如此看我的么?” 池渊稍一愣神, “不一样。我又不喜欢赵诲安。” 蒋翡仍然道:“做了就是做了, 没有辩白的余地。若是幡然悔悟或者另有苦衷就能讨来谅解,那谁来可怜被戕害之人?” 池渊定定与他对视, 道:“谁说你就不是受害者了?向来是强权压人,被压迫之人操戈相向,只能惹得始作俑者看笑话。” 蒋翡阖上眼,“你是从哪出土的圣人?” 池渊抱怨道:“你就仗着我现在不舍得说你。” “不过……我也觉得左进认不出你,你跟少时两模两样,我去年见你时可是大吃一惊。”池渊接着道,“我只是不想再见你冒一点风险……” 蒋翡提起些兴趣,睁开眼,又问:“我倒是没发现你有多震惊。我与从前哪里不同?” 问题说出口,他心中一阵烦躁,又不想听了。便添了一句:“我说长相,你不要说别的。” 池渊磨蹭着不肯说:“我不说。你要骂我肤浅。” 蒋翡顿时了然,冷叱道:“我若不是这副相貌,你就不喜欢我了?” 池渊立刻委屈道:“好大一盆脏水!你就是长我面具那个模样我也喜欢。甚至更好,我就不必担心别人觊觎你。” 蒋翡:“什么乱七八糟的……” 池渊:“真的!“ “我那时还猜测你在府里多半过的不好,你那大哥膀大腰圆,你却这么瘦,我看他像是把你的那份餐饭抢来吃……”池渊厌恶道,“我没想到会有那些腌臢事,是我太天真,对不住你。” 蒋翡不快道:“这个话题以后不要再提。你没有一点对不住我,不必再替我找补。” 池渊:“……那我们以后一起日行一善,如何?” 蒋翡声音闷在被褥里,“不要教我做事。” 池渊忍无可忍,拖着椅子坐到蒋翡身前,将裹在他身上的褥子稍稍下拉,露出整张脸来。 池渊气道:“你怎么跟个猫似的,戳一下挠一爪子的——我今日怎么你了?” 蒋翡眼睛一眨不眨:“你弄疼我了。” 池渊原本被他盯得心痒,闻言又一下子泄了气:“……我的错。怎么样你才能高兴一点?” 蒋翡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忽然微笑道:“你亲我一口,我就原谅你了。” 阴影侵来,池渊倾身向前,低头吻他。两人唇舌纠缠了片刻,见池渊凝视他的眼神明显炙热起来,蒋翡偏过头,手抵上他的肩,哑声推拒道:“墨干了,你走吧。” 池渊撑起身,按着太阳穴,无奈地瞪过去,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真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桌边收拾。蒋翡默默看着池渊将战报日志夹进书册,神色微动,又问道:“你可有对梁王说我的事?” “你说我在军区见到你一事?尚未。”他沉吟道,“我能与他单独相见时再告知他。” “我要与他见一面,你觉得什么时间合适?” “千万双眼睛都紧盯着梁王,此事需要再议。” 蒋翡稍稍点头:“可以。你是梁王幕僚,行为也需谨慎,不要总往我这儿跑。” 池渊愉快道:“不一样,我们有私情。这是正当理由。” 蒋翡:“你最好别这样说。” 池渊手中动作一顿,“为什么?” 蒋翡余光瞥向他,“你就说你在追求我。” 池渊一愣,接着笑出声:“好吧好吧……我听你的。” “等我再来找你。”池渊朝他朗然一笑。他捞起面具仔细戴上,臂下夹着书册,单手撩起门帘,快步出了营帐- 另一边,梁王又头顶“仁孝贤王”的招牌去慰问伤员了。 身后守着乌泱泱的亲卫,他一一对着众人施恩,脸都笑僵了,就等池渊给他送军报来。 而这军报只是给他过一眼,真正要细读的人是左进。 梁王忙了半天,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忙什么。他忍不住觉得自己像块金灿灿的牌匾,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个花架子——由于过于闪耀,过度现眼,从而显得更没用了。 他默念几遍“仁孝为上”,清空杂念,继续做这些表面功夫。客套话说到嗓子干哑,梁王一抬头,池渊的身影总算到了近前。 “先生,左都谏去仓库查账了,”梁王视线一转,看见他手中的书册,开口道:“约莫一会儿要去哨所。” 池渊“嗯”了一声,将怀里那卷厚厚的军报放在案上:“殿下理应先过目。” 梁王微怔。他原以为这军报会直接递给左进,自己只需做个转交的人。 他心中有些窃喜,被当作摆设的烦闷感立刻消散了些,高兴应道:“自然!” “臣有要事要禀。”池渊站在原地,低声道。 梁王会意,不再多言,转身引池渊进入就近一处闲置营帐,令亲卫严密把守在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嘈杂与目光。梁王正欲开口询问,池渊先一步开口道:“殿下,我见到蒋翡了。” 此言完全出乎梁王意料,他身子一僵,犹如被钉住般,足足几秒才回神。 惊愕之后,第一反应是为池渊欣喜——他是知道池渊这些时日是如何苦寻的。蒋二少更是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同样不希望这等人物在蛮荒之地折戟。 “恭喜先生,得偿所愿!”这话脱口而出,是真心实意。 可待欣喜的浪头打过去,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就浮了出来,搅得他情绪猛然低落下去。 池渊未察觉他片刻的恍惚,又道:“他愿意助殿下平定边军诸事,殿下可否见他一面?” 梁王:“先生为我殚精竭虑,何必再问什么可否?我自然要见蒋二公子。” 池渊心情放松了些,微笑道:“殿下,我先为你指明军报中的关窍。” 他细细与梁王讲解了一番,指出其中删改痕迹。梁王凝神静听,频频点头。最后叹服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若是左都谏未察觉到,我会提醒他的。” 池渊颔首,问道:“还有一事……殿下可有试探过左进对侯府这桩案子的看法?” 梁王面色微微一赧,“左都谏行事极为谨慎,言语间滴水不漏。我……我试探了几句,未能探出深浅,不敢再追问。” 池渊有些失望,仍安慰他道:“殿下谨慎是对的。此事不急,容后再议。” 梁王:“待过几天,我再去试试口风……” 池渊:“无妨,殿下毋需为我太过费心。” 梁王立刻道:“先生为我处处筹谋,我只能给先生尽些绵薄之力……” 池渊:“殿下——” 梁王掐断话题,一转话锋:“先生,蒋二公子怎么样?” 池渊:“尚可。与从前相比,气色好太多了。” “那就好。”梁王小心问道,“你们二人谈得如何?” 池渊眼中泛起笑意,爽快承认道:“很是投机。” 梁王心中萦绕的丝缕不安反倒更重了些。他勉强笑道:“先生身份特殊,平日与蒋二公子相交,要注意分寸。” 池渊:“多谢殿下提醒。” 梁王斟酌着探问:“……战事将起,先生在此地与军士同住,终究太过辛苦。万一有变,我亦难及时照应。不若还是随我回官驿,凡事也好商量。” 池渊拒绝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在官驿难免会有些闭目塞听,正因战事将起,我更不该在此刻离开。” 梁王:“……好。” 池渊:“左都谏若要召见赵岐校尉,劳烦殿下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 梁王按下情绪,默默点头,“好。” 第49章 蒋翡捧着一叠巡哨记录册, 将其整齐地放置在赵校尉营帐内桌案上。 赵校尉站在他身边,面色焦躁,靴底抵着一块砂石磨来磨去, 忍不住又问:“你说左都谏究竟会不会来?” 蒋翡:“会来。今日不来,明日也要来。” 赵校尉抱怨:“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帐外马蹄声忽起, 由远及近。亲兵的声音隐隐透过帐布传过来:“……我去通传校尉……” 帘布倏然一掀,一道低沉微哑的嗓音直接贯入帐内:“不必了。” 蒋翡立刻后退一步, 隐于一侧的阴影之中。他提前备好了方几笔墨, 也与赵校尉对过口供。万事俱备, 请君入瓮。 左进逆着晨光大步走了进来。蒋翡垂眸,视线所及之处,只能瞧见他靛青色的衣摆, 与沾着晨露的靴尖。 他浅浅打量了片刻,衣料是上好的锦缎,但洗的有些发白了;马靴倒是崭新,与厘州骑兵常备的是相同款式。单论装束, 确是个清官廉吏的样子。 “赵岐校尉?”左进端立在案几跟前, 盯着赵校尉。 赵校尉立刻上前迎过去,抱拳行礼:“末将参见左都谏……有失远迎, 望您见谅。” 左进微微颔首, 单刀直入:“我有公务寻你一叙。可有闲暇?” 赵校尉连忙道:“当然、当然!” 左进偏过头, 视线向侧边一扫,看见一名低头的卫兵。“军情要事, 我们二人相商, 他人不便在旁。” 赵岐立即道:“他是记录员, 与我相识许久了!常在这呆着帮忙,无妨的。” 蒋翡躬身行礼, “医兵林非羽,奉赵校尉之命在此记录。” 左进的目光在蒋翡身上凝了片刻,问道:“医兵?” “回大人,营中通文墨者少,卑职略识几个字,赵校尉便常唤来帮忙记录。”蒋翡顶着他的目光,垂首答道。 左进没有再问,似是就此接受了。他转向赵校尉,“坐吧。” 蒋翡退回一侧,专心致志地磨墨。规律的“沙沙”声在帐中响起,墨迹在砚心一圈圈漾开,呈出浓稠的漆色。 “赵校尉,入春以来,你的巡防路线改了数次。”左进抽出一份地图,指尖擦过标红的线路,“可否讲解一下用意?” 赵校尉背后钉着一幅厘州边境图,他闻言精神一振,顺势站直,半侧过身为左进讲解起来。 左进神色淡淡,认真听着。赵校尉说的口干舌燥,拿过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再抬眼时,左进已经踱步至他身边,细细端详地图。 赵校尉喉结一滚,差点被水呛到。他不由得有些紧张,偷偷望蒋翡的方向瞄。 蒋翡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接着敛了目光,执笔的速度不减,伪作专心记录的样子。 “赵校尉,巡哨时你领兵赢了几场反袭战,可否与我细讲,是如何成功的?”左进问。 “此事能成,也与换了巡防线路有关。”赵校尉清清喉咙,正色道,“但末将以为,改路线只是个引子,真打起仗来,靠的还是平日里下的功夫……” 粗犷洪亮的嗓音在帐中回荡。赵校尉话语极密,条理分明。蒋翡悄悄扫了一眼左进,他双手撑在案上,目光紧紧跟随着赵校尉在地图上滑动的手指,侧颜沉静,仍是古井无波的模样。 “校尉费心了。”最终,左进轻轻点头,赞许道。 赵校尉摆手:“份内之事罢了。” “入春以来,军务变动良多。可是赵省都督带头整改的?” 赵校尉喉咙一紧,神色也不自然起来:“没错!” “都督为人如何?” 赵校尉讷讷:“赵都督对大家关怀备至……也通兵法,人很好啊。” 哐啷一声,墨砚重重砸在地上。左进和赵校尉齐齐望向蒋翡,他受惊般回望两人一眼,又敛下眉眼,仓促地蹲下身收拾。肩头微微颤抖,指尖却浸在墨渍里,久久没动作,染得漆黑一片。 “小林,没事吧?”赵校尉着实一惊,下意识上前,过来帮他。 蒋翡摇摇头,他死死盯着地面,忽然恨声道:“赵都督为人不好!” 赵校尉傻在原地。 衣料摩擦声放大,一双手轻轻搭在他臂下,要扶他起来。左进温声问:“林医兵,此言何意?” “功劳都是校尉的!都督什么也没做,还威胁校尉不准告诉您。”蒋翡盯着地面,面露愤懑,拔高声音厉声控诉,“都督从未关照过我们,我们还要给他打掩护,是什么道理!” 赵校尉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下意识不愿让蒋翡多说,着急呵道:“小林!” 左进搀着他站直,垂眸望着他,“可否细讲?” 蒋翡抬眸,与左进目光相碰。 左进与池渊年纪相当,出身也高,照理该是一副招摇过市的世家子模样。偏偏性格极是谨慎,在斗鸡摸狗的年纪就被池渊点评“老成持重得令人汗颜”,世家子弟聚众滋事时,若有人将左进扯进来,再大的风波也能偃旗息鼓。 蒋翡有幸经历过一次这等局面,他和池渊因为论点有异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动手打起来。左进甫一踏入战局,就面无表情薅着池渊的衣领子将他拖走了,赵诲安在边上笑眯眯地煽风点火:“大人不记小人过,为兄为长者,要有容人之量啊池渊。” 此言一出,池渊更生气、蒋翡也更生气了,炮火一转,齐齐轰向赵诲安。左进焦头烂额,无奈之下只能制住三人,挨个绑了扔到一边。 林林总总的小事堆起来,蒋翡对左进的印象是相当好的。简而言之,他是孩子群中唯一像样的“长辈”。 而至今日,他相貌未变,气质依旧,端正如青松翠柏。表情虽冷淡,漆黑的瞳仁却直直望向他,隐隐透出些关切来。 仅仅是对视一瞬,蒋翡几乎要轻信左进还是那个好人了。他定了定神,怒道:“近日来种种辛苦校尉从来不说,但我在伤兵营当值,自然明白校尉与大家为了这番‘改革’,所下的决心、所冒的风险!要是功劳就这样被都督抢了去,就算校尉无怨言,我也不服!” 说罢,他就埋下头,盯着左进的靴子怒而痛骂赵省半个时辰。 “我知道了。”左进沉默着耐心听他说完,最终只是简单应了一句。 赵校尉坐立不安地瞅着他俩,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都谏大人……”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忍不住茫然又费解地朝蒋翡望了一眼。 左进:“情况如何,我自会设法核实。”他思考片刻,沉声问:“赵校尉,努阿侵地一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赵校尉一咬牙,直言道:“……左都谏,我说实话,如今情形,要夺回失土不难。只要集火攻过去,十有八九能逼退他们。” 左进:“赵都督提议游说努阿,逼他退兵,二国言和。” 赵校尉眉毛一横,急道:“二国互市已久,努阿什么时候满足过?他们一向贪婪投机,甚至与我国境内游牧民族勾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早已受够了!本就是必胜的局面,游说只能让他们觉得北华怯懦畏战,再签订个什么惠他条款,这不只能壮大敌方气焰吗!?” 左进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你得清楚,赵省都督是南境统帅,你就算与他意见相左,也无甚作用。” 赵校尉一噎,手猛地握成拳,又缓缓松开了。“我并非与都督意见相左,毕竟仗能不打就不打,只是……”他深吸一口气,脸色发青,还是没说下去。 左进见他表情难看,脸上首次浮出一道极是浅淡、颇为官方的笑意,安抚道:“究竟是谁辛苦,我心中有数。校尉安心便是。” 赵校尉一愣,结巴道:“左都谏误会,我并无此意……” 左进“嗯”了一声,稍稍颔首,又侧过脸,站在蒋翡身旁,垂眸端看他记录的内容,随意道:“字写的不错。可有练过?” 蒋翡:“少时习过一些。” 左进:“你上的私塾?” 蒋翡:“回大人,是。” 他腕力不似从前,字迹笔法变了不少。生僻字一个不写,用词也简单,就是为了防这么一手。 蒋翡垂首静立了片刻。左进再次开口,言语轻巧,“你还想说什么?尽管告诉我。” 蒋翡指尖一颤,心中微惊。左进确实敏锐,竟能看出来他还有未竟之言。他本想拐弯抹角地探探此人的善恶观,当即决定还是立人设为上策。 “先前是我一时冲动,胡言乱语,若是都督知道了怪罪下来,还请大人不要牵扯到校尉,都是我的错……”蒋翡低头,一股脑哭诉道。 “小林,你别说了!”赵校尉是真的搞不清状况,他直接按下蒋翡的肩膀,低声呵斥。 左进淡声道:“你们无需担心。” “今日多谢校尉相助,我先告辞了。”他望了两人一眼,又道。 赵校尉连忙行礼拜别,将他送到门口,一转头,就垮下脸盯着蒋翡,怒道:“小林兄弟,你必须给我说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蒋翡隐隐开始头痛,解释道:“赵大哥,若要打仗,赵省那关我们过不去。只能私自带兵去打,这个责任不能由你来承担,朝廷钦差既然在,何不利用这个契机呢?” 赵校尉眉头紧皱,断然否决:“私自带兵怎么能行!” 蒋翡:“不是私自,钦差能开这个口。赵都督为官如何,左都谏不可能毫无怀疑,我只是加把火罢了。不能让他受都督挑唆。” 赵校尉神色稍缓,仍然怒道:“那你也要给我说啊!” 蒋翡:“我只是觉得这样效果更好些……”他见赵校尉面色不愉,立刻住嘴,好言安抚道:“抱歉,仅此一次。” 赵校尉深深叹了口气,摇头失望道:“你如今在军中生活,应当知道听命才是第一铁律。你有能力有想法,有的是人愿意配合你,绝不该自以为是地擅作主张。别说什么仅此一次、此事发生过一次,我便不可能全然信赖你了!好自为之吧。” 第50章 与左进、赵省一别, 蒋翡有数日没在军区撞见他们。但他每日都会从犄角旮旯里望见池渊——无意间转身扭头,总能发现他的目光飘忽着落在自己身上。 池渊见他发现自己,又会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错开眼, 继续在众人面前做“不熟”的演绎。然后趁暮色偷偷往他帐中跑,赖着不肯走。 “你这几日有见过左都谏吗?”蒋翡指节卷着池渊的发尾, 趴在榻上挨着他,漫不经心问。 “我并未见过, 梁王殿下与他见了数次。”池渊道, “左进大概也有打的意思, 只是兹事体大,他还在试探赵省的想法。” 蒋翡低低地应了一声,偏过脸, 笑眼对着池渊:“那就劳烦霍大人继续跟进了。” 池渊摩挲着蒋翡腰际,闻言眼神发亮,指腹故意一扣,冷脸道:“小林大夫, 只凭你嘴皮子上下一动, 就想劳烦本官?快想办法让本官高兴高兴。” 蒋翡被他掌心薄茧磨的腰间发痒,又听他一通鬼扯, 冷笑一声, 手指狠狠下勾, 扯得池渊头皮一疼,倒抽一口凉气。 “别别别——别拽我头发。”池渊讨饶道, “我让你高兴高兴总行了吧?” “少来。”蒋翡道, “没见你哪次让我高兴了。” 池渊:“你见到我都不高兴的吗?我每次看到你都要高兴一回。” 蒋翡不置可否, 把池渊的手从自己身上扒下来,与他十指相扣。“你这几日没怎么回营帐, 同僚没意见?” “他们能有什么意见。”池渊随意道,“我又不与他们住一起,他们未必知道我在这儿。” “你还是少来这里,谨慎为上。” 池渊:“我来的已经够少了,每回都跟做贼似的。” “等以后事情都了了,我们要不要搬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犁一片地,养一两条狗守着……”池渊望向他,掰着手指畅想道。 蒋翡却没觉得欣喜,反而心口一涩:“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你说的是真心话么?” “抱负这种东西,不是落得我这种处境的人该谈的。”池渊侧过身,与他四目相对。“如今能再见到你,已是上苍垂怜,我不敢奢求更多了。” 蒋翡:“那你想什么时候走?” 池渊:“侯府事未结,姑母独身一人在宫里,伴君如伴虎,我放心不下。我与梁王自幼相识,他性子不似太子晋王,软是软了些,但饮水思源、也知人善用,能做个良君。他愿意助我翻了侯府的案子,我就助他坐稳储君一位。到那之后,我们再走。” 蒋翡微微撑起身子,垂眸看他:“边军事了,你要回京?” 池渊:“自然。”他犹豫一瞬,小心问道:“你愿意跟着我回去吗?” 蒋翡:“我不走。” 他神情暗下去,抿唇,良久才问:“你该如何保证一切如你所料?万一梁王当不成皇帝,万一待尘埃落定……要等十几二十年呢?” 池渊目光笃定,锵声道:“我非做不可。” “你怎么知道我会等你这么久?”蒋翡眉宇间浮上一层阴霾,低声道。 池渊一把将他拉进怀中,死皮赖脸道:“我不管你说什么有的没的,不好听的我都当是假的,反正我要与你在一起。” 蒋翡冷声道:“我真的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乐观?” “你怎样才肯跟我回京?”池渊返回话题,执着问道。 “裴大夫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答允过她要替她佐事。况且边境军人率性坦荡,没有官场中人的弯弯绕绕,我活得自在些。” 池渊热切道:“裴大夫想要什么?我可以请梁王相助,什么都能给她。你不喜欢尔虞我诈,只要有我在,任何脏事不会沾你身上半点。跟我走吧。” 蒋翡坐起来,似笑非笑:“我还不喜欢你强求我。” 池渊抬手扣住他的后脑,手指没入黑发中,一个起身,用力将他按在榻上。他俯视着蒋翡,眉梢一挑,扬唇笑道:“我怎么觉得你还挺喜欢我强求你呢?” 蒋翡乌黑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榻上,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含情带嗔,直勾勾地望着他。池渊心口如同被猫抓了一下,又兴致大发,想要与他缠绵一会儿。 而蒋翡刚刚听他说起回京一事,正有些意兴阑珊,他连忙捂紧寝衣领口,警惕道:“你适可而止……” 池渊颇为邪恶地笑了一声,又开始把自己代入了不知道哪里的登徒子角色,声音抬高了些,放浪道:“此身合是埋香冢,不向人间求百年!小娘子,别挣扎了,你这一身细皮嫩肉若是被我伤着了,可就——” 一盏灯忽得从门口燃起,昏黄的光团在半空中摇摇荡荡。夜风直直贯入帐内,吹得蒋翡身旁的帐布迎风颤动。 蒋翡头皮一炸,下意识地抬手要把池渊拽在身后。池渊动作比他还快,一扯被褥将蒋翡裹起来,厉声喝道:“谁!” 蒋翡也挣扎着探出被子,一伸手死死扣住池渊肩膀,将他往身边按。他转过脸猛地望向门口,单臂支着床榻坐起来,另一只手挡着池渊,嘴唇微动,声音极低:“面具!” 裴辞远拎着灯盏站在门口,面色在油灯底光的照耀下显得更为难看,阴影错乱地在脸上割据,将她映得如同鬼魅一般。 看见是裴辞远,蒋翡立刻长舒一口气,才发觉后背已是冷汗密布。 军营中有规矩,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进入他人营帐,一经举报,算作违纪。由此他默许池渊前来借宿……哪里想到有人半夜往他帐中闯! 裴辞远不言不语,只是快步往前走。 蒋翡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他眼睁睁看着那团灯光越来越近,一边系扣一边慌乱道:“裴姐,你先别往这走——” 裴辞远不听他的,她站在榻前,压着怒气问:“他威胁你了?” “什么?”蒋翡愕然抬头看向她,头脑一懵,迟钝了一瞬。 池渊起身尝试解释,又被面具勒得说不清话:“裴大夫……我们并未……” 裴辞远一看见这张脸就心中不舒坦,她怒不可遏:“你现在又结巴上了!刚刚说什么狂言妄语的时候不是好着呢?!” “你跟我走,咱回医营住去。还有你,我不管你是什么朝廷的人,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能在我跟前欺男霸……男!” 她表情愠怒,拽着蒋翡胳膊强硬地要把他拉走,口中话语又密又急,呛得二人插不上话。 “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你凭什么认识京城来的钦差?还说什么旧相识,我就知道你这狗日的又想诓我!我刚趴地上听了半天,又不点灯、还有动静……受了委屈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要是发现不了你就准备一直被他欺负吗?!” 饶是蒋翡再不要脸,此时也羞愤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他非常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裴姐,你误会了……” 池渊从榻上滚下来,狼狈地挡在蒋翡跟前,慌张道:“裴大夫,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他是自愿的……” 蒋翡听他越描越黑,吓得手心又起了一层汗。裴辞远气得太阳穴嗡嗡直跳,抄起手里油灯就往池渊头上砸。 蒋翡一个箭步上前,制住裴辞远的手臂,不让她继续。 裴辞远气得胡说八道:“你个小兔崽子快给我滚开,分不清主次好坏的混蛋玩意儿,一会儿我连你一块也收拾了——” 她目光一顿,又一瞬间噤声了。 池渊手中拎着面具,道:“裴大夫,我给你写过信,巡按棉州监察御史,你记不记得?我叫池渊。” 蒋翡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想开口,又闭上嘴。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了。他松开手,裴辞远神色恍惚,眼中惊疑交加,高举的手也慢慢放了下去。 “……我真是没事找事。”裴辞远半晌才感叹,表情复杂,喜怒难辨。 “蒋翡,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有想跟我解释明白的意愿吗?” 这是裴辞远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叫他大名,他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这些日子屡次遭遇信任危机,被裴辞远和赵校尉连番质问,蒋翡并非任何情绪都没有。他自认所有决策都为最佳,也常常照拂旁人感受,已是尽己所能。 只是有些事情与人掰扯清了,反倒是害了对方、误了正事。指责他有意欺瞒、巧言令色,总让他有种里外不是人的委屈感。 而池渊的案子事关欺君,又牵扯到皇子,他又能如何开口与裴辞远讲? 裴辞远看出来他的迟疑,重重冷呵一声,像是失望至极,转身就走。 池渊想也不想,抬腿追上去,将她拦在帐中。他神情认真,口齿清晰道:“裴大夫,你等等!并非蒋翡不愿说,实在是此事危险,牵连极广,他不想让你涉险。你若是还想知道,我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裴辞远冷冰冰道:“我连窝藏流犯都做了,掉脑袋的事还差这一件吗?” 池渊立刻腆着脸说:“别说蒋翡了,这等恩情我都愿意当牛做马偿还你。你消消气,以后你手里有两个孙子能使唤,这不是好事吗?” 蒋翡:“……” 裴辞远:“……” 她被噎得半天才开口,脸色也好看了些,“你说吧。” 没等池渊开始讲述,外面火光忽地燃起,隔着帐布透进室内。随着光芒越发明亮,马蹄声与呼喊声也渐渐近了。 裴辞远扭头,掀起一半帘子朝外小心望去,惊道:“赵校尉领兵回来了。他做什么去了?”说完又转过脸来盯向蒋翡。 蒋翡半点也不知情。 他看了一眼池渊,发现他同样一脸茫然。 前些日子他惹恼了赵校尉,对方的神情依旧历历在目。 蒋翡心中一阵不安,担心事态失控,就没来得及再管身边两人。他立即拽过一件外衣,一边裹紧,一边匆匆出了营帐。 50-60 第51章 赵岐校尉率领精兵数十名, 淌过浅滩,夜袭努阿营地,攻下了一座营垒。 地皮震动, 骑兵们高擎火把,策马回营。马蹄声踏沸整座营地, 并不浓郁的血腥气在营地如薄雾般散开。 蒋翡静立在门口,望向甲胄之上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赵校尉在最前, 满面志得意满, 他一勒缰绳, 胯/下马匹一声长嘶,刹在原地。他将变形的臂甲随手扔到一边,振臂高呼:“旗插上了——拔了那帮崽子一个前屯!” 众人纷纷掀了帘子, 揉着睡眼望过去,面露意外,却也恭贺出声。喜悦的声浪卷过土地,草叶伏地, 颤颤巍巍地晃动起来。 蒋翡脚步一抬, 靴底重重碾过草芽,就想追着赵校尉过去。赵校尉似乎向他这边扫了一眼, 却半点表情也没有, 又驱着马, 遣散人群向一侧远去了。 一双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池渊低声道:“明日再说, 先回去休息。” “怎么能现在突袭?”蒋翡焦急道, “我去找赵校尉, 你回去吧。” 一道幽幽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别拦了,让他去。你回来, 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池渊后颈一凉,立刻泄了力气,转身殷勤道:“裴大夫,我这就……来?” 一边说一边回头,可蒋翡已经不见踪影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再迎上裴辞远冷森森的眼神,僵笑着随她回了营帐- 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赵校尉的营帐外,访客络绎不绝。蒋翡候到天色蒙蒙亮,眼睁睁看见门口轮岗的亲卫换了三拨,也没轮到他进去。 “小林大夫,校尉说一会要面见钦差大人,让你先回去休息。” 蒋翡问:“他可说什么时候有空见我?” 亲卫为难道:“小林大夫,你先回去吧。校尉得空了会去找你的。” 金澄的晨光贴着广阔草场,如同涨潮般侵没过来。赵校尉帐内烛光随之一灭。 蒋翡勉强笑笑,谢过对方,转身离去。春深时节,夜间潮气甚重。他在户外站了一夜,喉咙久违得开始发痒,忍不住咳了两声。 好不容易摆脱病痛缠身的命运,此刻熟悉的感觉却又泛上来。他自觉不能在外面站下去,加快步子回营。 而他营帐中灯火仍噼里啪啦燃着,裴辞远神情已是柔和许多。池渊转头,见他面色憔悴、唇色泛白,立刻起身,一个箭步冲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怎么这么凉?”池渊心疼道,“赵岐和你说什么了?” “我没见着他……”嗓音有点哑,他顿了顿,清清喉咙。 池渊捏了捏他的发尖,沾了满手湿寒水气。他脸色沉下来,没再说什么,只是帮他将外套脱下来,搭在臂上,又给他披上件厚袄。 蒋翡就木木站着,抬着胳膊一动不动,任他动作。 裴辞远有种微妙的局外人感。她觉得眼前场景有些诡异,令人不太好意思一直盯着看。她也重重地清了清喉咙,道:“过来,我给你号下脉。” 蒋翡顺从地在她对面坐下,挽了半截袖子,将小臂搭在案上。 “裴姐,你别生气了。”蒋翡低声道。 裴辞远一边把脉一边说:“我生不生气事小,赵校尉跟头倔驴似的,他要是觉得你不好,就不可能对你像以往一样亲了。” 蒋翡:“……那你还生气吗?” 裴辞远见他情绪低迷,眼神中透出些茫然无助的脆弱来。她仍不知道蒋翡是真的还是演的,但还是默默叹口气,安慰道:“我不生气了。你们二人都不容易。” 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池渊站在蒋翡身侧,见裴辞远眉梢一拧,神色异样,久久不言,低头沉思着,像是在酝酿该如何开口。 他心中不安泛滥,指甲几乎要刺入椅背,压着嗓音提醒道:“裴大夫?” 裴辞远回神:“没事……风寒。我一会儿给你开些药。这几日倒春寒,注意些身体,别加重了。” 她又补充道:“你体质不如旁人,一定不要太过折腾。” 蒋翡苦笑道:“赵校尉不知道何时愿意见我,我还能如何折腾?” 池渊抿唇,神色依旧凝重。他时常会害怕事态并不如他所见的乐观。积年陈疾,害及根本,哪能说治愈就治愈了? 刚刚见蒋翡脸色,他又忍不住想到在棉州时的情景,心中更加惴惴。 他又问:“裴大夫,真的无妨吗?“ 蒋翡率先开口安抚他:“并非旧病复发,就是刚刚受凉了而已。歇息会儿大概就好了。” 裴辞远听得不爽,瞥了他一眼,呛声道:“你既然知道歇息重要,照做不就得了?” 她又抬头望向池渊,彻底放弃考虑措辞,直言道:“还有你,我刚刚说别折腾,是让你听着点的意思——以后夜里让他睡个整觉。” 一股热潮涌到耳根,蒋翡瞬间明白她的言外之意,立即将手臂抽了回来。 他低头将衣袖慢慢拆下来,听见池渊先是尴尬地支吾两声,又紧张道:“我知道了……还有什么需要上心的吗?能不能给我个药方,我可以煎药……” 烦躁感骤然袭上心头。他掐着掌心,忍下怒气道:“我自己来就可以。” 池渊懊恼道:“我刚刚该陪你前去的。他不见你总会见我,还不行我就押着你回来——” 砰隆几声闷响,蒋翡倏然抬手一扫,桌上几本杂记被狠狠甩到地上,书页大开,滚得满是尘灰。 他侧过脸,盯着一片狼藉的地面,眼神冷得如出鞘白刃,连声音都如同在碎冰中蘸过一般。“够了没有?” 裴辞远被吓得一个激灵,静坐着没敢动。她从没见过蒋翡发火的样子,有些头脑发懵。 而池渊立即闭上嘴,明白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你与其从这赖着,不如去找梁王问清楚因果。赵岐不可能擅作主张。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你我半点消息也没收着?”蒋翡指节泛白,面色蒙霜,骤然怒道。 池渊低声:“……我这就走。” 裴辞远尴尬道:“咳,小林子,你今天还上工去不?要不休息会儿,我跟陈大夫请个假。” 池渊略带忧心地注视着他,没有再言语。 夜袭努阿一事可大可小,至少蒋翡不觉得这是一步臭棋,充其量只能说无甚裨益,只要迅速布置下一步动作,攻下失地易如反掌。 烦心之处在于事态失控,他亲手策划的大好局面一夕之间彻底崩盘。明明已是尽心竭力,这帮人却都小题大做,对他抱有偏见! 池渊还那般作派,好像他是个无法自理的弱者。他丝毫不觉得被关怀,只仿佛又被拖进拓南王府那个漩涡里,窒息到直犯恶心。 蒋翡心绪未平,却也知道要见好就收。他实在勉强地勾唇笑了笑,温声道:“那我喝了药就去休息。” 他吹灭油灯,起身送客。目送裴辞远与池渊两人分头走远,帘子再度落下,熔熔晨光又被隔绝在帐外。 他在暗处怔怔站了会儿,仍是周身发寒。 池渊和裴辞远是真心待他,他何尝不知道?刚刚那番态度,未免太过不识抬举。 恶心感还在喉口翻涌,蒋翡蹲下身,将书册一本一本拾起来。 满腔怨怼无从发泄,最终也只能对着自己。 恨自己无能为力,把握不住眼前的战局;恨自己思量太重,把握不住他人的真心。 渴望之物被他亲手作践了个遍,此时还有脸懊悔? 他将书页用力揉皱,久久没有起身。胸口一阵阵闷痛,他垂下眼睫,喃喃自问:“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省得到作战消息时,已是辰时了。 他勒令下属重复了几遍,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赵岐那个蠢货竟然擅自出兵了! 他怒火冲天,当场摔了几样古董玉器,将下属痛骂一顿出气。 冷静下来再咂摸,赵省不由得脊背发冷,意识到赵岐不可能擅作主张,是朝廷钦差决定架空他,直接绕过他这个南境都督下令了。 “梁王在哪儿?去军区了?”他冷冷问。 心腹:“已经在军区了。” 他蹬上军靴,披上外衣,策马向军营奔去。果不其然,在赵校尉营中见了梁王和左进。 他作出一副欣喜的表情来,“殿下与左都谏运筹帷幄,洞悉战机,下官钦佩之至!”又转向赵岐,毫不吝啬地夸奖道:“赵校尉执行果决,打出了我北华军兵的威风。你且放心,所有参战将士,我皆会重赏。” 梁王像是没料到他这个态度,面露讶异。身边两人又不言语,他只能不知所措地干笑一声,应付道:“赵都督谬赞了。” 赵省又忧心忡忡道:“只是这等大事,殿下为何不提前知会下官?下官也好调派更多策应,以防不测啊。万幸大胜,若有闪失,下官万死莫赎。” 左进面色不改,淡声道:“战机易失,决策下的匆忙,没来得及知会都督。擅作行动,实非本意,我们正打算向你告罪。” 赵省心中冷笑,这左都谏看着清直,颠倒黑白却也是一把好手! “无妨,事出有因,下官自然理解。日后再有行动,还请殿下和左都谏及时通传,我好助一臂之力。”他微微颔首,大度道。 他又刺探两句对面口风,这几人言语冷淡,确实对他怀有戒心。 见状,他态度也逐渐冷了下来,心里清楚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已经没用了。一定是赵岐和另几个就爱无事生非的给钦差告状,参他不作为。 他恨得牙痒,转身出了营帐,琢磨着给晋王的密信、以及给皇帝的奏折该如何写,能让这些人狠狠喝一壶。 还未想出个结果来,刚回到府中,心腹就呈上了一封密报,低声道:“努阿有动作。” 赵省接过,垂眸通读,瞳孔骤缩。 半晌,他慢慢道:“将消息锁了,务必不能透出去半点。” 第52章 梁王得空后, 池渊前去与他交涉。梁王非常内疚,表示自己本想第一时间派人去通传他,奈何时间太短, 实在难以迅速且不露痕迹地达成。 他坐在首位,和左进、赵岐以及一众高阶将士一起商议军务, 最后稀里糊涂地决定:先突袭攻破努阿防线,再拿军功压赵省, 逼他配合, 一举收回失地。 简直是完美决策。 梁王其实没太听明白完美在哪里。他应当与众人同心, 却也只是应当。事实上,他只需要点头附和就足够了。 也没有第二个池渊悉心地替他拆分观点、讲解内容。 梁王又弱声问一遍:“先生,你我之间沟通不畅, 你要不要回官驿?” 池渊抿唇,没有继续拒绝。他让步道:“我留顶营帐在这支着,两头来回住。” 梁王心中一喜,痛快应允了。二人又商议起何时与蒋翡相见的事情。 然而这回, 就算梁王有空, 蒋翡也不见得有空了——伤兵营的伤患骤然激增,工作量翻倍不止。 在战役再起前, 池渊搬回官驿的第一天, 一切都貌似好转之时, 意外陡生。 时疫爆发了。 这些天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是倒春寒, 有受凉风寒者不算稀罕事。 裴辞远门口帘子几乎没落下过, 病人一茬一茬地往里冒。她忙得焦头烂额, 病情却未见起色,每日都有几个人横着抬进伤兵营。 一个个诊断下去, 症状也越愈发严重。除了头痛脑热,咳嗽畏寒之外,竟出现了痰血和皮疹的重症。 裴辞远立即将疫情上报,不料上头竟似早有预料,当即下令彻底封锁疫病发生的营区。 疫情仅发于赵校尉所辖营区,该处已被官兵重重围住;而伤兵营更是在这大封锁圈内,被单独隔成一个小圈。 得知伤兵营也被封锁,裴辞远立即赶到界线外等候蒋翡。放眼望去,只见伤兵营旁又搭起数座草棚,病患挨挤着躺在地上痛苦呻吟,营内情形却丝毫都看不见。 裴辞远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到陈大夫出来,她迎上去,直入正题:“让林非羽回医营帮忙,我这边忙不过来。” 陈大夫摇头:“没让小林出来,他有些症状。” 裴辞远一听就急了:“他前几日受了些凉,不是感染的时疫!” 陈大夫面露难色:“现在不能冒险放人。” 裴辞远怒道:“那就关着不管,等他被传染吗?!” 陈大夫语气渐渐沉了下去:“营中有风寒之症的并非只有他一人,我们全数扣下了。裴大夫,若其中有人并非普通风寒,而是真染了时疫,出来传染他人,这责任你可能承担??” 裴辞远脱口而出:“马后炮!这几天能感染早感染完了,你现在再封锁有用吗?面子功夫做给谁的?” 陈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对她怒目而视:“即便只有一分效用,也强过束手不管!将病患与常人隔开,本就是医者职责!” 裴辞远自知理亏,刚刚只是宣泄情绪,并非真的迁怒陈大夫。口中却仍是寸步不让:“我每日都给林非羽诊脉,他身体如何我清楚。放人!” 陈大夫仍然不为所动,他坚持道:“疫情面前没有特例,我也要回去,与大家同甘共苦。今年春瘟来得蹊跷,症状凶险,难保不会出人命。你若真为他好,不如回去潜心调配药剂,早日平息这场疫情。” 争执间,裴辞远瞥见赵校尉也沉着脸站在斜后方。他与裴辞远目光一碰,道:“我寻林非羽有事。若不能放他出来,便让我进去。” 陈大夫依旧摇头:“都督下令,营区已严令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说罢,他对二人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两位请回吧。” — 瘟疫如期而至,赵省十分满意,深感神清气爽。 他再次面见梁王与左进,作出一脸悲痛状,陈述道:“春瘟突发,患病者良多,既失了战力,也误了战机。此相如天意示警,不应再战,而当顺势言和。” 左进眉头微蹙,不赞同道:“何来丧失战机?努阿不知我军疫病实情,且病症仅集中于一营,远未到全线崩溃的地步。与其他营区妥善协调,此战仍可打。” 赵省长叹一声:“都谏可知为何唯独赵校尉营中爆发瘟疫?下官已查明,努阿在赵岐巡防线外的边镇,故意堆积大量动物腐尸,更借互市售卖腐肉,先染百姓,后传士卒。” 左进脸色一沉:“既然并非天灾而是人祸,都督又何必说什么上天降怒?努阿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恶事,我们反而退让言和,都督难道不觉得心有不平吗?” 赵省为二人斟茶,口中诚恳道:“左都谏所言在理,只是作战一事不可仅凭血性。赵岐校尉便是凭着满腔热血攻下努阿一座营垒,对于其他营区来说,他的后果就是前车之鉴呀。此刻即便朝廷决意要打,将士心中已生惧意,谁还肯效死向前?” 左进盯着杯中微漾的茶水,面上不动声色,像是松口般问他:“都督倘若要言和,可有什么对策?” 赵省笑道:“下官在南境也算经营多年,手下有几个称得上辩才的人物。可派他们前去与努阿交涉,必然能讨得一个不错的结果。” 梁王一声不吭地听着,池渊此时不便发言,同样沉默地垂首立在他身后的阴影中。 他借着抬袖饮茶的间隙,用余光瞥池渊一眼。他戴着面具,看不出神色变化,但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正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梁王清了清嗓子,问道:“营区怎么封的?” 赵省拱手回禀:“回殿下,为防时疫扩散,臣下令做了双重隔离。先将病患最为集中的伤兵营独立封锁,再在外围将赵校尉所属整个营区完全封闭,内外隔绝,以保万全。” 梁王:“只是营内伤患众多,独立封锁之后,他们该由何人照料呢?” 赵省:“此情此景,只能劳烦医兵冒些风险了。” 梁王“嗯”了一声,又啜饮一口茶水,没再说什么。他心中有了决断,微微侧身,借着宽袖的遮掩,将一枚冰凉的金令按进池渊掌心。 此举出乎池渊意料,他立刻将金令攥在掌心,低声道:“臣先行告退。” 他推门而出。暮色如烟霭般沉沉漫来,压得他胸口窒闷,几乎喘不过气。浑身的颤抖再也遏制不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几匹高头大马拴在楼下,正喷着鼻息。他靠着栏杆望下去,四下不见看守。池渊径直下去,解开绳子,翻身上马。 马鞭扬起,疾风如刀般刮过脸颊,他伏在马背上,不管不顾地向南疾驰,连同所有权衡与顾虑,统统抛在脑后。 军营辕门在望,灯火如豆。 “站住!弓弩手——” 守卫的厉喝尚未落地,池渊已经策马直冲而入。马身擦过长枪枪杆,他看也不看,反手一鞭挥过去,金戈相击的锵声震耳欲聋,震得守卫后退半步。 “梁王金令在此,你也敢拦吗?!” 守卫见他手中金光闪烁,稍作迟疑,脚步一顿。再想拦时,擅闯者已经不见踪迹,四周寂静,只余被马蹄踏折的草尖微微颤动。 营中有人听见动静,灯光次第亮起,人影憧憧,举止慌乱,一一映在布面上。 低语与惊呼如潮水般从两侧涌来,池渊目不斜视,外面如何兵荒马乱被他悉数甩在身后,只顾蒙头往伤兵营里闯。 到了地方,他猛地勒马,骏马一声长嘶,未待它站稳,池渊已然翻身跃下。 落地的动作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他深吸一口气,径直向燃灯处奔去。 帘布被他一把掀开。 浊气挟着低吟扑面而来。昏暗的灯火下,是一张张痛苦茫然的脸。池渊迅速扫过一排排地铺,沿着病人头足之间余出的间隙快步行走,胸膛剧烈起伏着。 往日种种一一浮现在脑海,他心中害怕,冷意一阵阵从足底窜上来,散及全身。蒋翡被扣在瘟疫爆发区,恰好切中他最深的恐惧。 他何尝不知道擅闯军营是多烂的一步棋? 但经历这些搓磨,他唯愿蒋翡性命无虞,别的是半点也顾不得了。 大概是由于医兵身份,蒋翡所在的营帐人数偏少。池渊一眼就看见他安安分分地蜷缩在角落里,听见来人后,眼睫微动,半抬眼皮,无精打采地扫他一眼。 他像是没认出池渊来,又阖上眼,闭目睡去。 池渊大步上前蹲下,手背轻轻贴上他额头。滚烫的温度激得池渊指尖一颤。他立即脱下外袍,将人严严实实裹住,一把抱进怀里,起身便走。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道喑哑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转过脸来。” 池渊转身,无数闪着寒光的刀尖齐齐对准他。他手臂用力,将蒋翡搂得更紧了些。一只手持着金令,字句清晰道:“梁王吩咐,事出有因,望诸位见谅。” 第53章 护卫队长接过梁王金令, 细细核实,面色渐渐凝肃起来。他一挥手,身后凛凛寒光锵然收敛, 官兵们齐刷刷收起刀剑。 他双手捧着金令,恭敬地递还给池渊, 略微松口道:“梁王殿下的谕令,末将不敢不遵, 只是都督有令, 擅自出入军营者, 按律格杀。阁下擅闯军营,也需有个说法。还请阁下随末将面见都督与殿下,若真是王命, 末将一定向阁下请罪!” 池渊冷冷道:“既知是王命,还敢阻拦?殿下要的人,若因你们耽搁出了差池,谁来担这个干系?!” 队长毫不动摇, 张口一顶大帽子就给池渊扣下来:“阁下有所不知, 近来春瘟肆虐,已出现数名死伤者。梁王殿下要的人出身疫区, 若是把瘟疫带出去, 就是大罪过了!” 不让他现在带人走, 稍后只能更加兴师动众。 池渊眼见蒋翡将头埋进他怀里,冷到止不住打颤, 心中慌得不行。 他知道此刻硬带蒋翡出营不现实, 便压下焦急, 改口提议:“即若如此,我便与此人在隔离区等候。赵都督与殿下正在议事, 抽不开身,还请阁下请个好大夫过来,不要误了殿下的事。” 队长见面前之人面相怪异,讲话时犹如风邪发作,实在令人不安。一通话解释下来,却条理清晰,并非不可通融之人,也就缓了神色,思考几秒,拱手道:“那就请阁下在隔离区稍候片刻。” 池渊颔首,抬腿跟着队长出了伤兵营,朝一侧走去。他余光向外一扫,被吵醒之人不在少数,密密麻麻地提着油灯站在界限外向内瞧,简直连成一条高低起伏的昏黄光幕。 他下意识将外衣往上提了提,完全盖过蒋翡,埋头融进护卫队中,匆匆进了另一间帐里。 队长留了几人守在帐门口,与池渊告别。几名医兵面色惊疑,身体紧紧挨着,团在一角,不安地打量他。 池渊:“在下为梁王效命,不得已叨扰片刻,抱歉。” 他站得离他们更远了些,俯下身子收拾了间软铺,将蒋翡端端正正地安置其中。 蒋翡面色极差,额头滚烫,双手却冰凉。潮红色从脖颈漫到双颊,他像是呼吸不畅,只能张口小声地喘息。 池渊心惊胆战,见他状态竟比杨树坡那夜还吓人,不由得连向门口瞥了数眼,祈祷队长能尽快带个大夫过来。 他想攥着蒋翡的手,多少渡过去些温度给他。只是身份特殊,在几双陌生眼睛的注视下不敢太过出格。他此刻分外恨起这副境地来,活也活不得自由畅快,做什么都要忧心引起别人怀疑。 池渊稳了稳心绪,想起身去泡条热手巾拿过来。只是按在铺盖旁的手甫一抽开,就被蒋翡突然拽住了。 蒋翡睁开眼看向他,一只手上拉被褥,盖过半张脸,眼白布满血丝,哑声说:“我还好,别担心。” 池渊勉强扯出个笑脸,又想到面具之外根本看不出来他作何表情,立即收了笑容,低声回应:“嗯。” 蒋翡:“外边如何?” 池渊:“封锁及时,疫情尚未扩散出去。” 蒋翡微微侧过脸,定定望着他,声音压得更低:“还打吗?” 池渊半晌才回道:“未必能打起来。” 蒋翡闭上眼,面上显不出表情,只是眼角颇为讽刺地抽动了一刹。他竖起手作掩面状,低低咳了几声,挡住一侧投来的目光。“绝不能同他们讲和。” 池渊:“我明白。” 一道微风拂过他的鬓发,池渊转头向门口望去,看见裴辞远把自己包得像个麻袋,在守卫的簇拥之下快步走了进来。她遮得太严实,池渊实在辨别不清对面表情,只瞧见她眼中同样血丝密布,想来也没有休息好。 “你们几个出去,换个棚待着。”裴辞远望他一眼,立刻向那几个抱团发抖的医兵驱逐似的挥挥手,颐指气使道。 她站到池渊身旁,递过来一条面巾,示意他带上。池渊立刻低下头,将布条紧紧系在脑后。裴辞远默不作声地将药箱立在一边。 身后细细簌簌的声响散去,池渊向帐门睨一眼,帘布仍在微微晃动,人已经走尽了。他将面巾挂得更高,几乎将整张脸盖住,指尖用力,悄悄将面具揭了下来。 “你知道今晚乱成什么样了吗?”裴辞远忽然发言,她五指用力按着药箱,压低嗓音,极力忍住怒意。 “若非如此,他们不会允我进来的。”池渊立马解释道,“我会与梁王殿下一同设法将此事掀过去。” “那个狗屁都督可没那么好被糊弄!”她摇头否决,接着转过脸,连珠炮似的问蒋翡,“你身上起紫红色的疹子了吗?喉口有没有血味?头晕恶心嗜睡有没有……” 蒋翡清过喉咙,也要了一条面巾遮住口鼻,给她一一解答。又挽了半截衣袖,露出手腕。裴辞远闻言,神情慢慢松弛了少许,隔着帕子仔细探起他的脉搏。 蒋翡抬眼,与池渊对视:“你下一步要如何做?” 池渊抿唇:“我要带你回官驿。” 蒋翡对这个答案早已预料,他立刻道:“我毕竟从疫区出来,这场春瘟起的蹊跷,若他赵省真是丧心病狂之辈,在城区散播瘟疫、甚至只是散播些消息——不光你我二人有暴露之虞,梁王也无翻身机会了。别往赵省手中递刀。” 池渊闻言心头火起,“你能不能考虑下自己?赵省丧不丧心病狂我不知道,你若是在疫区再待下去,面临的是性命攸关的问题!” 裴辞远将手帕收起来,难得同意道:“他说得对。目前看更像是风寒之症。这次疫情波及不广,几乎集中在伤兵营。你目前身体脆弱,极易感染。不能在这里在待下去了,要我说,最好今晚就走。” 蒋翡:“裴姐,有别的办法吗?” 裴辞远沉吟片刻:“折个中,我带你回医营,总归离这边远一些。” 蒋翡哑声:“我如今状态如何回医营?就算你说我是风寒,前来寻医的兵士们也未必敢来找你看伤病……” 裴辞远:“营区瘟疫已经散开了,一个个横着往伤兵营里抬,隔离意义不大。只要城区平安就好。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我也可以给你针灸调理,能令你精神看起来与常人无益,不惹人非议。只是要受些罪。" 蒋翡刚一开口,费力说了个“行”字,接着就被池渊的动作打断了。池渊表情紧张,转过脸死死盯着裴辞远问:“这是什么意思?” 裴辞远后退一步:“哎你别急啊,又不伤身的,哪有治病不受些苦的?我手里救过的、剃肉治伤的比比皆是,我就给他扎几针你别这么瞪我……” 池渊收敛目光,替蒋翡掖了掖被角,心烦意乱道:“……你方才刚说了整个营区瘟疫扩散,只将他带离伤兵营有什么意义?还是回官驿吧。” 蒋翡:“无妨——” 裴辞远哐地一声将药箱掀开,砸得地上尘灰四溢。她低头拾起一只刀具,倒上半瓶烈酒,拿帕子仔细擦了擦,悠悠道:“医营有我,整个营地不会有更安全的地方了。” 莫名其妙掏出柄刀擦来擦去是什么意思?池渊眉心一跳,咬牙道:“再如何安全也比不上官驿,我与殿下——” 蒋翡翻过身,趴在铺上咳起来。他一把拽过池渊的衣摆,愤怒道:“你怎么回事,能不能听我说话?” 池渊连忙俯身轻拍他的后背,神色委屈道:“我是关心则乱,你别生气啊。” 蒋翡没有由着他煽情,立刻切回正题,仔细分析。 “你知会梁王,这场仗一定要打。此时此刻,所有人中最想开战的一定是赵校尉,以及其他擅自行动的军官……倘若言和,在钦差回京后,他们背的就是杀头的罪名。你们不要一味被赵省迷惑,就算绕过他,照样能抢夺回失地。” 池渊:“这些我自然明白,只是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瘟疫一起,军心涣散,无人可用。” “无人可用的局面,反过来看,倒算是可乘之机。既然有人送来这场‘天灾’,我们自然也可以利用回去,让他们措手不及。” 话说的多了,嗓音也喑哑起来。蒋翡烧得头脑昏沉,支着下颌休息一会儿,再强打精神,示意池渊凑过来。 池渊顺势递给他一杯温水,蒋翡接过后一饮而尽,捂紧遮面的面巾,与池渊耳语。裴辞远见他冷汗涔涔,唇色愈发苍白,便埋头在药箱中捡起一把长针。 蒋翡讲话时向裴辞远这边扫视一眼,微不可见地朝她摇头。裴辞远稍一迟疑,动作在空中一顿,还是将长针放了回去。 “你先回去通传一下梁王,尽量将夜闯军营的事压下去。随意找个借口,再请梁王下令,让我回医营休养。我不便回城区,但想必在营地内变动,不会再有人多加阻拦。” 蒋翡抬眸凝望他,眼睛微弯,忽然浅笑道:“今夜多亏有你。” 池渊没料到还有忽如其来的一句感谢,挑眉回应:“跟我客气什么?你没有染上时疫就好。这事做的太鲁莽,没什么好谢的,我也知道我闯祸了。” 蒋翡:“不是与你客气。” 裴辞远立刻倒抽一口冷凉气,横插在二人之间,横眉挥手,作势要赶池渊离开。 “不是不让你俩黏糊,至少得知道背着点人吧?你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事儿了。” 池渊最后顾虑道:“这场疫病传染性如何?” 裴辞远:“并不强,只是症状毒了些。你平日体质怎么样哟?” 池渊:“还算不错。” 裴辞远:“那不必太过担心,在这儿一时半刻的感染不了你。与旁人讲话时记得带上面巾。今日早休息,第二日觉醒没有喉痛,就无碍了。” 池渊仔细听着,眼神仍钉在蒋翡身上。与两人一一道别后,他戴上面具,从营帐中退出去。 “他走了。现在针灸?若是不起效用,可能要放血。”裴辞远见池渊走远了,与蒋翡说道。 蒋翡仍是摇头,蹙眉问:“这场疫病传染性当真不强?” 裴辞远隐隐觉得异样,“当真。只是巡线附近灾民众多,疠气流通,难免有传染之象。" 蒋翡轻轻舒了一口气,低声道:“裴姐,你别给我做针灸,我也不随你回医营了。” 他指尖隐隐发颤,勾起衣袖,挽到最高。手臂内侧赫然爬着几枚星星点点的紫红疹子。 他望着裴辞远,眼中首次透出些说不清是迷茫还是恐惧的情绪来。 “我刚刚没敢和你说实话,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灌溉和评论!都看到啦quq 我会努力的! 第54章 一场会议拖拖拉拉熬到夜半, 赵省抬手掩面,悄悄打个哈欠。他频频向外望,随着案上香灰积厚, 窗外夜色如墨,越添越浓。 “天色已晚, 下官还是先回府……” 赵省话只说了一半,就听见斜对面传来刺啦一道摩擦声。梁王连人带椅往前挪动少许, 双手在桌上一撑, 望向他的眼神清澈疑惑: “赵都督, 你方才说朝廷设屯军镇于此,命你时刻督之……可是你的府邸设在厘州城内,这样如何能起到‘时刻督之’的作用呢?” 赵省:“……” 这场会议拖到半夜三更, 都是这个梁亲王的功劳!一晚上提了不知道多少个问题,最初几个疑惑还算有些水准,刚刚的发问简直可以称为胡搅蛮缠了。 他向另一边瞟了一眼,左进竟然面带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 颇为期待地望向他, 像是想看他要如何回答。 赵省意识到这俩人都没严肃以待的意思,心中不爽, 也冷下脸, 干巴巴道:“军镇环境严苛, 夫人住不惯。说起来夫人该等我等得睡不着了,下官还是先回府……” 梁王赞赏地频频点头:“赵都督与夫人感情真是深厚!我也要向你取取经呢。你们二人是如何相识的?” 赵省:“………………” “托晋王殿下的福, 有幸与夫人结缘……”赵省边说边起身, 俯身行礼, 刚想开口道别,又现魔音贯耳。 “听闻夫人比赵都督年轻二十岁, 作为老夫少妻的典范,都督可否传授些夫妻和睦的经验呢?” 赵省忍无可忍,猛地抬头,张开嘴又闭上。他把在喉口滚着的郁气咽下去,硬扯出个笑容来,慢慢道:“殿下勤勉好学,日后定有大作为。下官真的要回府了。” 左进跟着起身,挽留道:“已是子时,都督不如住在官驿,我着人通传赵夫人一声。” 赵省摇头,“多谢左都谏好意,只是下官没有外宿的习惯。还是尽快回府,免得夫人多思虑。” 梁王心知不好再拖下去,几个时辰过去,就算池渊那边事情再难办,想来也该了结了。他也就作势送客,站在门口笑眯眯看着赵省焦急地提着衣摆,一步两级地踏下阶梯。 片刻后,又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恼火的低喝:“我马呢?!” 左进站在他身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转过脸,垂眸看着梁王,温和道:“殿下所求与在下并无不同,有些事既非绝密,尽管告知于我。”他言语一顿,垂首作揖,“自当鼎力相助。” 梁王一怔,紧张地瞪大眼,摆手道:“左都谏客气了!哪有什么事啊,我就是看他讨厌……” 左进“嗯”一声,顺着他道:“赵都督并非可以共事之人,不能因他乱了阵脚。”他抬起手在额前挡了挡风,眺向茫茫夜色,“起风了,殿下早休息吧。” 梁王与他简单客气几句,双双告辞。方才听他一席话,心中难免有些踌躇,最终却什么也没有问出口。他脚下一转,朝房间走去。 正想着池渊不知道回没回来,抬眼就撞见他抱臂站在梁柱下,像是在凝神深思,连他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先生?”梁王试探着唤了一声。 池渊回神。梁王注意到他换了身衣服,面具之外还以面巾遮脸,此刻侧身望过来,他竟是完全看不见池渊的表情。 “殿下,我们回房细说。”池渊压了压面巾,低声道。梁王四下环顾一圈,点点头,推门进去。 他将四周的下人遣散了,池渊则点了几盏油灯,微弱的火苗在罩中跳动着,将将照亮这间装饰朴素的房间。 “先生,今夜事态如何?”梁王摸摸鼻子,小声问。 “多谢殿下相助,只是引起了些骚乱,想来不会轻易平息。”池渊愧疚道。 梁王抿唇微笑道:“那大概事情是比较顺利咯?先生别担心了,赵都督不敢拿我如何的,我既然把金令给你,就已经做好后续为你扫尾的准备了。” 他食指翻来覆去地卷着衣摆,微微打着颤。池渊清楚梁王必定没有表露出的这般从容,心中反而更加愧疚了。 他双手捧着金令递过去,梁王立刻摆手挡着,诚恳道:“先生拿着吧,不必还我了。” 池渊:“殿下,我不能拿。” 梁王坚持道:“就算先生拿着金令,也不一定要用。” 池渊轻轻叹口气,将金令扣在掌心,没有再拒绝。梁王眼中掠过一缕暗喜,又听见池渊问:“殿下,方才赵省可有提什么别的?” “没什么要紧的,还是那套陈词滥调。他坚决提议言和,连交涉人选都找好了,说任由我与左都谏挑选。” 池渊:“殿下怎么想?” 梁王瞧着池渊眼色,小心道:“我……我觉得还是要打。我身在厘州,就这样把功劳让给二哥,父皇一定更觉得我无能了。” 池渊:“目前有一计可施,只是需要殿下冒险去疫区一趟。” 梁王早有预期,听闻此言也并不意外。他甚至有些喜悦,立即道:“先生可还记得,你让我去京郊济世堂为染疫百姓施粥祈福?我当时害怕得几宿没睡,可与百姓面对面的那几天,却觉得众生皆苦,再多恐惧也烟消云散了,睡得竟比之前几日要香甜许多。” “如果先生说的风险只是前去疫区,对我来说是无妨的。不过是范围广了些、病症烈了些、情况危急了些……” 分析之后他自己也觉得有点瘆人,顿了顿,忧愁地捏捏眉心,仍是执着道:“先生不必顾虑,尽管告诉我需要做什么就好。” 这通话说出口,池渊不由得暗暗惊讶。他宽慰道:“殿下能有此心,再好不过了。我还希望你能说服左进和你一道前去疫区。” 见梁王神色一滞,他又直言道:“左进与我共事多年,人品值得信赖。说句实话,遮遮掩掩对我来说也实在辛苦,殿下若觉得这个要求强人所难,我更想亲自说服他——” 梁王:“不行!” 池渊蓦地住口。他眉头微蹙,定定凝视梁王。 梁王个性胆小、偏好自保,三番五次阻拦他与左进接触,他并非不能理解。只是此时太过强硬,与平时形象差距甚大。 梁王埋下头,攥紧衣摆,恳求般说:“先生,我可以劝服左都谏,你不要涉险。左都谏毕竟是父皇身边人,你的身份特殊,日后若是暴露出去,你我都要万劫不复了。” 池渊半晌才答应:“……好。” 他没有就这个话题再争辩下去,只是无意识摩挲着手心金令,一转话头,仔细嘱托梁王下一步该如何做。 说着说着,心中疑虑压得更重。蒋翡今日告知他这番计策时,面色竟比在棉州时还差。 他眼中看得见蒋翡竭力强撑精神,是不想令他担心;便也顺着他的意,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只是心情难免七上八下,惶惶然害怕事情不会顺利。 讲的口干舌燥,再与梁王告别时,天边已泛起朦朦晨光。他踏出门,倚上梁柱,远远眺望军区。 京城高楼次第,棉州四面环山,二者都令他有种囿于囹圄,喘不过气的错觉。 而厘州草原接天,四野茫茫。照理说开阔敞亮,可看得久了,也辨不清何处是边陲,只觉无一处可寄身。又何尝谈得上畅快呢? 一轮太阳升了又沉,梁王与左进潜进军区,与赵岐相见。这次事情推进的空前顺利,军官们纷纷配合钦差,决意攻退努阿,夺回失地。 一连三日,军营之中白日举哀。白色旌旗在风中低垂,士兵麻布覆面,抬着担架往返于营与荒丘之间,艾草焚烧的气味随风弥漫数十里。 营中炊烟稀薄,人人自危,俨然一副瘟神过境之象。 厘州军区几乎都知道有一营地被瘟疫击垮,左右相邻两营唯恐被疫病波及,向两侧连夜腾挪了几里。 努阿听闻这个消息,更是自觉作战成功,沾沾自喜。 赵省找了名能言善辩的文官,打算挑个好日子与努阿言和。 他声称:“我们把失地要回来,再与毗邻国度互市往来,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话说的颠倒黑白,完全不顾与努阿鏖战多年的兵士们,反倒更勾起军营中人的怒火。 几日过后,军区守卫更加森严,什么人都无法进出了。池渊上次随梁王前来,却没见到蒋翡,见状心乱如麻,又想闯营。 但此时连梁王都进不去,更别说他了。 军营中瘟疫已是彻底蔓延开,赵省彻底放弃隔离封锁政策——或者说,整个赵岐分部都被他放弃了。 就在言和的前一天,赵岐重新点了一遍手中可用之人。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凭着一场场战役厮杀上来的军衔,最知道战前该说的话是什么。 可此刻,望着眼前五六十名士卒,他久违地无言了。 他从未打过如此以寡敌众的仗。 赵校尉慢慢抽出长刀,刀尖朝下,插入土里。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之言,只是剖心剖胆道:“弟兄们,这场仗打得不人道,就算赢了,怕是也不能载进战报里。” “光明磊落地打仗,能赢几场?”有人呸了一声,愤懑道,“努阿那群狗崽子不人道在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是该的吗?” 旁边一人握紧长矛,“我从军是卫国守土,本就不求青史留名。” 话音落下,群情激愤,士卒之间炸出一声声低吼。 “就是死也要打!”“输也要打!”“干死那帮狗娘养的!”声音混在风里,如同滚沸的闷雷。 赵校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翻身上马,背上箭矢,高举旗帜,带领五十余人的小部队,朝着河滩疾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还是没准点补完 抱歉抱歉抱歉! 第55章 时间回拨至开战前日, 裴辞远仍在晨昏颠倒地配药,困得头点地,还是没忍住, 趴在桌上浅睡了一会儿。 然而她很快就被噩梦惊醒,喉咙瘙痒, 她指腹按着脖颈咳嗽一声,惶恐怀疑自己也要被感染了。 驱邪符咒贴满医营里里外外, 无数黄纸迎风微动, 沙沙作响。裴辞远尤觉得不够, 提着胶桶和符纸往外跑,决心贴满整座营区。 刚跑到赵岐校尉帐外就被他薅着衣领推了回去。 赵校尉:“不要传播迷信思想!赶紧回去配药!” 裴辞远怀抱胶桶,愤怒地泼洒赵校尉满身:“你不迷信!你不迷信也没干什么好事!” 赵校尉抬手, 狼狈地把湿漉漉的鬓发勾到耳后,结果手指被糯米灰胶结实地粘了上去。 他只能举着胳膊苦笑:“我要悔死了,不该领兵突袭。突袭了也不该寄希望于赵都督松口主战,拖到瘟疫爆发, 战力全无……” 裴辞远尖锐道:“你最该后悔的是没听林非羽的话!” 赵校尉沉默几秒, “小林毕竟没经验,心眼儿也多。行军打仗最怕这种人, 你认识他时间也不久, 哪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咱们都是拧成一股绳为国效力罢了, 弯弯绕绕是半点要不得的。” 裴辞远心想蒋翡这个身份,就是真有坏心眼也不敢在军区使。他性格确是有些问题, 但是出身在那儿摆着, 难免长得旁逸斜出了些, 也不是他的错。 只是这些话不能对着赵校尉讲。 在军区行医数年,每日耳濡目染各色军令纪律, 对于赵校尉的疑虑,她同样感同身受。可心中难免还是刺挠得慌。 她依旧板着脸,怒道:“不说这个,如果不是你害他吹一晚上冷风,他也不会风寒!结果被关在伤兵营这么久,染上时疫,这事都赖你!” 赵校尉眉间显出愧色,支支吾吾道:“唉……我能不能去看他一眼?当时我也没想到……是我的错。幸好梁王殿下施以援手,否则真是……” “你还是老实备战,别整幺蛾子了。这时候感染了不是开玩笑的。”裴辞远将空荡荡的胶桶放到脚边,递给赵校尉一摞符纸。 赵校尉伸出没有被灰胶荼毒的左手,小心捏住。 “你贴在床头,睡前点三支香。今夜不要睡太久……”裴辞远住口,冷哼道:“迷信思想,不信就算了。” “多谢了裴大夫。”赵校尉不禁微笑,眼角挤出几条深纹,“我必须信、必须信啊。” 他抓着黄符向裴辞远挥手作别,另一只手仍狼狈地粘在鬓间。帐帘再度拉上,四下寂静,草野之中只余裴辞远一人。 若有似无的焦糊气融入烧艾的涩味,钻进裴辞远鼻腔。她向伤兵营的方向眺望过去,丝缕黑烟飘摇而上,淡在空中。 这些日子开始死人了,为了抹杀疫气,陈大夫命人将尸体倾倒进坑中,浇油烧尸。裴辞远看到这道黑烟,不免心有戚戚,转过身往回走。 前些天,蒋翡坚持留在伤兵营,但烧得神智不清,也没力气拧过裴辞远,就被她以梁王金令为由连夜扛回他自己营帐,单独隔离起来。 她回到医营拿些药,匆匆进了蒋翡营帐。刚踏进去,脑中嗡得一声,就脚步一顿,站在原地。 裴辞远木着脸低喝道:“你怎么进来的?!” 池渊坐在榻边长椅上,侧过脸望她一眼,立刻收回视线,哑声道:“翻进来的。” 裴辞远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你翻了棘墙进来的?” 浓郁的铁锈味扑面而来,裴辞远上下打量他,池渊眼下青黑,身上军装被撕得七零八落,一道道布条草率地缠在四肢腰腹,还在缓缓洇出鲜红的血色。 军区边界立了一道极长的屏障,巨木交缚,锋刃向外,交错如獠牙。一圈圈棘丛缠着木枝,细密的小刺将缝隙遮得密不透风。 裴辞远从医多年,从未听说过有人翻越屏障闯进来。 池渊冷呵:“如果不是那道墙,我也不至于今日才能进来。” 他低下头凝视蒋翡的睡颜,指尖缓缓拭过他的眼尾,抹去渗出的泪渍。 “裴大夫,我为梁王办事,心里其实也不太痛快。”池渊忽然道。 裴辞远示意池渊给她看看伤口,以便重新包扎一遍。 深深浅浅的刺伤遍布皮肉之上,如同蘸了饱墨的朱笔狠狠甩上的墨点,从掌心起,蔓延至臂内。裴辞远看得直皱眉,心中不免有些震动。 “咱俩可不熟哟。当着我的面说你主君不好,你是不是最好再斟酌一下?” 裴辞远俯身抓了把药草,想给池渊上药。他错开身,微微摇头,低声道:“你先看他吧。” 裴辞远叹口气:“那你坐着别动,一会儿我再管你。” 池渊“嗯”一声,又说:“背后议论别人,才是加深感情交流的捷径啊。裴大夫不知道吗?” 裴辞远无语道:“我不想跟你议论一个我都没见过正脸的人……” 池渊:“刚刚是玩笑话,你别当真啊。”他怔怔盯着蒋翡,眉目间愁云缭绕,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意思。 “我从前的人生过的太顺利,无论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就有人送到手里;世家子弟要学的那些策论骑射恰好也感兴趣,愿意投点功夫,由于成绩不错,偶尔做些偷鸡摸狗的混账事也没被苛责过。” “我十四岁时与蒋翡相识,只觉得从未见过如此合拍之人,恨不得什么没营养的话都掰碎与他讲了。哪想到一朝分别,他就成为我这些年中唯一的不顺利。” 池渊唇角抽动,似是想笑,眼中却浮了一层水意。 “曾经应有尽有时不觉得,可现在既没有权力也没有身份,只能凭梁王抬举狐假虎威,其实做什么都处处掣肘,痛苦的很。” “说实话,能有机会与他重逢,我已是欣喜若狂,没想奢求更多,可眼见他三番几次涉险,我还是觉得……若是我有能力守护他就好了。若是我能强到让他觉得值得信赖就好了。若是他肯告诉我实情……就好了。” 说到最后已近似哽咽,他稍稍仰面,平复了下心绪,又勉强朝着裴辞远笑了笑:“刚刚话说得太矫情,还请你见谅。” 裴辞远:“你不要难受,没钱没权的人这么多,咋个不能活下去了。军区疫情起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你看我还好好的,其实是小时候染过时疫,有了抗性。你往好处想啊,蒋翡生这场病,以后就不容易被感染了。” 池渊沉默几秒,挤出一句:“……多谢安慰。” 裴辞远右手从蒋翡腕间抽开,正经宽慰道:“医者救人是本分,何况我与他也算相识了一段时日,自然会更加上心。今日调配的药方已经有些效用了,想来这几天就能试出更好的方子来。” 池渊颔首,手指久久搭在蒋翡脸颊,目光怜惜。他被荆棘划得全身都是深浅不一的血道子,掌心伤口尤其触目惊心,一滴滴落在蒋翡脖颈,浸得衣领血色越发浓郁。 “明日就打,没错吧?”他问道。 裴辞远:“赵校尉说,晨起就去。” 池渊叹息:“我刚刚在营中转过一圈,可用之人太少了,就算是虚张声势,也撑不起牌面来。” 裴辞远蹙眉道:“我们进不了别的营地,无法呼叫外援。人再少也要搏一搏。这也是无奈之举。” “咱们营中病人虽多,却非所有人都丧失战斗力。原本的计划就是伪作瘟疫死士吓退敌方,但作假……始终没有来真的有震慑力。” 池渊语出惊人,裴辞远面色陡变,眼神也暗沉下去,立刻扭头盯紧他:“赵校尉绝不会同意这种计策。” “与蒋翡交手一回,我才发觉,奉行光明磊落没错,倘若不知变通,只能成为挨打的靶子。”池渊道。 他站起身,裴辞远这才看见座椅以及被衣袍盖住的地面已经积了几滩血汪,衣摆已经被血水彻底浸湿,随着行走又滴滴答答砸落在地上,在他身后勾出一道细长的血线来。 “赵校尉同不同意无关紧要。我与厘州军同吃同住这么久,对他们的品性再清楚不过了。大家都是有胸襟有情怀的铁血汉子,难道就甘心被努阿戕害至此,还要割地求饶吗?” 池渊神色执拗,言语铮铮。他手指一动,在腰间勾起一枚金色令牌,忽而灿然一笑,“裴大夫,我出身御史台,没什么本事,每日工作就是上朝骂人。到头来,唯一值得夸耀的就是这副口才……加上这枚金令,难道还不够我再来狐假虎威一回吗?” 裴辞远眉间颜色未缓,仍是顾虑道:“此前你擅闯军营还能遮掩过去,这次闹得更大,赵都督如果查到你和蒋翡头上……” 池渊摇头:“先前那次已经遮掩不过去了。所以此战必须赢,必须将赵省拉下马。” 裴辞远久久不语,最终又叹口气,道:“我给你包扎伤口,然后找后勤备马。我一会给你一张营区地图,你循着路线一一摸过去,能说服几个算几个,不要惊动军官。” 池渊侧过脸,目光又落在蒋翡脸上。他额前汗珠密布,两颊晕红,眉梢难受地拧在一起,像是昏睡时仍觉得痛苦。 “等我回来,他能醒吗?” 裴辞远抬高声音,质问道:“等你回来?什么意思?你也要去?别闹了,你上过战场吗?” “总得有人带队,我毕竟代表梁王,去了还能振奋士气。”池渊轻描淡写道,“这回计策史无前例,若没人领着,我也忧心厘州军做不好。” 裴辞远低头,一言不发地拿过草药罐,又抽了几条干净的纱布,给池渊上药。 明晃晃的天光照拂过草原大地,又透入帐布,将营内映得一派光明。 距离赵校尉率兵攻向努阿只余几个时辰的间隙,留给池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裴辞远手中动作不由得快了些。她把捣烂的药草糊了池渊满手,最终还是缓声道:“你相信我,等你回来,他就能醒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上夹子,晚上再更~ 第56章 如同隔着一道水幕一般, 身边人窃窃对话声隐约钻进蒋翡耳中。可他听不懂。 来来往往的男声女声交叠成一段旋律难听的响铃,在他身边高时低地吵个不停。 他想捂住耳朵,可手指纹丝不动。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火海中, 任由熊熊业火灼烧五脏六腑,将他反复熔成灰烬铁水, 再重铸肉身。 他痛到止不住地流泪,再睁开眼时, 已然处身于一方无边无际的漆黑空间里, 一道白衣身影飘然立在远处。 蒋翡恍恍惚惚不知道是何年岁, 只得踉踉跄跄地往人影处奔去。脚下忽然被人故意一绊,他径直扑倒在地,蒋瑛用力拽着他的头发, 俯视过来,血红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 蒋如赫端站在世子身旁,面容威仪。 蒋翡仰起头,痛呼求救:“父亲!他要杀我!” 当归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 痛哭流涕:“少爷, 你再忍忍,何大夫在路上了!” 蒋翡绝望地推了他一把, 嘶吼道:“滚!!别带何益来!!!” 可他太虚弱了, 用不上力气, 反而再次跌倒在地。 蒋翡蜷缩在地上,慢慢低下头, 凝视自己的双手。虬曲的血管像青蛇勒在手骨上, 被薄到透亮的皮肤紧紧裹住, 仿佛稍一用力就要破出来。 瓷器般漂亮,也瓷器般易碎。 他觉得恶心, 身体颤抖起来,捂嘴干呕了两声,疯了一般狠狠敲击地面,只想把骨头全部砸碎,好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南境的土地那么辽阔,怎么会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他要继承蒋帅衣钵,他这双手要拉弓射箭啊!!! 若是不能习武,他还能做什么呢? 脚踝被一只手死死掐住,将他用力向下拽。蒋翡回头一望,钱溢之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形容如索命厉鬼。 他朝着蒋翡笑:“二少,仓里有什么?” “哥哥!”沛沛蹲在他身前,明亮的大眼睛里饱含期冀,“爷爷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蒋翡闭上眼,捂住耳朵,双肩颤抖,喃喃重复:“我不知道……” 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蒋如赫微微俯身,搀着他的手臂扶他起来,温声唤道:“庭玉……” 蒋翡不想听他说完,一把将他推开,歇斯底里地喊:“我不干了!!!!!” 叮呤哐啷的石子敲击声从他头顶传来,裴辞远蹙着眉俯视他,责备道:“你不愿真心待人,迟早要在上面跌跟头。” 赵校尉帐中的烛光倏然灭了。 他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蒋翡跪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清苦的药味飘进鼻腔,一截小臂轻柔地抵着他的后腰,粗糙的指腹用力捏着他下颌的肌肤,逼他张嘴。 当归抹掉眼泪,细声细气地劝他:“少爷,我偷偷找何大夫开了药,你快喝点吧,能好受些。” 窒息般的恐惧瞬间淹没他,蒋翡闭紧牙关,竭尽全力地挣扎起来。 这碗药倘若喝下去,连与过去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他就会跌入永无天日的地狱里。 可肢体在此时再度不受控制,他什么动作都做不了。温热的中药从齿缝倒灌进喉口,他无助地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向远处,那具模糊不清的白影却轻飘飘的散开了,彻底融进漆黑的背景里。 他好想好想,再与阿娘见一面。 药灌地更凶了。蒋翡呜咽着不肯吞咽,被呛得剧烈咳嗽。苦涩味从胃里往上泛,从唇角涌出来,顺着仰起的脖颈流进衣襟里。 “哪有你这么喂药的?!” 一道清脆女声穿透水幕,炸雷般震过来。 冰凉的指腹按上他的眼睑,替他抹去泪水。唇畔的药碗被抽走,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际。 “阿翡,我们赢了。”池渊贴在他耳侧,颤声说。 蒋翡说不出话来。他止不住地打颤,仿佛回到七年前被下毒那一夜,他也这样痛到五内俱焚,生不如死。 一阵衣料摩擦声,池渊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拢着他腰身。蒋翡紧紧抓着池渊的衣摆,弓身埋进他怀里,无声流泪。 所有痛苦再次将他碾过一遍,醒来过后,梦不是梦,他终归一无所有。 蒋翡此生从来没有这样肝肠寸断地痛哭一回。 不知过了多久,跃动的光斑透进眼皮,他缓缓睁开眼,池渊的外衣已经被沁湿了一大片,洇成极重的深色。 他向外扫视一眼,裴辞远已经走了。 “你上来。”蒋翡收回视线,嗓音嘶哑,这三个字说的也断断续续。 池渊稍一怔愣,“那我拿两套干净衣服来,弄得都是药。” 蒋翡:“脱了。” 池渊吓得手一抖:“这不好吧……” 蒋翡慢慢道:“别瞎想。我要你陪着我,不想你离开。一定要直接说,你才能听懂吗?” 池渊意外见识这样直白的情话,听得心花怒放。他立刻将外衣解了,往椅背上一抛,又很勤快地收拾了刚刚撒出来的药液,麻利地钻进被褥里,和蒋翡面对面,几乎鼻尖相抵。 蒋翡身体往下缩了缩,贴着池渊的心口。他眼睑下仍挂着泪珠,怔怔然说:“我对他们都是真心的,为什么都觉得我虚伪?” 池渊:“他们不了解你。” “我没有故意隐瞒过任何事,我是对大家好……” 池渊哄道:“他们不光不了解你,还不了解事态全貌。” 他略一迟疑,还是摸摸蒋翡发顶,“你不必什么事都自己承担着,就算不愿意告诉别人,至少可以试着告诉我。” 他将衣袖挽上去,向蒋翡展示结痂的伤口,“你看,你不告诉我实情,我只好翻越棘墙来见你。你要是心疼我的话,就不该让我冒这样的险。” 蒋翡长睫猛然一颤,他小心地抓着池渊的手,凝视着他血肉模糊的掌心,眼中又蒙上一层水雾:“……对不起。” 池渊吓了一跳,立刻将双手缩了回去。“已经好了!你别难过。” 蒋翡摇头:“都是我的错。”他顿了顿,忽然道:“社仓里有尸体。” 这段心事积压了许久,每次见到池渊时都如梦魇般缠绕心头,令他喘不过气。他总惶惶然怀疑这段感情如镜花水月流沙泡影,在池渊识得他真实面目后便会碎得一干二净。 池渊:“……什么?” 蒋翡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把布料揉成皱巴巴的一团。他盯着那团布料,泪水一滴一滴从大睁的双眼中滚下去。蒋翡语无伦次地解释道:“社仓在城区内,必须要烧掉,否则会引发时疫。招安契我偷出来,全烧了。那些事我一件都不想做,是他们逼我的……” 说完之后,他心中痛苦更甚,又猛然顿住,许久才开口,再次重复道:“都是我的错。” 池渊挽在他腰间的手臂抽开了。他抚上蒋翡脸颊,撑着要他抬头。池渊神色郑重,看着他道:“错不在你。” “如果说的太偏颇,你怕是也不爱听。但你行事既非本意,也竭力补救过,已然付出很大牺牲,毋需太过苛责自己。这些往事你都不要我提,自己更不要多想。就当过去了。” 他话语稍微顿了顿,“若你仍觉得这桩心事太重,以后我便替你分担些。” 蒋翡低垂眼眸,没有与他对视。他心脏一阵一阵地刺痒,不再觉得沉重,却也没半点轻松。 “怎么赢的?”半晌,他朝着池渊抬起眼,问道。 池渊:“如你所料。” “赵校尉率精兵烧了粮仓,炸毁指挥中枢后立刻撤回。他们都伪作骨瘦如柴的病人,趁着骚乱将衣物裹着滚石投掷到对岸,箭矢和兵器都蘸了鸡血……把这些东西全部伪装成沾了疫气的毒物,吓得对面抱头鼠窜,连夜逃回老家了。” 蒋翡:“还有呢?” 池渊:“果然瞒不过你。人数太少,我觉得吓不住人,就带了些尚有战斗力的病人上了前线。毕竟假不如真,震慑力更强。完全是一边倒的局面,我方几乎没有伤亡。” “另外,裴大夫调出药来,病人们也逐渐在康复了。” 蒋翡沉默一瞬,笑容似乎真挚了些。“你这是耍阴招。” “蒋二公子教导有方。”池渊立刻笑道。 蒋翡不置可否,“上前线的感觉怎么样?” “也不算什么前线……毕竟我只是偷偷摸摸做了些小事,教教大家该怎么把衣服系在石头上……” 池渊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转话头,又细细讲述道:“随部队骑马同行,与平日狩猎完全不同。我的那匹战马不太听使唤,胆子倒是挺大,刀光剑影完全没在怕的。因为要装作病人,我们没有穿重铠,但身着轻甲拉弓也很困难,我就射偏了好几箭……” 蒋翡浅褐色的瞳仁映着微亮日光,侧耳悉心听着。他仿佛当真将自己代入情景、当作学生一般,前前后后问了池渊许多问题。 池渊一一解答。两人就此消磨了几个时辰,见池渊讲的口干舌燥,蒋翡才打住,垂眸盯着地面,神色寂寂:“我拉不动战弓,以后也没有去前线的机会了。” 池渊:“以后我们的机会多着呢。战弓太硬了,我拉起来也费劲。去不了前线……我们就去猎场,打完了烧烤着吃。你从兔子开始打起,我再把你从骑射不精开始养一遍。” 蒋翡仍旧许久没有回话。他最终“嗯”一声,扬唇极浅地一笑。 帐外光线又缓缓暗下来,帐口响起和铃声。赵校尉小心翼翼的嗓门传进来:“小林兄弟,你好了不?” 池渊:“你与他聊聊吧。一会儿记得喝药。” 他在蒋翡额头吻了一下,翻身下榻。一边套外袍,一边掀开帘子与赵校尉打个招呼,池渊快步离开,心情慢慢沉郁下来。 攻退努阿,蒋翡醒来,所有愿望如期实现,他理应高兴。只是赵省为人奸诈阴险,得到消息后也压着没动静,实在令人不安。 他神思不属,埋头走了一会儿,忽然一双洁净马靴撞进视野里。他顺势抬眼看去,左进一袭靛青锦衣,立在树荫下,他神色平静,上前一步,径直挡在他跟前。 “叔荷。”他说,“你近来如何?” 第57章 惊愕过后, 池渊也并未觉得太过意外。他盯了左进一会儿,言简意赅道:“一般。” 左进:“怎么不来找我?” 池渊:“……我不方便主动与你交涉。况且,你会认出我来。”他静默几秒, 还是道:“抱歉。我想过许多次。” 左进微微颔首:“无妨。” “我有些疑虑,本想早些见你, 还是耽搁了些时间。太子曾向陛下力保你,我以为你们旧谊深厚, 你若是活着, 会继续选择太子, 而不是梁王。” “你谨慎惯了,我自然了解。只是……”池渊话语一顿,眉头紧锁, “赵诲安让我留在棉州,不要回京。若太子有保我之心,不会圈地为牢,任由拓南王杀我。” 左进:“你可留有信件?此事未必是他所为……” 池渊摇头, “你刚到厘州, 查阅军报时,怎样想?” 左进:“有两份军报像你写的。虽然你仿写了字迹, 但手癖难改。撇捺终笔总爱回提个倒勾。此事过后, 我便上了心。” 池渊:“我笃信是诲安所为也是同理。他那手狂草, 有人仿的了吗?” 左进没有再辩,他凝视池渊这张面具许久, 轻声道:“无论如何, 回来就好。” 日薄西山, 满树嫩叶被吹得簌簌作响,浅淡的光斑印在左进脸上。氛围平静到极致, 一切仿佛还是旧时安然模样。 而池渊却心绪难平,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急切道:“王府一事,你可有线索?” 左进刚微微侧身,示意池渊随他往营帐后方人少处去,话还未出口,余光里便瞥见一道人影正快步穿营而过。 梁王原本蹲在辎重车前,口中念念有词,正帮着清点药箱数目。此刻却将手中物事往身旁侍卫怀里一塞,提着袍角朝这边小跑赶来,身后那列侍卫如同串珠般被他甩在身后。 “左都谏!”梁王额上沁出薄汗,撑着双膝,气喘吁吁,目光在左进和池渊之间游移,“二位这是……要去何处?” 左进和池渊同步拱手,恭声道:“殿下。” 梁王见他们二人行为默契,面色阴沉了一刹。他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算面容变化再大,音色无论如何也更改不了。只要池渊寻到机会与左进对话,对方自然会认出他来。 他心中有些不安,随即又笑道:“你们是不是有事要商议?我可否在一侧旁听?” 左进看了池渊一眼,默许了。 三人寻了间空帐篷,梁王驱散了侍卫,拘谨地站在一侧,一言不发地听他们对话。 池渊顾虑梁王在场,没有再接着问王府灭门的细节。立刻把面具揭了,在手中勾着打转,谈起正事:“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赵省。” 梁王神色一滞,指尖蜷缩,悄悄扫了眼左进的表情。 左进见他真容,却没什么异样反应,只是从善如流,跟着道:“此事不由我们判断。赵都督下场如何,全看他聪不聪明了。” 梁王举手,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池渊解释:“若他狗急跳墙,写信向晋王求救,这事就好办了。” “边将勾结皇子,皇子勾结边将……本就容易触皇上霉头。更何况,丧权辱国的事晋王包庇不了。” “夺回失地赵省一分功劳也没有,而我们立下大功,眼下龙心大悦,正是殿下乘胜追击的机会。” 左进点头同意,难得地开口为梁王解释:“但凡赵省写信求助晋王,晋王无论帮还是不帮都是错。而陛下一定会收到风声,迁怒晋王。” 梁王懵懵然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池渊开口,掷地有声:“等。等他来见我们。” 他朝着梁王微微一笑,“我们已经赢了。殿下回朝后,无人会再拿以前的态度对待你了。眼下还有些收尾工作,此前我行事多有鲁莽,难免有暴露身份之虞……还望殿下能在赵省跟前替我周旋遮掩。” 梁王闻言,眼中神采渐浓,他唇角难耐地抽动一下,垂首道:“先生为我谋划良多,我感激不尽……为你帮忙,都是我该做的。” 他抬眼望着两人,按下各种情绪,还是客气笑道:“恭喜先生与左都谏相认。” 左进探究的眼神在梁王身上转了一圈,心中猜出个七七八八来。 他拱手行礼,解释道:“殿下忧心叔荷安危,冒险庇护他至今,我同样感激不尽。只是我们二人少相伴长,实在是太过相熟,就是他有意隐瞒,也并不能瞒过我。他从未主动与我沟通过,还请殿下不要怪他冲动。” 梁王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他垂下眼,慌乱道:“左都谏说笑了!我怎么会怪先生,也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你们能顺利相认,我真的再高兴不过了。”- 赵省趿着军靴坐在榻沿,靴筒软塌塌地堆在脚踝。他死死捏着纸缘,将奏报读了许多遍。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像是心如死灰,反倒没有发泄情绪在屋内摔砸了。 赵夫人崔雁来抬头瞧着赵省惨白的脸色,跪下来,小心翼翼地帮他将靴子提上。 她低着头,手指拨动,专心致志地将筒口皮带系牢,柔声道:“夫君,出门走走吧,换个心情。” 赵省把军报一团,随手掷到地上,木然道:“你明日回京吧。” 崔雁来手中动作一停,仰头问他:“为何回京?夫君随妾身一起吗?” “我漂泊半生,幸得晋王抬举,与你结亲,坐在南境统帅这把椅子上七年。”赵省涩然开口。 “这些年,蒋如赫的名字像座山似的压在我背上,草原上那些人哪有一个服我的?外面都笑我运气好,吃上天家软饭,又跟在蒋如赫屁股后面捡个大漏……” “我真想问问他们,我究竟捡了什么漏?厘州军不认管,还要骂我不作为。朝廷一来人,就能将我架空到两耳听不得一点前线军情的地步……” 赵省以手掩面,哑声道:“雁来,我完了,必死无疑。你回娘家吧,崔家薄不了你。委屈你跟我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磋磨七年,日后再寻个好人家嫁了吧。” 崔雁来默默听他讲完,握着赵省双手放在膝盖上,坚定道:“生同衾,死同穴。既然立过誓,无论发生什么事,妾身都不会有后悔的想法。夫君也不要太过悲观,只要圣旨没降下来,事情就仍可转圜。” 赵省面容触动。他道:“你说的没错。我这就给殿下写信,只要他还肯帮我——” 崔雁来柔声打断他,“夫君慎行。妾身久居深闺,不知军事,斗胆提个建议。您虽与二殿下有姻亲之实,毕竟是陛下的臣子。” “倘若此事真如夫君所言,是攸关性命的大事,还是不要搅扰二殿下为好。陛下知晓了,怕是不但会怪罪夫君,也会恼了替你求情的二殿下。” 赵省原本正六神无主,被她提醒,陡然清醒过来,神色变得郑重:“夫人所言极是。” 他埋头沉思,崔雁来则抬手搭在他双肩,不重不轻地为他揉捏肩头。片刻后,赵省呼出一口气,侧过脸望着她,试探问道:“若是我交接权力,辞官请罪,你可愿继续陪着我……?” 崔雁来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回看过去,莞尔一笑:“那是自然!” “权力这回事,放弃了就放弃了。只要二殿下能在朝野中立足,甚至坐上储君的位置……夫君还怕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吗?” 崔雁来循循善诱,笑容越发温婉动人,“保住性命比什么都要紧。” “不能再拖了。我这就写道折子奏上去,与梁王见面,将事情交接了。”赵省起身欲行,崔雁来也跟着他站起来,叫道:“夫君,还有一事……” 赵省停下步子,转身面向她,神色疑惑。 崔雁来屈膝行礼,羞愧道:“妾身前些日子替夫君收拾书房,无意中瞧见了几道奏报。虽知道不该由妾身一介闺阁女子过问,但心中一直有些顾虑,冒昧问夫君,打算如何处理?” 赵省回想了半天:“这些日子奏报层出不穷,你说的是哪道?” 崔雁来:“梁王殿下授命手下夜闯军营。” 赵省恍然大悟,又继而苦笑:“还能如何?我还能与亲王公然作对不成?” 崔雁来慢慢道:“妾身觉得有趣,稍微打听了些消息。此事是为从疫区搭救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医兵。为一名医兵,甘冒这样大的风险,夫君不觉得蹊跷吗?” 赵省思索道:“有理。你可有探听到别的消息吗?” 崔雁来:“除此之外皆是一些假假真真的轶闻韵事了。据说那名医兵形貌昳丽,与梁王手下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妾身其实是不太信的,一来为了情感关系将事业搭进去实在不值;二来此事是奉梁王成命,梁王难道会感动于二人深情厚谊,就赐金令给手下吗?” 赵省回想了一阵,模糊记得医兵之中似乎是有几名美貌女子。不同于崔雁来,他心中倒觉得这听起来荒唐的爱情故事确有几分可能。 “说起来,夜闯军营这人也偷偷率兵参与失地夺回战。”赵省沉吟片刻,补充道。 崔雁来眼神更加明亮,“夫君,有值得深挖之处呀。” 赵省叹息:“只是我若辞官请罪,怕也是没有深挖的机会了。” 崔雁来摇头,轻言细语道:“还有妾身在呢。夫君也不需要考虑太多,上奏请罪,将此事收个尾。至于梁王那边的蹊跷……二殿下一定会比夫君更上心。” 她伸手替赵省掸去衣领上的灰尘,笑吟吟道:“夫君莫慌,若是二殿下坐上储君的位置,别说都督一职……就是王侯爵位,您也未尝没有机会啊。” 这番话彻底打动了他。赵省眯起眼,心中有了打算。既然这局棋已经下到进退维谷,接下来确实该为自己挖一条后路了。 他先回书房,写了道言辞恳切的折子,洋洋洒洒提了千字,通篇不提额外一人不好,只顾抨击自己无能,无颜忝居高位,只愿辞官还乡。 来来回回读了数遍,确保这通废话足以打动御座之上那名狠心狠肠之人,赵省才将折子递了出去。 这件事做完,败局可以说尘埃落定。赵省心中反而松快了些,这样一来,他倒不用时刻小心,提醒自己谨言慎行了。 他传来亲随备马。既然疫病已平,他决定前去军区,会会这群搅和了他好事的人……再将夜闯军营这桩蹊跷事的来龙去脉,挖个清楚。 第58章 百废待兴, 营区内重又热闹起来。嘈杂的人声与器物碰撞声交织一片,却被不远处活物扑腾的动静压了过去。 蒋翡被吵得头疼,无奈向门口瞥了一眼。一只兔子被麻绳绑的结结实实, 拴在桌腿旁,四脚乱蹬。 那是赵校尉留下的慰问品。 他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 又诚恳地向蒋翡道了歉。大体说自己明知蒋翡体弱,不该犯倔, 害他受凉, 致使后面一系列事情接连发生。 年近半百的汉子讲不出太煽情的话, 最终只是拎着兔子悄声说:“军中不允许私自狩猎,也不让开私灶。你偷偷用小裴的灶台,或者再来蹭我的……千万别客气。” 但对于蒋翡从前独断行事, 他仍是不置一词。也没有再与他讨论任何军事上的议题。 蒋翡勉强支着身体,陪赵校尉到门口,目送他走远。 前段时间军区被春瘟扫荡到杳无人影,而今再看过去, 突兀之间, 蹄辙遍地,压的草芽东倒西歪。高矮胖瘦、形貌各异的人们将营地塞得满满当当, 其中还夹带着许多尚带稚气的新面孔——那是前些日子招来的新兵。 在他不知情的日子里, 世界仿佛都焕然一新了。 裴辞远领着两名生面孔医兵步履匆匆经过他门口, 侧眼一瞧,看见蒋翡静立在门口, 神色平淡到近乎低迷, 便啧一声, 倒回来两步,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晃。 “这是你们师哥, 林非羽。”裴辞远将两名小医兵往前一推,“打个招呼呗。” 两名小医兵仰头望他一眼,纷纷小声问好。 蒋翡回过神,稍俯下身,微笑道:“你们好啊。” 小医兵面色刷得一下涨得绯红,悄悄瞟他一眼,又埋下头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裴辞远抱臂,饶有兴趣地观赏了片刻。她蓦然重咳一声,拍拍医兵肩膀,向一侧指过去,“你俩往那边直走,第三个帐。我就不陪了哟。” 个头稍高些的医兵眨眨眼,大着胆子问道:“师哥平日在医营当值吗?可以教我如何行医吗?” 蒋翡:“这要看裴大夫的安排了。” 裴辞远扬眉,推搡着医兵离开:“去去去!你俩都不一定被安排进医营呢。先把屁股上的毛长齐了再想别的!” 两名小医兵一个踉跄,你推我攘地跑开了。 裴辞远看着他们背影变成黑乎乎的圆点,转过头,目光落在蒋翡脸上,悠悠问道:“我问问你,这俩人叫什么名?” 蒋翡:“……” 裴辞远“呵”地一声,嫌弃道:“我就知道你一句没听进去!” 蒋翡掩面轻咳几声,口中又隐隐泛出血腥味。他刚醒转不久,仍觉得头痛欲裂,腿脚无力。站得久了,眼前景色也有些发虚。 他摁了摁太阳穴,怕自己跌倒,另一只手下意识抓着帘子。继而抬眸对裴辞远一笑:“裴姐,前段时间……多谢你。” 裴辞远一把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回去躺着吧。” “大家都康复了吗?”蒋翡不肯躺下休息,坐在榻沿,仰首问她。 “都好了哟,多亏了我。”裴辞远拨弄头发,又是一阵叮呤当啷声。 蒋翡发病算早,也料到这场病不会善了,怕自己没心力处理后续事宜,忍着头疼脑热的把战事安排给池渊交代了。 裴辞远与他相熟,对他可谓十分上心。可这副躯壳就是不争气,病症不但比常人严重,连从昏睡中苏醒都比常人晚许多。醒来后再听战况,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这场瘟疫来势汹汹,影响远比他设想更广。若非池渊率兵支援……赵歧领的那几十名骑兵与单枪匹马什么区别?怎么可能真的吓退敌军! 百般情绪在心中翻涌,蒋翡静默几秒,勉强笑道:“辛苦了,后面我去医营帮忙,你多休息吧。” 裴辞远目露不善,否决道:“别给我帮倒忙了!你怎么死活意识不到你最该做的是休息?生这两场病还不够吗?你体质又没别人好,别做这些没必要的事……” 蒋翡倏然将被单攥紧,盯着地面,低声问道:“那我还能做什么?” “刚刚那两个小孩素质不错,我打算养来给我帮忙。你的话……你不是要跟那姓霍的回京吗?”裴辞远道。 蒋翡愕然抬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他回京?” 裴辞远皱眉,拉了把椅子坐下,“你还要留在这里?” 这句话将他勉力撑着的笑容敲得稀碎,蒋翡胸口重得如同压了块巨石,他喘不过气,茫然问道:“你不是说草原适合我吗?你不是要我帮忙,直到你厌烦为止吗?……你已经觉得……” 他说不出口,把“觉得我厌烦”这句话咽了下去,怔怔地望着裴辞远。 赵校尉不再与他谈论军事,口口声声说要扣着他帮工的裴辞远也有赶他走的意思。身体和精神皆无力,他挫败到极致,只觉得通体严寒,喉咙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裴辞远见他眼神委屈,立刻母性泛滥,心软解释道:“我完全没那个意思!是姓霍的说想带你回京。我看你们感情挺好的,你要是留在这儿,他咋办?” 蒋翡唇角抽动,哂然道:“回京做什么?继续尔虞我诈,和一帮我不认识的人斗得不可开交?我受够这种日子了。“ 他沉默片刻,又说:“至于池渊,我们二人并不太合适。若说分别,此刻也算个良时。你不要把他的话放心上。” 裴辞远闻言大为吃惊,腰杆立刻挺直了些,凑近问:“你给我仔细说说你们俩怎么个不合适法。” 蒋翡不想说。他作势要解外衣,低头道:“没什么要紧的,我想睡一会儿。” 裴辞远急道:“你也太烦人了,早不睡晚不睡的,催你睡的时候不睡,说话说一半又要睡了,是不是欠揍啊?” 她按下蒋翡的手,穷追不舍道:“你不是刚搂着他哭一场吗?我看他确实不太细心……是不是说什么话惹你生气了?你给我讲讲呗。” 蒋翡面色明显地阴沉了一瞬,他将手抽出来,支在榻上,反问道:“裴姐,你觉得我是个情绪化的人吗?” 裴辞远一愣,还没得及想这问题的用意,忽而就见一柱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投到地面上。她立即扭头往后看,蒋翡也跟着望过去。 一名鬓发灰白,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单手扶着门帘,眼神锐利,冷冷地扫视屋里。他身后跟着左右数名带刀侍卫,虽是垂首不语,同样气势逼人。 是赵省! 蒋翡和裴辞远面色微变,立刻要起身行礼。赵省抬手稍稍下按,“免礼。”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嗓音嘶哑:“林非羽住这里?“ 蒋翡和裴辞远同时道:“是。” 赵省招招手,“过来。” 十有八九是为池渊夜闯军营一事。裴辞远迟疑地瞥蒋翡一眼,蒋翡递去个安抚的眼神,刚要走过去,赵省又发话道:“男的坐下,女的过来。” 蒋翡脚步一停,站在原地,顿时有些举棋不定。裴辞远暗骂几声,连忙跟上赵省,客客气气地问:“都督找我什么事?” 赵省:“医兵?” 裴辞远:“……是。” 赵省又问:“琴州人?” 裴辞远:“……对。” 与刚刚探问的结果一致,赵省便没有细想,压着她进了一侧的空账,单刀直入道:“你与梁王什么关系?” 裴辞远傻眼:“啊?我不认识梁王,连他正脸都没见过。” 赵省:“梁王幕僚,霍荆。你与他什么关系?” 裴辞远:“我跟他说过两句话,不熟……我草!” 一柄冰凉的长刀架在她脖子上。后背慢慢爬满冷汗,裴辞远吓得差点跪下,又害怕被刀割伤,只能极力仰着头,胡言乱语道: “都督大人,民女一生行善积德,不沾荤腥,行医数年救的人数不胜数,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春瘟能平功劳全在我,从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你且放下刀来,你问什么我说什么,绝对没有一句假话!” 赵省冷笑:“我再问你一遍,你与梁王、或是霍荆,有什么关系?” 裴辞远叫道:“我不认识梁王!和霍荆因公事打过几次交道,真不熟啊都督大人!” 手中长刀被他锵得一声收回去,赵省神色淡漠,对手下道:“带回去,让夫人审审。” 手下抱拳称是。 赵省缓步出门,在空地上站定。他估摸着让那几个钦差等得够久了,心中却仍愤恨难平,实在不愿此刻就去见他们。 他命几名手下闯进林非羽的营帐,大剌剌地翻查起其中物品。 方才那名秀逸的青年默然立于树荫下,静静看着,待他出来,才侧过脸,目光追随着那名被押走的女子远去。 赵省觉得那人神情有些瘆人,不由皱眉瞪了一眼,随即转身,领着一众侍卫浩浩荡荡地朝钦差那边去了。 长桌旁的众人抬眼望去,见他身后跟着一众侍卫,神色或多或少都起了变化。 赵省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梁王端坐首座,左都谏居于其左下手,那名唤霍荆的幕僚则立在梁王身后。 赵省一改刚刚冷淡无情的模样,拱手道歉,面露难色:“刚刚视察疫后情形,来的晚了些,还请诸位见谅。” 左进颔首:“无碍。都督说有要事告知,不知是何事?” 赵省惭愧道:“此前战略失当,致使努阿侵占北华领地;事后补救迟缓,举措又未见成效,更坐视军区爆发瘟疫……多亏诸位在此,临危受命,力挽狂澜。赵某实无颜再居都督之位,已将前因后果奏报圣听,恳请皇上准我告老还乡。”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嗷大家!瑞思拜!身体健康,诸事顺利! 第59章 左进劝诫道:“都督不必妄自菲薄, 我们行事冒进,也有不妥之处。若是与努阿言和,结局更好也未可知呢?” 赵省气到鼻孔翕张, 恨不得啐他一口唾沫。木已成舟,还了结得干脆漂亮, 这时候再说什么“假如”已然毫无意义了。 他直接问梁王:“我听闻殿下赐金令给手下,破了营区的封禁, 可有此事?” 梁王本在隔岸观火, 低头饮茶, 闻言心里咯噔一声,心道该来的终归躲不过,赶紧将口中的茶水咽了, 讪笑道:“是有这么回事。” “奏报上没有阐明具体原因。此事毕竟不合规矩,不论结果好坏,殿下也该给个说法。”赵省道,“可否请殿下与下官解释一二?” 梁王腹稿打了无数遍, 终于到了用上的时候。他解释道:“那名医兵, 机缘巧合之下,救治过我的属下。我一向教导属下知恩图报, 听闻他染病, 难免关心……” 赵省耐心地听他鬼扯, 也啜了口茶,微笑道:“殿下与下官打听到的差不多, 我听闻她医术高超, 便请回府为夫人看病了。” 别说“高超”了, 医术这回事,蒋翡是半点也没有的。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假笑顿时僵在梁王脸上, 赵省深深看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隐于阴影中的池渊身上。 梁王没敢回头看池渊动静,只无端觉得周身空气霎时稀薄了许多。他硬着头皮问道:“敢问夫人什么病症?我身边有个大夫,从小给我看病,医术高明。那名医兵毕竟年轻,不见得有多大本事,不如我派手下给夫人看看?” 赵省:“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殿下的大夫未必懂得妇科之道。” 这叫什么话!他的大夫确实不懂,蒋翡难道就能懂了吗?这话也能说出口,赵省真是脸都不要了。 梁王眼皮狂跳,又尴尬地埋下头,饮一口茶。 一道脆亮的“叮”声忽然在空气中漾开。左进眉目低垂,神色专注,一手持茶盖,仿佛无意般在茶碗沿上轻敲一下,又慢慢将茶碗合上。 他轻咳一声,打破僵硬的氛围,不急不缓道:“能为都督夫人排忧解难,自然是好。还望夫人能早日康复。” 赵省恍若未闻,目光挑衅,直视池渊,爽朗笑道:“听闻霍师爷与林医兵有些情分在,想来对林医兵的医术颇为了解吧?不知道——” “报——”一道高亢清亮的嗓音突然传进来。 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赵省恼火地瞪过去。只见一道瘦长身影忽而掀了帘子急奔而来,他停在原地,像是因为跑得太快,有些站立不稳。气喘片刻,才断断续续道:“我有急报!” 赵省定睛一看,正是刚刚见过的那名青年- 上次这样卯足了劲狂奔大概是少年时期了,蒋翡一阵头晕目眩。刚挤出来“我有急报”四个字,门外守着的的侍卫就按住他的肩膀,凶狠地把他往外拖。 “慢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猛然起身,拍响桌板。他一袭蓝底织金锻袍,胸前绣的一只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随动作跃出桌面,煞是夺人眼球。 池渊与他说了数次“找机会见见梁王”,而此刻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撞见。 他抬头和梁王眼神一撞,心中就有了估量。才智先不论,有咬人的心,算是可造之才。 情不自禁的,蒋翡目光向另一侧飘移。池渊正死死凝视着他,眼神复杂,庆幸后怕与愤怒在他眸中交织。 冒点险闯进来,能安抚他的心情也好。 蒋翡低下头,收回视线,慌乱道:“我有要事奏报!裴大夫去河滩采药,许久没回来了……可否拨一支队伍前去搜救?” 赵省不快道:“你知道越级汇报是什么罪名吗?” 左进淡声:“无妨。哪一段河滩?失踪多久了?” 他思索片刻,说:“北段,有……一日了。” 都督府在北方,裴辞远被押走了不过一柱香。当着赵省的面,他没法把话说得更明白,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能听懂。 左进瞥了他一眼。接着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好。” 他转向赵省,解释道:“都督有所不知,平复春瘟,裴大夫是最大的功臣。我们要着人搜查她的下落,剩下的事以后再谈吧。”- 都督府中,崔雁来端坐在镜前描眉。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温婉的脸。只是眉眼之间寒霜凛凛,并无分毫平日柔情可言。 “夫人,赵都督令您审审林医兵,在他口中撬出些东西来。” 铜镜中映出侍女恭敬的脸。崔雁来厌烦地蹙眉,竖起手挡住她,继续专心欣赏自己的面容,淡淡应付道:“知道了。” 她十七时名满京城,与侯府长女池中月并称双姝。 池中月照崔家雁,占断京华一半春。 这句词被众人口耳相传,京中千门百户,谁人不知道她崔雁来的芳名? 一昔嫁入厘州边野,做了个半百武将的续弦夫人。恍惚间七年蹉跎而过,镜中人却还是那张动人的旧皮相,她既想感恩岁月垂怜,又忍不住遗憾,此地蛮荒,再也没有人再歌颂她的美貌了。 她细细地拉长眉尾,又在唇中抹上艳色口脂。一切整理完毕,才转身望过去。 就看见一名奇装异服的女人满脸怒容,恶狠狠地瞪视她。 崔雁来:“……” 怎么是个女的? 她和女子面面相觑片刻,一时哑然无语,半天才掩面叹气,挥挥手,示意侍卫为她松绑,疲惫问道:“你叫什么?” 裴辞远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她大口喘息一会儿,抬头瞪过去,揉搓着肩关节,皮笑肉不笑:“裴辞远。” 崔雁来神色一凝,惊讶道:“裴大夫?” 裴辞远见她认识自己,不由得有些吃惊。细想了半天,似乎有点模糊不清的印象,试探问道:“崔夫人?” 崔雁来:“是我。” 崔雁来对她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再和她闲谈叙旧的心情。一转话头,开始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听到最后,气到极致,竟然觉得十分可笑。 赵省这人真是老糊涂了!不仅仅是抓错人,竟连性别都能找错。大费周章地闹一遭,还以为自己捏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裴大夫,跟我走吧。” 崔雁来起身,仔细掖平衣襟,对裴辞远说道。 裴辞远愣了一下:“去哪儿?” “军区。”她伸手搭在裴辞远手背上,温和一笑。“我带你回去。” 此时裴辞远进都督府还没多久,被满屋金灿灿的装潢闪得眼疼,还没缓过劲来,就被拽进马车里。 崔雁来闭目,仰靠在车厢上。裴辞远拘谨坐在她对面,内心忐忑,职业病却犯了,趁此机会开始仔细观察她的面相。 “裴大夫?”崔雁来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睁眼,神色疑惑。 裴辞远凝眉思索了片刻,还是问道:“都督夫人最近身体如何?有没有多梦盗汗,时常口干?” 崔雁来一怔,回道:“多谢裴大夫关心,你说的症状我都没有。” 裴辞远:“不育之症还在调理吗?” 崔雁来微笑渐渐隐去了,神情怅然,“我与孩童大概没有缘分。几年前便放弃,不再调理了。” 裴辞远提议道:“我帮你再看看?” 崔雁来没有拒绝,她低下头,挽起半截袖子。洁白的手臂端放在小桌上,裴辞远探上去,替她把脉。 裴辞远许久才开口:“夫人平日要多休息。” 崔雁来将衣袖折下去,掩唇客气道:“多谢裴大夫关心,最近是有些睡不好。” 裴辞远:“那我给你写张药方,我平时开的最多的就是助眠的药。” 她接过崔雁来递过的笔,闭上嘴,埋头奋笔疾书。车厢内安静下来。终于不用绞尽脑汁找话题了,裴辞远松一口气,如蒙大赦。 药方写完,军区也到了。崔雁来扶着车门,一阶阶踏下车,站稳后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裴辞远迟疑不前,愣在车内。她也不催,只微微踮脚,把手臂往前递了递,掌心向上,耐心等着。 “雁来?” 一道熟悉的嘶哑嗓音贯入耳中,崔雁来手掌微微一抖。赵省正站在军区门口,看见她,目露讶然。 他鬓发微白,身形瘦削,立在人群最当中。身后是一排持枪肃立的侍卫,个个比他高出半头,枪尖林立,衬得他愈发苍老单薄。 崔雁来打眼望过去,一帮年轻人在他身侧站着。梁王一身宝蓝锦袍,神情紧张,立在左侧,正与左进交谈;左进服式整洁到严苛,微微颔首,听梁王讲话,表情平静。 这两人服饰太过突出,她只一眼便辨清了谁是谁。 而另一名医兵打扮的年轻男子,此时正微微仰头,目光越过林立兵器,牢牢锁在她身上。他神情冷淡,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却更显得姿容如雪,清俊逼人。 一人落后他半步,幕僚打扮,面容普通,一双凤眼却亮如辰星,随着医兵的目光,向她的方向望过来。 崔雁来错开眼,不敢细看。不知怎么的,这人的长相让她生出一种诡异的非人感。 她原本不信传闻中医兵幕僚二人有暧昧关系,这一眼扫过去,她心中却有了盘算,信了七八分。 “雁来,你来这里做什么?”赵省快步走上前,关切问道。 他夹在这群年轻男子之间,无端让崔雁来觉得难堪。她垂下眼睫,搀着裴辞远下了马车,轻轻推过她臂膀,示意她回军营。 “……多谢多谢。” 裴辞远仓皇地瞥了赵省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才谢过她,快步走进那群人之间,与医兵小声交谈起来。 崔雁来再转过脸,对赵省微笑道:“裴大夫有神医之名,我特意寻她,带回府中问诊,如今送她回营。令大家费心了。” 赵省面色剧变:“裴大夫?” 崔雁来松开裴辞远,上前挽过赵省,轻笑道:“对啊,夫君不记得了吗?许多年就前来府中为我看过病症呢。” 她说完,一一对面前几人行礼问好。先梁王,再左进,按着次序来,笑容明丽,举止得体。 梁王连说数句“夫人不必多礼”,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扶。左进则沉稳得多,客气地还礼,起身后便垂着眼,再不看她。 寒暄过后,她再问道:“林医兵?”她微微偏头,语气温和,“病可大好了?” 蒋翡:“多谢夫人关怀,已无大碍。” “那就好。”崔雁来点点头,忽然道:“听闻你是琴州人,竟一点口音也没有,当真是我见过的首例呢。” 蒋翡顿了顿,微笑道:“多谢夫人,看来我平时的练习奏效了。” 崔雁来也笑了笑,没再追问。她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面色苍白,眉眼倦怠,确实是病后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如同寒潭死水,不管她什么问题抛出去,皆是分毫情绪也没有。 她移开眼,落在最后一人身上。 霍荆依然紧随林非羽身后,不过一步之遥。见她望过来,微微欠身,算是见礼,没有半点要与她客气几句的意思。 崔雁来心中慢慢有了计较。她一边与众人攀谈,一边将这他们的相貌牢牢烙在脑中,尤其是霍荆、林非羽二人,连脸上小痣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 而赵省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他看着崔雁来与那几人一一寒暄,意识到自己抓错了人。 原来如此! 无怪乎他没有试探出对方的态度!他之前还在纳闷,怎么那几个人一个个滴水不漏,任凭他怎么敲打都不露破绽。 还以为是自己手段不够,还以为是对方太沉得住气。 原来是连人都没找对。 还被本人轧着脸皮,演了一出大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尊也罢辩解也罢甚至认错也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崔雁来微凉的指尖轻轻挠着他掌心,安抚他冷静。 赵省一言不发看着崔雁来替他周旋。她一一试过几人底细,又替自己圆了场。 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一路无言,重新回到都督府。 “雁来,你今日见他们几个,感觉如何?”赵省脱了外袍,靠在椅背上,面容疲惫,揉着眉心问她。 崔雁来原本坐在他对面,起身为二人斟茶,垂眸道:“不好对付。” 赵省沉默一会儿,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真是老糊涂了。”他说,“权力没了,能力也没了。辞官或许是个好选择,日后平平安安过日子,倒也清净。” 崔雁来柔声劝他:“人生在世,哪有办事不出岔子的呢?夫君不要放在心上。” “那几人算是初战告捷,也未尝会一路高歌猛进下去。我们仍有反击的机会……” 赵省冷冷道:“你还要说,靠晋王殿下么?” 崔雁来惊愕地看他一眼,闭上嘴不再言语。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之中。 片刻后,她默默起身,为赵省揉捏肩颈,贴着他耳畔轻声道:“妾身自然与夫君同心,咱们不靠晋王,就靠自己好好过日子。” 赵省握住崔雁来的手,目露感动。崔雁来与他温言细语了片刻,抽空问道:“夫君这些年经手过不少事,打算怎么处理?” 赵省抬眼看她,“我要给自己留余地。” 他声音低下去,坚定道:“这些东西没了,我就成任人宰杀的羔羊了。” 崔雁来点点头,垂下眼。 茶盏里热气袅袅,她盯着那片漫开的白雾,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赵省要自保。 可那些东西必须销毁。梁王一行人不好对付,若是任由赵省自由发挥,迟早会牵扯到晋王。 她端起茶盏,起身走到桌边,背对着赵省,往茶壶里添水。指甲轻轻敲过杯沿,传出细微的“嗒嗒”声。 白色粉末从指缝间滑落,融进茶水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新染了朱红丹蔻,煞是鲜艳漂亮。她伸出食指,探进茶水,轻轻搅了搅。 转过身时,脸上又换回那副温柔的神情。 她端着茶盏走到赵省面前,弯下腰,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 茗香扑鼻,赵省深吸一口,端起茶盏,目光怀念,“七年了……可我总觉得,你还是刚成亲那会儿的样子。” 他端起茶盏,低头浅抿一口。 崔雁来看着他把茶水咽下去,慢慢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桌上烛火跃动。今夜云霭淡薄,风平浪静,是个十年如一日的平凡夜晚。 是时候回娘家了。崔雁来想。 她抚过赵省鬓角白发,神色温柔,俯身在额头落下一吻。 “夫君,今晚睡个好觉吧。” 第60章 立夏当日, 厘州降下一场大雪。 蒋翡甫一掀起门帘,北风挟来无数雪花,打着卷凶猛扑向他。 黑发蓦然被吹散, 他猝不及防地低头闭眼,抬起手, 颇为狼狈地抹去满脸细碎雪沫。随后就察觉到有人帮他按住乱舞长发,腰间一热, 踉跄几步, 被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这么好的天气, 不多睡会儿?”池渊推着他往帐内走,拆了自己肩上披着的狐裘,拢在蒋翡身上。 蒋翡一边问:“好在哪儿?”一边伸手掂了掂毛皮, 眉梢微微一动。 池渊立刻讨好道:“别介意,在军区里穿身貂裘也不合适啊是不是?” 蒋翡:“……我想说,你一介平头百姓,穿身狐裘也不合适。” 池渊挑剔道:“没关系, 我从未穿过质量这样次的裘衣, 想来也没两个钱。” 蒋翡好笑道:“你这样金尊玉贵,居然还想过什么归隐的苦日子?” 池渊:“你可太误会我了!跟你一起, 什么苦日子我都能过。” 蒋翡笑容顿时淡了两分, 转移话题道:“你有什么事?我一会儿要去医营当值。” 池渊面露失望:“风雪交加的天气, 最适合蒙头长睡一觉了。裴大夫忙不过来吗?” 蒋翡:“她昨日受惊不浅,夜里就病倒了。还有不少新人需要记录病案, 医营离不了人。” 池渊纠结一会儿, 还是问道:“我听说裴大夫手里有个医兵总爱缠着你不放, 你今天要见他吗?” 蒋翡:“你说哪个?” 池渊抬高声音,震惊反问:“还有几个?!” 蒋翡:“都是小孩子, 你乱吃什么飞醋?” 池渊自动将话语转了个意思,喜滋滋道:“照你这样说,你喜欢年长的?” 蒋翡:“你长我一岁都不到,就不要自称什么兄长了。” 池渊捂上耳朵表示自己不爱听不想听,“那我跟你去医营。反正已经流言四起了,我也不怕落人口实。能跟你在一起,我恨不得让全天下人知道。” 蒋翡微微蹙眉,提醒道:“身份。” 池渊无奈叹气,正色道:“我自然清楚,只是连赵省都听说了,此刻再遮掩反而欲盖弥彰了。我这不在和你讲些甜言蜜语么?” 蒋翡:“你方才与左都谏相认,还有工作要忙。” 池渊伤心道:“他与梁王手下这么多人,不能指着我一个人揉搓吧?!自从你醒来之后,我都没有和你独处的时间,你也不惦记我……也不说两句好听的逗我开心……” 蒋翡:“今晚宿在我这儿吧。” 池渊立即点头,满意道:“蒋二公子手段了得!本少爷不能再开心了。” 蒋翡朝他笑了笑,“我要去医营,你若要同去,就撑把伞跟着。” 池渊将面具贴得平平整整,提来一把朱红伞面的竹骨油纸伞,先抖了抖水,又在地上轻磕两下。水珠扑棱棱地甩落下去,一片高低错落的深色圆点印在地面上。 他先撑开伞,顶着风雪出了门,转头笑眯眯喊道:“小林大夫,来吧!” 那张奇怪的面具服帖地裹在池渊脸上,做出的表情并不太美观。蒋翡心中却莫名地一阵悸动,他低下头,快步地走到伞下。 池渊将伞面向他的方向倾斜了少许,伸臂圈住他肩膀。风声在耳畔隆隆呼啸,接天雪幕隔绝在伞面之外。眼前被挡得严严实实,只见得一片油纸的朱红。 蒋翡被池渊半推半搂着往前走,像是靠着一只暖炉,倒是一点寒冷也不觉得了。一路上遇见些熟人,隔着风雪向他大声招呼问好。看见他和池渊亲密挨着,纷纷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来。 蒋翡姑且判断是善意的笑容。 一辈子没考虑过男人之间会有超出兄弟情之外关系的赵校尉瞧见他们,揉揉眼睛,张嘴畅饮了一口冷风,表情疑惑又害怕。 但还是向蒋翡问了早,又此地无银地四处张望,补了一句:“不过今天天气是挺冷哈,我也想找个男人搂一搂热乎热乎……” 蒋翡闻言尬到头皮发麻,立刻推了一把池渊,“你放开我。” 池渊威胁:“别推我,你再推我要亲你了。” 蒋翡立刻松开手。池渊得意地揉了揉他的发顶,两人踩了一路雪坑,肩并肩到了医营。 几名小医兵已经忙碌起来了,正在分门别类地对着书本识别刀具,以及各种草药毒物,一一在白纸上标明。见有人进来,纷纷抬头问好。 池渊“嗑哒”一声收了伞,杵在门前。扫视一圈,装模做样地颔首,威严道:“不错。” 小医兵从未见过他,根本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呆呆愣愣地互相对视一番,又纷纷低下头,室内响起稀稀拉拉的道谢声。 蒋翡悄悄瞪他一眼,做个口型“狐假虎威”,快步走到小医兵跟前,挨个查看练习结果,帮他们纠错。池渊亦步亦趋地跟随他左右,时不时地点评几句没营养的轱辘话。 “师哥,那是谁啊?”一名小医兵趁着池渊落后几步,拽拽蒋翡的衣摆,小声问。 蒋翡低头看他答卷,简单回答:“朝廷钦差。” “那他过几天就走了?” 蒋翡动作稍微一顿,点头:“嗯。” “你们关系很好吗?” 池渊的声音在他耳畔骤然响起:“ 很好。” 小医兵羡慕地看他一眼,转头对蒋翡郑重其事道:“那他走之后师哥千万不要伤心,还有我愿意和你做好友。” 蒋翡没忍住朝小医兵露出个笑脸来,池渊瞥他一眼,指关节捏得喀哒作响,却也知道和孩子斗嘴未免太幼稚,皮笑肉不笑道:“很有想法,不错!” 这句话说完就闭上嘴,拖来一把椅子,视察似的板着一张脸抱胸昂首,坐在营帐最末尾。 今日工作繁多,蒋翡暂时将池渊抛之脑后,将门帘拿钩子高挂起来,从门口望出去,各色油纸伞接成一道蜿蜒窄桥,年轻的新兵们缩在伞下交头接耳,已排起一道长长的队伍来。 随着一声招呼,新兵流水般涌入狭窄的营帐中。今日的工作并不困难,无非是将这些新人的病案按序整理一遍,并入裴辞远的病案册中。 这些事之前就是由蒋翡替裴辞远代劳的,再做起来可谓轻车熟路。 他埋头记录了许久,直至日暮,身边的小医兵都打着哈欠离开了,身前的队伍越来越短,再抬眼时,就剩下一名垂首不语的短发姑娘。 蒋翡拿起杯子喝水润喉,抬眼看她一眼,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似乎在队伍中多次见过她一般,可她为什么慢慢挪到队列最后一位? 他提起笔,淡声问:“名字。” 短发姑娘迟疑片刻,抬起头,望着他,怯怯道:“蒋逐月。” 蒋翡始料未及,手腕稍一颤抖,垂眸不语,将蒋字慢慢提在纸上,心中已是翻起惊涛骇浪。 蒋瑛婚时,为了将众人引到枯井旁发现尸体,他忽悠孩子们做了个军事游戏。蒋逐月是蒋府旁系,是其中参与最积极的孩子,天资也好,蒋翡对她印象不错。 只是再好的印象对此时现状也没有丝毫帮助。厘州边军与拓南王府关系极其敏感,互相避之不及,他从未想过会撞上相识的人! 蒋翡脑中一片空白,呼吸急促,逐字怎么也落不了笔。 他此刻最确定的一点是蒋逐月绝对已经认出他来,否则不会不断往队伍最后挪去。 她大概是为了避免与蒋翡正面相见,一直在等待有人前来替代他工作,自己好将病案交上去。 小姑娘见他没有动作,紧张地拨弄了一下狗啃般的头发,忐忑道:“哥哥,追云逐月的逐月。” 蒋翡颔首,慢慢将名字补全。 “祖籍是?” “棉州。” 他接过蒋逐月草拟的病案,状似无意问道:“蒋氏在棉州只有一系,你与拓南王府有何关系?” 蒋逐月紧张道:“我是王府支系,但已经被逐出族谱了,与王府并无任何关系。” 蒋翡抬眼看她,皱眉问:“被逐出族谱?” “祖母要我嫁人,我不乐意,就将族祠烧了。”蒋逐月埋头小声说。 “厘州边陲,条件艰苦,女兵极少。若是为了混口饭吃,我可以替你安排别的出路。”蒋翡道。 蒋逐月盯着地面,摇头:“哥哥,我要参军。” 她声音依旧怯怯的,却毫不颤抖,反而固执的,带着一往无前的倔意。 “我曾经遇见过一人,他说过我可以做将军。我想成为像蒋帅一样名留青史的大将军,然后再成为……成为温柔又聪明的大人,像影响我的那人一样,再影响其他像我一样,喜欢习武却不被认可的女孩子。” 蒋翡良久没有说话。他先是下意识怀疑蒋逐月是在讨好自己才这么说,接着就忍不住自惭形秽。是他以己度人,以成年人的逻辑玷污少女的赤诚之心——不管虚实真假,他绝不该这样想。 她递交上一张蒋翡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的投名状。 半晌,蒋翡向她微微一笑,“这些话你不要对别人讲。” 蒋逐月:“啊……哪些?” 蒋翡提笔在她档案上涂抹,叮嘱道:“你以后是厘州人,不要说自己来自棉州。在厘州提自己来自蒋府不是好事。也不要说自己想做将军……” 蒋逐月:“我知道。哥哥,我只对你这样说。”她眼瞳闪闪发亮,边思考边说:“我觉得你……特别亲切,像之前劝我坚持习武的哥哥一样亲切,才排在最后面,想与你说话的。” 蒋翡蓦然将笔攥紧,百感交集。他低下头将病案补齐,温和道:“好好修习,你能做将军的。” 待到蒋逐月离开,他按了按自己酸痛的脖颈,往后一望,发现池渊不知道何时离开了。 不会还在闹脾气吧?也没有和他说一声。 他站在门边,看短发姑娘奔进雪原中背着夕阳蹦蹦跳跳地走远。他并不知道这个抉择是对是错,这样一个年少不知事的孩子,却知晓他的身份,自己又能如何相信她能守口如瓶呢? 他默默叹口气,自嘲地笑一声,又返回去收拾桌椅。 由于下雪,营帐内被踩踏得脏污一片,地面湿漉漉的印着无数黑鞋印。收拾起来颇为头疼,他打算打扫完之后去看望裴辞远。 只是还没收拾一会儿,池渊就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面具上表情扭曲。 “怎么了?”蒋翡敏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立刻问。 “赵省死了。”池渊颤声说,“府里……什么也没搜出来。” 60-70 第61章 赵省是绝不该死的——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刚刚递上去辞官请罪的折子, 既然做出抛弃手里一切也要保下性命来的决策,又怎么会在此时出这种事? 得知这一消息的蒋翡面色骤冷:“死因是什么?” “夜不能寐,忧愤而亡。”池渊道, “就是……呕血暴卒的。” “谁报的案?” “崔夫人。” 蒋翡立刻追问:“什么时候报的案?” “就是方才。”池渊补充说,“仵作验了, 是昨夜死的。” 蒋翡:“隔了一整天才报案……你怎么想?” 池渊:“晋王做的。赵省废了,怕他手里有自己把柄, 不如直接杀了, 再将把柄毁了, 不给我们搜查的空间。” 蒋翡点头认可:“崔夫人怎么说?” 池渊沉吟道:“她今日一直没见过赵省,有点担忧,打开书房的门一看……他已是双目圆睁, 口角旁全是鲜血,僵硬在椅子上了。刚刚我去见了一眼,她哭昏过去了,什么也没法问。” 蒋翡:“左都谏昨夜在哪?” 池渊面色顿时变了, 冷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蒋翡直视他, “左都谏毕竟是晋王伴读,我不过例行一问, 你不要多想。他若是在官驿, 当然最好。” 池渊深吸一口气, 解释道:“他这些日子为迎战努阿忙前忙后,与赵省吵过不知道多少回。若是为晋王做事, 他不该阻拦作战, 主张言和吗?” 蒋翡客观道:“政治上如何决策能利益最大化, 他应当清楚。战努阿有利北华,杀赵省有利晋王, 优中选优,做这个选择也不算突兀。” 池渊忍了一忍,还是恼火道:“赵府中人这样多,赵省本身就是晋王的人,晋王安插进来几个眼线不是什么多难的事。我了解左进为人——什么叫‘做这个选择也不算突兀’,杀人有悖人伦,按律当斩,怎么看都说不上‘优中选优’吧?” 蒋翡看他一眼,嗤笑一声,随手将扫帚往地上摔去,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池渊乍见他眉间骤然浮上怒色,才后知后觉——又说错话了! 他心知刚刚说的话极不妥当,毕竟蒋翡手刃钱溢之,抱着必死的决心,是为给他一条活路。 自己一时没想到这茬,只顾着替左进辩解,说的话蒋翡必然觉得不中听,甚至可以说相当过分。 池渊吓得手心顿时浮上来一层冷汗,后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忙不迭地跑到他身前,着急道:“阿翡,你先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 蒋翡狠狠推他一把,怒道:“滚!” 这一下蒋翡用上十成十的力,池渊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连忙扶着桌子站稳,又抓着他的衣袖央求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与他不熟悉,有疑虑再正常不过了,我一会儿便去挨个打听一遍,将此事弄清楚……” 蒋翡忍无可忍,讥讽道:“你与他相熟,知道他行端表正,做不成杀人那等万死莫赎的恶行来。我便是品行低劣,杀人放火统统下得了手,和你们这帮光明磊落的公子哥不是同类人了?!池渊,我该你的吗?!!” 池渊听他说完,脑中嗡嗡乱鸣,跪下的心都有了。他反剪蒋翡双手,按着他不让他走,叫道:“你明明知道我没这个意思!……赵省这事还要收尾,梁王那边也需要我去帮忙,我们先别吵了,行不行?” 蒋翡挣扎了几下,发现池渊非常强硬地锁住他手腕,怎么也挣不脱。 他凑得很近,几乎与蒋翡鼻尖相抵,恳求般望过来,一双漂亮上挑的眸子满是慌张无措。 蒋翡毫不客气地瞪向他,结果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面目狰狞的、几乎被情绪吞噬的自己。 他一个激灵,寒意从足底慢慢窜上来。 这双眼太干净了,如同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纤毫毕现地映出他的污浊、他的狼狈、他的虚弱、他的歇斯底里、他的无所适从。 他深深厌恶,又如影随形的种种种种。 蒋翡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如此渴求一份感情,渴求到日夜担心会接不住它。 自重逢以来,他总在推拉拒绝,总在口是心非。然后悄悄注视池渊,若他沮丧或得意,就为自己能牵动他的情绪而沾沾自喜。 他拼了命地想站在高位,牢牢握住这段感情,结果却将自己陷入患得患失的怪圈里。 好像越是在乎,越是一败涂地。喜怒哀乐都脱缰失控,他几乎要认不得自己的面目了。 他当然明白池渊没半点影射他的意思!他不明白的只是自己怎么就成了这幅样子? 若是再以这种姿态与他相处下去,池渊怎么可能次次都包容他的情绪?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蒋翡如梦初醒,垂眸盯着地面,半晌才哑声道:“你放开我。” 池渊:“那你踹我一脚,消消气?” 蒋翡:“我不跟你吵了,放手。” 池渊迟疑了一刹,还是松开手,蒋翡低下头揉了揉手腕上压出的红痕,开口道:“你去忙吧。” 池渊:“我今夜再来找你。”又盯着他,补充道:“你答应过的。” 蒋翡蹲下来,拾起扫帚。池渊先一步从他手里夺过扫帚,仔细地打扫起来。屋外呼呼刮着寒风,吹动门帘,卷来雪粒子送进室内。 他就抬手在门帘上系了两条带子,再将其紧紧地拴在帐上,打个死结。帐布呜呜鼓动不止,却也不会给风雪大开门户了。 池渊回头对蒋翡道:“回去休息吧,我去见梁王。” 蒋翡:“你不是说要我与梁王见一面么?我可以同去。” 池渊皱眉道:“今日天气恶劣,待雪停了吧。你先回去歇息,等我回来。” 蒋翡没再坚持,他手指向门口,冷静问道:“你在里面把门系上了,怎么出去?” 池渊缓缓向外看了一眼,恍然大悟,懊恼道:“我解开,在外面重系一遍……” 蒋翡蹲下身,抓住门帘下摆,向上抬去。暮光挟来风雪,流水般灌入营帐里。 手上迅速裹满一层雪粒子,蒋翡顺势将手指在帐布上蹭了蹭,望着手下硬撑出来的这个半弧状空洞,“麻烦。钻出去吧。” 池渊上前一步,叹气道:“也行。” 他也蹲下来,低头,双手按进雪堆里,狼狈地向前挪。马尾被帐布狠狠一勾,发带就被挂了下来。池渊“嘶”一声,黑发披散下来,蒋翡伸手一捞,将发带夹在指间。 洁白发带被风吹动,在他眼前飘摇,翠色的刺绣在暮色中烁烁反光。 蒋翡看一眼就团在手心里,厌恶道:“谁知道钱溢之拿这个做什么了。你怎么不扔了?” 池渊委屈道:“你仔细看看!这个是我自己绣的。” 他伸手将蒋翡从屋内拉出来,接过发带,在指尖绕一圈,把“翡”字展示给蒋翡看。绣的不能说流畅漂亮,却也横平竖直,称得上精心。 “你不知道我绣废了多少条……你这名字笔画也太多了。”池渊道,“钱师爷手里那根,你拿走后就没有还给我。我就是想要也没办法啊。” “就算真是他那条……我也舍不得扔。”池渊瞧他一眼,小声补了一句。 他牢牢握着蒋翡的手,目光诚挚。蒋翡想抬头吻他,又无端觉得呼吸不畅,仿佛一道透明的厚屏障横插入两人中间。 蒋翡隔着屏障清晰地仰见他,越是心旌摇曳,背后阴影越发无从遁形。 他猛然抽回手,“伞没拿。” 池渊长叹一声:“我这是怎么了……” 他嘀咕着,将外袍解了往蒋翡头上一盖,俯下身又要钻进医营中。蒋翡想叫住他,可在他开口之前,池渊已迅速地潜入帐篷里。 他就着风声与心跳,默默将这件外衣拢得更紧些,将自己整个埋进去。见红色的伞尖忽然探出来,他才俯身握住,抽出来。抖抖落雪,再次撑开。 池渊起身揽过他肩头,将伞接过来。他将池渊的外衣递回去,池渊偏头看他一眼,见他表情仍不见大好,故意道:“小林大夫这么难哄,我可要过的很辛苦啊?” 蒋翡:“……我知道。” 池渊没料到他这么说,惊讶地睁大眼,立刻发誓道:“我逗你呢,你可别知道这个,我一点儿也不辛苦。刚刚我说话不过脑子,确实该骂,你晚上尽管继续,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不过今天这事处理起来麻烦,也不知道要忙到几点。若是太晚,你就把灯灭了先睡吧,我不打扰你。” 他送蒋翡回去,再将红伞塞进他手里,“我反正要骑马过去……用不着,你收着吧。” 池渊将衣袍往头上一顶,朝他露齿一笑,转身冒雪离开。 蒋翡目送他走远,略一思忖,足下一转,去了裴辞远的营帐。帐内劈里啪啦燃着明火,倒是比医营暖和。 裴辞远躺在榻上沉睡,被褥盖住下巴。陈大夫也在这守着,眼下青黑,一边打哈欠一边低头读书。 这是蒋翡首次见她解开发辫的模样,外族的辨识感霎时间减弱不少,单看外貌,倒是有种汉人的气质。 “裴姐怎么样了?”蒋翡问。 “明天差不多就没事了。”陈大夫合上书,“今日多亏有你,辛苦了。” 蒋翡摇头,客气两句,又问:“她的病案在不在这儿?我没在病案册里找到。” “不用给她记录,她没给自己写。”陈大夫道,“小裴这段时间太累,是该休息休息了。你之前生病,不知道她已经很近没睡过了……这场春瘟与以往不同,起的蹊跷,病症也重,一天下来就死好些人。她没日没夜地调配药剂,才做出来的。” “她本身只是个江湖游医,这么拼命,倒是让我们这些军医自惭形秽了。”陈大夫叹息一声。 蒋翡从未听她讲过这些。 “我们这帮人,若没有几分报国之心,是不能在边境长居的。”陈大夫侧过身,慈爱的看着裴辞远。 “小裴是我看着长大的,平日里心直口快也没个正形,但确确实实是个好孩子。军饷本就不多,更别说她并非正职。凭她目前的声望,若单单做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普通郎中,远比现在过得富足自在。” “陈大夫,我在这儿守一会儿,你先回去吧。”蒋翡劝道。 陈大夫:“好。”他起身,走了两步,回头道:“小林,我虚长你几十岁,看得出来,你也是个有抱负的孩子。年轻人有心气是好事,不要想太多。你有大把的时间去闯荡、来试错,不像我,到这个年纪了,只能在这儿养老了。” 蒋翡沉默几秒,朝他微笑道:“……多谢陈大夫。您哪儿说的上虚长呢?我们这些晚辈还要靠您的阅历提点呢。” 陈大夫捋胡子笑道:“小裴这张嘴要是有你一半甜,我就过得舒坦多了。”说完便摇着头离开了。 蒋翡笑容慢慢黯下去,他拿来陈大夫留下的书,翻来覆去地读,一行行细密的小字却在眼前飘来浮去,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他索性将书本撂下,清理思绪,考虑起目前堆积在一起的诸多事宜来,今晚又该如何和池渊谈。 待到肠胃隐隐作痛,他才意识到一整天没有吃饭,由于心情烦躁,到现在也半点胃口都没有。 “小林子?”裴辞远突然哑着嗓子唤他。 蒋翡猛然清醒过来,回头见她已经睁开眼,仍一副迷迷瞪瞪的模样。他便起身给她添杯温水,裴辞远撑着腰接过,仰头一饮而尽,精神顿时好了许多,感叹道:“美味啊!” 蒋翡没忍住一笑,裴辞远将水杯递给他,急道:“再来点。”接着又精神抖擞问:“之前没说完,你说你俩不合适,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讲讲呗。” 蒋翡差点将水泼到自己手上。 她不是刚遭遇绑架、又病倒了吗?怎么苏醒过来最惦记的还是这种八卦! 蒋翡无奈道:“没什么事……”说完便转移话题,“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就是口干。“她眼巴巴地盯着水壶,蒋翡会意,立刻再给她倒一杯水。 “裴姐,你说……我是留在厘州,还是去京城呢?”他茫然问道。 “你不是不想去京城吗?”裴辞远面露惊讶。 “厘州边军新人旧人来来往往,皆是同一副性格面貌。我在这里待得越久、见得越多,越觉得……我当真与这样纯粹的环境格格不入。”蒋翡苦笑道,“或许回京耕耘,我反而能离曾经的抱负更近一些。” 裴辞远难得听他讲真心话,表情也慢慢认真起来,她伸手拍拍他肩膀道:“私心来讲,我自然希望你留在厘州。但这毕竟是你的选择,你无论要走哪边的路,我都支持你。” 她低头沉吟片刻,笑道:“不然这样,我帮你起一卦算算吧?不必当真,权当参考。”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如果总是描写池渊摘带面具好容易打断情绪……大家脑补一下,他会一直乖乖隐藏身份的!如果戴面具时刻说的词句多了也不要奇怪,实则是我们阿渊努力在和阿翡说话,没错阿渊就是这样自适应 第62章 池渊赶到都督府邸时, 赵省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 崔夫人已经从昏厥中醒转,怔愣着坐在一旁,双目红肿, 泪水如串珠般止不住地往下落。侍女们也站在她身后,纷纷低头垂泪, 屋内气氛极为压抑。 梁王正低头安慰,她仿佛没听见似的, 一句话也没回应, 只是哭个不停。他一转眼看见池渊, 表情顿时如释重负,手指悄悄勾了勾,示意他过来。 池渊跟他向角落走去。 梁王回头看一眼, 神色压抑,压低嗓音道:“仵作仔细验过了,确实是意外暴毙。但是我觉得……呃,随我来的大夫说, 或许有药物可以做成这种死状, 只是若是口服,可能无法检验出来。” 池渊:“尸体怎么处理?” 梁王:“崔夫人要求立刻厚葬入棺。” 池渊眉头微蹙, “这么急?” 梁王:“是啊……” 池渊追问:“她还说什么别的了?” 梁王尴尬道:“她不太欢迎我们, 让我们赶紧走。” 池渊点头, “左进呢?” 梁王:“还在搜府。”他悄悄瞥一眼崔雁来,低声说:“她倒没拦着。但几个时辰过去了, 都督府中确实什么也没查出来。” 池渊:“军报呢?” 梁王顿了一顿:“左都谏还在看, 但内容都太过正常……反而有点奇怪了。总感觉少了一些日期的。” 池渊冷呵一声, 目光也投向崔雁来,讽刺道:“他倒是死的巧, 刚递了辞官的折子就忧愤而亡了。皇上就是有再大的怨气,也不能撒到个死人身上。” 梁王:“先生,那我们该怎么办?” 池渊:“先拦着秘不发丧。他要辞官,肯定会在奏折中交代这份肥差的安排,走了个晋王的人、再来个晋王的人,我们不就白忙了?” 梁王:“那先生的意思是,拖些时间,安排我们的人进去?” 池渊:“殿下,并非我们的人……只要殿下能做个好亲王,当得了南境都督的人自然也认得下殿下。 梁王低头道:“……我明白了。” “努阿侵地一事了功在我们,此时正是进一步耕耘的机会。但同样的,待殿下回京恐怕要遭些攻讦针对。这些日子要做足准备。” 梁王闻言心中慌张,他抬头看着池渊,“准备?……怎么准备?” 池渊沉默片刻,安慰道:“殿下不必太过忧虑,我会帮你。” 他扫视一圈远处都督府的众人,“这里耳目众多,我们回官驿再议。左进在哪?” “先生,我随你一同去吧。再这里待下去我快要受不了了。”梁王脸色煞白,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呜呜哭泣的众人。 此起彼伏的哭声几乎织成了一曲哀哀戚戚的丧乐,池渊听着也觉得浑身不得劲儿,便点头同意,跟在梁王身后去往书房。 书房里燃着数盏灯,将左进和几名文员幕僚正埋头翻阅军报。左进听见开门声,抬头望见他们,面色无甚变化,询问道:“崔夫人怎么样了?” 梁王摇摇头,没说什么。 池渊见有旁人在,便草草行礼,客套几句,问:“别的屋子搜了吗?” 左进:“皆安排人前去调查了。赵省是二品大员,不能闹太难看。我们要尽快。” 赵府中人默许他们大肆搜查,池渊便认为这件事便不可能得出个结果来了。晋王手段狠毒,既然敢杀人,就不会给他们留把柄。 与其钻进死胡同追查下去,不如将目前手中的成果攥紧些。 池渊心中焦急。他几次遇见左进,最想问的还是侯府一案的内幕,每当要开口,却总被各色人物、各种事件中断。这时四周也被挤挨挨的人群拥着,不免有些无奈和烦躁。 梁王一直在悄悄关注池渊的动向,他一向敏感,此刻立即看出来池渊心情不愉,便咳嗽一声,严肃道:“你们都下去吧,在门外守着,别让人靠近。本王有事要单独与左都谏详谈。” 众人抬头称是,纷纷抱着卷宗离开了。 池渊感激地看了一眼梁王,仍踌躇不言。梁王见他表情,直言道:“先生辅佐我这么久,我自然清楚先生所求何事,更有投桃报李之心。侯府一案我有必要了解始末,先生不必避讳我,尽管与左都谏相谈就是。” 左进将军报往案上一放,抬眼看向梁王,神情几分意外。又偏过脸,问池渊:“如何?” 池渊颔首,上前一步,急切地望着他,想开口询问,喉咙却仿佛被扼住般,一句话也说不出。 左进:“……叔荷,其实你自己也清楚,只是树大招风而已。” 池渊直视他,涩然道:“我自然明白!只是皇帝要清算,总归需要个引子吧?” 左进神色一顿,目光飘向梁王。梁王乖顺地垂首站在一侧,立刻道:“我清楚父皇为人,也没有全盘肯定他行事的意思……不必在乎我。” 左进:“四皇子出世后,你身在棉州,不知道京里是什么局面。流水般的贺礼往池府里抬,街口/交通阻塞了数天。” “纵观北华历朝历代,从未有一门能鼎盛到如此地步。池尚书手握军权,池贵妃影响内宫,你掌言路,对皇权可谓三面围堵。” 他见池渊神色愤懑,又说:“我知道池家世代忠良,没有分毫悖逆之心。但陛下会这么想吗?” 池渊沉默片刻,“那理由呢?” 左进:“当真没什么缘由,只是陛下想罢了。更何况……池尚书政敌众多,不知多少人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 “池府摆场家宴庆祝,收几样贺礼,本无伤大雅。可你知道朝上那帮人的嘴脸,只要陛下皱一下眉,便如闻见腐尸味的豺狼一样目露凶光,朝池府扑过去,什么帽子都往池尚书头上扣。” “此外,朝中还先后发生两件别的事。先是太子为池府、尤其是你一人讨饶求情,再是……拓南王弹劾你清洗官场,结党经营。” 这段话如惊雷般在屋内轰然炸开,在池渊耳边嗡嗡回荡。他不禁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听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以为向太子表忠心能讨得一隙喘息之所,结果太子伴读这道身份反成了侯府的催命符! “皇帝自然大怒。你所行之事,是在棉州官场经营势力,招揽民心,若与池尚书手中兵权强强结合,只要你们想,就能为刚出生的皇子铺出一条通天大道;此时太子竟然执迷不悟,仍想为你求一线生路,可见你给他的储君灌了何等迷魂汤!” 池渊喃喃:“我并没有……” 他此刻忽然念起池贵妃流泪的模样。她提过的四皇子满月宴,无知幼子爬行时一一抓过朱笔龙袍玉玺。想到这里,一时哑然无语,竟觉得分外荒谬。 桩桩件件同时堆积起来,悉数往皇帝心里狠刺,池府灭门,仿佛是天要亡他。 左进:“我知道。我率先在朝上为池府陈情,结果被群起攻之,被罚廷杖三十。再此之后,便无一人敢说什么了。” 他话语轻描淡写,池渊猛然攥紧衣角,震惊至极。廷杖三十,下此重手,分明是冲着打残打死去的! 皇帝必然极其愤怒,才会对他下此重刑。他如今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池渊跟前,是因为他是左进,左都御史之子,家世超然,有人为其打点。 若开口的是寒门官员,十有八九要被杖杀在午门外了。 不等池渊说什么,左进先开口安慰道:“你不必挂心,早已痊愈了。你方才说的由头,由于朝臣弹劾太多,真真假假辨不清,我实在无法尽数告知与你。但其中最要紧的,大概是在池府中搜到通敌的密信。” 池渊气到极致,无端笑出声:“无稽之谈!” 左进:“是。” 他沉默片刻,温声道:“叔荷,朝野上下,真正以为池府谋逆的有几个呢?墙头草固然多,难道就真的没有碧血丹心之辈了吗?陛下封锁消息,不许他人再议,不就是因为他内心有愧吗?” “若一直这样下去,无人再为池府中人发声,甚至无人敢提此事,此事就真正成一桩盖棺定论的冤案了。” 池渊声音颤抖:“我一定要翻案。” 梁王原在一侧默默听着,此刻也上前,郑重道:“先生的事便是我的事,我会竭尽全力帮忙的。” 池渊垂首,心中震荡不休,俯身作揖,感激道:“多谢殿下。多谢你,进之。” “我接着忙会儿,看看能不能寻些线索出来。”左进道,“厘州事了,在此时功亏一篑,实在是太可惜。还是再努力一把试试。余下的事,我们明日回官驿再议。” 池渊:“我帮你。” 梁王也赶紧道:“我也来……” “这里这么多人,不缺你们两双眼睛。回去歇息吧,我一会儿也回去。”左进摇头拒绝。 池渊蹙眉,“赵省死的太巧,但凡再撑一段时日,一定能套出些东西来……至少春瘟一事,我不信他毫无参与。” 左进叹息:“事已至此,不必多说了。” 他们几句话道了别。出了都督府,池渊表示自己要回军营,梁王挽留不得,只能分道而行。 身后随从侍卫沉默地跟着,梁王埋头走了一会儿,忽然驻足,回首遥望一眼黑夜中灯火通明的府邸,神色寸寸黯淡下去,没头没尾地感叹道:“真是方便啊。” 随从没听明白,小心问道:“殿下,此言何意?” “从来人死如灯灭,我不知死人还有如此妙用。只杀一人便有惊人良效。他们好聪明。”梁王缓缓道。 身后随从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梁王转过脸,面露微笑:“我不过说笑罢了,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第63章 与裴辞远告别后, 蒋翡便踩着积雪回了自己的营帐。外面风雪渐渐弱了,他点了盏灯,将门帘挂起来, 披着狐裘窝进躺椅里,怔怔向外望。暖光消融般晕开, 将门前白雪映得昏黄一片。 夜色浓重如墨,灯火明明灭灭。蒋翡枯坐着, 剪了数次灯芯, 才听见沉闷的马蹄声才由远及近着逼过来。 池渊长勒缰绳, 拍拍肩上落雪,向门内望进来。他与蒋翡眼神一对,便翻身下马, 快步走来。 蒋翡随即起身,想前去接应他,池渊却立刻上前一步,挽过他腰间, 心疼道:“怎么开着门?这么冷的天。” 蒋翡垂眸看了一眼油灯。池渊随着他视线望过去, 当即明白他是怕自己看不见灯光。他心脏猛然一跳,五指扣得更紧, 歉疚道:“久等了, 我该早些回来的。” 蒋翡:“把门拉上。” 池渊背过身, 仰头抬手解开绳结。暖光顿时隔绝在帐内,他再转身, 就见蒋翡眉眼柔和, 双手搭住他衣领, 再滑下来,一粒一粒地为他解开衣扣。 “怎么了?”蒋翡察觉到他情绪不好, 问道。 池渊抿唇:“刚刚问过侯府案情细节,若想翻案,比我想的更难。” 蒋翡:“只要皇帝听你的话,你想做什么都不难。” 池渊苦笑:“你说的这叫什么玩笑话,他怎么可能——” 蒋翡打断他道:“我说的梁王。你帮他这么多,不就是图这个吗?” 池渊道:“是也不是。太子八面玲珑,晋王穷兵黩武,二人皆有才干,却没一个用在正途上。与他们相比,梁王好太多了。单论为臣之道,我也该选梁王。” 蒋翡默默看他表情,见他仍是愁眉不展,便问:“你当真这样想?” 池渊略一迟疑,叹息道:“今日左进说,太子殿下替我在皇上那里求情。我从前以为他只求自保,早已弃我不顾。如今却得知此事……我……我当真想不通。” 他说完,又瞧着蒋翡脸色,补充一句:“我并未来得及打探左进昨夜动线,明日再去问问。只是,他是我多年好友,更是因替池府陈情受了杖刑。我十分信赖他。说句心里话,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质疑他的居心。” 蒋翡沉默许久,还是缓缓道:“好。只是太子一事……书信并非太子亲笔,赵诲安一封信将你定在棉州,你可有想过,并非受太子要挟,而是他自己的手笔?” 池渊听完只觉得疲惫,连气也生不起来了,半晌才说:“阿翡,他何必呢?” 蒋翡:“皇帝盛怒,太子为你求情,本是一步错棋。他身为太子党——” 池渊厉声打断道:“别说了!” 蒋翡倏然住口,定定凝视他。池渊眉宇间阴霾密布,沉默不语。帐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蒋翡垂下眼,转身走到榻边,将被褥细致地铺开,口中道:“你若是回去,我就先睡了。” 池渊上前一步,俯身帮他铺床:“我让你等了许久,不能就这样留你一人在这儿。” 蒋翡站直身子,盯着床榻,目光微冷:“倘若我只等了一会儿,你就要转身走人了?” 池渊:“阿翡……” 蒋翡侧过脸望向他,池渊面容隐在阴影之中,辨不清神情。良久,他低下头,轻轻叹口气,哑声说:“我真的,没这个意思。” “阿翡,今日事务繁多,我确实太累了。我们早休息,好不好?” 蒋翡自然知道他需要休息!只是种种情绪在胸口处翻涌,搅得他烦躁异常,只能死死掐着手心,咬牙微笑道:“那便休息吧。” 池渊将外袍脱下来,整齐叠放在枕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感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他手腕,垂眸看去,只见一件棉白亵衣被隔空抛过来,盖住他小臂。 温热的身躯贴上他脊背,蒋翡有一下没一下挠着他掌心,在他耳畔轻声道:“你转过身来。” 潮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蒋翡伸出双臂环抱住他脖颈,池渊稍一转头,“你穿上——” 蒋翡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仰头吻他。一双波光粼粼的水眸一眨不眨,舌尖灵活地撬开唇齿,气势汹汹地往里探。 池渊怕他着凉,连忙拽来被褥裹在他身上,与他亲吻片刻,便向后仰,气息不稳道:“你别……” 蒋翡抬眼,问道:“别什么?” 说着身子反而伏得更低。乌黑发丝散乱着,覆在池渊双腿之上,沿着床榻垂下来。池渊下意识倾身捞一把长发,顿觉得腰间一凉。 他倒抽一口冷气,慌忙按住蒋翡,叫道:“停!“ “为什么?你不是也想吗?”蒋翡头也不抬,含混道。 池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现在……我不想现在与你做这些事。明明方才谁都不开心。” 蒋翡挺直腰背,冷冷盯着他,抬手将亵衣拿来,披在身上。他低下头把扣子扣上一粒,忽然短促地笑一声,轻飘飘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拒绝我呢。” 池渊:“……什么意思?” 蒋翡:“你知道什么意思。” 池渊叹口气,耐心道:“那我们今晚就把事情说开,行不行?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与他二人是多年好友,我们既然在一起,你可不可以也关注一下我的感受……” 蒋翡:“那你想听我说什么?假话吗?” 池渊静了一静,低声说:“你真的不必分析这么详细,若觉得有异样,只需提点建议就好。我能够自己想。” 蒋翡:“好。” 他接着道:“梁王从未同你说过太子替你求情、或是左都谏遭受廷杖一事。你当真觉得他一无所知吗?” 池渊:“……” 蒋翡眉梢一挑,扯出个端庄虚伪的微笑来:“不过梁王殿下从来不涉朝政,想来压根不关注朝野之上各种争端。更可能是我多心了。”他顿了顿,微笑更浓,挑衅般追问:“满意了吗?” 池渊深吸一口气,清楚蒋翡是故意惹他,可心头火窜起,怎么也忍不住。他气得发抖,伸手将他重重推在榻上,咬牙切齿道:“脱都脱了,再穿回去做什么?” 蒋翡仰面盯着他,抬手抚过他脸颊,口中仍不见客气:“你这不是挺有本事吗?” 池渊握住他肩头,俯下身再次吻上来。他这次用了狠劲儿,咬得蒋翡忍不住蹙眉,口腔中弥漫开一股血腥气。 军中油灯质量极次,啪嗒一声轻响,火又灭了。 这时没人再有闲情逸致去剪灯芯,两人在黑暗中厮打到半夜,池渊按着蒋翡肩胛骨,仍是余怒未消,伏在他耳侧,一下一下逼问:“够不够?够不够?你满意吗?” 蒋翡嘴硬了几次,做到后面,无论池渊说什么都一声不吭,由着他动作。池渊见他没反应,摸黑抚上他眼尾,结果沾了满手水迹。 他大惊失色,多少怒意都消弭殆尽了。他立刻抽身起来,续上油灯,再往榻上瞧,只能看见被褥拉得极高,连软枕都盖过了,凸起一大块。 池渊坐在榻边,抓着被沿往下拽,紧张道:“阿翡?” 蒋翡闷声道:“你放手。” 他只露出半张白皙秀逸的脸,眼尾飞红,侧身盯着帐布,就是不看他。见没擦净的水渍还印在眼下,池渊伸手帮他拭去,心中七上八下,内疚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我……”他喃喃乱语了半天,最后道:“我以后不这样了。” 蒋翡转过脸瞪视他,由于眼中水光泛滥,半分威力也没有。 “池渊,我没那么脆弱。”他开口慢慢道,“我不需要你每次都让步,也不需要你额外的关照。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特别无能。” 池渊愧疚道:“可刚刚……” 蒋翡撑起身子,拿手背擦擦泪渍,凝视他:“我知道你在泄愤。与我相处这么久,你不会一点情绪都没有的。既然不生气了,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池渊:“你想谈什么?” 蒋翡平和道:“方才那一回,倒让我想起我们两个小时候来了。无论要比什么,哪怕眼见要输了,也没有一人讨饶。” 池渊:“阿翡……” 他苦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到了今天这个局面,你让我如何再拿从前的目光看你?” 蒋翡:“你今天说了许多次,我与他们不熟悉。可你给我熟悉的机会了吗?” “你来厘州已经月余,有多少时机可供我与你的主君相见?到现在我还没与钦差团队其中任何一人正面相谈过。” 池渊急切道:“我是真心想让你与梁王接触的。只是我也说过,他是亲王,有千万双眼睛盯着,而你身份特殊,并未易容,寻个合适时机实属不易。后来又爆发瘟疫……接着又下雪……” 蒋翡:“我知道你所说的一切,皆是真心的。你只是信任我的头脑,却不信任我的身体罢了。” “你不想让我涉险,那你可曾想过,我得知你翻越棘墙来见我,我是什么感受?我难道就乐意见你涉险吗?” 池渊坚持道:“你也清楚,若非我翻越棘墙,劝服边军诸兵出征,原本的战术是赢不了努阿的。” 蒋翡听他言语执拗,并未有听进去的意思,只觉得心情更加沉重。他默默叹口气,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京?” 池渊:“将边军势力清洗一遍便走。大约是月末吧。” 他停顿一下,又握着他的手,恳切道:“你跟我回京吧。你就是对京城中人有诸多怀疑,总该亲眼见见,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再说了,我也需要你的帮助……更需要你在我身边。” “裴大夫那边,我已经打点通了。足足送了十几坛松醪春呢。” 蒋翡:“我可以同你们回京,也会尽力帮你翻案。” 池渊面露意外,眼神中却立刻迸发出神采来。他唇角上扬,惊喜道:“真的?那——” “咱们两个的事情,还是算了。”蒋翡低声道。 池渊表情僵在脸上。他极慢地收敛了笑容,茫然问:“什么事情?” 蒋翡:“我们分开吧。” 池渊半晌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盯着他,满脸无措。他紧紧抓着蒋翡的手,按到心口,颤抖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今天上午不该那么讲,实在太畜生,我真的反思过了……我发誓,以后讲话会过脑子。” “左进、赵诲安甚至说梁王,你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只是你知道,我一向感情用事……我现在也、也是,我不要和你分开。以后你尽管说你的想法就是,我不跟你置气了。” “你刚刚说,我总想让着你,总想保护你,真的只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我不想你受一点委屈,受一点伤害。但你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从现在开始,立刻就改。” “并且,方才我也不该在你身上泄愤,做的那么用力……对不起,对不起……“ 他磕磕绊绊地说了许久,眼中慢慢蒙上一层水色。蒋翡静静地听着,垂眸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蒋翡:“我们相处时间并不久,你可有数过,已经吵过多少次了?” 池渊:“我不在乎,你骂我打我我都不在乎。” 蒋翡摇摇头,轻声说:“还是不要再强求了吧。” 池渊神情渐渐清醒过来,仿佛此时才认出他是认真的。他面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睁大眼睛盯着他,勉强笑道:“那你休息吧,我明天再来。” 蒋翡:“我明天要去医营帮忙。” 池渊:“后天呢?” 蒋翡:“……你什么时候觉得,我可以与你们一同商议政事了,我就有空了。” 池渊凝视他许久,最后问:“你今晚要留我吗?” 蒋翡没说话。 池渊低下头,缓缓将握着他的手松开了。“那我走了。睡个好觉。” 高亢的鸡鸣声遥遥响起,池渊拨开门帘,晨光斜斜洒进室内,又蓦然被隔断在外了。 蒋翡听见马蹄声渐远,才抬头望向门外,而后闭上眼,仰面躺下,抬起右臂,轻轻压在双眼之上。 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蒋翡又将被褥拉高,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 好像过了没多久,又仿佛永远一般,一道恼火的女声隔着门帘钻进来,气势汹汹道:“把门从里面系上是什么意思?让我爬进去吗?!” 裴辞远掀开帘子就往里走,率先看见燃着的油灯,立刻道:“多浪费啊,帮你灭了……”随即便噤声了。 她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小心翼翼问:“你怎么了?” 蒋翡抓着她衣摆,哽咽道:“我只是觉得,他迟早会不喜欢我了……” 说完便抬眼,向裴辞远艰难一笑,泪水却大颗大颗的、止不住地从眼眶溢出来,往下落。“怎么说真话……就这么难呢?” 第64章 裴辞远稳稳持刀, 替惨嚎着的伤者处理伤口。一堆站着和她坐着一般高的少男少女围成一个圈,观看她操作,满脸聚精会神。 处理完后, 她用手背擦汗,长吁一口气。刚想着谢天谢地终于能歇歇了, 室内乍然亮堂几分,她无奈看过去, 医营的门再次被掀开了。 一名满面倦容的陌生男子打着哈欠慢悠悠走进来。 “安神药怎么调还记得吧?给他来点。”裴辞远努努嘴, 对面前的小医兵说。视线却越过这群年轻人, 落在隐在角落里择草药的蒋翡身上。 他迅速抬起头,遥望向走进来的男子。接着轻轻抿唇,眼神黯淡下来, 低下头继续工作。 裴辞远挤开人群走到他跟前,眯起眼评价道:“草叶子混进去了哟!你当点心。” 蒋翡表情终于有些微变化,他伸手在草药堆中翻了翻,缓缓道:“没有。” 裴辞远:“让你手里有点事忙, 是省得你胡想八想。你要是一整天都半死不活地盯着门口看, 还不如回去睡觉。” 蒋翡撑着额头,半天才回应:“我不想睡。” 裴辞远:“你自己作的。” 蒋翡垂首怔怔盯着满盆草药, 不吭声。 裴辞远:“当真不用我去给他说说?” 蒋翡:“不用。” 裴辞远:“你这效率, 草叶子都能长一茬新的了。回去歇着吧, 剩下的我来。” 蒋翡神色一动,面露迟疑, 抬眼向门口一扫。 裴辞远顺着他眼神望过去, 心中默默叹气, 收回视线,恨铁不成钢道:“你可真是……” 蒋翡低声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我再习惯不过了。没关系。总比屡次强求,得而复失要好。” 裴辞远只觉得不可理喻,她皱眉道:“随你吧。” “你既然不回去睡觉,就再与那帮毛头小子相处相处……反正在厘州的时间还长,好好过日子吧。” 蒋翡:“裴姐,抱歉。我还没想好……” 裴辞远闭了闭眼:“……” 她转头拉了把椅子过来,和蒋翡面对面坐着,倾身盯着他,难以置信道:“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是说你既要跟他分开,还考虑跟他回京?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我实在是太好奇了!” 蒋翡:“我……” 阳光又透进门洒进来。蒋翡循着光亮望过去,神色恍惚一瞬,指尖克制不住地微抖起来。 池渊站在门口,像是已经踯躅许久,才将门帘掀起来。面具之上看不出表情,他只向角落望了一眼,立即大步走过来。 “明日午时,去官驿。”他瞥了裴辞远一眼,又看向蒋翡,低声说。 蒋翡脊背挺直,与他对视几秒,颔首道:“好。” 池渊紧盯着他:“能不能单独聊一会儿?” 裴辞远闻言迅速起身要走,蒋翡立刻拽住她衣角,半侧过脸,盯着池渊脚下地面,垂眸道:“算了。” 池渊又看了一眼裴辞远。裴辞远深知自己对着他这张人皮面具很难吐出什么象牙来,举起双手,皮笑肉不笑道:“你们俩的事儿别牵扯到我,我先撤。” 蒋翡见她打定主意要走,也跟着站起身,目不斜视,上前几步,融进那帮还在辨别安神药的孩子之间。 池渊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蒋翡与他擦身而过。乌黑发丝掠过鼻尖,触感微痒。 他转过身,怔然望过去,蒋翡俯身正为孩童择药,神情专注。衣领却随着身体前倾敞得更开,露出一片白皙细腻肌肤来。 锁骨上还印着一道深红的指痕。 池渊眉梢一紧,那是昨夜被他掐出来的! 他下意识上前,想帮他将领口理好。只是指尖刚碰上布料,就见蒋翡长睫猛然一颤,向后瞥一眼,表情微沉,站直身子,将他的手重重拍开了。 “你做什么?”他冷声质问。 池渊抿唇不语,仍盯着他的锁骨看。蒋翡也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将衣领拢上,遮住那道印子。 “多谢提醒。”再抬头时,蒋翡神态却平静许多,语气也放得和缓。他眼眸弯弯,温和道:“方才是我冒昧了。我先忙,明天见。” 这副表情与他们棉州初见时有何分别?池渊咬牙不语,只觉得更憋屈了。 看着蒋翡又忙碌起来,他围绕着房间打量一周,没有找到裴大夫,忽然感到有人在拽他衣角,定睛一看,是个十四五的小男孩。 “你和林师哥闹矛盾了吗?”少年用气声问他。 池渊:“……” “为什么呢?” 池渊:“…………” “那林师哥喜欢什么呀?我也想和他做朋友。” 池渊缓缓道:“喜欢比他年纪大的。” 少年急道:“朋友之间才不会在乎这么多呢!” 池渊烦躁道:“谁要跟他做朋友?我要娶他!” 少年睁大眼,震惊地仰视他,面色几变。最终露出一副大彻大悟的表情,充满敌意地瞪他一眼,扭头跑到蒋翡面前,又蹦又跳,大献殷勤。 池渊:“………………” 他气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攥紧五指,默念三遍不能打小孩,仍是恨不得锤自己一拳。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劝诫自己冷静下来,又逼着自己收回目光,面色青白着出了营帐。 池渊绕着帐篷走了一圈,拦住在一旁歇息的裴辞远,焦急道:“裴大夫……” 裴辞远遥遥看见他,立刻低头往回走。池渊不依不挠地跟着,她退一步自己往前挪一步,“裴大夫,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裴辞远:“什么什么的,且不说他没说什么,真说什么了我还能跟你说吗?我肯定要向着林非羽的。我看你还是别纠结在什么上面了,我还有工作先回去……” 池渊难过道:“我想不通,怎么这么突然……” 裴辞远顿时站在原地,露出一副难言之隐的神色。“我说句实在话,他不是这里有点问题……”裴辞远说着拍拍左胸,“就是这里有点问题。”又弯起食指敲敲太阳穴。 裴辞远:“谁也想不通他这种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你别为难自己了。” 池渊摇头,上前一步,问道:“我该怎么挽回?” 裴辞远立刻竖起手掌挡在自己面前,神色坚决道:“我不掺和别人之间的因果,别给我施加压力!” 池渊挣扎道:“那我还有希望吗……” 裴辞远转过身故意不看他,坚持要离开:“你越这样越没希望,给我闪开,我要回去工作了!” 池渊:“裴大夫,您能不能帮我起一卦?你要什么酒我都给你找来。” 裴辞远脚步一停,慢慢侧过脸,沉思道:“给点实在的哟,银子……”说着语气又暴躁起来,“算了算了,以后也别找我。” “你们俩人真是奇怪,我主动要帮林非羽算一卦他偏不要,你倒是比他有觉悟。”裴辞远瞥他一眼,感叹一句,抬腿就往回走。 池渊死缠不放:“那至少……告诉我他拒绝的理由行吗?” 裴辞远见他满面紧张,声线也发颤,还是心软了。叹口气,慢慢说道:“林非羽说,当他思及为此事卜卦时,反而清楚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了。” 她停顿一下,补充说:“你不要想太多,也不要责怪他。他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过。有些事慢慢淡下来就好了……大概对你们都好。” 池渊只觉得周身发寒,他怔愣地盯着裴辞远,飘飘忽忽问道:“那你是说,就算我继续争取也没用了吗?”这话说出口,他连自己声音都听不到了,世界霎时变得一片死寂。 裴辞远警惕道:“我不给你任何建议!别胡思乱想!” 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传来,裴辞远偏过头一瞧,恰好望见蒋翡步履匆匆,低着头从医营正门走来。他抬眼向裴辞远方向一望,情绪浅淡,唯独眼白中血丝密布,在阳光照射下更为明显。 他看见池渊,像是没想到他还在这儿,表情僵了一瞬,步子却只是微不可见地停顿几秒。经过裴辞远时也只是单单侧过脸,轻声说:“我回去歇息一会儿。” 然后对着池渊笑笑:“明天见。” 池渊立即道:“明天……明天我来接你。” 蒋翡:“不必麻烦。” 他驻足不动,沉默片刻,望向远方天地交汇处,淡淡道:“池渊,你是世家表率、玉堂翘楚,为人处处值得称道,借他人一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这些话非我杜撰,想必你听得更多。我身在边陲,你的名号仍是如雷贯耳。” “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你所谋之事深远,不要拘泥于儿女情长,误了去向。” “再说得细致些,你且想想,‘致君尧舜上’这片策论我们是如何挑灯夜战写出来的,又是如何畅想将来要如何做一名良臣干吏的。有这样大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眼中不能只看得见我。” 他目光擦着草野飘过去,慢慢抬起眼,视线定在池渊脸上,静静道:“明天见。这三个字,是我今日第三次对你讲。” 池渊掐着掌心,久久不言。这番话犹如冷水当头浇来,惹得他心灰意冷之际,神魂却瞬间清明起来。 他默然与蒋翡对视几秒,也绽开个难看的笑容,回应道:“明天见。” 第65章 自从将赵省暴毙的折子递上去之后, 梁王好几天没睡好。 他不是个担得起重任的人,一笔一画地写完奏报,给池渊读过, 得到肯定后仍不觉得放松。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是觉得用词不专业、又是觉得横不平竖不直, 硬是重新誊写了数遍才战战兢兢地递上去。 之后便开始整宿整宿的噩梦。 父皇、大哥还有二哥的面孔隐于迷雾之中,形容高大如金身雕塑, 将他团团包围住。他抬起头惶然四顾, 仍是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到, 只是忍不住地怀疑雾中大约满是刀光剑影,只要他稍一动弹,就会死无全尸。 屡次惊醒后, 他坐起身,抬手招来随侍,问道:“霍先生在哪?” 随侍恭敬道:“还在军营。” 梁王:“……知道了。” 这个问题问过几次,他就闭上嘴不再自讨没趣了, 干脆点了灯, 坐在案前,披着外衣开始读书。 从前在宫里学的一知半解, 也没人关注他究竟学的怎么样;此时身上突然压了件颇重的政绩, 明晃晃得定住京中所有人的目光, 他寝食难安,却是能坐住, 逼自己将曾经不求甚解的文字再往脑中囫囵灌一遍了。 再见池渊时, 他已将这些典籍书册读得七七八八。 池渊心不在焉, 仍穿着昨日的衣衫,晨露凝在他发梢, 将坠未坠,转眼看见梁王,开口就问他明日能否与蒋二公子见一面。 梁王自然满口答应,然后小心发问:“蒋二公子会不会跟我们去京城?” 他心中忐忑,紧紧盯着池渊。 池渊:“可能会吧……我不知道。” 梁王不解道:“啊……那如今诸事尘埃落定,为什么还要再见呢?” 话说出口,他心脏一阵狂跳,恍然明白过来。蒋翡有才,回京之后难道还能日日在府里养花逗鸟? 他同样背着蒋府的血债,若是有睚眦必报的心思,未尝不想借他之手讨回本来。这次见面,如同蒋翡对他的考核,若是梁王答得令人满意,他就会随梁王回京。 可他不了解蒋翡,对他全部的印象来自于猎场一眼。他从天而降,挥刀斩蛇,将一无所知的自己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 尚为三皇子的梁王感激到无以言表,又眼睁睁看着蛇血喷涌,兜头浇了蒋翡满身。赤红色液体顺着额角淌下来,将发丝糊成一缕一缕,沉甸甸地贴在脸颊与颈侧,又顺着下巴滴滴答答砸落下来。 蒋翡在这时侧过脸来,瞥他一眼。 五官精雕细琢,照理说该是副沉静端庄的形象。偏偏眼神灿灿,明亮得灼人,充溢着粗粝而蓬勃的野性气息。 梁王那时年纪太小,与他对视一眼,顿觉得这番模样恐怖,腿脚发软,一步也挪动不了。再开口关心已是全凭本能,没有当场昏过去至今想想都要夸自己勇敢。 他是有些怕蒋翡的。 到现在想到要与他见面商谈,仍是觉得十分紧张,不知道要摆出何种姿态,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对方爱听。 他心慌意乱,急忙问池渊:“先生是想要蒋二公子与我们同去的吗?” 池渊喉结滚了滚,低头向他郑重作礼:“还请殿下,尽力劝服他……” 梁王“啊”一声,勉强笑道:“先生,你可以先劝劝蒋二公子呀,你们二人之间关系总要深厚些……” 池渊面色更白了:“这种事,他必然不会听我的。” 他直视梁王,又道:“殿下,历代明君贤王并非一个模子浇铸出来的,你毋需觉得有压力,只需要做自己便好。” 做自己?向外人慷慨展示自己胸无点墨、不谙政事吗? 梁王闻言觉得更没谱了,眼瞅着池渊脸色比他还差,还是没敢将“先生会不会随蒋二公子留在厘州”这句话问出口。 他自然清楚池渊并非行事轻率之人,不可能就这样将血海深仇抛之脑后。只是这点万一的可能性在他心中扎根滋长,逼得他是仍惴惴难安。 再说,假如蒋翡不肯随他回京,池渊对他难道会一点怨气也没有吗? 他如此想着,竟感觉压力重重,难以呼吸,踌躇许久,还是望着池渊,嗫嚅道:“那先生至少告诉我怎么与他沟通更好……” 池渊委婉道:“殿下尽量将他的建议听进去就好。无关痛痒的,尽量就不要反驳了。但若觉得不妥,也不要忌讳直言……” 他凝神想了片刻,又道:“殿下是亲王,身份尊贵,礼贤下士当然是好,但必要时,还是要摆出亲王的架势来。” 池渊这通话讲完,梁王已是面白如纸,后面的话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只捕捉出“专横独断”四个字。 前些天将将见过一面,但那时人多眼杂,他也没机会与蒋翡细聊,尽管觉得他不似这种人,但还是不由得思绪翻涌,各种揣测起来。 池渊又多多少少叮嘱了他几句,仍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而后匆匆离去了。 梁王枯坐在原位,逼自己读了一会儿书,又将书本扣下,招来随侍,吩咐道:“差人去打听下医兵林非羽为人如何……千万不要做的刻意,切勿引起他人注意。” 目送随侍退下,他烦躁地抓挠头发,额头重重磕在案上,对于将来如何发展,更觉得茫然了- 第二日一早,蒋翡首次离开军营。他觉得策马过于引人瞩目,又寻不到马车,干脆选择走去厘州城区。 他低头赶路,眼见着草野逐渐被石板路取代,再抬眼四顾,发现商铺几乎全部换了牌匾,与他少时截然不同。道路却依旧四通八达,就算不拿地图,但凭记忆,他也自信足够寻到官驿的位置。 官驿不远处便是厘州城门,已被叫卖的沿街商贩淹没了。他驻足观看了片刻,又想起自己被押送至厘州的场景来。 尽管此事深刻,难以磨灭,对他来讲,当时情形却并非历历在目。 那时他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唯独感觉到排山倒海的痛苦,连呼吸都是折磨,恨不得一死了之。若不是求生欲压过一切、若不是遇见的是裴辞远……他是不可能再有机会故地重游,感慨一番的。 蒋翡出示梁王谕令,被迎进驿站之内。他隔着梁柱眺望天色,确信自己来早了。但推开房门,他脚步一顿,梁王、池渊都在,正围着案几商讨事务。 池渊一直有意无意地往门口望,目光率先落在他身上,却又立即低下头,将目光撇开。 梁王则快步上前迎过来,紧张道:“蒋二公子来的好早!我本想亲自去军区,只是担心引人注目,实在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蒋翡长揖行礼,恭敬道:“见过梁王殿下。”再抬起头,他眼眸一弯,唇角勾起道浅笑,“就算殿下要来,在下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就让您单跑一次的。您叫我林非羽就好。” 他照例做些面子功夫,对着池渊草草行礼问好。池渊显然不太开心,不情不愿地回了礼。 蒋翡错开眼,单刀直入,问了些赵省死后安排的问题。 在厘州待得时间够久,尽管与蒋翡相熟的只有赵岐校尉几人,他对其他几营的人员布置也有所耳闻。 对于这些问题,梁王对答如流,显然是真刀真枪地参与过官场清洗的事务。池渊时不时地补充几句,蒋翡凝神细听,一一印在脑中。 “赵省是厘州人?” 梁王犹豫地看了池渊一眼,池渊立即会意道:“对。遗体不需要送往原籍地,留在这里就好。” “都督府的事务,崔夫人在处理吗?” 梁王:“是。不过崔夫人过两日也要回京了。二哥的人正驱车在来的路上,要接她回崔府。” 他接着小心探问:“二公子……林先生可觉得有不妥的地方?” 蒋翡:“林某这等身份,原不该对军事安排指手画脚。殿下这般抬举,我实在诚惶诚恐,难以接受。还请殿下不必这样客气……” 睁着眼说了半天废话,蒋翡又道:“赵校尉顶着压力带兵夺回失地,战功赫赫。计策是不够光明坦荡,但行兵打仗,本不该拘泥与此。何况战术确有奇效。以林某愚见,是可以把军衔再抬一抬的。” 梁王心中一松,忙道:“这好说,林先生觉得,给赵校尉封个什么军衔最好?” “林某斗胆一言,凭借这等战功,或可拜为将军。”蒋翡垂首,慢慢道。 梁王眼皮一跳,这军衔跃迁得可真够夸张的!他对此倒没什么意见,立即道:“那我便再上奏一回,向父皇请封。” 蒋翡:“事情已经了结的七七八八,林某听说,殿下不日就要回京了。只是不知您可有想过,回京之后该如何运作?” 梁王一时语塞,小声道:“我并未细想,只是想来会遭到些刁难。厘州这些事务,我毕竟亲自经手过,各种选择或是决定,也能说出理由来……只要我将这些记清楚了,大概,也可以应对一二……” 这番话说得真诚,蒋翡盯着梁王,此刻才在他身上认出些七年前淳朴的影子来。 蒋翡:“左都谏并未前来。他可是晋王党?” 池渊率先开口:“左进从不涉党争。” 蒋翡不看池渊,向梁王微笑,和颜悦色道:“倘若如此,纯臣反倒是最好收买的。只要殿下做的够好,他们自然会为你振臂呐喊。” 梁王惊愕地望向他。蒋翡此言站队之意很浓,他心中一阵狂喜,语无伦次道:“蒋二公子从前救我一回,我夙寐难忘,只想着,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尽管与我说,我一定全力帮你。” “二公子在拓南王府受尽委屈,我虽无法彻底感同身受,却也觉得万分不公。只要你想……” 蒋翡表情依旧温柔,本在神色专注地听他倾诉,却忽然俯下身子,郑重行礼。梁王一惊,话语卡在喉口,不敢再说了。 “我与王府并无深仇血恨。充其量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若是将来当真有清算的那一天,也希望殿下不要顾及我,王府能得到相应的惩罚,便足够了。林某是个胸怀理想的普通人,别无所求,只希望有幸辅佐一名盛世之君,仅此而已。” 梁王耳根发热,既因说错话感到尴尬,又不得不感叹传言不虚。这等口才,不怪乎林医兵招人喜欢! 他不敢掉以轻心,担心被蒋翡的套话绕进去,也生怕蒋翡因为自己刚刚的话多想。他立即言语谦卑地客气几句,顺带一问:“二公子可否给我些建议?” 蒋翡再次提醒:“殿下唤我林非羽就好。” 他稍一思索,温言细语道:“太子与晋王殿下二者势力相当,殿下若太过强势,容易被当作靶子。从前霍先生对我讲过,太子殿下在您离京前曾示好拉拢……我觉得,不如先韬光养晦,假作依附太子,再逐个击破。” 梁王呼吸一窒,他死死掐着掌心,眼前眩晕。他余光扫向池渊,忽然想起朝春殿那夜池家姑侄的对谈—— “……梁王毕竟根基尚浅,也没有太子伶俐,辅佐他未免太难。要不要我找个机会试探和钧……” 太子太子太子!还是太子!!! 他何尝不知道太子曾经出言为池渊求情!但他哪里敢告诉池渊,若是池渊得知此事,难道还能坚定不疑地选择他不成? 池渊愿意为自己费心费力,不过是因为他别无他选罢了! 果不其然,左进不过刚刚与池渊接触,就把这件事透给池渊,就连现在,蒋翡刚一和他见面,就提出这等要求! 对着这样一副波澜不惊,善解人意的面孔,他却忍不住脊背发寒,后颈慢慢爬上冷汗。 他真的不知道蒋翡是真心为他,还是图穷匕见。 梁王盯着对面那张漂亮的脸,绝望地想到池渊的建议,再次意识到:他不能拒绝蒋翡。 池渊仍是一言不发。 梁王咬牙,低下头,勉强笑道:“林先生说的有理,我觉得……可行。” 第66章 结束时, 梁王已是心力交瘁。他亲自把蒋翡送到门口,又安排一辆马车,悉心嘱咐, 务必将蒋翡送回营区。 池渊与他恭敬道别,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马车。像是生怕蒋翡即刻便要驱车离开, 不等梁王回应,池渊匆匆几步, 一把拽开车帘, 探头问道:“我有事儿要去处理, 跟你一道,你不能赶我走吧?” 清泠泠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来:“……我赶你做什么?” 池渊欣喜地挑眉,立即转头向梁王行礼, 接着两步跳进车厢内。 梁王其实是想单独问他些事情的,见状心中一阵烦闷,怀疑二人有密事相商,又不能强行干涉过去。 梁王悄悄叹口气, 心里清楚他的问题只能往后搁置了。 他凝神沉思一会儿, 再抬起头,目送马车轰隆隆地越行越远, 慢慢开口, 简单吩咐过下属几句, 才转身回到屋内。 另一边,池渊与蒋翡相对而坐。由于车夫是梁王的人, 有些话题实在不好开口;而好开口的话题, 二人又没有谈的必要。 现在这个情况, 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刻意。 蒋翡侧着脸默默盯着窗外。马车一路疾行, 将高矮错落的建筑拉成模糊的黑灰色线条,看得久了,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打盹。 但他半分也睡不着。 池渊在悄悄看他。 蒋翡坐立难安,有些后悔同意他上来了。他纠结了半天,忽然毫无征兆地正过脸盯回去。池渊猝不及防,神情一窒,将酝酿许久的话吐露出来:“你今日……是不是扑过粉?” 蒋翡面色瞬间黑下来。 “你管这个做什么?” 池渊后知后觉,尴尬道:“我见你今天气色尤其好……” 那自然是因为气色不好才要遮一遮!难道要他顶着张气息奄奄的死人脸出门见人吗? 蒋翡违心道:“……谢谢关心。” 池渊嘀咕:“你见梁王,怎么这么郑重其事?” 蒋翡:“那怎么办?以后见你,我也这样收拾一遍?” 池渊不吭声了,半晌才问:“你方才的意思是随我……我们回京?当真?” 蒋翡微微一蹙眉,继续望向窗外,口中肯定道:“当真。” 两人视线交错一瞬,蒋翡立刻明白他的想法。沉默着对坐到目的地,池渊率先俯身钻出车门,拍拍衣摆,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蒋翡撩起帘子,与他对视一眼,行动微微一顿,还是将右手搭过去。池渊牢牢攥住他的手,茧子磨的他掌心发痒。他低下头,小心地踩到地面上,池渊也将手松开了。 池渊跟着他进了自己帐内,立刻开口质问:“你为什么让梁王去攀附太子?” 蒋翡转身面对他,“我说的是‘假作’。”他将“假作”二字咬的很重,“我刚刚把原因解释的够清楚了,你究竟什么意思,大可以直说。” 池渊:“我并非指责你,只是梁王性格敏感,你出这种主意,他不见得会多情愿。” 蒋翡:“你若是真觉得不可行,在官驿中就会反驳我。” 池渊叹口气,道:“你从前说,梁王未必不知道太子为我求情,也未必不清楚左进受了杖刑。这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也没有再问他的必要了。他天性胆小,为了帮我,屡次犯过宫禁军规。你从疫区逃出生天,不也承过他的恩情吗?是人皆有私心,他不愿我再去听太子的好处,也是情理之中。” “这件事,我回过头想,确实像梁王刻意隐瞒。但我与他结识这么久,此事也是他唯一的私心了。” 蒋翡沉默几秒,问道:“你与当朝储君朝夕相处十数年,与梁王不过熟知几月,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偏向他。“ 池渊:“雪中送炭难。” 他凝视蒋翡,接着道:“我并非在说梁王如何,我是觉得……既然他只有这一桩心事,那不如别去戳破它。真到了不得不说透的地步,该提及此事的也绝不该是你。” 蒋翡望着他,脸上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轻飘飘道:“你在敲打我?” 池渊:“我在关心你。” “你说的不假,我的确认为此举可行。前些日子我已在思量,如何向梁王开口。毕竟我与他相处日久,他更信我几分,由我来说也更妥当。你今日贸然提起这事,反倒没什么益处。”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解,“这些话原不必我说,你绝不会无知无觉。我只是想不通——为何偏偏要在今日……” 蒋翡悠悠道:“我既然替你背下这口锅,你又何必再胡思乱想?” 池渊摇头,“不好笑。” 蒋翡忽然道:“霍师爷。” 池渊“嘶”地抽一口冷气,脸皱起来,恶心道:“还不如霍先生!你别叫我师爷,听上去不像好人。” “你现在就是贴了张幕僚身份,叫你师爷也正常。梁王觉得这个假身份最适合你隐藏,我认可。但是,池渊,你还记得幕僚是做什么的吗?” 蒋翡为他留了几秒考虑的间隙,才慢慢道:“再简单不过,出谋划策便足够了。” “师爷一向恶名昭彰,不就是因为什么昏招狠招都出?你可觉得,这些给主君出主意的幕僚,会考虑你刚刚说的那些问题吗?” 池渊蹙眉,否认道:“你举例子也要举有参考意义的吧?我没有做个千古恶人的打算。” 蒋翡:“我是说,连这等鼠辈都不怕得罪主君,你就别想这么多了。” “十几年来,身边人来来往往,于我而言,对他人曲意逢迎并非贬义、也不难做到。可我今日对梁王提的要求或是建议,全是单刀直入,原因也很简单,他是三皇子、梁亲王,你认可的,人品优良的储君人选。” “若是这点压力都受不住,九五之尊的位置,他也坐不住,改换别人吧。” 掷地有声。 池渊沉默良久,正色道:“你说的有理。我还有一点要补充,梁王若是坐不起,基于我对太子和晋王的了解,他们更坐不起。” “愚笨并非无可补救,只要知人善用,仍可开创盛世;人品若有瑕疵,还偏要独裁专断,那才是无可救药了。” 蒋翡盯着他:“我没说那两人,皇子不是有四个吗?” 池渊蓦然变了脸色:“四皇子?不行!” 蒋翡:“我只是随口一说。再者,谁也没规定过,那个位置只能由关家人坐。” 池渊神色凝重,显然不太认同:“你真是……日后还有与梁王接触的时机,不要忘了他对你我皆有救命之恩,还是不要想这些了。” “那我先回去。”池渊顿了顿,又道,“这些日子你尽管做些开心的事,骑骑马,射几只兔子,或者与裴大夫聊聊……” 他略一沉吟,还是补上了后半句,“你现在走了,往后未必还能回来。就别跟那些新来的医兵们太热络了,免得日后分别了反倒伤心。你说是不是?” 蒋翡:“我没那么感性。” 池渊坚持道:“你又不知道那群小孩儿感不感性。” 他与蒋翡道别,将要走出营帐时,还是后撤一步,扭头问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舒服多了?” 蒋翡知道他指的是目前二人的关系。他向池渊微笑,回答道:“好多了。多谢你。” 没有这回事。 他仍想拦下池渊,不让他回去。和他拌嘴、接吻,同床共枕。 然而,若不亲密,便不会心生恐惧;若不生疏,便不会徒增奢望。蒋翡深谙此理,所以只是默默庆幸。 还能与池渊争辩几句,还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他再满意不过了。 另一边,梁王在入夜前不出意外地撞见池渊。他觉得池渊今日看见蒋翡时表露出来的状态十分不对,瞄着池渊脸色,还是小心道:“先生,你是不是和蒋二公子……最近都能在官驿遇见你。” 池渊将麻绳在木桩上绕了几圈,用力系紧,拴好马匹。他抬手拍了拍马儿的鬓毛,承认道:“是。” 梁王见他表情不再如前两日如丧考妣的模样,松了口气,试探道:“说起来,厘州有处饮茶的妙地,先生大概不知道。不光茶水好,献茶的侍者男女都有,都是顶漂亮的人物。先生若是……” 池渊闻言,偏头看向梁王,面色骤然冷硬下来,眉宇间蕴了几丝怒气,打断道:“殿下,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这种话,还请你以后不要再对我说了。” 梁王小声道:“……是我冒昧了,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再等到池渊离开,梁王才抬起眼,招来随侍,疲惫道:“把刚刚找来的那几个倌儿送回去。” “这……花了大价钱呢?” 梁王坚持道:“全送回去,别走漏风声。” “再想想别的办法吧。”他喃喃道,深深叹一口气。 回京期限眼见着要到了。厘州诸事了结得七七八八,死的死生的生,升官发财的、贪墨遭劾的,各种情形皆有,数不胜数。 崔夫人送别赵省遗体,已经驱车回往娘家,投奔旧靠山了。 而他呢? 梁王茫然不已。他从未有一座靠山可以依赖,历经种种世事,更觉得……好像还是只有自己,真正可以仰仗。 第67章 “今年天气真怪哟……五月还飘雪的日子, 我从未见过。” 裴辞远屈身坐在医营前,手里掂着半壶酒,眯眼望向远处。空地上篝火噼里啪啦燃着, 缈缈灰烟乘风而起,飘至月轮之上, 再悄然散开。 苍凉的军歌又呜呜咽咽地唱起来。 裴辞远闭上眼,仰头, 把剩下的半坛松醪春一饮而尽。 “小时候老师总说我是狗窝里存不住干粮。你看看, 我现在都快到她那会儿的年纪了, 还是存不着干粮……”她倒过酒坛,双手握着晃一晃,转过脸对蒋翡得意道:“一滴不剩, 厉不厉害?” 蒋翡:“厉害。” 裴辞远面色伤感:“最后一坛了。” “你日后可以去厘州城内买。”蒋翡说。 裴辞远振振有词:“我的薪酬可不是用来做这个的哟!再说,买的哪有赠的好?” 池渊在一边站着,听见这话,转头对她道:“那我明日早起, 再去给你带些回来。” 裴辞远摇头:“你们不是一早就要走吗?你再早去一点, 那间酒铺都开不了门。” 池渊见她表情难过,直言道:“裴大夫, 你毕竟不是军医, 若是舍不得, 可以跟我们走。” 裴辞远抬起眼皮眺望远方,一双猫眼弯起来, 愉快道:“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几年了, 我是舍不得小林子, 更舍不得这片土地啊!” 天高地远,月明星稀。茫茫绿野被半埋在薄雪之下, 顽强地露了草尖。朔风吹拂,草原一片沙沙声。 “二十几年?”池渊问,“那你是几岁来的厘州?” 裴辞远拨弄发饰,捂着嘴打个酒嗝,又顺势打个长哈欠,含混道:“什么几岁来的?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还能从哪儿来?” 池渊惊讶道:“裴大夫,你祖籍琴州,前来厘州要跋涉千万里,怎么又成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了?” 裴辞远怔怔道:“对啊,我来自千里之外的烟瘴之地,钻过灌木、涉过沼泽,驱走不知道多少蛇虫,从严冬走到酷暑……才终于来到这里。” 池渊心有疑惑,还想再问。蒋翡悄悄拽了一把他的衣摆,向他轻轻摇头。 “人总要分别的,但只要活着,就还有相见的机会。”裴辞远慢慢说,她看向蒋翡,面露怀念。 “想当年,你才一丁点大,蒋帅将你提到马背上,我隔着人群看着你用力将战弓拉紧。那时老师还在我身边,旧界碑的窟窿还没被风沙填平,我还以为日子会这样一日比一日好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被如泣如诉的军歌彻底盖过去。裴辞远低下头,将酒坛放在地上,再抬眼时眼中竟闪起莹莹泪光。 “其实现在也挺好的。当初将你捡回来的时候我还心理斗争了许久,觉得要惹大麻烦,果不其然,给我整了一堆烂摊子。可真到了要分开的时候,还是挺舍不得的。” 她张开双臂,笑道:“我喝酒喝得犯困,明早不知道能不能起来。哎哟……以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蒋翡上前一步,与她轻轻拥抱一下。裴辞远侧过脸对他说:“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切以保命为先。不要忘了给我写信,随时欢迎你回来。” “抱歉,我答应你要留在这里的。”蒋翡在她耳边低声道。 裴辞远叹息道:“人啊,就是得接受意外。你又不是我养的蝎子蛇的。养够日子了,也该放生了。” 蒋翡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会时常给你寄信的。我提过的那名少女,托你多关照一下。” 裴辞远点头,“我当然记得这事儿!回去睡觉了,你们也早睡。” 她朝二人摆摆手,洒然一笑,转身回营。 池渊见她进了帐篷,才迷惑地问蒋翡:“她究竟是哪里人?” 蒋翡:“土生土长的厘州人。” 池渊:“你听她的口音,还有那身打扮……连她自己都说……” 蒋翡:“我从前便觉得奇怪,裴姐是一副汉人长相。后来听说她的老师出身琴州,逃难来到厘州,凭一手医术在此地立足。前些年因为瘟疫去世了。” 池渊愕然道:“你是说,裴大夫分不清她究竟是她自己、还是她的老师?” 蒋翡:“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模仿下去,对她来说,会好过一些吧。也可能是……”他话语一顿,“我们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了,她也不会希望我们深究。” 池渊望着腾起的篝火,久久默然无语。 “我小时候觉得草原广阔无垠,适合游猎、也适合征战。在这里生活了这些日子,才发现开心的日子,只占了那么少、那么少的一部分。” 蒋翡低下头,手指一并,比出一条狭窄的缝隙来,轻声道:“每日都是生离死别,每日都有人嚎啕流泪。” “对于边军来说,对敌甚至只占了极轻的一部分,与边民、蛮族纠缠就耗费了大多心力,白灾、瘟疫、桃花汛……这些灾祸防不胜防,死人就如家常便饭。对大多数人来讲,连安葬都没法子的。” 他手指在腰间一勾,翻出一只木质兵牌来。上面赫然刻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蒋翡道:“我在伤兵营待得不久,也给许多伤兵送过行。总有人将剩余家当塞给我。有些无家可归之人,连兵牌让我收着。” “我最初想,我毕竟是个假身份,若有意外,便借他们兵牌一用。没想到这东西越积攒越多,到现在已经有十余个了。” 池渊:“烧了吧,当送他们最后一程了。” 远处还有稀稀落落几人围着篝火饮酒吃肉。蒋翡看了一眼,收回视线道:“等他们走了,我再过去。” 池渊:“你可与所有人道过别了?” 蒋翡边点头“嗯”一声,边向僻静处走了几步。 池渊跟着他,问道:“你离开这儿,会不会后悔?” 蒋翡摇头道:“我早已不是小蒋少爷了,这里不是我的跑马场。也或许是,长大后的我不适合厘州……我的任何思量,对这片土地来说,都可能是恶意的。” “我越是向往这里,越该想方设法地保护这里。你也清楚,根源不在厘州,在……那里。”他望向北方,声音散在风里。 池渊盯着他:“你去京城,没有一点我的原因吗?” 蒋翡避开他的视线,轻巧道:“怎么会没有呢?若不是你来,我哪里有途径去这么远的地方。” 池渊气闷:“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蒋翡:“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最后一晚,我不想跟你吵。” 池渊沉默片刻,斟酌道:“我不知道你这几天心情如何,但我姑且猜测,你既然愿意在此时此地与我单独站在一起,大概也愿意和我详谈一次。” “我觉得我们并未有太大问题,你说的争吵我完全可以看作情趣;你觉得我做的不好的,我悉数想过一遍,改起来也不困难。” “就算你觉得厌倦,也没道理——我们才相处了月余,我个人还处于睁眼就想看见你的时期,你的提议对我来说太突然,我接受不了,也想继续替自己争取一回。你能否正面回应我此事?” 蒋翡蹙眉,沉思良久,慢慢道:“池渊,你可以看作情趣,可我无法看作情趣。这件事根源既然在我,你大可不必逼自己深究。” “我担心的事很多,害怕的事更多。我知道你是个非常稳定的人,你可以面对一切不尽如人意,但我不行。” “我还是希望我们能保持目前这样的关系,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好的话……就不要继续追问了。” 池渊无言以对,低声道:“那以后呢?” 蒋翡:“在厘州尚且步履维艰,何况在京城呢?往后如何,暂且不要承诺了。” 他顿一顿,转过脸对池渊浅浅一笑:“你看,人差不多都走了。我去把兵牌拿来,去篝火边烧了吧。” 蒋翡回了营帐,拉开抽屉,将积攒的兵牌一一拾起来,哗啦啦地全部揽进怀中。远远看见池渊站在篝火边,他就走到池渊身侧,把兵牌一只一只抛进烈火里。 有人的名字崭新,如同刚刚雕刻在木牌之上;有人的名字早已模糊不清,显然被日夜摩挲着珍藏了许多年。 蒋翡凝视跃动的火焰,看着木牌渐渐变得乌黑,迸发出爆裂的噼啪声。断隙中透出澄红火光。黑色的炭层又层层剥落,塌缩成灰白湮粉,随风而去,飘向夜空之中。 他虔诚地闭上眼,再与众人打个照面。 时间若湍流,他涉水走了许久,蓦然回首,碰肩而过的所有人仍在浅滩。相隔那么远,这些面孔依然历历如昨。 池渊同样盯着篝火,看了一会儿,又悄悄转过脸,看向蒋翡。 火光映在蒋翡脸上,光影明昧交错,衬得他侧颜形状比往日还要明晰漂亮。 睫羽微微颤动,在眼下印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如蝶翅一般,在他心中飘飘荡荡地忽扇过去。 他倏然睁开眼,一双澄明的浅色眸子映着火色,对池渊道:“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池渊几乎是脱口而出,与蒋翡的话语重叠在一起:“你是不是在钓我?” 蒋翡眉头一紧,“什么?” 池渊按了按太阳穴,心想自己简直是鬼迷心窍了这种醉话也说得出口,慢慢道:“没什么……明天见。” 他停了停,笑道:“最近与你说明天见的次数分外多。”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是因为夜晚两人没有住在一起,他收敛笑意,“可惜酒全被裴大夫喝了,否则我就要与你碰一杯,祝你我此行顺利了。” 蒋翡意外地瞧他一眼,不禁心想终于不再说什么饮酒伤身的烦人话了。他微笑道:“来日方长。” 池渊对这个词语不知道该作何评价,喜忧参半地扯了个笑脸,牵过马,与他告辞离开了。 蒋翡再次目送池渊走远。世界骤然安静,篝火逐渐矮下来,营帐中的灯光也一盏接一盏熄灭。 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直到火焰彻底熄灭,连风声也停在耳畔。 满天繁星压着草野迫过来,蒋翡仰起头,清楚这是最后一夜,他还拥有踮起脚就能触碰天空的机会——可是夜露浓重,又浸得衣裳犯潮。 他打个寒颤,收回视线,慢慢踩着泥地回营休息。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结束咯,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第一句想说的,以及最想说的,其实还是抱歉。这段时间请了很多次假,但真的每次请假都非常内疚。三次的各种事情层出不迭,我不是个一心二用的人,每次都是在夜深人静时再抽空码字。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出来这篇小说写作难度还是比较高的,写完一章对我来说耗费的心神远比呈现的三千余字要多,如今回顾看来,有些内容也谈不上特别满意。因为时间问题、榜单字数问题,有许多章节我都是没有像第一卷那样仔细雕琢过的,后面几天我会稍微修一下。完结后再整体修文(不会影响剧情走向)。 我目前是996行业一员小兵,平时工作非常消耗脑力,累得不行,回家之后码字时间也不多,但每次敲键盘,才恍惚有种回归生活的感觉。长期梦想是一直写下去,写到能维持生计,然后辞职……但是目前来看,我确实找不到一个平衡写作和工作的办法。 最后一卷皇城篇应该是最长的一卷,也是所有人物彼此碰撞、完成弧光的一卷。先稍微预警一下,会有比较沉重的情节。我非常担心铺垫做不好、高潮写的不到位,不能尽己所能给大家带来好的体验感,简而言之,就是担心不能保持质量。所以还是非常抱歉,更新我会尽可能保持隔日更,如果来不及或者觉得写的不好会请假(隔日更对于作者来说一点好处没有,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日更TT)。 可能连贯阅读体验感会更好,所以大家可以攒一攒再来喔(但是不要忘记回来看求求你们了) 当然对于在我更新频率不高的情况下还在追读的大家,我真的特别感激所有的灌溉和评论我都看见了,非常非常感谢你们。你们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就这样,再次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爱你们喔~ 第68章 “恭贺赵大人喜得麟儿!” 千遍一律的吉祥话听到最后, 耳中灌入的只余嗡嗡声了。赵诲安高举酒壶,顺着长廊挤过去,对着两侧高低错落的头顶笑容满面地敬了一圈酒。 脚下忽然被人狠狠绊了下。 他一个踉跄, 壶口一歪,就听得哗啦一声, 冰凉的酒液对着自己泼过来,迅速浸深衣摆。 几双手慌忙扶起他, 赵诲安连说几句“无妨”, 站稳后低头再看, 一双锦靴已经端正地缩在桌布下,鞋尖炫耀般微微翘着,金线闪闪。 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响起来:“赵大人, 添丁可是大喜事,怎么不在自己府里办呐?” 赵诲安向旁边扫一眼,一张风流俊逸的笑脸略微仰起,正望着他, 神色揶揄。 又是这个崔老三!不管朝上朝下, 都是一样的讨人厌。 赵诲安恨恨咬牙,盯向他, 脸上扯出个针锋相对的笑容:“我的府邸尚在修建。崔大人这么关心在下私事, 难道是尚书府太小, 崔大人待得憋屈?” 崔秉文惊讶地“哦”了一声,挑眉道:“据我所知, 你那栋院子建了有两年半了吧……怎么, 你要修的比尚书府都气派?” 赵诲安洗耳恭听, 欣喜地回道:“这样吧崔大人,你替我将缺的资金填上, 我过两天就能把工程收尾。” 崔秉文一脸居高临下的怜悯:“户部还能缺钱?赵大人,情况不妙呀。” 赵诲安冷笑:“户部经手再多钱财,也只是经手罢了。难道崔大人提拨几个人才,这几人就算吏部的人了?” 崔秉文“哎哎”连叫两声,立刻举起双手,仰靠椅背,满脸无辜道:“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了!你看看你,喜宴上说些什么呢?” “对啊对啊,赵大人先下去换身衣服吧……”有人围观半天,此时跳出来打圆场。 崔秉文斜眼瞥了对方一眼,嗤笑一声,恍若无事般转过身,和身边人攀谈起来。 赵诲安深呼一口气,招呼过客人,才慢慢隐去笑意,匆匆走出廊厅,打算去换身衣服。 人声喧哗瞬间隔绝在外,赵诲安反而觉得更不习惯了。 灯笼晃晃荡荡挂在檐下,里面燃着新蜡,喜庆的红光透过薄薄的灯纸,一闪一闪得映照在木阶上。 “敬之!敬之……” 恍惚中仿佛听见有人唤他表字,赵诲安脚步一顿,仓促地转过身,向后面望去。 曲槛之外,空无一人。亭台水榭隐于薄薄的暮色里。 大概是忙出幻觉了。在座的哪有人能这么亲昵的叫他的? 赵诲安捏着眉心,暗暗叹口气。瞧着天色渐晚,他有些不安,先差人去拿件新衣裳,接着唤来贴身小厮,问道:“殿下那边还没消息?” “回公子,还没有。” 赵诲安眉头紧锁:“天都这么晚了。掌事太监也没来吗?” 贴身小厮略一迟疑,小声提醒道:“公子,今日梁王殿下回宫。” 赵诲安面色立刻沉下去,“太子殿下要去宫里?” 他不会不来了吧? 恰在此时,一名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厮闯进来,喉中支离破碎地挤出几个字,跪地高举名帖,恭敬地递给赵诲安。 赵诲安接过,只看了一眼,立即腾得站起来,快步出了府门。太子的车驾安静地停在侧门口,青缦覆在朱漆金辕之上,在风中微微鼓动,露出里层的纱帘。 赵诲安透过纱帘,看见蟒纹一角,心中顿时安定下来。太子没有掀开帘子,隔着车厢温声问候了几句。 “孤就不下车了,省得麻烦你还要行什么礼。”太子笑道,“听说是个男孩?” “回殿下,是。” “不错。”太子满意道,“好好教育着,将来给孤当差。” 赵诲安抱拳称是,腰背躬得更深。两人寒暄几句,太子很快便驱车离开了。 赵诲安目送太子远去,既觉得好像没什么不满足的、又无端觉得空虚。 “把太子来过这件事散出去。”他扭头对着小厮说,说完忽然觉得腰腹异常寒冷,才发觉自己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湿凉的衣物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夜风吹来,激得他连打几个寒战。 小厮恭敬称是,转身要走。 “等会……”赵诲安忽然叫住他,“梁王回宫。左进也回来了?” 小厮:“啊……这,可能吧?” “公子得闲可以去左府登门看看。既然梁王殿下回来了,左都谏也该回来了吧?” 赵诲安低下头把湿透的布料从身上揭开,皱眉道:“回去吧,今天真冷。” 暮色四合,太阳收敛光辉,骤然沉落下去。灯笼连成串迎风摇晃,冷冷清清地照着地面,红光铺地,如潮汐般起伏暗涌,在夜里更显得灼目。 梁王向外推开御书房的大门,刚跨步踏出门槛,就被宫灯晃了眼。他蹙眉,下意识抬手一挡,趁机抹掉额前冷汗。 那是刚刚在和父皇陈述军情时吓出来的。 “三弟,好久不见啊。”太子站在阶上,笑吟吟地俯视他,身旁的几名太监皆垂首提灯,把四周映照得比御书房还要明亮。 “我刚刚有事与父皇商议,又听闻你今日回宫,便特意在御书房外等你。” “你走之前,我们便约好了回来再聊。此去厘州,想来更有许多新鲜见闻,可与我分享一二……” 太子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膀,亲切道:“我在京郊新买了间院子,莲花开的相当漂亮。不知三弟可愿前去,与我一叙?” 梁王脊背僵硬,被他吓一跳。他在御书房与父皇述了半天职,心中正七上八下没个底,哪料到一出门太子就冒出来意图不轨地招揽他。 他心底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无需考虑,梁王也知道,自己必须要和太子打好交道。 他稍一抿唇:“皇兄好啊……现在吗?” 太子:“三弟舟车劳顿,自然是想好好歇息。我的别院中有几间客房,用具一应置办的最好的,窗外就是庭院景致。近来天气有些热,我还放了几桶冰存在地窖里。“ 他面容亲切,姿态却颇为强硬。携着浩浩荡荡的属下挡在梁王身前,很是有些梁王若是今日敢拂他面子,第二日就与他势不两立的意思。 ……他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意思。 梁王与池渊学习了将近一年,接触过政事、军事,后面又与左进、蒋翡接触过,个个都是不好琢磨的人物。再回宫见父皇兄长,顿时觉得视野清晰了许多。 如果此时不与太子虚与委蛇,改日太子晋王联起手来,打击自己这股新兴势力……他是绝对落不到好下场的。 他此时与太子面对面,哪怕心中再多提防,也不得不承认:蒋翡是对的。 除了假意归顺太子,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梁王手指忍不住地发抖,心中只觉得愤懑憋屈,盯着太子那张温和有礼的笑脸,只能看出硕大的有恃无恐四个字来。 “皇兄好意,我怎么会拒绝呢?”他垂下眼,干巴巴道。 有不世军功傍身,没什么好怕的!他在心中默念数遍,慢慢觉得腰杆挺的更直了些。 “那就……走吧。”太子眉间神情显然放松了些许。 他做了个相邀的手势,梁王抬步跟上,与太子一同出了皇宫,跟贴身小厮吩咐过后,就上了去京郊的马车。 一路颠颠簸簸,到了目的地。别院中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在黑夜中仍能看见种种精致繁复的装饰,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打造的。 但梁王实在疲累不堪,瞥了几眼就草草收回视线。他想要早些歇息。 太子却精神奕奕,半点也没有放他回房的意思。 他吩咐下属拿几瓶酒来,拉着梁王上了艘小船,船桨拨开层层叠叠的碧绿莲叶,划到湖心。夜色浓重,月光清亮如水,将湖面映得干净明亮。 粉红色的花苞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梁王像是忽然惊醒过来,他盯着那只花苞,问道:“皇兄喜欢荷花吗?” 太子一怔:“什么?前两天开得更好……” 梁王:“就是这种花啊。象征清正高洁,皇兄喜不喜欢?” 太子哈哈一笑:“当然喜欢。若是不喜欢,我种它满满一池做什么?” 梁王眉间微动,还没说什么,就看见太子神情倏然一滞,垂下眼,盯着那只花苞,沉默片刻,又转过头对梁王说:“听说三弟在厘州辛苦经营,甚至虎口夺食,将失地从努阿手中生抢了回来……我当真是惊讶不已。” “我竟不知道三弟对军事也有研究,我们平时真该多交流交流。” 梁王搪塞道:“只是看不过眼,又读过几本军书……说不上有研究。还是要多亏了有左都谏相助。”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道:“皇兄与我推心置腹,那我也想和皇兄聊些亲近些的话题……说起来,池小侯爷一死,京中再也找不出第二名那等性格品行的人物了。” 太子意外地看他一眼,沉默半晌,轻巧道:“池府谋逆,事出有因。叔荷有没有牵扯其中,我一无所知,又难免挂念当初同窗之谊……不免唏嘘。这桩旧事,我们还是不聊了吧。” 又想拉拢他,嘴里还虚虚实实的不讲点真话,这大哥真是没劲!梁王又低下头灌自己一口酒,心烦不已。 这桩事在他心中由来已久,几乎积压成病。他太想知道太子对池渊的态度了。 梁王借着酒劲,一咬牙,还是不依不挠地问出口:“可是池府覆灭,皇兄替他求过情……池小侯爷救过我性命,于我个人来讲,我始终心怀感激,是不愿恶意揣测他的。我想知道,皇兄是不是也觉得……池小侯爷实在可惜?” 第69章 太子凝视他许久, 像是在估量梁王的用意,慢慢开口:“确实可惜。但池府之事证据确凿,三弟从前不知政事, 没看到朝上闹成了什么样子;种种事端,不是一句‘可惜’便能轻轻揭过的。” “我当时是想保下他, 现在回看,终究太轻率了。” 梁王觉得太子还是在打马虎眼。他点了点头, 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 斟酌道:“我从未有机会提及此事, 但心中一直发堵。皇兄知道,当初蒋二公子围猎斩蛇,与池小侯爷一起将我救了下来……我始终感怀于心。” 太子:“我记得。” 梁王挽起袖子给两人满上酒, 叹息道:“真是没想到会落得这个结局。” 太子眉梢微凝,摇头道:“陛下有意轻判,他本命不该绝。是拓南王不想留他了。……可惜啊。那么才华横溢的人物。” 梁王抬头瞟太子一眼,“可是他杀了池小侯爷……” 太子自知失言, 捏着酒杯, 以袖口掩面,温和道:“只是惜才罢了。” 梁王心中渐渐有数了。他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想到自己这个大哥果然还是那个冷心冷情的性子。 他未必与池渊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和蒋翡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愿意替他们求个情, 不过是觉得对方可用而已。 毕竟他是储君,皇上不会对他怎么样。可若是皇上愿意松口, 他就是这些“人才”的救命恩人。 就如同他现在与太子泛舟湖心, 聊些无关痛痒的风花雪月……可第二日一早, 他夜宿太子别院这件事一定传得沸沸扬扬。 梁王意兴阑珊,对此难免觉得烦心, 却又有些隐隐约约的窃喜。 连他都看得出来,池渊不会不清楚太子为人。这样一比,自己果然是更优选! “三弟,别说这些沉重的了。我还没问你,厘州风土如何?饮食可习惯吗?”太子抬起酒杯,与他轻轻一撞,亲昵笑问。 梁王:“一切都好,就是……” 太子专注地听他讲,频频点头。最后自责道:“三弟没生病吧?没想到此行如此惊险,我该安排个大夫与你同行的。是皇兄考虑不周了。” 梁王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能虚情假意至此还装得煞有其事,不免浑身发毛,恨不得一头栽进湖水里游回去。 他闭着眼又灌自己一口酒,含混道:“我健康着呢,但同行者有水土不服的,也可能是舟车劳顿……哎,无妨,人总有个头疼脑热的……” 太子:“此行辛苦,三弟可要给他们放个长假啊。” 梁王盯着杯盏,痛苦地扯出个赞同的微笑。 他想回府。这漫漫长夜,该怎么熬啊?- 觉得长夜难熬的不止有梁王。 再经历一次长途颠簸,对于发烧这事,蒋翡早有预料。 他提前找裴辞远配了药,在梁王府中煎了喝完,立刻觉得异常困倦,撑肘抵着桌子,一目十行地扶额读书,却觉得字迹飘飘一行都进不了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打起瞌睡。 池渊在一边悄悄观察他的动作,见他犯困,立刻站起身把绒毯披过去,默不作声地把他往床上架。 “我不想睡……你走就行。”蒋翡推开他,以手掩面,热意一阵一阵地泛上来,在颅中翻搅个不停。他摆摆手,“你不是要去攀月楼吗?一会儿要晚了。” “崔秉文喝花酒,一般第二日才走。现在不用着急。”池渊听得一怔,继而无奈道,“你真是烧晕了。京中那么多熟面孔,我不会亲自去攀月楼的。” “户部尚书府中今天办酒席,这人真有精力。刚出了酒席,接着去寻花问柳。”蒋翡轻哼一声。 池渊道:“是啊……在我们同年之中,崔秉文算是典型负面人物了。他和赵诲安不对付,每次和他见面后都要去攀月楼放松心情。” “崔家是二皇子母族,池府落难,他们巴不得踩一脚……当初的事一定和他们有关系。崔秉文这人,素质尤其低下,喝点酒什么事都往外抖,若要找机会查,今夜就是个机会。” 蒋翡迷迷蒙蒙地“嗯”一声,像是没法领会池渊话中的意思,忽然又道:“你还是别去了……他们都识得你。你若是等得了,等我好些了……” 池渊听到一半脸色就黑下来,连自己不去攀月楼这件事也没想到重申一遍,只是打断道:“那种地方,你还是别去了。” 蒋翡这回能听懂了,他立刻抬起头盯着池渊,不快道:“你去得,我为什么去不得?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池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想帮我,你要做什么自然都依你,主要是……”他面露难色,犹豫半天,憋出来一句:“真的不合适。” 他又耐心地补充一句:“并且我也不去。我们都不去行不行?” 蒋翡睁大眼强调道:“就是我要去喝酒,你也不能拦着我。再说,我是想探看下崔家的风向,你该领情。” 池渊听了觉得更加头痛,见他眼神却比往日纯粹澄净,心中还是不由得一片柔软,低下声音哄道:“我当然领情!多谢你为我考虑。只是崔秉文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我们另寻他人看住他就行。” 蒋翡点头:“是不是梁王遣人去盯他?” 池渊:“嗯……” 蒋翡问他:“怎么没跟我说呢?” 池渊:“你一上了车,没几天就神智不清了。从上路到现在,哪有机会跟你说啊……” 蒋翡莫名其妙地盯着他,慢慢道:“我只是有点头晕,又不是丧失理智了。一路上太颠簸,这也没办法。梁王不都抱着树干吐了吗?我既然跟你上车,自然是希望能帮的上忙……” 他说着说着又闭上眼,喃喃自语:“京城不比厘州,需要当心之处更多。饭菜中总放辣椒,也不问别人爱不爱吃……” 池渊本在侧耳倾听,听到最后先是一愣,又忍不住嘴角抽搐,差点笑出声。 “你还是睡觉吧。明天起来就会好多了,我在这守着,有事叫我。”池渊不由分说把他按到床上,蒋翡挣扎了一下,推开他的手道:“我自己睡。” 池渊:“我只在旁边坐着。” 蒋翡:“坐着干什么? 池渊:“坐着……就是坐着。” 蒋翡:“我已经好多了,就是困而已。你越在我身边坐着,我越睡不着。” 池渊:“那你闭上眼,我跟你聊天,直到你入睡为止。” 蒋翡抬起双臂,交叠着遮住脸,执拗道:“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指使人做事?” 池渊仍能瞧见蒋翡发红的耳廓,他悄悄伸手,把被褥拽上去,盖过他肩膀。再抬眼看时,就发现他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入睡了。 他试图将蒋翡的双手拉下来,掖进被褥里。 蒋翡脸上仍是一贯的不安神情,眉头紧蹙,像是梦靥;方才被压出的红痕烙在薄薄的肌肤上,衬得分外明显。 池渊俯下身,拿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那道印子。然后再将手背贴在蒋翡额头上,探他体温。 这已是几月以来,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了。 蒋翡这场病生的难受,池渊看了同样心疼;可越是神识不清,蒋翡反倒更愿意与他表现的亲密几分。 他想让蒋翡快点康复,又觉得惶惶然,不知道日后与他要如何相处,也猜不透京中风雨会从哪个方向当头泼来。 池渊一动不动地望着蒋翡的睡容,直到滚烫的体温烧得他心思如沸,才将手挪开,低下头,极轻地叹口气,拉把椅子坐在床沿- 梁王手下乔装打扮过后,在攀月楼中喝了一整夜酒。直喝得头昏眼花,钱财也莫名其妙花净了——第二日撑着墙离开时,才发现崔秉文根本没来。 崔秉文对有人在空等他一整宿这件事一无所知。 对于没法去攀月楼,他本人和梁王的手下一样恼火。 “她回来便回来了,日后又不是见不到。何必急这一时三刻的?”崔秉文站在太师椅前,脸色难看,对着大哥怒目而视。 崔尚书比崔秉文年长二十岁,看这个小弟和看自家儿子没什么区别,甚至闹心程度有过之而不及。 “雁来在厘州经营多年,山高路远,我们接济不及,受了不少委屈。赵都督薨了,她年纪轻轻的……” 崔尚书顿了顿,冷声道:“雁来为崔家付出多少,你并非不清楚。你也长点心吧,崔家走到现在这一步,须得更加小心。” 崔秉文不置可否地哼一声,“那我回房等。” 他回房后连灯都没点,蒙头酣然入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叩叩敲门,崔秉文待头脑稍微清醒一点,才清清嗓子,恹恹道:“进来。” 小厮怯怯地探头,“公子,攀月楼来人了……” 崔秉文动作一顿,他以为是崔雁来敲门。他稍一皱眉,“攀月楼?” 小厮:“应该是见公子昨晚没来,送来了一叠画像,说来了一批新人,给公子看看模样。” 崔秉文冷笑:“太过了。连我昨晚要去都知道,做到这份上,就是窥私。以后换一家,不去了。” 小厮:“啊?……那我让他们把画像送回去?” 崔秉文:“……给我看一眼。” 他接过来,迅速掀开画册,飞快地扫了一遍,嫌弃地递回去,口中也不客气:“真该倒闭了。” “崔雁来回来了吗?”他抬头,问小厮。 “二娘子刚回府,还在收拾呢。” 崔秉文:“领我过去。” 他揉着眼睛,踏过走廊,匆匆敲响了崔雁来的房门。窸窣一阵声响,崔雁来轻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稍等。” 崔秉文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见她开了门。他微微皱眉,冷淡地上下打量她一眼,上前一步,毫不避讳地往屋里看。 随后视线一顿,眼神转亮,睡意一扫而空。他指着室内高挂着的一张写貌画,开口便问:“这是谁?” 第70章 崔雁来一袭白色丧衣, 发髻松松挽在脑后,仰首凝望那副画像片刻,又转过脸, 戚戚然地望向崔秉文。 眉间愁云缭绕,简直把“我刚死了相公”这句话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崔秉文厌恶地皱了下眉, 指着画像,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这是谁?” 崔雁来:“秉文, 久别重逢, 至少打个招呼啊。” 崔秉文顿了顿, 挤出一句:“二姐好。” 崔雁来颔首:“许久未见,晋王殿下如何了?” 崔秉文回道:“二殿下好得很,劳你多心了。只是许久未见, 二姐怎么也不向我问个好?” 崔雁来微微一笑,“问什么?你还是一点也没变呀。” 崔秉文深呼一口气,忍了一忍,第三次重复道:“那我倒是想问你, 你画的这是谁?” 崔雁来踮起脚, 悉心将画卷从墙上摘了下来。她自小修习琴棋书画,一向刻苦, 就是没有天分也是练成了天资过人的模样——就如这幅画, 笔触流畅老练, 寥寥几笔便勾勒出画中人的形神。 她将画卷摊开,崔秉文这才发现后面压着另一张。 “是梁王的人。”崔雁来道, “名字的话……我怀疑是假名。这两人有点意思, 你身在朝堂, 得闲替我打听一下,晋王殿下大概也会感兴趣。” 画作皆是正脸半身像。崔秉文只瞄了一眼第二张, 就抽出来递了回去,毫不客气道:“画的不好,没有人气。返工吧。” 崔雁来蹙眉解释道:“并非我画的不好,这人名为霍荆,本身就……” 见崔秉文连眼皮也没抬,只顾盯着手中那副画作看,崔雁来也就住了口,不打算自找没趣,转而道:“他叫林非羽,是名医兵……” 崔秉文啪地一声将画卷合上,顿时兴致全无。“医兵?怎么可能离开军区。我见不着摸不着的,你自己找二殿下说去吧,我不帮你这忙。” 崔雁来温声劝道:“秉文,你也多听我几句……我画下来记录,自然有其用意。难道还能是看他好看吗?” 崔秉文:“你日日与那老头子大眼瞪小眼,还能乐在其中?谁知道你是不是看他好看。” 崔雁来第一次变了脸色,眉眼冷下来,声音稍沉,“秉文,那是我刚过世的夫君。” 崔秉文定定凝视她片刻,松口道:“你接着说。” 崔雁来:“他虽是医兵,但与京城钦差关系匪浅,不只是梁王,尤其是与这一位……” 她伸指在第二张画卷上轻轻一点。“我后面差人查过他的履历,虽写作琴州人,却连分毫琴州口音都没有。依我观察,更像南境当地人……就在厘州、棉州这一圈儿。” 崔秉文点点头,提起些兴趣:“什么叫关系匪浅?他若与皇城中人是旧相识,那必然有些身份在。你敢肯定他人现在在京城?” 崔雁来掩唇,没再透什么别的信息,柔声细语道:“大概吧。我一介弱女子,探听不出别的消息来。秉文,下面还要劳烦你。” 崔秉文:“以后这种劳烦可以多一些,别的事就免了。”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忽得转头道:“我不愿叫你一声二姐,你对此也心知肚明,何必再做这副嘴脸出来倒人胃口?一进门就见你把画挂那里,我看你巴不得让我一眼看见吧,装模作样干什么?我又不是你那老头子夫君,没劲儿。” 他一口气,说完立刻觉得心头憋屈之气散了一大半,又斜了崔雁来一眼,“我来见过你了,别在大哥那里编排我。” 崔雁来闻言,面色却并无波动,反而上前一步,抬臂拦住他的去向。她稍稍昂首,凝视他,郑重道:“秉文,我们是一家人。” 崔秉文“呵”地一声,面露轻蔑,肩膀用力撞开崔雁来,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待第二日酒醒,梁王头疼欲裂,撑着身子往窗外一瞧,已是日上三竿了。 他花了些时间才想起自己在太子别院,随后立刻将被褥往旁一扔,套上鞋袜就推门往外跑。 “梁王殿下!稍等。”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梁王侧过身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甲胄的威猛侍卫大步上前,将长枪在地上“锵”地一立,躬身行礼道:“太子殿下命在下在门外守着,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梁王面色煞白:“什么时辰了?” 侍卫:“午时。”他垂首问:“殿下可是要用膳?” 梁王:“皇兄……太子殿下在哪里?” 侍卫恭敬道:“太子殿下晨起上朝,见梁王殿下正在酣睡,便命在下不要叨扰,说殿下舟车劳顿,还需睡个好觉。若太子殿下不去东宫,大概很快就会回来了。” 梁王揉着眉心,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皇兄独自去上朝了?” 侍卫:“太子殿下说,是他强要殿下陪他饮酒泛舟,殿下本就疲累,一时误了朝政也是情有可原。太子殿下会向陛下请罪陈情,此事您无需担心。” 梁王抿唇,心中当即浮出一个念头:太子在酒里下药了! 无不无妨难道他关和钧能说得算吗?! 这招数实在阴毒,他刚刚立功回京,第一日就敢翘了早朝,谁听了不给他扣一顶得意忘形、目中无人的帽子。 至于太子在朝上替他请罪……他与梁王什么关系,就能替他请罪了?这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绑进太子一党什么区别 梁王低下头,慢慢说:“那我在亭中等皇兄回来。” 却是牙齿战战,手指也止不住地发抖。他鲜少有这样愤怒的时候,太子做出这等行径,简直可以视作将他辛苦挣得的功绩霎时间抹掉半数。 他知晓自己平平无奇,与大哥、二哥站在一起,总是相形见绌。 却也不甘心始终被忽略、始终被看不起。 他辛辛苦苦备好词稿,对镜练习了无数遍,只想在文武百官面前扬眉吐气一把,让众人看见,他也是有能力、有野心的——这种想法压制住对被审判、被针对的恐惧,让他甘愿踏出夺嫡这一步,也让他对今天怀抱了极高的期待。 可是此刻全被太子毁了! 文武百官的目光会从收复失地、平定边军这桩滔天军功上移开,转而质疑他的品行、甚至他的党派。太子轻飘飘一言,梁王手中军功便成了他脚边缀着的一个漂亮符号。 梁王垂首坐在池心亭中,直到血腥味隐隐窜进鼻腔,他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将下唇咬破了。 已是入夏时节,蝉鸣一日比一日刺耳,风沙沙吹动水面上荷叶,金色锦鲤在叶片下四处游动,若隐若现。一切皆是安然静谧之相。 梁王俯身捡起一颗石子,猛地站起来,狠狠掷入水中。哗啦一声,湖面瞬间镜碎,水花四溅。 他怒不可遏,心情久久不能平息,连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他本就对太子敌意深重,此刻几乎要心头发恨。 接着就想到蒋翡——心中更恨了。若不是他出什么主意,让他去假意听从太子,避免争端,何至于被算计至此? 甚至忍不住怪罪池渊,若不是他总对蒋翡言听计从……亦或这事本来就是池渊授意,毕竟太子可是他的老东家!!! 太子有脑子有城府,还曾对落难的他施以援手。 有这样的选择在,若他是池渊……他也不会选择平平无奇的自己。 思绪烦乱得怎么理也理不平,梁王干脆清空思绪,也不想再继续等太子,通传下人一声,就上了回府的马车。 “殿下,左都谏来了。”一进门就听见这个消息,梁王皱眉,应了一声,匆匆走向厅内。 “……陛下对四皇子一向温和,并没有迁怒的意思……池贵妃用度也未曾减少,听说近来有复宠的苗头……” 梁王一推开门就听见这些话语模糊传来。抬眼望过去,左进正背对他站着,衣袍青翠,身姿笔直。 池渊就站在他对面,抱臂细听,神情不见放松,开口问道:“复宠?这是听谁说的?” “朝中风向如此,捕捉不到源头在哪。”左进说着,侧过脸向梁王的方向看过来,立刻终止话题,躬身行礼:“殿下。” 梁王:“不用客气,你们说就行。” 池渊却没有和左进继续交谈,对着他问道:“殿下,你今日没去上朝?” 这句话可以说给梁王本就极差的心情雪上加霜。他甚至连为自己辩解的欲望都没有,木然道:“我昨夜在太子别院。” 池渊:“我听说了。” 他看见梁王脸色,稍微一顿,安抚道:“殿下,你无需多心。既然我们曾给过你这个提议……虽未预料会发生这种事,此情此景也不是全然无解了。殿下放宽心就是。” 梁王并没从这番话中听见任何实质性的解法。 他苦笑一声,丝毫没被安慰到,纠结片刻,还是低头道:“先生,我不愿意与皇兄协作,哪怕是伪作的也不愿意……”边说着边悄悄抬起眼,瞄池渊表情。 左进垂眸拂过朝服上的灰尘,温声提醒:“殿下,我刚从朝中回来。事已至此,不如顺势而为。” “殿下,先与太子携手对付晋王……我们不是说过了吗?” 一道微哑的嗓音从一侧传来,梁王侧目望过去,蒋翡只着单衣,肩披狐氅,抱着手炉盯向他,只是面带倦色,仍有些病恹恹的样子。 池渊立即转过头:“你怎么来了?昨日歇够了吗?” 梁王心想,对付晋王?那晋王之后呢? 刀尖对着的究竟是太子,还是他呢? 他知道池渊不会再有心思回复他的发问,而此时此刻,就算池渊愿意听从他的想法,也同样愿意听取他人的建议——没有用的。 他说什么也没办法。 梁王低头道:“我回去换身衣服。先生,你们先聊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感谢灌溉!有点晕但是很开心!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70-80 第71章 蒋翡窗外正对着梁王府邸的假山。 他刚搬来时石笋歪斜, 野草丛生,只勉强能从假山造型探出点亲王的形制来。 假山之外,池塘水面飘了一层落叶, 他这几日就站在岸边,杵来树枝, 将叶片搅散,然后再将落叶之下、肚皮朝上的锦鲤拨上岸, 厚葬了。 他做这些自然不是出于闲情逸致——纯粹是给自己找点事干。 ……最主要的原因是水池隐隐泛着尸臭, 从窗缝飘进屋里, 烦心到实在睡不着。 连续几日给锦鲤风光大葬,手中没个正事做,蒋翡大概是被抽打惯了, 居然有些惶然。 直到将近病愈,头不晕脑不热、咽喉也不肿痛了,他又瞧见一堆人乌泱泱地淹过来,假山之上野草顿时被清了个干净, 露出高低错落的石顶。 走近了再看, 多出来几十条灿金锦鲤在池塘中快活游动。万象更新,单看这一隅, 竟比拓南王府还气派。 池渊住在府中另一处, 得闲就爱往他这里跑。 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 蒋翡看谁都顺眼不少。他坐在院内,和池渊面对面, 和颜悦色地问道:“你这几日见过梁王吗?” 池渊:“见过几次, 他还挺忙的。厘州一行对他也是场磨砺……做事比从前进步多了。” 蒋翡颔首。“那你在忙什么?” 池渊:“就是从前那些事……朝政细碎繁琐, 梁王一人应付不了。” 蒋翡:“侯府的事,有着落了吗?” 池渊面色黯淡下来,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有着落……”说完这句,话音一顿,他将杯盏攥得更紧,仰头闷了一口。 “弹劾太多,反而无从查起了。” “古往今来,最不缺的,就是看皇帝脸色行事的朝臣。”蒋翡安慰道,“他们未必真对池府有什么意见。” “我列了条单子,满朝文武,除去中立的,敢为侯府陈情的只有左进一人。连昔日父亲接济过的……都一言不发。”池渊苦笑,“倒不是多出乎意料,难免心寒罢了。” 蒋翡:“弹劾总有轻重,选个方向不难。” 池渊望他一眼,闷声道:“最重的就是蒋如赫的那道折子。” 蒋翡:“……除了这个呢?” 池渊:“我单说几条必不可能的。私留空白敕书、私造火器账目、伪造边功,养寇自重……” 蒋翡神色凝重:“这是谁弹劾的?要把侯府望绝路上逼啊。” 池渊:“不是弹劾,是刑讯逼供。” 蒋翡:“真有这么多人屈打成招,不会一点证据都留不下。” 池渊长叹一声:“此案为要案,由三法司联审。至少表面上看,三家奏折并没无出入。” 蒋翡沉吟道:“按照我国律法,三法司联审还是由刑部主审。大理寺和都察院未必有权干涉刑部施刑。” 池渊:“此话不假。糟糕的是,刑部只与皇帝亲近,从不涉争端,没理由针对侯府。也就是说,这桩案子在皇帝眼里是证据确凿的事实。” 蒋翡:“你怎么想?” 池渊稍一停顿:“我还是觉得崔家人插手了。吏部掌管官员任迁,属六部之首。崔尚书若想在狱里使个绊子,不难。” 蒋翡:“那日,你说要去攀月楼拦崔秉文……可曾打探出什么消息?” 池渊郁郁道:“他没去。我事后打听过,是因为崔夫人回京了。只是后面这些天,攀月楼他竟是再也没去过……不知道在忙什么。” 蒋翡垂眸,慢慢道:“池渊,你要查案,我不拦你。只是就算查出问题来,你也解决不了。就像你现在清楚崔家定然插手,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但有证据又能如何呢?皇帝一天坐在龙椅上,这案子就一天翻不了。” 蒋翡许久没有听见回答。半晌,只听得咔托一声瓷器碰撞声,他半抬起眼皮,看见池渊把茶碗盖上,神色晦暗。 “你这人真有意思。刚与我碰面时净捡些好听的说;事到如今,你竟是我身边唯一一个肯说些不中听的了。” 池渊苦笑一声,“我并非不清楚这些,只是……”他将杯盏攥紧,盯着桌面,久久不言。 蒋翡不清楚与家人有深厚羁绊是什么感觉,但稍微代入一下在棉州时他想帮池渊脱身的心境,大约也能揣摩一二。 他眉眼软化,又开口问:“我近来生病,错过不少事。但既然你说诸事向荣,我也不多过问了。只一件……若要打击晋王,可有什么突破口?” 池渊:“这事儿倒不用我们费心。” 蒋翡沉吟道:“南境军权已被皇帝收回去……厘州军此时非认个亲王,只会认梁王。而太子刚刚笼络梁王,想必春风得意。” 池渊:“依我对太子的了解,他此时一定要乘胜追击,踩晋王一脚的。” 蒋翡蹙眉:“他不像那种行事轻率之人。此时行动,会惹皇上不快。” 池渊面色转冷,讥讽般轻哼一声,摇摇头。 “说实话……这几年,朝局紧绷得如同一拉就断的弓弦。皇帝端坐高位俯视下来,看到的自然是一潭静水。然而朝堂之上的所有人,精神已近极限了。” 蒋翡颔首,没再多置喙,一转话头:“今日无事,出门逛逛?” 池渊惊讶道:“当真?” 蒋翡:“那便不去了。我们只谈公务谈政事。” 池渊立马起身,雀跃道:“你此前带我逛过棉州城,今日换我来尽地主之谊!不光我先与你说好,那些王公贵族爱去的地方一概避开,咱们玩乐归玩乐,还是别让我撞见什么熟人为妙……” 他拎着面具在指间转圈,微微倾身,另一只手往前探,作势要拉蒋翡起来:“我问问梁王殿下能不能给你也做一只……还是挡着脸安全些。” 蒋翡视线在他手上只停了一瞬,立刻错过眼,起身往屋内走。与池渊擦肩时侧过脸,朝他浅浅一笑:“我们之间总要有一个能把话说清楚的吧?” 池渊也不生气,与他并肩而行,笑道:“那怎么办?你这么好看,太显眼了。” 蒋翡挑了件颜色黯淡的外衣,随口道:“我之前常常在棉州城内游荡,从未引起什么骚乱。只是你……” 只是你这么觉得而已。 说出来三个字他立即觉得不妥,悄悄瞥了池渊一眼,恍若无事地把话语咽下去。“一会儿从小门出去,你知道怎么走吧?” 池渊立即道:“放心跟着我就是。” 已是仲夏时节,太阳未到最毒辣的时候,却也刺眼得很。两人从小巷出来踏进闹市,阳光便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蒋翡站在路中央,微微眯起眼。 河道一侧栽了一排柳树,藤条低垂,直垂到波光粼粼的河面。摊位密集,游人如织,在柳树下的各个摊位穿梭行走。 池渊拉着他的衣袖往边上走,“别在这站着,太晒了。” 路边叫卖的早已对他们虎视眈眈,见池渊看过来,立刻卖力地招手,殷勤喊道:“这位爷,过来看看啊!” 蒋翡也望过去,随即一怔,神情微妙道:“抱歉,我们不需要这个。” 摊位上摆的皆是些发簪首饰、胭脂水粉。 叫卖的听见声音也是一怔,抬头细细打量他一番,接着变了脸色,连声道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方才没看清,实在是不好意思……” 池渊在旁边忍笑,看热闹不嫌事大般闲闲补了一句:“哎,老板,他也没穿女装啊?” 叫卖的擦汗,赔笑道:“两位爷有所不知,前段时间尚书家的公子陪娘子来这儿逛街,他家娘子就是作了公子哥打扮。不巧被人认出来,却被奉为美谈……都说二人感情深厚,尚书公子才肯陪娘子玩这种把戏呢。” “就这几天,我已经见了不知道多少对这样的夫妻了。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来,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池渊神情一滞,追问道:“哪个尚书家?” 叫卖的:“我们哪能这么清楚嘛……只知道是赵家公子。” 池渊沉默下来,情绪显而易见地低迷了几分。 蒋翡礼貌道:“无妨,您不必介怀。” 他转身,率先沿着道路往前走,池渊低头踢开一块石子,跟在他身后。 无言地走了一段,又快步走到蒋翡身边,无事般对他抱怨道:“怎么都是卖胭脂首饰的……之前我还见过不少卖玩具的呢。你别说,民间的手艺人,我觉得倒比宫里面的有本事。” 蒋翡“嗯”一声,“这条路,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池渊:“这种地方棉州啊厘州啊都有,也不稀奇。我带你去别的地方转转。” “怎么不稀奇了?这边人比南境中人可多了不少。”蒋翡睨他一眼,故意道:“再说,万一我就想买些胭脂呢?” 池渊始料未及,扑哧一笑,佯作摇头叹气道:“也对。其实我从前便发现了几次,没好意思戳穿你……你若是真想要,也不要在这儿买。我向姑母讨些名贵的。” 蒋翡:“……” 他轻嗤一声:“你说话时最好将脸遮一遮,还说我显眼,没看见周围的人都被你吓跑了吗?” 话音未落,就见着两个十几岁的小少年径直窜过来,在他腰间轻轻一撞。只一晃,瞬间消失得没影了。只余下扬起的尘土在眼前缓缓飘散。 蒋翡转过身,下意识去捕捉他们的背影。 他此时才发现,已然走到道路尽头。 四下空无一人,叫卖的喧嚣声淡去,蝉鸣霎时铺天盖地。 有人仰躺在路边石阶上沉睡,时不时地打鼾。头顶阳光直直照过来,晒热了油绿的柳条,在他脸上留下鞭痕般的晒斑。 孩子们手牵手,回头看他们一眼,你叫我喊地奔进巷子,彻底不见了。 梦境一般的安谧景象。 池渊忽然道:“你当时若是留在京城内就好了。” 蒋翡揉了揉腰,沉默良久,低声道:“我也没有旁的选项。” 第72章 “赵大人, 府邸算是彻底修缮完了,这回……”匠首小心地瞧着赵诲安脸色,低声问:“要搬进去么?” 赵诲安没搭话。 石板路两侧列满了笔直的翠竹, 他抬手按在竹竿上,仰面细细端详了片刻。 接着敛下视线, 沿着路径往前走,手指却没有收回来, 一杆一杆地地滑过去, 葱翠细叶剧烈晃动, 哗啦啦响成一片。 “接着修。竹林伐了,改种梅树吧。”他淡淡道。 匠首轻呼一口气,毫不意外地低头称是。 “工期照旧,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银两不会少付你们一分,务必把活做好。”赵诲安嘱咐道。 匠首领命,转身离开了。 “公子……”下人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今晚回尚书府吗?夫人和小少爷还在等呢。” 赵诲安脚步猛地一停, 转身笑道:“你是不是该叫我老爷了?” 下人埋头拘谨道:“在老仆心里, 公子还是昔日少年模样,一时半会难改口……” 赵诲安盯着他, 眼底讽刺之意闪过, 忽而嗤笑一声。 “不回去。”他顿一顿, 还是道:“早些通知夫人,今夜别叫她枯等了。” 他这座宅子修了近三年, 到现在, 连个寝房都没搭好。赵诲安不在乎是否有人揣测他眠花宿柳, 也不想回尚书府。 即使在这儿睡床板也不想回去。 他环视空荡荡的院落。照理说,一间宅邸修这么久, 应是足以称得上尽善尽美了。 晴空烈日之下,雕栏画栋,朱漆鎏金,光亮到刺目。花花草草栽得颇有门道,在庭院中错落布置。 赵诲安:“走吧。” 他烦闷地吐出一口气,低头往外走,甫一踏出府门,就见一道人影映在地面上。 再抬头,左进站在柳荫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赵诲安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结巴道:“进……进之?” 左进:“嗯。” 许久没相见,该关怀的事太多,赵诲安一时不知道该抽哪一件抛出来。他紧张道:“你的伤……如何了?” 左进:“陛下既然差我去厘州,杖刑的伤自然早就无碍了。” 赵诲安尴尬道:“那就好……厘州之行怎么样?” 左进上前一步,“尚可。” 他凝视赵诲安,脸上浮出浅淡的笑意,温声道:“我们许久没见了。听闻你今日休假,一起去吃顿饭?” 赵诲安定定神,朝宅院的方向望过去:“今日说是完工,我休假前来看看。结果修的还是一团糟……我便让他们返工了。” 他顿了顿,抱怨道:“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住上。” 左进:“你如今和夫人一直在尚书府住着,想来也不方便。不如换个监工试试。” 赵诲安笑道:“无妨。我不过一名七品小官,闲的长毛,每日就是盯着库房看。让我另辟府邸,还有点问心有愧呢。” 左进垂眸,慢慢道:“你当真这么想就好。” 赵诲安笑着睨他一眼,“有什么不好的?和你一样忙到脚不沾地,每日颠来跑去的就舒服了?恰好你来,省得我亲自登门拜访一趟。进之啊进之,还得是你贴心呀……” “今天去哪?先说好,我若去什么攀月楼之类的地盘,夫人可会骂死我的……” 左进无奈道:“我何时带你去过那种地方?” “南境饮食清茶淡饭的,估计你也吃不惯。咱们去江心居吧,泛个舟、点几道大菜。……进之,立了件大功,皇上给你添了不少赏银吧?” 赵诲安揽过他肩头,促狭地眨眨眼。 “我请。”左进无语地叹口气。 他带着赵诲安上了自己的马车,又盯着他,缓缓说道:“不过刚从厘州回来,骤然吃口重的……我还有点不习惯。不如去那家棉州食肆?” 赵诲安表情一僵:“哪家?” 左进:“叔荷爱去的那家。驾车过去,要一个时辰。” 赵诲安低声:“我记得,都快出京城了吧……那么远。” 左进:“对。不知道他从怎么找到的。” 赵诲安勉强笑笑:“我自小就觉得他精力比常人旺盛几倍……功课做的这么好,还有闲心四处流窜。真是羡慕不来。” 左进冷不丁道:“没什么好羡慕的,你现在比他精力充沛了。” 赵诲安闻言大受震撼,听不懂这是玩笑话还是什么怪话,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应对。 他侧过脸盯着车窗外街景,难过道:“我至今仍觉得不真实……当初离京时还有说有笑,哪曾想就是最后一面了。”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好像真要道别,总得比这样正式一点。否则我总错觉,明日他就要回来,在朝上站着了。” 左进:“人生无常。” 赵诲安:“唉……” 他抿唇,低下头说:“先前你在早朝上为池家求情,我当真佩服不已。只是当时那种情形,我没有你一分的勇气。我……” “后来你家侍卫不让我进去看望你,我还以为你要与我决裂了。” 左进:“你想多了。我只是昏迷未醒。” “你非言官御史,没有谏诤之责。也早已成家,牵挂良多。何况赵尚书本就严格。我不会拿自己的标准要求你。” 赵诲安听见,却觉得更加难堪了。他讪讪道:“你越这么说,我越无地自容。” 左进与他对视,语气温和:“皇上刚赏过我廷杖,你若还要横插一脚……我就要当你蠢了。” 赵诲安收敛眉眼,不自在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马车颠颠簸簸地行驶了一路,终于到了目的地,赵诲安率先从马车上下来,回头对左进说道:“我先上去定个雅间。” 说完,不等左进回复,他抬腿就往食肆里走。 “不好意思呀,客官,今天人太多了。”老板娘正在账簿上划着什么,连头也没抬,匆匆忙忙道:“靠窗那里行不行?” 赵诲安皱了皱眉。这只是一家民间食肆,此刻人声鼎沸,几十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伙计端着盘子在人缝里侧身挤过,扯着嗓子喊“借过”,话音立刻就被周围的声浪吞没了。 他们之前每次前来都会定个雅间,一边饮酒,一边畅谈,从未在这种喧哗的环境中就餐。 赵诲安有些不情愿。他犹豫着想要不要换一家别的酒楼,只是尚未等他开口,左进已经站在他的身边,欣然接受道:“就靠窗那里吧。” 赵诲安:“在这种地方,你我可是说不了什么小话了。“ 左进:“无妨。” 小二肩上挂着巾帕,手脚麻利地收走了桌上的旧餐盘,又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赵诲安默默看他动作,不自在地往窗边侧了侧,离陌生人的肩膀远了些,感叹道:“倒是新鲜,我从未在这么乌七八糟的地方用过餐。” 左进:“从未?我以为你如今爱走亲民之道。” 赵诲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苦笑道:“我是去草市逛过,但仅此一次……还是因为夫人想去。” “我这等懒人,能躺着就不坐着、能花钱就不动口的,还能真愿意跟……”他视线往旁边一扫,把词语含糊带过去,“挤一条街?” 左进不置一词。 恰好此时上了菜,两人纷纷动了筷子,忽然一道熟悉的清亮声音混在各式各样的嗓门中,精准地飘到赵诲安耳畔:“这回去棉州,我倒要验证下,这家店到底正不正宗!” 他骇得手一抖,筷子没拿稳,直接摔到桌上。猝然回头寻找,目光急迫地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移过,又恍恍惚惚坐正,问左进:“你听见了吗?” 左进:“什么?” 赵诲安抬手捂住脸,无声地长吁一口气。“故地重游,大概是幻听了。我还以为……是池渊的声音。” 他忽而想起来前几天在酒宴时仿佛也是幻听了,本想开玩笑般得说出来——你没来,我却听见你唤我名字。 好无聊的酒宴,一个真心祝我的也没有。 喉口却生涩得连呼吸都困难,他放下手,睁开眼。杂音如潮退般尽数淡去,池渊坐在他身侧,笑着举杯与他碰了一碰,“年末再见啊!” 赵诲安:“年末?我看你明年年初能回来都算早了。” 左进:“此行不会全然顺利,你务必要万分谨慎。” 赵诲安在酒桌下踹了左进一脚,啧啧几声:“我发现你这人说话真不吉利。哪有临行前说这些的?得亏你在都察院当值,那边专养你这种不通世故的奇人。” 池渊笑道:“我年末当然要回来。我们三人初一聚了十年,断在我身上,岂不太可惜了?” 说完摸摸下巴,边思索边改口:“不过也不一定……” 赵诲安嫌弃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又不是什么任务。什么初一十五、二月三月的,你就是等夏天才回来,也没人怨你。” “替我们向蒋翡问个好啊。”他起身把酒壶接过,给所有人满上,笑眼一抬,与池渊对上,“此行顺利。” “敬之?” 幻境哗啦一声崩塌了。 声浪重新拍打过来,左进仍然端坐在他正对面,四周却瞬间填满摩肩接踵的平民百姓。 赵诲安面色如纸,只觉得一阵阵反胃,捂着嘴干呕一声。 左进站起身,关切道:“敬之,你怎么了?” 赵诲安擦掉冷汗,搪塞道:“今天的菜做的不太合口。哎,我再倒点水。” 左进提起茶壶,往茶杯里续水。随着汩汩的流水声,赵诲安心情平静了稍许。 左进此时却道:“此案发生的太快,我受刑之后昏迷数日,连封信也没来得及写。” “他孤身一人在棉州,朝中事半点不知情。活得清风亮节,死得不明不白。当真……不值。” “不值”二字轻若叹息,却如利剑般刺穿赵诲安心口。他猛地将衣衫攥紧,又缓缓松开,艰涩道:“是啊,当真不值。” 左进追问:“你也未曾写信给他么?” 赵诲安低声:“我不如你勇敢。” 左进没有再说话。身在喧嚷食肆,赵诲安却觉得四周空寂到只余他一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只是低着头动了两次筷子。入口也是索然无味,强逼着自己咽下去。 在窒息之前,他突然听到小厮的呼喊:“公子!公子!”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看过去,小厮正在人群之中,焦急地向他招手。终于挤到他身边,凑过来耳语:“太子殿下有急召……” 赵诲安立刻起身,回头看了左进一眼,满脸抱歉:“下次我请回来。” 左进微微颔首:“无妨。” 他走得迅速,转眼间就穿过人群,匆匆下了楼。 左进从窗外目送赵诲安上了马车、马车又沿着道路彻底驶离开,才慢慢开口道:“我仿佛不识得他了。” 池渊坐在他们桌后,饭菜纹丝未动。他将筷子整齐地摆在桌上,面具之上辨不出任何表情。 第73章 蒋翡同样在食肆中坐着。他与池渊隔得很远, 只遥遥见了赵诲安的侧脸,也没听见左进与他的对谈。 但他早前与左进商量过此事,所以谈话内容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也能料想到池渊的心情不会好。 他在筷子上卷了几圈素面,只尝了一口便撂下了。一是没心情, 二是不好吃。 明显经过改良了,京城中人口重, 还没入口, 浓郁的调料味就先发制人, 呛得他简直睁不开眼。 难怪池渊爱来。 他又抬起眼向窗边望。左进不方便与他们同行,此时与他对了个眼神,稍微颔首, 表示自己要先走。 池渊撑着下巴,侧过脸盯着窗外,不知道是在出神,还是单纯的想静一静。 蒋翡耐心地等了许久, 看他还是没有走的意思, 客人却慢慢散了不少。干脆自己把碗筷收了,换到池渊身边。 “回去吗?” 池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去哪里?” 蒋翡:“回府。” “还是你想找个地方歇息会儿?” 池渊:“我想回家。” 蒋翡听出来他指的是池府。他稍一犹疑:“会不会不安全?” 又见池渊沉默不语, 像是情绪低落至极, 蒋翡改口道:“那我们去看看……还是你想独自前去?” 池渊:“我一人去保险些,那地方已经被封禁许久了。” 蒋翡默默看着他, 心中也有些酸涩。他身子靠过来, 轻轻覆上池渊的右手, 温声道:“立场异同,还是尽早看清为好。” 池渊垂眸盯着他的手, 缓缓抬眼,定定凝视他:“你把我当什么了?” 池渊将手狠狠抽开,骤然起身,凳子轰得一声歪倒在身后。他本就个高,此时腰背挺直,冷冰冰地俯视蒋翡,颇有些盛气凌人的架势。 “你说分开就分开、说不见就不见、说同行就同行、要我做什么我都要乖乖听话;我碰你不行、你碰我就天经地义?你是不是觉得彻底拿捏住我了,这么有恃无恐?” 蒋翡脸色瞬间白了。他也站起来,心脏狂跳,手臂内侧一阵阵发麻,腿脚也有点虚软,但仍是极力维持冷静道:“你坐下说。” “我当真以为,你想让我陪你一起闲逛游乐。我当真以为,至少今日能抛却所有,同你一起享受片刻安宁的。”池渊“呵”的冷笑一声,眉眼间却显出痛苦之色。 他一字一顿:“高估你了。” 蒋翡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他不敢看池渊的表情,长久地盯着地面,情不自禁想: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池渊迟早会受不了他。 池渊抬腿要走,蒋翡慌忙抓住他的袖口,恳切道:“你先坐下来,我们再谈。” “我要回家。”池渊哑声道。 他抬起手臂,强行把衣袖扯开。 “求你不要再拦我了。我想自己静一会儿。” 蒋翡依旧垂首盯着地面。他周身发寒,听见池渊将椅子扶正,兹啦一声推进桌下。靴尖方向一转,从他身边快步经过,半点停留的意思也没有。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客官,你要不吃的话,我就帮你把桌收了?”店小二刚刚目睹一场大战,犹豫许久,才战战兢兢地凑过来问。 蒋翡这才如梦初醒,缓缓回神。 “再上一坛梨花白。”他支着额头,视线偏移,木木地望向窗外。 马车还在原地拴着。池渊虽然先行离开,还是把马车留给他了。 尽管心情差到极点,但蒋翡只想着喝到微醺得了,毕竟了解自己酒量;也不想在陌生的地盘整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一杯下肚,顿觉不妙。这家店不单饭菜改良、酒品也烈得多。再抬眼时就发现店小二分裂出整整齐齐的四个,齐声担忧道:“客官,还好吗?” 蒋翡闭上眼,摆摆手:“结账。” 他真得回去了。 恰在此时,一道轻佻的嗓音慢悠悠在他耳边响起:“这位小哥儿的账记我这就好。” “怎么有这么不解风情的人,舍得对你生气?” 身边的凳子又被拉开,有人毫不客气地入座,倾身凑到他耳畔,声音笑意满满:“悄悄告诉你啊,这家店卖的酒,都是勾兑过的。” 蒋翡心烦不已,往另一边侧了侧,然后撑着桌子起身,“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 那人也不在乎他抗不抗拒,立即连人带凳地挪到过道中央,两条长腿大剌剌地横过去,无赖道:“怎么我一来你就要走啊?一块喝一杯呗。” 蒋翡嫌恶地瞪了他一眼,但实在是头晕目眩,也辨别不清对面的长相表情。 “劳烦让一下。”蒋翡眉眼冷下来,重复道。 崔秉文仰头欣赏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这张面孔深得他心。醉酒的神态勾人、恼怒的神情也勾人,让他心痒难耐,只恨现在是在酒肆里、而不是在自家府中。 “我平时呢,想不开的时候就爱喝点假酒。”崔秉文手指一勾,提起酒壶,稍一斜过壶身,稳稳将酒液倾倒至杯盏中。 “劣质归劣质,醉的奇快。什么样的伤心事不能被一场大醉盖过去?” 他捏着杯盏递到蒋翡跟前,笑吟吟道:“你说是不是?蒋二公子。”- 御书房内,空气压抑到近乎凝滞。 梁王一动不动地盯着双足之间的一竖砖缝,生怕战火波及到自己。 “孙哲,你把你刚刚给朕说的,复述一遍。”皇帝望着站在桌案之外的三位皇子,面色平淡,语气更是听不出丝毫情绪来。 都察院御史孙哲如芒在背,战战兢兢道: “臣查得晋王府广兴土木,于京郊圈地数十亩,建楼台、凿池沼。府中蓄养珍禽数百,苍鹰、矛隼、孔雀、白鹇、鹦鹉、画眉……” 皇帝:“行了,没叫你报菜名。” 孙哲立马闭嘴,隔了几秒,悄悄望皇帝一眼,低头继续道:“豢奴不下百人,日费千金,专饲雀鸟。” “有这回事吗?”皇帝问。 晋王:“有。” 皇帝淡淡道:“孙哲,你继续。” 孙哲:“所用石材、矿材取自工部矿场,五千两的材料只付了一千二百两,由矿场管事填缺。该管事事后被提拔为工部主事。” 皇帝呵然一笑,“有这事吗?” 晋王:“……有。” 皇帝向孙哲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视线仍牢牢锁在晋王身上。 孙哲却站在原地未动,深深拱手,义正严辞道:“陛下,臣上书陈奏,并非私怨。晋王奢靡误国、苦害百姓,若不受惩,王法何存?百姓何辜?” 说到最后伏地重重叩首,“请陛下依律治罪,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梁王连大气也不敢喘。 在他看来不过修个园子的事儿,跟苦害百姓是八杆子打不着的。真要说起来,太子不也在京郊修了个避暑别院吗?皇帝的行宫更是遍布各州。 不过这些御史官平日里就爱以小见大,既然皇帝总觉得颇有道理,他也犯不着真的质疑什么,惹他不痛快。 皇帝眉梢也没动一下,冷冷道:“你下去吧。” 孙哲再次叩首,起身告退。 皇帝捏起一张奏折,眼睛微眯,“晋王,提拔工部主事这件事,是谁操持的……你是自己说,还是自己看?” 晋王:“文选司郎中,江纯。” 皇帝:“还有?” 晋王埋下头,沉默片刻,又说了几个名字。 皇帝哼笑一声,面色骤冷。只听得啪啦一声脆响,那道奏折精准地甩到梁王脚下。 梁王不禁一哆嗦,抬头一看,见太子和晋王都垂首不语,便单手按着发抖的膝盖,把奏折捡了起来。 他打开一看——除了晋王之外,里面半个人名都没提到!自己这二皇兄被诈得老底都揭得一干二净。 梁王有些尴尬地将折子递给晋王,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怜悯之情。刚刚父皇的威势确实瘆人,别说是正对着怒火的晋王,梁王都听得两股战战,有种替他招了的冲动。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太子忽然往前迈一步,深深一揖。 “二弟年纪尚轻,修个园子养几只鸟,算不得什么大错。至于矿场的事……大约是下面的想讨好二弟,他一时误入歧途。” “如今被父皇敲打过,想来二弟也能明白什么对什么错、长个教训,日后就不会再犯了。” 晋王将奏折死死捏在手中,听完太子一番话,没忍住冷笑一声。他眼神如刀,狠狠剐向太子,抿紧下唇,仍旧一言不发。 皇帝意味不明地望着二人,唇角一勾,竟是露出个在梁王看来相当骇人的微笑。 “你方才提过的几人,朕会差吏部尚书崔秉元查一遍。但凡有问题的,该罢官的罢官、查处的查处。”皇帝说道,“和错,同样的折子不要再让人奏第二份。” “既然太子为你求情,朕就从轻发落。园子拆了,闭门思过三个月。不许见客、不许理政。” 晋王低头道:“谢父皇。” 皇帝又道:“今天的事,不只与和错一人相干。你们二人以此为戒。再有其他糟乱事,被御史奏上来……就算你们是朕的儿子,照样严惩不贷。” 太子和梁王齐声称是。 踏出御书房之后,梁王转眼一瞧,发现太子满面春风,简直压不住上翘的唇角。 他执意要送梁王回府,梁王推辞不过,两人便一同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太子大约是心情极好,也愿意为梁王解释两句:“今日并非是父皇小题大作……只是赵省那事,毕竟关乎国土沦丧,他不可能不恼二弟。正好拿个小事发作罢了。” 梁王犹疑道:“那孙哲……” 太子望着车窗外,愉悦道:“三弟,什么文官清流啊,脊梁也没那么硬。” “能验过父皇对二弟的态度,怎么样都值了。” 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不再颠簸。梁王与太子道别后,下车进府。 终于摆脱了太子,他才觉得呼吸顺畅了几分,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他与下人聊了会儿府中事务,正巧撞见池渊回府,便将今日所见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他听。 池渊凝神细听了半晌,回道:“太子逼得有些太紧了。就是晋王不觉得,皇上也不会痛快。” 梁王:“先生觉得我该怎么做?” 池渊:“今日皇上叫你们三人同去御书房,而非晋王一人,就有敲打的意思。太子心思多,皇帝清楚,却一定不愿他把脑筋用在对付兄弟身上。” “晋王屡番受挫,就算他自己不急,崔家也会着急。殿下务必劝住太子,不要让他再做什么动作……我们且等等,抓个辩无可辩的把柄。切勿急于一时。” 梁王点头表示了解,又问道:“先生今日可是去池府了?” 池渊神色一恍,“嗯”一声,低声道:“我还以为会空空如也,竟然一切照旧,连正堂内的古董都未曾当卖。大概皇帝也觉得怨气深重,不敢擅动吧。” 梁王:“先生若是需要,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弄回来些池府旧物。” 池渊:“殿下,多谢。还是不必了。” 他话语稍一顿,“蒋翡可回来了?” 梁王:“马车驻满了,应当早已回来了。我瞧见时,还以为先生也在府中呢……” “今日我们分头行事。我去他那边看一看……我状态不好,多少有些迁怒于他。”他按着眼睑,面色疲累,勉强对着梁王笑了一笑,“先告辞了。” 梁王小声说:“先生,我说句心里话,你其实不用这样迁就蒋二公子……” 池渊摇头道:“没有什么迁就不迁就的。他个性如此,逼他与我相处,反是委屈他迁就我了。” 梁王哑口无言。 池渊与他作别,独自走到蒋翡院外。暮色西沉,院子的轮廓渐渐模糊,假山如凶兽般伏在地表,远处的屋檐只余一道黑沉沉的影子。 天边云翳茫茫,半颗星子都望不见。而屋内同样漆黑一团,池渊站在院门外,抬手作叩门状,却迟迟不敢敲下去。 眼下将将戌时,蒋翡必定不会这样早睡。既然连灯也没点,分明是不愿见他。 池渊在门外踌躇良久,终是放下手,低叹一声,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加更~ 第74章 那杯酒就端端正正的在蒋翡眼前立着。扣着杯身的五指干净纤长, 姿态优雅,作了个十分客气的相邀动作。 寒意从足底沿着脊椎寸寸窜上去,醉酒的潮热瞬间淡去, 蒋翡面上血色尽褪,喉咙干涩, 一时哑然,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在视野霎时清明不少, 他将目光缓缓从杯盏挪开, 望向对面那人。 他双腿岔开, 坐得不甚端庄。偏生一张脸生的倜傥俊秀,反倒衬得坐姿平添了几分潇洒气韵。 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 蒋翡目光收敛,极力维持不动声色。转瞬间心念百转, 仍是想不通京中谁家能摸到他的真实身份。 他佯作没听懂,重复道:“劳烦让一让,我要走了。” 崔秉文依旧纹丝不动地杵在路中央,仰头对他道:“蒋二公子, 我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啊。” 蒋翡心脏慢慢沉下去。注定赶不走面前这人了, 他干脆单手掩面,深深蹙眉, 装醉道:“阁下是不是认错人了?” 崔秉文笑眯眯道:“我不觉得我认错了呢。但是不打紧啊, 认不认错人这件事小, 可以另说。只是二少不识得我,我倒是失望的很。” “在下姓崔名秉文儿, 和你年纪相当的爱喊我一声小三爷。不过我瞧过了, 我只比你年长个四岁半, 叫爷辈分太高,我看呐, 二少叫我个三哥就不错……” 蒋翡被他噼里啪啦一顿介绍吵得头晕,好不容易等到他说累了,就见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润喉,仰头一饮而尽;又笑着把酒杯往他这边使劲推了推,语气却渐渐强硬起来:“二少,赏个脸呗?单我一人说的口干舌燥,是不是不大公平?” 蒋翡深吸一口气:“我不认识……” 崔秉文:“棉州百姓对你的相貌可是很熟悉呢。不过,想必拓南王和蒋世子与你更加相熟。二少考不考虑与他们再见一面?” 蒋翡瞬间噤声不语,指尖狠狠抵上掌心,尖锐的痛感泛开。 这就是实打实的威胁了。 蒋翡手指微屈,扣着椅背,冷冷与崔秉文对视片刻。再垂下眼,浅浅吐出一口郁气,拉开座椅,重新坐了回去。 崔秉文手臂一伸,自然地搭过蒋翡肩膀,另一只手直接把杯盏递到蒋翡唇畔。 冰凉的器皿外壁贴着嘴唇,崔秉文直勾勾盯着他,手稍稍倾斜,酒杯一歪,酒液顺势灌入口中。蒋翡眉头一紧,吞咽不及,就有透明的酒液顺着唇角流过下颌,滴入半开半掩的领口之中。 崔秉文毫不遮掩地望着他滚动的喉结,眼神掠夺之意浓烈。拇指指腹贴上他的唇畔,暧昧地揉了揉,用力抹去酒渍。 蒋翡脊背僵硬,浑身发毛,已是恶心的无以复加,恨不得先把这人眼珠挖了,再一刀将他手砍了。 本就没吃什么,酒也性烈,别提崔秉文举止轻浮放肆,更是让人倒胃口,此时蒋翡胃部如灼烧一般刺痛起来。 忍不住想起池渊口中形容——“素质低下”。多么朴实无华的形容! 蒋翡不能同意再多了。 崔家是晋王母族,掌控整个吏部,地位甚高。更糟糕之处便在于这崔三爷身份尊贵,今日出现的突然、用意也令人捉摸不透。若只是单纯的好色之徒也就罢了,上来就点破他身份…… 怕是别有用心。 崔秉文见他当真乖乖将酒水咽了下去,顿时兴致大增,喜笑颜开道:“既然二少这么给我面子,我也得投桃报李呀。” 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了。 今日是蒋翡第一次踏出梁王府门,在此之前发烧烧得昏天黑地,几时进的京都没有印象。 京城中人没道理扒出他的身份来。若是被人发现端倪,必然不会是在京城…… 京城之外、崔家人。 蒋翡骤然想起一张温婉柔顺的面孔。总是默默无言,低眉顺眼站在南境都督背后的那名女子…… 电光石火间,他全然想通了。 再回忆起与崔雁来相关的种种细节,忍不住寒毛倒起。当时只觉得赵省危险,并未太过关注崔夫人。 如今想来,不知道她眼中究竟看到了多少东西! 但硬要往好处想……倘若猜测不假,至少池渊是安全的。 毕竟他从未以真实面孔当众亮过相。 想到这,蒋翡暂且安心了少许。 他看见崔秉文抬臂将杯盏满上,心中又是一阵烦躁。 他忍无可忍,先将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拍下去,又侧过脸,接过酒杯,客气道: “阁下执意如此,看来我无论如何也推拒不得了。只是你刚才说的话,我实在听不懂,也不认识什么蒋二公子。” “我家车夫已经在外候了许久,阁下也不想让你的手下枯等吧?我酒量不佳,只敬你一杯,当作饯别了。” 崔秉文见他眉眼间情绪软化,神色柔和,心中顿时暗爽,点头顺着他道:“你说不认得就不认得吧。你姓蒋姓林与我而言都不要紧,但饯别不饯别的……还需得我同意。” 他笑容明朗,有恃无恐地补了一句:“若你硬要走的话,不妨想想怎么跟太子殿下和三殿下那边交代……若是交代不好,我就要想办法把你从诏狱里捞出来了呀。” 不出他所料的威胁方式。 幸而仍是一句与池渊相关的也没提。蒋翡眸光暗沉,与崔秉文对视几秒,把杯盏往桌边推了推,道:“我不能喝了。” 崔秉文:“跟我走?” 蒋翡:“我今日同朋友一道出门,他就在附近,一会儿要和我共同乘车回去。” 崔秉文想也没想,“哪门子朋友?我可听见你们吵什么了。你同他睡过么?我能不能也做你朋友?” 有病啊!!! 蒋翡瞪着他,气得头脑发昏,心跳加速,指尖也止不住地发抖。他从未见过品行如此恶劣的人,连钱溢之也不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胡搅蛮缠。 “我要等他回来。”蒋翡逼自己平心静气,缓缓重复一遍。 这是谎话。他绝不能让池渊和崔秉文正面撞上。此刻说这些,不过是试探而已。 就算崔雁来不认得“霍荆”的声音,崔秉文对此一定是再熟悉不过的。 崔秉文撇了撇嘴,不耐烦道:“你管他做什么?浪费时间。我看他早就跑了,若是在附近,怎么对你不管不问的?或者见了我就吓得不敢露面……这种人多不值当的。” 蒋翡定定凝视崔秉文,见他满面不以为然,又听到他如此尖刻点评一番,才算彻底安下心来。 池渊刚刚去了池府,若是崔秉文稍上点心,兵分两路,派人跟踪过去,那才是当真无法收场了。 蒋翡撑着桌子站起身,酒劲儿上涌,眼前万物都开始旋转模糊起来。尽管胃痛得如同被人生捅了一刀,他仍不愿节外生枝,寻思着要尽快想个法子把这尊瘟神带走稳住,别让他再找池渊的麻烦。于是强装无事,低声说道:“走吧。“ 崔秉文一愣,惊讶道:“去哪儿?” 蒋翡:“你不是要我跟你走吗?” 崔秉文恍然大悟,满意道:“没想到二少还是个痛快人,我就说咱俩指定投缘!你告诉我你想去哪儿,我听你的。” 蒋翡:“车夫等待了许久,我要先告知他一声,让他先回去。阁下能否让我过去?” 只听见一道长长的的刺啦声,崔秉文收回腿,把凳子挪回原位。他望着蒋翡,眼睛微眯,露出副理解的神情,爽快笑道:“二少酒喝得这么多,我哪里放心你一人前去?我来陪着你。” 说着便站起来,凑上前搀他。 蒋翡下意识后退一步,又狠狠推他一把,只是双手虚软,使不上力气,差点跌倒在地。 崔秉文完全没被他推动,反而想顺势抓住蒋翡的手。但看见他表情着实难看,也就遏制住这道冲动,停在原地,耐心劝道:“我并非强人所难之辈,二少不必这样如临大敌。我跟着你,总行了吧?” 蒋翡没回答,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扶着桌椅,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店小二识得崔秉文,也听过他的恶名。此时看得心惊胆战,虽然有心想扶一把蒋翡,但转眼看见崔秉文的神情,便立即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把嘴给我闭紧了。”崔秉文笑吟吟地将一锭银子塞进他手中,又强行给他把五指掰实,握紧了。 此举做完,才抬头睨店小二一眼。眼神冷厉如冰,店小二对上这道眼神,瞬间打个寒噤,腿一软差点跪下来,连忙颤声回复:“您放心、放心!” 崔秉文像是没听见,一个多余的表情也没给过去。 他步伐一转,亦步亦趋地跟着蒋翡。又亲眼看着他将车夫支走,不由得心情更畅快了。 “你是想逛着散散心、还是转个场,接着喝?”崔秉文关怀道,“不过啊,你这酒量也太差了。若是身体受不住,可以先找个地方睡会儿……” “说起来,我在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宅子,你尽管挑个地儿,就近的、还是环境好的,只要你肯开口提,我现买也能给你找出来最合适的。” 为什么他总能遇见这种色胆熏心的男人? 蒋翡确实想休憩一会儿。但若真去了崔秉文的地盘,他就是再想睡,也没胆睡啊! 蒋翡暗自咬牙,抬手将鬓发拢在耳后,半侧过脸,对他勾出个温和的笑来:“听闻崔府修得特别精巧,叠山理水,移步换景。我好奇许久了。不知阁下愿不愿意带我去开开眼界?” 崔秉文见他笑脸,顿觉天光都亮了几分。连细想都没细想,立即道:“没问题!这好说,别说你想见识见识崔府,你就是想见我二哥,我都能把他从地里刨出来。” 蒋翡沉默片刻,才接上话:“那我们现在走?” 崔秉文满怀期待道:“你要不要先睡会儿?” 蒋翡摇头:“我倒是有挺多话题想和阁下详谈呢。若是阁下觉得不妨事,咱们接着喝?” 崔秉文意外道:“自然不妨事!只要二少觉得身体无妨,我当然再乐意不过了。” 跟着他进了马车,在狭窄的空间内与崔秉文独处,蒋翡心中才生出些具体的恐惧感。 浓郁的熏香气味扑面而来,呛得蒋翡恶心欲呕。他本身已经觉得天旋地转,醉无可醉,全靠残存的理智撑着才没有合上眼昏睡过去。 幸而胃痛如刀绞,也是逼着他吊起精神。他悄悄按着小腹,额头冷汗涔涔。面上仍佯装镇定,和崔秉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了一路。 崔秉文仍是十分不老实,眼神火热,总想伸手摸他。蒋翡倚在车厢一角,将他的手拍走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 对面的表情非但没有半点生气,反倒更加兴致盎然了,孜孜不倦地出言冒犯他。 蒋翡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从少时开始,总有层出不穷的人看不起他。好像他出身寒微就低人一筹,可以随意拿捏了。 再大一些,便是瞧他无所依傍,便对他有所图谋、甚至欲行不轨的。 最可恶的就是崔秉文这种,跟他说话仿佛在逗弄小猫小狗,丝毫不把他当作与其平等的个体看待。任何不满和愤懑在对方眼里都轻飘飘的,甚至冠以“可爱”之名。 如今再难捱的日子也捱过来了;再难缠的人物,哪个没被他戏弄于股掌之间? 既然命运将崔家人送到他跟前,他就非得把桌子掀给所有人看! 从马车下来,蒋翡仰头对崔秉文道:“我先去更衣,劳烦阁下备些酒水来。” 崔秉文:“我陪你去。备酒水这种事差下人做就好,哪用得着我亲自上阵。” 蒋翡坚持道:“还是阁下亲自去吧。” 崔秉文又是一阵头脑发晕,顿时应了下来。 蒋翡等他走远了,才微弯下腰,死死按住小腹。 半步半步地挪到净房内,他在铜镜前打量自己片刻,抬手将发髻重新高束起来,再用银盆仔细将双手清洗一遍。 然后抓着痰盂一侧,食指抵着喉口,强逼自己将刚刚喝的酒水吐干净。蒋翡痛苦地闭上眼,额发一片汗湿,周身止不住地发抖,胃部终于不再绞痛,转而一跳一跳的抽痛了。 本在庆幸除了酒水也没什么别的能吐的,结果到最后,一擦唇角,抹开一道熟悉的鲜红血迹。 蒋翡把血水涮干净,拿凉水洗了把脸,再起身时果然觉得神智清明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仔细在铜镜前把仪容整理一遍,确信面色无恙,只是眼白泛了几道血丝,才悄悄松一口气,推开门,去见崔秉文。 第75章 蒋翡从未与池渊细聊过崔秉文此人, 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与其面对面的机会。 如今搜肠刮肚回忆起来,只记得一句“喝点酒什么事都往外抖”。 也不知道是不是夸张形容。 他先跟着崔秉文将崔府绕了一遍。绿植如盖,枝叶簌簌, 随着时间流逝,树影却被寸寸抻长了。 蒋翡觉得难熬, 仍逼自己将视线所及的种种物事记住。崔秉文在他身边如孔雀开屏般介绍个不停,做出一副很有分寸的表象出来。 崔府毕竟不是他的地盘。一家老小全住在这一座大宅子里, 千百双眼睛盯着, 只要他不是那种一点脸都不要的人物, 必然会收敛一点。 花园假山旁,一只雕琢精细的石剑斜插入地。花团锦簇之中忽然现出这样一桩杀气腾腾的摆件,尤其引人注目。 崔秉文:“这柄石雕有十年了, 作驱邪用。” 崔府中镇宅物件着实不少。屋檐上立了一排形态各异的望兽,沿着连廊前行,时不时就会撞见一只趴在廊柱上,表情凶神恶煞的小狮。 不知道做了多少亏心事, 才需要这么个镇压法。 蒋翡垂眸端详石剑, 心不在焉。他方才头晕到压不住情绪,厌恶得太明显, 琢磨着该缓和一下与崔秉文的关系。 便侧过脸对他道:“我之前听说阁下是崔家人, 只以为你在骗我。亲眼见了这些后, 才发现我是小人之心了。” 崔秉文:“二少这话倒有意思。我是不是崔家人重要吗?” 他也将目光投到那柄石剑上,追问道:“若我不是崔家人, 你就一直要给我摆脸色了?” 蒋翡:“识时务总没坏处。” “实不相瞒, 我早就打探过了, 从未有人讲过二少这样有个性呢。”崔秉文遗憾道,“虽说你就是一直给我摆脸色我也不介意, 不过,还是大家都心平气和的好沟通,是不是?” 棉州那边怎么传的——他再清楚不过了。剔除掉烦人的八卦消息,就是评价他温驯柔顺好说话。 蒋翡心中冷笑一声,客气道:“阁下说的是。” 崔秉文瞥他一眼,逼近一步,低头凝视他道:“我与二少说句心里话,无论你恋慕虚荣、财富还是权势,我都无所谓,甚至会松一口气。” “你这等身份,一旦暴露,万劫不复的并非只有你一个。但只要你跟了我,我能保你后半生宽裕无虞,想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 蒋翡抬起眼,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在阳光下烁烁流光。他倏然一笑,缓声问道:“若是阁下对我厌烦了呢?” 崔秉文坦荡道:“那对二少而言岂不更好?不用被我烦,每个月还有薪俸拿。” 蒋翡面露嘲色:“阁下是不是有点想当然了?” 崔秉文毫无羞耻心地改口:“二少有骨气,我当然清楚。你看,我看出来你不情愿,就没继续骚扰你了吧?我从未把你当作什么可折辱之人,刚刚只是看你美貌,一时手贱,还请你谅解。” 他盯着蒋翡,笑眯眯道:“万一你也要杀我灭口怎么办?” 蒋翡:“……我哪里敢。” 崔秉文:“我懂,替皇家办事嘛。咱们这种人,活着毕竟身不由己。” “不过啊,像你这样的人物,就是真动手杀人,我都要心疼血会溅到你手上了。” “不说了,公然讨宫中论秘辛,我没这么大的胆子。若是看够了,我们换个地方再聊?”崔秉文转过身正对他,笑容灿烂道。 蒋翡同样笑道:“聊归聊,阁下不会有别有心思吧?” 崔秉文挑眉:“什么叫别有心思?我只有一个心思。不过二少放心,我从未胁迫过人,你不情愿,我就不逼你。” 崔秉文带他去了间院子,把门掩上,顺手把挂在门上的锁抽出来扔到一侧,转身道:“这下放心了吧?请坐。” 蒋翡站在原地未动,“刚刚阁下既然说的这样直白,我便不同你兜圈子了。你究竟想做什么?” 崔秉文:“我就想要你这个人啊。还不够明显吗?” 他逼近一步,道:“你的身份,二姐不知晓、二殿下更不知晓。只要我乐意守口如瓶,你便不用七想八想。” 蒋翡直言道:“就算阁下真的守口如瓶,晋王殿下也不会高兴吧。你让我如何相信?” 崔秉文一提衣袍,率先坐到院中石凳上,端起酒壶为自己倒酒,聚精会神地盯着杯盏,悠悠道:“二少可曾见过晋王殿下?” 蒋翡:“七年前见过。” 崔秉文:“险些忘了,你是来过京城的。那我换个问法,你当真了解二殿下吗?” 崔秉文抬眼望向他,见蒋翡一时没有回话,便微笑道:“既然你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凭什么认定他会生我的气呢?” 他敲了敲面前石桌,再次邀请道:“坐啊。” 蒋翡坐到他对面,握住杯盏,垂眸道:“我确实未曾与晋王殿下接触过,却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朝堂中如何风起云涌,我是清楚的。” “你当然可以说我不了解他的为人性格,但二殿下所谋为何,在政事上便可窥见一斑。阁下不会不清楚吧?” 崔秉文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沉默片刻,忽而嗤笑道:“二少啊二少,亏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呢。这种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当真是讽刺啊。” 蒋翡蹙眉,神色转冷,“阁下可否说的明白些?” 崔秉文:“那就没意思了。” “我不过随口一提,二少就顺便一听。若是实在过不去这个坎呢,我就把二殿下叫过来,咱们三人一块儿喝。你看这样如何?” 蒋翡:“……” 崔秉文又说:“我被传闻表象迷了眼,没想到蒋二公子这样有趣。先前诸多冒犯,千万要原谅我。” 他毫无歉意地举杯,硬要与蒋翡碰上一碰。蒋翡抿唇,顺了他的意。这一杯下去,胃里如同被滚油泼过,疼得他眼前发白,后颈浮起一层冷汗。 “刚听见二少谈论朝政,不禁想起一个人。算作我的半个同僚,但我每回见到他都心烦得很,不骂两句心里不痛快。也可能是他没长二少这样一张我见犹怜的好皮相,天天摆着那张笑脸就很欠收拾了。” “你看我,天天好吃好喝的也活到现在。挨的骂是多,可睡的人也多啊。”崔秉文几杯下肚,像是打开话匣子,微眯起眼,享受地喟叹一声。 蒋翡默默听着,对面前这个人也有了些估量,缓声试探道:“听阁下这样说,不像是当真讨厌你那位同僚。” 崔秉文把酒杯往桌子上一砸,爽利道:“二少啊,我们都是世家出身,面上光鲜亮丽,活的乱七八糟。大家都是臭鱼烂虾,看不惯打肿脸充胖子的,理所当然吧?” 蒋翡大约能猜出来他指的是赵诲安,却也不知道赵诲安怎么得罪他了。 他并没有深究的兴趣,单手掩面,敛眉伪作啜饮酒水,回道:“阁下此言有失偏颇了,世家子弟也不全如你口中所言。” 崔秉文反问道:“这种人跟你我有关系吗?” “左都御史的儿子、还是兵部尚书的儿子?该发配出去的早被发配出去了、该杀的也没见得手软……二公子,你自己动的手,不该是比我清楚吗?” 他说完清了清嗓子,醉醺醺地揉了揉额间,又道:“有点迷糊了,发配出去的已经回来了,兵部尚书也换人了。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蒋翡见他眉间染上醉意,心中一喜,便接过酒壶,低眉顺目地为他斟酒,口中慢慢道:“我清楚什么?阁下也说过,只是替皇家操刀而已。京中的事情,与我而言,就如隔山观海,是半点也看不清的。” 崔秉文安静地看他动作,若有所思,脸上笑容却越扩越大。半晌,他和善道:“二少真当我喝醉了?你想打探池家的事吧?” “二少是太子办事、还是替梁王办事,我并不太关心。好在呢,我既不替崔家办事、也不帮二殿下办事,如我所言、也如你所见,只是爱给自己找点乐子罢了。” “说回刚刚提过的,我最怕的就是二少别无所求——你好奇的事儿,我当然可以告诉你。” 崔秉文挺直腰背,右手拍了拍大腿,盯着他道:“你坐过来,喂我一口酒。” 日光骤沉。暮色如瀑,泼洒而来,楼台草木皆披上一层绒绒的金光。 蒋翡神色渐冷,握紧酒杯,“阁下,我并非……” 崔秉文:“把杯子放下,嘴对嘴喂。” 蒋翡一时失语。他与崔秉文对视片刻,垂下眼睫,思绪翻涌,忽然抬手在桌上重重一推。 酒杯酒壶悉数被扫到地上,只听得“当啷”一道贯地声,器具们叮叮当当的在地上滚动。地面瞬间被洇透了,显出一片深褐色。呛鼻的酒味扑面而来。 “阁下不是不会胁迫人吗?”蒋翡望着崔秉文,眼珠映着霞光,透出干净的暖色。他脸上并没有愤怒的样子,连声音都是温言细语的。 崔秉文自若道:“我又没有喊人按着你把衣服扒了,哪叫什么胁迫呢?” “只是二少孤身在崔府,行事前还要想清楚。别说什么胁迫不胁迫的……就是我要杀你,你上面的人也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吧?” 崔秉文:“我叫下人过来,再拿几壶好酒。” 蒋翡:“把地也收拾了吧,呛人。” 崔秉文打量着他,神色反而认真了少许,微微一笑:“自然。” “你瞧这天色,还没黑呢。咱们有的是时间。”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可能有点吓人!不要害怕啊啊啊我们阿翡聪明着呢 第76章 池渊一宿没睡着。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翻来覆去,就来入睡不了。 夜里起来好几次,跑到蒋翡院外蹲守。不管怎么偷听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终于捱到天明, 他忍无可忍,趴在门口大肆捶门。谁料手刚挨上铁门就迎面洞开了, 竟是压根没锁。 院子仍是昨日走时的模样,石几上剩的半盏茶已经凉透了。池渊扫视一圈, 呼吸一滞, 快步往屋内走。毫不意外, 屋门也没锁。 衣物在柜中码得整整齐齐,案上的书也没合上。插在瓶中的两株洁白栀子花瓣微卷,有些萎靡。 蒋翡一晚上没回来。 池渊当机立断, 转身跨过门槛,去找昨日的那名马车车夫。车夫一脸懵然,道:“林先生让小的先回来,我便驱车回府了……” “从棉州食肆?”池渊不敢置信。 车夫:“对。” 池渊急切道:“他还说什么了吗?” 车夫:“林先生像饮了些酒, 瞧着精神不大好。他那朋友说不妨事, 会好生照看着。小的见林先生默认了,就先行回来了。” 池渊思绪一空, 心跳骤停, 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哪来的朋友?蒋翡在京中哪有什么友人? 他急切道:“你知道是谁吗?” 车夫迟疑道:“那位公子虽未言明, 但小的……若没认错,应当是崔家的小三爷。” 池渊腿脚虚软, 眼前一阵阵眩晕, 他抓着车夫肩膀, 颤声问:“你怎么确定……你怎么知道那是崔秉文?” 车夫讷讷道:“京中少有不认得他的吧……小的在街上撞见过他几次。” 池渊怒道:“你既然认得他,就这样让他们一块走了?!崔秉文这种人怎么会是……林非羽的朋友呢!!!” 车夫猛地被他吓一跳, 连忙慌张道:“霍先生,林先生再三嘱咐小的不妨事,无需知会梁王殿下,稍后自行回府。小的就没有多想……” 池渊背上里衣瞬间被冷汗浸透了,言语擦着耳畔飘过去,半点也听不明白。 他踉跄一步,撑着车辕站稳,深切的恐惧与后悔如潮水般淹过来,他浑身乏力,喘不过气,只怔愣了半秒,立刻转身向另一侧奔去。 梁王整整齐齐地套着一身宝蓝朝服,刚想乘马车去上朝,差点被忽然窜出来的池渊撞倒。 他“哎哟”痛呼一声,揉着自己的腰,横眉竖目地抬起眼来,没想到看见池渊,立刻神态放软了些,“先生怎么了,这么着急?” 池渊:“殿下,蒋……林非羽一宿没回来。” 他此时才勉强找回些理智来,仍是双唇煞白,手指遏制不住地发抖。梁王见状,心中同样一咯噔,急忙问:“先生别慌,可有什么线索?” 池渊:“他是跟崔秉文一起。” 梁王这时也变了脸色,“先生可确定?” 池渊:“我不知道……我去一趟棉州食肆。拜托殿下派人在京中打听一下他的踪迹,再到朝上看一眼崔秉文的状态如何。” 他嗓音颤抖,压抑着长呼一口气,低头道:“我们不是普通身份,殿下诸多为难之处,我再清楚不过,也始终心有歉疚。只是此事,我真的……我别无他法,仍想求殿下帮我。” 他一口气说完,头也没抬,提起衣摆就要跪。 梁王吓得思维直接冻结了,手抖得和池渊半斤八两,一边使劲阻止他,一边语无伦次道:“你别……先生你快起来,你不要……你别吓我……” “哪有什么为难?先生不要想太多了。” 梁王抹了把额上汗珠,稍稍冷静些,又道:“不过,先生你忘了,崔秉文基本不上早朝,我去了肯定是颗粒无收。” “先生且放宽心,我先派人在京中搜寻……今日不上朝了,我帮你找人。” 池渊稍一迟疑:“不上朝?” 梁王立即道:“无妨。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事后向父皇请罪就是。都没有先生的事情重要。” 池渊感激地望他一眼,匆匆道:“殿下,我先走了。魏河还在东苑,有什么急事尽管知会他,他会想法子告诉我。” 说完这些他向梁王长揖作礼,接着跳上马车,催促车夫离开了。 梁王应下,回房脱下朝服,不安之情却隐隐萦绕心头。 就算刚和池渊吵过架,蒋翡也不可能直接在闹市中就这样从善如流地跟一个陌生人走了。若是被威逼利诱,以他的头脑,不至于连个脱身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十有八九是被要挟了。 能要挟他的还有什么呢?无非是身份罢了。 这只是个推测,却飘飘忽忽的在脑中悬浮着,搞得他心思也七上八下,紧张得不停吞咽口水。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是半点上朝的心情也没有了。 梁王没敢让自己多想,绞尽脑汁地回忆崔秉文买下的几栋宅子大约在哪几个方位,死活想不起来的就派人去搜,召来手下将任务一一安排下去,又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说到口干舌燥,他仍是唯恐有遗漏,抓来一张地图,把边边角角需要的注意的地方也添了上去。还没把诸事安排妥帖,有下人就前来报告道:“殿下,有客人求见,是……” 梁王烦躁地挥手打断:“就说我不在。” 下人垂首称是。没想到只过了一会,那下人又硬着头皮上来,小声道:“殿下,来人一定要小的再来通传一声。她说自己叫做崔雁来,务必把名字报给殿下。” 梁王倏然抬起头:“……你把人带到正厅去。” 来人一身黑衣,连头发都被宽大的帽檐遮的严严实实。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明婉约的眼眸。 梁王一见她就心头一跳,这幅死气沉沉的打扮着实让人觉得不吉利。 崔雁来环顾一周,柔声道:“殿下,贵府下人早已搜过妾的身了。不如让随侍暂且在门外候一会儿,实有要事与你讲。” 梁王心生警惕,并未照做,客气道:“许久不见,崔夫人瞧着精神好多了。近来朝政繁忙,没来得及登门慰问,还请你见谅。” 崔雁来扯开面纱,抬起手,把帽子也摘下去。浓密乌发霎时在身后散开,露出一张清丽动人的素净脸庞。 只是一道长长的伤痕印在唇边,透着血色,分外显眼,一看便是新伤。 崔雁来掩唇:“是呀,许久未见。殿下不必对妾身一介孀妇这般客气,先夫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梁王天天见朝臣虚与委蛇,慢慢得了不少老臣的真传,见崔雁来依旧在说废话,也跟着打太极:“崔夫人不要妄自菲薄,你在厘州时为我们出了不少力,我一直感念于心。” 接着关心道:“夫人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托人送几瓶药膏送去崔府吧。” 崔雁来摇了摇头:“不妨事,路遇野犬,发狂挠的。” “妾这等身份,来亲王府不合规矩。实在是有要事亟需告知殿下。打扮成这样,还请殿下见谅。” 梁王望她一眼,转头吩咐几句,身后随侍们纷纷告退。崔雁来低眉垂首,耐心等到室内只余他们二人,伏身长跪道:“殿下,妾身前来替舍弟请罪。” 梁王心脏狂跳,下意识攥紧靠椅扶手,紧张道:“夫人不必多礼,起来吧。怎么回事?” “舍弟顽劣混账,竟胆大包天,将林医兵从闹市中强行带走,藏在府中。妾身直到今早才发觉,当即命人将他拿下,狠狠训斥了一顿。” “他宿醉未醒,无法前来,妾身只得先代他向殿下赔罪。待他酒醒,妾身定亲自押他来,听凭殿下发落。” 梁王:“……那林医兵呢?” 崔雁来依旧长跪不起,“妾身本与林医兵一道乘车前来王府,只是舍弟昨日硬灌了他许多酒,如今身子撑不住,下不了马车,还在外头候着。妾身实在惭愧,只得烦请殿下,派人接应一二。 梁王四肢发麻,不知道该如何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但能料想到自己脸色奇差。 他草草点头,已经不想再说什么客套话,疲惫道:“我叫几个人来,麻烦夫人领路。” 梁王怕情况太糟,没敢叫魏河,只唤来几名信得过的下人。崔雁来默默起身,将人引到马车外,低低地唤了几声:“林先生?林先生?” 车内没有任何回应。 崔雁来回头看梁王一眼,掀开车帘,又叫了一声:“林先生?” 蒋翡倚着车厢,阖眼沉睡。随着车帘掀起,明亮的阳光瞬间贯入车厢,洒在他几近透明的眼睑上。他睫羽一颤,眉头微蹙,难受地侧过脸,想要挡住光线。 酒气熏得让梁王有点头晕。他挤开手下们,亲自踏进车厢,轻轻摇了摇蒋翡的肩膀。 蒋翡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面无表情地盯向他。眼白血丝密布,几乎被红色爬满。梁王吓得心脏骤停,猛地后退一步,“哐”的一声,后背狠狠撞到车壁上。 “殿下?”下人也吓了一跳,纷纷想进来搀他。 梁王赶紧摆手拒绝,吩咐道:“你们俩把林先生搀回房,你把刘大夫叫回来,你去熬一碗醒酒汤……” 蒋翡神智稍微回归了一点儿。他哑着嗓子道:“殿下,我有话与你……”说了几个字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掩着口鼻低低咳嗽起来。 梁王:“先生千万不要说话了,有事稍后再说!” 崔雁来见状收敛目光,福身道:“殿下,林先生,迟些妾身再押着舍弟前来,向你们请罪。就不多叨扰了。” 梁王颔首允了。一通手忙脚乱,梁王开始心里打鼓,不知道是现在通知魏河为好、还是等情形好转些再通知魏河为好。 蒋翡始终默然不语。被扶着进了屋子,他才缓缓抬头,“殿下且留步……” 梁王急忙:“我明白我明白,你要不要先歇下?有什么事不能等好一点再说?” 蒋翡摇头,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中硬挤出来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梁王:“殿下,我有事要与你单独讲。” 梁王立即驱散手下,蒋翡坐在床沿上,盯着下人一个个鱼贯而出,神情木然。 梁王心中忐忑,想问他在崔府遇见什么事了,又十分不敢开口。还在纠结之际,却感觉衣袖被轻轻一扯,几张纸顺势塞进他手里。 “殿下,把这个给池渊。叫他……切莫冲动。” 这句话说完,久崩的弦猝然一松,瞬间断裂了。他按着小腹,弯下腰,脸上显出痛极的神情,冷汗沿着颊线一滴滴往地上砸。 梁王立刻转头大喊:“来人!!!” 绝不能再七想八想了!他当机立断,立刻跑出去,打算通知魏河。 看见在屋外守着的下人,梁王疾言厉色道:“催一下大夫和熬药的,快点!” 手中无意识将那两张纸掀开,他随意一扫而过,神情却瞬间凝滞了。 梁王脚步顿住,呼吸急促起来,心理激烈斗争了片刻,还是把纸张叠好,塞进袖袋,回首缓缓道:“动静小点,不要惊动魏先生。”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明天加更 第77章 “殿下, 梁王殿下求见。” 太子端坐在案前,持笔练字。闻言只是微微颔首,面不改色道:“让他进来。” 他笔锋一提, 给这幅作品收了个凌厉漂亮的尾。端详片刻,稍稍低头, 将墨迹仔细吹干。 太子估摸着梁王差不多该到了,将毛笔搁在架上, 起身相迎。 “三弟今日没上朝, 不该先去向父王请罪吗?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他看着梁王步伐匆匆地迎头走过来, 关切道。 梁王悄悄暼太子一眼,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决心, 颤声道:“皇兄,崔秉文把我的人当街掳走,方才才被二夫人送回来。我一早就在忙这个事……崔家实在是无法无天!” 太子皱眉:“什么?怎么会出这种事儿?” 梁王:“崔秉文这种好色之徒,也不是头一回了……” 太子追问道:“那你的手下, 可曾受到什么……伤害?” 梁王讷讷道:“我立即来寻皇兄了, 并不清楚,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太子有些失望, 皱眉道:“三弟该等等再来。真有个三长两短的, 可以再参他们崔家一笔。” 他稍一沉吟, 轻描淡写道:“我有个建议,三弟可以随便听听。若是受了什么伤, 不如放任不治了;或是在药中加点料。反正只是下人而已, 用来打击崔家, 总是值了。” 梁王听得肩膀微微一抖,没有回应这个话题, 盯着地板,字句斟酌道:“皇兄,我的人冒险从崔家带回来了点东西。臣弟思来想去,觉得要知会皇兄一声,看看怎么处理。” 太子:“好。是什么?” 梁王从袖口掏出那几张叠整齐的纸。早已干涸的血迹星星点点布在泛黄的纸面上,墨迹连成翻涌的波浪,需得仔细辨别才能一一认清。 太子接过来,微微怔愣,“供状?” 他掀开第一张,凝神细读。 具供人余澄,原兵部郎中,今据实供明: 兵部尚书池宗事君七载,夙夜在公,其忠其勤,天地鬼神实共鉴之。 今所谓不臣之心者,何从得来? 下官虽愚,深受国恩,纵有严刑加身,不敢以片语欺君。碧血丹心,苍天有鉴。 池公平生,唯“正直”二字可表,兢兢业业,死而后已。事实如山,岂刑辱所能移? 他断非背信弃义之人,下官亦断不作诬枉之语。 此心此血,可剖而示天。一字不实,愿伏斧钺。 余澄亲笔供。 相似的供状只有六张,却皆是字字泣血,振聋发聩。太子面色渐渐冷肃,将所有内容细细读完。又翻回头,再次读了一遍。 “所有的内容皆是池府、兵部逆犯亲笔写的,有刑部画押。”梁王低声道。 太子良久才道:“辛苦了,三弟。” “这几张供状先放我这儿,无妨吧?” 梁王虽做好了这个打算,心中还是有些不情愿,毕竟难给蒋翡交代。却也只能恭敬道:“当然!本就是与皇兄商议的。” 他说完,又试探道:“崔家人当真可恶,这不就是屈打成招吗?看来他们确实在刑部大牢里安插了自己的人。崔秉文平时欺男霸女,我已觉得很是厌恶,没想到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太子:“是啊。不过,何尝不是天赐良机呢?” “你二哥……最近也是水逆。”太子淡淡一笑,“三弟,你先回去吧。此事交给我处理就行。” 梁王称是,慢慢走出东宫。夏风拂面,他却手心冰凉,如坠冰窟。 回首望去,碧绿的琉璃瓦在晴空之下粼粼生辉,檐铃在风中摇晃,时不时叮咚两声。斗拱层叠,朱墙如削。一派沉静安谧的辉煌景象。 皇宫与东宫比邻而建,将东宫拢在高耸宫墙的阴影下。 站在庞大的建筑群之外,他越发觉得自己微渺如蝼蚁,所有上不得台面的私心与反抗,皆如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梁王仰面望了一会儿,神情蒙翳。还是轻吐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明明是踏入澄明的阳光中,他却恍然觉得,像是一步步迈进阴影之中。 梁王神思不属地游荡回府里,直到呛人的药味钻进鼻腔,才乍然惊醒。 “醒酒汤给林先生喝了吗?”他抓住一个侍女就问。 侍女害怕道:“没有……” 梁王竟松一口气,心想蒋翡没清醒最好,毕竟刚刚把他交代的事办砸了。 没等侍女解释,他瞥见大夫急匆匆地推门而出,立刻转身问道:“怎么样了?” 大夫焦头烂额:“殿下多遣几人来吧,在下一人实在分身乏术。熬了药也没用,根本无从入口,强灌更不行,吐出来的药液掺血,反而更伤肠胃。” 梁王闻言脸瞬间白了,急忙追问道:“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这样?刚刚没有这么严重吧?” “先是空腹饮酒,伤了肠胃;接着又在胃出血的情况下反复催吐、一再饮酒,这才导致……” 梁王听到这些描述,只觉得心惊胆战,肠胃也隐隐作痛,连忙摆手叫道:“快别说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 “情况凶险,殿下尽量多找几个大夫,若是可能,去太医院请几位御医来…… 梁王紧紧攥着衣角,面露惊恐,“你不能治好吗?” 大夫微微摇头,肃然道:“殿下,请您严肃以待。就算多找几人,依旧是尽人事听天命,别说只有在下一个。” 梁王:“我……我先进去看一眼林先生。” 一脚跨过门槛,千头万绪同时涌上来——蒋翡要如何与崔秉文周旋,套出供状的下落,又如何让崔雁来发现,最终将他救出崔府。 每一步都需得步步为营、万般小心。 那份供状是拼命带回来的。 若是他醒来,一定会追问供状该做何用。 若是他醒来,还要继续面临身份暴露之虞。 若是他醒来,还会要求他继续与太子虚与委蛇。 若是他醒来…… 梁王立在床榻外边,魂不守舍。他想到池渊、太子、晋王,又想到在漩涡中挣扎的自己。 他慢慢将视线聚焦在蒋翡脸上,发现那张脸上满是干涸和新鲜交错的血痕。 梁王下意识捞起水中的毛巾,想替他擦净。可毛巾早已染成粉色,往脸上一抹,血迹非但没少,反而越擦越浓。 耳畔忽而掠过一道几不可闻的风声。 梁王动作一顿。 他曾经见过这张溅满鲜血的脸……只是更为稚气、也更为锋锐。那不是在这样一间狭窄逼仄的暗室里,而是在围猎场中,密林间、溪水旁。 蒋翡救过他性命。 若是没有蒋翡……他根本没有站在此地,思考要不要让他去死的机会。 梁王猝然回魂,浑身发抖。 恰好大夫推门而入,梁王立即迎上去,低声问道:“刘大夫,假如林先生醒来,会不会记得崔府的事?” 大夫沉吟道:“不瞒殿下,存有相关记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饮下这么多酒,几乎不可能还有个人意识,他能自主行动,已堪称奇迹。” 梁王心中百味杂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心悬得更高,低头道:“我去请御医。劳烦您……劳烦您尽力救治。”- 魏河听闻消息后吓得差点瘫倒在地,想也不想地冲出门,循着暗号的方向迅速截住了刚摸到崔府大门的池渊。 池渊听完来龙去脉,当即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牵了匹拴在菜摊旁的驴就要骑走。 魏河大惊失色,一边喊:“大人骑驴不如乘车快啊!”一边给摊主赔礼道歉,再将池渊硬押进马车里。 “能不能再快点?” 已经数不清这是池渊第几次发问,魏河终于忍不住拉住池渊的衣袖,提醒道:“大……先生,闹市不能纵马、不能疾行。” 池渊怔怔道:“可是……京城哪有这么多规矩。” 魏河:“先生,京城是规矩最多的地方。” 池渊看他一眼,像是终于缓过神来,苦笑一声,默然不语。 魏河夹在这阵碎石坚冰般的沉默里,窒息到喘不上气,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终于回到府中,池渊一路奔去别院,见梁王还在院中坐着,急切问道:“殿下,怎么样了?” 梁王:“大夫仍在忙着,我还另请来一位御医。已是尽人事……先生先不要进去了。” 池渊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得扶着树干,怔怔望着往来匆匆的大夫。 院门被人推开又合上,吱呀声反复起落。门内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瞧不见,只闻着药香、酒气与浓重的血腥混在一起,揉成一股近乎糜烂的沉滞气息,顺着风一阵一阵扑到他面前。 池渊:“那殿下……刚刚见过他吗?” 梁王回避话题,低声道:“林先生刚回来时,还能走动、讲话。先生切莫太担忧了,吉人天相,一定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池渊眼神惘然,唇角抽动,却始终没有应声。沉默半晌,他才继续问道:“崔秉文来过吗?” 梁王:“只有崔夫人来过了。说他宿醉未醒,稍后再来赔罪。” 池渊一声冷笑,咬牙切齿:“宿醉未醒?” 他怒不可遏,指尖不自觉地发力,竟将树皮生生抓破。等察觉时,指腹早已布满深深的血口,鲜血顺着树干,滴滴答答坠在地上。而后猛一甩袖,抬腿就要往外走。 梁王腾得一下站起身,急道:“林先生要我务必转告给先生一句话。” 他想了想,又道:“其实只是四个字:切莫冲动。恶人自有天收,先生千万不要把自己置于险地。” 池渊艰涩地摇摇头,“恶人自有天收?此事全是我的错。” 若是他昨日没有负气离开食肆、若是他昨晚叩开别院的大门…… 他以手掩面,喃喃重复道:“……全是我的错。” 第78章 崔秉文很讨厌崔雁来, 大约从个位数的年岁开始。 自从二哥死后,他们就是崔家仅剩的年龄相仿的孩子。崔秉文是唯一的男丁,被当时还任着芝麻官的长兄寄予厚望。 不妙的是, 他远不如崔雁来聪明。更不妙的是,他懒到连压她一头的拼劲儿也没有。最最最不妙的是, 他半点都不能理解崔家的所谓“信念”。 崔雁来与他截然相反。 她越是惹人喜欢,越显得崔秉文像个酒囊饭袋。 这种趋向越演越烈、他就越讨厌崔雁来, 也越讨厌崔家家风。 长姐嫁给了皇子、就要扶持皇子做皇帝;皇子成了皇帝、长姐又诞下了小皇子, 就要扶持小皇子做太子。 一家人仿佛围着食物残渣双眼放光的蚂蚁, 殊不知天上浇下一捧水就能尽数淹死了。 崔秉元要崔雁来嫁去厘州做老头续弦的那天,崔秉文气得一宿没睡着,第一回为这个出尽风头的二姐说了句公道话, 顺便畅快淋漓地把自家大哥痛骂一通。 崔秉元被他气得差点撅过去,大手一挥,家法伺候。 一顿棍棒毫不留情地打下来,崔秉文半个月没起来。更气人的是, 崔雁来坐在他床边, 和蔼可亲地安慰道:“秉文,我要出嫁了。以后不要做这种傻事了。” 崔秉文无语至极, 眼一闭只恨刚刚没被揍晕过去。然后扪心自问:你贱不贱?你贱不贱?你贱不贱? 他思来想去, 还是质问崔雁来:“你是不是有病?” 崔雁来:“都是一家人。” 七年一晃而过, 熬到夫家死了才回京,她果真将这个“一家人”的崇高理念贯彻至今。 “醒酒汤, 喝点吧。”崔雁来低垂着眼, 手里端着碗, 唇角还挂着那道血淋淋的伤痕。 崔秉文眼皮一掀,昏昏沉沉地望见个大概, 把汤碗推远,哑声推拒:“不喝。” “喝了,一会儿去梁王府认个错。”崔雁来道。 “认个错”三个字精准地钻进耳畔,崔秉文耳廓微微一动,烦躁道:“认什么错?我不认。” “我是想让你探探他们底细,但是你不能当街抢人呀。”崔雁来轻轻叹口气,“你也没告诉我,查出什么来了吗?” 崔秉文从浑浑噩噩中捡回来几分神智,闭着眼问:“你把人送回去了?” 崔雁来:“自然是要送回去的。你做的事又瞒不住,不能等着让他们参你呀。” 崔秉文:“人怎么样了?” 崔雁来:“估计不太好。秉文,你把药喝了,去认个错吧。礼我替你备好了,这个事私下了结最好,别捅到上面去。” 崔秉文慢慢睁开眼,神光涣散着盯了一会儿崔雁来的脸,忽然道:“这得留疤了吧?“ 崔雁来一怔,表情瞬间阴郁了少许,又抬手遮了遮,镇静道:“不深,应该不会。没事儿,我不怪你。” 崔秉文嗤道:“你不怪就怪了!看你那表情。非要在我手里抢人,我只可惜没抓得更用力点。” 他撑着桌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浑身酸痛,头痛欲裂。 崔雁来把碗撂下,也跟着站起来,问道:“你上哪儿去?” 崔秉文不耐烦:“梁王府。你不是让我认错吗?” 崔雁来:“你且等等,此事仍需要计划。你查出什么来了吗?有没有告诉晋王殿下?” 崔秉文冷笑一声:“你觉得我是傻子吗?若真查出什么东西来,还要当街抢人,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事?” 崔雁来面带疑虑,显然并没有全然相信,“……好吧。” “秉文,你不待见我不要紧。” 崔雁来上前几步,追在他身侧,轻言细语道:“若那两人当真没什么问题,也就罢了。如果能算作筹码,你……记得提醒晋王殿下。” 崔秉文:“你这么有本事,怎么还要靠我?” 崔雁来无奈道:“我一介女子,做不了官、当不了家,一个人也指使不动,哪有什么本事?若不依靠你们,我自己能做什么呢?” 崔秉文骤然停步,回头怒道:“我当个官连早朝也起不来,当家更别提了——全家有一个人觉得我当得起吗?!你怎么就什么也做不了?” “天天晋王殿下长、晋王殿下短,你活着究竟是为你自己、还是晋王殿下!” 崔雁来沉默片刻,“晋王殿下是长姐的孩子。崔家人丁稀薄,自然要团结一心。” 崔秉文白她一眼:“少说点废话吧。” 他推开崔雁来,眼前景象仍有些颠倒,踉踉跄跄扶着梁柱爬上马车。到了梁王府仍不觉得酒醒,他揉着眼睛,懒散地杵在一边,对门前小童道:“通报一声,我来了。” 小童倒是立刻认出这个连名也没报的“我”是谁,恭敬称是,引他入了内院。 崔秉文等了一会儿,才见着梁王。 梁王在成年皇子里年纪最轻,也最不起眼。崔秉文平日与他没什么交集,只听说这位殿下性格内向怯懦。今日一见,倒觉得传言不尽不实。 梁王一身亲王服制,神情平淡。抱臂端坐在那里,分明也有两分皇子气度。 他恭恭敬敬长揖行礼:“下官崔秉文,给王爷请罪。 梁王没应声,只是盯着他。 崔秉文悄悄瞥他一眼,立刻低下头,继续道:“昨日下官一时头昏,将林先生掳去崔府。不知林先生身份,心中惭愧不已。今日前来,是为赔罪……” 他说着,给旁边下人使个眼色,大大小小的锦盒立即呈了上去。“都是些古物字画,珠宝玉石。下官知道殿下不缺奇珍异宝,这点东西呢,只是聊表心意。” “还有些名贵药材,我单独包好了。什么吊气养元、回血暖胃的,殿下若放心不下,尽管找大夫来看。” 梁王点点头,矜持道:“崔大人倒是周全。” 崔秉文:“下官昨夜和林先生对饮畅聊,一时忘了时间……下官酒量尚可,都有些受不住,更别说林先生了。” 梁王闻言,表情没什么变化,语言却尖刻了许多:“对饮畅聊?不是你灌他酒吗?” 此言在崔秉文意料之外,他心中一惊,立即喊冤道:“殿下应当了解下官为人,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好抵赖的。立正挨打,天经地义,是不是?” “但是同样,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从未强灌他酒,喝到后面,是他强灌我差不多!”说到最后,面露不满。 又看见梁王脸色并不美妙,他又开始后悔刚刚心直口快,立刻缓和语气道:“我从不强迫他人,凡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殿下千万不要误解我。” 梁王:“本王无意为难崔大人,只是林先生饮酒过量,伤及胃腑,现在仍在昏迷着。他总不能是自己逼自己受罪吧?” 崔秉文脸色顿变,他上前一步,急切道:“殿下,下官昨日确实不清楚林先生的身体状况,只以为他当真想和我对饮。我崔秉文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是无法无天之辈,何必这样逼他呢?” “我能不能去看看他?当面赔个礼……” 梁王:“林先生还在休养,崔大人的好意我替他心领了,但是最好还是别见了。” 梁王:“林先生医术非凡,愿意随我从厘州来到京城,实属不易。他从未在京城中露过面,说来奇怪,崔大人怎么就惦记上他了呢?” 崔秉文理直气壮:“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林先生这等姿容,也不需要我看第二眼才喜欢……不过这当然不好,下官已经深刻反省过了。” 他一边说着,心中也慢慢有了计算。梁王这话虽不露骨,但言外之意很明确,怀疑他对“林非羽”的真实身份略知一二。 他不动声色地把问题往下按了按,佯装一无所知:“殿下,昨日之事虽非下官本意,但错已酿成,也望您能给我个补救的机会。能不能让我去林先生那儿看一眼,当面道个歉?” 梁王坚持道:“崔大人若是真想道歉,还是等到林先生醒来,让他决策吧。” 崔秉文修行仍不到位,尚未完全抛却“礼义廉耻”四字。他见再三央求没有用,也就没再厚着脸皮对皇室亲王死缠烂打。 但心中难免发虚,仍想着打探些情况,便拐弯抹角问:“林先生可还说过些什么别的?” 梁王低头啜了口茶,自若道:“这要看崔大人昨夜有没有和林先生聊些什么不该聊的了。” 崔秉文一怔,望向他,犹疑道:“……没有?” 梁王盯着他的表情,笑道:“那林先生自然没理由提过旁的事。” 他微微侧身,垂下眼睑,低声对手下道:“送送崔大人。”- “等崔秉文出了这条街,你寻个机会蒙头打他一顿。”池渊道。 魏河疑惑道:“大人,梁王殿下没说崔三爷来了啊?” 池渊冷笑一声:“若是别人,他没必要避着我。” 魏河犹豫道:“大人,要不再慎重考虑一下?” 池渊:“我已经慎重考虑过了。想找机会痛殴他一顿的数不胜数,多我一个不多。你功夫好,小心些,不会有事。” 他低下头,与魏河耳语几句。又拍拍他肩膀,“尽快回来。” 屋内终于只余他一人。为了让蒋翡休息,他用帘子遮住窗户,烛火也未点,室内暗得如同深夜。 桌上仍熬着几副药,可他待得太久,竟连一丝药味也闻不见了。 “池渊?”静室之中,声音骤然响起,微弱到仿佛幻听。 池渊肩膀猝然一抖,他立刻睁大眼,俯身趴在榻边,急切道:“我在。” 等了许久却也没再听到半丝动静。蒋翡仍旧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昏睡着。 他失望地轻叹一声,慢慢起身,却又见得蒋翡手指颤了颤,眉心微拧,难受道:“……水。” 池渊心脏猛地一撞。他霍然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顿时一阵眩晕。他按住桌案站稳,又倒了杯温水,坐到榻边,扶着蒋翡起身,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唇边。 谁料一口水刚喂进去,蒋翡立刻蹙眉咳了出来。水液混着血丝溅在衣襟上,池渊连忙手忙脚乱地给他顺气,却觉得双臂发麻,虚软得提不上力气。 蒋翡把水杯推开,摇头道:“不喝了。” 池渊小心翼翼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蒋翡未回答,恹恹地向他一瞥,又阖上眼。“我在哪?” 池渊:“梁王府,你自己的院中。” “几时了?” “未时。“ 蒋翡稍一颔首,问:“我回来多久了?” 池渊:“两三个时辰……” “从哪里回来?” “崔府。” 池渊接连回答了五六个问题,心中却越发忐忑。每个问题蒋翡都要酝酿许久,池渊完全看不出来他是清醒着、还是要睡过去了。 他倏然站起来,“你不要睡,我去叫大夫来。” 抬腿要走的一瞬,衣袖却骤然压来一股力。他扭头一望,蒋翡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慢慢道:“坐下。” “你不要怪自己。”蒋翡道。 “崔雁来给他说了厘州的事,就是你不离开……他也会想办法截住我。防不胜防,没办法的。”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神色恍惚。“崔秉文不难对付,酒是我自己要喝的。既然我已回府,你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 池渊听他这样讲,隐约有些崩溃。他对此不置一词,只是道:“你现在别想这些。我去叫大夫来,等你好些了,再谈别的。” 蒋翡:“不是别的。“ 池渊:“什么?” 蒋翡:“我很困,头痛、胃痛,非常想睡觉。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你坐好,认真听。” “只要我不想死,就不会把自己逼到死路一条的境地。你不需要担惊受怕,设想任何其他结果,我的人生不会有假如。” “此事与你并无半分关系,你千万不要怪自己。” 第79章 蒋翡这段时间意识昏昏沉沉, 时梦时醒。他被大夫严令禁止进食,清醒时什么也不能吃,连水也不给喝。幸而他也没什么胃口, 顶多就是渴得喉咙干痛。 池渊每日陪床,也没心情做别的。 而正巧, 宫里出了件大事:太子被禁足东宫。在他长达七年的储君生涯中,还是头一回。 具体原因不得而知, 甚至皇帝的身边人都很有讳莫如深的意思。惹得风波骤起, 一时物议如沸。 梁王是少数对原因有所了解的人之一。他听闻这个消息时, 首先觉得是假的。然后恐慌顿生,随之而来的是丛生膨胀的窃喜——太子终于受挫了! 没等他高兴多久,一道诏令下来, 要他入宫面圣。皇帝端坐在御座上,面色如霜,见了他把几张纸往桌上一拍,质问道:“这东西是你查出来的?” 是那些陈述池家冤罪的供状! 梁王脸色霎时白了。他伏地叩首, 惶恐道:“父皇, 是儿臣的人不假!但是……” 皇帝:“不必解释,你皇兄都告诉我了。” 梁王身上衣物一瞬间被冷汗打湿了, 支在地上的双肘止不住地发颤。 皇帝不说话, 静静地看着他。 他跪伏在这一道死寂里, 深吸一口气,哭诉道:“父皇, 儿臣愚钝, 分不清对错真假。这几张供状儿臣亲眼见过, 觉得是件大事,惶惶终日, 只能寻最亲近的皇长兄,问问他的意思……” 皇帝:“分不清对错真假?朕下令抄了池府全家,你觉得朕可能判断错了?” 梁王吓得差点磕地上:“儿臣不敢!” “儿臣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池家小侯爷对儿臣有恩,儿臣始终惦念着,只望日后有偿还的机会。可父皇说池府谋逆,那便是谋逆,儿臣不敢有半分质疑。” “儿臣对池府一无所知,只知道这是桩重案,需得谨慎。所以才……才把供状交给了皇长兄。” “皇长兄为储君,担得起责任;除此之外,池小侯爷是皇兄伴读,儿臣私心里觉得,他对此事能更上心一些……”说到最后,嗓音带了些哭腔。 皇帝耐心听他讲完,依旧不言不语。 梁王极力克制着呼吸声,全身抖得更厉害了。他立即开始后悔刚刚说的太冒进,只图恳切动人,但父皇未必爱听…… 皇帝突然道:“下去吧。” 他神色平静,音色沉沉:“及冠之年,也不是孩子了。自己做的了主的,不用问你皇兄。” 梁王身子低得几乎要趴在地上,恭敬道:“是。” 他爬起身,双腿早已僵麻,几乎丧失知觉。御座之上,凛然的威严沉沉压来,梁王连抬头告辞的勇气都消散殆尽。只是低垂着头,一瘸一拐地推门而出。 蝉鸣再度聒噪起来,热浪扑面,阳光刺眼。梁王下意识抬手在眼前遮了一遮。 余光先是扫见一截素净衣摆,再是一双绣工精巧的锦鞋。一片界线分明的浑圆阴影拢着来人,将她隔绝在烈日之外。 梁王放下手,与池贵妃双目相对。她的眉眼在灼灼日光下显得不甚真切,如云翳之下影影绰绰的弯月,清晖不显,却叫人不敢逼视。 宫女恭谨地站在一侧,撑着一柄纸伞,让伞面向池中月的方向又斜了斜。 梁王顿时在原地站定,躬身行礼:“贵妃娘娘好。” 池中月直视他,稍稍颔首,微笑道:“殿下不必多礼。” “厘州之行多番辛苦,本宫身在皇城,亦有所耳闻。前些天还与皇上说呢,殿下立了这样大的功劳,你母妃却不能得见,实在是憾事。” 梁王低头道:“贵妃娘娘费心了。母妃去世早,宫中真心照拂我的不多,贵妃娘娘对我的善意,我一直谨记于心。” “至于功绩,那都是虚名。努阿狼子野心,妄想吞并北华地盘,换了谁来都看不过眼……亏了多方协助,大家都持着报国之心,同仇敌忾,才能挣得这所谓‘功绩’。” 池中月温和道:“不用谦虚。” “我今日无事,做了些点心。听闻殿下要来,特地多拿了一份。殿下回府之后尝尝,有什么爱吃的,再托人告诉我。” 宫女把食盒递过来,梁王身边的小厮立即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 梁王受宠若惊道:“多谢贵妃娘娘抬爱!” 池中月:“为我们功臣尽些心意罢了。”说完微微颔首,示意自己要去面圣。 梁王连忙向一侧挪了几步,把御书房大门让给池中月。啪嗒一声,池中月头顶纸伞霎时收拢,她顶着日晕,浅浅一笑,算作与梁王道别。 门口侍卫见了她,纷纷垂首让开。池中月推门而入,动作自然,如同在自己殿中一般。 梁王收回视线,心事重重地走了一段。等得离御书房有段距离了,才问身边随侍:“贵妃进御书房不需要通报?” 随侍:“回殿下,是陛下特准的。” 梁王:“她真是有手段。” 随侍:“宫中还有传言呢,旁的妃嫔想要得宠,要看皇上心情;池贵妃想要得宠,要看她自己的心情。” 梁王震惊道:“这种话都能传出来,父皇不生气?” 随侍摇了摇头,小声道:“陛下……大概没有介怀的意思。” 梁王不置可否,眸光却暗了暗。“你可知道,贵妃来找皇帝做什么?” 随侍:“可能是给太子求情。她昨天也来过一趟。” 梁王抿唇,神情立刻冷下来,“那她向我示好做什么?” 随侍屏息垂首,沉默不语,不敢作答。 梁王又发问道:“四弟如何了?” 随侍:“还在皇后宫中养着。陛下很关照小皇子,近来去皇后那儿的次数也多了。” 梁王:“皇后对四弟好么?” 随侍:“这……在下不敢妄议。听说不冷不热,没有苛待。” 梁王:“宫中多事,劳烦你们继续打听。有什么情况,别管大的小的,尽管告知我。” 随侍抱拳称是。 梁王近日每天都在马车中颠簸,宫中府中两头跑。前段时日马车中还是空荡荡的,现在铺了兽皮,燃着熏香。 他给自己沏了杯冷茶,掀开车帘,半撑在窗边,怔怔然抬首远望。 一只灰翅喜鹊忽然振翅飞来,扑棱棱得擦过他颊边。梁王一惊,本能后仰避开,锋利的翅羽却直直扫过来,刮得他侧颊灼痛。 他惊魂未定,拿指腹轻轻一按,庆幸没出血。再抬眼望时,那道灰色的影子已如一点云翳,悄然融化在万里晴空中- 叩叩闷响从窗外传来。 池渊转过身,隐约瞧见一只鸟状生物在窗棂上蹦蹦跳跳,时不时拿尖喙啄两下窗纸。 他推开窗,一只黑眼珠的白眉小鸟翅膀一振,仪态端庄地落在他掌心。 骤然呼吸到新鲜空气,池渊才意识到这间屋子的药味有多重。他轻轻摸了摸小鸟头顶绒毛,鸟儿乖顺地抖抖羽毛,蹭过去。 日光晃眼,蒋翡抬臂在眼前横了一横,哑声问:“几时了?” 池渊:“正午了吧。” 蒋翡把胳膊挪下来,半眯起眼向窗边望了一阵,“裴姐回信了吗?” “我叫魏河去驿站取了。” 蒋翡:“你扶我一把,我想出门走走。” 池渊:“不多休息会儿?” 蒋翡侧过脸,“你说什么呢,我少说也休息十来天了。“ 池渊:“你那叫休息吗……来了京城之后总在养病,是不是这边风水不旺你?” 蒋翡:“你还信这个?” 池渊:“我回想从前,觉得裴大夫有些话说的确实有理。好像倒霉到令人费解,就会想方设法找个原因。” 蒋翡按着床板慢慢起来,乌黑长发顿时如瀑般垂下去。他俯下身,细白的手指轻轻一勾,把靸鞋拖到床边,想要换上。 池渊见状,连忙拍拍鸟背。它扑腾一下跳出窗子,融进在地上四处觅食的族人中。 他上前两步,搀着蒋翡站直,一边慢走,一边道:“今天天气好,咱们就在院中走走吧。” 蒋翡:“好饿啊。” 池渊顿了顿:“那我差人去问问大夫,你现在能吃什么。” 蒋翡:“好。” 暖融融的阳光晒到身上,蒋翡踏实地踩在土地上,顺便踢开一块脚边的石子。觅食的鸟雀唧唧叫着四散开,没一会又鬼鬼祟祟地汇聚过来。 蒋翡:“晋王的院子拆了,他养的那群鸟禽怎么办?” 池渊:“据说是搬了部分进王府。他毕竟是亲王,还能想不到办法保下几只鸟?” 蒋翡:“他这点爱好,这么多年也没变,也是难得。” 池渊低头小心地扶着他的手臂,不禁一笑:“别管养多少只,你怕是唯一一个敢把他的宠物杀了取乐的。” 蒋翡抱怨道:“什么取乐?解释得口干舌燥也没人听,好像我多么凶残一样。又不是故意的。” 他说完,轻轻抽开手臂,“我自己走走。” 池渊没有拒绝,他倚在窗边,躲在阴影里,避开滚烫的日光。 蒋翡抬手遮在眉前,向院墙外眺望。披散的长发垂在肩侧,有几缕被风撩起,打着卷轻柔地贴在颊边。 池渊却蓦然鼻尖一酸。 他装作撩开额发,偷偷擦了下眼角。所有问不出口、说不出口的话,在舌尖转了又转,又被他悉数咽了下去,在心中越积越沉。 蒋翡也借着手臂遮挡,悄悄暼他一眼。 他这些日子过的昏沉难受,却并非无知无觉。在脑中反刍千万次的,并非这回遇险,反而是池渊负气离席前的那番话。 蒋翡把衣袖向下拽了拽,五指攥紧袖口布料,垂下眼睫,逼自己将话慢慢说出口:“在棉州食肆那天,你说的……” 池渊眉头一跳,立刻站直,慌张道:“那天我……” 蒋翡:“你说的不假。现在有没有空,我们把架吵完?” 第80章 池渊:“那天的事, 我一直没找到机会与你道歉。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后悔……” 蒋翡:“你若是因为离开后发生的事而后悔,我已经说过了,没有这个必要。” 池渊神色一暗, 沉默不语。 蒋翡:“倘若崔秉文真要做什么,我宁死也不会让他得逞。我虽记不清那天的经过, 但既然还能好端端的在你跟前站着,就说明对付他不是多难的事。” “至于身体上受些罪, 也不是头一遭了, 我没这么娇贵。” 池渊闻言面色更加难看, 缓缓道:“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总觉得以身试险是件寻常事。祸事能避就避能跑就跑,就是暂时委曲求全, 也比把自己折腾到这份上要强。” 蒋翡眉间霎时阴云密布,眼神如冰,他死死盯着池渊,冷嘲道:“委曲求全?你什么意思?我真委屈自己上了他的床, 你就高兴了?” 这种胡言乱语蒋翡也能说出口, 池渊何止始料未及,简直是大开眼界。他气得深吸一口气, 眼前阵阵发昏, 耳鸣嗡嗡不止。 他攥紧拳头, 尽量保持理智,忍了半天, 才勉强冷静道:“阿翡,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像这回, 你就没必要饮这么多酒。” “大夫说什么你也听见了,差点要命不说, 以后这不能吃、那不能喝。你这是何苦呢?” 蒋翡:“你说他不胜酒力,喝多了什么话都敢说。” 池渊:“我那是叫人去灌他,总不需要亲自上阵。” 蒋翡:“你托人去套话,对方未必清楚究竟该问什么。” 池渊:“你就这么清楚,面对这种人该如何见招拆招?你现在连当天的经过都记不清,怎么敢确信一切皆如你所料?” 蒋翡神色愈发森冷,忽然爆发道:“你到现在难道还不了解我么?!” “我既然能做到、为什么要求别人?我既然有本事,凭什么要委曲求全?!凭什么要做小伏低?!!” “是,我可以忍气吞声,什么都做不了还要逞强,只有傻子才做这种蠢事;但崔家有问题,是不是你说的?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跟前,我就眼睁睁地将他放跑才好吗?” 池渊一把抓住他的小臂,面上的怒意缓缓褪去,抬眼望他时神情凄切,近似于央求。 他恨声道:“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呢?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与你相处了。你教教我,行不行?” 蒋翡心头轰然一震,他垂眸,低声问:“……我是不是一直在折磨你?” 池渊神色一动,张口想要辩驳。蒋翡未等他发话,表情虽有些不自在,还是率先道:“对不起。” 他又道:“你那天指责得不假,我确实对不住你。” “我行事不正,与负面情绪朝夕相伴,比与你相处的时间久的多。与你重逢,我越觉得自己幸运、越觉得自己卑劣。你越与我亲近,就越能看清我的真实面目。” “而我太过懦弱,没有面对你厌弃我的勇气。并且太过自私,宁愿主动后退一步,以保全自己。” 他又重复一遍,神色镇静到近乎麻木:“是我对不住你。” “我既不想让自己陷入被情感支配的恐惧中,又不舍得当真与你一刀两断。我一边后退,一边对你予取予求,反复验证你的感情,你心里不舒服是应当的,是我刻意为之。” “我没有与人建立情感关系的经验,囫囵着把自己从王府习到的糟粕套用在你身上,是我不对。你没有半点做错的地方,不需要道歉。” “说这些没有求你谅解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不要受此搓磨了。我不值得你这样难过。” 池渊面色凝重,仔细地听完了。他沉默片刻,问道:“你这是背的稿子?” 蒋翡恼火道:“你是不是有病?” 池渊讷讷道:“你说的这些太郑重了,我一时没法缓过劲儿来。你等我组织一下语言。” 这句话一说完,他稍稍皱眉,像是犹疑不定。慢慢地,面上竟显出两分期冀来。他问道:“是不是你在意我在意到不行的意思?其实你还是觉得我这个人挺不错的?” 蒋翡:“……” 池渊:“首先,我当真不爱听你说什么‘不值得’这类的话。太飘忽夸张的我便不说了,你又聪明又努力,有才情的人有点个性是应当的,我从未将此当作问题。” “只是我不是个特别敏感的人,很多时候就算察觉到你的情绪,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确实愿意去钻研你的……” 说到这句,他瞧见蒋翡神情不太乐意,立即改口道:“当然要看你的意愿。” “我虽不是你,但我愿意努力理解你。我对天发誓你的脾气对我来说不是问题,小时候你脾气更差我都没说什么,现在怎么会觉得你不好了?” “要我说,你更应该做的不是想这些。而是多与我讲讲你真实的想法,再自洽一些,试试把我说的话听进去,知道你是个多了不起的人、多值得爱的人……” 蒋翡:“你每回都说这些。” 池渊无奈道:“不管说多少遍,我都是这样想。” “我从前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也未曾想过什么解决方案……这样吧,你要吵就跟我吵,我一定会好好想你说的话。” “但假如你事后觉得不妥,就随便讲个笑话、或者说句什么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你去扫一下地’。我一边扫地一边就知道你想同我和好了。” 蒋翡:“你说的都是什么……哪有这么多地可扫?” 池渊:“你说什么都行,你只要肯主动给我讲话,我一定会来找你。“ 蒋翡蹙眉,面上露出抗拒的表情。池渊立刻反应过来,转而道:“那我退一万步讲。假如真的有一天,就如你所说,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无法维持下去,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绝不会让此事结束的非常难堪。” “就算你不信任我的心意,至少会相信我的人品吧?” 蒋翡神色微动,紧绷的情绪反而放松了一些,口中仍是别扭道:“我们什么关系?我们现在没有关系。” 池渊拽了拽他的袖子,坦荡道:“求求你了。” “你如果觉得我们这样就好的话,怎么会跟我说这么多?”池渊理直气壮道,“咱们干脆和好吧,求求你了。” 蒋翡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忽而听见一阵激烈的叩门声。 池渊眉稍一跳,烦躁地深吸一口气。 蒋翡把袖子抽出来,“我去开门。” 魏河急匆匆地迈过门槛走进来,目光在院里一扫,向两人一一行礼,对池渊道:“大人,裴大夫的信。” 池渊道:“好的多谢。你先走吧。” 魏河站着没动:“还有件事……太子被禁足了,陛下没说什么时候给东宫解禁。属下不知道大人是否与梁王殿下谈过此事,只是在下确实是方才刚刚听说,想着知会大人一声。“ 池渊:“殿下并未与我说过。我今日找他一趟,多谢你,你先走吧。“ 魏河:“殿下一早就被召进宫,好像是急事。” 池渊:“我知道,已经过了三四个时辰,大概也该回来了。” 魏河:“大人读完了可以写封回信,裴大夫这封信是快马加鞭送来的,大约很急。” 池渊:“我明白。多谢你,魏河。你先走吧。” 魏河隐隐觉察到池渊的急躁,不明不白地挠了挠头,抱拳告退。蒋翡在一旁听了片刻,忽然礼貌道:“魏先生,稍等一下。” “请问魏先生,崔秉文现在如何了?” 魏河道:“这,我不太清楚。我把车轮卸了,惊跑了马,他被这么一摔,少说十天半月,长些的话……积年累月也养不好的。” 蒋翡略一沉吟,“多谢魏先生。” 魏河刚刚退下,蒋翡就把裴辞远的信摊在石桌上,仔细读起来。 先前他昏睡不醒,便由池渊代笔寄出去一封信。 池渊稍微解释了下事情缘由,询问裴辞远的事情有二:首先是蒋翡的身体状况;再者便是有关崔雁来此人。 蒋翡视线刚落到第一行,立即眉头一皱,觉得信中的辱骂如实质般泼过来。 他大体一扫,关心的占比是比人身攻击要多的,裴辞远写这封信的情绪尚可控,便安心地读了下去。 关于如何调养身体的建议与这边的大夫大差不差,他就匆匆读过,视线定在有关崔雁来的部分。 “我与崔夫人相识甚久,但并不相熟。唯一的交集便是我为她看过一回病:前都督寻人给夫人调理身体,调理不育之症。我恰好缺钱,便接了这个生意。 “可惜学艺不精,什么也没看出来,那个抠门都督还一文钱不给。” “当时探过崔夫人脉象,比大部分人都正常,与你的脉象相比,更是健康得多;并不太可能有不育的问题,我便如实与前都督讲了。 “听我这么说,都督与崔夫人都不太高兴。 “前些天被前都督绑走,我又与崔夫人再见过一面。我身为厘州神医,再探她脉象,竟与从前截然不同。 “散乱无根,精血两亏,确实是不育之象。我私以为,不是天然的,可能是长期饮用药物所致。” 长篇累牍,皆是在絮叨这桩旧事。蒋翡沉思半天,将信递给池渊。池渊也默默读完了。两人皆没有做出什么评价,神色却陡然沉肃起来。 池渊:“女子私事,不先妄议了。我再设法查一查崔夫人。” “方才说到我们不如和好,你觉得如何?”他又转过脸,再次发问道。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叫声:“霍先生!” 池渊恨恨地仰头望天,掩面叹气。他戴上面具,推开门,咬牙切齿道:“我在。” “梁王殿下找先生,问您现在是否得空。” 小厮恭敬道,眼珠一动,扫见蒋翡,又道:“林先生,殿下托人抓了几味新药,过会儿给您添上。殿下的意思是建议先生休息,但您要是愿意同去的话,也可以跟着霍先生前来。” 蒋翡:“实在抱歉,我身子不适,这次先不同去了。” 池渊有些意外,看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蒋翡回盯过去,池渊转头对小厮:“我换件衣服,稍等。” 小厮立刻称是,退到门外候着。 蒋翡低声:“你问清楚东宫的事儿,回来与我细讲。” 池渊:“好。” 他扶在门闩上的手指犹疑地停了片刻,还是回头道:“方才我说退一万步讲,只是令你放心,不是真的要退,你千万不要这样想。假如我真的退一万步,一定是因为你在我身后的方向。” 蒋翡神色微动,终是忍不住无奈浅笑,“你别着急,我等你回来。” 80-90 第81章 只听得吱呀一声, 梁王抬起头,看见池渊推门进来,向他躬身行礼。 他立刻将书本合上, 站起身,连说几声先生免礼。目光却下意识投向池渊身后, 问道:“蒋二公子没来么?” 池渊道:“他身体不适,我便让他歇着了。” 梁王满脸关怀, 理解道:“他是该多休息。先生多提醒蒋二公子, 别让他费心劳累了, 身体重要。” 池渊颔首问道:“殿下,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梁王神色一僵,低声道:“不知先生有没有听说, 东宫被封禁了。” 池渊:“听说过。” 梁王瞥了池渊一眼,但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反而是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他心里不免开始打鼓,咬了咬下唇, 犹豫道:“我今日回宫, 就是因为此事……但陛下讳莫如深,不肯与我直说。我也见不着皇兄, 实在猜不透究竟出了什么事。” 池渊还是没有言语。 梁王硬着头皮, 嗓音愈发抖得厉害:“先生, 我有些担心……”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垂首, 怯怯地盯着足尖。 池渊这才慢慢道:“此事确实蹊跷。” “太子一向谨慎, 从未被禁足东宫, 想来是犯了什么大错。只是兹事体大,皇帝不该连个缘由都不给出来, 也绝不该不声不响——怎么连丝毫风声都没有?” 梁王焦虑道:“先生,待我再去查一查。” 他抬手将身前的食盒推给池渊,岔开话题:“今日我在御书房外遇见贵妃娘娘了。端看仪态姿容,大概过得不错。听闻父皇最近十分器重贵妃娘娘,我见她可以自由进出御书房,大概不是谣传。” 池渊眉梢一动,似笑非笑地重复道:“器重?” 梁王小心翼翼:“……那,宠爱?” 池渊摇头:“姑母脾性耿直,侯府出事,依她看来,她与皇帝就算血仇。不管‘器重’还是‘宠爱’,对她来说,大概不算好事。” 梁王眉心微蹙,不赞同道:“先生,后宫一向拜高踩低,不管是内侍还是妃子,皆把人当物件来估量价值。贵妃若是想要身体过的舒坦些,倒不如心里受些委屈。” 梁王几乎从未当面辩驳过池渊的想法,池渊乍然听得他这样讲,不禁有些惊讶。见梁王神色认真,顿时联想到他的出身,便软了语气,温和道:“抱歉,殿下。” 梁王意外道:“先生为什么道歉?” 池渊摇摇头,“无事。”接着道:“殿下,最近可否安排我与姑母见一面?” 梁王面露难色,犹豫道:“先生,禁军把东宫围起来了,皇城内戒备比往日森严许多。你有什么话,我替你传过去就好,先生还是不要冒险了。” 池渊:“也好。” 梁王手指微弯,扣在茶盏上,瞧着池渊的脸色,又问:“蒋二公子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说起在崔府中发生了什么事?” 池渊道:“他身子尚可,只是记不太清崔府中的事了。” 梁王低下头饮茶,借着杯盏遮住神情,含糊道:“能恢复已是万幸,当时可真是吓坏我了。蒋二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先生一定知会我。” 池渊看着他,缓缓道:“殿下近来政事逐渐上手,却也不可掉以轻心。” “太子便是前车之鉴。无论要做什么事,都要记得:为人臣者,替君上分忧解难是本分,切莫混淆主次。” 梁王郑重道:“多谢先生提醒,我明白。” 池渊又道:“太子虽说遇到些挫折,东宫的地位一时半会也动摇不了。但他未受过什么打击,若是沉淀不住,很容易一步错、步步错。” “晋王近来不受皇上待见。目前看,他还没行动的迹象,却仍不能马虎。他背后有一整个崔家盯着,绝不可放松警惕。” 梁王神情愈发紧张,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听着。 池渊:“眼下是殿下的机会,却也不是真正的机会。切记一切求稳。太抢风头,容易招人忌惮;不声不响,又白白错失良机。” 梁王听得稀里糊涂,思考片刻,小心问道:“那这个度……该如何拿捏呢?” 池渊并未即刻回答。他取过数张笺纸铺在案上,提笔蘸墨,一面写一面剖析: 朝中势力如何盘根错节,谁人暗通款曲,谁人朝秦暮楚;往后一步该如何走,何事要身先士卒,何事要主动绕道,何等错处一旦沾身便再也洗刷不清…… 梁王初时还端着茶盏,听着听着便搁在案上。他见池渊神色如常,一字一句替自己剖明局势、铺陈前路,全无半分疏离之意,大概并未察觉到他的试探,心底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他将椅子挪近了些,倾身细听- 京城的夏天似乎比棉州长、也比棉州燥热得多。 回想池渊刚刚踏足棉州的时日,距今也有一年。蒋翡那时还觉得秋风习习,而京城此刻仍是炎夏。 他不知道时间走的太快、还是太慢,好像猝不及防间,潮汛猛然席卷而来,就将他推到了这一步;可这匆匆促促的一年,祸事一件跟着一件,回首前尘,恍如一生。 大概是昏睡时间太久,蒋翡仍觉得自己刚来京城没几天。 枝头油绿的树叶慢慢褪了色,蝉鸣却一日比一日声嘶力竭了。 他捡了条细枝,把树干上扒着的蝉蜕拨下来,盛了一小碗。 蝉蜕这味中药应用广、季节性还强,若是在棉州,他就差人给何大夫送过去了;在厘州更好办,转头就能递给裴辞远。 可惜他如今人在京城,除了在桌上摆成整整齐齐一排,当作丑陋的装饰物……也没什么别的用处。 “你这是在做什么?”池渊刚一踏进门槛,就看见蒋翡低眉垂首,正把蝉蜕在桌上肩抵肩地摆上一排。 蒋翡听见声音,抬头道:“实在是无聊。” 池渊眉梢一挑,又将外袍解开,搭在手臂上,给他一个精神奕奕的笑脸。他转身拉了条凳子,在他身边落座:“那你为什么不去见梁王?” 蒋翡避而不答:“他同你讲什么了?” 池渊悠悠道:“东宫的事。” 静默片刻,他偷偷瞥了蒋翡一眼。见他一脸气定神闲,忍了一忍,还是认输道:“我以为你很好奇呢,真是一点意思没有。” 蒋翡侧过脸,盯着他问道:“你是不是亢奋?” 池渊:“没有啊。” 蒋翡:“去镜子那儿,照照你这副嘴脸。” 池渊笑道:“你刚刚说的等我回来。这是什么意思?二公子,今晚在下可否留宿啊?” 蒋翡:“字面意思。等你回来,讲讲政事。” 池渊愉快道:“我也不指望你能吐什么象牙了。好听的话全叫我一个人捡着说,你成天不是夹枪带棒就是阴阳怪气。实际上全是口是心非。我已经看明白了,凡是你说的,都要反着听。” 蒋翡淡淡道:“要不是你冲我发火,我也不至于独自一人撞见崔秉文。胃疼得很,现在还什么也不能吃。” 池渊笑意瞬间消失了。他双手覆在膝上,沉默良久,蔫头蔫脑道:“虽然你此刻提这事非常无良,只是携理逼人……但你说的不假。” “蒋翡,我真是想不通,我好像上辈子欠你的,这种事三番五次的,我以后哪敢离你半步啊?” 蒋翡道:“既然知道我在道德胁迫你,为什么还要觉得亏心?” 池渊:“我觉得亏心不好吗?我越亏心越离不开你。” 蒋翡颔首,面不改色道:“太子怎么样了?” 池渊:“……” “梁王不清楚来龙去脉。”他叹口气,回答道。 蒋翡:“没有了?” 池渊:“没有了。” 蒋翡:“好。“ 池渊奇怪道:“你可以多问些别的。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你随我回京,总不会甘心天天在榻上躺着吧?总要找个方向入手政事。” 蒋翡顺从地点头,“那你给我讲讲。” 池渊假意抱怨道:“我刚给梁王殿下讲完了还要跟你讲,殿下至少付我薪酬,你是一文工钱都不给我……” 蒋翡:“那就别讲了。天天谈政事,讲讲别的吧。我问你,之前喝过花酒吗?” 池渊一愣:“去过几趟,单纯陪狐朋狗友喝酒。后来不小心接了只姑娘抛来的绣球,结果差点被强拖着进她房间,吓得我再也没敢去过……” 蒋翡:“什么也没干?” 池渊急道:“当然!我连我喜欢男的女的都不清楚,怎么可能跟他们做什么!” 蒋翡:“不知道喜欢男的女的就不能做了吗?” 池渊:“当然不能!我又不是姓崔的。” 池渊说完这句,神色顿时有些不自在。像是难以启齿,他凝眉思考片刻,还是小心道:“崔秉文有没有做过什么冒犯你的举动?” 蒋翡:“没有。” “他这个性,只要能摸清楚,比蒋瑛还好拿捏。”蒋翡道,“你不必多想了。” 池渊:“真话?” 蒋翡先是抬手碰了碰池渊的衣领,见他没有反应,侧过身,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凑过去亲吻他的嘴唇。 “你觉得这是冒犯吗?”蒋翡在他耳边问。 池渊眼神明亮,立刻按着他的腰背气势汹汹地亲回去,口中含混道:“你与我做当然不冒犯。若是别人与你做这个,你如何想我不知道,但我大概是觉得有点被冒犯到……” 蒋翡道:“我也觉得冒犯。” 池渊:“我们和好吗?” 蒋翡:“不和好。” 池渊稍稍后仰,神色微妙,盯着他:“你认真的?” 蒋翡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拉过来,眉梢漾开笑意,哼道:“对,不和好。我只是想来冒犯你。” 第82章 “你说, 朕几个儿子,怎么一个省心的都没有?” 皇帝神色疲惫,哗啦啦地翻着奏折。他手中动作忽然一停, 把折子合上,揉着眉心, 长叹一声。 大太监陈文恭在一边候着,立刻机灵道:“殿下们个个天资聪颖, 主意多点儿, 也是难免的。” 皇帝:“主意?全是祸端。” “太子说吏部插手刑部工作, 刑讯逼供兵部人员,给池家人泼脏水。你怎么看?” 陈文恭眉头一跳,谨慎道:“只是几张供状而已。有人愿意供出清晏侯行事悖逆, 与他交好之人不愿供认他也正常。此案已经定论,是过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方的,奴才怎么想,都觉得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皇帝颔首认可, 目光沉沉:“那太子是什么意思?” 陈文恭:“大约是一时心急吧……太子念旧情, 不想好友蒙冤而死,也能理解。他之前就为池御史求过情。” 皇帝冷笑一声, “你贯会睁眼说瞎话。他是不是个念旧情的人, 朕还能不清楚?” “崔秉元毕竟是德妃兄长, 与晋王有血缘羁绊着,理应和他亲近。他从前对朕也是鞠躬尽瘁、竭尽心力, 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到了晋王……“ 皇帝收住话头, 目光冷沉。 “到底是这几张供状造假、还是之前的供状造假, 还难说。” 陈文恭知道自己绝不能接这个话茬,出言道:“陛下不必这样忧心。殿下们是有些小心思, 可在大事上没含糊过。再不济,梁王殿下总是个省心的,能为陛下排忧解难。” 皇帝闻言,饶有兴趣地抬起头,看着他道:“你觉得他省心?” 陈文恭谨慎道:“三殿下从小就沉默寡言,像个做实事的。到如今书也读的一天比一天好,处理政务也未曾出过什么岔子。” 皇帝道:“你说的不假。可他未必是个省心的。” 陈文恭:“奴才愚钝,看不透这些,也不敢妄议殿下们。” 皇帝:“罢了。读了一天的折子也累了,朕去看看四皇子。” 时值盛夏,御花园内花团锦簇,色彩纷杂,密密匝匝开了一路。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皇帝沿着小径闲庭信步,忽然抬手一竖,示意身后众人停步。 池贵妃正端立在花架旁赏花。身旁侍女偶然回眸,忽然望见一片明黄衣摆。她顿时表情一变,满面惊慌,想要提醒池贵妃。 只是刚要出声,就见皇帝将食指抵在唇边,眉眼含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侍女会意,放下手,默默低垂眼帘。 池中月叹息道:“钦儿要过周岁了。那段时间我过的恍恍惚惚,没什么时间概念。只记得当时的阳光也这样好,花开的也这样好。” 她顿了顿,戚戚然道:“天气也这样好。我有好多游戏能与他一起玩耍,可我现在连他记不记得我也不知道。” 侍女没料到池中月会说这些,只觉得身后一束目光又冷又烫,激得她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她压着颤抖的嗓音,低声道:“娘娘不必忧心,陛下关怀四殿下,皇后娘娘对四殿下也尽心尽力。听说四殿下不仅话讲的好,现在已经开始习字了,很是聪明呢。” 池中月:“池家的孩子,哪有愚笨的。”此话一讲,她也意识到侍女抖得太过厉害,便佯作把碎发撇去耳后,余光往身后一扫。 明黄龙袍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目的光芒。 池中月心头一惊,立刻轻咳一声,补充说:“更别说,钦儿是皇上的血脉。” 皇帝默默抬手,拂去她肩上的落花,温声道:“爱妃若是想见四皇子,大可直接与朕讲。” 池中月周身一震,惊慌失措地回过头,接着退后一步,连声道歉道:“臣妾不知皇上驾到,一时失礼,还请皇上见谅!” 皇帝俯身扶起她,笑道:“免礼。” 池中月依旧低着头:”刚刚是臣妾胡言乱语,皇上别怪罪。皇上对钦儿多好,臣妾都看在眼里。” “只是钦儿究竟是臣妾亲生的,几日不见就记挂着,而今更是将近一年,没有照面的机会。臣妾如今就是想给他缝件衣裳,都不知道要做什么尺寸的……“说到最后,话语中隐隐带了泣音。 皇帝目光渐渐柔和,握住她的手道:“朕正好要去见四皇子,你也一同前去吧。” 池中月抬头,目露犹疑:“去哪儿?坤宁宫?” 皇帝颔首道:“去坤宁宫。四皇子毕竟由皇后抚养着。” 池中月心中惊愕,婉拒道:“我与皇上一起去皇后宫里,不合适。外边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呢。” 皇帝淡淡道:“既然是你与朕一起,外面怎么敢编排你?“ 池中月:“臣妾也不愿朝臣编排皇上。” 皇帝摇摇头,吐出两个字,“无妨。” 池中月推拒不得,还是直起身,与他并肩而行。她口中虽是说推脱了几次,心里却是隐隐有些畅快。 皇后李敬竹针对她不是一日两日了,皇帝将四皇子交由李敬竹抚养,她心中简直是一百个不痛快。甚至夜夜辗转难免,生怕皇后拿钦儿撒气。 皇帝现在亲自带着她去坤宁宫,简直是当面给皇后一个耳光,岂是一个爽字了得! 话虽如此,她也很有自知之明。皇帝愿意带她去看四皇子,只是因为她是四皇子生母,是宠妃池中月。 她没资格穿着丧服,为池府日日垂泪;甚至没资格在此刻表现出一点逾矩的欣喜。 她如今能见自己亲生孩子一面,是天子的恩赐;她能挽着皇帝的手踏进皇后的地盘,也是天子的恩赐——原因并非是皇帝想为她出气,纯粹是李敬竹清高过头,不爱给皇帝好脸。 皇帝在她那边处处碰壁,自然恼火。才想借池中月之手,给她羞辱一顿。 坤宁宫内,皇后李敬竹正端坐于临窗的桌案旁,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遥遥落在庭前那个摇摇晃晃的小小人影上。 四皇子关和钦正蹲在石阶前,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涂画着什么。嘴里嘟嘟囔囔,时而停笔蹙眉,时而展颜一笑,煞有介事。 李敬竹觉得有点吵人。 她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放下书卷,正要开口唤他,忽听宫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她深深叹口气,眉间烦躁之意更浓。接着起身整了整衣襟,出殿迎接。 刚走到殿门口,便看见一道明黄身影已踏入宫门。而她的目光倏地一凝——池中月! 李敬竹没忍住露出副冷笑来,她垂首屈膝,遮住表情:“臣妾恭迎皇上。” 一个眼神也没给池贵妃。 皇后越是不愿讲规矩,池中月越要讲规矩。她面上浮起温婉的笑意,优雅行礼:“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李敬竹没看她,只是对皇帝道:“皇上来坤宁宫,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臣妾好准备准备。” 皇帝:“临时起意。四皇子呢?” “在院子里。”李敬竹侧身引路,“四殿下这几日表现不错,已经能读下去绘本了。” 池中月眉头蹙起,心中不悦。她当着皇上的面,极力委婉道:“皇后娘娘,孩子还小,何必这样教育?日日教他读书习字,万一误了孩子的天性……” 皇帝:“贵妃说的不错,皇后不要矫枉过正了。” 李敬竹冷冷睨池中月一眼,解释道:“皇上误会了。臣妾并未操心教引四殿下,都是乳母告诉我的。” 池中月站在皇帝身后,闻言满心愤懑,眼神也渐渐冰冷,刀子般向李敬竹甩过去。 皇帝果真不豫道:“你出身清流世家,书读的多。全然放任,交给乳母也不好。既然把四殿下交由你抚养,朕自然希望你能更上心一点。” 李敬竹小步跟在皇帝身后,却微微偏头,和池中月眼神厮杀几回合,口中道:“臣妾未生养过,不知道教引孩童该如何下手。四殿下一见臣妾就哭闹,臣妾也不敢在他面前久待,只能交给乳母了。” “可能生母更清楚该怎么教导吧。既然陛下也觉得和贵妃亲近,不如直接让贵妃养着。臣妾也能睡个好觉。” 皇帝又听得来气,语气加重,怒道:“皇后,朕对你还不够宽容?你三番五次……” “父皇!”一道脆生生的嗓音忽然响起,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三人齐齐一顿,循声望去。 关和钦不知何时从庭院树后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只细长的枝条,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他穿着一身鹅黄色小褂,把树枝随手一丢,双臂张开,向皇帝歪歪扭扭地跑来。宽大的褂子立刻迎风鼓起来。 “父皇!”关和钦又喊了一声。他此时已经趔趔趄趄地跑到皇帝跟前,仰起脸来,高举着沾满泥土的小手,喜气洋洋地盯着他看。 陈文恭眼皮一跳,下意识要上前拦住,皇帝却摆摆手,弯腰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关和钦被举到半空中,非但不怕,反而“咯咯”笑个不停。 皇帝将他抱稳在臂弯里,他立刻搂住皇帝的脖子,下巴搁在龙袍的肩头上,一双乌黑的眼睛滴溜转,越过皇帝的肩头,越过李敬竹,望向池中月。 池中月匆匆拭了拭泪水,睁大眼,想将他再看得清楚些。 她怔愣地盯着四皇子。像是近乡情怯,再与自己的亲生孩子面对面,她竟是一时哑然,泪流不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关和钦盯了她一会儿,忽然从皇帝肩头探出半个身子,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奶声奶气道:“好看!” 皇帝一愣,忍不住唇角上扬,放声笑起来。 “你倒是有眼光!钦儿,你可知道,这是谁?” 关和钦偏过头,先是看了李敬竹一眼,又望向池中月,思考了一会儿,怯怯道:“母妃?” 池中月再也忍不住,慌忙抬起袖子,拼命擦去眼泪。她勉强笑道:“是母妃,钦儿真聪明。” 皇帝认可道:“钦儿是朕所有孩子中识字最多最快的。当真聪明。” 他摸了摸关和钦的发顶,面对李敬竹,问道:“那这是谁?” 关和钦立刻大声回答:“母后!” 说完之后,又摇头晃脑地盯着两人,重复道:“好看!都好看!” 皇帝又忍不住一笑,连陈文恭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池中月和李敬竹却同时对上了视线。两人目光不过一碰,便面露厌恶,各自别开了脸。 关和钦浑然不觉,在皇帝怀中扭来扭去。皇帝双臂微松,将他交给池中月,爱怜道:“皇后,朕今日与贵妃来看看孩子。一会儿带他去御花园逛逛,你歇息就是。” 李敬竹冷冷道:“皇上请便。臣妾还有佛经要抄,就不奉陪了。” 说完转身便走,裙裾扫过门槛,头也不回。 池中月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后,连他又说了什么也没注意。关和钦窝在她怀里,体温温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 她轻轻埋进孩子的发间,闭上眼深呼吸,满心欢喜。 恰逢此时,梁王携着侍卫,正要去御书房找皇帝,没想到从御花园中撞见圣驾。他想上前行礼,又见着岁月静好,不便打扰,便静静立在假山旁,等待他们离去。 他遥遥望见这幅景象,又隐约听见父皇对幼弟的夸赞,思绪纷腾,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第83章 风平浪静时, 时间过的尤其快。天气转凉、黄叶铺满地面,冬日悄然降临。 京城大大小小的事接连发生,例如沉寂许久的崔三爷终于再度出现在酒楼中、一只孔雀从晋王府中溜出来, 大剌剌跑到街道上……等等等等。 将范围圈在皇城之内,太子仍被禁足、晋王仍被提防着。而梁王老实得太过突出, 被皇帝接连派了几个任务,年关将近之际, 皆漂漂亮亮地收了尾。 此时此刻, 再将范围缩得更小些, 梁王别院中,也悄悄挂上几盏喜庆的红灯笼。 池渊:“我们在梁王府中住了这么久,总觉得不像话。” 蒋翡站在石阶上, 微仰起头,把灯笼挂在檐下,再用双手扶着,正了正位置。 “你还想去哪?我们没有身份, 连客栈都住不了。梁王殿下做什么去了?” 池渊:“要过年了, 我考虑去左进那边叨扰几天。问过他了,他没意见。” “殿下最近政务繁忙, 大概在宫里。这两天要我帮忙的事也少了, 一时间还不太习惯。” 蒋翡:“我昨天同他讲, 要他多注意崔家。殿下行动再隐蔽,难免也会搅动风波。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池渊颔首:“这些我也提点过他。” 蒋翡:“侯府的案子怎么样了?” 池渊:“这几个月, 殿下暗地笼络了几门朝中势力。他与我一起打听搜查此案。目前看来, 这场风波是由崔家掀起来的, 只是还没有实证。” 蒋翡轻描淡写道:“有没有实证不要紧。我们现在没有权力,就算有实证也握不到手里;等到大权在握了, 证不证据,不过是个噱头罢了。知道该往哪边打就够了。” 池渊蹙眉,不赞同道:“理是这个理,但权力不是拿来对付政敌的工具。长久怀有这种想法,难免会滋生恶念。” 蒋翡:“你觉得不对,别听我的不就得了。” 池渊无奈道:“不是不对……你说的没错。” 蒋翡:“你什么时候去左进那里?” 池渊立刻警惕道:“你不跟我一块儿?” 蒋翡:“天天黏在一块儿,你不腻味,我还想喘口气呢。再说,左进和你是多年好友,与我又没什么交集。我便不去打搅你们了。” 他沉吟几秒,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池渊失望道:“就这两天。我早点回来,除夕咱俩一块儿过呗?” 说完,又面露忧色,叮嘱道:“魏河还是下手太轻,不过半年,姓崔的竟能站起来走路了。你千万不要出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给魏河说。” 蒋翡安抚道:“他绝不会找我麻烦的。” 池渊:“你现在安慰人越来越敷衍了。” 蒋翡:“我认认真真说的,你不信就算了。我自己都不苦恼,不知道你在担忧什么。” “至于政事,目前来看,我们只要维/稳到年末就好,你也不用多忧心。且不说殿下已能独当一面,有我在府中,发生什么要紧事,也能替他分担些。” 池渊揽过蒋翡肩膀,笑眯眯地蹭过来,对他道:“我当然清楚!二公子费心了。不过我也没有忧心,左府离这儿不过隔了两条街,真有什么事,我随时赶回来。” “每逢过年,我总要同所有的亲朋好友挨个见面。聚无可聚的局面还是头一回……去年不算,那时我和魏河在逃命的路上。” 池渊叹口气,凄凄惨惨道:“以后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你若是再说什么伤人的话,比如‘咱们要不分开吧’,我就不活了……” 蒋翡:“你少胡说八道。” 他语气虽硬,眼神却软了下来。不管池渊说出口的话语听着如何轻松,创口仍是创口。 日复一日中没有溃烂,是他顽强。不代表伤口有愈合的可能性、深仇血恨能淡化一毫一分。 “我把小厨房收拾干净,除夕夜我们一块做几道菜。你记得及时回来。”蒋翡道。 池渊眼神一亮,满口答应:“好啊!你还会做饭吗?” 蒋翡沉吟道:“不好说。上次下厨,我还没有灶台高。” 池渊严肃道:“那恐怕我们这个除夕夜过不太顺利,至少是吃不上什么可口的饭菜了。” 蒋翡:“我记得你做的多难吃……不妨事。” 他指了指搁在一边的灯笼,侧过脸对池渊道:“我累了,换你来吧。辛苦把连廊这边挂满。” 池渊:“那……辛苦二公子,帮我递一下灯笼。” 他挽起袖子,利落地踩到栏凳上,腰背挺直,眉眼含笑,向蒋翡伸手。 朔风吹得满园树枝摇摇晃晃,吱呀作响。蒋翡把乱舞的鬓发压在耳后,将大氅拢得更紧,转身拿了只灯笼,按进池渊手里。 抬眼与池渊对视的一瞬,蒋翡忽而见他眉眼之间多了一点水迹。池渊也讶异地眨眨眼,抬手拭去,随后仰头望向天空。 阴云沉沉,雾霭悄然漫开。刹那间,细密的雪花飘飘荡荡地在空中打着转,落下来。 “瑞雪兆丰年,好征兆。等明年,你家那边一定就没有灾荒了。”池渊仰头笑道。 蒋翡神情一怔,望着他,久久不语。 半晌,他缓声道:“是啊。瑞雪兆丰年。”- 东宫内。 太子缓缓拉开窗子,漫天飞雪霎时被风携着贯入屋中。压在砚台下的宣纸随风鼓动,哗啦作响。 太子打个寒噤,立刻重重地把窗子合上,低头抬袖,狼狈地擦了一把脸。 他招来下人,阴沉问道:“多久了?” 下人战战兢兢道:“回殿下,今天恰好是第一百六十天……” 太子跌坐进躺椅中,终日挂着的体面笑容再也维持不住,转为满面仓皇。 他缓缓转动眼珠,盯向下人,低声道:“你说,孤究竟做错什么了?” 太子百思不得其解,“吏部无法无天,在父皇眼皮子底下暗箱操作,分明是欺君!藐视皇权!孤是为父皇分忧……” 说到最后,嗓音微哑,一边发着抖一边咳嗽起来。 他恐惧道:“因为这点小事,父皇不会撤了孤的储君之位吧?” 下人连忙跪地,急切道:“殿下!陛下绝不会的。三殿下也同您讲过,崔家最近很受打压,吏部尚书的官职都岌岌可危。二殿下同样不好过,您不必过度忧心。” “禁足一事,只要殿下等得起,总有解禁的时候。” 太子怒道:“别说禁足,父皇从前连怪罪都少见。你叫孤如何不多想?!” 下人跪伏在地上,忍不住猛地一抖,盯着地面,不敢动弹。 太子见他瑟瑟发抖,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他按着眉心,勉强压住火气,温和道:“你起来吧。” “刚刚听你说起三弟,他倒是比孤预想的要好。从前以为他也是有什么野心之辈,总担心他是第二个二弟;没想到孤被禁足半年,他还能不辞辛苦地递来消息,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甚至冒险见孤几面……实属难得。” 下人立即道:“三殿下说是今日会来东宫一趟,只是今天天气不好,不知道还来不来。” 话音刚落,室外就响起闷闷的叩门声。“殿下,梁王殿下求见!” 太子神色一定,振作精神,挥手清走下人。 他匆匆推开屋门,只见梁王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宽大的兜帽几乎把下巴也盖住。他微微仰起脸,露出一双清澈的眸子,朝太子腼腆地笑了笑。 太子拉着梁王的手进门,拍走他肩头落雪,关怀道:“同你说了许多次,不是什么要事就别亲自来了。我毕竟还被禁足,你冒险前来,我怎么过意的去?” 梁王把帽子拉下来,恳切道:“皇兄,你如今接触不到外界事务,有些话我不放心让别人传。就算不是要事……也不行。” 太子温和地望着他,“今天天气不好,冻坏了吧?我叫人给你斟壶热茶……哎,忘记下人都被我遣走了。我来吧。” 梁王慌忙推拒了几次,硬是把茶壶夺过来,抢先给太子倒上。壶口微斜,流水声哗哗,太子敛下眉眼,神色微妙地望着茶盏。 袅袅热雾腾起,梁王拘谨地退后一步,道:“皇兄,最近没什么新鲜事。眼下就是年关了,一年过去,可能大家都疲乏了。” 太子:“无妨,你来一趟不易,我们随意闲聊就好。” 梁王提起衣摆,端坐在太子对面。二人隔着水雾闲谈起来,梁王先是有些拘束,慢慢眉飞色舞、越讲越多,从百姓间新传的话本子、到一瘸一拐的崔秉文、再到宫中的诸多趣事…… 太子垂眸聆听,时不时微笑着接几句话,气氛愈发轻松愉悦。 “四弟虽说养在母后膝下,但是父皇怜爱贵妃娘娘,成天把四弟带去朝春殿……要我看,和让贵妃亲自养着,也差不多了。” “四弟运气真是好。我母妃去世的早,是被嬷嬷看大的。他一出生,有一个母后、还有一个母妃,我羡慕也羡慕不来啊。” “话说的好、字识得多,还讨父皇欢心。不像我……从小脑子就笨。”梁王艳羡道,又垂眸盯着桌面,落寞地叹口气。 太子神色一顿,试探道:“说起贵妃,她可有再向父皇提起我的事?” 梁王凝神沉思了一会儿,宽慰道:“并未。不过四弟顽皮爱闹,母后并不太操心他习字的事,都要贵妃娘娘操心……贵妃娘娘一向关心皇兄,就算最近没有过问,也是因为太忙,一定不是有心的。” 太子低头饮茶,“母后怎么不操心四弟?” 梁王尴尬道:“母后总与贵妃争执嘛……” 说完这句立刻住口,讪讪道:“也不一定是因为私心,母后一向清正淡泊,不关心凡俗中事,可能就是不爱养孩子?说实话,我觉得她是很喜欢四弟的,只是觉得有点麻烦。” 太子:“母后不是喜欢二弟吗?” 梁王:“是啊……说起来,前些天,二哥还给母后送了份重礼。” 太子蹙眉,表情显出几分不愉。他沉默片刻,又问道:“四弟最近如何?父皇可有说过什么?” 梁王清清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起四皇子玩闹的语气,东拉西扯地讲了几件奇闻异事。 太子捏着杯柄的指节隐隐泛白,他又给自己倒了盏热茶,神情隐在腾起的水雾之后。 “……我从未听过有孩童能聪慧到这份上,连父皇都夸四弟是神童呢。四弟想要什么,只要开口,父皇就点头,赏赐流水似的往坤宁宫里送。” “不过,别说父皇了,四弟这么聪颖可爱,我也喜欢。以后我若是有了孩子,能有他一半聪慧,都要开心得不得了……” 太子默然听了半晌,微笑道:“若是真照你所说,确实可称神童了。可惜我没机会亲眼见见。” 梁王神色一滞,劝道:“皇兄不必担心!马上就到年夜宴了,父皇总会松口,让我们团聚的。你只要再等等就好了。” 太子:“……嗯。” 他转过头,见窗中透进的光线逐渐黯淡,便起身叮嘱道:“天色已晚,三弟先回去吧。路上一定要小心。” 梁王:“这条小路我已经走了许多遍,皇兄放心。等我再来看你。” 太子颔首,帮梁王把外袍穿好,抚平衣服褶皱,又关心了几句他的饮食起居,再亲自将他送到偏门门口。 直到梁王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他才收回视线,吐出一口气。 手掌微微刺痛,太子恍然抬手看过去,发现掌心无意间被指甲掐破渗血了。 他坐回屋内,推开窗,仰头看了许久雪景,才挥手招来下人,冷冷道:“叫赵诲安想办法来东宫见我一面。越快越好!” 第84章 赵诲安在库房当值, 点了盏油灯。灯火摇摇曳曳,时明时暗。外面风雪簌簌,屋内一派严寒, 几乎要凝结成霜。 他打个寒颤,呼了口白气, 把衣领往上拉了拉,继续专心做账。 “公子, 太子殿下急召。”小厮匆匆推门而入, 拎着衣襟, 抖落满身雪粒子,低头道。 赵诲安把毛笔撂到架子上,望了一眼窗外, 蹙眉道:“你听谁说的?” 小厮:“殿下身边的沉哥儿。” 赵诲安:“那应当是要事。只是下着这么大的雪……” 赵诲安凝神盯着窗外,闭口不再言语。他撑着桌子慢慢站直,把账本合上,忽而又面露迟疑, 揉了揉眼, 斟酌道:“禁军是不是撤了?东宫好进出吗?” 小厮:“沉哥儿说没事儿,走偏门, 不会有人发现的。” 赵诲安:“要我什么时候去?” 小厮:“只说是尽快。” 赵诲安缓缓吐出一口气, 反而坐回椅子上, 再把账簿摊开,垂眸道:“我知道了。” 小厮:“那公子……” 赵诲安笑了一声, “殿下找我要钱, 总得等我把帐做好吧?” 小厮:“是。”他恭敬地低头行礼, 转身想要离开。 赵诲安忽然道:“等等。你有没有问过沉哥儿,这回要打点哪边的人?” 小厮:“沉哥儿没提, 大概是不好当面说。” 赵诲安:“好。你先下去吧。” 他拨了拨灯芯,火焰忽得窜上去一截,暖黄光线漾开,笼罩整面小方桌。窗纸被雪粒子打得沙沙作响,已经被洇透了,渗进来隐隐约约的青光。 若是休息,今日就是个绝好的天气。揣着手炉倒头睡一觉,什么事皆不用再想。 他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思绪甩走,熟门熟路地把账簿记满,锁进抽屉里。 一出门就被风雪吹得险些跌个跟头,赵诲安把吹掀的伞掰回来,捂着头发,一步一步地往东宫的方向挪。 千辛万苦地到了地方,东宫的太监守在偏门口,见他前来,眼神一亮,“赵大人,这边请。” 太子坐在案前,扶着额头,眼神晦暗。他抬眼往门口一扫,随口道:“把门关上,风太大了。” 赵诲安把门锁紧,行礼道:“殿下。” 太子:“冒雪前来,辛苦你了。先换身衣服吧。” 赵诲安:“无妨。“ 太子摇摇头,温和道:“是孤有事托你,害你冒这个险。既然人已经到了,也没什么好急的。德沉!带敬之换身干爽衣服。” 赵诲安抱拳感激,心底却是微微一沉。 不知道太子究竟有什么所谓要事,对他这样客气,恐怕绝不是简单能解决的。 “还没问你,孩子怎么样?”太子隔着屏风开口问他。 赵诲安擦头发的手稍稍一顿,苦笑道:“一切都好,就是太闹了,臣与夫人许久没睡个整觉了。” “四弟刚出生时,母后也烦得很,整日抱怨。”太子短促地笑了一声,“不过平日有乳母,也不算特别难熬。你们不考虑找个乳母带着吗?” 赵诲安:“臣还好,夫人不放心。” 太子道:“毕竟是自己的孩子。” 赵诲安抬起眼,盯着屏风上映出的剪影。他把衣扣挨个系上,又听见太子悠悠道:“说起来,母后膝下无子,论起正统,我们四个谁也不算。” 这话听得他后颈一凉,“殿下何出此言?” 太子:“只是突然想到了,不用放在心上。” 赵诲安换好衣服,绕出屏风。太子负手立在原地,神色冷峻,“最近宫中诸事,孤是一星半点也接触不到。最近听了几句真真假假的,倒是有点让人好奇,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诲安迟疑道:“殿下是指……” 太子:“还有时间,你把你知道的都给我说说吧。” 赵诲安听到他提到幼子、正统,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便实事求是道:“宫闱中事,臣并不清楚。都察院中近日有弹劾池贵妃的,说什么专宠后宫,有损圣德……” 太子:“没人弹劾她的出身?” 赵诲安乍然听他提起此事,神情不自在地闪了闪:“私下有议论,无人敢当面提起此事。” 太子面露冷笑:“一个个贯会审时度势。孤还是看不清局面,只顾着对付二弟,毕竟是父皇下令抄池府满门……孤真是昏了头,要拿此事惹父皇不快。” 赵诲安心中渐渐了然了。太子被禁足东宫,原来还是因为池府一案。他不愿多问,就沉默不语地立在原地。 太子:“有关孤的呢?” 赵诲安苦笑一声:“都察院里有不少弹劾臣的……还有弹劾太傅、詹事失职。所幸陛下只是轻描淡写,并未有重罚的意思。有人见状顺势上奏,求殿下暂出,但陛下仍是不置一词,看不出态度。” 太子烦躁道:“都要半年了!父皇究竟是怎么想的?” “池府一事,你并未与旁人提过吧?孤在东宫关了半年,贵妃若是上心,不过吹两句枕边风的事。她会不会知道你往棉州——” 赵诲安猛地开口打断,坚决道:“池贵妃绝不会知道。殿下尽管放心。” 太子意外地盯着他,唇边忽而绽开一抹微笑,神情却阴狠下来。 “敬之,要把池府赶尽杀绝,是你自作主张。孤事后并未责怪你半点,是知晓你为孤着想。你是孤身边近臣中的近臣,日后待孤坐上皇位,也是肱骨栋梁人物。既若如此,敢作敢当就是了。” 赵诲安低声道:“臣明白。” 太子:“朝臣有提起四弟的么?” 赵诲安:“都是些废话。皇四子聪慧过人、实乃社稷之福;宜择名师教导,以成大器……没说什么要紧的。” 太子静静听着,见赵诲安语气克制,并未多说,和善地笑了笑:“想来父皇应当并未反驳,大概还深以为然吧?” 赵诲安垂首,沉默不语。 太子:“你可记得都察院孙哲?” 赵诲安一顿:“自然记得。” 太子悠悠道:“他着实送孤一个礼。若不是有你帮忙打点,孤无法给二弟这样大的一个打击。二弟在京郊养的一窝雀鸟,想来已经飞得全国都是了。” 赵诲安:“都是臣分内之事。” 太子上前一步,轻轻搭上他的肩头,温和道:“敬之,还有件事需要你另行打点。” “母后不爱看照四弟,乳母年纪也大了,看不好孩子,有个磕碰是常事。坤宁宫内有我的人,你与他们谈好。此事比加害池渊可要简单得多,务必、务必给我办妥了。” 赵诲安垂首紧盯地面,这些话语如风般刮过耳侧,听得多了,他竟不再觉得心悸手抖了。 他木然道:“殿下放心。”- “三爷,今儿天气这么糟,见你大驾光临——我还以为眼花了呢!”一名衣着清凉的少年妩媚地杵在攀月楼门口,眼神晶亮。 黄莺般的尾音还未被风雪卷走,少年就如饿虎扑食般奔向崔秉文怀里。 崔秉文隔着雪幕瞧见一条虚影隔空窜来,大吃一惊,身子下意识往后一仰。 右腿又是一阵钻心剧痛,他嘶得倒抽一口冷气,眼前发黑,身边小厮手忙脚乱地扶稳他。 崔秉文半边身子倚着小厮,扭过脸嫌弃道:“滚开!你谁啊?” “我是莺歌呀,三爷。就半年前,您还在我那儿宿过几晚呢。”少年扭捏道。 崔秉文盯着他,没有半点印象。 莺歌耐心等了片刻,还是出言提醒道:“从那之后,你就没再来过攀月楼啦。” 崔秉文恍然大悟,皱眉道:“你是那个说自己十八、结果还比我大两岁的?你还有脸见我?万一我是因为你再也不来攀月楼了呢?” 莺歌理直气壮道:“那肯定不赖我呀,三爷,你不是把腿摔折了吗?既然能再见着你的面,这不就说明你没生我的气呀。” 崔秉文直接气笑了:“滚!” 莺歌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三爷,你腿脚还没好全吧?今儿这雪下这么大,来做什么?想让哪个兄弟姐妹陪着呀?” 崔秉文:“谁都别来,我前俩月就定了顶楼雅间。” 莺歌立刻正色道:“明白!” 崔秉文:“以后多穿点衣服,这种破天,没人想看你身上那二两肉。冻不死你。” 莺歌笑道:“知道三爷关心我!” 他躬身行礼,衣袖利落地一甩,流云似的跑走了。 崔秉文望着他身影消失在珠帘内,转头对小厮感叹道:“攀月楼就这点好处,管事的懂事,知道不该过问的要闭上嘴。就是老可着我这棵摇钱树晃,这不好。” 小厮委婉道:“老爷,你来的太勤利了。他们自然要维护和你的关系的。” 崔秉文:“什么勤利不勤利的,说的跟什么好事似的。” 他叹息道:“我之前名声太差了,一出门就有这么多眼睛盯着。单独来这攀月楼太显眼,这几天被迫把全京城的酒楼逛了一遍,腿疼得跟又断了一遍一样,真是烦死了。” 小厮:“不妨事的,老爷,你明明喝得挺高兴的。” 崔秉文冷笑一声:“你在床上躺半年”试试?” “说什么车坏了——有没有道理?无缘无故就坏了,全京城有比崔家马车还贵的吗?” 小厮:“老爷,你说,是不是有人想害你?” 崔秉文:“肯定啊!” 他踩着阶梯上楼,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沉实的回响。两侧垂首的侍女身姿婀娜,静静伫立。 崔秉文一步步往上爬,侧头躲过悬在拐角的琉璃宫灯,仍是愤懑不平,也自觉放低音量道:“大哥也是脑子有病,非说是意外,叫我不要无事生非。伤筋动骨的事,强要我忍气吞声……” 小厮提醒道:“到了。老爷,我扶你进去?” 崔秉文:“不必了,你在门外候着,一只蚊子也别放进来。” 他对着琉璃中模模糊糊的镜像,稍微正了正衣袍。而后清清嗓子,收敛眉眼,作出一副严正的表情,推门而入。 雅间方正宽阔,地上铺着织金绒毯,正中一张花梨木长案。案上摆着雕花香炉,炉烟袅袅,满室沉水香。 一名青年男子歪靠在扶手椅上,一袭玄色锦袍,衬得肩背线条利落如削。他侧过脸,淡淡地扫了眼崔秉文。眼神如同淬冰的湖面,冷厉如刀刃。 崔秉文忍不住面露笑容,随意地抱拳行个礼,口中道:“二殿下。” 晋王颔首:“坐吧。” 他身侧的扶椅中另坐了一人,同是玄衣黑发,与晋王相较,身形单薄不少,衣着也朴素许多。 那人听见开门声,也稍稍仰起头,望向崔秉文。眉目皎然,清艳逼人。浅褐色的瞳仁在琉璃宫灯下熠熠流光。 崔秉文有点不知所措地扯了扯衣角,又像模像样地侧过身,也向他行礼道:“好久不见啊,二少。” 蒋翡眉眼含笑,回礼道:“好久不见呀,崔兄。” 第85章 崔秉文走到窗边, 指节微微用力,将窗框上的铜扣用力按了下去。窗外寒风呼啸,呜呜长鸣。锁扣扣合的瞬间, 风雪声宛如被横刀截断,室内陡然一片寂静。 蒋翡顺势向窗边望了一眼。 崔秉文恰好转过身, 和他对视一瞬,立即垂下眼, 像是字句斟酌般肃穆道:“之前没有当面赔礼道歉的机会, 后来听说二少身体抱恙, 给我吓出一身汗来。我当真不知道二少不胜酒力,若你出个什么差池,我便是万死不辞了。” 蒋翡:“是我要你陪我喝的, 不用放心上。睡个几天就好了。” 崔秉文尴尬道:“你看这事闹的,还得你捡好听的给我说。先前冒犯之处颇多,我是挨个道歉也道不过来了,咱们就先揭过?我事后再向你负荆请罪。” 蒋翡摇头, 平和道:“不是大事, 崔兄不必介怀。” 晋王沉声道:“崔秉文,你坐下。” 崔秉文答应一声, 盘腿坐在软垫上, 双手端放在膝盖。还没有沉静几秒钟, 又侧过身,眼神炯炯, 急不可耐地开口: “二少, 你不胜酒力, 我也不胜酒力,当时满口醉话, 实在是脑子被驴踢了。现在想想太混账,你一定别往心里去。” 蒋翡:“什么醉话?若不是崔兄肯跟我推心置腹,我也没有和二殿下相见的机会呀。” 崔秉文讪讪道:“你还怪客气……” 晋王轻哼一声,面色讥讽。 崔秉文瞧他一眼,立刻竖起两根手指来,“这事咱们就别提了!你们刚刚聊什么了?” 蒋翡:“只是同晋王殿下聊了聊往事。我们毕竟也有……将近八年未见了。” 晋王却道:“没什么。” 蒋翡看向他,话语一顿,微笑道:“对,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晋王:“你如今来京城是为什么?” 蒋翡:“殿下,我这等身份,如何在南境呆下去呢?厘州军是拓南王的旧部,在边境呆着,我日夜惴惴,生怕被抓住把柄。” 晋王厌烦地撑着前额,冷冷道:“倘若坐在这里的是别人,我已经要走人了。” 蒋翡谦恭道:“多谢殿下抬举。” 崔秉文听得眉头一跳,打圆场道:“殿下,二少又没别的意思,你别这个表情……” 晋王:“崔秉文,你这次没有惹出祸端来,是你幸运。管不住嘴就少饮酒,别把家事四处乱抖。更不要轻信于人。“ 蒋翡劝道:“二殿下,既然你愿意见我,必然是做足了准备的。我的背景如何,以殿下的本领,想来已是扒得明明白白了。崔兄又没有旁的心思,他也是一心为殿下好呀。” 晋王微微蹙起眉:“蒋庭玉,你与从前相比,变化太多了。” 蒋翡:“人总是要生存的,若不努力适应环境,只能等着被淘汰了。” 晋王定定地望着他:“你来京城是为什么?” 蒋翡:“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梁王殿下于我有恩,若不是他相助,我已经死在疫区了。我自然要全心全意辅佐他。” 晋王:“你来攀月楼见我,他知道么?” 蒋翡眉梢一动,神色微凝。他沉默须臾,还想开口,就见晋王抬手,冷然道:“我从来不与你这种人合作。” 蒋翡抿唇,轻轻叹一口气,诚恳道:“殿下,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也愿意冒险出来见你,这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我在南境长居二十年,见过有人为钱为权打得不可开交,也见过人易子而食、冻毙荒野。大家同在一片土地上,却皆活成不人不鬼的样子。” “从前我朝不保夕,没有为他们击鼓鸣冤的心力和勇气;如今我却有这样重回天子脚下的机会,我为什么不尝试一把,践行梦想呢?” 晋王:“不用再说了。” 蒋翡:“殿下——” 晋王淡淡道:“你若想为池府翻案,必然要先跨过吏部这座山。” 他微微仰头,断言道:“崔秉元的吏部尚书一位稳之又稳,你动不了、梁王也动不了。” 蒋翡垂下眼睑,“德妃嫁给陛下时年纪尚小,现在却是宫中的老人了。尚书是德妃的兄长,在陛下潜邸时便一心一意辅佐他,从官二十年,从无异心。陛下知恩图报,自然不会对尚书做什么的。” “但我仍想问殿下……毕竟殿下身上有一半崔府的血脉,当真愿意对我说这些?” 晋王:“母妃体弱,畏热也畏寒,春日见不了杨絮柳絮、秋日受不了阴雨天气。一年四季出不了几趟宫门,我时常觉得,活着对她而言,只是受罪。” 晋王这一段话说的没头没脑,蒋翡却心神一恍,怔怔抬眼。 晋王别过脸望向窗外,半晌才道:“为自己而活是一件非常难的事。蒋庭玉,我曾经非常欣赏你。今日与你相见,我十分失望。但此刻我仍然坐在这里,是因为我虽然不喜欢你的私心,但我愿意接受你的勇气。” 蒋翡哑然,许久才回道:“多谢殿下。” 崔秉文开口道:“二少,我与长姐相见机会少,但我二姐……你认得,崔雁来,她与长姐感情极好。当皇帝其实是陛下的执念,长姐嫁给陛下,就被灌输这种一切要听夫家的思想,我大哥也跟着瞎闹腾。” “事到如今,辅佐二殿下做皇帝就跟执念一样,毕竟他们从前就是这样帮陛下的。” 蒋翡:“我明白。” 晋王微眯起眼:“你不是一早就试探我的态度了吗?现在觉得如何?” 蒋翡知道晋王是指自己刚刚直白地说“要辅佐梁王殿下”这句话。毕竟若是晋王真有争储之心,不会对这句话丝毫反应都没有。 “殿下,我不知道人们欲望的尽头在哪里,但每我感知到自己还活着时,是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的。” “殿下仁孝,愿意肩负德妃的期许二十余年。但此刻党争到这个阶段,越是厮杀,反而越容易两败俱伤。不如暂退一步,喘息片刻。” 晋王嗤笑一声,“仁孝?你真会说官话。也不必提建议,你并非我的幕僚。” 蒋翡:“是我冒昧了。” 晋王语气冷硬道:“我不管你到底怎么想的,但我确实不想做皇帝。” 崔秉文跟着抱怨道:“是啊,连养几只鸟都要被针对。二殿下在京郊的别苑拆了,那些长腿的不长腿的全往我这里塞……从早叫到晚,真是不够安生会儿的。” 蒋翡笑吟吟道:“那这就好办了呀。殿下,我们只要心往一处使,没有什么办不成的。” 晋王摇头:“我先与你说清,崔家虽非忠良之辈,却也并非十恶不赦。你自己同样清楚,你的身份被我捏着一天,相当于你的性命在我手中捏着一天。” “你心向太子、或是梁王都不要紧,保母妃在宫中安稳度日,让崔秉元辞官,崔府迁出京城,从此再也不要叨扰我们。” 蒋翡:“殿下放心。” 晋王颔首,毫不客气道:“谨记你今天说了什么。日后若有半点不对,做好我随时翻脸的准备。你是个惜命的人,不要犯蠢。” 蒋翡:“殿下,我明白。” 他垂眸道:“最近太子消沉,殿下这边也没有反扑的意思,反倒惹得是梁王殿下独揽头筹。以我所想,崔家应当是有些着急了。殿下可否给我细讲一番,德妃与崔尚书的态度?” 晋王定定地盯着他,慎重道:“可以。” 窗外风雪愈烈,天色渐渐暗下去,室内的暖光却显得更浓郁了。待三人将事情谈完,已是傍晚时分。 晋王先行离开,崔秉文向蒋翡使了个眼色,他便站在原地,等了崔秉文一会儿。 “二少,朝臣皆说二殿下穷兵黩武,性子冷漠。要我说,完全没这回事。我叫他表弟不合规矩,但自我认识他的那天起,我便一直拿他当嘴硬心软的幼弟来看。” “长姐虽是他的母妃,却并未尽到养育之责,只是一味逼迫他,从未问他愿不愿意。二少,你在拓南王府长大,不会不明白这种感受吧?” 蒋翡:“我会全力帮助晋王殿下。” 崔秉文:“帮不帮是一方面,我是希望你至少可以理解他。他讲话虽不中听,却没坏心思的。” 蒋翡转过脸,对他道:“我当然理解他。就如崔兄所言,我在拓南王府长大,‘被迫’是什么滋味,我十分清楚。” 崔秉文点头,纠结一会儿,慢慢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若是对我有怨,那是我活该。我这人胡来惯了,之前把你当作可以乱来的对象,真的抱歉。” “二少,你绝不该止步在棉州、或是厘州。我现在庆幸能有和你相识的机会,也很可惜,你需得用这个假身份来面对我与二殿下。咱们日后共事愉快啊,你也别被二殿下的话影响情绪。” 蒋翡:“崔兄,你不需要再三道歉。我知道二殿下没坏心思,知道你只是没把我当作可正视的人物来看,也未曾真的怪罪你。” “但我仍旧觉得,你不该以这种态度来看待人们。我不与你讲道理,但你至少想想若是出了岔子,会不会牵扯到二殿下。” 崔秉文:“哎……我知道。” 他一转话头,问道:“你跟你那‘朋友还好着吗?” 蒋翡:“……嗯。” 崔秉文点点头,干脆道:“行。那我不送你了,另叫一辆车给你送回去。” 他说完,也摆摆手离开了。蒋翡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连廊尽头,才把衣袍系紧,缓步出门。 低头走了一会儿,又迎面撞见折返回来的晋王。他看见蒋翡立刻停驻步伐,往正中一挡,直直地拦住他的去路。 晋王忽而开口道:“蒋庭玉。” 蒋翡抬起头,意外道:“殿下,何事?” 晋王:“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蒋翡一愣,疑惑道:“殿下说的是……” 晋王:“七年前,宫宴。我请求父皇赐你做我伴读。” 蒋翡:“殿下是好意,有什么对不住的?” 晋王:“往后种种。” 蒋翡神情微讶,哑然失笑,摇头道:“殿下无需介怀。时也命也,与任何人无关。” 晋王:“皇城是一切政斗的起点。我身为皇储,深陷权力漩涡,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眼中。那时我年轻气盛,未曾设想过自己随口一言会掀起怎样的风波。让你难做,非我本意。” 蒋翡沉吟片刻,正色道:“殿下,我那年十三岁,同样不懂规则,行事张狂,还四处冲撞他人。” 晋王定定地望着他,唇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浅笑:“我记得。” 蒋翡:“时至今日,倘若真要找个可怪罪之处,我宁肯说是我的个性害我至此。” “但我从未觉得年少的我有半点做错的地方。越是熟知权术,越是明白权术的可怖之处。想要再找回少年心性,反而没这个机会了。” 晋王神色微动:“……嗯。” 他沉默良久,缓缓道:“你的箭术很好。我想留你在京城,替我去围场射几只鹰隼。仅此而已。” 第86章 赵诲安冒雪回府, 赵尚书守在正厅,见他归来,抬了抬眼皮, 开口便问:“太子寻你何事?竟还要特意前往东宫商议。” 赵诲安心知父亲又把他的行踪打探得一清二楚,有点烦躁, 但也并不意外。 他垂眸道:“殿下有急事需要打点,我去做就是了。” 赵尚书:“太子殿下被禁足半年, 他可有给你说原因?” 赵诲安:“殿下不愿细讲, 我猜测是说了错话, 惹得陛下不快。” 赵尚书:“你该去问明白。” 赵诲安连辩解的心也没有,心平气和道:“儿子疏忽了。” 赵尚书眉毛一竖,勃然怒道:“这种事也能疏忽吗?” “东宫被封禁半年, 风言风语不断,你日日站在朝上,听得见那些人怎么说的,个个绞尽脑汁试探皇上口风、是不是要另立他人。” “我们为殿下操劳多年, 就是要帮扶一把也得知道该从哪入手。你冒这么大的风险过去, 这点事都不问明白,还有脸在尚书府中住?!” 赵诲安死死握着拳头, 依旧盯着地面, “儿子早已成家立业, 如今忝居府中,也是惭愧。宅子修得也差不多了, 我随时可以搬过去。” 赵尚书冷冷道:“你与我斗气就斗气, 闹什么出走。” 赵诲安猛然抬头, “我没有……” 赵尚书轻叹一声,道:“敬之, 我知道,让你做个七品司库是为难你了。但我还只要做着尚书一天,就不能把你位置抬上去,否则朝上那帮人不知道要怎么弹劾。” “你看朝中那些小辈,除去都察院的左进之,哪有一人蒙荫做上高官的?若是把你放到别的地方,又离着户部太远。你如今手中有实权,能经手这些账册,也是为太子殿下方便。” 赵诲安:“父亲,我没有为难。” 赵尚书:“能在尚书府住着就住着吧,我前几日去看了,你那宅子修得也不好,换一波人,返工吧。” 赵诲安抿了抿唇,勉强道:“我觉得也是。前几日已经找了新工匠,重新修筑了。” 赵尚书颔首道:“你尚且年轻,有的是需要历练之处。日后别说什么搬出去的混话了,你离我近些,平日互通消息,遇事也能互相照应。” 赵诲安沉默半晌,方才开口:“父亲,儿子如今已成家立业,在朝中亦有几分位置。” “可连一处属于自己的府邸都没有,下人们不知该称我少爷还是老爷,连喜宴都只能在尚书府置办,若是被同僚议论,丢的终究是您的脸面。” 赵尚书不耐烦道:“什么颜面不颜面的?你愿迎娶向家的嫡长女,已经够给我长脸了。” “如今向大人能接替池臻、在兵部立住脚跟,本就是仰仗我们从中扶持。敬之,这么多年来,我们父子为太子鞠躬尽瘁。” “说句诛心之言,一旦太子倾覆,他手中握着的那些凭据,足以让我们赵家满门死无葬身之地。眼下不过受些挫折,更该振作,万万不能前功尽弃。” 赵诲安耳畔再度嗡嗡作响,只觉一阵眩晕袭来,恍惚间,眼前地砖的纹路竟如烟火般炸开,四下弥散开来。 他按着眉心,“父亲,户部替殿下经办的诸多事宜,账目皆经了我的手。我心中自然有数,你放心。” 赵尚书瞧着他面色不好,轻叹一声:“自池府出事之后,你情绪一直不见好。同为太子伴读,池叔荷出身侯府,风头太盛,更显得我们声势毫微。你与他交情再厚,也不及我们血脉相系。” “敬之,事到如今,死的死、亡的亡,于我们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莫再心存仁念,天真下去了。” 赵诲安颤抖着长呼一口气,哑声道:“赵家为太子鞠躬尽瘁、我何尝不是为了赵家鞠躬尽瘁?” “我是您的长子、敦平与阿芙的兄长,如今更是阿宛的夫君、长乐的父亲,我为太子殿下办事,赵家上下几百口人,性命全系在我手里,我哪敢有一丝一毫的天真?” “父亲,池府的事就不要再三提醒我了,我未有片刻忘怀的时候。” 赵尚书不快道:“本就是事实,有什么不能提的?你怎么这么软弱。” 赵诲安指尖微颤,呼吸骤然乱了。他低眉垂目,一言不发。 赵尚书沉声道:“太子殿下不是吩咐你去打点关系吗?别耽搁了。日后他再召你入东宫,记得带个随从同去。” 须臾之间,赵诲安顿时意识到,赵尚书是怕他没把消息全部告诉自己。要他带个眼线,是方便事后向他单独汇报。 东宫此刻是禁地,他自己进去都困难,怎么带人? 赵诲安几乎是连冷笑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躬身一揖,告辞离去,推门而出。 门外风雪依旧狂暴,顷刻间便吹乱了他鬓边发丝。他尚未睁眼,头顶的风雪却忽然一滞,像是被人挡了去。 “夫君这几日没回府,长乐每日哭闹得厉害。”向宛撑着一柄青纸伞,围着狐皮大氅,向他走近几步,只露出一双盈盈笑眼,“应当是想你了。” 赵诲安一怔,伸手接过伞柄,“长乐才数月大,哪里懂得什么念想。” 向宛与他并肩立在伞下,缩了缩脖颈,迎着风雪一同往院中走去。 “就算长乐还小,敦平和阿芙可是记挂着你,天天闹着要见兄长呢。” 她侧过头,眉眼温柔,轻声道:“就算旁人都不算,我总也是算的。夫君,你纵是公务繁忙,留我一人独守空院,终究是孤单得很。” 赵诲安一时哑然。 这几日他并非全因公务缠身,偶尔宿在库房,也非不能回府,只是不愿回来罢了。 二人立在别院门前,隔着漫天风雪望向廊下。乳母正抱着幼子坐在那里,孩子裹得厚实,小手胡乱挥舞着,咯咯笑个不停。 赵诲安面露意外:“你不是不愿请乳母吗?” 向宛道:“长乐顽皮,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看顾不过来,又念着夫君劳累,想着为你织件衣物、做些点心……也是无奈。” “我幼时曾被乳母掐骂虐待,一直忧心长乐也受这般委屈,特意细细寻访了许久。所幸寻到的这位乳母极是负责,长乐也与她十分亲近。” 赵诲安侧首望向她。雪光落在向宛鬓角与鼻尖,更衬得肌肤莹润,眉眼如画。 他指尖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想要伸手去挽她的手,还是迟疑下来,将动作生生顿住。 长乐的笑声穿透风雪,轻轻落在他耳际。赵诲安微眯起眼,望着眼前这一幕,神色渐渐柔和,心底翻涌的情绪也一点点平复下来。 他忽然道:“长乐跟你很像。” 向宛歪头,惊奇道:“怎么突然这么说……隔着这么远,夫君能看得清?你在开我玩笑吧?” 赵诲安笑着揉揉她的发顶:“长乐一定会跟你很像的。”他又补充一句:“你可是他的娘亲啊。” “阿宛,当初婚事仓促,你事先一无所知,想来心中未必情愿。这几年,委屈你了。” 向宛睁大双眼,连忙否认道:“没有的事!夫君——” 赵诲安温声打断:“我或许不能面面俱到,但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护你们周全。” 他顿了顿,歉疚道:“我要再入宫一趟。抱歉,阿宛,又叫你空等了。”- 左府暖阁内,池渊与左进正持子对弈。炉火噼里啪啦烧得极旺,驱散了屋外漫天风雪带来的寒意。 池渊撑着下颌,随口道:“你现在下棋越来越厉害了,背着我偷练了吧?” 左进:“是你退步了。怎么心不在焉?” 池渊斜睨他一眼,摇头道:“你个孤家寡人,懂什么?” 啪嗒一声,左进把黑子撂到棋盘上,无奈道:“既然这么挂念,怎么不叫他一块来?” 池渊:“人家不乐意。又不是我嘴皮子一动,说什么他就会听什么了。” 左进:“我要赢了。” 池渊神情一振,立刻聚精会神起来。他谨慎地把白子落下,随口道:“说起来,你家府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什么时候把眼珠安回去的?看上去终于不骇人了。” 左进抬起头盯着他,眉头紧锁:“你怎么知道石狮的眼珠掉了?” 池渊:“我去年和魏河一块逃回京城,在你家门口潜伏得人都快长毛了。日日跟那两只狮子面面相觑,能不记得一清二楚?” “后面才知道你挨了板子,大概是起不来床……若不是梁王路过,我们俩就先饿死了。” 左进:“什么时候?” 池渊:“大约是初冬……” 左进神色疑惑,“你确定?可那时——” 忽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下人匆匆入内,禀报道:“大人,赵府有人求见!” 左进立刻转头问道:“是赵司库?” “不是,是赵大人身边的贴身小厮。”下人跪地回话,双手高举一封密信,“小厮急事在身,托小人将信转交您。” 池渊已将面具贴上,此刻也抬起头,面露疑惑。左进与他对视几秒,起身上前接过密信,他匆匆扫过信纸内容,脸色骤变,仓促扫池渊一眼,将信纸揉成团,往身后藏了藏。 他沉声问:“赵司库现在何处?” “已入宫去了。” 左进转头看向池渊,敛声道:“朝中急事,我需入宫一趟,你稍等片刻。” 池渊:“你我认识多年,有什么事好躲着我?若是赵诲安的事,我们两人都一清二楚,更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左进说:“我不是刻意避着你,事关四皇子,你又容易冲动行事。我需要先行去宫中确认,你在左府中等我回来。“ 池渊立刻站起来,神色骤变,紧张道:“四皇子?事关姑母吗?” 左进安慰道:“不要惊慌,不会是什么大事。” 池渊看他满面严肃,虽是满腹疑云,仍当机立断点头,并未追问,反而催促道:“那你快去,尽快回来,我在府中等你。” 左进颔首。 他换上朝服,一路疾行,踏入宫门。往来官员个个步履仓促,面色惶然。而禁军披甲执刃,踏着积雪,步履匆匆,朝着同一方向赶去。 四周弥漫着一派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氛。 他当即拉住一名相熟的官吏,急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人猛地抽回衣袖,满脸烦躁,待看清是左进,神色瞬间转为惶恐,压低声音道:“左都谏,要变天了!” 左进:“什么意思?” “你没听见鼓声吗?” 左进忍不住蹙眉,“什么鼓声?我方才赶到宫内。” 那人抬袖掩面,低声道:“赵司库敲了登闻鼓!” 登闻鼓一响,震动京城,按律无论案情大小,帝王必亲自审理,可一旦查实是诬告,敲鼓者便是死罪。 这鼓立在皇城门外数十载,早已尘灰覆面,左进几乎要忘了它的存在。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指尖止不住地打颤,一字一句追问:“他要告谁?” 面前人的声音压得更低,惴惴不安地环望一周,才道:“状告太子,谋害皇嗣!” ==========作者有话说:========== 这章更的略晚,修得比较久,抱歉抱歉,明天凌晨加更 第87章 左进怔然地盯着他, 思维一空,耳畔的风雪声几乎悉数湮灭了。万千疑问皆被抛诸脑后,他掐着掌心, 慢慢问道:“赵司库现在在哪儿?” “敲鼓者要依例杖责四十,才能登堂状告。刚刚还在宫门外, 被禁军围着,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左进不敢置信:“他是朝廷命官, 尚书之子, 原本就有当堂弹劾的权力, 还要受这杖刑?” 官员尴尬道:“左都谏,你想想他告的是谁、说的又是什么疯话啊……陛下没把赵司库打死就算他运气好了。” 左进猛然后退一步,呼吸急促, 接着转身,埋头离开。他越走越快,倏然把纸伞一合,抛到雪地里, 向宫城之外奔去。 雪花簌簌飘落, 左进踩着积雪,跑得踉踉跄跄、全身发汗, 刺骨寒意一点点钻过冷透的衣衫, 深入脊髓。 他站在宫门口, 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抬起头惶然环顾一周。 登闻鼓静立在石阶之上, 被议论纷纷的熙攘人群环着。积雪埋了支架半尺, 鼓面朱漆剥落, 一派破败之相。 左进仰头看了一眼,费力地挤进人群, 向围住一块圆形空地望去。 雪地塌下去一块,本是一片惨烈的鲜红,如今被飞飘而来的雪花轻轻盖住,又透过新积的薄雪,洇出浅淡的粉色。 左进抓着身边一人就问:“禁军呢?” 身边那人被他吓一跳,皱眉道:“早走了!” 左进:“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瞧他身着官服,眉眼也是清俊公子哥的模样,便放软了话语,小心道:“大人,我在附近城门值守,方才听见一阵隆隆鼓声,因为没到轮值的时间,就没敢过去看……” 左进打断道:“不用这么详细。” 城门郎连忙道:“我来时禁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什么也看不见。杖刑行完了,他们就把敲鼓的押进宫里了。” 左进追问:“去了哪里?值房还是诏狱?” 城门郎直勾勾地盯着他:“大人,这桩事我不敢妄议,但听说是天大的案子,要在御前直审的。” 左进闭目,一阵眩晕腿软。他暗骂一声,又千辛万苦地挤出人群,向宫城深处奔去。 朱墙青瓦被冽冽风雪模糊成一团,陈文恭手持拂尘,立在金黄琉璃瓦之下,神色沉沉,仰望远空。串串水珠顺着檐角滴答落下,砸出无数个细小雪坑。 左进仓皇道:“陈公公……” 陈文恭把拂尘握紧,垂首行礼道:“左大人。” 左进:“赵司库在这儿吗?” 陈文恭:“左大人,案子已经审完了,人已押入刑部大牢。现在只有陛下在朝房中。” 左进恳求道:“公公,你可否告诉我,这桩案子是如何审的?” 陈文恭苦笑道:“左大人不要为难奴才了,奴才怎么敢说?重案皆是三司合审,左大人身在都察院,也需要参与审理,不会得不到消息的。” 左进喉咙发紧,“不是御前直审?” 陈文恭圆滑道:“是啊。不过,御前是御前,都察院是都察院。” 左进猝然清醒,抱拳道:“多谢公公!” 陈文恭见他抬腿就要走,却咳嗽一声,眉眼谦卑,开口道:“左大人为人正直,奴才仰仗已久,忍不住多嘴一句:天家中事,一旦插手,定会出人命的。不若当作不知情为妙。” 左进艰难地扯了扯唇角,重复一句:“多谢公公。” 他微微躬身,却没有听进去的意思,转身匆匆离开奉天门。 在偌大的皇城中跑了半天,再停下时,左进身上的衣袍已被冻透了,硬邦邦地贴着肌肤。他浑然不觉,双手抵上刑部大狱铁门就要推。 左进身在都察院当值,需要时常前来刑部大狱视察,踏入此地的次数数不胜数。 原本习以为常的漆黑高墙此刻却如乌云压顶般盖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门口两名黑衣侍卫铁刀一横,架在左进身前,喝道:“刑部大牢,谁人擅闯!” 左进把腰间鱼符往前一扯,“兵科给事中左进。” 侍卫定睛一看,把铁刀收回去,仍是道:“左大人冒犯了,雪下的太大,方才只见得人影,没看清是大人。不过近日狱中押过重犯,左大人若是前来视察,还需要登记备案、刑部官员陪同。” 左进:“无妨。” 他在值室中匆匆做了登记,沿着台阶向下走,跟在刑部官员身后,往黑沉沉的大牢深处走去。 霉烂味与血腥气混在一起,囚犯们一声不吭地躲在牢房的阴影里,纷纷抬起眼,冷森森地盯着他们。 “进之,今日要去地牢看看吗?” 左进:“去。” 刑部官员提起灯,“往这边。” 地牢再下,就是特殊监区。用来关押□□或是一些特殊犯人……比如皇帝亲自经手的案子。 左进走了两步,忽然转头道:“王大人,我的鱼符好像掉到上面了。你可否替我去找找?” 刑部官员犹豫道:“可是……” 左进面色冷峻,字句清晰道:“王大人,我们二人共事两年,知根知底,这条路也一同走过无数遍。这道鱼符是御赐之物,若是落到哪名囚犯手里,怕是难给陛下交代。” “我只去地牢中转一圈,尽快完成工作,便上去与你一同找。” 刑部官员凝神思考片刻,拍拍他的肩膀,点头笑道:“行。你办事我放心,注意安全,别触怒那帮死囚。” 左进颔首认可。他久久望着那盏提灯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阶梯尽头,双膝却骤然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雪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地向深处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油灯间隔挂在甬道两侧,豆大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阴影拉得忽短忽长。 赵诲安倚靠墙面,屈膝坐着,手指随意地搭在地上。他仰面盯着悬在墙壁上的灯盏,听见脚步声,就稍稍侧首,向铁栅栏之外望去。 他见是左进,眼睫微颤,又盯过去,霍然一笑。 左进垂眸,眉头紧锁。 赵诲安身后的半片墙面染得满是斑驳血迹,腥味直往鼻腔里钻。左进蹲下身,将手伸进栅栏,往他背后轻轻一挡。 赵诲安蹙起眉看他一眼,往前稍一倾身,左进看过去,发现他背后的衣衫已是破破烂烂,鲜血淋漓。 左进:“不疼吗?” 赵诲安:“你要我趴着吗?来人了怎么办,多狼狈啊。” 从宫内到宫外、又从宫外回宫内,此时见到他,在大雪中拼命狂奔的恐惧惶然霎时找到了一处落脚点。 明明提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能散了,左进却只觉得仿佛一切尘埃落地,再也没转圜余地了。 他手心更凉了,沉默片刻,缓缓道:“抱歉,我还是迟了一步。” 赵诲安道:“我算好时间才去送的信,你若还能抢先一步赶过来,不免太神了。” 左进:“怎么回事?” 赵诲安:“给你写了呀。我一家老小就托付给你了。我不愿为难你,你能来也好,我也有当面和你道歉的机会。” 左进:“道什么歉?” 赵诲安:“你自由惯了,我却要给你这么一个烂摊子。” 他顿了顿,又说:“说到底,太子的账只有我一个人经过手,东宫那些人也只识得我一个。如今闹得满城风雨,陛下想压也没办法。要是迁怒其他人,又容易受人指摘……” “如此想来,保下我那一家老小大概不是多难。池府的事,亏就亏在被压得太厉害,我决不能犯这种错误。” 左进猛然攥住栏杆,质问道:“你是不是疯了?” 赵诲安:“我没疯啊,若是陛下说我有疯病这事不就又白闹了吗?你别血口喷人,看我现在讲话有条有理的,像疯子吗?” 左进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心跳紊乱,眼前发黑,半晌才勉强道:“我并没有全然把握。” 赵诲安:“你再去找崔秉文,让他帮帮忙。他身后有吏部、有晋王,总归有些旁的门路。就说……我求他了。” 左进抿唇,撂下重话:“若是太子翻得了身,赵家活不了、我也活不了。敬之,你可想清楚了?” 赵诲安闭上眼,摇摇头:“太子完了。他决计翻不了身。” 左进听见这话,却只觉得全身虚软,握着栏杆的手也慢慢垂下来。 他怔然听着赵诲安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谋害皇嗣只是噱头罢了。他做是做了,做的却又不只这一件。桩桩件件,都要汲点油水、总得嫁祸几人……利害关系颇多,账册上记得一清二楚,人证物证具在。” “每日装得温文尔雅,行的皆是不轨之事。这样的储君,早该撤了。” 赵诲安睁开眼,望向左进,郑重道:“你且放心,我绝不会让你也出事的。” 左进道:“账全是你记的?” 赵诲安垂下眼,仓促地笑了一声,神色却显出两分茫然。他没有回答,而是催促道:“进之,你快走吧。该说的都说了,不要想着救我,也不要再冒险来见我了。" 左进没有动,“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诲安低声道:“我今日回府一趟,与长乐见过一面。说来奇怪,我尚觉得自己年少,还这般的懦弱、这般的不成熟,如今竟是有孩子了……当真是奇怪。” 左进忍不住怒道:“你以后要让他如何办?他还这么小,你难道不该想着怎么护着他么?!你这是在做什么?” 赵诲安肩头一抖,猛地抬头,神色瞬间变得狰狞,目眦尽裂地嘶吼道:“我当然想护着他!我当然想护着所有人!!左进,你叫我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为什么没人替我想一想,我能不能受得住?!!!” 回声在牢狱之中隆隆回荡。他怔怔地仰望着左进,面容痛苦,泪水大颗大颗地向外溢,一字一句、颤抖着反问道:“难道要我真的要去谋害四皇子吗?” 左进恍然与他对视,指尖忽得一颤,随即蜷进掌心,死死抵着皮肉。 赵诲安惨然一笑,垂首埋进双臂,呜咽道:“可那是池家唯一的血脉了啊……” ==========作者有话说:========== 其实赵敬之精神状态已经非常不好了,幻觉幻听非常严重。 如果说蒋翡的处境是“打压、强迫”,赵敬之的处境就是“掌控”。 不能搬去自己府中,被同僚议论,被父亲操控,娶了不认识的人,为了家族利益残害挚友……但同时他又有爱他的弟弟妹妹和妻子,相当于残忍和温柔的双重围剿。 他是非常痛苦、却又不敢不听从命令的,池渊的事发生之后,他心理的痛苦达到一个峰值,让父亲不要再提此事了,父亲说的甚至是“这是事实,有什么不能说的”。 为了配角叙事效率和反转冲击力我舍弃了大量心理描写,赵敬之的pov环节不多,以上这些细节基本也是侧面烘托的,可能并不太明显。 本文搞权谋的人太多,好像大家都揣着心思隔着面具做事,或者逐渐被权力侵蚀得面目全非,所以私心里,我想写一个没那么“权谋”的人物。 赵敬之的叙事重心其实不在权谋层面,最终落脚点还是少年时的三人情谊啦。 上一章赵敬之隔着雪幕望见自己孩子,其实是个重要节点。他说“长乐一定像你”,心中想的到底是谁会不会像谁呢? 第88章 “贵妃娘娘, 你还是先回去吧。”陈文恭握紧拂尘,恳切劝道。 池中月素衣白裳,端立在御书房门外。满头乌发用一根木钗随意挽着, 面容憔悴,毫无妆扮痕迹。 她摇摇头, 坚持道:“公公,皇上允我随意进出御书房, 想来是无妨的。您就不要再拦我了。” 陈文恭为难地皱起眉, 还是低头道:“唉……好。我还是先去通传一声。” 侍女上前一步, 高举纸伞,往她的方向侧了侧,担忧地劝道:“娘娘, 您穿的太少了,不然回去加件衣服?若是风寒就不妙了。” 池中月:“我再等等皇上。” 陈文恭此时又推开门,向池中月躬身一揖,神色凝重, 匆忙道:“娘娘, 陛下身子不适,您还是先回去吧。奴才得去传太医来……” 只听见前半句时, 池中月尚以为陈文恭是存心敷衍她。听到最后才神色一凝, 意识到皇帝确实生了病。 她只能咬了咬下唇, 勉强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问道:“皇上怎么了?” 陈文恭:“陛下最近政务繁重, 有点头疼脑热的, 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池中月:“那我更要去看看。” 陈文恭暗叹一声, 低眉拱手道:“娘娘,奴才知道您是关心陛下, 但近来事情颇多,皇上情绪不好,面圣时还得谨言慎行啊。” 池中月:“多谢公公,我明白。” 陈文恭行完了礼,匆匆离开。池中月推开御书房的大门,融融热气立刻扑面而来。 皇帝撑着额头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折子纹丝未动。见池中月前来,才抬起眼皮,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来。 “怎么穿这么少?”见是池中月,皇帝面色稍稍缓和,温声问道。 池中月定定地望着他,忽然一掀裙摆,伏地跪拜,泣声道:“还请皇上为钦儿做主!” 只听见一阵衣料摩擦的响声,皇帝一言不发,缓缓仰靠在御座上。御书房陷入长久的寂静。 池中月一动不动,“钦儿是臣妾和皇上的孩子,平日磕了碰了臣妾都心疼的不得了,如今却听闻有人想要加害于他……臣妾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还请皇上为钦儿做主!” 皇帝冷声道:“四皇子可有半点伤着了?” 池中月:“臣妾眼睁睁看着那几名内应从坤宁宫押出来,一顿乱杖打死了!皇上,难道非要伤着才算数吗?钦儿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那该怎么办?” 皇帝:“那你说,你想怎么办?” 池中月抬起头,眼中闪着盈盈泪光,倔强道:“臣妾不敢妄言。然而太子无德,这等心性的人若能继承大统,皇上好不容易治成的盛世局面,要被他糟蹋成什么样子!还请皇上秉公处置,切勿偏私!” 皇帝冷冷凝视她,“朕允你随意进出御书房,不是听你说这些的。你这等身份,若是落在旁人身上,能在冷宫中住着已是抬举。你能安然做你的贵妃,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池中月手心冰冷,低头道:“臣妾不敢觉得不满意。臣妾只是作为一名母亲,想要——”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道破空声。池中月瞬间额角剧痛,一只漆黑的砚台咕隆滚落在她身前。 她脑中嗡嗡作响,愕然抬手,抚上额头,指腹顿时一片湿热,刺目的鲜血顺着手腕滴进袖口中。 皇帝厉声道:“你,作为一名母亲?四皇子的母亲是皇后!” 池中月慢慢抬眼望向他。她竟不觉得伤口疼痛,只觉得周身寒意刺骨,忍不住打个寒颤。眼前人似乎又陌生了一点。 皇帝:“出去。以后别再来御书房。” 池中月仍然道:“那钦儿——” 皇帝怒声喝道:“出去!” 池中月立刻闭嘴不语,她硬撑着起身,规规矩矩地向皇帝行了礼,转身离去。 殿外仍旧风雪不休。侍女一踏出殿门,就忍不住边发抖边啜泣,池中月侧过脸,安慰她道:“别哭了,没事。” 她仰头看一眼这座高耸朱门,又一提裙摆,面朝殿门,长跪在雪地里。 侍女慌乱道:“娘娘,快回去吧。你的伤得尽快处理一下,留疤了就不好了。” 池中月冷笑一声:“皇上赏的,有什么不好?” 侍女:“娘娘……” 池中月:“我咽不下这口气。和钧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以为与他知根知底,对他关怀备至,掏心掏肺;怎么也没想到他如今成了这个样子,竟要残害我的亲生孩子。我不问清楚皇上怎么处置法,就不回去。” 侍女面色焦急,又劝了几句。池中月充耳不闻,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朱门。 陈文恭领着太医在她身边匆匆经过,乍然瞧见池中月跪在门口,猛地停住脚,嘱托了太医几句,就转过脸来对她道:“贵妃娘娘,您先回去,一会儿奴才叫太医去朝春殿给您看看伤。” 池中月:“公公,我不回去。” 陈文恭平和道:“娘娘,你跪与不跪,于事态没什么影响。不若先回去歇着吧,外边风大雪大的。” 池中月:“多谢公公提点。但我若是回去了,会于心不安。” 陈文恭躬身道:“那奴才叫人去朝春殿替您取件衣服,多少能御寒。” 池中月朝他一笑:“多谢公公。” 她跪的实在太久,额头伤口不再剧痛难忍,转而变成一跳一跳的钝痛。 雪花片片飘落,积在纸伞上,垒了厚厚一层。侍女大概是累得手臂酸痛,伞身抖得愈发剧烈,雪块便哗啦啦地顺着弧状伞沿掉落下来,溅在池中月裙摆。 “贵妃娘娘?”一道怯弱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 池中月眨眨眼,缓缓抬头望过去。梁王站在几步开外,犹疑地看着她。 “你这是在做什么?” 池中月精神一振,眼神顿时亮起来。她紧紧盯着他,哑声道:“殿下……” 梁王只是怔愣片刻,立即反应过来,会意地与她对视几秒,却也不敢在此时与她多说话,只是垂首恭敬道:“贵妃娘娘,父皇有政事寻我,我先去御书房了。您一定得保重玉体啊。” 池中月:“好。” 天边云层翻红,暮色缓缓降临。 妃嫔们听说皇上身体不适,纷纷做了糕点汤品,一碟一盅地往御书房送。身边人来来去去,却没人敢在她身边停留片刻,只在经过时露出或费解或怜悯或嘲讽的神情。 只言片语便隔着风雪传到池中月耳侧: “分明是个罪妃,早该有这一天了……” “我早觉得她仗着皇上喜欢,无法无天……” “怕是得破相了……” “真是活该……” 池中月不为所动地跪着,时不时抹泪啜泣几声,作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截藕色的素雅裙摆静静停在她身边。池中月原本懒得抬头,却觉得头顶之上的目光太过审视,盯得令她浑身不快,还是抬眉,扫去一眼。 李敬竹俯视她,“啧”一声,眼神讥讽。薄唇微微抿起,本就薄情寡义的面相显得更为刻薄了。 池中月心情顿时变得更差,只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顶。她别过脸,盯着白皑皑的雪面。 李敬竹也挪开视线,进了御书房。 池中月当真不想再与她打个照面,甚至想要不要现在起身回去,但好不容易等了这么久,万一皇上消了气,怕是要功亏一篑…… 还没想明白,就听见吱呀一声,李敬竹又摆着那张谁也看不起的傲慢面孔踏出门槛。 池中月烦躁地低下头,全当没看见,谁料一阵清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对方再次停在她身畔。 李敬竹微眯起眼,细细打量着她额角的血痂、眼下的泪痕。她唇角嫌弃地下撇,露出一副厌恶之色。身子却稍稍前倾,手中捏着一块洁净的方帕,递到池中月面前。 她嘲讽道:“早同你说了,太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后话语微微一顿,将帕子递得更前了。又开口道:“别哭了,真丢人。”- 池渊在左府闲坐了许久,心中仍觉得十分不安。他正打算出门去勘探情况,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霍先生!霍先生!” 池渊立即起身,开门应道:“我在。” 左府下人垂首道:“霍先生,左大人说今晚恐怕要回来的很晚,让先生别等他了。若是先生不放心,就回府歇息,明日待左大人下朝之后再与先生相见。” 池渊眉头紧锁,谨慎道:“他说他去哪了吗?还在宫里?” 下人摇头道:“左大人已经从宫中回来了,大概是另有别的事要办。” 池渊当机立断,颔首道:“待他回来后告知他一声,我明日再来左府。” 下人恭敬称是。 池渊驱车回了梁王府,步履匆匆,走向梁王院中。 暮色四合,浓重的夜色渐渐侵蚀而来,油灯的光却透过窗纸,晕开一片融融暖色。 池渊打眼一扫,见得两名熟悉的对坐的身影映在窗上,便也没有客气,推门就往屋内去。 “殿下。”他拱手向梁王行礼,目光却投到对面一人身上。 蒋翡也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神色罕见的凝重,见到池渊,也没有丝毫意外的意思,只是稍稍颔首,开口道:“你坐下吧。” 梁王更是被他突然闯进来的行为吓了一跳,擦一擦额上的虚汗,连忙道:“对……先生先坐。” 池渊:“怎么了?” 蒋翡:“殿下方从宫里回来。可否请你再讲一遍?” 梁王点头道:“好。” 他侧过脸面对池渊,神色有些犹豫,慢慢道:“先生,说到底,此事究竟如何,我并没有搞得明明白白。况且宫门也要落锁,你先坐下听,若是有不解的地方,我明日再去设法打探清楚。” 池渊吐出一口气,拉了条凳子坐下,“殿下,怎么回事?” 梁王:“今日东宫又被禁军围起来了。这次不同往日禁足那般,足足围了数层,还断断续续有人从东宫内被押送进刑部大狱之中。这是我亲眼得见,做不得假的。” 池渊:“东宫又出事了?” 梁王顿了顿:“听说是太子谋害四弟……” 池渊声音蓦地拔高,震惊道:“四皇子?他怎么样了?姑母如何?” 梁王:“先生放心。四皇子无妨,我今日见过池贵妃,她是有些……心情不愉,也没大碍的。” 池渊揉着额头,半晌才缓缓道:“你确定是太子谋害四皇子?此事若为真,那东宫封禁,怕是要废太子了。” 梁王:“先生,你身在左府,可能没听到。此事已经穿得满城风雨了,户部的赵司库敲了皇宫外的登闻鼓,状告太子,谋害皇嗣。” 池渊手指一抖,瞳孔骤缩,怔怔然发问道:“谁?” 蒋翡道:“是赵诲安。” 池渊垂下眼睫,良久不语。烛火摇曳,他的侧颜隐在明昧之间,辨不清情绪。 梁王:“先生,城中百姓都瞧见了,确有此事。我琢磨着,登闻鼓一敲,若是诬告,敲鼓者是绝无活路的。谋害四弟这事就显得更真了。” 池渊:“他凭什么告?” 蒋翡:“他身为太子伴读、尚书之子,出身这样高,又素有才名,却只兼七品司库一职,用意何在,很是明了了。” 池渊:“这跟品阶有什么关系?我在任时,也只是八品。” 蒋翡定定望着他,“你在都察院当值,摆明是要历练。赵诲安平日里接触大量账册,一定是为太子行方便的。” 池渊深吸一口气,扭头问梁王:“他现在怎么样?” 梁王:“在刑部大狱之中。先生,此事左都谏大概更清楚些,你可以问问他。” 池渊:“好。” 他又问道:“那你们刚刚在商议什么?” 蒋翡:“明日早朝,大概会起不少风波。先不论赵尚书还能不能上的了朝,他受到海量的弹劾是板上钉钉的事。此事与殿下无关,但殿下总要摆出个态度来应对。” “假如太子再无翻身余地了,皇上定然不会令储君之位空悬太久。此时能与殿下一争高下的只有晋王一人,殿下也必然会接受更多历练、更多考验。此时是绝好的时机,不能懈怠。” 池渊扯扯唇角,眼中却没有笑意。“你说的对。” “抱歉,殿下,我今日确实没什么心情来思考这些……这些对策,阿翡同样极为擅长,你们二人商议就好。我先回一趟左府,明日再来。”他神色烦郁,起身抱拳,转身又要离开。 蒋翡的目光随着他行动偏移,见他要走,也匆匆起身,对梁王道:“殿下,稍等片刻。” 他小跑几步,在院中拦下池渊,仰头道:“池渊,我方才那番话主要是对殿下说的。你不要介怀。等一切事了,你回来之后,我再陪你。” 池渊一怔,意外道:“你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蒋翡:“不好笑。” 池渊安慰道:“你也不要想太多。我们相处这么久,我对你是有了解的。只是今日之事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我若是在府中呆着,也是寝食难安,不如去等左进回来。” 他伸手揽过蒋翡肩头,在他眼角轻轻落下一吻。又向他扯出个安抚的笑容,温声道:“明日再见。” 第89章 左进彻夜未归。他先是夜访了赵府, 好不容易将赵尚书劝冷静了,又片刻不歇地敲响了崔府的门。 他与崔秉文不熟,本担心对方不愿见他, 不料门从里面推开,崔秉文倚在门上, 板着一张脸,偏头示意他进去。 他只是稍一提赵诲安, 崔秉文眉头一拧, 神色微妙地叹息一声, 沉默须臾,却意外地没有置喙什么,只是自觉地同他商议起应对之策。 等左进再抬起头时, 窗外已是晨光熹微。 左进索性擦了把脸,硬拉着崔秉文一起去上朝了。 大殿之中,已是黑压压一片,站满朝臣。晨光灌入殿内, 映照得蟠龙柱上的金漆时明时暗。 百官皆神情凝重, 垂首站着,皇帝尚未到来, 偌大朝堂, 寂静得连灯花爆开的噼啪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竟连一道窃窃私语声也没有。 左进站在朝中, 从未觉得如此坐立难安过。他按着心口,一遍遍打着腹稿, 强把如擂的心跳声压下去。 崔秉文今年一共没上几次朝, 此刻在左进斜前方歪站着, 有不少人异样地抬眼打量他。他满面不愉,颇有些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拘束感。 左进还没缓过劲儿来, 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文恭匆匆进了大殿,传话道:“圣上龙体欠安,稍迟片刻,请诸位大人候着。” 群臣本就心怀惴惴,闻言顿时一阵骚动。 待皇帝姗姗来迟,坐上龙椅,天光已是大亮。他气色显然不好,病容比前日更重。眉眼疲倦,威势却不减,冷冷往座下一扫,无人敢抬头。 “朕身子不适,本想着免朝一日。但近日诸事频出,昨日朕召见阁老,将手里事情敲定过,今日便是直接宣旨了,也能早点下朝。”他淡淡道,侧眼暼向陈文恭。 左进眉目一凛,心猛然提起来,上来就宣读诏书?竟是连廷议的环节都省了!看来皇帝是打定主意该如何处置了。 崔秉文神情也肃正了许多,悄悄将曲着的那条腿打直,立正站好,目光越过前面的数排人头,向遥遥高座望去。 陈文恭捧旨上前,肃穆道:“陛下口谕:太子关和钧,包藏祸心,悖逆人伦,朕夙夜痛心。其行悖逆,不堪承继宗庙,着即废为庶人,圈紧琴州,幽禁思过。” 满殿鸦雀无声。 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开口。就连平日与太子缠斗许久的晋王党派,也无人露出半点喜色,反而纷纷显出惶然无措的情态来。 左进往前扫去,只见太子太傅的脊背止不住地颤抖,后颈隐有汗光;一旁的赵尚书却把脑袋埋得极低,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像是要缩进朝服里去。 皇帝面无表情地凝望着众官,轻咳一声。 陈文恭会意,接着宣读诏书,尖声道:“户部银库司库赵诲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胆大妄为。私改银库账目,侵吞库银,中饱私囊。” “更兼党附太子,图谋不轨,罪孽深重,国法难容。着即革职,枭首示众,家产抄没。其妻发往厘州,给披甲人为奴;幼子没官,交内务府养育。” 左进脑中轰得一声,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户部尚书赵埠,御下不严,失察之罪难辞,着即罢官,流放琴州……太子近侍太监宁德沉,参与密谋,着即杖毙。” “其余东宫属官、户部吏员,着有司分别议处。钦此——” 皇帝静静看着朝中诸官,开口道:“既然诸位没什么意见,此事日后便不要再提了。退朝吧。” 什么没有意见?哪有人敢提、又哪有人敢问呢! 左进从未见过这样快的早朝。未经庭审、议论,几名官员凄凄惨惨地喊着冤枉,就被侍卫强按着拖了出去。 想好的说辞一句也没用上。他心中焦急,但也清楚,此时若出声,不仅救不了人,自己也会被视为太子余党。 他垂下眼,忍不住咬牙暗骂一声“荒唐”,而这微不足道的反抗瞬间被淹没在“陛下圣明”的磅礴声浪中。 下朝之后,左进步子一转,逆着人流就要往皇城深处走。崔秉文隔着人群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冷冷道:“你做什么去!” 左进:“御书房。” 崔秉文硬挤过来,低喝道:“你脑子被驴踢了?挨板子还没挨够,非得削官流放才舒服?” 左进抬头瞪他,等到人潮退却,开口道:“敬之纵然有万般不是,也绝不至于受此重刑。他的妻儿又何其无辜?” 崔秉文:“你别扯什么私心,就说判的对不对?这不没牵扯到赵府他人吗?他爹才只判个流放,只有他一脉受牵连,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左进:“什么叫最好?满朝惶惶无人敢问,想讨个合理的判决,居然要敲响登闻鼓闹得人尽皆知,这种朝堂,叫最好吗?” 崔秉文猛地把手抽回去,后退一步,震悚道:“你——我真不敢在你身边站久了,怕你死了血溅我一身……” 左进:“你愿为此事费心,我已感激不尽。我不是那种没脸没皮之人,余下的事,不会再牵扯到你身上。请回吧。” 崔秉文骂一声:“油盐不进。” 他又道:“你与赵诲安自幼交好,且不论诏书已下,你掺和这件事,皇上不会认为是你是在尽诤谏之责,只会觉得你只顾私情,却不管此事如何丢了皇家颜面。” 左进怒道:“枭首示众不是泄愤?他举报太子,不求抵罪,总能折算几分功劳吧?这是什么狗日的判决?” 崔秉文眉梢一跳,震惊道:“你还会骂人?” 左进冷冷道:“告辞。” 崔秉文:“二殿下能帮忙,你别去了。” 他道:“我与赵诲安不对付,是由于政事,毕竟他与太子关系密切,我又和二殿下亲近。” “可归根究底,却并非全出于政事。我总觉得我们太像,又截然不同。看他走到这步,我毫不意外,却也难免有狡兔死走狗烹的伤怀感。” 左进蹙眉:“什么意思?” 崔秉文:“我说我愿意帮忙,不是开玩笑的。你听我说两句不行吗?” “你是二殿下伴读,就是如今与他少有来往,也不会对他的品性一无所知吧?冷静些行不行?” 左进:“你一面之词,要我如何相信?此时皇上盛怒,谁都不愿意淌这趟浑水,于殿下而言,更是个冷眼旁观便能得利的好时机。还能你说什么便算什么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风骨卓然,很有种登高望远,见他人如见淤泥的错觉?” 左进脊背一僵,猛地转头看过去。晋王抱臂肃立,眼眸微眯,神情讥讽。 晋王开口道:“回去等着吧。若连我也半点忙帮不上,那是他命该如此。你更不可能做什么了。” 左进躬身长揖,颤声道:“殿下……”又一时哑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晋王道:“左进之,我们好歹同窗共读十载,我敬重你为人,你也该信任我一回。池府那回还不够么?你若再纠缠不休,左都御史也保不下你。” 左进低声道:“殿下所言极是。” 晋王神色未动,转身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左进仍是忐忑不安,想在宫中等他一会儿。崔秉文却拦在他身前,面色肃然,“你回府一趟,早做筹谋,别在这里引人注目。我等二殿下一会儿。” 左进摇头:“不妨事。” 崔秉文无奈道:“你昨夜难道是自己想着要去敲我家的门的?咱俩一年到头说不了一句话。” 左进蓦然一怔。 崔秉文:“既然是赵诲安要你找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左进彻夜未回府邸,此时忽而想起,还有人等他回去。他沉吟片刻,抱拳道:“那我回去一趟。” 崔秉文颔首。 左进驱车匆匆回府。池渊同样彻夜未眠,坐在案前心神不宁地戳灯芯戳了一夜,此时听见推门声,如惊醒般抬眼看过去。 左进单手撑着门框,面色如纸,缓缓道:“我有事与你说。”- “沉哥,怎么办?皇上好生无情,咱们都要死了。”小太监扯着宁德沉的衣袖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抹得衣服上黏黏糊糊一片。 他也有点心有戚戚之感,便没有推开小太监,摸摸他的发顶,安慰道:“咱们一早进了宫,被教着要和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风光惯了,可能是到了偿还的时候了。” 小太监凄凄切切道:“我不要拿命还。我什么也不晓得……” 宁德沉道:“别这么悲观,你既然一概不知,或能保下一条命来,遣归故里也说不准。” 小太监慢慢止住哭泣,双目红肿,仰看着他,惶恐道:“那你呢,沉哥?” 宁德沉自幼净身,送进宫中,由于生得眉清目秀,又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早早做上了太子的贴身太监。而今回首,风风雨雨皆见识过,竟已过去十余年了。 他摇头:“我自要同殿下同进退。” “沉哥儿,殿下正找你呢。你快过去吧!”一道急促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宁德沉应了一声,拍拍小太监肩膀,立即转身去寻太子。 寝殿中的物什皆被砸了,碎瓷溅了满地,他踏进去时一时不察,险些被扎进靴底。 太子披头散发,眼珠血红,嘶哑喊道:“把梁王叫过来!” 宁德沉跪地行礼。“殿下,禁军已将东宫围住了。如今谁也进不来……” 太子接着摔砸,破口大骂。从赵诲安开始,范围牵扯极广,涉及赵尚书、贵妃、晋王、梁王、四皇子、一众官员,甚至皇帝。 宁德沉从未见过太子丝毫出格的样子,逞论此刻完全一副歇斯底里、不管不顾的模样。他听得心惊胆战,劝道:“殿下,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太子吼道:“琴州!你知道琴州离京多远么!” 他赤着双足,踩过满地碎片,走到宁德沉跟前,死死盯着他。他身后是一道蜿蜒醒目的血迹。 宁德沉伏在地上,珍重地抚过太子流血的双足,肘间却顿时一阵刺痛,太子掐着他的胳膊,强行将他拽起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拖行至榻上。 宁德沉哀求道:“殿下……现在不行……” 太子满面狰狞,狠狠按着他,“德沉,我待你如何?待你家人如何?” 宁德沉浑身颤抖,仰面望着太子的面庞,从他眼中瞧见自己惶然的倒影:“殿下待奴才极好,也待奴才家人极好。三妹夫家尊她重她,她嫁过去未曾受过一点苦。二弟也蒙幸在东宫做上侍卫,若不是殿下,我怎么有与兄弟相伴的机会?” 太子:“你能说的就这些么?” “你二弟与你长得一模一样,我何曾临幸过他?你不感激涕零,哭个什么劲儿?” 宁德沉摇头不语,只是睁着眼睛流泪。他在太子歇息的间隙里悄悄拔去深扎对方足底的碎瓷片,划得满手皆是血口子。 太子伏在他身上,在他耳畔呢喃道:“你那二弟方才被我打死了。” 宁德沉肩头一抖,愕然侧首。 太子喘息道:“德沉,你能活着,他死的就不亏。你以后就说自己是宁德淳,替我盯着京中局势,去浣罪坊熬几年。什么晋王梁王,废物而已!我就是带兵杀穿京城,也要回来,堂堂正正地坐到皇位上!” 宁德沉眼下挂着泪痕,茫然道:“殿下……” 太子将他一把推开,眉目满蕴霜色,起身坐在床沿,垂首将衣扣一粒粒仔细系上,命令道:“把寝殿扫干净,一会儿要来人了。” 他几乎要将牙咬碎,勃勃野心从近乎癫狂的神情中汹涌溢出,“什么雾障漫天的暑热之地?只要父皇仍坐在那个位子上,我便能熬下去!” ==========作者有话说:========== 周三之前有个榜单,后面几天可能会更新两章或者一章很长的 第90章 皇帝这病来得急, 却不算蹊跷。第二天,宦官登堂宣布今年提前免朝,直至正月初一。 朝臣纷纷惶恐不安地散去了。经过一日的谣言发酵, 太子行事不端,将皇帝气得病重吐血——这种话已在私底下传的满天飞了。 而在太子被秘密遣离京城的当日, 晋王又不知怎的惹恼了皇帝,被人瞧见被几名侍卫持刀拥着, 客客气气地请出御书房。 左进应当是最清楚此事来龙去脉的人。他此刻立在刑部大狱门外, 风雪已经全然停了, 天地之间一派茫茫洁白。 薄雪静静覆在檐顶,风吹来时,霎时刮起一阵雪白的沙暴。而这栋圈禁万千魂魄的阴森建筑, 仿佛也添了几分澄净气息。 “左大人。”门口侍卫将刀一收,恭敬问好。 左进微微颔首。 “大人,今日来视察么?” 左进:“是。” 侍卫犹疑道:“今日怕是不行,一会儿刑部也要来人。大人不若明天再来?” 左进:“我之后有事要处理, 只有现在得闲。” 侍卫为难道:“那大人可否等等?与刑部中人一同前去。今日有几名重刑犯须得行刑, 上面有令,不能放人单独进去。” 左进:“好。” 他五指紧紧扣着袖口, 背对狱门, 安静地站在雪地里。仰头望去, 晴空高远,阳光倾泻, 澄明至极。 几只鸟雀从枝头惊起, 扑簌簌掠过那片干净的蓝, 越飞越小,转眼就消失在视野尽头。 “进之, 这么勤快啊?”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到耳畔,左进偏头看过去,正是与他共事多年的刑部郎中。 他笑吟吟地看左进一眼,将袖中藏着的那只明黄织锦卷轴抽出来,双手捧着,递给侍卫。 侍卫垂眸,神情肃穆地细读一遍,才合上收起来,打开大门,躬身道:“王大人,左大人,请。” 王郎中:“那我先把东西取了。进之,等我会儿。” 左进:“不急。” 狱中仍是漆黑一片,只靠廊上几盏油灯,勉强散出一团薄薄的光亮来。 左进垂首倚在墙面上,侧耳倾听一旁值房中窸窣交谈声。阴森的冷意与潮气寸寸蚀进他的骨髓,袖袋中的物什却越发滚烫,灼烧得他心如擂鼓,只想落荒而逃。 “久等久等,走吧。”王郎中手中端着一只托盘,对他道:“你可否先陪我去一趟地牢?我稍后跟你一同视察。” 左进目光落在托盘之上,那只孤伶伶的酒盅上面。他问道:“哪桩案子?” 王郎中:“赵家那件。” “原定斩首示众,起个警示作用。后面好像是二殿下好言相劝,说是赵家公子检举有功……什么什么的。” 王郎中叹息一声,评价道:“其实我也觉得,大过年的,做的这样血腥,百姓得吓死了。以后那宫门外的登闻鼓,更是没人敢敲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忽而侧眼望了他一眼,后知后觉,尴尬道:“进之,你和赵家公子是不是关系挺好的?” 左进:“……无妨。” 王郎中:“唉……怪不好意思的。你要不在上面等我一会儿?” 左进低声道:“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王郎中诚恳道:“进之,于我个人而言,自然是没什么所谓的。只是既然我这身官服还穿在身上,就不敢——” 左进:“我不会为难你。我没有单独行动的意思。” 王郎中一怔,歉疚道:“抱歉。多谢你。” 左进把王郎中手中的提灯接过来,昏黄的光晃晃荡荡,照亮脚下的阶梯。两人就这样无言地慢慢走下去。 几日不见,赵诲安面容憔悴许多。他察觉到灯光,先是眉头微蹙,抬手在眼前挡了挡。再缓缓掀起眼皮,望见左进,又将视线定在王郎中手中酒盏上。 他唇角异样地抽搐一瞬。神情扭曲,分不清是迷惘、释然还是恐惧,又霎时间隐下去,展露出一副难看的笑容来。 当啷一声轻响,王郎中将托盘放在地上,后退一步,道:“左大人,我等你片刻。” 左进颔首。 赵诲安将飘移的视线挪回来,仰头盯着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左进:“受人所托。” 赵诲安:“我家人尚好吗?” 左进:“放心。” 他盘腿坐下,从袖袋中抽出一张宣纸,徐徐展平。赵诲安眉梢一挑,神情微妙道:“这是什么?” 左进:“给你的。” 王郎中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左大人,我可否检查一遍书信内容?” 左进一顿,将纸张递给他,“自然。” 赵诲安眼神在他们二人身上打转,忽然一笑,饶有兴趣地问道:“谁写的?” 左进:“你一看便知。” 赵诲安笃信道:“一定是你写的。你这人一向没意思,话说不出口,就要在纸上煽情一把。不知道我是怎么跟你相处十几年的。今天是什么日子?” 左进:“除夕。” 赵诲安微怔,神色恍惚一刹:“……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低头喃喃道:“年前也好……年前也好。” 身后一阵窸窣声,王郎中将信递给左进,微微点头。赵诲安顺势接过,借着昏暗的光线,垂下眼睫,凝神静读。 忆昔少年与君相交,心性殊合。君性诙谐,时出狷狂语,惹人恼怒,然风骨所在,志趣所向,竟与某不谋而合。 朝堂之上,每每直言辩争、各抒胸臆;退朝之后,便对月倾杯,兴尽方归……十余载京华朝夕,并肩同游,彼时只道日长,而今思之,恍若昨日。 明日岁首,照例相聚。惜不能也,当寄来生。 左进顿首 灯火昏暗,字迹辨识不清。信并不长,字迹工整,仿佛确是左进所书;零星追忆了几件旧事,也并无甚特殊之处。 可他却心绪激荡难平,再回神时,泪水已潸潸而下,浸透手中纸张。 所有的撇捺终笔皆反提了个小小的倒勾。 他只识得一人会这样提字。 这样隐秘而独一无二的手癖,只会显得左进的结尾署名如同一只欲盖弥彰的醒目注脚。 他死死掐着那张纸,哽咽道:“进之……进之……” “我也一样。我做梦都想回到从前,此时正是赏梅煮茶的好时候。或是暑热时节,湖心画舫、杨柳岸边……”他嗓音抖得说不下去,抬起头,神色希冀,“你一定要、你一定要……” 左进道:“我明白。” 赵诲安:“我不想死……” 左进眼眶瞬时红了。他不堪重负地别开脸,盯着地面,颤声道:“对不起。” 赵诲安却急促地笑了一声,抬手掩面,断断续续道:“别道歉,是我自作自受。行至此处……也没办法。” 王郎中极轻地叹息一声。他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左大人,耽搁太久了。” 赵诲安听见了,仰头对他道:“左进,你先走。” 左进与他对视须臾。而后听见自己道:“再见。” 赵诲安颔首,慢慢道:“再见。” 左进提过油灯,独自走出囚室,沿着石阶步步上行。石面已被磨得光滑平整,他忽然足下一滑,油灯没拿稳,沿着石阶滚落下去。 只听得一声脆响,火舌一晃,光芒瞬间灭了。碎片叮叮当当,溅得四处都是。 左进也跌到阶梯之下,摔得浑身剧痛、耳鸣阵阵。他睁大眼,浑浑噩噩地仰对着黑漆漆的壁顶,耳畔碎瓷声震耳欲聋。 他竟一时辨不清这声音究竟是油灯摔碎、还是酒盏贯地。 往事如烟云,留不得好梦一场。 他缓缓抬起双臂,交叠遮住眉眼。而后放任自己陷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之中,肩头颤动,恸极失声。 ==========作者有话说:========== 笔迹撇捺回勾这一点在57章开头提过~ 90-100 第91章 除夕当日, 蒋翡一早就去梁王府上的厨房择菜,想挑几株认识的煲汤。随后茫然地发现……自己一棵都不认识。 “这是锦葵、这是茭白、这是荇菜,这是……” 蒋翡打断道:“我识得这个, 是芦菔。” 小厮默默地把指着木桶的手指收回来,苦着脸道:“先生, 这是芜菁。” 蒋翡面不改色地辩解道:“……是同属的,味道也差不多。” 小厮似懂非懂地点头, 羞愧道:“是, 先生。” 他又问:“你们没买些普通菜色么?例如莼菜莲藕之类。” 小厮道:“先生, 且不论时节未到,你说的都是南方菜色,并不常见的。” 蒋翡:“菘韭这类呢?” 小厮为难道:“先生, 除夕之夜,我们采买的就没想着再买稀松平常的。平日里吃多了,换换口味嘛。” 蒋翡默默叹口气,将袖子挽起来, 诚恳问道:“这里面哪个做起来简单些?若是未煮熟也不会中毒。” 小厮:“啊?都不会吧……” 他见蒋翡弯腰从桶中拾起一条细长油绿的蔬菜, 连忙叫道:“那个不行,豇豆若是没做熟, 人会上吐下泻的!” 蒋翡闻言, 立刻眉头一紧, 避之不及地将其抛回桶里。他转过身,严肃道:“你教教我。我想做个简单的菜色, 最好是静心败火的。” 小厮:“先生……家常菜没有这种功效吧?要不我找大夫给你开几方中药?” 蒋翡:“那就不必了。随意教我做点简单的吧。” 小厮蹲下身, 边沉思边在木桶中翻找, 问道:“先生是南边来的吧?京中口重,先生可能吃不惯……不然就茭白?水煮之后, 沾点酱汁就行。” 蒋翡:“……有没有称得上‘下厨’的食谱?” 小厮苦恼地挠头,“先生今天若是无事,在这儿帮厨试试?毕竟您这么聪明,无论什么菜色,大约看几眼就会了。” 蒋翡深以为然。他最终在厨房中烟熏火燎地学习了一上午,最终拎着一桶洗净的蔬菜,提着一块血淋淋的生肉,回了自己院中的小厨房里。 自从梁王从厘州风光返京后,拿赏银将整座府邸都翻修了一遍。连厨房灶面都换成了绿瓷,釉色浓翠,光可鉴人。 蒋翡将材料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有些疲累,便双手撑着灶面,歇息一会儿。他低下头,望见自己在瓷砖中倒映出的模糊影子。 此时他才发觉,自己竟比灶台高出这么多了。 上次下厨,他只有五六岁,连拓南王府的门都没进。蒋如赫在平知县为他和母亲买了栋院子,那时他每日东窜西跑,逗猫惹狗,捡只树枝挥舞两下就当练武。 村县之中,一切用度是比不上王府的。把小厮侍女安排进来更是不可能。 母亲在院子中犁了一片小小的田地,过上了修篱种豆般的潜居生活。她的厨艺十分之差,好在园中栽种的菜品不多,也没有太多退步的余地。 蒋翡幼时常常在灶台前帮厨,只有踩在凳子上才看得见锅底颜色。明亮的火焰从灶口蹿出,眼前的空气都被烫得扭曲;木柴被烧得噼啪爆响,灰烬乘风乱飞,总呛得他咳嗽不止。 受这么一遭罪,最后再盛出两碗味道更不如人意的汤饭来。 母亲总会蹲下身,拿帕子认真拭去他脸上灶灰,安慰道:“阿翡,你爹可是大将军!我们以后就有好日子过啦。应该也不用自己下厨了……” 蒋翡伸手轻轻掩住瓷砖上的倒影,无声地叹口气。 他定了定神,慎重地拾起刀具,开始切菜煮饭。 聚精会神时,时间总过得飞快。再抬眼,窗外天色已渐渐黯淡下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敲门声。 小厮推开门,在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来,悄声道:“先生,霍先生回来啦!” 蒋翡:“多谢。” 他擦了擦手,迈出门槛,目光一斜,向院门方向望去。池渊背对着自己,抱臂站着。左进身着朝服,与池渊面对面,正开口说着什么。 蒋翡步子随即一顿。左进视线稍一偏移,与他对上眼神。稍稍颔首,算作打招呼。 蒋翡听见池渊道:“你回去吧。除夕夜,别让全家人等你一个。” 左进唇角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他见蒋翡走上前,便侧过身,垂下眼睑,对蒋翡抱拳道:“林先生。” 蒋翡回礼:“好久不见,左都谏。” 池渊也转过脸问他:“你是不是等我等了许久?” 蒋翡:“无妨。” 池渊:“那就是很久。抱歉。” 左进:“我先回府了。你多歇息,不要想太多。” 池渊敛下眉眼,低声道:“多谢你,进之。” 左进摆摆手,转身离去。 池渊目送左进走远,侧身与蒋翡正对,捉着他的手按在心口,低头歉疚道:“原本说好要早点回来……结果拖到现在,实在对不住。” 蒋翡:“当真无妨。” 池渊:“你刚刚怎么从小厨房出来的?你在那儿做什么?熬药的话不是有专人盯着吗……” 蒋翡言简意赅道:“下厨。” 池渊稍一停顿,错愕道:“我以为你要等我回来一起!是你自己做的吗?” 蒋翡:“灶火尚燃着。你若还这么多废话,一会便要糊了。” 池渊立即向小厨房走去,对他连声道:“抱歉、抱歉……这几日事情太重,我确实难以抽身……” 蒋翡忽然转身,池渊猛地停步,差点与他迎面撞上。 蒋翡稍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道:“我若是当真生气,不会对你这般客气。我并非分不清轻重缓急之人,今夜你就算回不来,我也不会怪你。” “不要再向我道歉了。你若是一直这样,我反倒要发火了。” 鼎中汤汁咕噜咕噜,沸滚作响。蒋翡侧眼瞧过去,陶盖被鼎沸的水汽顶得不断颤动,鲜香四溢。 蒋翡道:“你若是过意不去,就去给我们各盛一碗汤来。我可在厨房里磨了一下午。” 池渊忽然道:“等等,你调味了没有?” 蒋翡:“……” 池渊瞧他一眼,捞起木勺,吹了吹气,谨慎地尝了一小口。而后眉头舒展开,惊讶道:“当真不错!我还以为你会忘记调味呢……” 蒋翡叹气,缓声道:“池渊,我偶尔也会动脑子的。” 天边霞光尽褪,夜色如雾般笼住别院。寒冬腊月,虫鸟皆噤了声,天地间只剩下薄薄的风声。 池渊坐在蒋翡对过,心不在焉和他聊了半晌,虽是频频动筷子,饭菜却几乎一点也没下去。 蒋翡也察觉出来他并无胃口。他便将筷子撂在碗上,按下池渊的手,严肃道:“你不必这样强颜欢笑。若你在我跟前,连真心话都无法说出口,那算作我的失职。” 池渊缓缓发问:“你什么职?” 蒋翡眉梢一动,尖刻道:“……不知道你是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的。不管是偷情、苟合还是私相授受,我自认为应对你的情绪负些责任。你若觉得我无事生非,那我走就是。” 池渊面色无奈,哄他道:“你说的也太难听了……我们明明是两情相悦,名正言顺的。”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今夜除夕,应当是辞旧迎新的好时候。前些天风平浪静,我便以为能安然捱到明年……至少能与你过个好年。” 蒋翡道:“不管好与不好,我都在这儿。” 池渊:“我大概一直没有与你提过,我从棉州回到京城之后,生了一场重病。大概是有奔波劳累的缘故,但主要还是……太难过了。” “我还未曾与父母道过别,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在棉州过得好还是不好;也没机会再教我的弟弟妹妹们书法,陪他们游戏。偌大府邸,应当一直是熙熙攘攘、其乐融融的……” “任我如何想象,也想象不出池府破败的样子。我那时甚至不敢走附近的几条街道,仿佛只要看不到,一切就没有发生。” “我也未曾来得及和你表白心迹。我想不通,我究竟何德何能,让你愿付出一切换我一条性命。我与魏河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赶到京城,想找人救你……可传闻却说你已经……” “时至今日,我仍是觉得,我好像谁也救不了,什么也做不成。阿翡,万幸你活着。你若不在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蒋翡:“首先,我正坐在你面前,你说这些不吉利。” “再者,如今这世道,手中无权,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不说逆天改命,如今我们连出趟门都要小心翼翼。又不是你的错,你何必苛责自己?” 池渊摇头,哑声道:“好像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是下选。” “我可以和太子相见,可我没有;我也可以跑过去当面质问赵诲安——我们相识十余年,只当对方是至交好友,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可我依旧没有。” 蒋翡:“我有劝过你不要做这些。你若要找人埋怨,大可以怨我。” 池渊抬眼看向他,面色怅然,低声道:“阿翡,我何必呢?我同样并非是非不分。” “可谨慎是真的,胆怯也是真的。我只是觉得……事情原不至于此的。” 他撑着额心,缓缓重复一遍:“原不至于此的。” “我前几日与左进相见,才得知事件全貌。他说晋王殿下愿为赵诲安求情,事情可能有转机。但怎么可能呢?” 蒋翡:“太子身为皇嗣,就是犯了再大的错,也是动不得的。必须有人承担皇帝的怒火。” 池渊:“是啊。更何况,赵诲安确实犯了重罪。明明他是个憋不住话头的人……却能将这些事藏的这么好。而我竟始终浑然未觉。” 蒋翡温声道:“池渊,事已至此,少思少虑。任何设想的万一,除了自我折磨,别无他用。” 池渊:“我明白。” 他别过眼,神情落寞。“从前,我无缘与家人道别、也未曾与你道别。如今又是如此,连与他面对面说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还怕被人发觉异样,只能托左进带一封满是废话、不知所云的信。” “……我只是想告诉他,我还活着,我不怪你。”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抬手掩面,哽咽了一瞬,发问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蒋翡默然听着,慢慢道:“一切都会逐渐好转。你相信我。” 池渊勉强点头,神色却不见好,只是安慰般抚过他的发顶,温声道:“我自然相信。” 他起身收拾碗筷,“你明日想吃什么?过年了,馆子大概都关了。我若是给你做,大概不会很好吃。你千万不要嫌弃……” 蒋翡:“那你做吧。我要吃蜜蒸藕、莼菜鱼羹,还有雪菜肉丝面。” 池渊动作一顿,犹豫道:“你说的是这个时节的蔬菜吗?” 蒋翡面不改色,镇定道:“是。” 池渊:“早市应该不会关门吧?我明日早起,去那边看看。” 蒋翡:“我跟你一起。可能不太好买,我们多逛几家。” 池渊:“行,我叫你起床。” 蒋翡牵过池渊的手,宽容道:“既然明日要早起,那今夜就早休息。你可以搂着我睡。” 池渊:“……原来这个需要你事先允许的吗?” 蒋翡:“是啊。我已经忍你许久了。” 第92章 朝春殿内, 炉火猎猎。 池中月坐在桌前,稍稍倾身正对铜镜,盯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指腹用力,一点一点将药膏抹在结痂的伤口上。 “娘娘, 你风寒未愈,还是歇息吧。这些事奴婢来做就可以。”侍女慌忙赶到池中月身边, 接过药膏要帮她上药。 池中月摇头:“在榻上躺得骨头都要锈了。梁王什么时候到?” 侍女:“还有一时三刻呢。” 她面露迟疑, 又怯怯问道:“娘娘, 您这回风寒症重,不说二殿下、三殿下,就连皇后娘娘也要登门慰问。可奴婢还没听说皇上要来……” 池中月:“他爱来不来。” “要不是因为他, 我何必在雪地里跪一整天,又何至于在脸上弄这么一道疤?他可能还觉得我无事生非,实属自作自受。又怎么会来朝春殿。” 侍女不吭声了。半晌才弱声劝道:“娘娘,我知道你心有不忿, 可是咱们还在宫内, 须得看皇上脸色……” 池中月侧过脸,打断道:“秋禾, 我若是不知道这些, 自池府祸后, 就不会在皇上面前委曲求全。” “你陪我长大,又陪我入宫, 我们朝夕相伴的时日, 想来也有二十余年了。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 只是过了这么久,你难道还不了解我的性子、还不了解皇上的性子吗?” 池中月扶着额角, 长长吐出一口气,厌恶道:“他的脸色,我真是看够了。每日都反胃恶心,再这样下去,我们之间须得死个一人,日子才能好过一些。” 侍女秋禾大惊失色,忙不迭的跪下,“娘娘,就算在朝春殿内,这种话也说不得——” 一道冷冷清清的嗓音风一般刮到池中月耳畔:“你平日就这样口无遮拦的吗?” 李敬竹独身站在殿门口,背着日光,眼眸眯起,嘲讽道:“多听听身边人的劝吧。在这儿站着的若是皇上,你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然后一提衣摆,踏过门槛走进殿内,“免礼了。” 池中月手腕一抖,颈后浮出一层冷汗,猛得转头,愕然道:“你来做什么?” 李敬竹:“我身为中宫,理应统摄六宫诸事。探视你是我的职责,你要不服,忍着。” 池中月脑中一阵空白,佯装镇静道:“我方才说的是御膳房的掌事太监。送道点心,还要给我好大的一个脸色看。不知道你想到哪儿去了……" 李敬竹唇角一动,没忍住嗤笑一声,“我之前竟没发现,你有这么风趣?” 池中月:“……” 她耳廓有点发热,手指挑松发尾,稍稍掩住侧脸,呛回去:“皇后屈尊降贵来朝春殿这等冷清之地,臣妾感激不尽。我身子好多了,不劳你费心牵挂,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李敬竹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上,开口道:“叫你的人给我上盏茶。” 池中月眉心微蹙,推辞道:“这个时辰,御医快来了。三殿下过会儿也要登门探访……” 李敬竹神色未动,“你不说我都忘了。御医早就来了,我刚刚让他在殿外候着。至于梁王,他最近这么忙,还有空来看你?他倒是许久没向我请安了。既然这样,我便也顺道见见他吧。” 池中月闻言更着急了,只恨不能拿扫帚将她赶出去。 成年皇子不得随意踏足后宫,梁王能申请见她一面,得亏她这场重病,外加还冠着一个没什么用处的贵妃身份。 皇后在这儿呆着算什么事?那她想问的不都问不出口了吗? 这次机会错过了,下回再和梁王私下相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李敬竹:“我不爱带侍女,你差你的人把御医叫进来。”她稍一停顿,闲谈般开口:“四皇子最近学得不错,也比之前安静了许多。” 池中月立即转头吩咐道:“秋禾,你去给皇后沏盏雪顶翠。秋月!传御医进来。” 李敬竹淡淡道:“待你病好了,多去坤宁宫请安。四皇子还挺想见你的。” 她神色平静,依旧是一副寡恩薄情的冷然面孔,毫无示好之意。池中月盯过去,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问:“你说什么?” 李敬竹:“行了。如今你都混成什么样子了,再跟你吵下去,我都嫌自己落井下石。” 御医提着药箱匆匆忙忙走进殿内,见李敬竹也在,露出意外之色,向她们二人一一请安。 池中月心情微妙,怔然盯着李敬竹,一时回不过神来。 她有种被敌人可怜的羞辱感,可在深宫中孤独久了,乍然听到这一句不太好听的安抚,又隐隐生出几分难言的感动。 她轻咳一声,把这个话题跳过去,转过脸对御医道:“本宫今日身子好多了。劳烦胡太医再为本宫号一号脉,若是没什么事,换些温和的补药就好。” 胡太医恭敬称是。他又关心道:“娘娘,灭痕膏可还在用着?” 池中月:“用了几日了,功效不错。” 胡太医笑道:“那就好。微臣方才还想,若是不顶用,就亲自去民间走一遭,看看能不能买到白獭髓,照着古籍,为您调配个玉屑膏出来。” 池中月抬袖,掩面一笑,眉眼弯弯,“胡太医真是实在人,如此折腾,你倒是不嫌累。原本我们这些后妃都看你好差使,把你抽打得团团转,在这样下去,我真害怕你要辞官了。” 胡太医道:“哪能呢?能侍奉在陛下身边,可是求而不得的恩赐。” 他又开玩笑道:“再说,微臣家中还有五六口人要养。别处怎么也找不到比太医院还好的差事了呀。” 李敬竹侧耳听着,忽然道:“只怕不只是后妃吧?胡太医,本宫可是听说,皇子们也爱找你看病。” 胡太医承认道:“皇后娘娘消息灵通。我前些月,在休沐之日,还特意跑去了趟梁王府。” 池中月手指一颤,心跳骤然快了一些。这件事她倒是没有听说,心中却顿时有种不详的惴惴感。 尽管皇后在身边坐着,她还是发问道:“梁王病了?我怎么不知道。” 胡太医:“梁王殿下康健着,是他府中的人。” 李敬竹皱眉道:“可本宫记得,他还未娶亲吧?可是养了什么外室?” 胡太医:“皇后娘娘多虑了。微臣前去时也有此疑惑,结果并非女子,是梁王府中幕僚。病症确实凶险,寻常大夫看不了,传唤御医前去也是情理之中。” 池中月急切道:“什么病?” 胡太医:“并非疾病……其实是饮酒过量,伤胃呕血。” 李敬竹:“听起来并不十分凶险。” 胡太医慎重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这等症状绝非儿戏,稍有差池,性命难保。” 池中月唇色煞白,问道:“现在人怎么样了?” 胡太医:“微臣还没寻到机会再问梁王殿下……贵妃娘娘,您稍微平复一下心情,脉象有些紊乱。” 李敬竹侧过脸瞟她一眼。 池中月垂下眼睑,答应一声,解释道:“这种生生死死的事,听着心惊胆战,真叫人害怕。” 随后神智稍稍回笼,她后知后觉地补问一句:“胡太医,那人什么相貌?” 胡太医精神一振,感叹道:“堪称花容月貌。” 李敬竹:“男的?” 胡太医:“确是男子。” 李敬竹眉梢一紧,难言地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池中月心跳顿时舒缓了下来,有些后悔方才关心则乱,显得格外紧张。 这个形容,显而易见,不能是形容池渊的。不管是他真实相貌还是那张假面,都和这种“柔美”的词汇扯不上半点关系。 胡太医将手抽开,再把搭在池中月腕上的帕子收回来,语气恭敬道:“贵妃娘娘脉象确实大有好转,药方可以换个温和的了。只是到底受了寒症,还需调养,这个冬季就不要频频出门了。多围炉烤火,喝些补品。” 池中月:“多谢你,胡太医。” 她话音未落,侍女秋月又匆匆跑来,向在座几人分别行了礼,又对池中月道:“娘娘,梁王殿下求见。” 梁王一袭宝蓝色亲王服,昂首抬步踏入殿内,见几人都在这里拥着,眼中闪过意外之色。却也并未露怯,而是向皇后和贵妃规规矩矩地行礼,一一拜见过。 有些时日不见,梁王的眉眼似乎都比曾经清晰一些。李敬竹定定地俯视他,开口问道:“最近怎么没给本宫请安?” 梁王小臂一颤,低头道:“儿臣近来忙于政务,已是许久没踏足后宫了。” “只等到过年,才有喘口气的时候。刚想去给母后请安,却紧接着听闻贵妃娘娘重病未愈的消息。儿臣忧心不已,急忙前来求见……还望母后谅解。” 李敬竹从鼻腔里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忙得怎么样?可有什么成果?” 梁王垂首,恭恭敬敬地陈述道:“儿臣协助工部修堤……这几天又通读了户部的账本,父皇夸儿臣有进益。” “昨日替父皇去檀山寺进香,那边香火正旺、山民也淳朴,儿臣看着,是父皇和母后的福气呢。” 半点经手的具体政务也未提,却将自己的功劳讲得明明白白。恳切又真诚,让人听着颇为舒服。 池中月神色温和,频频点头。李敬竹却道:“你如今倒是周全,跟你兄长有两分相像。” 梁王愕然,神色忽得冷了一瞬,又勉强扯起唇角,干巴巴道:“儿臣与晋王兄毕竟是亲兄弟,相像也是难免的。” 李敬竹懒得纠正他。她扶着桌子起身,索然无味道:“本宫走了。” 胡太医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连忙拱手道:“那微臣先也先行告退。” 他稍一侧脸,关心道:“殿下,林先生身体如何了?” 梁王肩头一抖,心脏突得一跳。他没曾想胡太医会突然过问这件事,下意识否认道:“什么林先生?” 胡太医一懵,“殿下前几个月托我诊治的那位,饮酒过量的……” 梁王连忙遮掩道:“已是无妨了、已是无妨了!多谢胡太医关心。” 李敬竹若有所思地望他们一眼,收回视线,稍稍提起衣摆,大步踏出朝春殿。胡太医抱着药箱,紧随其后。 池中月耐心地等到下人传话过来:“皇后娘娘和胡太医已经走远了。”才浅浅呼出一口气,遣退下人,急切问道:“阿渊怎么样?和钧……太子是怎么一回事?” 梁王:“池先生一切尚好。因为赵家长公子的事,情绪有些低落。好在有蒋二公子陪着……” 池中月认真道:“他从前去厘州,我心里十分忐忑,怕他付出全是无用功,难免再难过一回。如今他们能重逢,我十分意外,却也庆幸。” “阿翡是个有才学的好孩子,从小就跟阿渊合拍。阿渊跟诲安认识这么些年,心中肯定难过。如今有友人陪着,我心中也能踏实点。” 梁王听见“友人”二字,眼角抽搐一下,却没解释什么,只是歉疚道:“贵妃娘娘,宫规森严,我不好将池先生带进来,自己也不方便总往后宫跑。我再想想后续该怎么办……” 池中月眉眼缓和,浅浅一笑道:“你如今政事做的这样好,哪里抽得出空来?无妨的,偶尔能与我通通消息,我便很高兴了。” 梁王恳切道:“先生帮我良多,我不过费些心思,不算什么的。” 池中月揉揉他的发顶,又追问说:“太子是怎么回事?” 梁王垂首,将太子被废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给池中月听。 池中月越听越觉得心寒,周身发冷,沉默许久,才恨声道:“我自以为待他不薄,如今竟是连我的孩子都要残害,真是狼心狗肺……废得好!皇上好歹行了桩善事。” 梁王难过道:“我与前太子交好,却并未察觉出他的真实心思……若我早点发现,就不用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来。” 池中月:“我看着和钧长大成人,同样摸不透他的面目。你无需自责。” “你再与我讲讲最近的事情吧……不管是阿渊的、你的、还是阿翡的。” 梁王:“好。”他双手搭在膝盖上,零零碎碎讲了许多故事。 池中月沉默着,侧耳倾听,眼中又隐隐泛起泪痕,抬指擦过去,涩然笑道:“听你说起这些,我方觉得在宫内委屈求全是有用的。若不是为了你们、为了钦儿,我恨不得把金钗珠宝全摔了,只穿孝衣度日。” 梁王坚定道:“贵妃娘娘放心,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绝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的。” 池中月轻叹一声,真诚道:“多亏有你在。” 梁王与她有来有往地客气几句,才悄悄抬起眼,小心问道:“贵妃娘娘,我还想托您一件事……” 池中月爽快道:“你说就是。只要我做的了,自然会帮你。” 第93章 “你不是在诓我吧?” 一连数日, 池渊几乎逛遍了京中的所有早市,却不见一家卖莲藕和莼菜的。他最终只能黑着脸,手里捏着一捆雪菜, 转头质问蒋翡。 蒋翡宽宏大量道:“雪菜就雪菜吧。我不怪你。” 池渊:“我问过几家店主,你说的那几种, 京中这季节根本就没得卖……咱们已经连着出来许多天了。再找下去,年都要过完了。” 蒋翡神色一凝, 反问道:“怎么就是我诓你, 不能是别人诓你呢?” 池渊无奈道:“难道我不信, 莲藕就能凭空从府里的鱼池长出来吗?” 蒋翡:“我累了,走不动了。” 池渊:“我们一块乘车回去?” 蒋翡慢慢道:“可是……今日统共买了一道菜。” 池渊:“我不可能舍你一人在这儿,自己去买菜的。死了这条心吧。” 蒋翡伤感道:“我就想吃几道棉州菜色。我已经一年多没回家了。” 怎么之前从未见过他抒发思乡之情呢? 池渊没辙了, 捏着他的后颈,恶狠狠道:“你再这么折腾我,我就把你当盘菜吃了。” 蒋翡:“大庭广众之下,别说这种话。” 池渊纳闷道:“我说什么了……”尾音渐弱, 他眉梢一挑, 恍然大悟,气道:“你成天在想些什么啊?” 蒋翡疑惑反问道:“我又说什么了?” 池渊:“……” 他将手搭在蒋翡肩上, 直视他, 正色道:“这样吧。我知道几家馆子年节期间可能还开门, 你先回府歇着,我去买。” 蒋翡埋怨道:“你若是不想下厨, 早说就好了。何必日日大早上的跑出门, 受这么几趟累。” 池渊睁大眼, 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揉着眉心, 半晌才说:“你真是个人物啊蒋翡……” 蒋翡却浅浅一笑,挽过他,侧过脸道:“我们回去吧。雪菜就够了,我想看你亲自下厨。” 明烈日光漫过坊墙,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浅淡的金色。尽管日日见着,池渊仍是被这张笑脸晃了一下,心跳忽得漏跳半拍。 他别开脸,哼道:“好吧好吧……我们走。” 两人乘马车回到府中。池渊先下车,回身扶蒋翡下来,两人并肩往里走。 他提着东西先拐进小厨房,蒋翡则招招手,示意小厮过来,吩咐道:“拿一壶梨花白——” 还未说完,就见池渊抄着菜刀,从厨房中探出头来,严肃道:“不必了!以后任何酒水都别出现在院子里……这个词语提也不要再提了!” 蒋翡改口:“那就别拿了。” 小厮呆呆地点头,“先生需要什么别的么?” 蒋翡:“有新的信件么?” 小厮:“有的有的,已经去驿站取过,给先生放在案上了。” 蒋翡颔首:“多谢,辛苦。你们都先下去吧。” 来京城不过半年,与裴辞远的往来书信竟陆陆续续堆了一抽屉。 在厘州时,裴辞远允许蒋翡读所有友人寄给她的书信,让他借此了解北华各地闲谈趣事;然后再叫他将信件塞进满得几乎堆不下的抽屉里。 那时蒋翡私心觉得,裴辞远能与这么多旧友保持长久的书信联系,也算一桩奇闻……后面自己离开厘州,才发现原因所在。 ……她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隔几日就有一封信乐此不疲地送进梁王府,习以为常之后,拆开信件竟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蒋翡将桌上的书信拆开,神色忽然一怔。 信竟然有两封。一封仍是裴辞远写的,字迹潦草到堪称行云流水,大多是些絮絮叨叨的废话;另一封却工整认真,一个涂改也没有。显然是打过草稿,用心撰写的。 小厨房内,池渊正屏心静气地炒菜。 蒋翡一踏进门,就被浓烈的烟气呛得要转身退出去。 他挥挥手,想把烟雾驱散,皱眉问道:“怎么这么大的烟气?” 池渊转头瞥他一眼,扯着嗓子喊道:“没事没事,你先出去等等!”然后神色忽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问道:“怎么了,心情这么好?” 蒋翡站在原地未动,“裴姐的信件到了。” 池渊:“我听见了。她说什么了?” 蒋翡:“逐月也给我写了信。” 一团漆黑的物质飞入废篓,池渊拿起铲子,专注地剃着锅底,问道:“你之前给我提过的那名王府旁系,短发姑娘?” 蒋翡:“是啊。她在赵岐手下,已经做成什长了。” 池渊:“不错呀。还得亏你慧眼识珠……” 蒋翡上前帮忙,低声道:“我从前总觉得明哲保身最要紧。此时才有实感……好像做些并不理智的善举,也是颇有意义的。” 池渊腾不出手来,就向一旁稍稍倾身,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侧脸,“二公子说的极是!听了简直令人醍醐灌顶……” 蒋翡无语,狠狠拐他一肘,冷眼瞪过去:“你先把面煮明白,再说这些废话。” 话音刚落,身后又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惊呼:“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蒋翡立刻转身望过去,梁王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一边擦汗,一边慌张道:“我还以为别院走水了!吓死我了……怎么这么大的烟气?” 池渊回过头,尴尬道:“害殿下多虑了。灶火太旺,有些糊底了……” 梁王:“先生何必亲自做这些?我请来了京中有名的厨子,各地特色名菜都拿手,想吃什么,叫他们去做就好。” 蒋翡:“多谢殿下体恤。只是毕竟是家宴,亲自下厨也别有一番趣味呀。” 说完,他轻轻扯了扯池渊的袖口,向他使了个眼色。池渊立刻恍然,对梁王道:“年节都快过了,还没来得及和殿下吃顿家宴。你若是不嫌弃,不如和我们一起?” 梁王神色微怔,有些小心地问道:“我与你们一起……先生是说,一起下厨吗?” 蒋翡:“当然不必。殿下稍等一会儿,面煮熟很快的。你若是怕味道不好,可以再让厨房做几道菜送过来。” 池渊在他身边嘀咕道:“也不一定就味道不好吧……” 梁王却扬唇一笑,眼神霎时间明亮起来。他将衣袖往上折了折,双手撑在灶台上,兴致勃勃道:“那就自己做!我也来帮忙!” 小厨房内叮叮当当响了许久,待几人将饭菜盛出来,已是日头高悬。 蒋翡:“单看卖相,还算正宗。” 池渊:“那是自然!” 蒋翡慎重道:“你先尝尝味道。” 池渊:“没必要吧,只是尝尝咸淡,又不是试毒……” 梁王先一步持筷将面卷了卷,尝一小口,抬头笑道:“挺好吃的。我好些年没过这样的家宴了。” 池渊道:“前些天,宫中不是刚过了除夕夜宴?那可热闹多了。” 梁王:“什么热闹,差得远了。前太子刚出事,今年甚至将歌舞都撤了,在座的人人绷着一张脸,只顾埋头扒饭,像行尸走肉一样。” 他稍一停顿,脸色显出憧憬之色。“我小时候,年节都是和嬷嬷一起过的。虽然她待我也不算好,日子久了,相依为命,总归也算亲人……如今热闹多了,却没有从前那种感觉了。” 蒋翡道:“团聚之日,若是席上全是虚与委蛇的面孔,确实没意思。还是要和真正亲近的相处舒服。” 氛围一时有些低沉。池渊动了几次筷子,逼着自己提起精神,开口调节气氛道:“殿下,既然是家宴,可以叫着你的贴身嬷嬷一起来呀……我们又不忌讳这些。” 梁王一怔,看他一眼,又低头道:“嬷嬷许多年前就去世了。” 池渊手中筷子一抖,敲上碗侧,“叮当”一声脆响。 梁王急忙道:“无妨的!先生千万别往心里去。正过着年呢,我们不说这些。” 他岔开话题道:“说起来,前太子一出事,我本以为晋王兄要着急了。没想到近来崔家内斗得厉害,他也无心处理政事……父皇又还病着,就将大部分政务交给我了。” 蒋翡:“殿下可觉得累?若是顾不过来,我可以替你分担些。” 梁王欣喜道:“累倒是谈不上。但我还是担心做的不好,辜负了父皇厚爱,若先生愿意替我指导一二,那是再好不过了。” 池渊面露疑色,追问道:“崔家内斗?” 梁王道:“是啊。崔秉文好像因为当街寻衅,被不识得他的巡检扣进府衙里了。崔尚书亲自求见,才将他捞出来……” 池渊:“这和崔家内斗什么关系?” 梁王:“崔家支脉繁多,崔尚书又掌官员任调,北华各地几乎都有族人当值。难免有几个蠢蠢欲动,不服管教的。” 蒋翡淡淡道:“崔家三爷成日游手好闲,又顶着一个京官的名额。大概有人看不过眼吧。” 池渊不赞同道:“崔秉文不靠谱,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太子倒了,于晋王而言就是绝好的时机。崔家人一个个都疯魔一般地助他争储,机会到了眼前,却斗起来了?” 蒋翡挑眉,“你总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像你这般深思熟虑吧?只顾眼前利益的蠢人,只需一两个,足够把水搅浑了。” 池渊:“……也是。” 蒋翡:“不说政事了。好好一顿饭,这么严肃做什么?” 梁王连连点头,抱怨道:“明日之后,我还不知道有没有空回府。手中的工作还没做完,又有新的抛给我了。” 池渊低下头,搅了搅面汤,却没有动口的意思。“左进要保赵家满门,还不知道要动用多少关系。我得去帮他。” 蒋翡将五指覆在他的手背上,侧首望着他,缓声道:“你尽管忙你的,不必挂念我。” 梁王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先生,我仍有个疑问。你们说,父皇到底有没有立储的意思?” 蒋翡安抚般朝他微微一笑,“殿下不必忧心。照此进展下去,不管立不立储……也无人能撼动你的地位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 第94章 攀月楼顶层雅间, 崔秉文正趴在桌上打哈欠,含混不清道:“过了这么些天,你说皇上到底有没有立储的意思?” 蒋翡笃定道:“绝无可能。” “现在太早了。皇帝正值壮年, 能平衡朝局当然是最佳,没必要眼见着一家独大, 甚至将自己的势头压过去。” 崔秉文“呸”一声,抱怨道:“崔家乱成这样, 朝上快成梁王的一言堂了。不知道还以为他当定这储君了。” “二少, 你这么有本事, 不如施个法诀,赶紧把皇上的病治好,让那群墙头草醒醒脑子……” 蒋翡:“若我没记错, 晋王殿下并无争储之意。皇子之中,能担的起储君之责的只剩梁王一位。崔兄此言何意?” 崔秉文抬手,嫌弃地挥了挥,“看不惯看不惯。心里不舒坦。二殿下辛苦经营这么多年, 功绩数不胜数, 梁王才冒出来多久,趁着乱局大肆捞功, 这不趁火打劫吗?” 他顿了顿, 又直起身子, 叹气道:“罢了,我也就说说。二少, 你那法子害我被大哥骂惨了, 这个年在祠堂跪着过的, 膝盖现在还青着呢……” 蒋翡:“晋王殿下如何了?” 崔秉文:“崔雁来前些天进了趟宫,听她说, 德妃不太高兴。既然德妃不太高兴,想来二殿下过得不会太舒服。” 蒋翡颔首:“明白。” 他又道:“崔兄,还有件事。我前段时日忽然想起来,心中便一直有个疑虑压着,想寻机会问你……” 崔秉文:“你说就是。” 蒋翡:“你挟持我去崔府那日,你可还记得,我都做过什么?” 崔秉文腰背一僵,满面慌张,抬手发誓道:“二少,我虽是没太有印象了,但倘若真有什么事儿,我醒来后也是能察觉到的……” 蒋翡蹙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依我的个性,受这么一遭罪,不会只跟晋王牵个线了事。那时我还在追查池府旧案,大概会试图从你口中撬出些消息来……” “可待我清醒过来,手中竟丝毫线索也没有。要与晋王殿下相见一事,尚且给自己留了个记号提示;可这只能称得上是意外之喜。真正要查的事,我难道就甘心这样放过去了?” 崔秉文凝神细想了片刻,“我确实想不起来了。但针对此事,吏部确有在狱中操纵刑讯、改写供词。你若想借此打击崔家,我也没什么意见。” 蒋翡:“你可有实证?” 崔秉文:“有。我回去找找,下回给你带着……” 蒋翡神色沉沉,开口道:“你先确认证据还在不在原地存着吧。” 崔秉文:“行。” 他偏头望向窗外,晴光灿烂。随着年节将尽,街道上人流渐渐密集起来,三五结伴,嬉笑打闹。 “池家倒了、赵家倒了……如今朝上连个跟我斗嘴的都没有。二少,眼看着这一切,我还是心有戚戚,生怕崔家最终也落得那般下场。” 蒋翡:“崔兄,你们清楚我的身份。若我心怀不轨,你们随时可以反制于我。我行事自然会拿捏尺度。” 崔秉文:“我信你,可信不过皇上啊。” 他低叹一声,惆怅道:“二少,你说,咱们的出路在哪啊?” 蒋翡:“就在这儿。” 崔秉文:“该往哪走呢?” “崔兄,这是你自己说了算的。”蒋翡温言道。 他同样侧目望向窗外,眉眼一瞬间冷硬如冰。“是刀剑、或是砒霜,也要自己挨个试一遍。死得其所,总胜过畏首畏尾。”- “御花园里好像死人了……” “啊?怎么回事?” “听说是在夜里暴毙的。今儿早上被人见着躺在花丛里,一动不动,过去一看,脸都青了……” “天哪,好恐怖……” 一道清脆的怒喝在宫女们背后响起来:“你们不干活去,在这儿做什么呢?” 朝春殿的宫女们齐齐回头看一眼,纷纷垂首道歉,鸟雀般惊起散开了。 “秋禾,怎么回事?”池中月抬手撑在额前,微眯起眼,盯着她们的背影。 秋禾快步走回池中月跟前,“回娘娘的话,还是昨夜御花园那事儿。” 池中月:“好些年没出过这种事了。横死在人来人往的路上,真够吓人的。” 秋禾害怕道:“娘娘,会不会又闹得像从前那回一样……我一听见那种死相……” 池中月打断道:“别说了,根本没什么鬼不鬼的。” 秋禾低下头,仍是止不住地发抖,颤声道:“是。” 池中月安慰她道:“皇上病着,此事皇后必然要管。我去坤宁宫问问,你别怕。” 秋禾感激地抬眼:“娘娘……” 池中月:“好啦好啦。你与我客气什么?” 坤宁宫内,李敬竹一袭明黄吉服,倚坐在主位宝座上,神色恹恹,半睁着眼,盯着下面。底下齐刷刷跪了一地人。 “奴婢没有说谎!奴婢是太害怕了……本以为这么些年过了,娘娘能停手,奴婢就将这个秘密揣在心里,带进坟墓去。” “只是今早在御花园撞见那具、那具……奴婢怕都要怕死了,一定是苍天见不得奴婢做这种亏心事,非要给那些枉死之人讨个结果……” 宫女伏地痛哭,肩头一抖一抖,口中话语断断续续。 李敬竹淡淡“嗯”一声,“御医诊过,那人确实是突发恶疾,暴毙身亡的。你非说是毒杀,可有什么证据?” 宫女道:“奴婢拿不出证据来。” 李敬竹:“既然拿不出证据来,你就是背主攀诬。罪同大不敬,一律赐死。” 宫女哭道:“皇后娘娘,就是死也比背着秘密活要好!奴婢夜夜入梦,都能看见那群人披头散发地扑过来要掐死奴婢……” “奴婢生如草芥,性命是一万分的不要紧的;也没什么能耐去查账查药,所以才来求您,追查下去,还那些死者一个公道!” 池中月甫一踏进坤宁宫,耳中就灌入这样一道撕心裂肺的叫嚷。她眉头一皱,与端坐着的李敬竹遥遥对视一眼。 李敬竹:“你抬起头来,把话再跟贵妃说一遍。” 池中月:“不必,我都听见了。” 她微微俯下身,盯着那名宫女。她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池中月,瑟瑟发抖,神情仓皇。面容并不年轻,已然显出几分风霜的痕迹。 池中月:“你是德妃的贴身侍女?” 宫女道:“是,贵妃娘娘。奴婢是德妃娘娘的陪嫁丫鬟,跟着她已有二十余年了。” 李敬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宫女一咬牙,颤声道:“皇后娘娘,我说的皆是事实。并且,并非在陛下潜邸之时,德妃娘娘才开始毒害宫人。” “她尚未出嫁时,就已有了受害者……您若不信去查卷宗!崔家二公子的死法,是不是跟那群宫人一致,皆是突发恶疾,意外暴毙的!”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李敬竹指尖猛然一颤,攥紧扶手,神情骇然。池中月更没想到会听见这些秘事,她紧紧盯着宫女,忍不住后退一步,脊背骤然浮起一层冷汗。 李敬竹冷冷道:“所有人都出去,把嘴闭严了。管不住嘴的,自己掂量后果。” 池中月:“怎么办?” 李敬竹:“查。” 她抬手指向身前的宫女,转头对大太监道:“把她押进暖阁里,门锁紧了,一日三餐由你亲自送。不许任何人靠近。” 池中月:“兹事体大,不如告知皇上,让他决定如何追查。” 李敬竹撇撇嘴,不乐意道:“不必了。让他继续躺着吧。” “兴福,你拿着我的腰牌,去太医院查历年卷宗,把这些年无故暴毙的列个单子。若仍存有潜邸期间的记录最好……再出宫一趟,把崔二少的死亡记录调出来。” “跟胡太医商量着来,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自作主张。” 大太监恭敬称是,屈膝行礼,作势要退下。 池中月开口道:“等等。既然要去太医院,不如再将德妃取药的底档也调出来。” 李敬竹:“未必有用。德妃体虚,每月取的药数也数不清。咸宁宫内存的药,我看比药房还全。” 池中月:“禀报皇上一声,直接搜宫吧。再拖下去,就算真有什么,也要被她销毁了。” 李敬竹沉吟片刻,还是微微颔首,同意了。 咸宁宫位于内宫边缘,草木环抱,僻静至极。贺新年的琉璃宫灯仍在檐下挂着,随风摇晃。宫墙新漆了一层端庄的深红,色泽如陈血,浓郁森冷。 平日里猫狗都不愿来的地方,此刻却涌入许多陌生宫人。呼来喝去,行为粗野,几乎将整座宫殿掀个底朝天。 德妃怀抱手炉,身披狐裘,望着往来搜宫的诸人。她身量纤细,兀自立在风中,犹如一尊干净的玉雕。连眉梢眼角的细纹,都仿佛是精雕细琢的冰裂纹理。 “和错去哪儿了?”她稍一偏头,询问道。 侍女怯怯道:“刚刚还见殿下在呢……应该是忧心娘娘,去求陛下了吧?” 德妃:“小题大做。皇上病着,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去寻他,叫他去忙政务,莫再耽搁下去,叫人说了闲话。”- 门轴极轻地响了一声,蒋翡抬眼看过去。 崔秉文再次推门进来,神色凝重。他反手将门关上,开口道:“二少,供状全部不见了……我以为是记错了位置,可寻遍四处,仍是半点踪迹也没有。” “应当是被取走了没错。” 蒋翡慢慢道:“……多谢。” 他定定凝望窗外,一时察觉不出心跳究竟是骤然加速、还是骤缓下来。暖炉仍在燃着,温热的烟气腾然弥漫,他尤感到严寒逼人,动弹不得。 蒋翡霍然起身,匆匆道:“崔兄,抱歉,我先回去了。若是殿下赶来了——” 哐啷一声巨响,顿时将他的尾音压下去。蒋翡愕然抬首,只见屋门被猛然推开,狠狠撞击上内墙。 晋王一袭黑衣便服,神色森寒。他只抬眸一眼,视线便钉在蒋翡身上。衣摆甩开,大步走上前,抬手一推,将他狠狠按回座椅上。 一声刺耳的兹啦声,巨力之下,竟是连人带椅往后挪退了些许。 晋王单手扣着蒋翡咽喉,拇指缓缓用力向上顶,强迫他抬头仰视自己。 蒋翡完全始料未及,眼前忽然一花,耳鸣阵阵,后背剧痛。他稍稍侧过脸,眉梢微蹙,露出忍痛的神情。而后下意识抬手,想掰开晋王扣住他咽喉的指节。 晋王冷冷逼视他,手下力气分毫未收。 “你都做了什么?”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冰刃般割来。 第95章 蒋翡仰面凝视晋王, 费力道:“殿下这是何意?” 晋王阴狠道:“你就是不怕死,我也有一万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蒋二少,以你的姿色, 愿为你一掷千金的人怕是数不胜数吧?” 崔秉文猝然大惊,起身拉开晋王的臂膀, 急道:“二殿下!你说什么呢!” 蒋翡先是一怔,转而忍不住冷笑出声。喉咙还被死死扼着, 他笑得喘不上气, 面颊浮起浅淡的绯色, 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崔秉文死命拽开他:“二殿下,你先松手!你这样二少要怎么说话啊?” 咽喉处骤然一松,新鲜空气涌进肺部, 蒋翡眼前发黑,指尖打颤,心中怒火却燃得更烈了。 他仍然死死盯着晋王,大口喘息, 断断续续道:“晋王殿下, 我当你是什么磊落君子,手段竟也这样下三滥, 当真叫我失望。” 晋王冷呵一声:“对付什么人用什么伎俩。” “我与你说过什么?你要对付崔家, 我们便可以合谋;你敢动我母妃, 你我之间,免提什么恩义。” 蒋翡眉眼冰冷:“我何时打过德妃娘娘的主意?殿下就是要怪罪在下, 难道不会先动动脑子?我哪来的本事, 将手伸进宫里去?” 晋王:“我哪敢低估你的本事。” 崔秉文却转过脸, 面露讶异,问道:“德妃怎么了?” 蒋翡慢慢道:“对啊。晋王殿下, 你不把事情说明白,我要怎么替自己解释?” 晋王瞥崔秉文一眼,视线又转回来,紧盯蒋翡,“昨夜有名咸宁宫侍女暴尸御花园,今早母妃的侍女便指控她毒害宫人。” 蒋翡:“有证据吗?“ 晋王:“没有。” 蒋翡神情未动,冷静道:“那就无妨。殿下这么激动做什么?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的。” 晋王:“十几年前,陛下潜邸,亲王府内接连暴毙几名下人,死状与今日死者相似。二十几年前,崔家行二的少爷,同样是莫名暴毙身亡。” 哗啦一声脆响。崔秉文面色惨白,茶壶被他碰倒,滚落摔碎,瓷片四溅。滚烫的水汽在室内缓缓漫开。 崔秉文:“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蒋翡:“德妃的侍女出言指控,这些命案都是她做的?” 晋王:“是。” 蒋翡:“殿下,在下进京不过数月,没有能耐把昔年旧事摸得这样清楚。此事若是板上钉钉,只要皇上想清算,德妃性命难保。” “可只要皇上懒得管——说到底,十几年前的旧案,几名宫人,还掺着崔家家事。德妃膝下还有殿下这名皇子,动了她,你怎么办?” “走这么一步棋,可谓下下选。益处这样少,还要惹一身腥,这种事我决不会做。” “殿下,你与其怀疑我,不如也跟去查案,将死者身份扒个明白,指不定能找到幕后那人。今日之祸,更像是借个由头翻旧账,来寻仇的。” 晋王眼神愈发冷厉,“巧言令色。” “你口口声声说不了解,却一副笃信就是母妃所为的姿态。难道不能是你为了挑拨母妃与崔家关系,让我彻底失势,好给梁王让路?” 蒋翡开口欲辩,望见晋王的脸色,还是将话语咽下去,轻叹一声。 “殿下仁孝,忧心母妃,我并非无情无义之人,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此事确非在下所为。还望你冷静下来,细想一二。” 崔秉文:“殿下,倘若此事真与二哥之死相干,我还是回去,先与兄长商议一二。既然牵扯到崔家家事,决不能这样交给内宫算了。” 晋王颔首,目光却仍钉在蒋翡身上,毫不客气道:“既然非你所为,那便辛苦你,去给我查出幕后之人来。“ 蒋翡:“在下在京城哪有什么关系,怕是使不上力……” 晋王微眯起眼,缓缓道:“好说。我既然站在这里,自然不会让你空有力气,无处可使。”- 咸宁宫内,宫人们往来匆匆,将搜到的一味味草药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不一会儿就码了满满一桌面。 李敬竹端坐在主位,神色冷淡,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动作。 德妃柔声道:“臣妾体虚,皇后娘娘并非不知情。这些药材,有针对风寒症、有针对过敏症、还有胃痛、头痛、失眠……您若是感兴趣,臣妾可以一一指给您看。” 李敬竹:“不必了。自有御医操心这些。” 在殿内长跪的侍女此刻悄悄望了一眼李敬竹,咬了咬下唇,颤声道:“皇后娘娘,验不出来的。那毒药是拿了几味寻常药物混在一起煮成的,别说太医院,怕是整个北华都无人知晓……” 德妃神色转冷,她垂眸俯视侍女,唇角挂着的微笑多了一分讽意。 “我竟不知道,我还有这样大的本事,能调配出这种独一无二的毒药来。修莲,我自认待你不薄,不知道是谁,又给你多大的恩惠,要你舍了这条命,也要攀诬于我?” 修莲哽咽道:“娘娘,我真的瞒不下去了。您还能夜夜安眠,我却时时刻刻被冤魂纠缠着,寝食难安。” 李敬竹道:“你主子也未必睡得多好,你看她,可开了不少安神药哪。” 修莲伏地不起,向李敬竹磕头道:“皇后娘娘,那方子我是知道的。我可以当面调配一遍,再喂给野猫野狗,您且看看,这药究竟有没有毒!” 听闻此言,德妃面色微变。李敬竹扫她一眼,对修莲道:“那你试试。” 池中月在旁安静听着,此刻神色也不禁肃然起来。李敬竹又传来几名御医,带着浩浩荡荡的一批人挤进咸宁宫的小厨房里。 众目睽睽之下,修莲一边发着抖,一边将几味药材投进陶罐中。 灶火砰然燃起,咕嘟咕嘟的鼎沸声渐响,池中月视线一斜,瞧见德妃藏在袖口中的指关节隐隐泛白,止不住地打颤。 李敬竹偏头问御医:“方子记住了?” 几名御医纷纷点头。 李敬竹:“把拴在外头的那条疯狗牵进来。” 一只呲牙咧嘴的短毛恶犬被几个太监使劲掐着吻部,抬了进来。它眼珠血红,死命挣扎,口水滴滴答答地向下淌,蹭得太监衣摆湿漉漉一片。 李敬竹轻拉了池中月一把,眼神示意她往后退几步,再开口道:“把这只畜生摁好了。若伤了人,拿你们是问。” 太监们齐声称是。一人将汤药灌进壶里,将壶嘴怼进恶犬口中,往它喉咙里灌去。恶犬挣扎得更剧烈了,呜呜吠鸣,目露凶光,呲着雪白利齿咬向前面的那名小太监。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忍不住抽开手,向后踉跄两步。 池中月眉头微蹙:“这也没用啊……” 话音刚落,恶犬全身抽搐起来,不过一会儿,四肢摊开,直挺挺地歪倒在地上,毫无气息了。 修莲见状,立刻凄声呼喊道:“皇后娘娘,奴婢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胡言乱语,只是因为确有其事啊!” 德妃怔然望着修莲,眼中泪珠将坠不坠,泣声道:“修莲,你我相伴二十余年,我一向把你当姐妹看待。你告诉我,究竟是谁指使你,这样大费周章地害我?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杀你……” 李敬竹冷然道:“德妃,她死或不死,本宫说了才算。你一介宫妃,竟觉得自己能执掌人命了么?” 德妃唇角抽动,勉强道:“臣妾方才急昏了头,僭越了。还请皇后娘娘见谅。” “皇上驾到——” 一声尖利沉稳的呼喝忽然在宫门外响起,众人面色各异,纷纷屈膝跪下。李敬竹神色微不可见暗了一刹,还是提起衣摆,跪在队首。 显而易见的,皇帝神色极为难看,堪称可怖。他坐在主殿内,缓缓环视一周,抬手按上眉心,喃喃自语:“没一天安分的。” 他眉目含霜,冷叱道:“朕这场病,这么久都没养好,你们都功不可没啊。” 底下一片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皇上息怒”。 皇帝:“皇后,你来说。” 李敬竹抬起头,板着一张脸,将来龙去脉干巴巴地讲述一遍。 德妃唇色苍白,低低咳嗽一声,有理有据地为自己辩解。侍女修莲见她将矛头对准自己,伏地痛哭不止,辩驳起来。 皇帝烦躁地抬手制止:“行了。” “德妃,你既然身子不好,就多休息。近来无事,便不要出咸宁宫的门了。”皇帝道,“晋王的事,你也少操心。多大的人了,天天绕着母妃转。” 德妃神色委屈,却不敢抗议,低声道:“臣妾明白。” 皇帝:“你那丫鬟,拖出去杖毙了。” 修莲周身一抖,神情仓惶,张口想要呼救,立刻有几人上前,捂上她的嘴,毫不留情地往门外拖去。 李敬竹眉头一皱,沉声道:“案情未明,尚不清楚她是求荣还是取义。留着她还有用处,就算杖毙,又何必急于一时……” 皇帝厌恶道:“背主的东西,留不得片刻了。” “皇后,此事交给你,给我查明白。尤其那道药方……究竟是作什么用的。” 皇帝缓缓起身,面露疲色,陈文恭连忙上前扶住他臂膀,助他站稳。 他最后扫视殿中众人一圈,目光只在池中月脸上停留一秒,便轻飘飘地移开了。 一群毕恭毕敬的宦官侍从粘在他背后,随着皇帝踏出宫门,也你挤我我挤你地离开了。 “皇上起驾——” 池中月终于听见这道声音,忍不住稍稍松口气。皇帝的人一去,殿内顿时冷清了许多。 李敬竹一脸烦郁,起身也要走。 德妃仍跪在地上,抬头凝视李敬竹,恳切道:“皇后娘娘。臣妾是无辜的,还请您一定相信臣妾。” 李敬竹:“若你当真无辜,该还你的公道,本宫自然一一返还。” 她侧过脸,面对池中月,命令道:“你也回去。” 池中月:“我今日还未见过钦儿。我要去坤宁宫看看他。” 李敬竹斜她一眼,转身向外走,“改日吧。” 池中月追上她,不满道:“不是你说,我平日可以多去吗……” 李敬竹心情不愉,呛声道:“不过客气两句,没料到你这样不见外。我有事要忙,先走了。”说完便拂袖而去。 乘步辇至坤宁宫,李敬竹方近宫门,又听见太监传报:“皇后娘娘,晋王殿下求见!” 她抬手,掀开帘帷。 清透的日光倾泻在琉璃瓦上,晕开一片氤氲流光。晋王抱臂肃立于朱墙外侧,闻声向步辇处抬眸望来,恰好与李敬竹目光相触。 他身侧环立着数名内侍与护卫,个个垂首不语,鸦雀无声。 李敬竹松手,帘帷荡回去,将日光遮个严严实实。她倚在驾辇上,轻轻叹口气。晋王赶在这时候见她,必然是因为德妃的事儿。 “娘娘,让他回去吗?” 李敬竹:“算了。他也是诚心。” 她迈下步辇,晋王向她行礼问好,李敬竹不看他,直直往殿内走,淡声道:“进来吧。” “许久没见你了。怎么,一见面,也要求我帮忙么?”李敬竹坐在主位,盯着晋王,似笑非笑道。 晋王跪地,锵声道:“还请母后秉公处置,还母妃一个公道。” 李敬竹轻飘飘道:“我自然会秉公处置,你大可放心。只是‘公道’二字,或与‘秉公’相矛盾,也未可知。” 晋王抬头,倔强道:“母妃为人——” 李敬竹:“不必多说。你也不必担心德妃性命,皇上可没半点要她怎样的意思。” 晋王神情显然一松,却仍坚持道:“此事绝非无端而起。” “若是杀人,必然有个缘由,那宫女不过是个洒扫的下人,母妃何必要大费周章地毒害她,再令她暴尸在人来人往的御花园?必是有人刻意为之,要嫁祸母妃。” 晋王再叩首,“还请母后查明幕后之人!” 李敬竹盯着他,微不可见地叹口气,不言不语。 晋王仍然垂首道:“儿臣手中还有一人,或能有用。” 他侧身,向一旁侍卫使个眼色。 几名侍卫一拥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一名内侍按跪在地。李敬竹这才发觉那人双手反绑着,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衣衫之中,帷帽低垂,仅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白皙下颌。 他十分自觉地将身子伏得更低,恭声道:“参见皇后娘娘。” 李敬竹眉间韫色渐浓,冷声道:“晋王,你来说。” 晋王:“此人或与母妃之事相干。” 李敬竹:“咸宁宫的?” 蒋翡抬头,露出清洌的眉眼,极尽诚恳道:“在下并非出自宫闱。罪奴之身,恐污了娘娘眼睛。” 李敬竹神色霎时阴沉下来。她狠狠瞪了晋王一眼,怒道:“宫外的人,你也敢带进宫么?我平日里唯独给你几分好脸色,你就觉得自己特殊,蹬鼻子上脸来了?” 蒋翡:“是在下央求晋王殿下,与娘娘面见一回。在下……” 听见蒋翡再次开口,李敬竹厌烦地转过脸,刚想叫晋王把人带出去,以后也不要犯混。忽然眉头一紧,把话咽下去,打断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她起身,踱至蒋翡跟前。 晋王见状,低声吩咐周围:“把人摁结实了。” 既然挣扎也挣扎不动,蒋翡索性仰起头,一眨不眨地凝望李敬竹,恳切道:“娘娘好记性。在下确与您有几面之缘,八年前……” 李敬竹稍稍抬手,定定俯视他。 蒋翡见她神情,立即乖乖噤声。 心中却难免有些忐忑,这皇后怎么总不让人把话说完!纵他再能言善辩,总得有开口的机会。 半晌,李敬竹悠悠问道:“《恩荫论》、《义利之辩》、《边防备览》,是你写的?” 蒋翡睫羽一颤,心神震荡。 他怎么也想不到,皇后竟会提起这些。 磋磨这些年,他多多少少也被几人记住过。或因家世、或因武才、或因相貌…… 他时常觉得自己活成了一只意义模糊的符号。被人提起时,能赢得一声嗟叹,一句感慨,便是值得了。 而时过境迁,猝不及防间,他与一名从未正面交谈过,堪称陌生的女子面对面,对方却第一时间抹去了他加诸在身的种种标签,甚至作为“人”的身份——只余下几行最最青涩、也最最本真的文字来。 明明是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东西。 李敬竹还在等他回答。蒋翡却一时哑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怔怔与她对视。 晋王按上他的肩头,低声道:“回话。” 蒋翡回神,立即道:“娘娘好记性。”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他又微微扯起唇角,展露出一张妥帖的笑脸来:“娘娘好眼力……时隔这么多年,您是唯一认出我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头昏了发现前文有几章把坤宁宫写成翊坤宫了,现在大概已经全改回来了… 写完之后通读一遍发现这个侍女名儿一股八嘎味,我靠。 劳动节结束之后又要调休还要发版,一定会加班加到很晚,我恨上班!写不完的需求开不完的会挨不完的批…… 这周不知道要哪天更新了就先随缘吧……最晚周末会发一章。节假日期间多补写了点就先发了,感恩大家quq 第96章 梁王端着托盘, 匆匆穿过长长的宫廊。 左侧是雪白的雕栏,右侧是鲜红的宫墙,将他夹在四四方方、又望不见尽头的甬道里。宫女太监们行色匆匆, 见了他,却都神色肃正, 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梁王稍稍颔首, 专注地盯着盘中药盅, 与众人擦肩而过, 连眼神也没多给一个。 作为皇帝寝宫,乾清宫向来是后宫之中最安静的一处。而今日,离着乾清宫越近, 喧闹声却如浪涛,渐次拍来。 梁王抬眼扫过去,隔着亭台楼阁,已能遥见金殿的影子。一群锦衣华服的妃子在殿前哀呼声讨, 跪成星宿似的一片。 尖利的女声高低连绵, 传到梁王耳畔: “皇上,德妃尚未成年就能谋害亲弟, 二十余年过去, 还未收手, 这般心性,岂是常人?” “皇上可还记得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鬼神之说?想不到竟是有人从中作梗……” “今日被害的只是宫人, 若哪天, 我们也碍了她的眼……” “求皇上处置德妃!” “求皇上处置德妃……” 梁王不急不缓地上前, 在她们身边驻足。由于动作不便,他只是屈膝垂首, 向诸位后妃一一行礼问好,温和道:“父皇尚病着,不管什么事,不妨稍后再说。” 为首的惠嫔抬头,泪眼婆娑:“殿下,不是臣妾等不懂规矩,实在是……寝食难安。殿下能否替臣妾等再通传一声?” 梁王礼貌道:“此事由母后操持。母后一向公正,定不会草率了事,还请您放心。” 乾清宫的大门应声而开。陈文恭拂尘点地,肃穆道:“陛下龙体抱恙,仍需静养。娘娘们先请回吧,不管有何疑虑,还请与皇后娘娘讲。” 惠嫔垂泪,神色执着:“公公,德妃在宫中安然一日,我们就一日睡不安稳……” 余下众人纷纷跟着点头,恳求道:“还请公公为我们进言一句……” “早日还后宫一个安宁才是!” 陈文恭叹口气,为难道:“娘娘的心情奴才自然了解,只是此事尚未得出定论。陛下就算真的要审,也得等出个结论再议呀……” 梁王却偏过身,正对她们,认真道:“诸位娘娘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父皇此刻正在用药,实在不宜再受叨扰。若因此加重了病情,反倒不美。” 他又微笑道:“若父皇问起,我自会如实转达。娘娘们跪在此处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先回宫歇息,静待消息。母后那边,我也会去说。” 惠嫔没有再言语,面露难色,抬袖擦泪。身后几位妃子犹豫地对视一番,虽仍有不甘,也缓缓起身,口中低声说着“多谢殿下”,各自扶持着散去了。 陈文恭见妃嫔们纷纷离开,神情放松少许。他转身,眼神定在梁王手中的药盅之上,温和道:“梁王殿下,听闻您这两天忙得没空回府歇息,御膳房的人这么多,您何必再亲自跑一趟呢?别累坏了身子。” 梁王低眉道:“我虽为人臣,却先为人子。父皇久病不愈,我日夜挂念着,寝食难安。不过是端个盘子的事,我宁肯自己做了,也能放心些。” 陈文恭躬身,“殿下一颗纯孝之心,陛下定会欣慰的。” 他缓缓推开金殿大门。炉香袅袅,从缝隙溢出来。陈文恭道:“殿下,请吧。” 纯孝不纯孝,梁王并不十分在乎。他此刻踏足之地是皇帝寝宫,是满宫后妃苦苦哀求也进不得的地方、晋王进不得,前太子更进不得。 他能轻轻松松的站在这尊金殿之中,独揽这种独一份的风光,有比这个更让人欣慰的事吗? 皇帝半靠在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份奏折,稍侧过眼,望见梁王,扯出一个并无半分笑意的笑容来。 他把奏折往榻边矮几上随意一扣,“都走了?” 梁王行礼道:“是。” 皇帝:“可算安静了,吵得脑子疼。” “把药放下吧。这几日可有什么要紧的政事?” 梁王将药盅轻轻放在小几上,不疾不徐道:“回父皇,户部温尚书说今年北地雪势虽大,但各州粮草储备充足,赈济银两已按例拨发下去了。” “温大人刚到任便赶上这桩差事,办得还算妥帖,折子里还提了几条节流之策,儿臣看着有些见地,不敢擅阅,也搁在外间了。” 皇帝:“你认为温焘此人如何?” 梁王:“温大人在地方上历练多年,素有能名。此次赈灾调度有方,可见是实干之才。” 说着又低下头,谦恭道:“至于温尚书为人……儿臣只会办差事,不会论人是非。只要差事办得好,就是父皇的福气、朝廷的福气。” 皇帝微微颔首。他神色无甚变化,又开口问道:“还有么?” 梁王:“兵部那边,边关各镇今日均报平安,将士们除夕宴上还领了朝廷赐下的酒肉,士气高昂……礼部呈上来的正月大朝仪注,儿臣已按往年旧例核过,只待父皇定夺。另有几道请安折子,儿臣代笔拟了批复,都放在外间案上了。” 皇帝道:“搁着吧。办的不错,近来长进不少。” 梁王腼腆笑道:“能为父皇分忧,我自己再开心不过了。” 皇帝也微微一笑,眼角的纹路印得更深。他的眼珠灰蒙蒙的,泛着浊色,并不似从前那般清明锐利,倒像覆了一层薄雾。 只有这样近的距离,梁王才能看清皇帝脸上那些并不明显、却分外深刻的老态。 皇帝:“若非和钧这样作腾一次,朕也觉察不到,自己竟渐渐老了。身子大不如前了。” 梁王立刻毕恭毕敬道:“怎么会呢?父皇万寿无疆。” 皇帝轻叹一声,一转话题,缓缓发问道:“方才你也见过外头的场景了。德妃这件事,你怎么看?” 梁王一怔,“后宫中事,儿臣不敢妄议。” 皇上:“无妨,你说就是。” 梁王敛眉思索片刻,小声道:“事实真相最重要,应当查下去,若是查清了,就还死者一个公道。” 皇上冷笑一声:“你看她们叫得这么厉害,哪个手中没沾过人命?一牵扯到自己,就又不甘愿了。” 梁王不吭声了。他伸手轻碰药盅试过温度,又舀一勺送到皇帝唇畔,抬头道:“父皇,药是新煎的。再不喝便要凉了。” 皇上神色稍霁,温声道:“这些事本不该你来做,只是最近烦心事太多,没一个安生的。也只有你能为朕排忧解难了。” 梁王:“是儿臣的本分。”- 坤宁宫内,烛火通明。 李敬竹端坐于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卷宗。她手中捏着一份薄薄的档案,眉头微蹙。 那是在御花园暴毙的那名宫人资料。其人入宫三年,为人平平无奇。唯一值得一提的,她遇害前一天,拿错了给德妃煎的药,险些害得德妃哮病发作,许久才缓过劲来。 蒋翡:“娘娘,既然有历年卷宗,我们不妨从死者的遗容入手,先辨别出是否存在独立成案的可能、或是存在意外暴毙的可能。” “倘若真为毒杀,这几人的死状定会有共通的异常之处。世上没有这样神奇的药物,能造出不同的死状来。” 李敬竹瞥他一眼,将几本卷宗抛过去。 蒋翡稍一倾身,抬手接住。身后一阵刀具摩擦声,两道冷冰冰的视线紧紧钉在他后背,生怕他突然作出什么冒犯之举来。 晋王留下两名带刀侍卫,用于时刻监视他的行动。 李敬竹冷冷道:“收留你一个外男还不够?还要拖家带口。倘若来人了,该怎么解释?” 蒋翡苦笑道:“没办法呀。皇后娘娘,我相信我能帮上忙。只要尽快将此事解决,晋王殿下也能对我放心些吧?” 李敬竹不置可否,言简意赅道:“看吧。” 蒋翡颔首,埋下头翻看卷宗,一页一页比对过去。验尸结果虽写得简略,却也有迹可循。 面色青白,眼珠微突,口唇发紫,表情惊怖。有人记作“猝死”,有人记作“惊惧而亡”,但搁在一处看,那副神情竟如出一辙。 越是阅读,蒋翡心中越是疑窦丛生,后背发寒。 他合上卷宗,定了定神,抬眼道:“确有些蹊跷。若说一两人这般死法,倒也寻常;个个如此,便不像巧合了。神态太过统一,倒像是同一种东西所致。” 李敬竹:“你说他们可能确是由于同种药物致死?” 蒋翡又道:“单凭卷宗,难下定论。只用牲畜试验究竟难以判别,不如拿死囚试药,看看能否复制出同样的死状来。” 李敬竹:“我也有此意。” 蒋翡将几份档案单独抽出,按着姓名籍贯归拢整齐,恭敬地递上去:“娘娘,这些人的来历身份,都该叫人去查一查。” 李敬竹:“是为何而查?” 蒋翡:“自然是为了凶手、或是幕后黑手。” 李敬竹:“德妃该当如何?” 蒋翡凝神细思,犹豫片刻,缓缓道:“娘娘,我目前不敢妄下定论。只是方才读这些卷宗,我蓦地想起另一桩命案——死者死状与这些描述完全一致。” “如今想来,那桩案件方方面面都透露着怪异,根本无处下手。而在多方干扰下,我们也并未真正追查到底……” 李敬竹蹙眉打断他,质疑道:“宫外的事,能与宫中之事扯上干系么?世上巧合数不胜数。” 蒋翡:“我认为是相干的。那名死者是南境都督,赵省。也是崔家二姑太的亡夫。” 第97章 京中府衙, 一向是众人避之不及的的地方。 两尊怒目圆睁的狴犴石像蹲在门前,门框漆黑,包铁厚重, 透出一股森严之气。一方牌匾端端正正悬在门楣之上,其上深深刻下“顺天府”三个遒劲大字。 崔雁来一身黑衣兜帽, 向着这栋威严建筑仰望片刻,而后收回眼神, 踏上石阶, 对门房差役轻声道:“我要报案。” 差役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猛地听见这一道女声,一个激灵睁开眼。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气度沉稳, 衣料不凡,便强打精神,将状纸接过,揉着惺忪睡眼垂眸阅读, 忽得动作一顿, 眼神瞬间清明起来。 他霍然站起身,声音都紧张了几分:“随我来吧。” 崔雁来颔首, 随着他穿过前庭, 直到堂前。 衙内幽深阔大, “明镜高悬”匾额下,府尹蟒袍乌帽正襟危坐, 衙役们面目肃然, 立在两侧。火盆中炭光闪烁, 更映得堂柱上楹联金漆如血。 她屈膝跪下,抬手将兜帽摘去, 露出一张平和柔婉的面孔来。 高堂之上,府尹捏着手中状纸,满面肃然,照例缓声问道:"堂下所跪何人?状告何人?" 崔雁来垂下眼睫,盯着地面,慢慢道:“孀妇赵崔氏,家兄吏部尚书崔秉元。自知有罪,前来投案。” 府尹:“所犯何事?” 崔雁来:“杀人。” 满堂静默。 府尹问道:“所杀何人,何时何地?” 崔雁来柔声细语道:“前些天妾身进宫一趟,陪德妃姐姐说话。见着一宫女对姐姐不敬,还害得她哮病发作,就心怀不满,给她下了毒。” 府尹逼视她:“仅因不敬便动手杀人?你们之间何愁何怨?” 崔雁来简单道:“是。无仇无怨。” 府尹按着手中状纸,追问道:“还有呢?” “十四年前,妾身尚未出嫁,陪德妃姐姐在卫亲王府中聊天。她待我极好,偏生有几个对她呼来喝去的,我便一一毒杀了。” 府尹蓦地听见当今皇上未登基时的旧事,手不禁一松。状纸缓缓飘落在案上。 堂中肃静更甚,所有人屏息静气,恨不得化身泥塑木雕,更无人敢出言反问。 府尹继续问道:“依状纸所述,你兄长是被你谋害的?” 崔雁来:“是。妾身当时年幼,稀里糊涂调出来个方子,毒死了一只家犬。因为不知道药力如何,就给二哥试了试。” 府尹听她如此轻描淡写,浑身寒毛直竖,勃然色变。 “如何证明你方才所言,皆是事实?” “亡夫封疆大吏赵省,同样被我毒杀了。亡夫秘密发丧,其中细节无人知晓。这些人死状是否一致,大人一查便知。”- “查?有什么好查的!”德妃怒道。 “她当真是昏了头了——为了护着本宫,什么疯话都说的出口!她来那日与那宫女连个照面都没打,哪来的机会给她下毒!” “还有那毒药,简直闻所未闻,毒死了条狗就说能杀人了么?滑天下之大稽!” 宦官战战兢兢地垂首听着,连抬手擦去脸上溅到的唾沫都不敢。 他硬着头皮道:“德妃娘娘,只是例行询问。咸宁宫人若是皆没见过赵夫人,那娘娘更不必担心了……” 德妃气得胸膛起伏不止,咬牙咆哮道:“本宫不准!” 宦官还是没忍住,抬手捏着袖子,悄悄擦了擦脸颊。德妃一贯是柔顺体弱的样子,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强硬的模样,不禁有些心虚。 “既然笃定你家小妹没做过,让他问几句又如何了?” 德妃听见这话,心头火更旺,边转头边恨声道:“本宫是咸宁宫主位,十五岁嫁入卫王府,十六岁有孕生子,宫中有比本宫资历更深的妃子么?” “我何时碍过你们的事,有点风言风语,便死了命的把我往泥地里踩……” 李敬竹正双手环胸,面色冷淡地盯着她。 德妃忽得噤了声。她与李敬竹对视片刻,慢慢扯出个难看的笑脸,屈膝行礼,柔声问候道:“皇后娘娘。” 李敬竹:“本宫说,既然你家小妹没做过,让他问几句怎么了?” 德妃:“娘娘说的是。臣妾一时失言,还望娘娘别往心里去。” 李敬竹侧身瞥那宦官一眼,淡淡道:“德妃没意见,带人查去吧。” 德妃唇色乌紫,肩头微抖,显然是在忍耐怒气。 李敬竹:“皇上让你在宫里别出去,就是叫你养身子的。你看你,面色多难看,少动气,多歇息。” 德妃:“……多谢娘娘关怀。” “娘娘操持诸事,多有劳累。臣妾本不愿打搅娘娘,只是此事毕竟与臣妾相干,还想请问娘娘,可有得出什么结果?” 李敬竹:“结果自然是有的。只是你方说了你与此事相干,本宫还能告诉你?” 德妃眉头一跳,咬牙深吸口气。 李敬竹:“不过你有一句说的不假。只毒死一只狗,确实算不得能杀人。本宫与皇上商议过,找了个今日行刑的死囚,拿那副药试一试效果。” 德妃惊愕道:“今日?” 李敬竹:“是。” “寻你便是为了此事。你也过来,随本宫一道去趟刑部大牢。” 大牢深处,有一处常年落锁的院落。 院墙高耸,几盏油灯挂在廊下。正中央两根粗壮的木柱上,铁链哗啦作响,两名死囚被锁在上面,形容枯槁,两眼无光。周遭数十名侍卫身着甲胄,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院落正前,临时设了几把椅子。 皇上端坐正中,面沉似水。李敬竹坐在他身侧,德妃远远站在一边,神色紧绷。 崔雁来夹在一帮侍卫中间,身后还站着几名太医。细瘦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之中,德妃却一眼就望见她,急切地盯过去,小声唤道:“雁来!” 崔雁来侧过脸,向她微微笑了笑。 太医从药箱中取出两只白瓷小碗,放在条案上。 崔雁来率先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将里头的药粉磕入碗中,再用清水化开。 而另一边,御医又照着宫女修莲曾试过的方子,重新调制了一份。 两人各自搅动碗中液体,药汁浑浊,散出一股淡淡的苦腥气。 太医院院正亲自上前,端起两只碗,对着灯光比了比色泽,又各沾了一点于指尖,凑在鼻下细嗅。半晌,他转向皇上,躬身道:“回禀皇上,两份药方确为同一种药物,分量亦无出入。” 皇上微微颔首。 李敬竹:“开始吧。” 两名狱卒领命上前,一人端起一碗药汁,捏住死囚的下巴,硬生生灌了进去。 死囚被呛得剧烈咳嗽,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涎水滴落在胸前破烂的衣衫上。 李敬竹斜了德妃一眼。她早已镇定全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名囚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满面惊慌。 察觉到李敬竹的目光,她先是愤恨地瞪回去,再俯首垂眸,面对皇帝,扑通一声跪下,哀戚道:“皇上……” 皇上稍一抬手,面色冷寂,制止她的话语。 “等等。” 一息。 二息。 一柱香的功夫过去了。 没有料想的倒地抽搐、七窍流血,或是痛呼惨号……囚犯依旧倚靠在木柱上,垂头低喘着,毫无异样。 皇帝侧头瞥一眼太医院院正。他立刻会意,领着几人上前,为囚犯轮流把脉。指腹搭上腕间,凝神细察,一个接一个地诊过去,面色却从凝重渐渐转为困惑。 院正转过身来,跪地禀道:“皇上,二人脉象平稳,气息如常。这药物,似乎对人体全无影响。” 皇上的眉头微松,“嗯。” 李敬竹霍然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惊疑不定地瞪着那两名死囚。 德妃依然跪着,愣在原地,目露惊愕,一时间竟忘了合上嘴。 崔雁来更是满面不敢置信。她怔怔地望着那两只空碗,唇角抽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沉沉一笑,开口道:“看来这个药,药性根本达不到能毒死人的地步。不过是场闹剧罢了。” 德妃猛然抬头,眼眶已然红了。 李敬竹猛地起身,上前一步,争辩道:“皇上,此事蹊跷,可能有人动过手脚。臣妾尚在追查,不如……” 皇帝侧过脸,目光莫测,扫她一眼。“辛苦皇后了。” 他顿了顿,又道:“朕亲自在这坐镇,有谁敢动手脚?” 李敬竹哑然无语。 皇帝:“此事就此算作了结。莫要纠缠不休了。” 德妃终是忍不住,踉跄扑过去,紧紧抱住崔雁来。她俯在崔雁来颈弯,泪水潸潸而下,浸湿她肩头衣料。 皇帝负手望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慢慢道:“你们二人姐妹情深,实属难得。” 他目光稍一偏移,望向崔雁来,神情蓦地冷下来,声音却仍温和轻缓:“你这般护着姐姐,连揽这莫须有的罪名都情愿,虽是糊涂,倒也难得。朕虽不怪罪,可宫中不比别处,人多眼杂,免不了闲言碎语。” 他稍一停顿,“往后,就别再进宫了。” 崔雁来柔声道:“谢陛下恩典。” 德妃身子猛然一僵。她没有抬头,只是环着妹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皇上起驾——” 随着一声尖声呼喝,皇帝起身而去。 李敬竹心情不虞,不愿再管旁人如何,径直拂袖离去。刚回到坤宁宫,尚未来得及换下外袍,便有内侍匆匆来报。 “娘娘,咸宁宫那边问了一圈,有结果了。” 李敬竹脚步一顿:“说。” 内侍压低声音:“崔二小姐那日入宫,从头到尾,与那个暴毙的宫女没有任何接触。连句话都没说过。” 李敬竹闭目,按上眉心。 “皇后娘娘?”蒋翡隐在书架的阴影处,见李敬竹推门而入,抬头轻唤一声。 李敬竹缓缓低头看向他。沉默须臾,忽然冷笑一声:“皇上要将此事定为暴毙猝死。桩桩件件,不仅是宫人,连高门少爷、封疆大吏都牵扯其中,死状统一,如此诡异,竟这样草草了结了?” “我看德妃和她小妹都很是费解!此事绝对与她们脱不了干系。” “还说什么他坐镇在此,无人敢动手脚……荒谬至极!他若是一早不想查,何必演这么一遭,浪费我的时间?” 李敬竹怒不可遏,连骂几句。许久才平息下来,盯着蒋翡,淡声道:“你走吧。” 蒋翡眉头微蹙,“娘娘这是何意?” 李敬竹:“你在这留着,本不合规矩。此事皇上要放过去,定然不会有任何后续。再查也没意思。既然德妃无恙,晋王自然不会再折腾你了。” 蒋翡为难道:“晋王殿下所求不仅如此呀,娘娘。况且,我方才听您所说……就算数十年前的案子与那两人相关,前几日,宫人暴毙,却不像她们的手笔。” “这倒与我的猜测相符了。大抵是有人以此事为引,想掀起风波来。若要让晋王殿下安心满意,我还是追根究底为妙……” 蒋翡顿一顿,悉心劝诱道:“再者,娘娘,您身为中宫,自然万事以后宫安宁为先的。若是搁置不管,怕后面风波再起呀。” 第98章 “十四年前, 娘娘可已嫁入卫亲王府?”蒋翡将一叠资料分门别类地排在案上,指尖紧按住薄薄纸张,侧首问道。 李敬竹:“没有。” 蒋翡:“娘娘可知道, 谁在那时已经嫁入府中?” 李敬竹立刻道:“池中月、崔问鲤。” “就是……贵妃和德妃。” 蒋翡:“还有呢?” 李敬竹沉吟片刻,缓缓道:“还有贤妃与惠嫔。梁王生母去世极早, 那时肯定不在了。太子生母是否活着,我并不清楚。” “所谓‘鬼神传言’, 娘娘可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敬竹:“此事还是问亲历者最佳。我传池中月过来吧。” 蒋翡翻看资料的动作一顿, 抬头询问道:“娘娘是否介意, 我与贵妃娘娘说几句话?” 李敬竹默然不语,唇角抿起,露出副冷嘲的表情来。半晌, 她嗤笑一声,“果真是替梁王办事的。” 蒋翡眉梢微蹙,登时明白李敬竹的言外之意。 池渊与梁王交好,他不方便进宫, 梁王免不了频频叨扰池中月, 做他和他姑母之间的传话人。宫中之人由此认为梁王与贵妃走得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而蒋翡自己长期住在梁王府中,更是一查便知的事情。皇后见他既跟晋王有关系, 又跟梁王交情匪浅, 如今又要求见池贵妃……难免心中有想法。 蒋翡叹一口气, “娘娘,我并未有旁的意思, 也不强求。您若不放心, 尽管旁听就是;若觉得不好……便当耳旁风算了。” 李敬竹置若罔闻, 抬手招人过来,耳语道:“去趟朝春殿, 把贵妃叫过来。” 而后转头,对着蒋翡冷声道:“继续看。” 蒋翡默默垂首,翻看资料。他折起衣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草书几个名字,浅浅连了几道线。他思忖良久,抬起笔尖,慎重道:“三女两男,皆是各院下人,并未见得有什么共通之处。” 李敬竹:“分开看,背景如何?” 蒋翡:“太过没有条理,反倒显得是条线索了。” “您看,第一名死者是偏苑中一位老妪,第二名就是年幼侍女……最后一名却是侍卫,正当壮年。” 蒋翡:“容我随口说句猜测。娘娘,不像是刻意杀人,更像是试验药性呢。从虚弱的到强壮的,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齐全了……” 李敬竹不赞同道:“试这个做什么?在王府中闹出风波,稍有不慎,殃及的就是当年的卫王……如今的皇上。” 蒋翡:“我听说,陛下如今并无兄弟。难道他就是先皇的独子么?“ 李敬竹:“并非如此。他的兄弟……”她忽然住口,眉头拧成一团。 蒋翡:“崔家向来忠心当今皇上。当年之事,难保不是为了他们为助卫王夺嫡而筹谋啊。” 李敬竹面色沉下去,却并未出言置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侍女求见,满面为难道:“娘娘,池贵妃不肯前来。” 李敬竹:“她怎么回事?” 侍女怯怯道:“贵妃娘娘的意思是,坤宁宫是后宫重地,有皇后坐镇,她不敢轻易涉足……” 李敬竹:“原话怎么说的?” 侍女沉默须臾,小声道:“贵妃说她位卑言轻,没胆量登坤宁宫的门。” 李敬竹:“……” 她立刻明白过来。给恶犬试药后皇帝一副死保德妃的德性,惹得她心情不虞,就与池中月呛了几句,对面这是生气了。 李敬竹无语道:“她这是什么意思?要我亲自上门去请吗?” 侍女不敢回话,垂首战战兢兢立在原地。 李敬竹稍稍抬手,浅叹一声,“你下去吧。” 蒋翡将纱帽往顶上抬一抬,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来。他默默目送那名侍女推门而出,又借着烛光,把资料往李敬竹眼前推了推。 “娘娘,等等。这些人的资料,你可有一一读过?单论住处,他们是否与你方才提及的几人有交集?” 李敬竹微眯起眼,盯着那几张布满细密小字的纸张:“他们所住之处皆是偏苑耳房……妃子皆住在正殿,平日没人会往偏苑……” 她口中话语忽而一停。凝神片刻,开口道:“第一个死的,住在西边耳房?” “没错。” 李敬竹将这名老妪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越是思索,越觉得耳熟。 她再将资料细致地阅读一遍,终于抬起头,凝视蒋翡,缓声道:“梁王生母死的早。梁王当年住在西边庑室,无人看顾,只有隔壁耳房的嬷嬷肯照料一二。”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大概就是当年照看梁王的宋嬷嬷。”- “和铄?” 皇帝低低咳嗽一声,唤起梁王名字。 梁王一个激灵,立即回神,抬眸应声道:“父皇。” 皇帝温和道:“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不是累坏了?这几日属实辛苦你了。抽空回府歇息几日吧,朕身子好多了。” 梁王:“父皇与我说什么辛苦?都是儿臣分内之事。” 皇帝眉眼柔和少许,叹息道:“若是和错能同你一般懂事就好了。也能替朕分担些事务。” 梁王低眉道:“最近崔家内部闹得厉害,咸宁宫又出了这种事。晋王兄仁孝是出了名的,大概也是分身乏术吧……” 皇帝淡淡道:“崔氏是他母族不假,朕不也是他父皇么?” 梁王接不了话,沉默不语。 皇帝:“你倒是向着你皇兄。得空替朕问问,他究竟在忙什么,自朕生病以来,一共只见过他两次。” 这话说完,他面色反倒阴沉下来。梁王心中了然,晋王绝对是向皇帝追问过德妃的事情,惹了皇上不快。 梁王岔开话题,谦虚道:“那是自然。我平日与皇兄交流颇多,如今对政务上有些心得,还得亏皇兄指点一二呢。” 皇帝颔首微笑,“不错。” “手足之间的联系,才是最紧密的。” 梁王:“是。” 皇帝感慨道:“上回见德妃幼妹,还是十几年前。一转眼,她都这么大了……两人感情依然这样深厚,到底是难得。” “朕若想见那几名兄弟,需得入梦数回,才凑出一次相逢的缘分来。如今不似从前,觉浅还易醒,想做场梦都成了件难事。” 梁王诚惶诚恐道:“儿臣稍后吩咐太医院,叫他们多备些助眠的汤药。” 皇帝唇角微动,面上浅笑一瞬即逝:“有心了。” 梁王默默低头,小心地捧着药碗,端放在矮几上。皇帝的声音从头顶悠悠压下来:“德妃之事,今日就算是了结了。你对此事挺上心,是有什么想法么?” 梁王全身一抖,棕褐药液沿着碗边荡漾,溅上手背几滴。滚烫的温度激得他将双手瞬间抽回去,心跳也更加剧烈。 他低着头,磕磕绊绊道:“我没有啊……父皇,我哪有什么想法?” 皇帝心平气和道:“不妨事。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你不必顾虑这样多,只管说就是。” 梁王双手端放在膝盖上,咬了咬下唇,低声道:“父皇,儿臣确实觉得此事有蹊跷。若是赵崔氏与此事一点干系没有,她调出的药为什么会和那名咸宁宫侍女的药方完全一致?她是从何得知的这个方子呢?如果药效于犬类有毒性,怎么会对人体一点害处也没有呢?” “十四年前,儿臣虽然年少,却也是昔年旧事的亲历者。那时场景,仍旧历历在目,片刻难忘。如今想来,那番死状,确实很难称得上是意外暴毙……儿臣觉得……” 他说着,悄悄抬眼,望向皇帝。只是刚刚对上皇帝的眼神,却忽地头皮一麻,后颈发凉,如鲠在喉,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皇帝神色并不冷厉,堪称平静。一双眼眸却如深潭死水,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和铄啊……”他极轻地叹一口气,抬手抚过梁王肩头。 “你是说,朕该继续查下去,而不是这样半途而废,是吗?” 梁王讷讷道:“并非半途而废……儿臣只是觉得,该还那几名死者一个公道……” 皇帝扯出个微嘲的笑容来,冷冷道:“你觉得,十四年前那些人值得一个公道;不久前死在御花园的那名宫女,便不值得一个公道了?” 此话如一记重锤,在梁王心头铛然一撞。他紧紧攥着衣摆,面色煞白,语无伦次道:“父皇!我当然是为了所有人……万一真相并非如此,后面再起什么乱子……影响的是后宫安宁……” 皇帝垂眸,字句清晰道:“后面会不会起乱子,朕大概是比你清楚的。” “只要你再本分些,就不会出任何乱子。” 梁王低垂着头,手臂内侧一阵阵发麻。他脊背僵直,死死按在膝盖之上的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皇帝淡淡道:“和钧的事儿,多半怪他,我不与你追究。和错这回,你需得记住,绝无下次了。” “不过是几个下人而已。你究竟是想还他们所谓‘公道’、还是为了击垮晋王,给自己腾路子,你自己清楚。” 梁王慌忙抬头,脱口而出:“不只是下人!宋嬷嬷待我——” 他猛地闭上嘴。与皇帝四目相对,眼眶忍不住慢慢泛红,怯声道:“父皇,我没有……” 皇帝垂下眼皮,轻轻揉一圈他的发顶,温言道:“无妨。” “近来后宫太乱,身子不爽利,觉总睡不舒坦,难免有些影响情绪。方才朕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和铄,如今能为我分忧的,只有你一人了。” 第99章 蒋翡立于门槛之内, 抬首望去。 天边云霞翻腾,金光熔熔,将熄未熄。暮色将檐角琉璃染得半明半暗, 鸱吻的轮廓在苍茫天色中愈发模糊起来。 天快黑了。 蒋翡才向院内迈出一步,就忍不住打个寒噤。严冬未尽, 北风迎面刮来,宽大帷帽霎时晃晃悠悠, 向着高处飞飘而去。 蒋翡下意识踮脚, 抬手一捞, 碎发也随之散落下来,遮住他的双眼。 已经许久没觉得这具身子是件负累了。虽说依旧没什么用处,总归不是雪上加霜的存在。近些日子大概是操劳过度, 又隐隐觉得不太舒服,头晕胃疼的。 他想着该尽快给裴辞远寄封信,问问她该怎么调养……宫门也要落锁了。不知道今天池渊与梁王回不回府。 他须得尽快回去了。 蒋翡把那身不伦不类的内侍服领子向上折了折,掩住口鼻, 接着往外走去。 裤脚却忽然一沉, 怎么也抬不动腿。蒋翡立刻低头一看,一张懵懂的小脸正努力仰着, 好奇地望着他。 四皇子紧紧搂着他的腿不松手。 蒋翡惊讶地与他对视片刻, 稍俯下身, 尝试去掰开他的指头。 花了半天功夫,四皇子仍是纹丝不动地抱着他, 甚至双臂环抱的力气更大了, 幼嫩的小脸死死贴在裤腿上。蒋翡又怕伤到孩子, 还是叹口气,低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四皇子仰头, 眼睛睁得溜圆,乖巧道:“关和钦。” 蒋翡点头,与他商量道:“关和钦,你能不能松开手?” 四皇子摇摇头,细声细气地模仿道:“你、叫什么,名字?” 蒋翡:“我姓林。” 四皇子严肃地盯着他,逐字学习:“我姓林,我叫关和钦。” 蒋翡:“……你如果现在松开手,我就叫皇后娘娘给你几粒蜜饯吃。” 四皇子:“不好吃。” 蒋翡问道:“关和钦,你的乳母,现在在哪儿呢?” 四皇子呆呆道:“不知道。” 恰逢此时,坤宁宫外响起一阵起伏的恭迎声。只闻得一声沉重闷响,宫门缓缓洞开。 蒋翡仍被四皇子薅着,半步也挪不开。无奈之下,他抬眼一扫,望见池中月就在李敬竹身侧,两人抬步并肩踏入宫门,而她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腿上的幼童。 池中月快步走过来,还未待蒋翡开口问好,她就蹲下身子,眉头微蹙,责怪道:“钦儿,你做什么呢?与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许这样打扰别人。” 四皇子侧颊蹭了蹭他的大腿,弱声弱气地介绍道:“母妃、这是,我姓林。” 蒋翡:“……” 池中月这才抬起头来,面色缓和,对他道:“你先下去吧。钦儿不好带,平时辛苦你们了。我平日没什么用度,我回头叫内务府多给你们拨一些。” 蒋翡低声道:“贵妃娘娘,我是蒋翡。” 池中月乍然听他开口,嗓音毫无半分内侍的尖细娇柔,刹时面色一变,扯着四皇子圈在自己怀中。又听见这句自我介绍,忍不住面露愕然,定定地望着他,眉宇间全无惊喜,满是警惕。 蒋翡:“娘娘,我是从厘州来的。” 池中月唇角抽动,想开口说话,却又闭上嘴,终是一言不发。她神情逐渐清明起来,眼神却越发探究,仿佛试图从这张陌生的脸上掘出几分从前的影子。 蒋翡又恳切道:“贵妃娘娘,我在三殿下府中住着。” 池中月眉头松动,怔愣道:“……阿翡?” 蒋翡:“是我。” 池中月神情蓦地一震,回神般立即转头看李敬竹一眼,后知后觉地环视一周,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她又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心疼道:“阿翡,你怎么这么瘦了?要多吃点啊。” 蒋翡微怔,浅浅一笑:“娘娘别担心,与从前比,我已是长了几斤了。” 池中月:“那怎么能成呢?几斤仍是太少,你现在这样,要拉弓都没力气呀。” 蒋翡:“无妨的。娘娘,多谢关怀。” 此话说完,气氛就异样地沉默下来。池中月神色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讲,却皆被阻拦在坤宁宫的高耸宫墙之内了。 李敬竹杵在原地,抱臂站着,开口命令道:“你把你觉得能说的与她讲一讲,还有案子要议。” 皇后还在一侧听着,蒋翡只能捡着能说的,真假杂糅着与池中月讲了一遍。令他颇为意外的是,对方竟毫不怀疑地全盘接收了。她细细地侧耳倾听,一双眼睛专注又怜惜地盯着他,频频点头认可。 她虽是眉眼清冷,颇有种孤高的气质,表情变化时,一颦一笑却时不时透出几分池渊的影子。 大概是一家人,总会有些相似之处。此事却惹得蒋翡有些心虚,有种对着池渊胡诌、对方还当真信了的感觉。 李敬竹也默不作声地听他讲述,目光从他背后投过来,蒋翡却觉得比面前正对的人还有压迫感。 池中月道:“阿翡,从前见你,我就觉得你迟早要回来的。棉州那片土地太狭窄了,你留在京中,更有发挥才能的余地。” 蒋翡:“娘娘,南境的土地是整个北华最宽广的。若是那儿还算小,京城岂不是更加逼仄?” 池中月没再反驳,而是认可道:“是啊。阿翡,于你而言……你肯定是希望要回去的,草原更适合你。” “我只是替阿渊可惜,他那时可是伤心了很久,还偷偷找我去求一求皇上呢。” 蒋翡无法说起任何与池渊相关的话题。好在池中月也知道此事好歹也有个好的结果,只是眼睛弯弯,含着笑意与他对视一眼。 池中月:“这些日子如何坎坷,我们且不谈了。能在宫里见你一回,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说说正事吧。” 蒋翡:“咸宁宫之事,娘娘是否有什么想法?” 池中月:“你说德妃那桩事?” 李敬竹缓缓道:“是。” 池中月瞥她一眼:“我没什么想法。” 她稍一沉吟,又道:“我建议你们也不要有任何想法。此事不是已经结了么?皇上都说确是巧合,再追根究底,不是让他难堪吗?” 李敬竹烦躁道:“那又如何了?” 池中月转向她,冷笑道:“你从前总看我不顺眼,是不是觉得我身为贵妃,却是借了池家的势,总能压你一头,让你这个皇后面上不好看?” 李敬竹神情也沉下去:“你如今说这个做什么?” 池中月道:“李氏家门虽不显赫,你父亲的位置,却是一笔一划为自己写出来的,当是清流之最,受尽平民仰慕。” “如今尽管世家当道,你这个皇后,背后却是无数寒门贵子,是浩浩汤汤的民心民意。你当然敢这样自以为是,想给皇上甩脸色就甩脸色,他除了生气还能对你做什么?” “而我能么?我背后只有一个池家!我一言一行都要为家族考虑,我与家族同根同源,皆被压在皇上手心之下……你看现在,我沦落到何种境地,不就是结果吗!” 李敬竹面色仍是阴沉着,却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她薄唇抿成一道直线,冷声道:“我身为中宫,有护佑后宫安宁的职责,不是我不喜欢皇上就非要和他对着来。池中月,我也没这么蠢。” 池中月:“皇上忍了你多少年了,不过是因为动你得不偿失。德妃的事若与他有联系,甚至如你所想,影响他本身皇位的正统性……那动你的位置,不是得不偿失,而是势在必得了。” “我当年在卫王府中,年纪尚幼,胆大包天,夜里跑出去见过那鬼怪一面,对面像一道白烟一样从空中窜走了。第二天,我就闻见正殿有焚烧的烟气,灰烬中滚出一截白色被单……” 蒋翡侧耳倾听,心中慢慢有了考量。他轻柔道:“既然这样,此事还是算了吧。听娘娘的。” 李敬竹:“你——” 蒋翡:“皇后娘娘,在下是为您着想的。有时候,该收手时收手,让此事就此留白,反倒是对谁都要好。” 李敬竹面若寒霜:“原是你将追根究底的理由讲的头头是道!你这样出尔反尔,也不怪晋王要人看着你!” 蒋翡:“娘娘,有些事情我们心中有计较就是。识时务总比把自己搭进去强多了。” 池中月本在一脸关切地看着蒋翡,此刻立即瞪向李敬竹,不满道:“你别这么对阿翡讲话!” 李敬竹不置可否地撇嘴,讽刺道:“你上一个这么护着的是不是太子?” 池中月立刻瞪大眼,怒气冲冲道:“就你聪明,看人看得一清二楚!太子归太子,阿翡又不是太子!他若是不好,那你更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蒋翡:“娘娘……” 池中月:“你放心就是,有我在,谁都动不了你。” 蒋翡轻轻扯动她的衣摆,小声问道:“无妨的。娘娘,我还想问你,你前些日子可有见过梁王殿下?” 池中月一愣,凝神回想道:“确实见过几回。” 蒋翡:“他有对你说什么么?” 池中月:“梁王也是个好孩子。他没说什么,大体上与我通了通消息,还时不时讲些笑话,想逗我高兴。” 蒋翡:“那有没有要求娘娘做什么呢?” 池中月:“他托我打听过晋王平日去咸宁宫的时刻表……” 池中月眉梢一紧,犹疑道:“此事有什么不对吗?” ……明显是要避开晋王做什么秘密勾当。 蒋翡沉吟道:“娘娘,日后三殿下再找你,还是保持下警惕心。他说什么,不要全盘接受了。” 池中月明显不太赞同,她道:“梁王与你有恩,你还住在他府中,应该要全心全意地待他。” 蒋翡也没有辩驳的意思,简单道:“……嗯。娘娘,我明白。” “天要黑了,宫闷稍后就落锁。我还是先行一步——” 李敬竹:“慢着。你且在坤宁宫呆着,有专人看着你。你要是回去了,谁知道你要做什么?” 池中月强硬道:“你怎么这么多事?叫阿翡回去。” 李敬竹呼出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这人真是……” 池中月:“你别为难他了。日后真有什么差池,你怎么我都行。” 李敬竹盯着蒋翡,慢慢道:“那我问你,你究竟是为谁做事的?” 蒋翡:“我只忠于我自己,娘娘。” 李敬竹眯起眼。半晌,她松口道:“把太监扮好,出去的路上别开口说话,叫人发现端倪。” 蒋翡点头称是。天边暮色更浓了,四皇子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盯着他们,见他抬步又往宫门方向走,立刻飞窜过来,死死圈住他的大腿。 蒋翡一个趔趄。池中月快步走来,忍无可忍地呵斥道:“关和钦!你怎么回事?” 四皇子扁扁嘴,一言不发。只是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瞧他。 池中月:“这孩子真是……长得像阿渊,性子也像。难带的很。” 蒋翡些许惊讶,他垂首仔细地观察孩子的面庞,又轻轻将手指放在他发顶,稍使了点力气,将他细软的头发揉得微卷。然后抬头望着池中月,含笑道:“很可爱啊。” 第100章 “父皇这场病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呢?”梁王立在煮药的小锅前,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咕嘟作响的药汁,问道。 站在一侧的小厮恭声回复:“大约有月余了吧。” 梁王:“他从未生过时间这么久的病。” 原来太子出事距今,已经这样久了。皇帝虽从未提过, 一定也因为太子的事痛心不已,否则怎么会生此重病。 太子一向是皇帝最喜欢的孩子, 梁王再清楚不过了。 梁王:“今天的药,怎么比平日里闻起来还苦?” 小厮:“皇上久病不愈, 太医院那边调了个新方子试一试。” 梁王颔首, “嗯”一声。 小厮手脚勤利地把燃着的炉火扑灭, 鼎沸的药汁慢慢平息下来。他将药盅小心地置入木盘之上,梁王接着端起托盘,转头对小厮笑道:“辛苦你了。” 小厮难为情道:“皆是小的分内的活。殿下才是辛苦了……” 梁王说道:“没有的事。” 他推门而出, 熟门熟路地往乾清宫走去。 这几日皇上口中说着自己精神多了,将从前积累的奏折一一重新批阅一遍,与他说话时态度依旧和婉,却不叫他再继续处理大量政务了。 他一时间猜不明白这是什么含义。提心吊胆了几日, 发觉皇帝龙体并未见好。大约对他确实有些提防的意思。 梁王静候在寝殿之外, 陈文恭大概有别的事要忙,没有在殿外迎他。梁王等了片刻, 干脆自己叩响殿门, 进了皇帝寝宫。 室内炉烟袅袅, 沉香味尤其厚重。皇帝正平躺在榻上,半睁开双眼, 昏昏欲睡地望了梁王一眼, 哑声道:“把药放下, 香也掐了。” 梁王一一照做。皇帝又道:“这几日朝上怎么样?跟朕讲讲。” 梁王垂下头,轻声细语地开口。皇帝阖上眼睛, 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而平稳,竟已沉沉昏睡过去了。 梁王眼眸微抬,刚想唤他一声。雷声轰然炸开,顿时将他的声音盖过,一道明亮的闪电凌空劈下来,瞬间映白了殿中窗纸。 随后便是霹雳啪啦的雨点敲击声,几点深色水迹飞印在窗上,慢慢晕成一片。 皇帝昏沉道:“和钧,下雨了吗?把门窗关紧了。” 梁王愕然抬头。 皇帝眼眸紧闭着,眉梢眼角皆是惫色,双颊潮红。他盯着皇帝的脸,硬生生将“我是和铄”这四个字咽下去,应声道:“我去检查一遍。”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户跟前,绕着房间一一看过,确信这几扇雕花木窗皆是关得严严实实了。再回头时,目光却被一扇屏风挡住了。 屏风上刺绣龙纹,浮雕精致。樟木长柜半隐在屏风折痕之间,明黄龙袍折叠成方块,在柜子缝隙中露出刺目的一角。 一只菱花镜镶在屏风正中内侧。猝不及防间,梁王与镜中的自己面面相觑。 阵雨来得突然,方才还明亮的天色寸寸昏暗下来。风雨声愈发激烈,寝宫中半盏灯也没点,阴森森的。他镜中的面容也随之逐渐模糊不清,如同一道虚假的幻影。 那片在夹缝中半遮半掩的布料,反而变得愈发醒目。 无论他如何刻意忽视,都无济于事。 他应该此刻走出殿门,让皇帝好好歇息。或是找个御医来……皇帝看上去状态不佳,似乎是发热了。 他应该去趟太医院的。 然而,鬼使神差的,梁王低下头,稍稍俯身,把龙袍从柜中小心地取了出来。 这件形制复杂的衣袍金光灿灿,龙纹和云海绣得惟妙惟肖,浮在暗色里,沉甸甸的明亮着。 梁王的手指攥紧了龙袍的领口。缎面冰凉滑腻,触感却像一团火,从掌心直直烧到胸口。 衣袍有些宽大,他须得使劲往上提一提,才能将将盖过鞋面。 镜中人瞬间清晰了些许。眉眼不再是平日那般胆怯弱气的模样,下颌微微收紧,目光冷沉沉地压下来,竟透出几分陌生的、坚硬的锐意。 好像套上这件衣袍,连昏暗的寝宫都能亮堂起来。 他睁大双眼,双手撑在镜面上,久久地盯着自己,心如擂鼓。 突然之间,皇帝在不远处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梁王瞬间回过神,手指一抖,猛然后退一步,惊慌失措地环顾一周。此刻他被这块竖起的屏风围在这块狭窄的更衣区域内,四周皆是空荡荡的。 皇帝又开口呼唤:“陈文恭?” 梁王吓得四肢发麻,立刻抬起手,要把龙袍从身上脱下来。只是越紧张越做不好,一粒盘扣半天也解不开。 恰好一线天光从殿门方向灌进来,他仓皇抬眸一眼,又听见一道尖细的嗓音遥遥传来:“皇上,奴才在。” 梁王干脆蹲下身缩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喘。 皇帝:“朕想跟你说说话。你陪着朕有四十年了吧?” 陈文恭:“回皇上,有三十九年了。” 皇帝:“不错……时间过得真快。”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这么轻的一场病,本以为睡几场就好了,没想着缠绵至今。朕身体当真是大不如前了。” 陈文恭忧心忡忡道:“皇上,您现在感觉如何?不若奴才去趟太医院,请个御医过来。” 皇帝:“稍后吧。” “有些事从前不觉得,此时再看,确实是紧迫。你一会把蒋如赫递上来的折子拿来。朕需得整理一遍,还有那些弹劾他的……” “从前觉得他胳膊断了,立了开疆拓土的大功,又一向懂事忠心。给个封王的功勋倒也不算为过。” 皇帝沉沉一笑,“现在再看,朕连个同姓的王兄也未曾有,倒显得他有点风光太过了。” 陈文恭道:“皇上圣明。功高须得有主在,主上抬举是恩宠,主上若觉不妥,便是臣子不知分寸了。” 皇帝:“还有吏部。崔秉元在任太久,越发贪心了。朕念他潜邸之功,一向敬他。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家那几支几脉全塞进朕的朝廷中来。” 陈文恭又道:“皇上圣明……” 皇帝打断道:“好了。朕有件事还想问你。你觉得和铄怎么样?” 梁王周身一震,当即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他竖起耳朵,竭力贴在屏风上,去听对面的声音。 陈文恭:“三殿下低调宽仁,为人处事皆挑不出错处来。” 皇帝:“和钧呢?” 陈文恭迟疑片刻,“前太子温和聪慧,长袖善舞,是个周全人物。” 皇帝:“何必矫饰?和钧是什么样,你倒是看得清楚。只是和铄……能将你蒙过去,他确是有本事。” 陈文恭不吭声了。 皇帝:“朕思来想去,还是得把储君立了。只是和钧的事,到底是前车之鉴,还是要斟酌仔细。” 陈文恭沉默须臾,试探道:“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你一会去趟御书房,把书架顶上那只暗红木盒拿来。还有朕的朱笔,也拿来。” 陈文恭惊愕道:“皇上要写立储的诏书?” 皇帝:“嗯。” 陈文恭:“此时还早,皇上尽可以多做些考察…… 皇帝:“朕一直知道,和错没什么大志向。可他再不喜欢政务,被强求至今,也能做的有模有样。但凡有个牵绊、责任牵制着……他是走不了的。” “和铄勤快,长进也大。只是野心太旺,朕不过歇息几日,朝局便是一边倒的局面,可见他私下做过多少筹谋。” 他的声音更冷,“朕还活着呢。朕的朝堂,什么时候轮得上他说了算了?” 梁王垂下眼睫。他手指蜷起,微微颤抖,用力扣住衣袖,按出深深的褶皱。金龙尖利的爪蜿蜒盘在袖口处,纹绣的线条越延越长,织成一道细窄的网,死死勒住他身体。 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陈文恭委婉道:“皇上若想牵制梁王殿下,无需非要立储。不如多多器重晋王殿下,多留些考察的时间。” 一阵海枯石烂般的沉默。 许久,皇帝淡淡道:“和铄不合适。” “你说的也有道理。和钧的事,确是个前车之鉴。立储此事先行保密,诏书封在锦盒里。除非不得已,绝不透露半点消息。” 皇帝:“去吧,给我把东西拿来。” 陈文恭告退了。乾清宫中再次陷入寂静之中,屋外风雨交加的喧嚣声反倒是更加明显了。 梁王依旧蜷缩在原地,一动不动,怔然盯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仿佛瞬间年幼了数倍,十岁的关和铄神光闪烁,向二十一岁的梁王展露出恐惧又渴求的表情来。 卫王玉冠蟒袍,挟着浩浩荡荡的下人,在廊前经过。他只能悄悄扒开庑室的板门,在狭窄的缝隙中望过去。像在永无天日的严寒长夜中仰望黎明的光点。 看看我啊,我不是你的儿子吗? 他恨自己露出这副表情,恨不得能将镜子用力砸碎。又有种流泪的冲动,将眼泪流干最好。 许久,梁王硬撑着站起身,在屏风边缘望见皇帝。他又沉沉睡过去,眉宇不安,呼吸粗重,时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将龙袍安放回原位,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雨点悉数打落在他身上,衣袍被迅速淋透了,头发也湿漉漉地粘成一片。他抬手将遮住眼睛的额发拨开,往御书房匆匆走去。 侍卫见是他,立刻垂首,恭敬道:“殿下,陈公公在呢。” 梁王:“好。父皇说今日天气不好,你们提前下值就是。” 侍卫们欣喜地对视一眼,纷纷称是,毫不怀疑地退下了。 梁王推开门,踏进门槛中。陈文恭踩在凳子上,正努力地触碰柜顶的物品。他听见背后有声响,回头看过去,见是梁王,露出意外之色。 梁王:“公公,我来帮你吧。” 陈文恭连忙道:“不敢劳烦殿下,奴才自己来就好。” 梁王将门掩上,走到陈文恭跟前,想要帮忙。陈文恭赶紧踮起脚,费力地够了几次,终于将木盒取了下来。 梁王帮扶着他从凳子慢慢下来,踩到地面。他神色不太自在,半背过身想把木盒遮一遮,顺势问道:“殿下来御书房做什么,要取什么吗?” 梁王:“对啊。”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啪嗒一声,暗红木盒滚落在地上。 陈文恭愕然低头,半截利刃穿胸而入,血液缓缓溢出,染红胸前雪白刀刃,也染红握刀人白皙、稳定的手。 陈文恭不敢置信,断断续续道:“殿下,你……” 梁王道:“对不起,陈公公。” 陈文恭定定望着他,眼中神色渐渐暗淡,脚步踉跄,膝盖一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将陈文恭拖到书桌之下,象征性地挡了挡尸体。好在衣物未被溅上大量血液,袖口处的几滴鲜红,只消被大雨冲刷一遍,便能无声无息地消融在雨水里。 再回到乾清宫时,皇帝仍是平和地沉睡着。梁王立在榻前,雨水顺着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聚成一块小小的水汪。 他垂首凝视皇帝的脸庞,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仿佛经年累月的恐惧、胆怯、嫉妒、失望、孤独,以及难以估量的爱与恨,皆被雨水洗刷殆尽,一丝不剩了。 梁王端来的的药皇帝还没喝,碗壁微温,快要凉了。他捏着一包粉末,低下眉眼,轻轻往药碗中磕入少许。点点白末迅速地融入进去,消失不见了。 世上没有这样神奇的药物,能令人无知无觉地暴毙而亡,那一系列的案件皆是意外——这是父皇亲口敲定的。 而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绝不会出错。 100-110 第101章 一路颠颠簸簸, 终于回了府。蒋翡被淋得衣袍湿了一半,他想去打壶水沐浴,一转头却看见池渊倚在门口盯着他, 目光如炬,沉声问道:“你去哪儿了?” 他立刻说:“闷得难受, 出门走走。” 池渊盯着他湿淋淋的额发,“现在还闷吗?” 蒋翡:“还可以吧。” 池渊:“你往宫里去做什么?” 蒋翡蹙眉:“谁给你说的?” 池渊:“左进看见的。今天我们一道把向夫人和长乐护送出京城了。” 蒋翡:“他们如何?” 池渊表情微妙:“终归是送别, 不会太好。但仍有希望, 算不得末路。” 蒋翡颔首, 慢慢道:“我有些事想要确认,若提前告诉你,会有争执。” 池渊:“我又不怕与你争执。我最怕的还是你有事不肯告诉我。“ 蒋翡:“我绝无瞒你的意思。” “我们一同经历的糟烂事这样多, 京中不比别处,我们本就如履薄冰。若我再欺来瞒去,更是给目前的状况雪上加霜。” 池渊站直身子,往前一步, 神色冷然, 俯视他道:“还有呢?” 蒋翡盯着他,避而不答, 反问道:“你可记得, 从前裴姐寄信, 提及崔夫人之事?” 池渊:“说她难有身孕,可能是长期服用药物所致?” 蒋翡:“不错。你可记得我们说了什么?” 池渊:“此事蹊跷, 可以再挖掘一二。我知会殿下, 托他去查一查。” 蒋翡:“殿下是否再与你提过此事的结果?” 池渊微微摇头, “未曾。” 蒋翡:“那你可有追问于他?” 池渊:“手中要处理的事太多,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殿下一向细心, 若是不曾提及,应当是没什么结果。我便没有再问。“ 蒋翡:“我从前同样觉得殿下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尤其把我们的话放在心上。偶有一两次疏忽,也是人之常情……便没有放在心上。” 池渊:“你想说什么?” 蒋翡:“德妃被指谋害宫人,闹得风风雨雨,你必定也有耳闻。我进宫就是为了追查此事。” 池渊轻轻叹口气,眉目和缓,疑惑问道:“我想见姑母一面,殿下都千阻万阻。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入的宫?” 蒋翡:“你先听我讲。” “我不得已在崔府周旋那次,事后越想越觉得异样。我有一万种脱身的方法,为什么偏要深入崔府,受这么一遭罪?再回忆当时的场景,我刚与你在闹市中吵了一架,正是……正是……” 他停顿片刻,眼神不自在地闪了闪,“正有些担惊受怕,以为你烦透了我。” 池渊一怔,表情瞬间柔软了下来,原本的那点冷肃瞬间烟消云散。 他握上蒋翡的双手,面色恳切,连语速都不自觉得急促了几分:“我……我怎么可能?以后这种事绝不会发生第二次了,我不知道你会这样想……” 蒋翡缓声道:“好了。我与你阐述我当时的感受,只是叙述需要,都过去多久了,无需再放在心上。” “你那时正在追查池府的案子。我劝你不要再查,因为此事是皇上下旨,就算源头是有人挑拨作假,也一定是顺应了皇上的心意。” 池渊:“你说的对。我后面几乎已是确定此事是吏部从中作梗,只是……有他在皇位上坐一天,就绝不可能有半点翻案的机会。” 蒋翡:“可你仍坚持要查。” 池渊沉默须臾,苦笑道:“我太不甘心了。你尽可以说我在做无用功,可我……若不做点什么,实在夙夜难寐、恨无可恨……” 蒋翡:“我知道。所以当时我便想,若能去崔府一趟,也算是个可以深入敌营的,绝无仅有的机会。指不定能拿到什么吏部暗箱操作的实证。” “崔秉文只是个胸无大志的世家子,心直口快,非常好对付。只要我多加小心,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池渊唇角抽动,顿时恍然大悟,神色却又阴沉下来。他低垂眉眼,望着他,涩然道:“你……阿翡……” 蒋翡稍一抬手,示意池渊不要再说。他继续道:“再度醒来,我已在梁王府中,对崔府中事并没有什么深刻印象。”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趁意识尚存,留了几道要紧的记号,划在臂内。” 池渊震惊道:“我有这个印象……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小心划到的伤痕。” 蒋翡简单解释道:“若是拿笔涂写,太过刻意不说,被人擦去就不妙了。” “然而,我给自己的留下的只言片语中,并没有关于池家案的半点线索。出于对自己的信任,我一开始并没有多想。随着时间流逝,我后知后觉,越想越觉得不对。” “我选择去崔家,就是为了此事。不管有没有结果,我都该给自己一个交代,结果留了一堆七七八八的言,却把正事撂在脑后……绝无可能。” 蒋翡神色执拗,重声强调一遍:“绝无可能。” “我想,此事只有两个结论。” “其一是我完完全全一无所获,连强调这点的必要性也没有。” “其二就是……我确实获得了什么线索,但是我将这道线索交接了出去。既然有人能续着这道线索继续追查,也就能在我醒来后再告知我后续。我完全没有必要再记一笔,多此一举。” 蒋翡问道:“池渊,你觉得更可能是其一、还是其二?” 池渊深深叹一口气,他正色道:“我不觉得这两种可能是成立的。一无所获也是结果,若我是你,会设法告知自己此事。” “至于其二……你也说了,会有人替你追查,告诉你后续,可此事便如石沉大海,你可见着半点后续说法了?” 蒋翡颔首:“是啊,没有。” “太不正常了,我不相信。” 他稍一迟疑,还是道:“所以,我设法确认了一下……崔府之中,关于吏部插手池府案子的几张供状,确实不见了。” 池渊神色立刻变得极其微妙,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近似审视的神情久久盯着蒋翡。 他虽没有直言,却几乎把“你和崔秉文私下联络”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蒋翡飞速道:“只是手段而已,我并未与崔氏有分毫其他联系。” 他接着说:“……我确认过,证据确实不见了。我倾向于是我自己取走了。但我丝毫没有印象……” 池渊不高兴道:“我也觉得是你取走了。既然你能把别人都哄骗到你那边,再拿几张纸,不过是探囊取物而已。” 蒋翡神色也沉郁下去,“你以为我愿意吗?” 池渊慢慢点头,侧过脸,低声道:“抱歉。你继续说吧。” 蒋翡:“……那么,可不可能,我确实把这些证据交给一人。只是那个人悄悄压了下去,于是此事便没了半点水花。” 池渊:“你又能告知谁?只有我、魏河、或是殿下,三人其一。去掉我不算……二人其一。” 蒋翡:“你知道我回府后见过谁。” 池渊:“……你说梁王殿下?” 蒋翡:“是。我只与他打过照面,所有人都知道。” 池渊:“凡事总要讲个因果。他图什么?” 蒋翡道:“前太子。殿下不是与他积怨已久么?本就不情愿与他合作。那之后没多久,太子便被关了禁闭……你可记得?” “前太子心浮气躁,又一向得圣心,若有个踩晋王一脚的机会送上门来,他会放过吗?而这些话,我记得清楚,你也曾对梁王殿下这样说过……叫他劝住太子,不要轻举妄动。” 池渊面色凝重。“阿翡,我认同你讲话的道理,但于我而言,很难在没有证据时,就将真心待我之人往坏处设想。” 蒋翡拉过他袖口,认真道:“我明白。所以我也说过,我想要确定过后,再与你解释清楚。” 池渊摇头道:“你可以先同我说明,我有判断能力。在我面前,你不需要谨小慎微。” 蒋翡:“嗯。” “此事之后,我便告诉自己,要多留个心眼。德妃之事在宫中掀起风波,我进宫接触此事,也是因缘巧合……” “说起来,在厘州时,我没有机会离开军区,未曾见过赵省的死状。你与梁王殿下是否见过?” 池渊:“见过。” 蒋翡:“当时是怎么回事?” 池渊:“我赶到时,殿下正陪着崔夫人说话。崔夫人要求让赵省立刻厚葬入棺。我远远瞧了一眼尸体,赵省双目圆睁,表情惊恐,单手抓着心口……像是暴毙而亡。但时间太过巧合,让我忍不住怀疑,有人要刻意杀他。” 蒋翡:“这番死状,确实与德妃旧事牵扯的死者描述一致。” 池渊:“这件事我也有猜测……赵省之死,应当是崔夫人下的手。” 蒋翡认可道:“这件事是很清晰的。甚至说德妃、崔夫人姐妹确实是共犯,是极为明了的事情……” “崔家便是这样一个家族。从前扶持卫王,就为助他夺嫡不择手段;如今扶持晋王,同样如此。” 池渊:“你若这么说,我有一点不解之处。过去的事我们且不提,我并未看出前几日,那名宫女暴毙御花园,对‘崔家助晋王夺嫡’有任何益处。” 蒋翡微微仰头,慢慢道:“所以我方才问过你。你说,为什么托付梁王殿下去查崔夫人底细,已经这么久了,却一丁点的消息也没有呢?” “池渊,你说,殿下究竟查到什么了呢?” 轰隆! 滚雷阵阵,雨打窗棂的声音忽大忽小,窗外暗沉如夜。池渊闻声,侧目望过去,半张脸陷进浓稠的阴影里。 蒋翡:“我听说,从前在卫王府中,第一名‘暴毙’的死者,是照看梁王殿下的宋嬷嬷。当他看见赵省横尸在榻上时,会是什么心情呢?你可曾听他讲过?” 池渊缓缓移过眼,正视他,问道:“我还以为是殿下带你进了宫。是我想错了。” “是谁帮的你?你进宫后又见过谁?” 铛—— 蒋翡眉梢一动,刚想要开口,一道沉闷的钟声却似乎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在他耳畔回荡作响。随后便是第二声、第三声…… 池渊面色骤变,转身推门。钟声伴随雨声,愈发沉滞响亮,他立在门槛内,仰头遥望皇城的方向,神色惶然。泼天雨点簌簌落下,仿佛尽数落进他的眼眸之中。 蒋翡:“怎么了?” 池渊:“似乎是丧钟……” 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从院中传来。池渊冒着大雨,几步上前将上锁的院门打开。魏河面色煞白,全身精湿,对他道:“陛下驾崩了。” 第102章 丧钟轰然撞响, 一声接一声,久久不停歇。 灯光从一扇扇窗透出来,穿过满城凄风苦雨, 如无数萤火般飘摇直上,悄悄照彻整座皇城。 外围是身披甲胄的禁军, 一圈一圈,将整座皇宫围成铁桶。 最里就是皇帝的灵堂。 殿门洞开, 白幡从房梁垂落, 层层叠叠, 随风微鼓。 烛火在长明灯盏里摇曳,忽明忽暗,在殿内映出一种幽微的暗黄。明明有数百支蜡烛同时燃烧, 殿内却并无分毫暖意。 晋王匆匆赶来,步伐却越来越慢。他最终立在离灵堂不远的连廊中,单臂撑着廊柱,望过去。 宫妃与群臣共同跪在雨中, 麻衣如雪, 哭声呜呜噎噎,此起彼伏, 往他耳膜中钻。 一道挟着潮气的嗓音在他身后低低响起:“皇兄?” 梁王提着一盏宫灯, 站在晋王身后。他的衣袍已经湿透了, 洇成一派暗沉沉的墨蓝色。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晋王, 眨了眨眼。瞳仁枯井般漆黑, 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却顺着侧颊不断滚下来, 宛如一道深深的泪痕。 晋王:“怎么回事?” 梁王:“皇兄……”他哽咽了一瞬,“父皇……” 他讷讷半天无法将话语说明白, 最终只是道:“皇兄,日后只有你我二人,算得上最紧密的家人了……” 晋王不置一词。他扭过头,木然道:“御医怎么说?” 梁王垂眼盯着地面,怯声道:“父皇是积劳成疾,心力交瘁,暴、暴病离世。事发突然,我见着情况不对,想要叫御医来,却已经晚了……” 晋王道:“你能不能硬气点?话也说不清楚,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好像谁欺负你了一样。” 梁王肩头一抖,错愕地抬头看他一眼,眼眶泛红,委屈道:“皇兄,父皇方才在我眼前驾崩,我究竟要如何才能做出个合适的姿态来?我好歹也是个有心有肝的人,你……” 晋王:“你知道今晚最要紧的事是什么么?” 梁王哑然,只是抿紧唇瓣,手中宫灯随着他发抖的手微微打颤。 晋王:“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父皇没有立储,便是由群臣与母后、太后一齐商议,共同推举新帝人选。你尽可以哭,向所有人露出一副软弱不堪撑不起局面的样子,看有没有人看得惯你这副德性,觉得你担得起这份责任。” 梁王瞳孔骤缩,他直视晋王,浅浅呼出一口气,不安道:“皇兄,我并未想着,要坐到什么位置上。” 晋王冷睨他:“你觉得,我和你说这个是做什么?” 他转过脸,干脆道:“我去看看母妃,先行一步。” 晋王一甩袖,大步离开了。梁王一动不动地望晋王远去的身影,也慢慢抬步跟上去,踏进雨幕中。 宫妃列成不甚整齐的两队,表情各异,皆掩面哀哭。李敬竹和池中月位于队首,虽同样面笼阴云,竟算得上是最平静的几人之一。 朝臣遥遥站在另一边,更有端庄的样子,并未哭得东倒西歪。梁王也没有走过去,只是随意一扫,就瞧见了不少熟悉面孔。 除却这些“大人物们”,一名不显眼的小太监弓腰缩背,站在人群外侧。李敬竹环望一周,眼神最终定在他身上,慢慢几步移过去。 梁王悄悄侧过眼。皇后的眉眼在雨帘中望不清晰,她正在压低声音问话,口型像是“陈文恭呢?” 小太监名刘以,是陈文恭的嫡传徒弟,旁人都唤他小椅子。陈文恭不在时,都找他帮忙办事。近来刘以在药房历练轮值,和梁王交集颇多。 不出所料,刘以诚惶诚恐道:“陈公公太过悲痛,昏迷过去,至今还没有醒来……” 他尖细的声音隔着雨幕传到梁王耳畔。雨越下越大,越积越深,梁王垂首盯着石板上细小涟漪圈圈荡开,层叠泛滥。他隐隐有些紧张,忍不住听得更用心了。 李敬竹似乎是叹了口气,催促道:“你去把他叫醒。” 刘以为难道:“娘娘,陈公公状态实在糟糕,奴才试过了,什么法子都不管用。也不敢贸然闹醒他……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奴才可以代劳。” 李敬竹静默几秒,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皇上生前,提过储君的事儿吗?” 刘以:“这等事奴才不清楚……不过陈公公近来去御书房,动过存诏书的暗盒。娘娘,您大可以……” 梁王将挡在额前的手臂慢慢放下,斜望过去的眼神也收回来。他定下心神。那两人之间的对话几近于窃窃私语,他若是再偷听下去,就太引人注目了。 刘以对着李敬竹躬身一揖,提起衣摆快步往御书房走去。他与梁王擦身而过,与他肩头轻轻一撞,接着稍侧过脸,向他递来一个似有若无的眼神。 “臣妾还想再见皇上一面……”只听得一声突兀的哭喊,惠嫔骤然扑到地上,浑身颤栗,喉间溢出抽噎声。 像是一场骚乱的开头,嫔妃们瞧见这一幕,面上恸色更浓,断断续续接腔。 “太突然了……” “往后的日子,该叫我们如何是好……” 德妃夹在妃子之间木木站着,双目圆睁,神情恍惚。 李敬竹端立队首,回头瞪她们一眼,低声道:“近侍已为皇上沐浴更衣,初作安奉。待到大殓之日,你们仍可以再瞻仰他的仪容。” 她抬袖掩面,声音压得更低:“都往右边瞧瞧,多少外臣在那边立着。要哭回自己宫里去哭,别在这儿丢天家的脸。” 惠嫔忍不住抬头,她眼眶通红,咬牙切齿道:“皇后娘娘,我嫁与皇上十余年!事到如今,连在他灵前痛哭一场的权力都没有么?” 李敬竹眼神转冷:“国事面前,哪有家事?你们当这满殿的人都是来陪你哭的?国不可一日无君,后面的日子且忙着呢!” 惠嫔不吭声了,只是自顾自地抹泪。 这场小小的骚乱好歹是被强压下去了。 刘以穿过雨幕,怀中揣着那只暗红色木盒,恭敬地递了出去。 太后满头白发,陷在椅中,颤颤巍巍地接过诏书,一柄宽大的纸伞撑在她头顶,遮住她全部表情。李敬竹和顾命大臣守在前面恭候,低声交谈。 众人商议许久,又把晋王叫了去。仍然没人搭理梁王。他情绪有点挂不住,拿指尖掐着掌心,强迫自己闭目塞听,在雨中呆站着。 反正此刻已是尘埃落定,任何恐惧、犹豫皆是无用功。 也许只是几炷香的功夫,却漫长得像度过了数个时辰。 太后自椅中缓缓起身。身旁的宫女急忙去扶,被她轻轻拨开。她立在伞下,白发被风雨吹得散乱,苍老的手指缓缓展开手中明黄卷轴。 四下骤然安静下来。连雨声都像是退远了。 太后垂下眼睛,声音低哑,却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穿透雨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仰承天命,御极七载,夙夜不敢康宁。……皇三子和铄,秉性纯厚,器识闳深。深肖朕躬,可嗣皇帝位……” 满殿寂静中,刘以率先跪下,额头触地,声音颤抖:“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冰面,裂纹瞬间蔓延开去。朝臣们如梦初醒,麻衣窸窣作响,齐刷刷矮了半截——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起初参差不齐,第二遍便整齐如潮,压过了风雨与哭声,在灵堂之中梁柱间汹涌回荡。 德妃肩头颤抖,神情呆滞,慢慢地仰起头。她哽咽着喘息片刻,猝不及防间,忽得飞扑到梓宫跟前,双手一掀,生生将棺盖推开半尺。 在场诸人始料未及,皆愕然地盯过去。 “我不信!” 德妃凄声喊道:“太医院那群酒囊饭袋,还不如我懂药理!” 晋王神色骤变,一步上前,低声厉喝:“母妃!” 德妃充耳不闻,垂首盯着棺中人的脸,恍然般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扭头对众人喊道:“你们看,皇上的神情!他分明是被人害了——我的药,只有我的药才能致使人以这样的情态暴毙身亡!一定有人毒害他!” 长发凌乱地贴在她的侧颊,德妃眼珠血红,朝着梁王怒吼道:“一定是你——一定是你!皇上怎么可能把储君之位传给你?你哪里比得上和错一点?” 梁王本被她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听她说到最后,堪称胡言乱语,只是一通前后矛盾的发泄,又安下心来。 他轻轻咳嗽一声,目露担忧,恳切道:“娘娘,什么你的药?此事父皇已经还你公道了。你是不是太过伤心了?不如先回去,歇息一二吧。” 德妃悲号道:“本宫做事,没什么担不起的!” 她一把推开前来扶她的宫女,歇斯底里道:“你们都来看啊!怎么突如其来的,皇上就暴病身亡了,我不相信!一定有人毒害他——有人偷了我的药方!” “李敬竹,你怎么不继续查了,查呀!就是那个把宫女抛尸御花园的凶手,这次直接对皇上——” 晋王听得面如黑铁,他重重一步踏到梁王面前,一拂衣摆,跪在一片泥泞中。 他垂首,跪伏在梁王身前,沉声道:“母妃先前饱受流言蜚语烦扰,精神状态尚未恢复。方才出言不逊,实非本意……” 他稍一停顿,“还请陛下见谅。” “还请陛下看在母妃癔症的份上,放她一马,此后青灯古佛、远离凡俗,绝不会在宫中为你添半点烦扰。” 太荒诞了。 梁王低头盯着晋王的发顶,情不自禁想。他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又想退后一步,离眼前这桩怪异的情景远一点。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四周。群臣太妃皆眼观鼻鼻观心,肃然站着,面色沉沉,屏息静气,听他发落。 半晌,梁王温和道:“德妃娘娘伤心过度,言行失常,皆是由于心系父皇。有什么好怪责的?皇兄送德妃娘娘回宫休息吧,传御医好好医治。” 送走所有人,李敬竹默默将棺盖推上,神色微妙。池中月站在她身侧,对着梁王轻唤道:“殿下……” 李敬竹拐了她一肘。 池中月改口道:“陛下。我有事想问你。” 李敬竹眉头微蹙,“……还要在侧殿守灵,早些回来。” 池中月颔首,催促道:“你先走就是。” 李敬竹难言地低下头,转身往外走去。她回头最后瞥了池中月一眼,面带隐忧。 池中月毫无察觉,只是紧紧攥着袖口,满怀期冀地问道:“池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还有阿渊,能不能接进宫里来呀?” 梁王垂首道:“娘娘,今日发生的事,我尚觉得极度不真实……我下午才刚见过父皇,怎么现在,突然间全变了……” 池中月眼眸微微睁大,歉疚道:“啊……对。抱歉啊,和铄。你若是难过,尽管与我倾诉,把我当成你的母妃就好。” “总要一桩一件来,是我太着急了。” 梁王:“娘娘,池家的事,我是一直记挂于心,时刻不敢忘的。你放心就是。” 池中月微微笑道:“后面你要忙的还多呢。不着急,我等你。” 她摆摆手,与梁王告别离去。偌大灵堂中的白烛几乎燃到了底,火光黯淡,将这间宫殿映得鬼气森森。 他低声呼唤:“小椅子?” 刘以从角落中窜出来,用气声道:“收尾做好了。” 梁王浅浅吐出一口气,握紧早已汗湿的掌心。今夜过的属实胆战心惊,好歹最终,算有了点落地的安稳感。 他轻声道:“辛苦了。明日就与大家说,陈公公悲痛欲绝,自尽身亡了。” 刘以:“明白。” 梁王:“你先出去吧,别叫人起疑。” 刘以躬身行礼,告退离开。 在梓宫旁静立许久,梁王还是垂下眼睫,手指慢慢抚过坚硬的棺木。“皇兄被我遣走,如今有资格在正殿中守灵的,也只有我一个了。” 他喃喃道:“你惦记的人这样多,从来没有我。到头来,最后一程还要我陪你走……气不气?” 烛光一晃,倏然灭了数支。他眨眨眼,提起衣摆,安然跪下,又悠悠开口道:“父皇,你若是不服气,那也没办法。我从你身上学到了那么多……不服气就去抢,就是最重要的一课。” 第103章 夜色渐浓, 蒋翡在屋内燃了盆炭火,就着昏黄烛光给裴辞远写了一封长信,托魏河偷偷连夜寄了出去。 屋内只余噼里啪啦的火花迸溅声。 池渊仰头望着窗外, 低低地叹口气,“丧钟似乎是停了。” 蒋翡将积攒的信件一封封投进火中, 火舌一卷,纸页便蜷缩成灰, 碎在炭盆底下。 他答道:“确实是停了。声音的源头离我们太远, 我一时没注意到。” 池渊:“今晚梁王绝不会回来了。” 蒋翡:“是啊。” 池渊:“你觉得会是晋王, 还是梁王?” 蒋翡凝神凝着火光,“我不知道……”他顿了一顿,转头望向池渊。 “我们入京时间并未多久, 我也未有机会瞻见圣颜。我尚记得年少时隔着喧哗的酒席望向御座那刻,他刚坐到皇位上,正当壮年,神采奕奕。……而如今也不过八年而已。” “我是从未设想过, 竟会有这种事发生的。” 池渊道:“先皇今岁恰好是知天命之年。可以叹一句英年早逝, 但若说寿终正寝,倒也不为过。” 蒋翡颔首道:“在北华历岁帝王中, 也算可以了。我对自己的期许便是至少再活个十年……五十岁, 我从未想过。我一直以为先皇要更年轻一点。” 池渊瞥他一眼, 不快道:“……避谶,行不行?什么乱七八糟的, 裴大夫说的话你也不信吗?” 蒋翡道:“只有你这样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若是我以后有什么意外, 你怎么办?” 池渊道:“我不回答你这个问题。” 蒋翡:“你在生我的气?” 池渊面向他, 平心静气道:“我气也没办法。如今,也只剩我们唇齿相依。我只希望你能把实情与我一一交代, 我好做好准备面对来当前这番局面……我可以暂且撇下其他情绪,其他的,我们事后再议。” 蒋翡:“我对你是真心的。” 池渊:“我知道。” 他转身将窗子扣得更牢,烦躁道:“太闷了。” 蒋翡闻言,端水将炭盆泼灭。 池渊压低声音道:“我不觉得梁王殿下如今真的成熟到能担得起治理天下的职责。但若是晋王殿下……我同样不认为他能做一名合格的君王。他不会愿意为池家洗冤的。” 蒋翡:“你说的有道理,却也未必。” 池渊质疑道:“你把我搞糊涂了。什么有道理,什么未必?” 蒋翡:“我说晋王未必不愿意为池家洗冤。但这也不要紧,你不要多想。” “无论如何,明日也会有个明了的结果了。此刻争议这些毫无用处,我们今夜多做些准备。” “你去把纸笔铺好,我会告知你我了解的所有情况,也请你同样毫无保留的,把你所知晓的情况告诉我。” 池渊眉梢一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叹一声,一言不发,静静上前,把宣纸铺开。 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雨打窗棂的声音弱下来,风从大开的殿门灌进来,灵烛霎时灭了。关和铄衣袍猎猎,后颈发寒,忍不住连打几个寒噤。 他按着干涩的双眼,跪在梓宫之后,缓缓抬首。金丝楠木的棺椁静沐于阳光之中,通体朱红,金龙栩栩如生,正是腾飞之势。 关和铄轻咳几声,摇摇晃晃地起身。膝盖生疼,大概是青了一片。他眯着眼望向殿外,天晴如洗,一派浓郁的湛蓝。 他许久没见过这么好的天气了,忍不住撑着廊柱仰望片刻。 谁料殿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几名眼熟的内侍怯怯地凑过来,低头道:“陛下……阁老说,一会去御书房找您,有事商议。” 关和铄点头。他道:“你们几个先下去,让刘以、费筠、纪福……过来。” 他不习惯这些父皇的人前来伺候,见他们一副恐慌害怕的神情,又心存犹疑。干脆把曾经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一个个召过来,总归能安心一些。 内侍们纷纷听令退下了。关和铄等到自己的人前来,先是压低声音道:“叫先生午时入宫,去御书房。不要大张旗鼓,万事隐蔽为上。” 又转头问刘以:“这是怎么了?刚刚那几名内侍,怎么那一副表情?” 刘以踌躇片刻,委婉道:“德妃娘娘昨夜在灵前闹过一次,有些风言风语,说先皇蒙冤而死,是陛下……” 关和铄抬手制止,追问道:“可有说什么晋王才是天命所归?” 刘以吓一跳,连忙道:“没有!” 关和铄眉头稍松,冷静道:“那便不成规模,翻不出什么气候来。你叫人管管,若是不听,杀鸡儆猴。尤其是太医院那边,敲打严实了,只有他们见过先皇的死状。” 说完了仍觉得心有不忿。昨夜一过,他的地位便是无可撼动了,那群人竟然仍对他毫无敬畏之心,放任这种流言口口相传? 他强迫自己把这桩事抛在脑后,回首再看棺椁一眼,抬步向御书房走去。 时间一晃而过,已是正午。明澈的阳光洒下来,将人的影子压得极窄。 池渊和蒋翡立在树下,正好与从御书房出来的阁老打个照面。他已垂垂老矣,腰背佝偻,眉宇间隐有愁绪,并未注意到二人。 池渊默默看他与自己擦肩而过,转头对蒋翡轻声道:“余阁老已历三任帝王,称得上敬业谦逊,却更是个极精明的人物……他结党站队从未选错过。梁王殿下大抵算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失误了。” 蒋翡:“可我记得你说,太子被废后,他并未站队?” 池渊神情微妙道:“他首先是先帝之臣。先帝自然希望朝局制衡,而非群魔乱舞。余阁老做到那个位置,不会轻易结党。但是……” 池渊默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悠悠道:“在那种情况下,不站队,便相当于力挺晋王了。” 蒋翡:“他应当是害怕被梁王殿下清算。” 池渊:“但凡新皇登基,没有不洗牌朝局的。好在最后是梁王……他还惦记着叫我们入宫,愿意听我们进言几句。” 蒋翡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走吧。” 御书房内,瓷砖锃亮,几乎是光可鉴人,甚至带了几分清新的潮气,显然是刚被仔细打扫过一遍。 关和铄一身青灰素衣,腰间束着一条黑带,推门迎二人进来。 一切仿佛与从前并未有什么不同。他惶惶然地抬起头,眼眶红肿,唤道:“先生。” 池渊和蒋翡作势行礼,被他尽数拦下了。关和铄连忙道:“你们千万不要这样,私底下,我们无需做这些无用的礼节。” 蒋翡:“陛下,昨夜出什么事了?” 关和铄喉结滚了滚,颤声道:“父皇……父皇昨夜,病情突然加重……我也不知道,我还没准备好……” “方才阁老问我一大堆问题,我都不知道如何应对。什么开国大典,什么整顿朝纲,还有什么削藩清算……这种事我之前从未接触过,吓都要吓死了。” 蒋翡一听见“削藩”二字眉梢便忍不住一挑,当今的藩王只有一人,便是远在棉州的蒋如赫。他还未开口,就听见池渊问道:“陛下是如何打算的?” 关和铄恳切道:“你们住进宫来吧。先生,我知道你们想要远离京城,归隐山林……只是朝局未稳,我真的想要把北华治好,又怕自己并没有这个本领。还请你们帮扶我一把,你们想要什么,尽管向我提就是。” 池渊垂首道:“以我所能,佐圣主济世,使百姓无饥寒之苦,家国有久安之势。夙愿如此,二十年从未变过。” “但陛下……我想有个身份,不想活得如同一只无人见得的影子。我想重新站在朝堂上。” 关和铄爽快道:“这好说!先生还想去都察院、还是哪里?至于身份,你想是谁就能是谁,想叫什么就能叫什么,全看先生心愿。” 池渊道:“我想做回池叔荷。” 关和铄神情微妙地卡顿了一瞬。他腰背微微挺直了些,垂下眼睫,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池渊:“陛下,我能坚持至今,便是因为池家蒙冤灭门。我深恨难消,日夜盼得侯府有昭雪那日。这你都是知道的。” 关和铄立即点头道:“先生,我当然清楚。你的事,我一直惦记着。” 他沉默片刻,缓缓移开视线,盯着窗上雕花,小声道:“只是父皇病逝,我将将上位,就忙着将他盖棺定论的案子翻出来,实在太急,像是别有居心……更何况,若当真翻案,就意味着父皇罔害了侯府一门几百人的无辜性命。” 池渊声音骤然冷下来,“他不是么?” 关和铄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先生,我是说实在太急,对父皇无益,对我也无益……”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来,怯懦地望向池渊,“先生可否等等?等到局势平稳之后,身后置喙的声音,也能少一些……” 池渊许久才道:“陛下如果一早便是这个想法,大可直接与我说明。我自然理解,也不用这样失望一回。” 关和铄捏着衣角,指尖打颤,不知所措道:“先生,对不起……” 他目光一转凝向蒋翡,急忙对他道:“林先生,拓南王结党营私,中饱私囊,害得棉州百姓苦不堪言。先生也在棉州过了许久暗无天日的日子,我听后当真是愤愤不平。” “我记得先生从前从王府中夺来一本账册,此时刚好用来对付拓南王。不知道先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听你的!” 蒋翡原本在一侧站着旁听,观察两人表情,怎么也没想到话题忽然之间就跳到他身上。 他不由得一愣,随后心中哂笑,心中门清——新皇不过是借此夺回些自己的面子,再者,他一再提到削藩……难不成他心中一点想法都没有么? 蒋翡拱手,面上仍不动声色,恭敬道:“陛下依律秉公处置就是。拓南王府中发生的种种事迹,与在下而言与前世无异了。陛下切莫因在下之故刻意徇私,在下心中也过意不去的。” 关和铄:“我明白了……” 他央求道:“先生先住进宫里吧,我们有事好商议。” 蒋翡:“好。” 在踏出御书房的门前,池渊没再说过一句话。清透的阳光洒在地面,池渊抬手遮了遮眼睛,站在门口,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他低声道:“里面怎么这么暗?外面阳光多好。” 蒋翡一言不发。他默默陪池渊走了一会儿,才说:“有血腥味。” 池渊转过脸,“御书房里?” 蒋翡:“对。” 魏河也飘然晃到池渊身边,问道:“大人要回府么?” 池渊:“回府收拾行李,往宫中搬吧。” 魏河:“明白。”他又压下声音道:“宫中有些别的传闻。据说先皇暴病而亡,死状与前几日死在御花园的宫女相似。德妃昨夜发了疯病,说是梁王殿下……新皇毒害了皇上。” 蒋翡步子一顿,心跳漏了半拍。两侧朱墙高耸,如泼了满壁脓血,阴恻恻地夹逼过来。 他回头一望,几座蜿蜒起伏的亭台楼宇齐齐围着正中的金銮殿,金黄色琉璃瓦在晴空下泛着波纹般细碎明亮的光晕。 池渊慢慢侧过脸盯着魏河,忽而冷笑一声,“怪不得呢。这种时候若要跟先帝对着干,那不等着被众人戳脊梁骨戳到死么。” 蒋翡拉起他的手,温声道:“走吧。” 池渊默然点头,面上露出一抹苦笑,低声道:“论起为君之道,或许还是先帝教他更多……说到底,还是我不够好。” ==========作者有话说:========== 明晚更新 第104章 李敬竹在偏殿中端正跪了一夜。妃嫔们在她身后跪着, 仍真真假假地啜泣不止,吵得她头昏。 听得久了竟有种催眠的奇效,她眼皮打架, 不禁缓缓闭上眼。霎时间,先帝狰狞的遗容浮现在她脑海里。李敬竹周身一震, 骤然睁开眼,背上浮了一层冷汗。 夜风从殿门外阵阵刮来, 阴森寒凉。她抬手轻轻扯了扯衣领, 盖住脖颈。恰逢其时的, 池中月的声音从背后低低传过来:“你冷么?” 李敬竹:“有一点儿。” 池中月:“我也冷。” 李敬竹低头盯着砖缝,气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池中月道:“你现在是太后,可以去叫人讨两条绒毯来盖腿。两条哈, 我也要。” 李敬竹没忍住,侧过脸狠狠瞪她一眼。 这可是在皇帝灵前! 她收回视线,一言不发。池中月身子微倾,偷偷拉了拉李敬竹的衣摆, 又说:“好饿啊。我拿了两块点心, 但可能被雨水淋了。你要不要?” 李敬竹:“不要。” 池中月:“……行吧。”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池中月的声音似乎飘得更远了:“你们也要?拿过去掰开分分吧,我就拿了一点……” 李敬竹:“……” 但先帝已经死透了。她懒得, 也没心情管这群人。 方才德妃一闹, 把先帝的棺盖撞开了寸许, 她就站在旁边,从那条狭小的缝隙中望见先帝的容颜。 皇帝驾崩, 当得上最大的政治事件。她身为后妃, 就算地位再高, 也没有权利插手相关事宜。 或者说,她原本就对这事儿没什么看法也没什么兴趣, 交给权臣处理,正中她意。 然而,方才那一眼……德妃……皇帝的遗容…… 还有那张即位诏书……总觉得有问题。但确实是先帝的笔迹和玺印没错。 天边隐隐泛起浅橙色霞光,斜斜照进殿内。李敬竹清清嗓子,撑着膝盖站起来,面向众人道:“都先回去吧。” 惠嫔抬头问道:“我们现在该住哪儿呢?” 李敬竹:“太妃的居所打理出来需要时间,各回各宫住着吧。” 她垂眸盯向池中月,“你跟我过来。” 池中月双目圆睁,莫名其妙地回盯过去。几秒之后,她迟疑着点点头。 李敬竹与她默默并肩走了一会儿,才侧首问道:“你觉得德妃昨夜是怎么回事?” 池中月:“她筹谋半生,没想到最终诏书上写的名字不是晋王殿下吧。” 李敬竹:“你和皇上关系怎么样?” 池中月:“你说的是哪个皇上?三殿下?” 李敬竹:“对。” 池中月:“还算挺好吧。” 李敬竹:“他的品行如何?” 池中月沉默片刻,埋怨道:“我与你讲过,三殿下待人诚恳,心思细腻,我一直很欣赏他。你又嗤之以鼻,就拿前太子说事儿,说我识人不清。” 李敬竹充耳不闻,接着问道:“他是不是一直有争储的野心?” 池中月道:“这倒是不假。和钧还在太子之位时,和铄便有与他相争的决心了。” 李敬竹意外道:“他不是党附太子么?我倒记得,他挺听前太子的话的。太子出事之后,才开始崭露头角。” 池中月:“那怎么了?有野心还是一件很糟的事情么?和铄做的确实不赖呀。先帝病重未愈时,还亏他将朝中诸事打理的井井有条。传位给他,也不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吧。” 李敬竹微微摇头:“他的才干比不上太子,心性比不上晋王。若是勤勉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他也不至于等到太子出事、崔家内斗,才有机会在朝中立足。” 池中月不快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敬竹:“你跟拓南王府出身的那人是不是也有些交情?” 池中月:“你说阿翡吗?” 李敬竹:“好像是这个名字。策论写的精彩,前几年还被阁老编进讲案里。也颇有武才……对,就是刚在坤宁宫与你碰过面那个。” 池中月:“那就是阿翡。他怎么了?” 李敬竹:“我打听了一番,听说是病死在流放途中了。当真是有手段,能活下来不提,还能攀上梁王、又攀上晋王。他不是害死你侄儿的元凶么?你怎么也护着他?” 池中月脚步一顿,停在原地。李敬竹也回过头看她,两人对视须臾,池中月冷冷道:“害了池家满门的是先帝。” 李敬竹:“你若非要这样讲,我也无可反驳。” 她示意池中月跟上来,又心平气和道:“我提醒你一句,对比你聪明的人都保持点戒心。” 池中月眉头紧蹙,狠狠瞪她一眼,怒气冲冲道:“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就你聪明行了吗?别人我不敢这样说,阿翡绝对是顶好的孩子!” 李敬竹道:“好了,你别这么激动。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起来一件事。” “从前胡太医不是说梁王府中有人生病,梁王急传他去府中诊治么?结果是个幕僚,长得极漂亮。” 池中月回想片刻,睁大眼,恍然道:“说的是阿翡吧?” 李敬竹:“一定是他。” “以我看来,梁王的才情与能力,皆是中庸。又不受先帝器重,没什么锻炼的机会。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立足,一定有人在背后帮他。倘若当真是这个蒋翡,他这么重视,连御医都找来了……也不足为奇了。” 池中月一言不发。 李敬竹轻叹一声:“你我并非什么敌对阵营,有什么不能对我讲的?” 池中月:“我确实没有什么能给你说的……你有什么疑问,不如直接去找皇上,找晋王,或者找阿翡。” 李敬竹:“你说的在理。只是,我得先去一趟咸宁宫,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她侧过脸,“你先回去,我一人前去慰问德妃,还能说是职责。别让皇上起疑。” 池中月强硬道:“什么起疑不起疑的!我不在乎。若是当真有什么问题,我就愿意被蒙在鼓里了吗?我跟你一块儿。” 李敬竹:“……随你吧。” 咸宁宫更冷清了。墙壁朱漆剥落,檐下未点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宫女瞧见她们,先是一怔,慌忙行礼问好,随即飞似的跑进去通传了。 正殿中满地狼藉,摔碎的花瓶、掀翻的案几,连帷幔都被扯下半幅。晋王手臂上印着几道深深的抓痕,眼下青黑,躬身行礼,嗓音沙哑:“母后,太妃娘娘。” 李敬竹问:“德妃呢?” 晋王道:“母妃方才睡下了。” 话音刚落,殿内就传出一阵稀里哗啦的摔砸声。李敬竹抬步就往里走,晋王立即追上去道:“母妃受了些刺激,精神尚未大好。若是不经意伤了母后……” 李敬竹:“你回避下。” 德妃抓着门板,鬼魅般探出头来。她面色如纸,发丝凌乱,眼底血丝密布,手指也止不住地打颤。瞧见李敬竹,涣散的眼神却忽得凝聚起来。 她死死盯着李敬竹,开口,声音嘶哑:“我没疯。” 李敬竹转过脸,对站在一侧的晋王道:“你先出去,在外殿等会儿。” 德妃慢慢道:“让和错留下吧。” 李敬竹:“你确定?” 德妃松开门板,挺直身子。她仍穿着昨夜的孝衣,身形纤弱,被宽大的白袍松松罩住。她睁大眼睛,煞有其事道: “皇上没来得及灭口,但我已是必死无疑了。我是唯一一名识出他真面目的人,还当众点破了他。你们皆被那封假诏书骗了——怎么可能是他,而不是和错?” 晋王神色更沉。他目中闪过一丝不忍,上前一步,低声说:“母妃,你去休息会儿。” 德妃:“我没发疯。” 她口齿清晰,凄凄然道:“之前的那些指控都是真的。那道药方可以要人性命——我杀过许多人,可我都是为了先帝啊……” 晋王神色震动,动作一滞。 李敬竹:“你能否从头说起?” 德妃缓缓道:“二十多年前,具体的日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尚未出嫁,雁来不过七八岁,还是个满身稚气的孩子。” “二弟十分顽劣,却也非常聪明,很受父亲和兄长的宠爱。行为放浪,简直到了骇人听闻、无法无天的地步……甚至屡屡骚扰雁来。她年纪小,不清楚一些行径的含义,我还能不清楚么?” “我向父亲告状,二弟怀恨在心,变本加厉不说,甚至推我落水。我养了许久的病,每日躺在病榻上,和雁来凑在一起闲聊。我们把药材一样样铺在地上,捣碎又煮沸,把浪费的药汁偷偷倒给家养的猫狗。” “一条狗死了。我们意外发现了这种药。我给雁来说,拿给二弟试试,可能会害他腹泻几日。雁来很开心,骗二弟饮下,结果……他也死了。” 德妃仓促地笑了一声,眼中情绪翻涌,说不清是迷惘还是恐惧。 “雁来吓坏了。我给她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连大夫都看不出来,不一定是因为我们的缘故,就算真的是,他也该死!” 池中月肩头微颤,面色震悚。 德妃:“这是一切的开端。” “我嫁给卫王时,并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也幻想过遇见一个爱我敬我的夫君,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幻想便破灭了。除去野心,我在他眼中看不见任何东西。” “好在崔家是需要卫王这种人的……好在崔家需要,我便可以说服自己,我也需要他。”德妃垂下眼睫,一颗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下来。 “你们大概不清楚,当时卫王有个关系很近的皇兄。” 池中月道:“雍王?” 德妃一怔,望向池中月:“对。过得太久,都忘记你那时也嫁入府中了。你当时年纪很小吧?可能没什么深刻印象。” 池中月:“是记不得了……现在也没几人记得雍王了吧?” 德妃:“那是因为卫王登基了。他不想让世人记得雍王,自然可以将他的痕迹全部抹去。” “他无论如何也争不过雍王,便想要置他于死地。我那时想,我一定要帮他。于是叫来雁来,我们一同回忆药方,重新配药,偷偷拿几名不起眼的宫人做了试验……这都是先帝默许的。” 晋王:“母妃……” 德妃:“和错,回忆至今,我并不清楚我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但我唯一确定的是,我手中这盘棋,下的烂透了。” 李敬竹:“你知道你杀害的宫人之中,有照顾三皇子的嬷嬷么?” 德妃咬牙道:“我知道。要不然,我凭什么觉得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那名暴毙御花园的宫女与我并无分毫关系,一盆泼天脏水却往我头上浇。一定是有知情人要凭此害我!” “我心中清楚,皇上只会比我更清楚!他怎么可能传位给一个凶手!” 池中月难以置信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非要挑她下手?三皇子自幼与嬷嬷相依为命,那时他不过几岁,你就没有考虑过他以后该怎么办吗?” 德妃:“她是个极合适的人选。再说,这是先帝定下的,他觉得无所谓,我又有什么好反驳的?” 李敬竹道:“所以,那日死囚试药,没有任何效用,是先帝有意遮掩,要保你?” 德妃:“是啊。” 她苦笑一声,“与其说是保我,更像是保他自己……崔家为了他的皇位,殚精竭虑,他不也照样考虑罢官崔家人么?” 李敬竹:“你怀疑三皇子弑君弑父,可有什么证据?” 德妃:“先帝的死状还不够吗?上位的是平平无奇的梁王还不够吗?” 池中月:“这又不是实证……” 德妃喃喃道:“你且等着。等我死了,证据就有了。” 李敬竹抿唇不语。她拉着池中月离开,吩咐身边人再将咸宁宫的守备加重一层。出了宫门再看,却见禁军已将宫中各处围得铁桶一般,一派森然肃杀之势。 池中月面色沉郁,勉强打起精神发问:“禁军在这儿守着,是什么意思?” 李敬竹:“多长几个心眼吧。这帮人是皇帝的眼睛。” 第105章 新皇登基, 大赦天下。刑部大狱陆陆续续放出来一些轻刑犯,宫中浣罪坊更是一次性放出来一大批人来。 池渊原本只是路过,听见喧哗声, 不禁步子一顿,斜斜望去, 瞧见一片灰扑扑的的,涌动着的人海。 尖细嗓音遥遥传到耳畔。宦官高举诏书, 仔仔细细地念着。池渊只能看见半截纱帽, 浣罪坊众人挤挨挨地围着他, 仰头细听,神色期冀。 有家可回的千恩万谢领命回家,无家可归的就被打发去偏门宫殿, 做些苦力活。 池渊收回视线,匆匆离开。 先帝驾崩不过一日,这个国家再度冷酷地运转起来。朝臣们紧锣密鼓地筹备起开国大典,一封封书信飞似的寄往全国各地, 邀来各路功臣参加庆典。 撷英殿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朱漆大柱撑起高阔的藻井, 游龙栩栩如生。日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光影映在地上, 安逸地摇晃着。 殿内桌案一字排开, 漆黑光亮, 笔架、砚台、戒尺各就其位。讲席上铺着崭新的青缎坐褥,铜炉余香袅袅。 沿墙书架空了大半, 书册高高垒在一侧桌案上。 一本书在桌面摊开, 蒋翡侧对着他, 双手按着书籍内页,垂眸阅读。他一袭白衣, 身形清减,几乎被模糊在晨光里,唯独一支翠色发簪在乌发中灿灿发亮。 乍然一眼,池渊却恍惚愣怔在原地。 蒋翡喜欢读书,经常在撷英殿磨蹭到很晚,再偷偷掖着几本古籍带回寝房。 南境中人衣着习惯与京中大有不同,蒋翡偏好深色,窄袖短褐,款式利落。京中人好风雅,更显得他格格不入。 背后总有些没见识的多嘴置喙,蒋瑛不堪其扰,早早地更换衣着打扮融入其中,唯独蒋翡充耳不闻,依旧玄衣黑袍,每日在书架前晃晃荡荡。 池渊倒不在乎这些,下学后等过他几回。后来赵诲安总拽着他和左进出去玩,他心痒难耐,还是偷跑出学堂,留蒋翡自己在撷英殿。 结果没几日发现原本不待见蒋翡的那拨人都开始围着他问这问那,给他吓得半死,生怕新朋友舍弃他反跟别人打得火热,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地陪他到天黑。 八年弹指过,王朝更迭一代,撷英殿被打扫出来,竟与从前布置分毫不差。 他默默转头,视线从一张张桌案上缓慢移过。旧光阴历历如昨,那些鲜明而稚气的面孔恍然与他再度照面。 而再过几日……新一代世家子弟又会在这里落座,而他们也定然不会遥想未来光景,是凶,还是吉。 “你读过这本讲册么?” 蒋翡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向他,眉眼含笑,将手中书籍合上,握在胸前。 “这本是余阁老编的……” 池渊几步过去,翻开内页,眉梢一挑,忍不住笑道:“我还不知道,这不是你写的吗?” 蒋翡:“当真是丢人现眼。若要我现在重写一遍,断不至于这般模样。” 池渊严肃道:“那就是舞弊了,怎么能行?本就是给十几岁的世家子编的。你十三岁写的东西,大约更合他们心意。” 蒋翡:“这倒是。”他转而问道:“你与贵妃见过了?” 池渊眉眼柔软下来:“是。还有表弟……姑母还说,我与他小时候很像。” 蒋翡:“她也这样对我说过。那你必然是个大麻烦。” 池渊:“我这辈子闯过最大的祸,都比不上你一箭把晋王的爱宠射死了严重。” 蒋翡:“晋王殿下都没有像你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对此事耿耿于怀。” 池渊:“说起晋王,他要被发落去绥州了。你可知道?” 蒋翡淡淡道:“算不得发落吧。新皇上位,列土授藩,天经地义。历朝历代不都这样么?没被圈在琴州这种地方,总比前太子好得多。” “既然你来了,我便先走了。若有人问起,记得掩护我。” 池渊:“……万事小心。” 蒋翡颔首:“放心。” 几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宫门外。李敬竹在中间的一辆马车中,单手撩起帘子,紧紧盯着窗外。 太妃们这几日断断续续迁居万寿宫群,德妃因为精神不济,被差送出宫礼佛。 万寿宫气氛低迷,阴云笼罩。她们清楚,此去一别,必然是此生最后一面了。而德妃公然冲撞新皇,众人摸不清关和铄的脾气,便也无人敢去送行,只能心有戚戚,嗟叹几声罢了。 唯独李敬竹坚称先帝驾崩,她也要去庙里为先帝上香祈福,静修几日。关和铄再不乐意,也没有反对的理由,只能让她陪同德妃一起走。 李敬竹在车中等了不久,就看见一团不起眼的人影由远及近飘来。她低低咳嗽一声。蒋翡立即抬头,捏着帽檐,悄悄往她的方向瞄了一眼。 李敬竹抬手,向后瞥去,比了个一的手势。 蒋翡微不可见地摇摇头,上前轻敲李敬竹的车厢。 李敬竹轻叹一声,低声道:“先搜身。没问题就让他上来。” 许久,蒋翡掀开车帘,进了车厢。 李敬竹目光沉沉,开口:“晋王在后面。你怎么不去找他?” 蒋翡:“娘娘,在下还有与晋王殿下相见的机会。况且,您大概对在下有些误解,澄清此事更重要些。” 李敬竹眼眸微眯:“我对你有什么误解?” 蒋翡:“娘娘,在下一向钦佩您的眼力。我知道您质疑三殿下的正统性,这确有道理。但他登基不过数日,您也看得见,他有治理天下的能力与决心……” 李敬竹:“不必绕圈子。你要我接受现实?” 蒋翡摇头道:“不是,娘娘。我是想说,这段时日,是我在辅佐陛下。” 李敬竹骤然沉默下来。车厢内空气凝滞,一时只能听见车轮碾过地面的隆隆声。 “国不可一日无君。三殿下好也罢、恶也罢,国家运作不能停摆,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皆需要一名帝王坐在龙椅上,将这个国家稳住。” “您心中再多疑问,都无法质疑先帝诏书。更何况,此药无毒是先帝亲口钦定,若没有当今皇上允许,谁也休想重查。” “娘娘……” 李敬竹扭头道:“你先去和晋王说吧。” 蒋翡耐心道:“娘娘,您敢忤逆陛下,亲自送德妃娘娘去昭安寺,在下深受感动……” 李敬竹冷冷道:“我也说了,先帝方才驾崩,我主要是为先帝祈福,给他上炷香。送德妃一程只是顺便……他还能拦着我?不必说得这么凛然大义。” 蒋翡:“先帝驾崩不久,若您再出点什么事情,怕是要流言四起,天下大乱了。您随德妃娘娘同行,至少能护她一时无恙的。” 李敬竹无动于衷道:“这谁晓得。” 蒋翡:“娘娘,既然您叫在下过来,在下姑且认为您是愿意听在下废话几句的。在下希望能有证明自己诚意的机会……” 李敬竹:“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先找晋王去说吧。” 她目光一转,紧盯蒋翡,缓声道:“此外,皇帝人格如何,我不认为并不要紧。先帝多思多疑,草菅人命,不是为君者该有的德行。我绝不希望往后几十年,从前之事一一再演一遍。” 蒋翡赞同道:“我与娘娘所想相同。” 两人交谈甚久,颠簸感越重,已在沿着山路行车,蒋翡掀帘望去,薄云缭绕,将将遮住远处的碧澄庙顶。 汩汩山泉从山顶流下来,一只白鹤翅膀一收,孤零零地立在溪中。 车停了。一只箭矢破空而去,瞬间穿入水中,激起一簇水花。白鹤倏地展开双翼,振翅一忽,扑簌簌飞离此地。 李敬竹瞬间握紧扶手,眉眼紧张,高声问道:“怎么回事?” 侍卫回话道:“娘娘,是晋王殿下。” 晋王玄衣劲装,背着一只长弓,快步走到溪水边。他蹲下身,伸手捞起一片雪白的羽毛,握在掌心。 许久不见,晋王竟比从前平和许多。他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平静道:“上次想要只白鹤,还要托叔父从绥州带来。早知京中有,就不这么折腾了。” 蒋翡唤道:“殿下。” 晋王:“这段日子,诸多辛苦。往后还要托你为母妃筹谋……等我离开京城,就鞭长莫及了。” 蒋翡:“殿下,何不与德妃娘娘一起前往封地?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我愿为你进言几句。” 晋王侧过脸,盯着他,问道:“你不要我留在京城,再和梁王争个一二?” 蒋翡:“殿下是怎么想的呢?” 晋王沉默片刻,淡淡道:“母妃确是犯过大错。三弟心里有恨,有仇报仇,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没有与他任何相争的立场。” “我从未与他有什么冲突,也不了解他的秉性。昨日刚与他见了一面……我说我想去绥州。绥州是个好去处,山清水秀,野禽遍地。离京城远一点,总不会养只鸟也被指手画脚,叫我全部放生了。” “我在京中生存至今,所求不多,只有一件而已。” 晋王道:“我想要自由。蒋庭玉,你之前说的,你想去厘州,就算爬也要爬过去。你难道还不了解我的心情么?” 蒋翡:“我明白的,殿下。” 晋王:“今天大概是最后一次见面。再陪母妃在寺中几日,我便要动身离京了。有劳你冒险见我。” 他指尖一挑,从腰间扯出一道玉符,按进蒋翡手中。晋王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几句,又站直身子,沉声道:“若能照你所说,三弟放母妃离京,与我一同去绥州,那是最好。” 蒋翡郑重道:“殿下,我必定尽力而为。” 他将玉符小心地掖进袖袋,转身遥望。整座京城尽收眼底。重城叠郭,万户千门,无穷无尽地铺陈出去,在茫茫烟波之中若隐若现。 “殿下,你看,那边就是绥州,那边是琴州……那边是厘州。”他垂眸,语速极慢,伸手一一指过去。 “近来筹备庆典,各路功臣都在往京中赶。再多几日,大概就有人进京了。届时或许会有些动荡,殿下若是担心牵连其中……还是尽早离京吧。”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这周太忙,周末尽量多写 第106章 关和铄跟禁军统领沟通过后, 心情就不太好。 “禁军安逸太久了。”他长叹一声,“论兵、论将、论操练,样样比不得厘州军。就算是禁军统领, 也是一副懒散作派。” 稍作沉吟,又无奈道:“可若要换人……一时之间, 又到哪儿寻个合适的去?” 蒋翡:“京中毕竟是天子脚下,几十年都遇不见一次暴民兴风作浪。厘州军天天跟努阿人厮斗, 自然勇猛善战。” 关和铄担忧道:“正好新任南境都督、还有赵将军, 都要进京了。不如让他们帮忙操练禁军。” 蒋翡:“好。我去安排吧。” 他转而问道:“说起来, 晋王殿下不日离京,德妃娘娘却已入住昭安寺。两人相隔千万里,难免相互惦念, 不如让德妃娘娘随晋王同去绥州……陛下这边也不用再费心思看住她。” 关和铄垂下眼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看住’是什么意思?德妃娘娘精神不济,我自然要好生招待着。昭安寺是个清净地方, 太皇太后也在那儿清修过。先生是不是听过外面的传言, 觉得我看不惯德妃?” 蒋翡:“恰恰相反,我认为流言皆是无稽之谈。” 关和铄缓缓抬眼, 面色冷静, 洗耳恭听。 蒋翡静立在御案之前, 推心置腹道:“陛下,你我之间虽是君臣, 可我私心以为, 能与你更亲密些。在厘州时, 若不是你冒险相救,我不可能活着走出疫区。救命之恩, 没齿难忘。” “佐明君,开盛世,是我十余年的夙愿。从前以为实现不得,浑浑噩噩一生便罢了。此刻我却能站在御前,将所思所想一字一句剖陈与你……陛下肯给我这种机会,于我而言,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毫不为过。” 关和铄坐得更直,唇角下抿。他勉强笑了笑,道:“先生言重了。我早当你是挚友,你不必这样客气。” 蒋翡:“我也一样。” “我想以友人的身份,问陛下一件事。” 关和铄笑容僵滞脸上,不安之色隐隐浮现眉间。他轻咳一声,不自在道:“先生请讲。” 蒋翡:“陛下可否觉得,这只龙椅,坐起来还算合心意?” 关和铄一怔,问道:“什么意思?” 蒋翡:“陛下,我想知道,你这几天心情如何。” 关和铄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犹豫片刻,蹙眉道:“我并未细想。此事猝不及防,近来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处理父皇的后事……更多是不安和恐惧吧。” 蒋翡:“不会觉得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没有这种感觉吗?” 关和铄讶然反问:“先生,你说的从前是多久呢?” 他眼睫微颤,神情微妙,望向蒋翡,唇角扯出一道似嘲似哂的笑意。 “先生,我与你们不同啊,我从未有过想要回到的从前。就算有值得追忆的片刻,在许久许久之前……已经再也无法回去了。” 关和铄:“先生今日似乎与我生分了些,问的话也叫人摸不清头脑。不妨慷慨直言。你我之间,不必这样婉转拘谨。” 蒋翡道:“我一向如此。陛下,是你多心了。” “我是以为,从前与陛下挑灯夜聊、把酒言欢的日子,都算作为数不多的良辰。” “于陛下而言,除却这些,再往前追溯过去,和嬷嬷共度的时光,不也算是开心的吗?” 话说到这份上,可谓是图穷匕见了。 关和铄攥紧扶手,低声道:“先生,我同样珍视与你、与池先生相伴的日子。你们教我良多,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对待我。” “至于宋嬷嬷……斯人已逝。开心的确算不得,动辄打骂的日子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开心。” 关和铄沉默片刻,又斟酌道:“但是,她是真心为我好的,像家人一样。因为是家人,所以我未曾怨过她,也是真心地敬爱她,怀念她。” 蒋翡淡声道:“我知道的,陛下。我知晓你知恩图报……和你相处的时日已有这样久,我再清楚不过了。” 关和铄一言不发。 蒋翡:“所以我才相信,外面的流言皆是无稽之谈。抛开一切来讲,就算德妃的疯言疯语之中确实掺杂着几句真话……” “比如,先帝默许德妃毒害宋嬷嬷,这事是真的。陛下心中有怨,我感同身受。人有亲疏远近,这等血海深仇,想要将其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的。” 关和铄面色涨红,他睁大眼睛,急切道:“先生,你不要说这种话!哪有这种毒物……我根本不知道。父皇不也说了吗?没有这回事。” 蒋翡道:“所以说是假如、所以说是先帝默许呀。” “陛下不必焦心,我思来想去,还是认为,此事真不了的。” “毕竟先帝也以同样的死状暴病而亡。倘若确是陛下下的这等狠手,你就再也没有给嬷嬷复仇的机会了呀。” 关和铄原本张口就要反驳,听他讲完,面上却呈现出怔愣之色。他糊涂道:“先生,我真的听不懂了……” “先帝受同种奇毒,暴毙身亡,这桩昔年旧案再也没有翻来重审,还嬷嬷一个公道的机会了。 蒋翡顿了顿,“陛下肯定不会想让别人知道,那道毒药……确实有效吧。” “你若想指控德妃残害无辜,就要先阐明——为什么先帝的死状,会和当年的宫人是一致的呢?” 啪嗒一声,朱笔从关和铄手中摔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动。 他骤然抬头,死死盯着蒋翡,脸上血色尽褪。 他是这样劝说自己的——他总是这样劝说自己的。他并不想害任何人,只是冤有头债有主,若要复仇,沿路难免累及无辜……那也是没办法。 蒋翡垂眸凝视他,面色平静。 宫中流言四起,关和铄早做好了遭受质问的准备,甚至想要先发制人,找个借口将此事遮掩下去。 反正最后坐在这个位置的是他。诸事尘埃落定,还能怎么翻盘?只要他咬定自己是无辜的——别人能奈他何? 蒋翡这番话并不尖锐,语气可以说是温和,好似当真把他当作那个纯良仁孝的三皇子,推心置腹地讲几句窝心话,真心替他反证清白。 可关和铄听在耳中,只觉得全身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眼前一阵阵眩晕,窒息到想要干呕。 他蒙蔽他人,告知天下先帝暴病而亡;蒙蔽自己、让自己安置在心安理得的境地里——他所行的一切,是为了报仇,他有正当理由的。 他是与太子不同,也与先帝不同的。 可他在动手的那一刻,就无法真正为嬷嬷翻案了。他怎么从没意识到呢? 他怎么从没意识到呢? 自己那满腔愚钝锋锐、鲜血淋漓的野心。 除却此物,他早已别无他有了。 蒋翡屈膝弯腰,将朱笔从地面拾起来。墨渍在瓷砖之上拖出逶迤的尾痕,像一道新鲜的血迹。 他双手捧着朱笔,端正递给关和铄,又温声道:“陛下,不如就让德妃娘娘去绥州吧。” 关和铄嘲讽似的发问:“先生,这是二哥、德妃,还是太后要求的?” 蒋翡:“是我自己。” 关和铄轻轻叹气,羡慕道:“先生与我不同,你那么聪明、有能力,不管在什么境地,总得博得好多人的信任,总能做出最明智的判断。” 他向侧后一瞥,垂首肃立的刘以立刻会意,拂尘一甩,悄悄往阴影中退去。 关和铄收回视线,仰起头,咬牙切齿道:“我真的很想问先生——明明我们携手的时日更长久。为什么你相信的是德妃,而不是我?为什么你选择的是德妃,而不是我?为什么——” 蒋翡:“陛下,我当然是信任你的。我方才说了这么久,不就是想告诉你这点吗?” 关和铄满腹怒火,连个发泄的由头也没有,他听闻此语,几乎要笑出声来。 “先生,抱歉,德妃娘娘体弱,我不敢让她受车马之苦。”他一字一顿道。 刘以领着两名佩刀侍卫悄无声息地逼近过来,正要再往前一步,按向蒋翡双肩。殿门却忽然叩叩两声闷响,宦官高声通报:“陛下,霍先生求见!” 关和铄如梦初醒。他狠狠瞪了刘以几眼,对方忙不迭地拖着侍卫离开,跑到一侧帷帐后避着。 池渊大步上前,躬身行礼,把蒋翡拉到身后,道:“陛下,我们一会儿还有安排,刚才找不到他在哪儿……贸然叨扰,实在抱歉。” “刚刚隐约听见殿内有争吵声,若是蒋翡出言冒犯,我替他赔个不是。他性格如此,总爱捡些不好听的话说,陛下别跟他计较。” 关和铄乍然望见池渊,瑟缩般往御座之中埋了埋身子,讷讷道:“先生多虑了,没有的事。” 池渊:“那我们先告退了。”说罢,拽着蒋翡的手就往外走去。 关和铄目露迫切,脱口而出:“先生……” 池渊转头,望他一眼。关和铄却哑口无言,他怔怔盯着池渊,目光又慢慢移向蒋翡,来回跳跃几次,仍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哀求般道:“先生,最近太忙,待庆典过后,我就为池家平反。” 池渊:“多谢陛下。” 御书房的门砰然关紧。 许久,关和铄哑声道:“刘以,你陪我出去走走。” 侍卫也随之紧跟过来,关和铄神色郁郁,回头命令:“你们不用跟着。” 几场春雨过后,御花园中石板路湿滑,缝隙间青苔丛生。枝上花苞累累,皆裹着水珠,晶莹欲坠,迟迟未绽放。 关和铄刚踏入御花园,便远远望见池中月蹲在花树下,陪着四皇子赏花。 四皇子抬手折断一只花苞,池中月便跟他讲道理:“你喜欢这朵,还是那朵花?” 关和钦幼嫩的手指一歪,指向一旁那朵早早绽开的海棠,细声细气道:“这个好看。” 池中月严肃道:“你刚刚折的那朵花苞,还没等长大就死了。再也没机会开得像这朵海棠一样漂亮了。” 关和钦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伸手就要去折那朵盛放的海棠。 池中月立即将他的手指握住,生气道:“这更不行——” 关和铄在他们身后笑道:“四弟还是这么顽皮啊。太妃今日怎么没在万寿宫?” 池中月转过身,眉眼舒展开:“春日来临,御花园最好看,便带他出来走走。” 她招手唤来乳母,叫她将四皇子抱走,又板起脸,对他耳提面命,叮嘱几句。这才对关和铄道:“陛下,我正好有事想问你。你现在是否得闲?” 关和铄:“您说就是,但凡是您的事,我当然得闲。” 池中月望向刘以,目光犹豫。关和铄立刻安抚道:“太妃放心,刘以是陈公公带出来的徒弟,也是我的心腹。” 池中月点头,惋惜道:“陈文恭……可惜了。” 关和铄赞同:“是啊。” 池中月单刀直入,忧心忡忡道:“最近我总能听到些莫名其妙的风言风语……到底是怎么回事?和铄,和你没有关系吧?” 关和铄指尖一抖。还要问!他本就是想要出门散散心,怎么这些破事偏偏阴魂不散! 他极力维持表情不改,委屈道:“怎么可能与我有关系!怎么连您也——” 他将将上前一步,想要继续诉说。一道影子却猛地飞窜而来,小臂顿时一阵剧痛,关和铄痛呼一声,接着就听得一声尖利的呼喊:“护驾!!!” 他捂着右臂,缓缓望去。一柄花剪深深刺入皮肉当中,鲜血绵延不断地溢出来,顷刻间洇透袖口。 若不是他无意中前进一步——此时花剪刺入的,便是他的胸膛了。 池中月面露骇然,一动不动,呆立在原地。 那名刺客缓缓抬起头来,双目血红,死死瞪视着关和铄,几乎目眦欲裂。那张面孔分外熟悉,竟是东宫前太子贴身太监,宁德沉。 池中月倒提一口气,震惊道:“德沉?” 关和铄满脸不敢置信:“你不是死了吗?” 宁德沉惨笑道:“我能从浣罪坊出来,还要多亏了你!” 禁军与侍卫四面包抄而来,他踉跄扑上前,伸手去拔那柄深贯关和铄右臂的花剪,却被刘以一把搡开,重重跌倒在地。 宁德沉狼狈地坐起身,转向池中月,疾声高呼:“贵妃娘娘,你千万不要上他的当——太子殿下就被他害惨了!” “谋害四殿下也是受他挑拨!太子殿下对您从未有半分二心啊,贵妃娘娘!” 关和铄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宁德沉嘶吼道:“我何曾胡说过半句?关和铄,你陷害忠良、残害手足,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宁德沉猛地转身,昂首撞上亭中石柱,瞬间鲜血迸溅,他缓缓滑落在地。 池中月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几步,险些踩空。她捂着心口,惶恐地望向关和铄,颤声问道:“和铄,他说的……” 关和铄觉得累极了。与这群人虚与委蛇的每一刻,都累极了。他明明在幕后导了一出精彩大戏,自始至终,一名观众也没有。 在宁德沉提到“太子”的瞬间,他反而有种全身战栗的快感。 关和铄长久地盯着宁德沉的尸体,站直身子,忽地嗤笑一声,“是又如何?” 他没有再看池中月一眼,转而对刘以道:“送太妃回万寿宫吧。合欢、连翘开得甚好,移几株过去……还有海棠,也要开了。” 顿了顿,又平和道:“万寿宫瞧不见这些春景,竟要劳烦太妃亲自移步御花园……是朕疏忽了。” 第107章 李敬竹抱着四皇子, 低头向钓月轩匆匆奔去。 关和钦怯怯问她:“母后,要去哪?” 李敬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严厉道:“你不要出声。” 关和钦扒着她的衣襟,立马噤了声。片刻后, 泪水慢慢浸湿她的领口,关和钦埋头嗫嚅道:“我要母妃……母妃……” 李敬竹只好低声哄道:“等你不哭了, 你母妃才会来陪你。” 钓月轩的门半掩着。迎面而来的下人打眼一望, 见一名衣着素净的女子, 眉眼间却隐隐有威仪之气。 他端详了好久,才蓦然认出是李敬竹,顿时大惊失色, 腿脚一软,险些跪下去,颤声道:“太后万福金安!怎敢劳烦您亲自前来,奴才这就去通传——” “不必。” 李敬竹一抬手, 越过他, 径直进了门。 殿中廊道逼仄,光线昏凉。她将四皇子搂得愈发紧了些, 一路疾行至内殿, 侧身从窗外探看。 殿中有人正在交谈, 声音干净清冽,似山泉迸溅石上。两道模糊的剪影黏黏糊糊地重叠在一处, 下一瞬, 那人忽然道:“我去检查一下窗子。” 话音甫落, 一双手握住窗框,将窗推开了一道长缝。 一张俊美的面孔忽而出现在眼前。他眼睫垂落, 弯刀似的向下刮来,一双眼睛神光沉沉,亮如暮星。 李敬竹骤然僵在原地。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瞪着他。 池渊神色怔愣,与她对视数秒。蒋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怎么了?” “太后……” “什么?” 蒋翡在池渊肩侧探出头,垂眸一扫,望见李敬竹,面色微妙地凝滞了须臾。 他随即绕开池渊,几步跨至门口,将门推开,躬身长揖,快速道:“太后驾临,有失远迎,礼数不周,还请恕罪。” 李敬竹仍死死盯着池渊,半晌才开口:“你……” 她瞳孔微张,僵在原地。四皇子不适地推了推她的手臂,小声道:“母后,痛……” 李敬竹如梦初醒,立刻松开手。 关和钦飞扑过去,紧紧搂住蒋翡的腿不放。 池渊干咳一声,神色颇为尴尬:“皇——太,太后……许久未见,您怎么比从前看着还要年轻了许多……” 李敬竹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低低“哼”了一声。她半晌没有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而后移开,恍然一叹,声音沉沉道:“……怪不得呢。” 池渊:“太后,我并非——” 李敬竹抬手,神色冷静:“罢了,无需多言。” 蒋翡在旁轻轻咳嗽一声,“太后此番前来,可是有要事?只是不知为何未曾通传。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李敬竹瞥了一眼扒在蒋翡腿边的四皇子,对他道:“池中月让你带走他。” 而后转向池渊:“原本我还不放心,但你既然在这儿,我便没什么好说的了。照顾好和钦。” 蒋翡眉心微蹙:“带走四殿下?” 池渊面色骤然焦急起来,追问道:“姑母可是出什么事了?” “禁军将万寿宫围得水泄不通。”李敬竹道,“我没机会与她细聊,她人暂且无事,但具体是何情形……” 她迟疑须臾,“皇上”二字终究还是被她吐了出来,又轻又快,像是不愿在口中多停一刻:“……大概只有皇上清楚。” 蒋翡:“怎么带走?皇上随时会来。我们如何与他解释?你又要如何与他解释?” “池中月人不聪明,却也没蠢到这份上。”李敬竹声音微沉,“既然她执意如此,大概是宫中有变——皇上根本不似他的长相一般人畜无害,你还没发现吗?她是要你们离宫的意思!” 池渊道:“你是说,要我们遇事就逃?” “池渊。”李敬竹目光转向他,语气严厉,“你在都察院磨练这些年,死里逃生过一回,还是这副脾气?你尽管在此呆着,与这孩子一道,然后再琢磨个说辞去和皇上交代——且看他会不会信你!” “池中月是你姑母。你细想想,若非迫不得已,她何苦至此?” “我来钓月轩这一趟,已撞见了许多下人。此事不多时便会传至皇上耳边。此事突然,可你们没有任何磨蹭的功夫了。看在池中月和孩子的份上,听我一言吧。” 池渊眼神闪烁,抿唇道:“……我明白。” 李敬竹按着心口,长叹一声,神色黯淡下来,喃喃道:“罢了,罢了。” 而后转向蒋翡,郑重道:“还有一句话,她嘱托过我的。我本不想与你说——但既然池渊在这儿,我便也没什么好起的疑心了。” 她上前一步,在他耳畔低低说了几句。 蒋翡猛地怔住了,久久不发一言。半晌,他客气地扬起嘴角,俯身抚过四皇子的发顶,“我会尽我所能,让四殿下早日与太妃团聚。” 他抬起眼来,语声舒缓:“太后不必太过忧心。今天这个日子,其实也是……正当其时。” 李敬竹盯着他道:“你有办法出去,那是最好。” 池渊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后……一切小心为上,有事能躲便躲。还望您多关照姑母。” 蒋翡也躬身行礼:“万事保重。” 李敬竹垂眸望了一眼四皇子,颔首不语,转身离开了。风从廊间穿过,拂动她的衣摆。背影似浮萍,孤零零飘荡在这座偌大的宫苑之中,看不出根系所在。 池渊微不可见地叹口气,偏过眼,望向窗外道:“今日总感觉能听见马蹄声。” 蒋翡应道:“我也是。”- 宫门前的吊桥重重落下。 赵岐勒马仰望,但见夕阳西沉,余晖泼洒在巍峨的城楼之上,将冰冷的砖石染成一片浓郁暗红。 厘州军是第一批抵达京城的。 这倒不出人所料。 关和铄在厘州立下夺回失土的举世奇功,惹得各方侧目,而厘州正是他政治生涯真正的起点。 皇上第一个亲笔去信的,便是新任南境都督;都督要携赵岐同去,也是理所应当——毕竟赵岐是血战努阿、夺回失地的功臣,被皇上亲口点名,从校尉一路擢至将军。 得知要入京参加开国庆典,蒋逐月闹腾了整整一天,险些将赵岐的耳朵震聋。 无奈之下,他只得匀出一个亲信名额给她,对方这才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退下了。 因是开国大典,兹事体大,赵校尉特意找了裴大夫摇了一卦。对方掐指一算,神色严肃地通知:若不在十日内赶到京城,必有灾祸发生! 赵岐受了一惊,三番两次叨扰都督,才算勉强说动他。 一行人快马加鞭,昼夜兼程。 抵达宫门时,新任都督骑着高头大马居于最前,赵岐紧随其后,蒋逐月拉住缰绳缀在他斜后方,仰望着那道缓缓落下的吊桥,低低地“哇”了一声。 礼官早已候在宫门处,引众人下马步入,一路穿廊过殿,往偏殿方向而去。 蒋逐月头一回踏进这样气象森严的宫苑,左顾右盼,被赵岐拽住衣领低声叮嘱,才勉强收敛下来,规规矩矩地跟在队伍后头。 偏殿灯火融融,内侍引众人落座,关和铄已在上首等候,心不在焉地凝望烛台。 见他们进来,才起身相迎,神色一恍,挂上一副笑容,说了几句场面话,又请众人免礼平身。 赵岐悄声问左右:“左大人今日不来么?” 旁边的人低声回道:“左都谏朝政繁忙,今日未在受邀之列。” 赵岐蹙眉,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关和铄侧首,吩咐身旁的内侍:“去催一下辛统领,怎么还没到?” 话音未落,一阵铁甲摩擦的铿锵声便由远及近迫过来。辛统领大步入内,向关和铄行礼,又含笑与章都督碰了一杯。 关和铄开口道:“辛统领,朕近日瞧着禁军操练,总觉得松散了些。恰逢章都督此番入京,不若借此机会,让禁军与厘州军切磋演练一番,相互观摩,也好提振士气。” 辛统领闻言,眉梢一动,立刻拱手推辞道:“陛下爱兵,臣感念于心。只是禁军职守特殊,近来京中事务繁杂,实在抽调不开,怕是要辜负陛下美意了。” 关和铄笑脸僵了僵,接着建议道:“操练之事不急于一时,辛统领可先与章都督商议个章程呀。” “陛下厚爱,臣惶恐。”辛统领垂首,坚持道:“只怕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臣届时再请旨定夺。” 说罢,又敬了一杯酒,告退离开。背影很有副潇洒不羁的意思。 赵岐心中不禁一惊,这显然是不给皇上面子了! 无人敢开口发言,他也连忙低下头,猛猛灌自己酒。 待又听得场面话在席间传来递去,他才抬眼,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仍不见蒋逐月的人影,连素日与她亲近的几个随从也不知去向。 他正要寻个由头起身,关和铄却已绕过来,在他旁边落座,笑眯眯地询问道:“赵将军,你行伍出身,眼力比旁人强些。过几日还请你帮个忙……在禁军里头,你替朕留意一番,可有什么可用的苗子?” 赵岐一怔,又想起辛统领那副不服管的模样,顿时了然。他随即拱手道:“臣遵命。” 而辛统领出了偏殿,面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一脸的晦气。 他拢了拢袖子,脚步沉重地绕出偏殿。 禁军值守的地方就在宫墙根下,廊庑背风,几个兵士围坐一圈,正就着矮桌喝酒打发时辰。见辛统领来了,纷纷起身见礼,又招呼他坐下,添了碗筷,重新斟满。 辛统领坐下,接过酒碗,没有说话,先仰头灌了一口。 旁边的人察觉他神色不好,赔笑问道:“统领,今儿宴上,可还顺当?” 辛统领将酒碗往桌上一摔,冷笑一声:“顺当个屁!”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接话。 他又喝了一口,愤愤开口道:“为什么要和厘州军练?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群土老帽还妄想插手京里的事了?” “皇上也是……唉!让我们去跟他们学。最近这么多动乱,我们腾出手去学那玩意,京中守备谁来管?” 辛统领仰头又灌一口,酒气熏然,满面红光。身边是一片齐整的迎合声。 他满足地打了个酒嗝,眯起眼,望向院外。 远处模糊见得,似有一骑疾奔而来,马蹄声急促,在静谧的宫苑里格外清晰。 辛统领眯眼望了片刻:“是不是厘州来的?” 他嗤了一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理了理衣襟:“真是没素质。在宫里骑马,也不怕冲撞了贵人……我去把人拦下来。” 他低头,慢慢抽出腰间长刀,方才抬眼一望—— 对面马鞭倏地一甩,只听一声长嘶,骏马瞬间跃至他跟前,铁蹄在青砖上磕出一串迸溅的火星。 凛凛白刃如泼天月光,迎面倾洒而来。 辛统领只觉视野骤然旋转。身后亲信们面容惊骇,身前骏马前蹄扬起,一具无头的身体仍在原地站立,脖颈处血如泉涌。 耳畔爆起一片惨呼。 来人兜帽滑落,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几滴鲜血飞溅上来,在蒋逐月脸上甩出数道细长的猩红痕迹。她神色未动,目光如炬,刀锋裹着风声,再度轰然斩下! 第108章 远处又窜出一队骑兵。他们携刀疾行而来, 金铁之气破空,马蹄声隆隆,瞬时踏碎了宫苑的寂静。 眨眼之间, 血流成河。蒋逐月侧目一瞥,厉声喊道:“范承, 你来做什么?快去驰援李卫!死守宫门,擅近者格杀!看好绞盘——切勿让宫门关了!” 话音未落, 白光一闪, 又是一人人头落地。 范承犹豫了一瞬, 猛地迎上她明亮的双眼,咬了咬牙,高声称是, 马鞭狠狠甩下,领着人奔向宫门。 而禁军刚眼睁睁看着统领被杀,两股战战,早已没了迎战之心, 纷纷跪倒在地, 连求饶的话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蒋逐月仰头,双指抵唇, 吹出一声长哨。 虽然禁军被养得软弱无能, 到底也是武将出身, 又被长期洗脑——如何守护皇城,如何守护皇帝。 被她威吓住, 不过一时之效。她手下人手有限, 不可能彻底控制整座皇城, 随时可能被增援的禁军围死。必须尽快稳住局面,呼来外援。 哨声悠远尖锐, 震响整座皇城。一只灰雀受惊,扑棱棱展翅腾飞,掠过宫墙上空,在李卫眼前一闪而过。 李卫踢开脚边的尸首,踉踉跄跄奔上城墙,在身后青砖印下几枚深深的血脚印。他扶稳垛口,抬眼望去,整座京城开阔辽远,尽收眼底。 哨声渐渐淡去,他回身一看,弟兄们在城墙根的阴影里齐齐抬头望他。远处,禁军已再次集结成队,黑压压地围逼而来。宫人们哭天抢地,四散奔逃,皇城内一派乱势。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双手颤抖着,将信号点燃。 焰光腾地窜起,轰然炸开在空中,一团耀眼的赤金迸散成漫天流火,在暮色将至的穹宇中灼灼盛放。恰好正对着一轮沉沉的落日,两团光芒相叠,竟分不清哪是烟火、哪是残阳。 晋王眯起眼,遥遥仰头。 光芒在他眼中一点一点熄灭。他缓缓垂首,目光扫过院中密密麻麻的人影,淡声道:“走吧。” 无人应声。甲胄摩擦声却渐起,连成参差一片。晋王翻身上马,带着浩浩荡荡的私兵,向皇城方向奔去- “什么声音?” 关和铄隐隐听见外面喧哗,将酒盏往桌上一放,招手吩咐人出门瞧瞧。 章都督眼皮一抬,捏着银箸,却没有夹菜,反而从容起身。随后从桌案前飞跃而起,电光石火间,箸尖已稳稳抵在关和铄咽喉之上。 关和铄脑中嗡得一声,满面愕然,一时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侍卫们震悚不已,纷纷抽刀围逼过来,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怕章都督伤了关和铄。 又听得砰然一声,众人齐齐望去,殿门霍然洞开,禁军破殿而入,高喊着护驾冲了进来,正撞见这一幕,齐齐顿住在殿门处。 有人呼喊道:“陛下!厘州军反了!他们杀了辛统领,宫门已被控住——” 关和铄抖如筛糠,懵然听完。他极力压着声音,慢慢侧首,对章都督道:“都督,我一手提拔你上来,你为何……” “陛下。”章都督神色平静,“对我有提携之恩的,是左都谏。” 关和铄深吸一口气,换了语气,低声央求道:“左进?你是听命于他吗?你先放开我,你要什么我给你就是,只要你放开我,这件事我便既往不咎——” 他悄悄觑着章都督的脸色,见他纹丝不动,也知道这些话太过虚伪,连自己都骗不了。他死死掐住掌心,目光飞快扫向外围,落在赵岐身上。 赵岐面色惊疑,手掌按在半抽出的腰间短刀之上,显然并未获悉此事。 关和铄心中微定,立即凄声道:“赵将军!当初你血战努阿、收复失土,朕念你功勋卓著,力请先帝将你从一介校尉擢至将军之位。” “此番开国庆典,朕特意亲笔相邀,邀你同享盛事——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他环顾四周,目光一一落在那些面孔上,语声愈发恳切:“诸位皆是熟面孔,朕当年深入军中,曾与诸位同寝同食,不分彼此。皇宫内不许佩刀,也是朕念旧情而开的恩典。你们此番拿这物件搅弄风云,可曾想过,是否愧对朕的一片心意?” 他声音嘶哑,双目含泪,脸颊缓缓漫上一层绯色。 赵岐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脖颈上的凉意却更重了,刀锋贴得更紧。关和铄拼命地往后闪,又被章都督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声泪俱下,竭力喊道:“左都谏为人清正廉直,朕一向信赖他!你们与他定是受了奸人蛊惑!朕与你们有袍泽之谊,愿意听你们分辩!不要一错再错了!” 赵岐犹豫道:“都督,你这是——” 章都督冷冷道:“要么听我的,要么坐回去。别误事。” 赵岐将短刀抽出来,握在掌心,怒道:“有什么事非要瞒着——” 章都督分神的一刹,一道冷箭破空飞至,他下意识偏头躲去,刀锋随之一歪,从关和铄颈侧滑开。 关和铄身子僵住,腿脚发软,恰好侍卫飞扑过来,强行将他从章都督手下夺出。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抬手死死捂住手臂。 未愈的旧伤被撞裂,鲜血顺着指缝汹涌外淌。 侍卫慌乱地俯身请罪,声音都在抖:“陛下恕罪,陛下——” “走!”关和铄猛地推他一把,厉声催促:“走啊!!!” 侍卫与禁军一拥而上,护着他冲出偏殿。殿外,禁军与厘州军已缠斗成一团,刀光剑影,喊杀声震耳,血腥气在风里弥漫开来,踩踏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片,乱得几乎辨不出方向。 “怎么办?”关和铄惶惶然问道。 领头的禁军队长道:“陛下,晋王的人已经闯进来了,正在宫门守着。” “二哥?”关和铄眉梢微动,随即恍然,恨声道:“我就不该一拖再拖。就该早日让二哥离京,让他不得踏出绥州一步!” “陛下,我们去宫门吧。送您出宫。就算拼死,也要送您出去!”领队垂首,锵声道。 “你在说笑吗?”关和铄不敢置信,连连摇头。 他几乎脱口而出,面上现出惊惶之色,“你们这些人,要与二哥的私兵、还有厘州军正面硬拼?” 领队神情一滞,顿时哑然。 他接着道:“送我去钓月轩。我要见先生。” 缩在人群里的刘以探出头来,语气急促:“陛下,那两人信不得!方才有人说,太后带着四殿下去了钓月轩……他们好像借口散步,已经跑了!” 关和铄道:“先生不会的。池先生绝不会——” 话未说完,他心脏猛跳,脚步骤然一软,险些跌倒,旁边的人慌忙将他扶稳。他倒吸一口凉气,眉间浮出深刻的恨意,缓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蒋翡!” 而后暴怒道:“我早知道!我早知道!我就该趁他病重,杀他了事——反正也没人发现得了!我就知道,心存善念,永远结不了善果!” 周围的禁军听得脸色各异,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关和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指了指外围:“你们去宫门,拦住二哥的人。” 领队神情复杂,仍俯首道:“是。” 关和铄扫了一眼余下的人:“你们随朕……去金銮殿。” 他抬起头,遥遥望向那座建筑。澄黄琉璃瓦在斜阳下泛着粼粼波光,重檐叠脊,巍峨肃穆,凌驾于整座皇城之上。那是离宫门最遥远的地方,须得过几千级台阶方能登顶,高耸孤绝,恰如皇权本身。 他忽地觉得一丝安心,却又在同一瞬间涌起深深的惶然。若当真退至那里,便是无路可逃,腹背受敌。 关和铄收回目光,吩咐身旁几人:“去万寿宫,请池太妃带着四弟过来。若四弟当真不在,便请太后也一道来。” 他顿了一顿,声音冷沉下去:“若是请不动……千万不要客气。” 第109章 章都督眼睁睁瞧着关和铄被拥护着逃出偏殿, 正欲抬步追去,却见敌人气势汹汹,挥刀斩来, 只得定在原地,横刀在身前格挡。 锵然一声, 火光四溅。再抬眼时,已经看不见关和铄的影踪了。 章都督气得头疼, 怒骂赵岐:“你就知道误事!” 赵岐委屈道:“都督, 你若有什么安排, 为何不提前与我商量!” 自然是因为他了解赵岐秉性,确信他不会配合! 赵岐又叫道:“都督,这是谋逆!他于我们有恩, 有什么事不能交心一番,说开就好了,怎么反要加害他!” 章都督焦头烂额,抽空怒声回应:“谁说我要加害他!” “你以为你能落得了什么好下场?本就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局面, 别犯浑了!” 赵岐:“你真是疯了!” 章都督怒极反笑:“你以为这是发场疯, 就能拍板做的决定么?我们筹谋许久,大大小小的细节核对无数遍——” 剑光迸闪, 章都督躲避不及, 一股巨力狠狠击中他的肩臂, 甲片嗡鸣,震得长刀险些脱手而出。 赵岐见状, 当机立断, 从群敌中脱身靠来, 前来相助。 章都督面色苍白,低声道:“我当然记得, 皇上的恩情。我决不会加害于他。” “只是恩情这回事,你须得知道,究竟是谁对我们的恩情更重;也须得考虑,有朝一日,皇上会不会加害我们……” 赵岐默不作声,侧身避开一刀,反手斩去,逼退来敌,冷冷环顾四周。 禁军越涌越多,厘州军却越战越勇,终是冲破重围。章都督急道:"他去哪儿了?" “肯定要出宫门……” “不对,都督,你看禁军的动向……十有八九,他们是往那边去了。” 章都督略一迟疑,眯眼四顾一圈,当即作出抉择,高声道:“跟紧我,走!”- 金銮殿内,烛火长明。 两侧壁上密密排列着烛台,鎏金臂托一层叠一层,自地面蜿蜒攀至屋梁,火舌跳动,将整座大殿映得金光灿灿,辉煌如昼;倒更衬得四壁山河图卷,笔墨浓重,气象万千。 殿堂深处,那把龙椅端立高台之上,气势凛然。 这些日子,关和铄忙着朝政,忙着与诸臣周旋,竟无一时半刻歇息。此时想来,距离开国庆典,也只有一旬了。 先帝驾崩不久,他每日穿着丧服,见的每一张脸都笑面盈盈,话语周到,礼数齐全,可他只要一转身,身后便总有窸窣的私语声,顺着风吹到耳侧,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栖居在巍峨宫殿的魂灵。 没人敢直视他,却纷纷相信他带给大家的只有阴影。 内务府赶制龙袍,是按关和铄的身形定裁的,须等到庆典当日方能换上。 他去内务府盯过几次,每回都要驻足看一会儿。那件袍子铺展在案,明黄底色,遍绣云纹,金线走势细腻狂放,龙形狰狞生动,须髯张扬,鳞爪森然,仿佛就要挣脱衣料的禁锢,腾空高飞而去。 他伸手触摸,却觉得异常硌手,大概上身后也不会多舒服。 偷试父皇的衣服时,怎么没这么觉得呢? 他立在阶下,抬手触碰龙椅,问道:“刘以,你觉得,我最近做的怎么样?” 刘以不安问道:“陛下指的是……?” 关和铄:“我也不知道。” 刘以害怕道:“陛下,要不然,我们还是出宫试试吧。等到人赶过来,我们就都完了。” 关和铄转过脸,久久望着殿门,笃定道:“不会。” 殿门被霍然推开。侍卫凶神恶煞,押着李敬竹与池中月进来。 关和铄蹙眉:“放尊重些,不要失礼。” 侍卫垂首致歉,退后半步。 池中月站定,神色暗沉,死死盯着关和铄,不言不语。 李敬竹揉着胳膊,冷冷道:“皇上好算计,躲在这里,当叫人进退两难。” 关和铄:“什么意思?” 李敬竹:“我说你蠢。在这里呆着,等着被瓮中捉鳖。” 关和铄沉默片刻,笑意慢慢扭曲:“不是还有你们吗?” 池中月闻言,怒意更甚,忽然开口:“你是想挟持我们两个,来牵制外面那群人?太荒唐了!” 关和铄咬牙冷笑:“荒唐在哪?你以为这事与你的侄儿无干吗?明明我是他一手扶持上来的,到最后却要亲手将我拖下来!我能怎么办?我只能依靠你们了!” 池中月指着李敬竹:“那与她什么干系?她与谁都非亲非故……” 关和铄面目狰狞:“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 “我是当真想要做个好皇帝的!我这几日几乎没有休憩,我怎么知道你们到底与谁联系过,又暗地里经营了什么!我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为什么你们无人体谅我的辛苦!到最后,坐到那儿的是我——” 他倏然侧身,往龙椅遥遥一指,眼眶猩红,怒声嘶吼:“不是你们一心求得的吗?不是众望所归吗!!到底凭什么,凭什么!!!” 李敬竹冷冷道:“你若是行得端坐得正,当真履行的了为帝的职责,无人会对你置喙什么。” 关和铄嗤笑一声,慢慢转过头盯着她,咬牙切齿道:“我怎么了?父皇就行得端坐得正了?太子就行得端坐得正了?他们不也在这个位置忝居多年了?你说啊,我到底差在哪儿了?” “你们不过是因为我天资愚钝、势弱可欺,谁也比不上——才敢这般对我!尤其是你,你可曾多看我一眼?!” 李敬竹眉头紧蹙,唇角抽动,终是一言不发。 “你记得我的名字吗?”他双目含泪,厉声质问:“我叫关和铄!!!你知道吗!!!” 池中月上前一步,挡在李敬竹身前,“够了!” 关和铄转而盯着她,怒吼道:“还有你!太子在时,你便偏心于他;四弟诞生,你满心满眼就只能看得见四弟了!我永远都是你的次选!” 池中月眼神冰冷,质问道:“你一直是这样想的吗?为什么不告诉阿渊?” 关和铄沉默片刻,没有回答,森然道:“你们池家人,都是同样一副天真德性。一个个口口声声为我好,一个个都要逼我到走到如今境地!” “你说的也不假,就算她和外边那帮人无亲无故,不是还有你吗?只要有你在,他们就不敢动我一根寒毛——” 池中月全身颤抖,胸口剧烈起伏,不敢置信地摇头,眼中仿佛有什么骤然碎裂,痛楚一闪而灭,而后悉数凝成了坚冰般的决心与锐意。 她怒骂道:“弑父弑兄,残害无辜,也是别人逼你去做的吗?你还敢动和钦,设计害一个路也走不好的孩子!你的亲兄弟!这些也是别人逼的?!畜生!!!" 关和铄:“真是笑话——” 李敬竹猛然上前,“池中月!” 池中月抬手抽出发簪,青丝散落,清皎的面容一派狠绝,簪尖寒光一闪,她手腕用力,径直穿透脖颈。 鲜血喷涌,染红衣襟,她踉跄一步,跪倒在地,仍死死盯着关和铄,鲜血不断从唇角涌出,她断断续续道:“我就是死,也绝不允许,你在皇位上多坐一天!” 李敬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却被侍卫伸臂拦住,强硬地将她推了回去。 关和铄脑中轰得一声,满面愕然,僵在原地。他双膝一软,跪地伸手掺她,双目缓缓蓄满泪水,半晌,怯怯低喊:“贵妃娘娘……” 关和铄徒劳伸手,去捂她的伤口,鲜血却逐渐染得他双手猩红一片。他止不住地发抖,转头哑声道:“去传太医。” 刘以目露惊恐,“陛下,外面闹成这样,太医院的人肯定都跑光了……” 关和铄:“叫你去你就去啊!” 刘以嗫嚅半天,迟疑道:“陛下,太迟了……” 关和铄喘息一瞬,骤然跌坐在地。他身子后倾,双手撑地,怔怔地凝视池中月的面孔。 她仍是非凡的美丽,眼瞳大睁,依旧清亮如同碧湖赤水,却满斥着排山倒海般的恨意。 微风在他耳侧轻轻掠过,拂过满室烛台,焰火摇曳,光影流动间,他恍惚又回到为父皇守灵那天。 ——池中月轻轻揉过他的发顶,目光温柔,郑重其事道:“你若是难过,尽管与我倾诉,把我当成你的母妃就好。” 他慢慢侧过脸,望向刘以,满面茫然,呜咽道:“我要如何向先生交代呢?” 无人回应。 殿外兵戈之声渐渐逼近,喊杀声越过重重宫墙传进来,隐隐约约,却清晰可辨。 关和铄低下头擦拭泪水,摇摇晃晃站起身,对所有人道:“你们全都出去。” 刘以:“陛下……” 关和铄:“朕还是北华皇帝,你不要抗旨不尊。” 李敬竹挣开桎梏,哑声道:“她……” 关和铄抬手道:“别说了。带她走吧。” 人群缓缓退出,脚步声次第远去。落日余晖从门缝里透入一隙,正门砰然关闭,又将光线隔绝在外。 他漫步走遍大殿,将帷幔一一扯下来,堆在一起。一只只烛台被他掷进其中,火舌腾然席卷直上,舔舐木制廊柱,爬过缤纷精美的壁画,劈里啪啦的爆裂声渐起,浓烟四溢。 他站在龙椅之下,怔怔望着大殿两侧排列有序的长桌。 他未有机会穿上龙袍,也从未坐过这把龙椅。此时仍着丧服,坚守孝道,此情此景下,也算恰如其分。 关和铄慢慢走过桌案前,望着一个个位置。 这里坐的是太子,他能说会道,总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这里是晋王,他强势傲气,群臣都想与他结交;池渊在斜下首,才名远扬,性情又好,所在之处常能聚起一簇人;蒋翡座位偏僻,却文韬武略,兄长们都争相拉拢他。 一晃八载,觥筹交错的场景却仍历历在目。 他在自己的座位前停步。 年幼的关和铄坐立难安。他方才从王府中暗无天日的庑室脱身,从未见过这等盛景,恨不得一缩再缩,将自己缩成一粒透明人。人群迎来送往,言笑晏晏,无一人在他桌案前停步,衬得他更加格格不入。 他连被记住的资格也没有。 百无聊赖之下,他只得隔着歌妓舞娘,呆呆地望向龙椅之上的皇帝。这好像是个端详父亲真容的好机会,但一派嘈乱之中,他的视线被挡得结结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时隔这么多年,关和铄再次在这个位置落座。蜷起身子,再度侧首,仰望高高的龙椅。 浓烟腾起。 他依旧什么也瞧不见。 小厨房中烟雾弥漫,池渊将他搡出去,严肃保证:“殿下稍等,下回绝不会炒糊了!”蒋翡则在一侧抱臂,闲闲道:“新年家宴,你就让殿下饿肚子么?” 宋嬷嬷抄着扫帚将他赶出厨房。木门砰然关上,她隔着门板骂骂咧咧:“爹不亲娘不……不在的玩意……要是我也没了,你以后咋办?” ……他也不知道。 晃然一生如此,只得如此一生。 第110章 厘州军悄无声息地行至金銮殿前, 将阶梯团团围住。禁军领队握紧刀柄,咬牙挥手,喝令手下上前厮杀, 两方人马顷刻绞杀在一处,喊杀声瞬间撕碎夜的寂静。 不知谁忽得高喝一声:“走水了!” 金銮殿的大火越烧越旺, 火舌窜出殿顶,夜空被映得亮红。 热浪从背后扑来, 李敬竹转身一眼, 再次疾奔上前, 伸手去推殿门。 门却已然落锁,火气将精铁烤得滚烫,她的双手瞬间被灼伤, 痛得闷哼一声,猛然后退一步,低头看去,掌心印出一层微红的烙痕。 “太后, 您先走!” 李敬竹面色惨白, 转眼望向池中月:“不行……” “别打了!快想法子扑火啊!” “皇上还在里面……” 混战的人群中忽然传出几声呼喊。原本就无心恋战的众人警惕地对视一眼,纷纷小心地收了兵器。 李敬竹眉眼冷然, 腰背笔直, 立在阶上, 俯视众人。她指着禁军当中为首一人,命令:“你去把火兵叫来。快!” 又接连吩咐:“拿着这个令牌, 通知官府, 取护城河的水。” “那边……是不是晋王的府兵?叫他们也去!别耽搁了!” 她指尖紧扣掌心。烫伤的疤痕愈发刺痛难忍。她垂下眼一扫, 就遥见长阶之下,蒋翡默默抬头望向她。 相隔甚远, 他的面目并不明晰。唯独一双眼眸中映着滔天烈火,灼灼逼人。 李敬竹怅然难言,慢慢收回视线,席地而坐。她伸手揽过池中月的肩膀,使她平躺在自己双膝之上,而后五指用力,将深深贯入她脖颈的簪子缓慢拔了出来。 血液并未再从伤口中涌出。 她将簪身用凤袍仔细擦净,而后轻轻拢起池中月散落的长发,一缕一缕理顺,重新挽起发髻,再将簪子端正插回去。 她怔怔凝望对方的脸庞,双手在发间停了许久,却没有再动作。 不多时,宫中火兵迅速地挤过来,列成长队,水桶一只接一只地传递,泼向那片冲天的火光。湿透的麻布裹住几名兵士冲进侧殿,又狼狈地退出来,呛得连声咳嗽,浓烟仍是不依不饶地涌出来。 “我扶您下去吧,这边不安全。”熟悉的清透嗓音,如凉风般温和拂过耳畔。 她稍一抬眼,见蒋翡屈膝俯身要搀扶她,摇头道:“我走不动了。先歇息会儿。” 话一说出口,才发现声音抖得厉害。 她又低低咳一声,清过嗓子。“池渊呢?四皇子怎么样?” 蒋翡:“四殿下已经安顿好了。”随后默默抬眼,向远处一瞥。 李敬竹随他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人策马向宫门方向疾驰而去,迅速淡成一道溶于暗夜的剪影。 蒋翡:“此番兵变突然,京中暴乱,百姓惊恐万状。有他在,能让大家安心些。” “太后,池太妃……” 李敬竹摇头制止他的询问,开口慢慢道:“她看人的眼光真的很差。谁待她好,她就全心全意地信赖谁。也不管对方真心假意……反正她也分辨不来。” “池中月很信赖你。” 李敬竹稍稍侧过脸,定定望向身后巍峨殿宇。 烈焰窜天,将半边夜空都烧得通红。远处人影攒动,水桶来回不停,呼喊声此起彼伏。然火势丝毫不见微弱,一声巨响轰然炸开,正殿的梁柱不堪重负,轰隆一声塌了下去,溅起漫天火星。 “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与魑魅魍魉缠斗至今,我也累了。事已至此……我想最后信她一回。” 蒋翡悄悄抬眼,望她一眼。躬身行礼,默然不语。 李敬竹:“先去救火吧。” 蒋翡:“火势猛烈,应是蓄意纵火,从室内烧起……才能发展到如此地步。” 李敬竹半晌才道:“是啊。” 她仰起脸,神色恍惚。热风吹乱鬓发,她抬手,对着火场遥遥一指。 “你瞧,这座宫殿,自百年前建成,屹立至今。被这团火一烧,大概也什么也留不下了。” “无论是何身份、是何地位,但凡踏进这座金碧辉煌的魔窟,就会被权力抽筋剔骨,生吞活剥了。” “野心在这里算不得最上乘的东西。倒不如就此逃离此地,管他什么身前事身后名,抛却一切,还能留个清白身。” 蒋翡:“多谢太后提点。” 他轻轻将碎发拢至耳后,声音飘渺如风。“只要我还活着,站在这里,就不会后退。” “至于上不上乘,还要看,是被谁攥在手中。若连我也做不好……“他顿一顿,淡声道:“我不信,有人竟能胜我一筹。” 火烧了整夜才被扑灭。外殿是铁石浇筑,将火源死死锁在殿内,墙壁被火燎得焦黑,内里的木制结构已悉数崩塌成灰。 新皇蜷缩在桌案一角,面容安然,似是沉睡过去,眉宇间竟仍全然带着生前的威仪,不见半分挣扎之色。 ——这是火兵口述。其中真假,虽然诸官全盘接受,心中究竟是何想法,便不得而知了。 第二日上朝,是在太平门中。门楼开阔宽敞,阳光甚好,却驱不散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 诸臣百官垂首列在两侧,却是一派死寂般的沉默。高台之上空放一把龙椅,众人心知肚明,今日他们便要对着这把空椅子讲话了。 龙椅后设了一道帘子,帘中隐隐透出女子身影。 灰烬的呛鼻气息从外边飘来,更惹得众人神思不属,忍不住一会偷偷向帘内张望,一会扭头向外瞥去。 忽有甲胄轻响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晋王大步而来,玄色劲装未换,径直穿过百官,步伐沉稳,神色冷厉。 所有人皆清楚昨夜暴乱,与晋王相关。果不其然,又见他眼下乌青,形容憔悴,身姿却仍挺拔如松。顿时心如明镜,大约晋王早有不臣之心,又与太后交好多年——今日不过是一场政治秀罢了! 毕竟此时此刻,除了他,还能再选谁呢? 晋王毫不避讳众人目光,从容入列。 左进余光一扫,上前一步,对着龙椅一拜,锵然道:“接连几日,惨剧频生,臣痛心不已,宿夜难寐。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臣以为,皇位不可久虚,宜早定嗣君,以安社稷,以慰民心。” 太监尖细的声音从帷帐侧响起:“先帝骤崩,诸事未定。太后心中亦是忧虑,欲问诸位,可有什么见解?” 一道轻佻的嗓音悠悠在门楼中荡远:“臣觉得,四殿下就很不错啊。” 百官回头,看见崔秉文抱臂站着,神色自若,一派风轻云淡。 见他率先开这个口,有人顿时松一口气。立刻对着龙椅,抱拳恭敬道:“臣附议!晋王殿下能力出众,文韬武略,理应继承大统……” 崔秉文眉梢一挑,满脸惊讶,立马举手道:“抱歉抱歉,打断一下,我刚刚说的是‘四殿下’,孙侍郎是不是听错了?” 孙侍郎话语一顿,惊愕不已。他指着崔秉文,结巴道:“你不是、崔,崔崔……” 崔秉文正气凛然道:“我和二殿下血脉相连不假。正因如此,才更该实事求是,不该偏私!” “四殿下天资聪颖,先帝多番夸赞,又养在太后膝下,可称正统。孙侍郎有什么异议吗?” 孙侍郎瞥一眼晋王,猛地被堵住话头。他讷讷半天,道:“晋王殿下平过战乱,治过水患……功绩数不胜数,贤名远播,有为君之德。四殿下年纪尚幼,如何能担得起这个职责?” 晋王平静道:“多谢孙侍郎抬举,不过是行了为人臣者本分之事。四弟日后做的一定比本王强上数倍。” 话音落下,顿时引起一阵窃窃骚动。 此言出乎所有人意料。毕竟晋王昨夜带兵攻进宫门,今日却毫无反叛之心,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一时无人敢多问。 又有人斗胆:“前太子如今幽居琴州,不若……” 左进眉目一冷,斥责道:“从未有庶人重回京城的先例!他做过何等大逆不道的恶事,就是你我容得了他,黎民百姓也绝不会欢迎他坐上龙椅!” 那人顿时不吭声了。 又有人捧了晋王几句,皆被他不急不缓地堵了回去。 孙侍郎面色忧虑,叹息一声,对着龙椅深深长揖:“还请太后慎重考虑。四殿下聪颖不假,但还不到两岁啊!这种儿戏般的议题居然能议论这样久……” 太监侧身倾听李敬竹讲话,再次恭声道:“太后不觉得这是儿戏。历朝并非没有幼子执政先例,既然提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那便可以考虑……” 朝臣难以置信,纷纷抗议。 “那都是不得已的情况。立嫡不立长也不该如此死板,更别说四殿下也非真的是太后所出……” “我们既然有在世的皇子,为何要选择咿呀学语的幼儿?” “况且还要选人摄政,时间经不得这般耽搁、朝局也经不得这般折腾,更别说京中百姓,他们也受不起……” 太监咳嗽一声,尖声喊了几次“肃静”。等到逐渐安静下来,才道:“太后方才说,既然提到摄政人选,她倒是有一个人可以推荐。此人为先帝潜心筹谋,可称帝师,先帝在太后面前多番夸赞过此人的才智……” 朝臣面上缓缓显出一片恍然之色、又露出被戏耍过后的愠怒。 可没待他们作出什么反应,一阵齐整的甲片摩擦声从不远处逼近。厘州军围列成阵,默不作声地抄过来,将门楼堵得只剩入口。 蒋翡一袭素衣白袍,步履从容,从入口走来,在百官正中穿过。两侧诸臣纷纷抬眼望他,神色茫然。 明明面容如玉,眉目清润,本该是一副温和无害的皮相。可那双眼眸被晨光斜斜映着,颜色却极浅极淡,近乎透明,如坚冰般透出森然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诸位应当不认识在下。不过无妨,你们日后有大把的时间来了解我。” 他抬步走上高台,立于龙椅之下,转身面向诸臣,浅浅一笑。闲话家常般轻飘飘道:“恰好不日便是开国庆典。倒是也巧,不必改期了。” 第111章【VIP】 第111章 京中百姓听得兵戈之声, 原本就惴惴不安,又瞧见熊熊火光从皇城中窜起,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躲在家中瑟瑟发抖的还算好, 数不胜数的人连夜往城门出逃窜,一片漆黑之间, 不时响起怒骂、冲撞声,孩子的哭声夹杂其中, 乱成一团。 城门值守的不知道什么情况, 眼睁睁瞧着乌泱泱的人群涌来。焦头烂额之间, 便着急催促手下去打听。 “老大,这、这……”手下哭丧着脸指向火光处,“我去哪儿打听?去宫里吗……” 值守的训斥道:“先多找点人来!我管你去哪, 去衙门也行,把府尹叫醒!” 争论不休之际,又远远听得一声高声清喝,乍然响起, 传到所有人耳畔。 “小心!” 人们纷纷回头。 池渊紧勒缰绳, 高举火把。光影流转间,衬得他的面容冷峭, 目光炯炯。他垂下眼眸, 一字一句道:“诸位莫怕, 此夜风波过后,一切定会归于太平。京中守备已然安排妥当, 乱党不日便会肃清, 绝不会殃及无辜百姓。” 百姓神色几经变换, 困惑、迷茫、恐惧、惊愕在一张张脸上闪过。 一道细弱的女声在人群中响起:“你……你是不是,池小侯爷?” 池渊循声望去, 稍一停顿,温和道:“姑娘好眼力。方才一时情急,忘记介绍了……” “池小侯爷!” “天哪……” “居然没死……” “太好了、太好了……” 涌动的人潮一时静止下来,骚乱却更重了。竟有人掩面啜泣起来,泪水簌簌而下,脸上却又浮出难掩的喜悦,哭笑交织,一时分不清是悲是喜。 池渊攥紧缰绳,心中如遭重锤,铛然一撞,心绪万千,皆难言表。 原来自己前些年的侠义善举,终归能落得几道回声。 “宫里到底怎么了?我们要不要出去避一避?”一名粗壮的汉子举起手,出声询问。 池渊:“诸位回家休息即可。不过是宫中小有风波,与诸位无干,明日一切照旧,绝不会有任何影响。” 百姓脸上仍是忧心忡忡,有人颤声发问:“可是,我瞧见打起来了……” 有人指着远处,不安道:“对啊对啊,宫里头还着火了。你看,最高的那座建筑,都塌下去一块了……” 池渊:“我理解诸位的心情。只是夜已深,京郊赶路并不安全。若大家放心不下,便在城门守着,且等明日天明。今夜我陪着大家,哪儿也不去。” 有人闻言,这才放下心,搀扶着老小回家歇息了。更多的人却仍是不安,留在了城门口,三三两两地席地而坐。 池渊翻身下马,将马缰系在一旁,陪着众人坐了下来,时而低声宽慰几句,时而替哭闹的孩童擦去眼泪,态度温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的火光渐渐地暗淡下去,只余一点微弱的红光在墙垛后明灭。天边的墨色也一寸寸褪却,星辰隐去,只待破晓。 铛—— 丧钟忽然再度响了起来,一声一声,贯穿长夜。 围坐着的百姓本昏昏欲睡,此时猛地惊醒,纷纷抬头,惊愕又惶恐地望向皇城的方向。 池渊心头猛地一震,也跟着仰首望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住,喉头发紧,竟一时喘不上气来。 “怎么又响了?” “新皇才登基多久,怎么会……” “池大人,接连驾崩两位皇帝,这……这是不是,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池渊侧过脸,怔怔远望。长空渐明,破晓的霞光泛上来。突然听见有人唤他,才猛然回神,郑重道:“诸位放心,任何动荡都不会波及到大家。” 人群这才渐渐散开。 他翻身上马,沿街缓辔而行。天光大亮,街市渐渐有了几分人气,早起的商贩支起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河边垂柳新绿,枝条柔软地探进水面,随着流水的波纹轻轻摇晃,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漂远了。 行至一处,几名工匠正举着一块牌匾从他面前经过,随后竟在池府门前停住脚步,搭起梯子,将牌匾高高挂了上去。 他仰头看过去,"清晏侯府"四个端方弛逸的大字映入眼帘,正是昔日侯府的旧匾,已被人擦拭得干净如新。木色光润,仿佛从未蒙尘。 池渊瞬间鼻子一酸,眼眶霎时热了起来。他眨了眨眼,翻身下马,再度踏进这座破落的宅邸。 院中荒草半人高,廊柱斑驳,蛛网在檐角结了一层又一层。他一路缓步行至深处祠堂,门扉紧闭,抬手推开,顿时发出一声滞涩的吱呀声。 池府诸人当年被判处谋逆之罪,自然无人为亡者立牌位。先祖的灵位上盖着红布,已蒙了薄薄一层灰。他抬手挡风,点了几根蜡烛,微弱的火光跳动摇曳,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映得清晰可见。 池渊撑着地面,屈膝长跪,深深叩首。 “父亲、母亲、阿澈、明采……”他阖上双眼,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慢慢浮现,音容笑貌一如往昔,仿佛触手可及。 他喉头一哽,泪水几乎要潸然而下。又缓缓深吸一口气,逼自己继续念完:“……姑母。” “我是池渊。” “今日,是我头一回以本来的身份踏进这侯府的门。一年有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和钦如今竟已会唤我的名字了。再过些时日,许是要唤舅舅、舅母……到时候,我提前给你们立好牌位,再将他带来,给你们看看。” “这一年间,家国变迁,风波迭起,我便不长篇累牍了,留与姑母与你们交代吧。今日能在此处与你们说上几句话,这桩心愿,也算了却了一半。只是,另一半……唉。” 他轻轻叹口气,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可能等到我再与你们重逢的那天,才不会继续耿耿于怀吧。” “北华仍是北华,京城仍是京城。今日之后,改朝换代,我思来想去,干脆在你们面前立道誓:必使河清海晏,四海升平,万邦来朝——以迎得你们殚精竭虑、夙夜祈盼的盛世。” 他重重叩首。 “另外,你们也不必担心我的终身之事……我不是说要彻底投身国事,自己糊弄着过的意思啊!” 池渊抬起头,斟酌道:“说起来,你们认得他的,还曾夸他聪颖勤勉,让我与他多加来往。不过,日后许是要忙碌起来……待得空闲,我必携他前来,正正经经拜见你们一回。” 烛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下一瞬便灭了。池渊站起身,方才察觉一道长长的阴影映在门外地面上。 他踏出门槛。左进身着朝服,倚着祠堂外墙,仰望着天边的云层。见他出来,侧过脸看他,问道:“你还好吗?” 池渊同时问道:“朝上可有出什么岔子?”随后听得左进的询问,怔了怔,回道:“尚可。” 左进默默点头,低声道:“未曾出岔子,但……也不能说十分顺利。” 池渊颔首:“既然选择武力震慑,终归无法彻底服众。未出岔子,就是好消息了。” 左进:“是,毕竟无人认得蒋翡。这条路也是唯一可行的了。”他又将朝上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池渊听罢,眉头紧蹙,苦笑道:“他这谱摆得真大……朝上那帮人怕是要吓死了吧?” 左进:“也是好事。” 池渊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道:“你怎么来了?” 左进:“蒋翡叫我来池府找你。他原想自己来的,只是不方便抽身。” 池渊闻言,点头,简单道:“回宫吧。” 晨风拂面,挟来几分初春的凉意。他沿着廊间沉默着走了一阵,忽然偏头问:“先帝要葬在哪儿?” 左进:“皇陵。” 池渊:“他将金銮殿烧了吗?” 左进:“是,自焚。” 池渊极轻地叹息一声。他哑声道:“我今日总时不时想到他、还有姑母。其实只要活着,有纠葛不休的机会也好……有当面对质的机会也好。” “若不是他在我一无所有时搭救我一把,我早连骨灰都没了。今日每每想到往昔种种,皆深觉世事多变,当真无可奈何。……何至于此呢?” 左进忽然停步,目光凝在他脸上:“你说的可是,你当初入京时,在左府门口强行拦他那一回?” 池渊:“是,我之前给你讲过。我原本是去找你的……谁曾想你受了杖刑,起不来床。” 左进仍然站在原地,肃然道:“我之前想与你说这事,却被敬之的消息打断了。你还有印象吗?” 池渊见他面容严肃,也定住身子,蹙眉道:“好像是有此事。” 左进:“他们不敢对我下死手的。我的伤口在那时已然大好,已经重回朝中当差了。” “那段时日刑部工作激增,王郎中身背急差,被遣去外地,便叫我替他去大狱中当值。公务繁多,确实忙不过来,我便从府中搬过去,临时住了几日。” 池渊恍然道:“所以你根本没在左府?” 左进颔首。“我那时与王郎中并不相熟。甚是奇怪,他怎么会找上我。事后再问,他说……” 他话语一顿,深深望向池渊,“是梁王殿下举荐。” 池渊猛地怔住,眸中神色骤变,半晌没有说话,像是一时无法消化这句话。半晌才道:“那几日,殿下确实总在左府宅侧经过。他是要支开你……叫我只能求助于他么?” 左进:“叔荷,我不知道。或许他从未变过,是你我从未认清罢了。也或许是我在恶意揣测他的初心——不管是帮王郎中、还是救你……” 他摇摇头,温声道:“只是事到如今,若要追根究底,也注定没有后文、没有意义了。” 第112章【VIP】 第112章 重修金銮殿是个大工程。蒋翡与魏河一道走向金銮殿, 离得越近,焦糊味便愈发浓重刺鼻。残殿断壁狰狞地立在原地,工匠们将崩塌的殿宇围起, 正忙碌地搭着脚手,叮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魏河仰望道:“庆典之前, 绝不可能修好了……看这样子,少说也得半年。” 蒋翡:“无妨。只需要个能站人的地盘, 在哪儿都不打紧。” 二人又沿路行至撷英殿。殿门已开, 隐隐透出洒扫的身影。 魏河又道:“撷英殿都收拾好了。今日就该让在京的世家子率先参学了。” 蒋翡“呵”一声, 唇角微勾:“我这两日收到许多折子,皆是替家中小辈称病,说是无法前来的。还有些人甚是夸张, 恨不得让自家小辈连夜就入宫求学,在我跟前混个面熟。” 魏河:“毕竟公子亲自教课……他们别有想法,也是难免。” 蒋翡:“待陛下长大,这帮孩子就是他的肱股之臣。我自然要慎重考量。” 殿内洒扫的宫女们手挽着手走出来, 嬉笑不停。忽然一抬头见是蒋翡, 面色骤变,吓得全身一抖, 木桶脱手而出, 重重摔到地上, 污水泼了满地。 “王、王爷……” 她连忙跪在泥地里,牙齿打颤, 发抖道:“奴婢给王爷请安, 王爷吉祥。冲撞了王爷, 奴婢罪该万死……” 蒋翡下意识俯身想扶她起来,动作忽而一顿, 腰背挺直,抱臂垂眸,冷淡道:“下去吧。” 宫女怯怯抬眼,又垂首称是,仓皇拾起木桶,和姐妹们一道离去了。 魏河无奈道:“日日撞见这些人,见了公子像见了罗刹这般,每回倒给我吓一跳……” 蒋翡:“魏河,你先走吧。” 魏河蹙眉道:“我武艺尚可,如今不比以往,公子的安全是第一等的大事。不然我去叫逐月来?您还是不要独自……” 说着,他循着蒋翡的视线向一侧望去。立刻恍然大悟,改口:“那我先走了!” 池渊快步走来,替他正了正衣襟,道:“从未见你穿这么浓的颜色,还挺好看的。” 蒋翡:“你没听旁人议论么?未经加封就敢穿亲王服制,简直无法无天。” 池渊一脸严肃,颔首认可:“不错。一定是冲着谋朝篡位来的。” 蒋翡没忍住,扬唇笑起来。池渊无奈道:“你还笑呢?这很好听吗?” 蒋翡:“当然好听。” “从前只听过议论我宗祧不明、温驯可欺,这般遭遇还是头一回。言之凿凿的,仿佛金銮殿是我烧的、先帝是我杀的、晋王和太后皆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北华迟早要被我拱手送给努阿。” 他侧首凝望远去的洒扫宫女,“我都不知道,自己竟有这般大的本领。当真叫我受宠若惊,忍不住飘飘然了。” 池渊道:“还是小心为上,远不到万事大吉的地步,莫要不以为意。” 蒋翡看向他:“不是还有你吗?他们要议论便议论,安抚住百姓就好。” 池渊佯作抱怨道:“你若一直是这个声誉,我再好的名声也要被败光了。” 蒋翡道:“改朝换代之际,万事方兴未艾,需清洗的人物多着呢。我若不强硬点,要被欺负死了。” “此刻作出副铁腕的样子来,哪怕行些狠厉的荒唐事,也无人敢置喙些什么。未尝不是上选。” 池渊:“来日方长,有的熬了。” 蒋翡道:“顶多十余年而已。和钦冰雪聪明,教导起来不会多难。” 池渊低低叹口气:“我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如姑母所愿。与皇家纠缠一生,将性命也搭了进去。连池家唯一的孩子,还要继续困在这里……” 蒋翡道:“池渊,这是池太妃亲口嘱托。我做不到算无遗策,只能竭力在走过的每一步,做出尽可能正确的抉择——她也知道的,到这一步,别无他法。” 池渊:“若是和钦不愿当这个皇帝呢?” 蒋翡:“我从未想过。” 池渊:“我想过啊。我还想和你一同游历人间,北华幅员辽阔,风景名胜颇多。我们拿一大笔钱,行到哪儿算哪儿……” 蒋翡转过脸笑道:“你此时记得要带钱了?” 池渊恼道:“你真是!” 蒋翡忍笑:“那就仔细寻个品行端正的吏员,或是在街上随便拉个乞儿……将其按到龙椅上去。我随你走就是了。” 池渊连连摇头道:“那也不能这样随便。早做筹谋吧。” 蒋翡拉过他的手腕:“倒不必这样早。” “今日还有件事要做,你若是不困,就陪我一起吧。” 两人并肩行至御书房,一人已在殿门外弓腰跪着。未着官服,鬓发微白,背影显出几分老态。听见脚步声,他侧过脸,唇角动了动,浑浊的眼珠勉强聚起两分神气。 “两位大人……”他深深叩首,双手高举,将一张布满小字的宣纸递到池渊面前。 池渊盯着他,伸手接过。他粗略读过,是一张流放判决书,只缺一枚朱印。 池渊沉默许久,缓缓叹息一声:“崔大人,你这把年纪,还能走到琴州吗?” 崔秉元嗓音嘶哑,颤抖道:“成王败寇。池御史,我对不住你。是生是死,悉听尊便,我绝无二言。”- 昭安寺中,炉香袅袅。 皇家寺庙,原是庄严肃穆之所,近来却时不时传出尖锐的哭声、以及歇斯底里的狂笑。 小沙弥被吵得焦头烂额,一早便跑到门口,翘首以盼。远远瞧见一道窈窕身影穿过薄薄云层。对方小心爬上石阶,仰首向山顶寺庙眺望。 小沙弥喜出望外,使劲挥手,大声招呼道:“崔施主——崔施主——” 崔雁来撑着膝盖休息一会儿,也招招手回应他。 小沙弥高兴道:“崔施主,好久不见啊!殿下和三爷都到了,就等您来啦!” 崔雁来:“姐姐如何了?” 小沙弥忧心忡忡道:“太妃精神仍不见好。崔施主,您要小心,她这两天开始咬人了……” 崔雁来神色稍黯,低低叹口气。“照顾姐姐,辛苦你了。若我之前能来,定不会放任她在昭安寺折腾你们这么久。” 先帝明令禁止她与德太妃再相见,纵使她百般焦心,也没办法。如今万象更新,她所行第一件事就是来见姐姐。 小沙弥双手合十:“分内之事,何来折腾一说?崔施主言重了。” 寺院内鸟雀叽叽喳喳,在枝头跳来跳去。 德太妃缩在木椅中,仰头痴痴望着那几只麻雀,眼珠一动不动。晋王半跪在她身前,唤道:“母妃……” 崔秉文听见交谈声,则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崔雁来,便道:“你可算来了。行李都备齐了吗?” 崔雁来:“我哪有什么好备的呀。” 晋王站起身道:“一会儿便启程吧。” 崔秉文“啊”一声,犹豫道:“殿下,二少不是叫你等典礼行完,再前往绥州吗?这几天都等了,不必急于一时吧……” 晋王:“你要是不想离开,留在京城就好。” “若非三弟不许我带母妃走,强将她禁在昭安寺中,我早就离这地方千里远了。我一日也不想耽搁下去了。” 崔秉文讪讪道:“我是没想清楚……感觉留在这儿也挺好的。不知道,不然你们先行一步,我过段时间就辞官去绥州啊。” 崔雁来:“秉文,还是一起走吧。崔府都空了,只留你一个,多孤单呀。” 崔秉文:“你这就多虑了。崔府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的,你们走了,也没人管我宿哪儿了。” 他又道:“殿下,你不然还是等等吧。如今京城动荡,朝上那些废物也不服二少。厘州军人数不多,可能还要你的府兵相助……” 崔雁来温和道:“秉文,不会……” 话音未落,忽地传来一道尖锐的喘息声,众人齐齐低头。德太妃猛然抓住扶手,仰起脸,死死盯着晋王,而后缓缓开口:“和错、和错……” 晋王上前一步:“母妃,是我。” 德太妃一把掐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陷入皮肉之中。她的面目一瞬间变得极为狰狞,咆哮道:“杀了他!杀了三皇子!他会害死所有人——你一定、一定要,坐上皇位,杀了他们……” 晋王一时挣脱不得,崔雁来见状,急忙上前帮他。待到德太妃松手,晋王小臂上已多了几道深深的血印子。 崔雁来急切道:“姐姐!你看清了,那是和错……” 晋王眼神复杂,低低一叹。“下山吧。辛苦看好母妃。” 崔雁来扶着徳太妃登上马车。待到人齐整了,马车缓缓沿山道而下,山风穿过车帘缝隙拂面而来。窗外山峦层叠,渐次远去,林木渐疏,城郭的轮廓隐隐浮现在天际。 终于近了宫门,崔雁来撩起车帘,就看见崔秉元佝偻腰背,神色怔然,站在树荫下等着。远远撞上她的目光,崔秉元垂首,避开视线,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崔雁来轻声道:“兄长,走吧。我们启程,去绥州。” 晋王也向外望去,环顾一圈,才在墙根下瞧见蒋翡。他正与一名玄衣劲装的少女交谈,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并不显眼。发觉晋王的视线,蒋翡回望过去,抬步上前,朱红色衣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晋王单刀直入:“池叔荷呢?” 蒋翡遗憾道:“我以为殿下是要与我作别呢。” “与你作别的次数太多,不稀奇了。“晋王目光深邃,声音沉沉,”侯府之祸,与崔氏脱不开关系,我有义务向他道歉。” 蒋翡:“此事就算与崔氏相关,也与殿下无关。” 他目光一转,又望向崔秉元,淡淡道:“至于是非对错,池渊心中清楚。没有崔家、也有王家李家张家,大家都是先帝手中一柄刀罢了,迁怒毫无意义。” 晋王摇头:“若当真毫无意义,他怎会不愿见我。” 蒋翡温和道:“殿下总不能一直在绥州,再也不回京城了。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何必急于一时呢。” 他将令牌递还给晋王。晋王低头一瞥,立即将那令牌推了回去:“你留着吧。” “晋王府的府兵是我亲自练的,比禁军强不少。日后就任你差遣了……”说着,目光在蒋逐月脸上一凝,又道:“交由她操练也好。” 蒋逐月没想到突然提到自己,她张望一圈,指了指胸口,一脸震惊:“我?” 她焦急道:“不行不行,我过段时间就要回去啦!我在京城待着,怎么去杀敌立功,谁给我封将军啊!” 蒋翡点头认可,“对啊。” 晋王无奈:“那不你一句话的事儿吗……”他又改口道,“收着就行,有什么好推三阻四的。” “不多耽搁了。蒋庭玉,祝你万事亨通,一路顺遂。”说罢,他果断松开车帘,就要吩咐车夫启程。 一道轻柔的女声又在不远处响起:“稍等!” 崔雁来提起衣摆,匆匆下车。她怀中抱着一捧野花,向着蒋翡盈盈一拜。 “王爷千岁。妾身有个不情之请,斗胆相扰,还望王爷恕罪,并请王爷成全。” 蒋翡:“崔夫人不必多礼。我未封官授爵,法礼上还是布衣之身。夫人还是唤我林先生吧。” 崔雁来掩唇笑道:“王爷才是说笑了。” “说来惭愧,妾身与池太妃少时并称京城双姝,未曾谋面之前,便已知晓有这样一人。我们的名字总是绑在一处提起,自我嫁去厘州,才逐渐远离那些虚名与流言。可那之后,我心底竟有几分怅然,倒像是少了一个与我命运纠缠的人。” “听闻太妃自戕于金銮殿中,妾身心绪难平,好像有一缕灵魂随着她的逝去,同时消弭了。” “妾身这几日常常想到她,若我有孩子……一定也是如此,宁死也要让他安稳快乐地活下去。” 她将花束递给蒋翡。那是一捧不甚名贵的野花,茎秆纤细,花瓣颜色却开得浓艳,错落簇在一处,叶片湿润,朝露将垂未垂。 “妾身踏不进侯府的门槛,还请王爷圆我这个心愿,将其奉于太妃的牌位前。” “这束花是我今日在昭安山巅采的,岩缝之上、树根之间也能蓬勃生长,妾身很是喜欢。妾身觉得……池太妃应当也会喜欢。” 蒋翡郑重接过,颔首道:“好。” 崔雁来又道了声谢,福身一礼,方欲转身离去。 蒋翡忽然开口:“崔夫人,你愿不愿入朝为官?” 崔雁来转过脸,惊讶道:“王爷说什么?” 蒋翡:“夫人玲珑心思,铁石手段。若能入仕,于北华而言,当是一桩美事。” 崔雁来忍不住笑道:“王爷,这听起来可不像夸奖。” “多谢王爷抬爱。只是妾身担不起这等重担,还是陪着家人回绥州,在山清水秀之地荒靡度日适合妾身。” 蒋翡:“夫人不觉得可惜吗?” 崔雁来温柔道:“我能与姐姐日日相伴,有什么可惜的?” “我为了崔家,嫁与赵省。厘州那等边陲之地,再辛苦也熬过来了;纵我再想要孩子,也不愿怀那老态龙钟的猪猡的种……这些年过来,我不再年轻美貌;喝了这么久的避子汤,也再无法生育了。” 崔雁来道:“妾身依旧觉得,没什么可惜的。王爷,姐姐需要我,我去做就是。我们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注定要同甘共苦的。” 马蹄刨地,扬起几缕尘土。微风掠过,车帘随之轻轻晃动,沙沙作响,几道光斑透过帘隙洒落,落在车厢中那几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上。 崔雁来回首一眼,清婉的面庞重新浮出一丝笑意。她再次福身道:“王爷,妾身该走了。” “不过,说起入仕……还请王爷催一催秉文。他既然没什么上进之心,还是早日辞官,随我们回绥州为好。”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文完结~辛苦大家啦 第113章【全文完】 第113章 近日来, 钓月轩内仍是冷冷清清,没几个侍奉的宫人。往来进出的却比以往多了。 宫女一早便将服饰送了过来。朱红礼袍端然叠在檀木托盘中,云蟒纹绣, 金线勾边,贵气逼人。 蒋翡只草草瞧了一眼, 侍女就作势要替他换上。他仍不太清醒,偏头抬眼一望, 窗外一片幽幽暗紫, 夜色尚未全然褪却。 “几时了?”他抬手掩唇, 低低咳嗽一声。 “回王爷的话,是寅时。”宫女垂首回道。 蒋翡微微蹙眉,“你放下, 先回去吧。” 宫女怯怯提醒道:“卯正二刻要开始册封,王爷不要忘了呀。” 蒋翡颔首:“嗯。” 宫女躬身一礼,将托盘端放在桌案上,告辞离开。 殿门吱呀一声关紧了。室内深处, 床榻的方位传来闷闷一道声音:“王爷, 怎么天天的这么忙?大早上的就有人找。” 池渊撑起身子,睁开眼往外看, 身上的被褥顺着腰背滑到胸口下面。他抬手揉揉睡眼, 强打精神, 哑声道:“继续睡会儿?还没睡够两个时辰……” 蒋翡刚坐到床沿上,池渊就顺势勾住他的衣襟, 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拽。 蒋翡身子前倾, 本就松松搭上的衣扣被扯开, 露出一片苍白细腻的肌肤来。他低下头,重新将盘扣粒粒系紧, 开口道:“不睡了,我出去走走。你多休息会儿吧。” 池渊大睁双眼,惊骇道:“哪有你这样的?临幸完了就走人,还有谁在等你呢?” 蒋翡:“少胡说八道。” 池渊拉住他的手,闷闷道:“你陪我会儿吧,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蒋翡还没开口,池渊视线一偏,瞧见桌案上那件新衣,立刻坐直身子,翻身下床。他快步走过去,拎起来打量两眼,转头对蒋翡道:“不换上试试?” 他捏了捏衣角,感慨道:“这种绸缎应该是北边小国供上来的……许多年没见过了。”他又招招手,“反正一会儿也要穿,你过来,我帮你换上。” 蒋翡上前几步,伸开双臂道:“你做过伺候人的活吗?” 池渊道:“我不每晚都要伺候你吗?” 衣袍展开,池渊拎着轻轻一甩,披到蒋翡肩上。他伸手按住左右衣襟,让其重叠起来,又抽出两条软绸带,交叉打个活结。接着将腰带扣上,抬手抚平衣褶。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门熟路。蒋翡道:“有点紧。” 池渊:“腰带?” 蒋翡点头。 他的脸半掩在玄狐绒的披领之中,唯独露出一双清泠泠的浅褐眼眸专注地凝视池渊。 池渊手指卡在他的腰际,灼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透过来。 他手指一动,咔哒一声脆响,墨黑绸带应声而落,被他一把捞起,甩到桌上。衣袍松松散开,池渊趁势探进里衣中,就要顺着脊骨往下走。 蒋翡一个激灵,立即狠狠按住他的手,怒道:“你怎么总是——” 池渊低下头,亲吻他的唇角。舌尖顺着齿缘向里探,蒋翡过电般周身一颤,手劲儿不禁一松,腿脚也开始发软。 “天还没亮,还有时间吧?”池渊喘息问道。 蒋翡:“等等,帮我把衣服解开。” 池渊:“不成不成,你穿这个特别好看,别脱了。” 蒋翡蹙眉道:“一会儿还有典礼,你别胡闹。” 池渊反压着他的双手,发誓道:“你还不相信我吗?我什么时候误过你的事儿?”说着就急不可耐地将他往榻上拉去。 窗外暗紫缓缓褪去,橙红色的云霞翻涌而来。晨光越过窗棂,给地板涂上一道浅浅的光晕。 叩门声再次传来。侍女站在门外,惶恐道:“王爷,时刻差不多了,奴婢伺候你更衣吧……” 池渊单手捏着蒋翡的下颌,紧盯他,低声道:“让不让她进来?” 蒋翡立刻摇头,抬起手,死死按住他的腰侧,警告道:“你别动。” 随后高声道:“我自己更衣就好。你们在外面稍等一会儿。” 池渊察觉到他的紧张,舒爽到全身发麻。当即挺身欲动,蒋翡忍不住闷哼一声,对他怒目而视。池渊则用指腹怜惜地擦去他眼角渗出的泪花,悄声道:“那我能在里面稍等一会儿吗?” 侍女的声音又隔着门板传进来:“王爷,正午还有筵席……” 池渊“哦”一声,恍然大悟。他问道:“蒋如赫是不是昨夜到了?” 蒋翡瞬间兴致全无。他冷淡道:“可能吧。” 池渊:“叫他住进宫里了?还是驿馆?” 蒋翡一把将他推开,道:“到时候了。我去更衣。” 池渊急忙拽住他,连声道歉。他草草收拾了下战场,赤足踩在地上,讨好道:“我帮你。要我陪你去宴上吗?今日还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做吗?” 蒋翡:“不必。午后去撷英殿替我讲一个时辰的课吧。还有一叠折子没看,搁在御书房了,得闲的话帮我批一下;或是去万寿宫也好,陪陪和钦。” 池渊:“成。” 他替蒋翡重新把衣袍整好,蒋翡俯身在铜镜中端详了片刻自己的仪容,问道:“好像气色一般。我要不让她们进来,给我收拾一下?” 池渊夸张道:“简直是龙章凤姿!当真不必了。” 蒋翡思索道:“确实也没这个必要。” 他站直身子,推门而出。晨光正好,暖融融的洒在身上。他沿着小径抬步向前,几名弓着腰背的内侍在前方开路,身披甲胄的厘州军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香气渺渺散开,庙顶重檐叠起,铜鹤衔烟,烛火在牌位前摇曳跃动。正殿门外,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站着,偷偷仰视殿内场景。 李敬竹正揽着幼帝,垂眸盯着一面面牌位。她听得动静,转头一望,就见蒋翡携着侍卫浩荡前来,踏进跪拜的众人之间。 一时如抽刀断水般,人群向两侧涌去,劈出一道干净的步道来。 李敬竹在凤椅中落座,牵起幼帝的手,对他低声道:“不许动,在这儿站好了。” 关和钦乖乖点头,抬头仰望蒋翡,眼睛睁大,一眨不眨。 礼官上前一步,手捧卷轴,唱道:“跪——” 百官如退潮般跪伏下去。蒋翡面朝牌位,稍一敛眉,提起衣摆,垂首长跪在青石板地上。 “太后懿旨: 社稷之重,在得良辅。今皇帝冲龄,天下事繁,宵旰忧劳,深赖贤弼…… 蒋翡出身拓南王府,乃先帝肱股之臣。其性秉纯正,文武兼资……特册为摄政王,总揽朝纲,裁决政务。 望尔朝夕勤勉,忠勤报国,上慰先帝,下安黎庶。 钦此——” 李敬竹:“抬头。” 蒋翡仰面望过去,李敬竹垂眸,双手捧着一枚方形金印。双龙盘锯成钮,紧紧缠绕在金印之上。 他抬手接过,恭恭敬敬道:“微臣蒋翡,谢太后隆恩、谢陛下天恩。” 身后仿佛一阵细微的骚动,在他转身看过去的瞬间,又悉数平息了。所有人一动不动,屏息静气地盯着地面,如同一尊尊青灰色石像,排排罗列下去。 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关和钦懵懵懂懂地盯着这道场景。蒋翡回头,悄声说:“和钦,我和你表哥今晚再去找你。下午陪母后念书,行不行?” 关和钦牢牢握着李敬竹的手,用力点头。 他又抬头,微笑道:“太后,晚上见。” 李敬竹道:“别太招摇。你去忙吧。” 蒋翡颔首答应,他站直,垂眸淡淡一眼,便再次带着侍卫,漫步从人群中经过。阳光倾泻而下,他的衣摆如流云般荡荡晃开,金线闪烁,晕出一道赤红霞色。 “方才他们议论什么了?”瞧着绿意渐浓,已是接近御花园,蒋翡才侧过脸,问魏河。 魏河小声道:“议论公子身世……居然出身拓南王府。” 蒋翡嗤笑一声。 殿宇在青翠枝条间若隐若现。正门敞开着,宫人进进出出,隐隐有喧闹声从殿中传来。再走近一点,几乎所有人都察觉他的到来,纷纷住嘴,伸长脖颈向外望来。 这回设宴款请的大多是棉州周边的高官显贵,蒋翡眼熟的许多,眼生的更多。他单手扶着梁柱,视线越过重重桌案、无数发顶,与宴席深处蒋如赫的眼神对上。 他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左手捏着杯盏,一双黑漆漆的眼眸依旧如深潭般,神光如晦,万千情绪皆被吞没其中。 蒋瑛坐在他身侧,唇角抽搐了瞬间。他张口好像要唤蒋翡名字,蒋如赫手下用力,杯盏往桌上铛然一落。蒋瑛瞬间噤声不语。 魏河:“公子?” 蒋翡忽然叹息道:“好无趣。” 他只要往前一步,立刻便能牵得一片山呼海啸般的震动,所有人会离开座位,叩首跪他,大呼“千岁”。 但这场跪与不跪的游戏太过乏味,他已在玩了太多年、太多遍。就算调转个身份,也让人觉得……只是场浅薄的循环罢了。 他信步上前,眼见着有人起身,便抬手一挡,浅浅笑道:“诸位继续就好,不必多礼。” “近日太忙,着实抽不开身。敬诸位一杯,先行告退了。” 内侍捧来酒盏,他微微昂首,作出敬酒的姿态,吞咽下去,喉咙火辣辣的疼,他却顿觉魂魄轻飘了许多,心情甚好。 蒋翡转身离殿,并未回头一眼。 正值午休时间,撷英殿内一片安静。只有池渊窝在椅子里,对着窗子读书。 池渊转头看过去,睫羽懒懒一掀,没料到是蒋翡,眸中顿时闪过讶异之色。他将书册一合,撂到桌上,询问道:“你来做什么?” 蒋翡俯身,拉起他的手,笑道:“我们出宫吧。” 池渊:“不是……不对,我难道不是要替课吗?” 蒋翡:“等不到人,余阁老自然会来讲的。” 池渊糊涂道:“你不去宴席上坐一会吗?拓南王怎么办?” 蒋翡轻飘飘道:“不是将账册给左进了么?秉公执法,天经地义。他必然能做的很好,何须我再插手其中?” 他又严肃道:“我现在想做的不是这个。” 池渊点头,配合问道:“是什么?” 蒋翡却道:“我如今一人之下,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有人殷勤安排了。我之前……便忍不住想,能不能借此与阿娘见一面。” 池渊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阿翡,你若是想……” 蒋翡微微摇头:“我不想。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方才见过他们,满心只想做一件事。” “……逃避。” 他顿了一顿,轻轻道:“我在拓南王府生活这些年,这是唯一一件我没做过的事情。” “既然我不想继续为难自己……也便不再去为难阿娘了吧。” 池渊立刻道:“那走吧,我们出宫玩。” 说罢,他又迟疑道:“但是,你就穿这一身?” 蒋翡稍一侧脸,对魏河递个眼神。魏河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恍然大悟,解开外衣,伸手递给蒋翡。 蒋翡接过来,夹在臂间。再将礼袍扯开,随手一抛。池渊连连“哎你”叫了几声,急忙挡在他身前,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了,塞进蒋翡手里,再一把将魏河的外衣从他手中抢来。 “今日还只是册封,明日你还要陪和钦走一趟登基大典……别这么随便啊。”池渊抱怨着,将礼袍叠好,递给魏河。“先放回钓月轩吧。” “明日之事,今日考虑这么多做什么?”蒋翡道。 池渊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喝酒了?” 他凑到蒋翡脸侧闻了闻,无奈又恼火地叹口气。“你穿我的,我沐浴勤快。”说着,把魏河的外衣披到自己肩上。 魏河委屈道:“大人……” 池渊拍拍魏河肩膀,“辛苦了,我叫人给你送身衣服来,你先等会儿吧。” 魏河沮丧称是。 池渊抬手,帮蒋翡把衣衫裹紧,“大了一点儿,你先凑活穿着,一会儿我们去买几件新的。” 蒋翡望向他:“去哪儿?” 池渊道:“京中没有我不了解的地方,你想去哪儿,便能到哪儿。” 春光正好。 蒋翡足下一顿。 鸟雀叽叽喳喳,在梢头跳跃不停。新绿大肆蔓延,铺满视之所及。微风拂来,枝叶波涛般簌簌涌动。有几名年少的学子结伴而来,望见二人,纷纷喜笑颜开,挥手招呼。 好像是难得的半日闲暇时光,仓促的如同一道模糊的梦境。 池渊与他十指相扣,侧过脸笑道:“走吧!” 蒋翡应道:“……嗯。” 往事如雾如烟,泛泛缈缈。跌跌撞撞至今日,再多苦乐爱憎,不过几回寒暑。 幸好、幸好。 纵使千难万险,只消对望一眼。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终于! 正文完结了!!! 本来以为有千言万语要讲,结果目前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就先感谢大家吧,感谢陪伴!感谢感谢感谢!!!各种感谢!打滚感谢跳起来感谢鞠躬感谢啊啊啊啊啊! 聊剧情之前先随便说两句,本文对我来说意义非凡,这是我第一次完本长篇小说,本史盲理科生写的真是绞尽脑汁 大概仍有许多漏洞,请全当架空看待,感谢大家包容和喜欢。 同时呢,也陪伴我从学生到职场,经历了毕设、毕业、求职、面试、入职、工作的全流程……回过头看,真的很感慨。 第一回写长篇就碰权谋真是给我狠狠折磨一把(擦汗)预计40w,结果真的正好在这个区间内结束了。也是很巧。 虽说是“权谋”,但归根究底,只是在一个巨大权力机关下的人性缩影与碰撞……以我的认知和能力,是不敢真的碰瓷权谋这个主题的。 所以于我而言,我只是想把这些人物写圆。只要有人为我笔下的某个人物而有所触动,我觉得这部作品就是值得的。 说回本文,初始灵感只是一道剪影。 眉目澄明的大美人,跪在烛火黯淡的灵堂内,虚情假意地告祭自己死去的友人。 友人的尸骨就在一墙之隔的院中枯井里。 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发散成这个样子了。 其实预设结局不是这样的,原本是相当善良的好孩子梁王登基线,小情侣完成使命游山玩水…… 但是很遗憾,我觉得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梁王不会是这样温良的性格,并且第三卷剧情冲突不够,配角也没有这么深的可挖掘之处,深思熟虑之下还是改了大纲。 而文章写到后期,我是在逐渐发现文本中的一些初始不足的: 比如第三卷蒋池二人吵架和好,其实蒋翡根源性格没有改变,只是受危机冲击和池渊态度影响,而做出这个选择;我个人认为时机并不是特别合适。 但同时,后续剧情走向十分黑深残,如果小情侣还在闹别扭,整体观感会非常不好……所以,在那时和好,只能说是文本节奏使然,并不能算绝佳。 再同时,我是觉得阿翡性格上的矛盾性与自毁性也是他的魅力之处;他恃才傲物、恨天恨地,却又胸怀大义、悲天悯人……我不想用太多词语去描写他,他绝不是几个刻板的词语可以尽数概括的。 他的个性太过根深蒂固,甚至成了他赖以生存的凭依;我并不觉得他真的能改变自己,摆脱掉患得患失与自我怀疑,虔心诚意地去爱人。 这也是为什么只有池渊适合他,不仅是他们相爱,而是除了他,大概也很难有人全盘接受蒋翡的一切。 像传统网文,相方二人往往担负不同“职责”,一文一武,一正一邪,或身份地位天差地别; 我动笔时并没有摸清这种设定的用意,自己真正写下来,才发现这种写法的讨巧之处,不仅是塑造关系上的张力。 首先,有些事只有位高权重之人才做的了,而蒋池二人皆没有身份,潜居梁王府。 帝制压迫之下,又不能不合逻辑地加强主角主动性,他们视角是极度受限的,这也是为什么第三卷大量pov配角视角的存在,是因为只依赖主角,剧情没法推进; 再者,人物撞型也是个非常大的问题。武将可以战场杀敌,文官可以算无遗策、舌战群儒,高光是截然不同、又皆非常突出的;而第一卷结束之后,我就不得不抛弃了正邪对立这个好用的设定。 后续我能做的只有将人设分别立到极致,池渊的热诚与名誉会影响配角态度,也会因此影响剧情走向;蒋翡不必多说,他能走到高位是理所当然的事。 其实还复盘了许多其他问题,但放在这里,着实有长篇累牍之嫌。想了想还是删掉了…… 总而言之,完本之后,发现自己可精进之处太多了。我觉得写作这件事是有技巧性的,但同时真诚一定比技巧更为重要。 我会一直磨砺技巧,但同时也会保持真诚。非常感谢大家感谢诸位对本新人诸多问题的容忍,以及对作品的喜欢! 本文番外也会继续,可能就缘更或随榜了。 有一些小小想法,比如后续日常、一些人物个人线、还有个现代if线思路… 最后带一下预收,小作者文章前期没有收藏真的蛮困难的,不攒预收没办法走榜。 目前放上的两本,应该会优先开《地府》。文案绝对会大改。目前放上去的只是初版,可以忽略。 这本写的太累人了想涮洗一下脑子。以及想换一种思路列大纲、写作,尝试规避这部在创作上给自己带来的一些不好的体验。 整体风格会冷幽默一些,阅读体验大概不会特别沉重,但我不保证不写任何沉重剧情!毕竟这种题材真的很容易往生死啊制度啊身份认同啊发散…… 另一本《有灵》预计是大长篇,能说的都在文案里了,也请感兴趣的点点收藏啦。 此外,还有一本无限流、一本末世、一本现代狗血在排队……(很可能会插队,看表达欲和后续预收) 我太喜欢创作了!脑洞和灵感非常多,肯定会一直一直写下去哒。 还是强迫症,不希望专栏留下枯树,坑品请放心! 此外更新问题,还是再抱歉一下,对于此事的解决方案我只能说在看别的机会打算跳槽了…… 难办的是,于我们行业而言,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很可能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所以就多存稿吧我也挺没招的,希望能赚几年快钱然后靠写作吃饭,再也不用被上班折磨了…… 就这样!期待和大家在之后的故事里再相见!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