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们排队要做我爹》 1、小孩和小牛 最难熬的冬天过去了,早春三月,万物复苏,含苞吐芽,莺啼燕语,就连坑坑洼洼的破败土墙上,一朵小小的紫花地丁都长出了细瘦的花苞。 春寒料峭,它却生机盎然。 充满了生机的季节里,牛棚里一个小小的鼓包开始蠕动,上面的稻草被拨开,破土而出的竟然是个小孩。 乍暖还寒的冬末春初,依然很冷,为了保暖,小孩身上裹了两圈稻草,远远看过去倒是胖墩墩的。 牛棚旁边的土屋门“吱呀”一声,像是要开了,呆呆站在牛棚里的孩子这才突然回过神来,急急忙忙把身上的稻草取下,露出里面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破麻衣。 胖墩墩的孩子也随之变成细瘦的一条了。 他望着土屋的门,原本因为寒冷而逐渐变得麻木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似是惊惧、似是期待的神情,却又很快随着忽然吹来的一阵寒风,全都消散了。 他长得极为瘦小,看着只有三岁的样子,本该是婴儿肥的年纪,脸却瘦脱了相,脸颊凹了一块下去,嘴唇寡淡、没有血色,泛着白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道从额头贯穿至下巴的红色胎记,几乎布满了半张脸,凑近了仔细看还是凸起的,像一颗颗小的肉瘤,密密麻麻的,很是恶心可怖。 一双大眼睛在营养不良的干瘦脸颊上,显得更大了,瞳仁漆黑幽深,盯着人看的时候,存在感极强。 被盯着看的人,心里总不免生出几分恐惧。 很显然,从屋里走出的妇人也是这么想的。 “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会明白?”被他看着的妇人立刻发出尖锐的唾骂声。 她急忙将脸转向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不要盯着我看,不要盯着我看!” “你知不知道你长得有多可怕?” “你盯着看的时候,我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全都是鸡皮疙瘩,恶心死了!”说话的人一边大骂着,一边隔着衣服搓了搓皮肤,一脸的嫌恶。 小孩,也就是陆上沅抿了抿唇,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乌黑的瞳仁落寞地看着地面,小手攥得紧紧的,眼睛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渴望。 在这一刻,他眼中期待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期待终究没有生根发芽,无根的惶恐蔓延。 他低下头,头发像是地上的干稻草,枯黄稀疏。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屋里又走出来一个男人,看着三十上下的样子,是妇人的丈夫。 他脸上有道伤疤,撩起的衣袖下肌肉遒劲,不像是什么普通的农人。 妇人果然不再说了。 男人随意打量了小孩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去屋里,桌上有饭,自己吃了,然后把碗筷收拾了。” 低着头的小孩身体一颤,满眼的不可置信。 陆上沅本来以为今天又要挨饿了,没想到男人竟然为他准备了早饭。 他不自觉地抬起头,看向这个对于寻常人来说十分可怕的男人。 这一瞬间,他居然觉得面前的男人显出了几分亲切。 他年龄还小,心里藏不住事,刚刚还满是惊惧的脸上立刻染上几分雀跃,黑沉沉的眼睛倏地亮了,小脑袋点头如捣蒜。 看着倒是很惹人怜爱。 只是他脸上的红色胎记实在是显眼,任何一丁点细小的表情,都会让胎记蠕动。 妇人皱起眉头,脸上的嫌恶之色又多了几分。 陆上沅很会察言观色,他刚刚才扬起的笑容淡了,表情重新变得畏缩。 不等妇人说什么,陆上沅已经低着头小跑进了屋子。 妇人还想阻拦,被男人伸手拦下,对着她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 妇人小声啐了句:“晦气!”终究没有阻拦。 小孩的头低得更低了。 男人是附近远近闻名的村霸,他家的房子也是附近顶好的茅草屋。 即便如此,屋里仍旧采光很差,黑乎乎的,像是会吃人的怪兽。 但这里,是唯一愿意接纳他的地方。 昏暗的光线,遮盖住他的不安,黑暗成为他温暖的港湾。 他快步走到饭桌前,上面果然摆放着一小碗米粥。 米粥熬得很烂了,上面零星飘着几点米油的油花,底下沉着的米粒只有薄薄的一层。 已经饿了许久的陆上沅想要坐到板凳上去,他的手刚刚搭在凳子上,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默默地将手收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桌上的碗,蹲在地上,生怕站着没拿稳把碗摔了,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一个月前,家里唯一喜欢他、对他好,并且找镇上的教书先生郑重地替他取了名字的奶奶,去世了。 奶奶下葬后,早就看他不顺眼的父母抛弃了他。 没有人愿意接纳他,他啃草根、吃虫子,勉强果腹,勉强地活着。 他的生命就像风中摇曳的烛光,摇摇欲坠。 在生命的火光即将熄灭之际,三天前,村霸将躺在路边差点冻死的他捡了回来,安置在牛棚。 他才能苟延残喘至今。 这碗粥,虽然稀薄,对他来说,却是村霸和妇人接纳他的信号。 他枯萎的心底,重新燃起一簇火苗。 他要有家了吗? 站在门外的妇人看到他没有上桌,阴沉的脸色总算明媚了两分,随即冷笑一声:“还算他机灵。” 她收回目光,问丈夫,语气里透着迫不及待:“你说的那个表哥什么时候来?”她真是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这个丧门星了。 男人看了眼屋里,不怎么在意地回答:“快了,最晚中午。” 他解释:“天黑前,他就得回到镇上。” 他们所在的大石村去最近的平阳县需要两个时辰的路程。 如今表哥能在县里站稳脚跟,多亏他谨慎的为人。 夜长梦多,表哥是绝对不会在乡下多逗留一晚的。 妇人松了口气:“可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吧。” “每次看到他,我都要吓一跳。” “啧,难怪他亲生父母都不要他。” 妇人和男人在外面嘀嘀咕咕。 声音没有传到陆上沅的耳朵。 小孩一点一点喝完了薄薄的米粥,虽然是米粥,但并没有多少米,基本上都是水,他只喝了个水饱,并没有“吃饱”了的感觉。 可这已经是他为数不多的好时候了。 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巴,把碗底最后一层米汤也舔下肚里去,这才捧着有他脸那么大的碗去到水缸边,将几个脏碗都洗了。 他人长得很瘦小,手也小小的,按理来说握不住碗,很容易摔了。 但他手上布满了一层厚厚的茧,能把滑溜溜的碗抓得很牢靠。 陆上沅不等男人和妇人发话,非常自觉地走向牛棚,准备牵着小牛犊去放牛。 这是他被父母抛弃、被这对村霸夫妇买来后,每天都要做的工作。 刚走两步,妇人出声阻止他:“今天别去放牛了。” 陆上沅的脚步顿住了,他先是扭头看向妇人,又想到妇人不喜欢他的脸,便赶紧低下头,声音因为紧张,变得细细的:“为、为什么?” 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的颤抖。 这是他在这个“家里”的唯一价值,如果他不能去放牛了的话,就会失去留在这里的理由。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 妇人懒得和他解释:“有什么为什么,你……” 她本来想和他说今天他就会被人买走,又觉得和五岁的孩子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他又听不懂,万一闹起来也麻烦,干脆随口说:“你牛放得不好,以后都不用去放牛了。” 妇人一句随口的无心之言,刺痛了小孩敏感的心。 “我、我可以——”改。 惊慌失措中,陆上沅抬起头。 薄粥润过的嗓子依然干涩,甚至因为急切产生了破音,独属于孩子的声线的高频和明亮,将他的音调拔到最高,配上他的脸,几乎像是恶魔在尖叫了。 妇人吓了一跳,不由得她思考,在反应过来前,她已经一脚踢开了小孩。 “我都说了,不要靠近我,你不懂人话吗!”踢了一脚陆上沅的妇人恶人先告状,发疯似的环抱住自己,好像眼前的小孩是什么脏东西,靠近点就会染上恶疾。 陆上沅躲闪不及,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他两只手捂住被踢的胸口,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张本来就因为营养不良而苍白的小脸彻底失去血色。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止不住地颤抖,嘴唇却抿得紧紧的,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想和妇人道歉,奈何疼痛挤压了他的嗓子。 村霸连忙赶来,没管受到惊吓的妇人,一把把小孩从地上拽起,语气里出现难得的紧张:“你没事吧?” 陆上沅脸上沾了灰,村霸本来想给他擦擦,在看到爬满了小半张脸的胎记后,又收回了手,胡乱在他身上拍了两下。 他一边拍,一边心惊。 陆上沅瘦得只有一把骨头了,这样可怕的身体,让人不禁怀疑他还能不能撑过今晚。 小孩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 村霸顿时不敢动了。 三天前,他把陆上沅捡回来,连带着他刚刚从人家抢来的一捆柴,一起扔到了小牛的背上。 小牛发出不满的“哞”声。 陆上沅从来没有从奶奶那里感受到人的温暖,害怕与自卑下,他从牛背上爬下来,自己在地上走。 他的命,比牛的轻贱多了。 所以村霸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孩子瘦弱成这样,只是拍了两下他的背,差点把人拍没了。 陆上沅以前在家里不受宠,过得不好,之前又在外面流浪了一段时间,他是知道的。 只是他晚上睡牛棚都睡得那么好,再加上妇人总是骂他命硬,这都不死,他还真以为小孩是不会死的野草。 村霸心里急了,好不容易等了三天,眼看着就能用小孩从表哥那里换两个铜板,结果就死在成事的前脚,那得多冤枉啊! 于是村霸努力放柔了嗓音:“难不难受?要不要再喝点糖水?” 妇人想要说点什么,刚张嘴,村霸瞪了她一眼。 还在忍受疼痛的陆上沅眼睛一亮。 村霸居然关心他了! 甚至还问他要不要再喝点糖水。 糖水在任何一家人家家里,都是非常珍贵的。 奶奶还在世的时候,他只能吃些糙米,糖这种东西,他从来没有吃过。 他不配吃这么好的东西,会惹人厌的。 从来没有被奶奶以外的人关心过的陆上沅顿时忘记了所有的疼痛,他咽下嗓子里的那口腥甜,小脑袋摇得飞起,强忍着不适说:“我、我不难受。” “不喝。”他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却无法唤起这对夫妻的怜爱。 妇人放下心来。 村霸也是小小地松了口气。 虽然说放了一小撮糖的糖水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可一想到这孩子马上就要被表哥带走,不能给他们放牛,一点价值都没了,还要喝他一碗糖水,他便忍不住地肉疼。 不喝自然是最好的。 村霸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可惜他极少做这种与人设相违背的表情,于是笑得比哭还难看:“那就好,你去再休息一会儿。” “这两天你每天都去放牛,肯定累了。” 听到村霸不是因为不要自己了才不让自己去放牛,反而是在关心他,陆上沅提起的心落了回去。 他扬起笑容,在看到妇人一瞬间皱起的眉头后,笑容幅度小了很多,但还是高兴地点了点头:“好。” 他拖着小小的身子,重新回到牛棚,满心欢喜地伸出手。 1、2、3、4、5,他看着自己的五根手指头。 然后又看着另一只手上的五根手指头。 他今年五岁了,等再过五岁,就是个小大人了,可以干很多很多活了。 小孩试着去思考五年到底是长是短,可惜以他的人生阅历还不足以得出一个准确的判断。 于是他只能以自己的五年作为丈量,努力回忆他度过的那五年,脸上不免出现了失落的神情。 五年……好漫长啊。 但应该也不一样。 以前他什么也不能做,所以只能像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 可是以后他长大了,变成了像村霸那样的大人,应该就会不一样了吧? 他要快点长大成为大人才行。 陆上沅蜷缩着身体,又在稻草堆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阵一阵的疼痛感也随着他的入眠好像消失了。 旁边的小牛犊甩了甩脑袋,看着外面一点点升起的太阳。 这是它出生以来,见到的第一个春天。 2、拐卖 陆上沅再醒来,已经是晌午。 身上连续的、钻心的疼痛已经结束了。 他轻轻按了一下,立刻被疼得咬紧了牙。 不过他也松了口气,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这样就是没事了。 再过十天半个月,疼痛就会彻底消失。 刚刚睡觉的时候,他听到有人来的声音,但是睁不开眼,迷迷瞪瞪睡到现在。 陆上沅从牛棚里走出,正好看到有人朝着他走来,村霸看到他醒来,长舒一口气,脸上的急躁淡了几分:“你怎么回事?我刚刚喊你,你怎么不回我?” 陆上沅解释:“我睡着了……” 村霸打断他:“好了别说了,醒了就好,你过来。” 陆上沅走到他的面前,终于看到了他身后的人,是个四十多的中年大叔。 村霸是个将凶神恶煞写在脸上的人,这人长得比村霸和蔼许多,陆上沅不怕村霸,见到他却不自觉地瑟缩,下意识地躲到村霸身后。 村霸抓住他的领子,把他从身后拽出来,偷偷掐了他的肩膀,脸色不太好看,对着表哥赔笑,生怕表哥不高兴了,就不愿意收下陆上沅了:“快,跟我表哥问好,你就叫他……表叔!” 原本有些畏缩的陆上沅眼睛倏地亮了。 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起来,苍白的小脸染上一抹红色。 既然面前的中年男人是村霸的表哥,村霸又让他叫表叔,绕了一圈下来,不是承认他是他们家的孩子了? 陆上沅脑袋晕乎乎的,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懵了。 顿时,被巨大的惊喜笼罩的陆上沅顾不得害怕,着急忙慌地走出来两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表叔!” 他乌黑的瞳仁又大又亮,因为高兴,常年泛白的脸上染上几缕红晕。 妇人多看了他两眼,心里有点嘀咕。 也是奇了,这样看,小怪物居然还有两分可爱,没有以前那么可怕了。 表叔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陆上沅突然想到自己脸上的胎记,意识到可能会吓到表叔。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大半,眼里有了几分紧张和害怕:他又要被厌弃了。 然而意外的是,表叔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点了点头,完全没有被陆上沅脸上的胎记吓到。 “你过来。”他对着陆上沅招了招手。 陆上沅还是第一次遇到没有因为胎记讨厌自己的人,心中又不免雀跃了几分,黯淡的眸子重新焕发光彩。 他往前走了两步,虽然高兴,低垂着头,尽量掩盖自己的缺陷,面上还是往常的畏缩。 “把头抬起来。”表叔说。 陆上沅迟疑了一秒,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他怕表叔刚刚是没有看清他脸上的胎记,所以才表现得那么淡定。 现在看清楚了,一定会厌恶他的。 他下意识地想要用头发遮挡大片的胎记,表叔没有给他机会,伸手掐住了他的小脸,强迫他与他对视。 陆上沅吓了一跳,没等他有什么动作,表叔已经把手放了下来,目光转向一旁的村霸,语气不咸不淡的,评价道:“有点瘦。” 村霸干笑了一声:“表哥,村里不比县里,都是穷人家,养大一个孩子多难啊,都这样的。” 以往只有他凶人家的,没有他讨好别人的道理。 今天在表哥面前,表哥甚至都没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他就已经紧张了个半死,语气也是以前从未见过的小心和讨好。 这显然不是正常的亲戚会有的氛围,要是平时的陆上沅,一定会发现这点,但今天的他太高兴了,晕头转向的,完全没察觉到这点微妙的气氛。 表哥“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村霸和妇人急了。 他们本来就是因为知道表哥要到村里买几个孩子去县里,所以才勉强收养了陆上沅。 要是表哥不要陆上沅,他们的计划落空了,这两天给陆上沅吃的东西可就全都浪费了! 再万一,将来陆上沅缠上了他们,那才是真的麻烦。 他们可是听说了的。 陆上沅原来的父母,不是没有抛弃过他,光是扔进深山就有两三回。 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找到回家的路的,最后都找回来了。 这次是扔到了他们村,才终于把孩子摆脱了。 他们可不想被这么个讨债鬼缠上。 妇人率先沉不住气,村霸和她对了个眼神,妇人便急匆匆把人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表哥,那这样,我们就要原来的一半行不行?” 表哥嗤笑了一声。 妇人心里急,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小心翼翼地赔笑:“表哥,你别看那孩子长得瘦小,命可硬着呢,你尽管放心买了去用!” 可能是“命硬”两个字触动了表哥,表哥目光一动,终于愿意返身回来看向陆上沅,重新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上沅迷迷瞪瞪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只知道面前这个连村霸都在讨好的表叔居然不怕他脸上的胎记! 表叔没有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好像他就是个非常普通的孩子一样。 这样的经历,是陆上沅从来没有过的。 他现在特别高兴。 “你过来。”表叔对着陆上沅招了招手。 陆上沅先是看了一眼村霸,然后又看了一眼妇人,两个人都对着他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听表叔的。 陆上沅乖巧地走到了表叔身边,抬起头,睁着眼睛看他。 没有往常的畏缩,显出几分孩子特有的活泼和可爱来。 这倒是稀奇。 表叔多看了他两眼。 他自己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人,手上沾了血的人总是带着一股戾气和散不去的血腥气。 平常的大人看到他都不免退避三舍,格外敏感的孩子在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哭了。 像陆上沅这样对他毫无畏惧,甚至看着还很高兴的,他第一次见。 要说脑子笨,人迟钝。 这孩子看着也不是这样。 陆上沅满心沉浸在被人平等对待的喜悦中,别说觉得表叔可怕了,他简直觉得表叔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这孩子,我带走了。”表哥这句话是对村霸和妇人说的。 陆上沅本来很高兴,听到这话瞬间警觉,脸上的笑容淡了,他先是看了一眼表叔,然后紧张地看向村霸,手心攥得紧紧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被表叔独自带走。 他跟表叔走了,那村霸和妇人呢? 妇人正想说点什么,村霸突然蹲下身,然后很艰难地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不太成功,看着更可怕了。 好在在场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这点。 村霸耐着性子和陆上沅说:“我们马上都要搬到县里去了。” “我和你……我和你娘还要整理行李,东西太笨重了,带着你一个不方便。” 对于村霸来说,撒谎是常事,但撒谎做人父,还是第一次。 他心里掠过一丝别扭。 “所以你先跟着表叔去县里,等过两天,我们收拾完了家里的东西,就过来了。” 村霸不给孩子说话的机会,摸了摸他的脑袋,努力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父亲的模样来:“不要给表叔添麻烦,知道了吗?” 他说完隐晦地看了陆上沅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嫌弃。 呸,他可不想做这个讨债鬼的爹。 陆上沅被村霸突如其来的“娘”砸晕了。 娘、娘? 别说是对着妇人叫娘了,就是在家里,他的母亲都不许叫她“娘”,觉得太晦气。 于是后面的话,陆上沅都没听进去,就记得村霸似乎是正式收养了他,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孩子。 “好、好的。”陆上沅拼命地点头,小脑袋点得很用力。 他偷偷看了一眼妇人。 发现原本很讨厌他的妇人居然也笑了起来,还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尽管摸得很轻,轻到像是羽毛刮过头顶,陆上沅都没怎么感觉到力道,但也这是他人生头一遭了。 妇人第一次对他释放善意。 “对对对,我们马上就来了,你赶紧先过去,有时间的话,可以替我们把房子打扫一遍,省得我们住进去的时候全都是灰尘。”妇人应和着村霸的话。 陆上沅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表叔牵起他的手,最后和村霸和妇人打招呼告别。 他驾了牛车过来,把陆上沅抱到了后面的车舆。 陆上沅从来没有坐过那么高级的牛车,不免有些兴奋。 表叔居然有牛车! 这是很有钱的人家才有的东西,难怪他们要搬到县里去。 表叔掀开车舆的帘子,陆上沅才发现车舆里面还有别人,都是孩子,除了他以外,有五个。 大部分都是七八岁的模样,也有两个看着九、十岁的。 陆上沅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警觉。 “上去吧,都是一起要去县里的。”表叔拍拍陆上沅的背,难得解释了一句。 一想到村霸为他编织的未来幸福生活,陆上沅尽量忽略心里那点别扭的感觉,最后看了一眼村霸和妇人所在的方向。 村霸和妇人发现他投来的目光,对着他招招手,陆上沅松了口气,乖乖地爬上了车舆。 他没有和那些孩子坐在一起,而是自己低着头坐在了角落里,尽量隐藏自己的身形。 刚刚匆匆一瞥,他没有看清其他孩子的脸,但根据他的经验,没有孩子会喜欢他,希望能早点赶到县里。 表哥放下帘子,对着不远处的村霸和妇人点了点头,接着将一个钱袋子扔在了门口,跳上牛车,带着一车的孩子出发了。 3、灵根测试 陆上沅是今天最后一个。 村霸和妇人眼看着牛车走远,才敢上前捡起钱袋子。 妇人迫不及待地打开钱袋子,清点一遍,随即咬牙,脸上的兴奋淡了不少:“比我们说好的一半还要再少了十文!” 村霸摆摆手,显然心有余悸:“算了算了,本来就是白捡来的钱,有多少算多少。” 他是一点也不想和表哥打交道了! 几年不见,表哥身上的煞气似乎又重了几分。 村霸不敢深想表哥这几年做了点什么行当,也不敢想表哥拉着这车孩子,究竟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妇人还在叨叨:“总算摆脱那个可怕的小子了。” “你说,什么样的老爷,居然连脸上有那么多胎记的孩子都要?” “我光是多看他一眼,晚上都要做噩梦!” 她明明听说,县里那些个老爷、夫人,挑个丫鬟小厮,都是要看身段样貌的。 村霸低头含糊了一声:“你管人家做什么,既然买了,自然有他的用处。” 妇人不说话了,数着钱,美滋滋地走了。 还不知道自己被卖了的陆上沅蹲在车舆的角落里,随着牛车的前进,跟着一起颠簸。 “喂,你是哪家的小孩?叫什么?今年几岁了?”那群孩子里有人试着跟陆上沅搭话。 陆上沅低着头,假装听不见。 那孩子似乎没有想到陆上沅居然不理人,他气势汹汹地想要走过来教训他,结果因为车舆里颠簸,他刚刚站起来,就又摔坐了回去。 “咚”地一声,发出了好大的声响。 他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还在大家面前丢了脸,他不禁恼羞成怒,却又没有办法,只好狠狠瞪了一眼陆上沅,最后恶狠狠地留下一句狠话:“等到了,你给我等着!” 陆上沅难得在心里嘟囔一声,等到了,他就不会和这些人待在一起了。 他要和新的父亲母亲住在一起。 一想到未来的美好生活,装睡的陆上沅偷偷弯起嘴角。 一路无话。 两个时辰后—— “到了,下车吧。”车舆的帘子被拉起,夕阳的光不算强烈,却依然射进来,晃花了陆上沅的眼。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看向外面。 一开始只是装睡,后来渐渐地失去了意识,真的睡着了。 一路上的颠簸都没能唤醒他的意识。 车舆的高度对于陆上沅来说还是高了点,他下意识地抓住表叔的手,想要依靠他下来。 表叔似乎也没想到陆上沅居然真的这么亲近他,眉头一挑。 他先是瞥了一眼那几个互相帮助、小心翼翼下车舆的孩子,那几个孩子看到表叔投来打量的目光,吓得脚一滑,差点摔了。 两厢对比下,表叔又看了一眼陆上沅,发出一声不知是什么意味的嗤笑声,居然真的抱起陆上沅,把他放到了地上。 其他的孩子就跟见了鬼似的盯着陆上沅。 胆子真大,他究竟是什么人?! 陆上沅也是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过分依赖表叔了。 他紧张地看了表叔一眼,生怕换来一个嫌恶的眼神。 好在表叔没有那么做。 而旁边其他的孩子也一改之前对陆上沅的不屑,敬佩地打量他。 天哪,这家伙居然不怕那个凶神恶煞的车夫! 别说是让车夫抱着他们下来了,就是直视他的眼睛他们都做不到。 车夫,太吓人了。 还好刚刚在车舆里他们没有欺负陆上沅,不然可就大事不妙了。 有人偷偷看了陆上沅好几眼,在同伴耳边小声说:“他脸上那是什么?好可怕。难怪他不怕车夫。” “他们都是怪人。”他做下总结。 其他的孩子赞同地点头。 很自然的,五个孩子结成了同盟,陆上沅又成为了被丢下的那个。 陆上沅平静下来后,总算有心情打量四周了。 不看还好,一看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一直都生活在乡下,没见过世面。 据奶奶说,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奶奶带他来镇上找教书先生取了个名字。 太小了,小到他还在襁褓里。 他终究不能亲自记下如此温情的时刻,只能用语言的形式,撰写在了脑子里。 县里的繁华,他是大概听说过的,只不过只有一个繁华的概念,并没有具体的想象。 直到这一刻,当他看到高高的围墙和密密麻麻的青砖瓦房后,他才第一次对繁华这个词有了模糊的理解。 这就是他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吗? 光是想到这一点,他的心脏就已经“砰砰砰”地快速跳动起来。 旁边的孩子们也在打量四周,他们同样很激动。 “这就是以后我们要打杂的地方吗?难怪说是要很多人伺候,这里也太大了吧。” “还不能确定呢。他们说这种大户人家就算是选下人,也要经过考核选拔,对长相、身段、健康都很有要求的,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干的。”又有一个孩子开口了。 很显然,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我听我们村的牛婶说,做大户人家打杂,比在村里做地主都有出息。” “嘿嘿,幸好我来了,本来该是我弟弟来的,但他哭着闹着不想来,我主动说要来的。”说话的大孩子比了个握拳的姿势,为自己的英明感到庆幸和自豪。 几个孩子热闹地讨论,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说完后,陆上沅隐隐地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换做十分钟前,他们根本不会把陆上沅当成竞争对手。 现在,他和车夫亲密的关系,引起了他们的警惕。 再有本事、再会吃苦、会来事,也比不上走后门的。 陆上沅正想说,他不是来给别人打杂干活的。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心里隐隐有了糟糕的预感。 孩子们的交谈内容,让他有了一些不太好的联想。 他只能拼命地自我安慰,告诉自己一定是他想错了。 把家里的孩子卖给大户人家当仆人,他是听说过的。 可大户人家要的人少说也得八九岁,不会要他一个五岁的小孩子的。 八九岁能干活,五岁还干不了什么呢,买回来也只是给自己添乱而已。 再说了,表叔是村霸的表哥,他们是亲戚。 目前来看,其他人没有层层叠叠的关系,所以他肯定是特别的。 陆上沅努力忽略他也不过是几天前才被村霸捡回去的流浪小孩这点。 甚至在此之前,村霸只把他养在牛棚,对他很差。 他和村霸一家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关系。 村霸夫妇不喜欢他,唯独在今天表叔来了以后,才突然转变了态度。 他想问问表叔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不知道怎么问。 表叔察觉到了他的局促,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表叔并没有将他的紧张放在眼里,不准备回答陆上沅的疑惑。 “你们都来测一下。”表叔突然开口,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只见表叔手里拿着一个拳头大的珠子,很漂亮,尽管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些许黯淡,但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这是什么东西?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被吸引走的。 陆上沅也不例外。 他的视线放到了珠子上面,连刚刚的害怕都暂时忘记了。 “把手放上来。”表叔命令,根本没打算向他们解释这是什么,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其他的孩子不敢对表叔产生任何质疑。 表叔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几个人凑过来,乖巧地排队,然后把手放到珠子上。 陆上沅在一旁好奇地盯着看。 他看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问:“这是在测什么?怎么测呢?” 意外的,表叔说话了,懒洋洋地回答:“测试你们的潜力,只要珠子亮了,就说明你们潜力很高。” 潜力?什么潜力?大家一懵。 这东西居然还能测试人的潜力? 珠子大白天的还会自己发光? 短短一句话,成功震惊了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 他们在乡下,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神奇的东西。 孩子们还有疑问,但不敢问。 上沅似懂非懂的,也不问了。 孩子们摩拳擦掌。 不管了,总之他们听懂了一点:珠子亮了是好事! 只要珠子亮了,就说明他们很有潜力。 有潜力,就能得到老爷夫人的赏识了吧。 大家想到了自己来的目的。 一定要亮啊! 第一个孩子把手放了上去,大珠子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个孩子把手放了上去,大珠子没有任何反应。 就这样,直到第五个孩子结束,大珠子也没有任何变化。 几个孩子的表情从踌躇满志到失落,全都忐忑不安地低着头,不敢看表叔的表情。 尽管他们不知道应该发出什么样的亮光,总之肯定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变化。 他们很怕表叔突然暴起、暴怒。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表叔表现得异常的冷静。 他对这个结果并没有感到什么意外。 不亮才是常态。 “你也来试试。”表叔说着,随手把珠子递到陆上沅的面前。 表叔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给府上仙人外包打杂了快一年的他,已经不是对仙人的事情一无所知的人了。 他很清楚找到一个有灵根的人概率有多小。 孩子们没接触过,所以不明白。 他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随便测测。 有最好,没有也罢。 仙人都不敢奢望的事情,他一个小人物,又怎么敢肯定。 陆上沅紧张地呼出一口气,小手放到了珠子上。 突然,只见刚刚还黯淡无光的珠子散发出一股柔和的光,光芒越来越盛,照亮了周围一圈人的脸。 居然亮了! 陆上沅的脸被照得最亮,柔光模糊了他脸上的胎记,凸显了他好看的眉眼。 可惜,此时没有人关注他的长相。 他呆呆傻傻地看着面前的珠子,小脑袋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随之亮起的,还有表叔的眼神。 有灵根的人! 陆上沅居然是有灵根的人! 表叔一脸狂喜。 这回真是赚大了。 表弟还真是能给他带来惊喜啊。 陆上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头看到表叔明显很高兴的样子,他也不禁傻乐起来。 其他的孩子纷纷用羡慕的目光看向他。 大家不知道珠子亮起究竟意味着什么,可光是表叔那个欣赏的眼神,就已经足够让所有的孩子羡慕和嫉妒。 要知道,给大户人家当仆从很有讲究的。 仆从也有三六九等。 据说,最得宠的仆从,吃穿用度不比一般人家的少爷小姐差。 他们五个人都没能让珠子亮起来,只有胎记小子成功了。 胎记小子现在不仅有后门,还有潜力。 他运气怎么能这么好? 陆上沅倒是没想那么多,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村霸夫妇卖了,所以他只是单纯地看到表叔开心,他也开心。 可惜,他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很久。 4、新的未来 “进来。”表叔示意几个孩子跟上。 他们此时正在一处大宅子的后院。 几人从后门进来,小心翼翼地四处打量。 这里一看就知道平时不怎么有人来收拾,尽管依然气派,却能够看出几分萧瑟和潦草。 表叔没有给陆上沅询问的机会,他说完后便径直往前走,几个孩子着急忙慌地跟了上去。 除了陆上沅以外的其他几个孩子,知道自己是要被卖进大户人家的,对眼前的状况接受良好,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陆上沅转身看了一眼后门,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出两分落寞的肃杀之气。 他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选择跟上表叔。 他告诉自己,表叔大概是要先送这几个孩子过来,然后等结束了,再带着他离开。 陆上沅在脑子里想了一圈又一圈,找了无数的借口,总算把自己安抚住了。 几人走了两步,迎面走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 管家看到表叔,叫住他。 刚刚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得很是冷酷、不耐烦的表叔,看到来人后立刻挤出笑脸迎上,谄媚道:“陈叔,你来了。”言语间满是拉关系的讨好。 “人都带来了吗?”管家不为所动。 “带来了,带来了。”表叔说着让开,给管家看身后的几个孩子。 孩子们叹为观止。 完全是两副面孔! 管家看清表叔的身后,眉头逐渐皱起,最终视线落在陆上沅身上。 显然是对数量和质量不太满意。 尤其是那个最矮的。 这么小的孩子拿来有什么用?几秒都撑不过去。 表叔敏锐地察觉到管家的情绪,连忙补充说明。 “陈叔,这一次咱们赚大了,里面还有个有灵根的呢。”表叔说着,又把陆上沅推出来。 陆上沅不知道灵根是什么,但他看得懂表叔的眼神,也立刻想到了刚刚那个发光的珠子。 他的小脸顿时变得煞白,血液顿时凝固了,温热的心脏如置冰窖,手脚冷得发麻。 他察觉到管家落在他头顶的目光变了,带着审视与打量,还有一丝他从未感受过的,也就无法理解的贪婪。 陆上沅并不能完美地理解这些复杂的情绪,他只知道自己又被抛弃了。 原来村霸夫妇根本就没有真心想要收养他,他们不过是想把他卖了。 刚刚在牛车上,他听到了其他孩子的谈话内容。 表叔会给每个来的孩子家里一笔钱,说直接点,这些孩子都是被家里卖了的。 他没有看到表叔给村霸夫妇钱,心存侥幸,认为自己是例外。 没有想到,他也一样。 什么搬家和表叔,不过是随口的谎言。 甚至就连爹、娘这样温情的字眼,也可以信口胡诌。 他最渴望的,是人家最不屑一顾的。 果然,没有人喜欢他,没有人愿意接纳他。 认识到这一点的陆上沅,紧紧咬住了下唇。 “这孩子几岁就能测出灵根了,你该不会搞错了吧?”管家打量陆上沅两眼,怀疑道。 要知道灵根这东西,要等五岁以后才能测得出来,发育得晚些的,得到七八岁。 所以仙人都是要求七岁以上的孩子。 一开始表叔还算老实,送来的都是大孩子。 时间久了,懈怠了,送来的孩子越来越小,质量和数量都不行,很敷衍。 面前的陆上沅长得又小又瘦,看着不过三四岁的模样,不像是到能测出灵根的年纪。 “五岁了,已经五岁了,长得比较小而已。”表叔急忙道。 “乡下的营养不好,他又是这个……”样子。 表叔含糊了一句,没有说完整。 管家听懂了。 “您要是不信的话,小的再测一次。”表叔说着弯下腰,拿出珠子,要让陆上沅再测一次。 表叔把珠子递到陆上沅面前,陆上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反应,呆呆地看着地面。 表叔不耐烦了,干脆自己一把抓起陆上沅的手,放到珠子上面,原本暗淡的珠子,果然发出了耀眼的光。 将信将疑的管家瞬间亮了眼睛,一扫刚才的阴郁,激动道:“好好好,你这回可是立大功了!” “仙人正好要一个有灵根的孩子,跟我说了好几遍。” “真是瞌睡送枕头!” 他说得很委婉了,仙人哪里是说了好几遍,仙人是发了好几天的火,嫌弃他们送来的孩子太不禁用,盛怒之下,误杀了一个仆从。 管家急得焦头烂额,生怕再没有有灵根的孩子送过来,他也要被“误杀”了。 表叔听了大喜,堆起笑脸:“为仙人做事,应该的。” 陆上沅从刚才起,始终沉默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后,他下意识地想要逃跑,于是看了一眼身后黑黢黢的后门。 此刻后门敞开着,夕阳的光变成了橙红色,配上周围黑漆漆的高墙,像一张会吃人的血盆大口。 管家和表叔沉浸在喜悦中,他能逃走的几率很大。 可他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去哪里。 门外的世界是没有他的立足之地的。 而回到原来的家……他的眼神变得迷茫,那还能说是他的家吗?哪个是他的家呢? 他没有家。 没有人想让他回去,他就像是一个多余的包袱,被他们丢来丢去。 陆上沅想到这里,眼眶湿润了,朝着后门的脚收了回来,沉默地低着头,任由他们摆弄。 “行了,那今天就这几个吧。”有了好货后,管家的语气宽容了许多。 “这两天,你尽量再多买点孩子,仙人的怒火,不是我们能够承受的。” 表叔连连点头。 “我先走了。”管家特意抓住陆上沅的手,生怕他乱跑,又示意其他的孩子跟上。 其他几个孩子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陆上沅被器重了。 他们可不是懵懂的幼童,也不像陆上沅是被骗来的。 来之前,就知道他们是要过来给大户人家做仆从的。 要知道,给这种大户人家做仆从,做得好的话,是很有地位的,将来能挣大钱。 仆从得受到主人的赏识,才能混到高位。 他们不懂什么是灵根,可“仙人想要”这几个字,他们还是听得懂的。 仙人?是他们知道的那种仙人吗? 他们立刻想到刚刚会发光的珠子。 那的确很像是仙家手段。 要是真的……那可是仙人啊! 关于仙人的传说,孩子们听过。 但他们一直以为那是传说故事,完全没有想到世界上真的存在仙人! 更重要的是,仙人在府里地位很高,要是得了他的青睐,未来一定会过得很好。 大家都用羡慕和嫉妒的目光看着陆上沅。 这小子不声不响的,得了这么多好处。 “你们跟我走。”管家对几个孩子说。 陆上沅渐渐回过神,他抬头,大着胆子看向管家。 他已经很有经验了。 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大片胎记的人都会被吓一跳,大喊着说他是怪物。 然而这一次,一开始,管家只是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有灵根后,立刻改了态度,显然对他感到很满意。 再然后,就是管家走在前面,牵着他的手带路了。 从始至终,管家没有提过胎记的事情,没有对他脸上的胎记表达任何出格的情绪。 第一次,除了奶奶外,有人主动愿牵他的手。 管家没有被他的胎记吓到,甚至很满意他。陆上沅荒芜的心重新燃起一抹希望。 反正他已经没有家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他,大家都讨厌他。 父母恨不得他去死,村霸也要想方设法把他卖掉。 这里是唯一一个需要他的地方。 在六个人中,他是最重要的那个。 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不仅被需要,还是在多人中,成为最受欢迎的人。 或许,他留下来才是正确的选择。 想到这里,陆上沅黯淡的眼眸重新焕发光彩。 他给自己打气,虽然不知道能干什么,也不知道所谓的灵根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但是他很努力很勤快的! 只要大家不害怕他脸上的胎记,他一定可以做得和大家一样好,甚至比他们更好的! 陆上沅握紧小小的拳头,下定决心。 然而他的美梦,再度被现实打碎了。 —— “进去!”管家声音冷硬。 “砰”地一声,大门被关上。 管家没有带他们去他们想象中的厢房,而是将他们带到了地牢。 穿过一条黑沉沉的过道,最里面的牢房成了他们的最终归宿。 看着眼前的场景,连带着陆上沅在内的所有孩子表情都变了。 这里是哪里? 李府买他们过来,到底是要他们做什么的? 现实急转直下,所有人惶惶。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李府买他们来,为的什么了。 5、仙人 陆上沅蜷缩在角落。 这是他来到地牢的第三天,这里很暗,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睡觉,困了就睡,醒了就发呆,等到困了,继续睡,根本分不清黑夜白天。 他力气很小,每次小厮送饭来,他都抢不过那些大孩子,只能吃一点残羹冷炙。 好在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还可以忍受。 直到这天,管家又出现了。 “出来。”管家命令。 孩子们惴惴不安地跟在他的身后,来到了地下一处开阔的空间。 墙壁上火光摇曳,照亮了整个房间。 “这是什么?”有人低头问。 陆上沅循着他的声音低下头,看到地上全都是流动的液体,很粘稠,加了太多水的稀泥,散发着腥臭味。 众人莫明不安。 就在大家打量这里的时候,突然,一道破空的声音骤然在空间里炸响。 一道人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所有人吓了一跳。 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大家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张病态的脸。 惨白的脸上覆了一层灰败之气,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整个人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陆上沅敏锐地看到了来人裸露在外的手。 一双漆黑的、皮肤干瘪如僵尸的手。 他心里猛地一沉,目光上移,发现来人的脖子上,隐隐约约有黑气向上蔓延,已经覆盖了下巴,眼看着就要盖过整张脸了。 就在这时,来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突然开始发狂。 他捂住脸,怒吼,接着一股扭曲而恐怖的威压像潮水一样从他身上漫开,裹挟着血腥与腐臭的气息,轰然炸开,火焰随之摆动。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有好几个孩子直接吓得跌坐在地。 他们傻愣愣地看着来人所在的地方,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我在……做梦吗?”有孩子忍不住出声。 眼前的场景,根本不像是会在现实里发生的。 武功吗? 突然,“仙人”两个字跳进他们的大脑。 仙人! 他们想到了管家和表叔的对话。 可是,仙人是这样的吗? 来人根本不像仙人,倒像是索命的鬼魂。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仙人完全不一样! 仙人的确是来索命了。 他捂着自己的一只眼睛,此时他的下半张脸被黑气覆盖,阴气森森。 他重心不稳地向后退了两步,勉强稳住身形。 一道掌风自他手中劈出,吹灭了一盏灯。 看到这般手段,大家再也不敢怀疑。 真的是仙人! 最大的孩子讨好地叫了一声:“仙人,您是来……啊——!” 他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外面飞去。 只见仙人一个抬手,便隔空抓住了说话的孩子,在他惊恐的尖叫声中,将他扔到整个房间最中央的地方。 那孩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全身都沾满了粘稠的液体。 就在这时,地面亮起红光,陆上沅终于看清液体的真面目了。 那都是血! 浓稠的血水疯狂涌动,活了一般,最终在地面上显现出一个复杂的图案。 仙人站在阵法的另一边,他身上的黑气不断从他身上离开,涌向疯了的孩子。 疯了的孩子一开始还在尖叫,下一秒,立刻被黑气和血水封住口鼻,包裹住全身。 那孩子渐渐没了声音,身体肉眼可见地软化了,滴答滴答的血水融入阵法,最终全部消失。 随之,仙人脖子上的黑气也消失了。 显然,是转移到死去的那个孩子身上了。 仙人清除了一部分煞气,舒服多了。 他仰天长笑,痛快不已,忽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好不容易清除了部分的煞气再度疯涨。 他凶狠地抓住一个剩下的最高壮的孩子。 剩下的孩子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他们都被吓傻,呆住了! 孟怀仁故伎重施。 高壮的孩子察觉到不好,却连哀嚎的机会都没有,便化为了血水。 不够,还是不够! 孟怀仁杀红了眼,明明他身上的黑气褪去了大半,他却愈发陷入癫狂的状态中。 他又杀了两人。 连杀四人后,他扭过头,目光在陆上沅和另一个瘦弱的孩子身上逡巡。 陆上沅忍住恐惧,与仙人对视,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却坚持没有后退一步。 他很清楚,不管他怎么挣扎,结局都一样。 另一个孩子吓得尿了裤子,他倒是想跑,可是根本没有跑的力气,试着往后退一步,人便腿软得瘫在了地上。 孟怀仁先看了一眼陆上沅,然后皱起眉头,似乎对陆上沅的瘦小很不满意。 他嫌弃地看了眼尿裤子的孩子。 这个也不怎么强壮,还尿裤子了。 不过罢了,总比最小的那个大一点。 孟怀仁正打算对尿裤子的孩子下手,那孩子为了活命,突然大喊。 “他有灵根!” “先杀他!” “我只是个普通人!” 极度的恐惧下,他爆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勇气,将矛头指向陆上沅。 陆上沅和孟怀仁对上眼神。 孟怀仁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天道助我!” 孟怀仁满意极了。 他说完,将陆上沅隔空抓到半空中,然后放到了大阵的另一个阵眼之中。 小孩紧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眼泪从眼眶中落下,倔强地看着孟怀仁,从头到尾连闷哼也没有哼一下。 他不想像其他的孩子那样,悲惨地死去。 虽然他没有哭,但他心里止不住地难过。 果然,他要死了。 对不起,奶奶,他还是要死掉了。 他已经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了。 可是活着好难。 他一个人真的没有办法活下来。 小孩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孟怀仁挑眉,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放到阵眼中还不哭不闹的孩子。 该不会是个傻子吧?他体内的煞气已经散去了大部分,这会儿心情不错,腹诽。 心里调侃了两句,孟怀仁手上的动作可一点都没含糊。 这可是关系到他突破金丹的大事,他不会马虎。 孟怀仁故伎重施,开始将自己身上的煞气,也就是陆上沅看到的那些黑气,转移到陆上沅身上。 很快,陆上沅被大量煞气包围。 陆上沅依然没有叫,但这回不是他在忍耐,而是他已经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原来那些人是这么死的。 黑气不断地钻进他的体内,蚕食他的血肉,然后将他体内的精气通过阵法输送给孟怀仁。 蚀骨的疼痛让他失去所有的言语。 他脸上的血色一秒褪了个干净,表情满是痛苦,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眼泪控制不住地混合着汗水一起落下,他整个人都像泡在了水里。 是真的水里吗?还是血里?陆上沅迷迷糊糊地想。 他晕了过去,然而下一秒,更加剧烈的疼痛感迫使他睁开眼睛。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醒了还是没醒。 他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一道人影似有似无,耳朵里嗡嗡嗡地响。 剧烈的疼痛像是有实体,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就连昏迷都成了奢望。 短短十几秒,他晕过去七八次。 他的皮肉像是被人一遍遍地撕开,然后又粗糙地缝上,再撕开。 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他自己也分不清这会儿是在梦里还是已经死了,在地狱里了。 “咦?”孟怀仁惊奇地看着陆上沅。 按理来说,要是对面是普通人的话,以他现在身上的煞气强度,对面那么小的身躯,大概三四秒钟就能将煞气吸收完毕,化为血污,顺带将最后体内那点精气全都输送给他。 有灵根的会好很多,相比普通人,能够吸收更多的煞气。 但身体仍旧会扛不住煞气的侵蚀,一点点腐化。 奇怪的是,他能感觉到,小孩的身体虽然也被煞气侵蚀腐坏了,但很快又自动修复好了。 甚至他的身体正在净化煞气。 这是以前有灵根的人也办不到的事情。 有灵根只是能容纳更多的煞气,不能净化煞气、修复已经破坏的身体。 这是…… 木灵根! 孟怀仁眼睛一亮。 所谓灵根,乃是修士感应和吸收天地灵气的基础,若是没有灵根,则没有修行的资格。 有灵根者,万里挑一,尤其是在贫瘠的凡间,有灵根者更是稀少。 灵根有许多属性,最基本的,乃是金、木、水、火、土,五行元素。 除了基础灵根外,还有变异灵根,比如雷、冰、风、暗,均由五行灵根变异而来。 灵根的属性决定了修士未来的修炼方向和适合的法术。 灵根的属性,本质上没有高低之分,只是方向不同。 真正决定修炼速度和资质的,是灵根的数量。 灵根越多,属性越杂,修炼时需要吸收的灵气越多,修炼的速度越慢。 灵根越少,属性单一,修炼时需要吸收的灵气越少,修炼的速度越快。 其中以五灵根为最末,单灵根为最佳。 绝大部分修士都拥有三种及以上的灵根,双灵根和单灵根的修士少之又少,是修士中万里挑一的天才。 四、五灵根者则被视为资质不佳。 孟怀仁本人,是个五灵根的资质最莫等的修士。 四、五灵根的修士,普遍穷极一生无法突破筑基期,只能做一个与常人无异、空有修士名头的炼气期修士。 炼气期修士,寿命不过百年,无法御剑飞行,和凡人一般,连修仙的门槛都未踏入。 孟怀仁也是如此,他花了整整八十年刻苦勤修,眼看着寿元将至,却始终无法跨过筑基期这道门槛。 机缘巧合下,他得到了一门邪修的秘法,修炼核心是用精血修炼,乃是邪修中的血修一脉。 万般无奈下,孟怀仁走上了邪修的道路。 一开始,他还不敢把主意打到人的身上,生怕被人发现,只敢用野兽和妖兽。 然而野兽的精血太过有限,对人的修炼的提升效果微乎其微。 妖兽倒是好一点,但他不过是个练气期的修士,只打得过一阶到三阶的低阶妖兽。 低阶妖兽的精血十分稀少,不仅如此,以他的实力,斩杀低阶妖兽颇为吃力。 更糟糕的是,妖兽的精血始终与人修不同,越到修炼后期,副作用越大,修为不得精进。 眼看着他从练气八层突破到练气大圆满,然后便迟迟没有进展了。 情急之下,他开始对凡人下手。 凡人虽是普通人,但体内也蕴含着低阶妖兽无法比拟的精血,且非常适合他修炼。 更重要的是,凡人数量多,战斗力低,非常好获取。 6、怪物 孟怀仁改用凡人修炼后,修为一路高涨,从练气大圆满顺利突破至筑基期,乃至筑基中期。 可惜到了筑基中期后,他修炼的进展又十分缓慢了。 不仅如此,血祭大法开始出现副作用,修炼时产生的煞气开始侵蚀他的身体。 长此以往下去,他整个人都会被煞气吞噬,彻底失去意识,成为煞气的容器。 孟怀仁将目光投向血祭大法中最引人注目的篇章——血祭大阵。 这是他之前不敢尝试的法术。 要知道,邪修是修真界人人喊打的对象。 一旦发现邪修,格杀勿论。 在修真界,仅有炼气期的孟怀仁一直都是底层,小心谨慎惯了,后来成为了邪修,抓捕凡人修炼,他也总是抓几个后便换地方,保证绝对不会引起其他人的关注! 血祭大阵不一样。 血祭大阵产生的动静太大了。 可血祭大阵的诱惑,也太大了。 一方面,血祭大阵可以快速收割大量人的精血,另一方面,血祭大阵还可以将煞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以此减轻自己的负担,摆脱血祭大法带来的副作用。 阴差阳错下,他遇到了李老爷,也就是他所在的这栋宅院的真正主人。 李老爷的独子李少爷是个药罐子,从小体弱多病,勉强长到二十岁,如今吊着一口气,快不行了。 李老爷到处求医问道,一直找不到良医,病急乱投医下,引来孟怀仁。 孟怀仁以救治李少爷为条件,占用了李府的地牢,利用李老爷的人脉和财力,替他到处搜刮凡人。 李老爷爱子心切,咬牙答应了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孟怀仁救李少爷的方法,其实是将李少爷变成自己的血傀儡。 血傀儡与他一起分享精血,性命由修士本人一手掌握。 表面看上去是痊愈了,实际上内里早已腐烂,只能依靠主人,不断吸食活人的精血,维持生机。 李老爷因此被绑到同一条船上。 孟怀仁用来测灵根的珠子,是最便宜的那种,只能测出测试者有没有灵根,无法测出具体的灵根属性,也无法测出灵根的数量。 所以一开始他知道陆上沅有灵根,也只是高兴了一下,并没有当回事。 直到陆上沅在他面前展现出了超强的治愈能力,孟怀仁这才意识到,他这回真的挖到宝了! 这样恐怖的治愈速度,至少是双灵根以上的木灵根! 只有双灵根或者单灵根的木灵根才能拥有如此强大的恢复速度。 孟怀仁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双灵根或单灵根的天才。 他痴痴地看着陆上沅,直到身上的煞气尽数传入陆上沅体内。 他惊喜地低头看向自己,他的身体许久没有这样轻盈了。 没有灵根的凡人,是无法吸收百分百的煞气的,总会残留一部分在孟怀仁体内。 只有碰上有灵根的,他才能将体内多余的煞气清除干净。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能像有木灵根的陆上沅这样,彻底将他身上的煞气净化。 单、双灵根的木灵根,果然不同凡响。 他的身体舒服极了。 孟怀仁停止施法,陆上沅跌落在地。 陆上沅昏迷前,看到了孟怀仁痴痴地看着他的申请,眼里满是贪婪。 他再也撑不住了,昏倒过去。 * 陆上沅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他身处地牢之中。 他急急忙忙挽起袖子,以为上面会是一大片的伤口。 没有,干干净净。 甚至连一丝血祭都没有。 陆上沅的表情迷茫且惊恐。 那种撕裂的痛苦,不管再过多少年,他都不可能忘。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他以为自己身上全都是伤口,挽起衣袖,却发现身上连一道小口子都没有。 刚刚的那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他没有死吗?为什么? 他没有受伤吗?怎么会? 陆上沅不知道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噩梦……吗? 小孩呆呆地坐在床上发呆。 “喂,你醒了吗?”听到陆上沅的动静,牢房里另一个孩子主动和他搭话。 如今这里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一个没有死的,是抢饭水平倒数第二的孩子。 他因为身形瘦小,力气也小,吃饭抢不过别人。 没想到因祸得福,孟怀仁没看上他个瘦小的,他因此活了下来。 虽然勉强活下来了,但他的精神已经来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在目睹同伴化成血水的死亡方式后,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 他这一次活下来了,可是下一次呢? 他现在就是仙人圈养的一头猪,平时好吃好喝地待着,实际上随时都有被屠杀的风险。 现在只剩下他和陆上沅两个人。 这次仙人足足杀了四个人,才停手。 四个人! 陆上沅看起来本来也是要死的,他分明看到陆上沅身体都快被撕裂成碎片了,最后居然又好了。 他都快吓死了。 这人果然是怪物! 只有怪物才能补全撕裂的身体活下来。 在这一刻,他第一次有点羡慕一个怪物。 至少怪物不会死,而他,他想不到自己下一次侥幸活下来的理由。 听到陆上沅醒来的声音,他像是找到了发泄的渠道,突然朝着陆上沅所在的方向怒骂。 “都是因为你!” 昨晚回来后,他将整件事情翻来覆去地复盘,想要找到背锅的人和事件。 可能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于是疑神疑鬼道:“不,其实你都知道了吧,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吧?” “你不是和买我们的人渣关系很好吗?你还叫他表叔,我都听到了!” “就是你表叔害的我被卖到这里,害得那么多人都死了。” “我早就应该知道的,你这个怪物!” “反正你不会死,所以你不在意。” “现在我要死了,你开心了吧!” 他狠狠地捶打着墙壁,发泄自己的怨气。 一开始那孩子只是想宣泄情绪,给自己无处安放的恐惧找一个发泄点,到后面,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来劲。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相信了那番说辞。 没有错,全都是陆上沅的错! 怪物又如何? 横竖他都要死了,他才不会怕区区一个怪物呢。 陆上沅也没有想到自己叫一声表叔,居然会引来误会。 他想和他解释,他的语气焦急且认真:“不是的,他不是我真正的表叔。” 陆上沅迟疑了两秒,将自己的来历和表叔的关系告诉了隔壁的孩子,希望能解除误会。 然而隔壁的孩子听到后,不仅没有表示理解,反而更激动了:“看吧,我就说你是怪物,不然为什么大家都要避开你?我没有说错。” “没有人想和你一起生活!” “和你在一起就不会有好事!你是个灾星!” 陆上沅心一下子就被击中了。 灾星。 他的父母就是这么说他的,嘴碎的邻居也总是看着他脸上的胎记,偷偷在背后说他这是上辈子做了很多很多的坏事,所以被降下了神罚。 脸上的胎记证明了他是个扫把星,很晦气的。 父母很认同这个说法,将他视为灾星,几次三番地丢掉他。 陆上沅很想反驳那个孩子,告诉他,他不是灾星。 奶奶说他是小福星。 可是就连他有那么一瞬间,也相信了那个孩子的说辞。 唯一喜欢他的奶奶去世了,剩下抛弃他的人,都过得好好的。 而那些孩子刚刚和自己接触不久,便被仙人害了。 难道……他真的是灾星吗? 陆上沅的嘴巴张开了,却没能发出声音。 陆上沅的沉默换来了更加严厉的指责,那孩子突然说:“如果你想证明自己不是怪物的话,你又要怎么解释你没有死掉这件事?” “我可是亲眼看见的,你的身体本来都已经四分五裂了,过了一会儿,却又自己愈合了!” 陆上沅一惊。 不是梦,原来那些可怕的画面真的不是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孩子的声音愈发凄厉:“大牛、二宝他们全都死了。所有人被仙人杀死了,只有你活下来了。” “你不是怪物是什么?你就是怪物!”孩子的声音尖锐又刺耳,他大声地唾骂着陆上沅。 陆上沅没有再反驳。 他的心动摇了。 是啊,为什么只有他活下来了呢? 他亲眼看到的,其他人都死了。 但经历了一样的事情的他,却活了下来。 难道……他真的是怪物吗? 原本他会坚定地告诉所有人,他不是。 他不是怪物,他是人! 这一次,就连他也不能确定了。 陆上沅完全没有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对自己恐怖的愈合能力的恐惧。 他为什么会和别人不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触碰到了胎记,和正常的光滑的皮肤不一样,胎记微微隆起,凹凸不平。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自己吓到了。 陆上沅低下头,抱紧自己,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滑落。 7、木灵根 那孩子的辱骂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事情发生的第三天,他们又被仙人带走了。 不同的是,这回布下了血祭大阵阵法的房间内,不仅有他们,还有一群他们没有见过的生面孔,全都是大人。 陆上沅心脏一紧,他已经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那么多人,都要死了吗?他不禁恐惧。 他想告诉大家快跑。 而和陆上沅一同前来的孩子,看到那么多人眼睛都亮了。 他喃喃自语:“太好了,只要他们先死的话,我就不用死了。” 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很不好了,到了崩溃的边缘,随时会疯掉。 或者说,他已经疯了。 他欣喜若狂,哄着眼睛,大喊道:“要死你们去死吧,我不会——啊——!” 话还没有说完,他被仙人抓到空中,他还未从癫狂的状态中脱身,便被迫接受了大量煞气,在一声惨叫声中化为了血水。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 三十个成人看到此情此景吓呆了! 他们是附近乡下的村民,有人介绍他们说城里有人招工,他们就来了。 一开始走进李府,看到李府这么大,他们还以为来对了,要发财了。 本以为是来赚钱养家,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的。 没想到他们居然是来送死的! 这是什么东西?! “杀人了!杀人了——!” “救命,有人救救……呜——!” 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村民们吓得到处逃窜,纷纷四散逃走。 然而早有准备的孟怀仁两手一挥,地牢里突然刮起一阵大风,把四散尖叫的人全都吹到大阵之中。 随后孟怀仁抬手一个动作,他们的身上涌出大量鲜血,这些人连惨叫都没叫出两声,便已然没有气息。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时间,陆上沅的大脑都没有反应过来,整整三十一条性命,便在他的眼前消失了。 他的耳畔还余有村民们惊恐的尖叫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要不是面前一大团的精血停滞在孔庄,他几乎就要以为这是一场梦了。 鲜血灌溉进血祭大阵之中。 大阵冒出莹莹红光,红色的气体疯狂涌入孟怀仁体内。 阵内刮起大风。 陆上沅别说转身逃跑了,他光是要稳住身形,不被吸走,就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孟怀仁从头到脚皮肤全红了,花白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黑,随着气流漂浮在半空之中,整个人看上去都年轻了至少三十岁! 他疯狂地吸收着这些人的精血。 血祭大阵虽然能够快速提升阵法主人的修为,但同时修士本人也要因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修士需要通过攫取其他人的鲜血和精血提升修为。 献祭的同时,血祭大阵会产生因为大量煞气,这些煞气同样会进入修士体内。 等修士体内的煞气凝聚到一定量,修士就会彻底被煞气吞噬,失去意识,反过来成为血祭大阵的养料。 血祭大阵和修士,其实是共生关系,在某种程度上,是平等的。 为了不被反噬,修士需要将煞气转移到其他修士身上。 如果没有修士可以转移的话,十二岁以下的孩童也可以代替。 十二岁以下的孩子,还没怎么被杂质污染,体内蕴含一丝本源之力,勉强算得上一件伪先天之物,因此可以吸纳清除别人身上的煞气。 不过年龄太小的孩子,因为身体弱小,能够吸收的煞气太少。 孟怀仁一般都会选择七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孩子。 但孩子毕竟不是真正的先天之物,在吸入大量煞气后,便会立刻被侵蚀,乃至腐化死亡。 为了能够保持清醒,不被大阵反噬,孟怀仁需要大量的孩子清洗体内的煞气。 所以就算李府能找来大量人给他血祭,可没有足够的孩子清洗煞气,他依然会走火入魔。 成年的凡人很多,可七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凡人孩子,就很少了。 这才是血祭大法真正麻烦的地方。 有灵根的孩子,能够吸取相较于普通孩子至少十倍以上的煞气。 木灵根,则可以吸收更多。 孟怀仁没有见过双灵根以上的天才,但依据上次陆上沅的表现,他相信陆上沅至少可以吸收四五十人的煞气! 他晋升金丹有望了。 孟怀仁立刻让人抓了三十个成年人,决定即刻冲击金丹。 至于先杀了之前幸存的那个孩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过是因为他太聒噪了。 他的结丹大典上,可不能有个苍蝇一直在嗡嗡叫! 孟怀仁吸取了三十个人的精血后,浑身上下再度被煞气缠绕。 这一次,他身上的煞气比上一次陆上沅见到他的时候,更为浓烈和凶猛。 明明今天吸收了大量精血的孟怀仁状态要比上次好太多,可落在陆上沅的眼里,他比上次更像恶鬼。 整个人由内到外的阴气森森,整个人充满了恐怖诡谲的气息,那些黏腻的血污还在他的脚边流淌,配上他因为吸食了大量精血后返老还童的脸,吓得陆上沅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三十条的生命,一眨眼,便化为了血水。 那些哭喊、求饶、挣扎,全都被血水吞没,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地面上的红光一点点变得暗淡,只剩黏腻的血污铺满了整个房间,散发着铁锈味的腥气。 整间地牢空荡荡的,只剩下血水涌动的声音。 陆上沅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他转身朝着外面冲去。 因为害怕,他的腿很软,跑得磕磕绊绊的。 即便如此,他也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好可怕,好可怕。 他不敢想自己接下来会遭受什么。 奶奶,他想回家。 陆上沅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 早有准备的孟怀仁大手一挥,一阵风平地卷起,小孩还没来得及迈出几步路,就被绊倒在地,掌心磕在湿滑的石地上,蹭出火辣辣的疼。 他还没来得及害怕自己的手蹭到了血污,整个人已经被隔空提起,扔进了另一个阵眼之中。 脸上的惊惧还未褪去,无数的煞气顺着大阵疯狂灌进陆上沅体内。 熟悉的撕裂般的疼痛感又来了。 他晕过去了,下一秒,他又醒了。 “呜……”陆上沅发出很轻的吃痛的呜咽声。 大声的惨叫,对于疼得没有了一丁点力气的他来说,都成了奢望。 好疼,好疼,比从山上摔下来疼,比被爹打了一巴掌疼,比被同村的孩子扔石头还疼。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最糟糕的是,这样的疼痛没有尽头。 他不知道现在过去了多久,只觉得十分的漫长,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终于,陆上沅彻底失去知觉。 “砰”地一声,小孩应声落地,倒在血泊之中,逐渐陷入昏迷。 相反的,另一边的孟怀仁状态比刚才更好了。 他整个人容光焕发,哪里还有原来老人的模样,如今看过去,像是个三十多的青年。 只是眉宇间的沧桑和阴毒,证明了他并不年轻的事实。 变年轻了,说明效果很好。 可他他没有高兴,相反的,脸上满是怒容。 外貌对于他们这些修士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重要的是修为,是境界! 可他现在呢? 孟怀仁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脸上接近疯狂的笑意淡了许多,随之而来的是崩溃。 他身上的煞气已经全部清除干净了,可他并没有修为暴涨的感觉,更感受不到境界突破时候的松动。 身体轻盈了是轻盈了,可这不是他追求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没有突破? 他看功法上写的,血修的功法十分阴毒,需要以他人鲜血为修炼手段,但进阶速度极快。 平常一般的修士每次突破大境界都会遇到瓶颈,修炼血祭的邪修,直到元婴以前都不会遇到任何瓶颈。 从筑基期突破到金丹期,只需要不断地吸收精血即可。 没有瓶颈,这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东西啊。 可他成为血修数十载!如今已经在筑基期徘徊了近二十年了。 他花了十五年时间,从筑基期初期突破到现在的筑基期后期,然后修为便再没有寸进。 整整五年,都没有突破! 以前他以为是数量不够,东躲西藏的,根本没吸收到多少精血,时间都花在躲藏上了,生怕被别人发现。 如今李老爷到处为他搜刮凡人,他这一年来血祭的凡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结果好不容易突破到大圆满后,又卡在筑基大圆满始终不得突破。 原本他还信誓旦旦地想要一举突破到元婴期,如今看来,能突破金丹,都属实不易了。 血祭了这么多人也没能突破金丹,真要元婴的话,恐怕屠光平阳县,乃至平阳县周围的县城,都做不到! 真到那个时候,他造成的动静,足够引来杀身之祸。 难道他的资质真的有那么差?吸收了那么多人的精血,也无法进阶金丹,这才是孟怀仁真正崩溃的点。 “管家!”他对着门口大喝一声。 管家低着头进来了,自始至终都没敢往孟怀仁左边看一眼,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孟怀仁表情狰狞,语气失控:“再去给我准备五十个人,不,一百个人!” “一百个人还不够,就抓一千人!” “一千人还不够,那就抓一万人!” 金丹期,他是一定要突破的! 管家吓得不敢说话。 要知道,他们平阳县总共也才四五千人。 一万人,把他们平阳县的人全抓了,都凑不到一万啊! “先抓一百个人去吧,最好再抓几个孩子过来。”心绪稍稍平静后,孟怀仁的脑子清醒了不少,补充道。 管家:“是。” 一百个人,他还是能再想想办法的。 就是周围他抓了很多了,再抓下去,可能要引起官府的注意了,这回可能需要再去远一点找人。 8、逃跑 孟怀仁说着看向躺在地上的陆上沅。 刚刚结束的时候,陆上沅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在他胸膛的起伏明显恢复了正常,身上的伤口也全部消失,完全看不出被煞气侵蚀过。 这孩子……居然还没有死。 不仅没有死,身体还自动复原了。 孟怀仁的表情阴晴不定,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最终,全部转化为了怨毒。 虽然他早就猜到陆上沅是双灵根以上的天才,但真的见到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在吸收了三十多人的煞气之后,仍旧呼吸平稳,只是昏睡过去…… 相比震撼和捡到宝的惊喜,孟怀仁心里涌出一股名为嫉妒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拥有这么好的资质的人,是这个孩子,而不是他呢?! 如果他也有陆上沅这样的资质,那他也就不必辛勤修炼八十余年都不得突破筑基期,更不用铤而走险成为邪修,过上东躲西藏的生活! 如今还在这里无能狂怒。 嫉妒蒙蔽了他的双眼。 血祭大法只能帮他无瓶颈突破晋升至金丹期,接下来,血修一样会遇到瓶颈。 因此,修炼血祭大法的修士一般都会止步金丹,很少有人能突破至元婴。 原本快速的进步,让孟怀仁产生了自己会是那个例外的错觉。 如今看来,他也一样。 像他这样资质的,大概一辈子也无法突破到元婴了。 一想到这里,他对陆上沅的嫉恨情绪又上来几分。 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个孩子正常被宗门收走,将来会是什么境界。 金丹?恐怕不止。 元婴? 还是说……他连妄想,都不曾妄想过的化神境界? 像陆上沅这样的天才,换做以前只是个外门弟子的他,整整八十年,也就在一次盛典上,偶然间,隔着几百米的距离,远远见了一次。 是他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光是想到这点,孟怀仁嫉妒得身体都在发抖,恨不得当场杀了陆上沅。 不过很快,他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没关系,活不过他的天才,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就算这家伙再是天才又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在他的手里! “哈哈哈哈哈哈。”他仰天长笑。 * 陆上沅这次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终于再次醒来。 虽然睡了三天三夜,但陆上沅不仅没有感到清醒,反而昏昏沉沉。 身体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这次,他的身体没有像上次那样全部完好地复原,而是还有几道不致命的口子,正以十分缓慢的速度在愈合。 但最糟糕的,不是表面的伤口,而是他的内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和撕咬他的□□。 煞气正在他的体内乱窜,不断冲击着他灵根好不容易自愈修复好的□□。 木灵根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此时已经濒临破碎的边缘。 所以他表面看上去还算康健,实际上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疼得小脸煞白,嘴唇毫无血色。 不仅如此,虚弱的身体已经影响到了他的精神和意识。 心灰意冷的他,求生欲望变得微弱。 陆上沅的心一点点冷下来。 接下来他会变成什么样呢? 这两次他活下来了。 那第三次呢? 第三次他还能活吗? 陆上沅不知道。 他抱紧自己,沉默地看着地面,发呆。 拥挤的牢房只剩下他一人,他像往常那样蜷缩在角落里,显得牢房空荡荡的。 他想到了在他彻底陷入黑暗前,听到的管家和仙人之间的对话。 他听到了,仙人这次要更多的人。 陆上沅已经隐隐约约地知道孟怀仁在做什么了。 他要杀掉更多的人,然后把更多的黑气传给自己。 他现在已经很虚弱了,如果再来一次,还要吸收那么多人身上的黑气的话,他一定会死掉的! 陆上沅捏紧了拳头,低垂着头。 过了良久,小孩终于站了起来。 原本的他只是对未来的发展有个模糊的概念,如今真的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后,他的心反而变得坚定了。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要做什么,未来能够去哪里,他只知道……他想活下来! * 晚上地牢里,李府的人都走了。 时不时传来的低低的闹腾的人声也消失了。 大概是那些新的被抓来的人终于认命了,所以安静了。 陆上沅趁着月色,走到墙角的一根笼条前。 前几天他发现这根木头笼条出现了裂纹。 大概是地牢太过于潮湿,年代又久远,导致这根木头笼条裂开了。 笼条颜色深,地牢又太暗,除了他没有人再发现。 他没有逃跑的信心。 但不管怎么说,逃跑的话,兴许还有一线生机,不逃的话,肯定会死的。 他想活下去。 陆上沅双手握上笼条,深吸一口气,身体向后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着把笼条掰断。 笼条那么粗,他一个五岁的小孩,怎么可能轻易把它掰断呢? 大概率是无用功。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所以当笼条被他轻轻松松掰断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的时候,他自己都眨了眨眼睛,呆愣在原地。 陆上沅眨巴眨巴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努力瞪大眼睛,借着月光看被自己掰断的断口,想看看是不是腐烂得太严重了,才一掰就断了。 然而无论他怎么看,都觉得这节木头还没有到腐烂的程度。 所以是他的力气变大了吗? 小手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是他的手,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 陆上沅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立刻想到了自己出现这样变化的原因。 是黑气! 黑气再怎么坏,也是仙人给他的,是仙家的手段,是很厉害的东西。 尽管不知道黑气到底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但黑气让他变得更厉害了是真的! 陆上沅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带着黑气带来的持续性的疼痛都似乎变轻了。 他糟糕的人生里,终于出现了一件由坏事带来的好事。 小孩第一次交好运,小苦瓜脸明媚了几分,显出几分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活泼。 他抱着笼条,放到一边,呼出一口气,瘦小的身子轻轻松松便穿过了缺口,溜了出去。 看着空荡荡的地牢,陆上沅握紧拳头。 他一定要离开这里! 好在他被来来回回带进来、带出去好几次了,所以他记得出去的路。 这样倒是省了他很多摸索的时间。 直到他走到一条长长的走道,两边摆满了笼子,笼子里全是活生生的人。 这就是李府为仙人新抓来的百人。 人数太多,笼子不够分了,他们只能挤在一起,连好好地躺着或者坐下都不行,像是被豢养的牲畜。 大部分人已经放弃了挣扎和呼救,但也有小部分人还在哀嚎。 神秘诡谲的空间里,全都是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过道很黑,没有光。 陆上沅只能小心翼翼跟着感觉走。 之前管家提着灯带着他走过,带他走的时候,这里还没有人。 所以他总觉得过道很宽很宽,黑暗无边无际。 如今没了灯,身边的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这条过道却变得很窄了,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触碰到两边的牢笼。 两边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陆上沅尽量放轻了脚步,一点一点朝着外面走去。 “咚”地一声,他踢到了一颗小石子。 “骨碌碌”,小石头滚出去好几米远。 平日里,小石头造成的那点动静不足为奇。 可在这黑暗又静谧的地牢,一点点小石头滚动的声音,被放到了无限大,无处闪避。 原本安静的牢笼瞬间沸腾。 大部分人根本睡不着,就算是太累了的,也不过是迷迷糊糊的假寐,一听到石头的动静,立刻醒了。 他们激动起来。 “有人吗?是有人在吗?” “有人逃出去了吗?” “救命,救救我,也带我一起逃吧!” 人声交织,场面瞬间沸腾。 陆上沅吓了一跳,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没有听到回应,这些人确定发出动静的人不是李府的人,于是他们更激动了。 有些人直接打起了感情牌,真情实感地哭诉。 “求求你了,我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可我家里还有六十岁的老娘在等着我回去。她去年把腿摔了,至今都不能干重活,我这次来县城,就是想攒几个铜板回去过日子的,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娘也活不成了,我得回去啊!” 有个还未出声便已泪流满面的妇人,声音哽咽:“他们说要乳娘,我才来的,我自己的孩子才六个月大,才六个月大!” 有人无助地嚎哭:“这群人渣,这群没有心的人渣啊!” 有个年轻人失声痛哭:“我今年才二十,我还没有娶老婆,我怎么能死?我不想死。” “……” “……” 走道里哭声一片。 大家的情绪累积了一天,无处发泄,在黑暗中彻底达到了临界点。 陆上沅从没见过这阵仗。 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被那么多人需要的感觉。 以前,每次看到他,大家都是嫌弃地让他滚远点。 他踌躇不定地站在原地,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赶紧跑。 可眼前的哭声又把他的脚钉死在原地,无论如何不能踏出一步。 这些人还不知道他们将来会面对什么,只是被眼前的阵仗吓坏了,模糊地从各种痕迹上猜测自己要倒霉,甚至命都有可能交待在这里。 陆上沅很清楚,他们即将要面对什么。 那是绝无任何生还可能性的未来。 非常恐怖。 小孩鼓起嘴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下定决心,往前走了一步,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一个牢笼上的锁。 9、漫长的黑夜 他刚刚走到这里的时候,眼前很黑,什么也看不见,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自己渐渐能够适应黑暗,能够看清黑暗中东西的轮廓了,且越来越清晰。 这大概也是黑气带来的。 陆上沅用力一拉扯锁,锁应声而落。 他如法炮制,迅速扯开了好几把锁。 被救出来的人大喜,疯狂朝着外面跑去。 “你们能不能去开一下别人的……”陆上沅稚嫩的声音响起,想让他们去帮别人也开一下。 他一个人开太慢了。 然而他根本没有说出口的机会,那些人像疯了一样朝外面跑去,他的声音立刻淹没在了人潮之中。 陆上沅小小的一只挤在人群里,要不是他现在力气很大,就要被他们推倒在地了。 有个人倒是听到他说话了,但他恶狠狠地说:“老子自己逃都来不及了,还有闲心上管别人呢!” “小东西,别挡路!”他粗暴地推开面前的小孩。 “还有我,帮我开一下,求求你了!”笼子里余下的人赶紧喊,生怕陆上沅一个生气,直接走了。 陆上沅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秒,沉默地继续去拽剩下来的人的锁。 幸好数量并不是很多,总共二三十个笼子。 陆上沅现在力气很大,一下就能拽掉一个锁,他拽得很快,拽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外面来人了。 逃跑的人群惊慌失措,有些人像无头苍蝇一样,根本不知道哪边才是正确的,被人一追,更是慌了神,居然朝着与出口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陆上沅想提醒他们,可他一个孩子的声音在这里微不足道,他试着喊了两声,根本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先逃命了。 外面冲进来好几个李府的人。 好在天很黑,除了最外面的大厅,其他地方都没有点灯的习惯,前来追捕的李府的人只能举着火把到处胡乱抓人。 抓一个先算一个。 陆上沅在黑夜里的视力比他们好很多,个子矮、目标小,所以他贴着墙,躲在黑暗里,轻轻松松便绕开了抓捕的人,一路向外逃去。 逃出来的人太多,引发了巨大的混乱。 大家忙着抓大人都来不及,根本不会注意到一个小豆丁。 逃跑的人还在奋力奔跑。 李府的那些私兵可不是吃素的,情急之下,他们直接对逃跑的人出重手。 管家说了,这些家伙状态如何根本不重要,只要活着还有一口气就好。 如果实在不行,杀了也行! 死了倒也省事,顶多少了一个,明天再去外面抓。 要是跑出去了,泄露了消息,那才是真的麻烦。 管家都这么说了,私兵们动起手来一点也不客气。 局面太混乱,私兵直接拔刀杀了两人,瞬间震慑住了剩下的人。 众人惶恐,他们居然真的杀人! 早有猜测和真的面对,是两回事! 陆上沅已经跑到了地牢最外面的房间,他听到后面有人传来咒骂声以及求饶声。 “我们是无辜的,我们不想跑,是有个小孩把笼子打开了,放我们出去的。” “对对对,大人明察秋毫啊,我们根本就不想跑的。” “大人救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 陆上沅紧绷的小脸瞬间垮了。 又是这样…… 他已经快到门口了,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呼呼地响,嘈杂的人声逐渐淹没在风声里,变得很远很远。 明明旁边到处都是人,他却觉得很孤单。 心比黑气啃噬的地方更疼。 管家急了:“别管这群人了,先去找那小孩,小孩最重要,去找小孩。” “别让他跑了!” 听到这话,陆上沅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能跑出去的人很少,所以他一出地牢,就变成了目标。 “那孩子在这里!快来抓呀!” “他往厢房去了!” 外面一片混乱。 陆上沅小小的一只,在人群里到处乱窜。 他发现自己的速度变快了许多,那些大人根本追不上他。 偶尔迎面碰到李府的人,他闭着眼睛冲过去,不管不顾地用蛮力把人撞开。 居然硬生生地被他开辟出了一条路。 只要仙人不出现,他一定能够甩开追他的人逃出去! 夜晚的李府虽然点着灯,但仍旧昏暗。 陆上沅眼看着周围已经没有人了,靠着自己的身型优势,他往草丛里一躲,成功甩开五人的追捕。 趁着追他的人继续往前去,他确定没有危险后,灵活地爬上李府的外墙,翻墙出去了。 李老爷被外面的声音吵醒,听说事情的经过后,他立刻派人把守前后门。 李老爷是个聪明的,反应很快。 在他看来,不过是三五岁的小孩,又小又矮,是没有本事爬墙的,只能走门。 这样他们只需要把几扇门堵住,陆上沅一定会自投罗网。 他的思路清晰,下的决策也快。 唯独没有想到,陆上沅在受了煞气侵蚀后,已经拥有了常人无法比拟的力量。 半个时辰后,门口蹲守的人还是没有等来陆上沅。 “老爷,还是没找到那小子,这可怎么办?仙人马上就要回来了。”管家语气焦急。 仙人前两天出门去了,说是明天回来。 李老爷的表情也很不好。 那孩子对孟怀仁来说有多重要,他有所耳闻,要是这下真的找不到了,仙人不会放过他们的,到时候还得是他们遭殃。 李老爷勉强稳住心绪:“不用急,既然没有去大门,那肯定还在府里,仔仔细细找了,一个角落都别错过。” “还有其他的人,也别漏下一个。” 就在这时,小厮上来禀报:“报告老爷,除了那小子,其他人已经全部抓到了。” 李老爷脸色稍缓。 好歹也不全是坏消息。 李老爷:“人已经全部抓到了,好好派人去看着,把笼子做牢固了!” 他怒骂:“真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几个人都看不好,还能让他们跑了!” 说到这个小厮表情略显犹豫:“老爷,我还有一事要禀报。” 李老爷脸色阴沉:“说。” 小厮:“说来也诡异,我本以为是哪个掉了钥匙,被他们捡着了,才跑了出去。我刚刚去看了,发现竟是有人直接将笼上的锁整个撬坏了。” “说是撬坏了也不大准确,更准确的说……是整个被破坏了!” “我实在想不通,谁有这么大的力气。” “简直像是仙家手段。” 小厮跟着仙人混了一段时间,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李老爷皱起眉头:“其他追捕的人怎么说?有没有身手特别矫健的?” 既然力气那么大,那抓的时候抓他的人肯定有感觉。 小厮摇了摇头。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根本没有人发现什么不对劲。 这些逃跑的人没有一个是硬茬,有些还没上手抓呢,自己就先跪下了,根本看不出来哪个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真要说,在心性上,大人还不如小孩。 大家全都犯了难,突然,管家脸色一白:“难道说是那小子?” “我以前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仙人手下活下来。” “这样想来,那小子许是沾了点仙气,力气变大了!” 李老爷神情变得难看,他也想到了最坏的情况:“留两个人蹲守门口,留两个人在府内继续找,其余人全都出府找!” “你们两个去城门口蹲着,以防他出城。” “务必要在仙人回来前把他找到。” 李老爷这么一说,管家和小厮都是聪明人,他们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既然那小子沾了点仙气,力气能变大,那他能直接翻墙出去,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那可完了! 大家赶紧四散开,去找陆上沅。 此时的陆上沅已经远离李府。 和李老爷猜的一样,聪明的陆上沅第一反应是想去找城门,逃出县城。 但他不是本地人,对这里不熟悉,还要躲着人。 晚上的县城虽然人很少,却也不是完全没有人。 陆上沅在经历了种种之后,已经不会再相信其他人了。 明明是那些人自己求他救命的,结果一出事就翻脸不认人了,甚至反过来骂他。 小孩一想到这个,心脏闷闷的疼,又开始委屈了。 他走了很久很久,终于他看到了城门,正当他要跑过去的时候,便看到熟悉的一个人,管家。 他们走到城门口,和守城的士兵说了点什么。 他立刻明白自己不能再出城了。 很快,街上出现了很多李府的私兵。 陆上沅回想刚刚走过来的地方,转身小跑,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躲避了好几波追兵。 最后,他翻身进入一处府邸,躲到了他们的柴房里。 这家人家虽然不如李府,但也是富贵人家,而且距离李府很近,相隔不过数百米。 如果非要让他解释为什么躲到这家人家的话,陆上沅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是他就是知道。 躲到一般人家家里很容易被抓到,反而是这种富贵人家,李府的人不敢随意进来。 他不知道,这种行为叫做欺软怕硬。 在陆上沅还不能理解这些规则的时候,他就已经用行动表现出来了。 和陆上沅猜的一样,一晚上,李府的人都没有找到他。 一开始,李老爷并不想惊动全城。 他只想尽快、尽可能低调地找到陆上沅,把事情解决。 可眼看着时间一点点延后,天慢慢地亮了,仙人就快回来了。 李老爷终于慌了神。 外面的声音开始变得嘈杂。 陆上沅紧紧闭着眼睛,抱紧自己的身体。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的时候,心跳的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外面的嘈杂声。 最紧张、刺激的时刻过去后,他的意识逐渐回笼,身体放松下来,这时候,恐惧和委屈才真正包围了他。 他会被发现吗?他真的能逃走吗?真的逃掉了,他又能去哪里呢? 暂时安全后,陆上沅忍不住地胡思乱想。 在混乱中,疲惫的他还是没撑住,蜷缩着睡着了。 10、悬赏 漫长的黑夜终于结束。 但外面的嘈杂声并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大家醒来,变得愈发热闹。 对于李老爷来说,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原定今天上午就要回来的仙人迟迟未归。 坏消息是,他们现在仍旧没有找到陆上沅。 “要你们干什么吃的?找了这么久了,连个小孩都找不到吗?”李老爷一看到管家,便破口大骂。 一晚上未合眼、又极度惧怕仙人的他,心跳得很快,完全不复一开始的冷静。 李管家一脸苦相:“老爷,小的已经带了人,把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实在找不见这孩子。” 眼看着李老爷表情越发难看,管家急忙补充:“不过老爷也不用太急。” “我已经将悬赏令发出去了。” “以那孩子的长相,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传来好消息。” 管家忙陪着笑脸说。 他这话倒说得不算错。 陆上沅脸上的胎记太瞩目了。 过眼难忘。 只要见过他的人,一定会记得他。 财帛动人心,不信找不到他。 李老爷神色稍缓,他也知道这个理。 幸好这孩子脸上还有个胎记,否则真是不知道从何下手了。 他还不信了。 他不信自己翻遍整个平阳县,还能找不到一个陆上沅。 管家的信心破灭于三个时辰后。 他从黑夜走到白天,从上午找到下午,时间流逝,却始终找不见那孩子的踪影。 管家实在是想不通。 他已经挨家挨户地将整个平阳县的每户人家都搜查过了。 没有,就是没有。 这小孩难道还会长翅膀自己飞了不成? 或者……他真的赶在他们到达城墙前就已经翻墙出去了。 李老爷更是焦躁不堪,等会儿仙人回来问起罪责,那定是要拿他开刀的。 县城中的百姓这会儿也在关注着陆上沅的去向。 他们对陆上沅本人不怎么感兴趣,但是对他的赏金十分有兴趣。 全城的人都在关注最后的大奖花落谁家。 就在这时,与人厮杀缠斗了一晚上的孟怀仁终于回城,敲响了李府的大门。 为了不引人注目,一到人群聚集的地方,他就会特地放弃御剑飞行,像普通的凡人那样走路。 得知了消息的李家老爷急急忙忙走出,还没看到人影呢,先对着孟怀仁来的方向跪下。 孟怀仁进入平阳县的时候,就知道这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城门戒备十分森严,守卫盘查得比以往仔细严苛好几倍,把孟怀仁吓了一跳,以为东窗事发,差点逃走。 好在看到守卫队伍里混了几个李府的人,不像是他做的事情被发现了的样子。 孟怀仁放不下结丹的大好机会。 错过这次,下次可就真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他硬着头皮回府。 看到李老爷下跪,他先是松了口气,然后才是眉头一皱,知道这群家伙又坏事了。 他面上不动,抬手让李老爷起身。 李老爷不肯起身,仍旧跪着。 孟怀仁冷笑一声:“说吧。” 李老爷不敢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果然,下一秒,孟怀仁一挥手,李老爷周遭的人都被震飞出去几米远,重重地摔落在地。 有两个私兵当场毙命。 只有李老爷,孟怀仁特意收了力道,只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李老爷忍着痛爬起来,一把年纪了,看到自己的下人被杀,也不敢对着孟怀仁说个“不”字,仍旧跪好,给孟怀仁磕了几个响头,恭敬道:“还请仙人饶命。” 其他人也跟着效仿李老爷,整整齐齐地跪好了,就算口吐鲜血,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孟怀仁难看的脸色好了一点。 还算这群家伙识相,知道正确做法是什么。 他冷笑一声:“罢了。我本来也没敢完全信任你们。” 李老爷连连道歉。 突然,孟怀仁的话锋一转:“你们当真把全城都找过了吗?” 李老爷急得汗都出来了。 “小人不敢乱说,欺瞒仙人,实在是已经挨家挨户地寻过了。” 孟怀仁又是一声冷笑,突然,他把手往旁边一指:“那户人家也寻过了?” 他手指指向的方向,赫然是陆上沅躲藏的地点。 对于凡人来说,陆上沅就是个普通人,和自己、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但对于孟怀仁来说,陆上沅身上的煞气可不要太明显了,简直就是一道会移动的煞气聚合体。 他稍稍一感知,就能感觉到陆上沅在哪儿。 更别提,陆上沅离他那么近。 李老爷一听,懵了,他看向管家,管家对着他疯狂摇头。 管家小心翼翼道:“那王家的确是不曾去的,老爷不是说……” “好了,现在既然知道了,还说那么多废话,还不赶紧去把人找出来!”李老爷打断管家。 他知道管家要说什么,就是他让管家别去王家的。 王家不是普通人家,他不想派人进去搜刮,得罪人家。 加上王家距离李家又那么近,想来那小孩早就已经逃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不可能滞留在王家。 李老爷特意避开了王家。 谁知道陆上沅长得小,人小鬼大的,他居然还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次要不是仙人,恐怕真的要着了他的道了! 管家派人去搜王家。 * 此时,断断续续睡了几个时辰的陆上沅迷迷糊糊地醒来。 他昨天晚上很努力地让自己不要睡,硬生生撑过了一晚。 早上实在是撑不住了,睡着了。 中间还惊醒了几次,一直睡不安稳。 听到外面突然大起来的动静,他知道李府的人可能是找到这里来了。 这里也不安全了。 本来想坚持到晚上,想着今天守卫可能没有那么严了,他兴许有偷偷溜出城的机会。 现在看来,他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陆上沅看了一眼柴房的窗户,天还很亮。 小孩深深地吸了口气,给自己加油鼓劲,努力爬上窗子,手脚并用地翻过窗,爬出柴房。 他做出的判断没有错,可惜败在了信息不对等,不知道孟怀仁能够锁定他的位置。 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管家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寻来。 陆上沅立刻钻进旁边的草丛想要躲开,可现在是白天,不是晚上,光线很充足。 任何一个小动作,都会很明显。 他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却仍旧没有逃过他们的眼睛。 “是不是他?我看到一个小孩在这里,躲进草丛里去了。”有眼尖的人第一个发现。 “对,就是他,快追,别让他跑了!”管家看到了,指挥。 “这小兔崽子,真会躲啊,居然真的躲到这里来了,倒是个聪明的。”管家一拍大腿,说得咬牙切齿。 一想到自己那么大一个人了,居然被一个小孩耍得团团转,管家不自觉上火。 小孩就躲在那么近的地方,他们愣是没找到。 还是等仙人回来才知道的。 陆上沅知道自己暴露了,也不再躲藏,奋力向外奔去。 他的速度很快,又睡了一觉,精神还算充足。 反观李府带来的那些人,本就忙碌了一个晚上,体力都已经到达了极限。 加上速度本来就不如陆上沅快,一时半会儿的,陆上沅居然真的把他们甩下,在一片鸡飞狗跳之中,逃出了王府。 “抓住他,抓住的有赏,赏十两白银!”管家在后面喊得声嘶力竭。 这样都能被他跑了的话,他这次回去也别想活命了! 听说有赏钱,顿时,大家来劲了。 街上的行人听到动静都出来张望,想要碰碰运气。 抓个小孩,能有什么危险。 抓到就是赚到,抓不到也不亏什么。 人群拥挤,这反倒成为了陆上沅的庇护。 陆上沅小小的身体在众人之间穿梭,就像一条灵活的小鱼,滑不溜手。 他一边跑一边用稚嫩又清亮的声音大喊:“他们是坏人!” “他们会杀人!” “他们杀了好多好多人!” 他喊得很大声,吐字也很清晰,然而围观的群众听了只觉得好笑。 堂堂李府,杀一个小孩子做什么? 还有好多好多人,更是无稽之谈。 李老爷没事杀人干嘛? 李老爷乐善好施的名声,可是全县闻名的。 要不是这孩子先偷了李府的传家宝,李老爷大概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派人抓他。 小偷还敢污蔑起李老爷了! “我抓到了,我……”有个抓到陆上沅的男人激动地叫起来。 然而他话还没有说完,陆上沅已经挣脱了他的束缚跑掉了。 大喊的男子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力气吗? 他很确定,他刚刚没有手滑,就是硬生生被小孩把手掰开的,现在手上还隐隐作痛。 那小孩力气怎么那么大?看起来不强壮啊。 旁边的人大声嘲笑他:“白长那么大个子了,居然连个孩子都抓不住。”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但很快,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我抓——!” “哈哈哈,我……” “哈……我草!” “……” “……” 人群里时不时传来激动的声音,可每次喊的人喊了半截,便自动消音了。 因为孩子挣脱了他们的束缚,溜了。 大家都懵了。 一个小孩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11、出手 陆上沅在城里疯狂奔跑。 管家在后面艰难地追着。 他都后悔招呼出这么多人了。 本来以为人多力量大,一定能逮住陆上沅。 没想到这多人抓不住他一个,反倒成了他天然的屏障。 管家被拥堵的人群挡住去路,眼睁睁地看着小孩的身影距离他越来越遥远。 过了一会儿,管家终于发现出大事了——他居然看不到陆上沅的人影了! 孩子混入人群,找不着了。 管家差点急得没昏厥过去。 众目睽睽下,放跑了陆上沅。 这让他怎么和仙人交待啊! “废物。之前找不到也就罢了,如今我给你们指明了方向,你们这么多人,还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手里跑掉!” “你们这群废物到底还能有什么用?!”孟怀仁大怒。 他感应到陆上沅距离他越来越远。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真的要被他跑掉了。 煞气不是万能的。 这次也是他运气好,那陆上沅聪明反被聪明误,离他近,才被他感应到。 实际上,孟怀仁不过是个筑基修士,修为又都是全靠血祭大发堆上去的,空有境界,没有实力。 本身的神识很弱。 幸亏那孩子离得近,身上又有大量煞气,才能被他捕捉到。 稍微远一点,他可就什么都感应不到了。 孟怀仁这次出门,是为了结丹的丹药。 为了夺得丹药,他和人大打出手,留下了不少痕迹。 若是有正派修士寻来,一定会发现他们打斗时候留下的痕迹。 本来他以为靠着血祭大阵,可以毫无障碍地突破至金丹期,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这次,他也是下定了决心,决心一举突破金丹。 突破金丹后,他就要换地方潜修了,以免有人追来,引来杀身之祸。 这些事情都需要尽快全部解决!越快越好,不能再拖了。 所以陆上沅对他来说很重要。 眼看着陆上沅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再这样下去,陆上沅就要跑出他的神识感应范围。 孟怀仁再也坐不住了,他直接飞到空中。 罢了,今天突破后就离开这里! “快看,那是什么?!” “是……人?!” “竟然真的是人,你们快看啊!” “空中有人!” “有人在飞!” “天哪,是仙人!” “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仙人!” “果然,我就说我小时候看到有人在天上飞,不是我看错了。” 孟怀仁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连陆上沅都不管了。 孟怀仁作为邪修,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 他的存在,除了李府的部分人,其他人都不知道。 他不想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一来,太过于引人注目;二来,城中和附近的人不断减少,他作为突然出现的仙人,很容易被聪明人怀疑。 所以孟怀仁在此之前,都没有出现在过人前。 这是他来到平阳县一年来,第一次出现在人前,还是以如此大张旗鼓的方式。 孟怀仁可不管凡人蝼蚁怎么想,他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 “小子,哪里逃!”孟怀仁目光一凛,看向了躲在人群里的陆上沅。 陆上沅知道自己躲不掉了,他试着向人群求助,很大声地喊:“他是坏人!” “你们不要相信他!” “他杀了好多人!就在那边的地下,还关着好多好多人!” “真的!” 陆上沅很努力地试图跟大家说明情况,可他年纪小,词汇量有限,无法清楚地描述孟怀仁杀人的情景,只能尽可能地将他知道的一切告诉大家。 因为急切,他的脸都红了,脸上的胎记在激动情绪的加持下,显得更加恐怖了。 然而周围的人默默地远离他。 他的身边立刻出现了一个无人的真空带。 那些人居高临下地冷漠地看着他。 只有一个人出声回应:“不相信仙人,难道相信你个小叫花子吗?” “仙人怎么可能会杀人?以仙人的能力,他对我们这些人下手有什么好处?” “对啊,倒是你,东躲西藏的,实在可疑!” 听到大家的议论,小孩奋力嘶吼的嗓子瞬间哑了,冷漠和鄙夷的目光轻易地将他所有的挣扎和努力击碎。 孟怀仁冷笑一声,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隔空将陆上沅从人群中抓到半空中。 人群里再度发出一声声惊呼。 这仙家手段! 当真是仙人! 此时的陆上沅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 身上的伤口倒还不是最严重的,经过一晚上,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差不多修复了。 最麻烦的,当属他的灵根受损和煞气入体。 煞气入体,灵根受损后,他的体内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每一寸肌肤和□□。 但这一切全都比不上此刻底下传来的恶毒的诅咒。 围观的百姓们,将一部分注意力分到了陆上沅身上。 对于他们来说,孟怀仁是传说中的仙人。 那可是仙人啊! 仙人必然是好人。 被仙人追捕的陆上沅,就只能是坏人了。 百姓们第一眼看到的,自然是陆上沅脸上明显的胎记。 陆上沅脸上的胎记,更加坐实了他是个坏人的猜测。 “难怪李府追个孩子大动干戈,原来不是偷了东西,是仙人要抓。” “听说隔壁的清河县失踪了好多孩子,你说会不会就是这小怪物袭击的人?” “谁知道,说不准就是这样!” “难怪他力气那么大,速度又快,我就说他不像是人。” “还好咱们有仙人,这小怪物一出现就被仙人抓住了。要是等小怪物潜伏到我们县里,开始攻击人,那后果才是真的不可设想。” “这小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看着真吓人。” “我听说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妖兽,然后那些妖兽也可以修行,有的还能修成人形呢。说不定这就是那个妖兽化成人形。” “什么叫妖兽化成人形,我看你是志怪小说看多了。” “仙人都有了,我看那些志怪小说大概率也是真的。” “这倒是,仙人都有了,妖兽怎么会没有?” “呸,怪物!活该被抓!” 人群吵吵嚷嚷,大家大声讨论着陆上沅的来历。 他们肆意地猜测,尽情地将自己的恶意释放在对陆上沅的评判之中。 甚至已经有人笃定了陆上沅的妖兽身份,自发跪下感谢孟怀仁。 “多谢仙人出手,为我平阳县除害!” “仙人圣明!” “仙人大恩大德,护我平阳县一方平安!”有人带头高喊。 “仙人大恩大德!”众人跟着齐声应和。 陆上沅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底下对着他品头论足的人。 就算隔了这么远,他也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谈论声以及对孟怀仁的赞美。 他抿紧了唇,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角落下。 他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想活下去,却被那么多人大骂活该。 仙人杀了很多人,大家却都在夸仙人圣明。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尽管他已经非常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了。 尽管他试着讨好身边的每一个人,但没有人喜欢他,所有人都厌恶他、讨厌他。 他好不容易从地牢里、从府里逃出来,他想要告诉大家,仙人根本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和善。 仙人是坏人,他在地牢里杀了很多很多的人。 可是大家不仅不听他的话,甚至还认为他在撒谎,在污蔑仙人。 看到他被仙人重新抓住后,他们欢呼雀跃。 所有人都在希望他死。 孟怀仁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眼里充斥着得意。 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轻轻晃了晃,心中的快意更盛。 哈哈哈哈,将来很有可能会长成为修真界一方巨擘的天才,此时被他随意拿捏。 他心情极好,凑到陆上沅耳边,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子,看见没?他们不会相信你说的话。” “就算你逃出来了也没有用。” “听到了吗?他们全都希望你去死!” “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是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你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价值,还不如助我结丹。” “成为我的一部分后,你也能够受到这么多人的敬仰了,难道这样不好吗?” 孟怀仁松了口气,哈哈大笑。 他也没想到,这小子生命力居然这么顽强。 吸收了那么多人的煞气之后,居然还能跑,甚至还被他跑掉了。 这样的水平,得是极品单木灵根了吧。 天才中的天才,放到大宗门里,也是被捧着的存在。 想到这里,孟怀仁抓着陆上沅的手不免又紧了两分。 如果他是极品单灵根…… 他的表情狰狞了一瞬,很快恢复平静。 无所谓了,马上就是亡魂了。 想到这里,孟怀仁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紧接着他的面色一凝,微微抬起下巴。 站在空中的孟怀仁随便装模作样一番,居然真的很有仙人的架势,成功把底下的人全都唬住了。 “抱歉,都怪本仙看管不力,让妖物挣脱了束缚,跑了出来,惊扰到了大家。” “接下来我一定会严加看管,绝对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孟怀仁装模作样地和底下的百姓道歉。 在逃跑中,陆上沅的头发散落,垂落在两边,蒙住了眼睛,他透过细密的发丝,看到了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影。 明明离得那么远,明明视线都被遮挡了,可是他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谄媚、感激、崇拜,这些都是对仙人的。 也会有人将视线投向他,目光里都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嫌弃,还有人松了口气。 12、裴琅则 陆上沅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紧紧咬着下唇,眼泪很快蓄满了眼眶,只是倔强地没有落下。 他不想在坏人面前哭。 他很想问,难道真正的坏人不应该是仙人吗? 仙人杀了那么多的人。 他好不容易逃出来,大家不仅不帮他,还都骂他,说他是怪物。 仙人对大家那么坏,大家反而对要把他抓回去的仙人感激涕零,纷纷扬言仙人抓得好,看向他的目光里也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明明他从来没有伤害过这些人。 真正的怪物明明是仙人才对。 就在这时,陆上沅想起来了。 其实不仅是现在,就是以前,他也总是在遭遇这些事情。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因为脸上长了一块胎记,就要平白遭受很多白眼。 陆上沅心中那团混沌一点一点被黑色侵染。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煞气又开始躁动不安,在他的身体里肆虐。 陆上沅的眼睛慢慢地红了。 他讨厌这些是非不分、善恶不明的家伙! 他讨厌这个他无论如何努力,却只会向他回馈以恶意的世界! 原来,真诚和努力是没有用的。 反而做坏人会受到所有人的敬仰和崇拜。 只要够厉害就好,只要嘴巴很会说话就好。 就算杀了百人千人,就算作恶多端,也没有人会责怪。 陆上沅心中的戾气一点点变大,原本只是泛红的眼睛,被黑色和血色侵染。 他的身体轻微抽搐了两下,体内的煞气开始外溢。 还在笑着和百姓们打招呼的孟怀仁,突然头皮发麻,心下一动,一股莫名的心悸从他心底攀升,找不到来处。 他惊恐地四处张望。 底下的百姓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奇怪。 “仙人怎么了?” “是又有什么妖人出现了吗?” “不会吧,还来一个?!” 多年修炼的本能告诉孟怀仁危险将近,可偏偏他又找不到危险的来源。 忽然,他听到手中的陆上沅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呜咽声,低低的,说是在哭泣,更像是在不甘地咆哮和警告。 孟怀仁立刻想到陆上沅的极品单木灵根。 他没有见过修真天才,但关于天才的故事,总是充满传奇的。 该死的极品单木灵根,真就这么可怕吗?明明只是个还没有引气入体的毛头小子! 连炼气期都不是,仅仅因为被他灌输了一些煞气,身体体质就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 他心中生出一股畏惧。 尽管他自己都觉得很离谱,要知道他可是即将要结丹的修士! 可他竟然会对一个五岁的凡人小子感到一丝畏惧。 他先是一惊,然后才反应过来陆上沅现在连个炼气期修士都不是,根本无需畏惧。 孟怀仁恼羞成怒,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刚刚还真被这小子吓到了! 说出去都要被人笑话。 孟怀仁顿时大怒:“孽畜,还敢不服!” “本来还想饶你一命,如今看来是留不得了。” 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这小孩当真是可恶。 气急败坏的孟怀仁说完,高高扬起空着的右手,准备劈晕陆上沅。 孟怀仁忍住现在就杀了陆上沅的冲动,决定先将他劈晕,赶紧带回去。 助他结丹后,就算这小子不死,他也要杀了,以防夜长梦多。 看到他的动作,底下的百姓发出一声惊呼,还有人兴奋地为孟怀仁叫好。 太好了,小怪物终于被制裁了,仙人保护了他们。 眼看着孟怀仁的掌风就要落到陆上沅身上。 陆上沅没有闭眼,而是睁大眼睛,用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孟怀仁。 愤怒、绝望、仇恨,高涨的情绪点燃了陆上沅心中的怒火。 恨意席卷胸腔。 渐渐地,他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耳畔的声音也一点一点消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肆意生长,要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了。 杀了他…… 杀了他们…… 他听到他的心里传出一道一道极具引导的声音。 陆上沅情不自禁地抬起手,黑气的煞气一点点在他手上凝聚…… 电光火石之间,原本晴朗的天空,天色忽暗,紧接着一道踏破空气的爆响声从远处传来,空气为之振动。 所有仰着头的凡人吓了一跳。 不过比他们反应更大的,是孟怀仁。 什么情况?!孟怀仁心脏一紧,抬头正好落进来人的目光里。 只看到一向高冷、从容的所谓仙人猛地瞪大眼睛,完全不复方才端着的模样,一脸的惊恐,丑态毕露。 凡人们仅仅是看了一眼,下一秒便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压倒,匍匐在地。 气流涌动的上空,一道身影缓缓现出。 来人一袭绛红长袍,细看之下,衣料间隐约浮动着金色的暗纹。 衣角在翻飞的气流中却是纹丝不动,仿佛周身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一切。 他长得极为俊美,眸若寒星,鼻梁高挺,本该极其惹眼、引人注目。 可此时在场的却连直视他的脸都不敢,只能偷摸看那么一眼,便像是被烫了一下,火速收回目光,然后再也不敢抬头。 若说孟怀仁是仙人的话,那这人,便只能是神明了。 孟怀仁在他面前,平凡得不过一只蝼蚁! 来人没有动作,只一个眼神,便遏止了孟怀仁的所有动作。 强大的威压下,早已没有人关注他的长相。 这是谁?! 神仙吗?! 大家匍匐在地,不停地颤抖,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 来人的目光淡淡扫过匍匐在地的凡人们,接着他的视线抬起。 他的目光在陆上沅身上很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陆上沅被来人突然打断,身上的黑气尽散,身体变得又沉又重,意识变得昏昏沉沉。 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面前的人,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便力竭半昏厥过去了。 瞥了一眼小孩,来人又看向孟怀仁。 轮到孟怀仁的时候,孟怀仁整个人汗毛直立,头皮都炸开了! 他不认识来人,但是他知道这绝对是他惹不起的大佬。 金丹修士? 不,他见过金丹期,金丹期没有这样恐怖的威压! 金丹后期修士……? 还是说……元婴老怪? “元婴老怪”四个字在孟怀仁脑海中跳出来,对方还没说一个字,孟怀仁就已经率先停止了呼吸,差点背过气去。 金丹修士已经是孟怀仁想都不敢想的境界了。 过去他所的宗门,修为最高的便是掌门。 掌门是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在他们那片领域,完全是横着走的存在。 金丹修士,在他的世界里,已经是封顶的人物了。 他这辈子,活了一百多年,都没见过一个元婴期修士。 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 于是孟怀仁迅速否决了自己的判断。 不,不可能是元婴老怪的! 应该是金丹大圆满的修士。 孟怀仁对来人做下判断。 他立刻自我安慰,他曾经有过从金丹初期修士手里逃出来的经历。 虽然说金丹初期和金丹大圆满差了三个小境界,实力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但是话也不能这么笃定,怎么说都是金丹期,没有发生质的改变。 他既然能从金丹初期的手里逃出来,说不定就能从金丹大圆满的手里逃出来! 而且现在还没有确定是金丹大圆满呢,说不定只是金丹后期,甚至中期的修士。 距离他上次从金丹修士手里逃出来,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修为水平也从原本的筑基后期来到了筑基大圆满,通过吸取人气精进了不少,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他的底牌还不仅仅如此。 此时他的身下有几千个凡人,府里有他设下的保命的阵法。 如果他遭遇危险,完全可以启动阵法,以献祭整个县的人命来短时间内强行突破境界、提高实力。 如此一来,别说是只顾着逃命了,就是与金丹后期的修士过上两招,也未尝不可能。 孟怀仁在短短两秒时间内做下判断,安心了不少。 他没有遇见过金丹初期以上的修士,根本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样,他的评判完全出自于他贫瘠的想象。 孟怀仁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此时倒是有了积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 想到这里,他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看向来人。 “道友,你我素昧平生,相见即是缘分。我们互不打扰,你看如何?”孟怀仁心中想着对策,表面上恭恭敬敬。 他有了保命底牌,不再畏惧眼前的修士,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当然还是不要动手更好。 闻言,对面的裴琅则嘴角勾起一丝极小的弧度,眼神嘲讽。 13、第一个重生之人 裴琅则是来找人的,准确地说,是来找陆上沅的。 一个月前,裴琅则重生了。 裴琅则是一名妖修。 在重生前,他是八阶大妖,换算为人族境界,是元婴大圆满。 八阶大妖,在妖修中,也是绝对的强者,统领一方。 裴琅则是八阶大妖中的翘楚,力压周边妖族。 在修真界,人族、妖族、魔族,三方势力互相制衡又互相打压,对立的同时又寻求共存。 唯有邪修,他们共诛之。 而陆上沅,是一名元婴期的人族血修。 血修是邪修的一种,依靠精血修炼,一出现,便会生灵涂炭。 好在邪修前期进阶虽快,后期受到功法、天资、外部条件的干扰,很难突破,一般成不了什么气候。 修真界元婴期的邪修,寥寥无几,基本上在筑基期、金丹期,就会被发现,然后被诛杀。 裴琅则活了那么多年,也就听说过两三个邪修到达元婴期。 突破至元婴期后,各方势力会合力追杀邪修,乃至他们陨落。 邪修翻不起风浪。 唯独陆上沅,他一出现便是元婴期,实力异常强大,追杀他的人被他反杀,反而被他吞噬,成为他晋升的养料。 同境界的正派修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出乎所有人预料。 按理来说,靠着歪门邪道堆积境界的邪修,实力应当不如同境界的普通修士。 到陆上沅这里,反了过来。 错误的预估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陆上沅的实力在追杀中不断成长,以疯狂的速度突破到了元婴大圆满,成为了修真界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元婴大圆满邪修。 在一次与血尊陆上沅的交手中,裴琅则被打成了重伤。 他被迫隐居疗伤,却在疗伤的时候遭到妖族老对手的暗算,再一睁眼,他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五百年前! 这个时候,他只有六阶,也就是金丹大圆满。 在原本的时间线上,他突破至元婴,是十年后的事情。 为了能够提前解决曾经的对手,裴琅则提前强行突破至元婴,杀了上辈子暗算他的毒蛟。 这会儿的毒蛟是七阶大妖,也就是元婴初期修为。 裴琅则凭借着比他多了五百年的经验,暗杀成功,出逃妖族领地,来到人族界地,开始寻找他的第二仇人——陆上沅。 要不是陆上沅,他也不会身负重伤,没有受伤,也就不会被毒蛟偷袭。 毒蛟解决了,现在就只剩下陆上沅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重生回五百年前,但既然天道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必然会好好把握,在血尊陆上沅成长起来之前,将他扼杀在摇篮之中! 裴琅则不知道此时陆上沅是什么境界,按照原来的时间线,一百年后,元婴期的陆上沅横空出世。 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生性残忍,手法诡谲,术法邪门,实力强大。 他们修真界的修士境界,从低到高分别是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以及不再能够随意动手的大乘期。 其中炼气期修士虽有法力,但基本与凡人无异,寿命也不过百年载。 到了筑基期,才算是正式踏入修真界的大门,拥有二百年载的寿命,能够御空飞行。 而到了金丹期,则有了自保的能力,在修真界也是不能被随意践踏的存在,寿命五百年。 元婴期,少之又少,一般都是一方霸主,拥有千年寿元。 就算是在修真界最大的宗门里,也不过数位元婴。 元婴是宗门的底蕴,决定了一个宗门的实力和地位。 至于化神期,偌大的修真界,化神期也不过寥寥几人,除了寿元耗尽,几乎没有人可以抹杀化神期强者的存在。 化神期之上还有大乘期。 大乘期,由于境界过高,领悟了一丝天地法则,被天道约束,所以尽管境界颇高、实力最强,但却不可以随意出手。 出手很有可能会迎来天道的劫杀。 大乘期的修士突破后,便不再参与尘世的纷扰,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现在还有几个大乘期修士。 唯有他们突破飞升的时候,大家才能窥见一丝大乘期修士的风貌。 裴琅则活了几百年,也没有见过所谓的大乘期修士。 也许在这个末法时代,早就没有大乘期修士了。 因此实际上,化神期便是修真界最高的存在。 裴琅则在重生前,元婴修炼已臻至圆满,若不是意外碰到陆上沅,他大概率已经突破到化神,成为真正的下界霸主,不用担心小人的暗算。 所以除了毒蛟,他最恨的便是陆上沅。 只是陆上沅这人实在诡异。 他与陆上沅交手时,陆上沅不过元婴后期,他疗伤期间,听说那人已经臻至圆满。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他恐怕真的会成为修真界有史以来第一个化神期的邪修! 到那时,整个下界都要遭殃。 修真界山雨欲来风满楼,终于,为首的几个大宗门联合,开始对陆上沅的绞杀。 裴琅则专心养伤,不知道最后的结果。 如今重生回五百年前,他决心要将陆上沅提前扼杀在摇篮。 唯一让他想不通的,也是曾经整个修真界想不通的,是陆上沅在元婴期前的籍籍无名。 要知道,每一个元婴修士,都是修真界的传奇天才人物。 能够修炼到这个境界的人,无一不从小声名鹊起,在修真界留下无数传说。 而上辈子的陆上沅出世便是元婴期,他的过往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可见其中的诡异和不寻常。 陆上沅被人尊称为血尊,便是因为他修炼的乃是血祭之术,依靠血祭别人,夺取他人精血修炼。 血修修炼,修为提升很快,但定然会掀起腥风血雨。 可以说,血修每一次境界的提升,都伴随着生灵的大面积灭亡。 境界越高,需要的献祭品越多、质量要求越高。 想要像陆上沅这样悄无声息地修炼到元婴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陆上沅后期的修为之所以能涨得那么快,还不是因为追杀他的正道元婴修士被反杀,成为他的养料。 他的名气因此大震。 所以,在此之前,他怎么能悄无声息,横空出世? 裴琅则如今唯一的线索,便是传说陆上沅出生于大虞帝国,于大虞帝国声名鹊起。 而大虞帝国,是一个凡人国度。 修士站在食物链的顶端不假,仅从数量上来说,凡人才是下界的主导。 凡人占了总人口数量的九成九以上,这些数量众多的凡人组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国家。 大虞帝国就是其中一个幅员辽阔、国力强盛的国家。 大虞帝国不在他们妖修势力范围内,而是在人族实力范围内。 妖族和人族之间平时不算和谐。 两方为了争抢资源、地盘,没少大打出手,甚至于妖兽本身对于人族来说,就是资源。 裴琅则作为元婴期修士,来到人族地盘,也需得小心行事。 暗中地毯式搜寻整个大虞帝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好在凡人界的修士极为稀少,他的神识一查,一览无余。 方才,他从三个身负重伤的人修口中,得知了孟怀仁的存在。 孟怀仁血修的身份,立刻引起了裴琅则的警觉。 血修因为修炼条件严苛,在邪修中,也不多见。 一听到血修,裴琅则脑海里立刻蹦出一个人名:陆上沅! 裴琅则在心中反复默念这个名字。 他根据那三个邪修的说法,一路顺藤摸瓜,赶往平阳县附近。 还未到达平阳县,远在几十公里开外的裴琅则,立刻感知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波动。 他脸色一变。 都说陆上沅一百年后,横空出世,他还以为陆上沅在元婴期前,必是谨慎小心、低调行事。 可现在怎么回事,他居然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再靠近,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大庭广众之下,面前的血修竟然要当着全城凡人的面,虐杀一名稚童! 无耻血修! 裴琅则毫不犹豫地出手。 当下,他皱起眉头,看着面前的人。 他立刻发现,孟怀仁不是他要找的人。 但他的恶劣程度,不在他要找的陆上沅之下。 血祭大法! 神识一放出,感受到地下的波动,他立即认出了孟怀仁在平阳县布下的阵法的名字。 整个平阳县都被黑气缠绕,浓郁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裴琅则杀心顿起。 而此时,血祭大阵的主人居然还在跟他讨价还价。 裴琅则勾起一抹冷笑。 孟怀仁大喜,以为自己游说成功了:“道友,若是你不嫌弃,我这里还有几瓶凝露丹可以赠予你。” 凝露丹可以恢复灵力,在修真界是非常常见的丹药,算是修真界的硬通货之一。 孟怀仁成为邪修后,为了突破,杀死过不少炼气期、筑基期的修士。 一来,修士的精血更为强大,可以帮他更快突破晋升。 二来,可以杀人越货,抢夺他们的资源。 孟怀仁不会炼丹,也不会炼器,成为邪修,脱离宗门后,几乎没有了丹药补给的来源。 偏偏他修炼的功法需要将妖兽全部炼化,也不能依靠狩猎换取资源。 一来二去的,杀人越货变成了最方便的方法。 凝露丹就是他的收获之一。 然而刚刚还对着他露出笑容的裴琅则,目光一凛,笑意还未淡去,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14、怪物 孟怀仁甚至没能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一个眨眼的功夫,孟怀仁便觉得自己的脖子处一凉,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捏上了他的脖子。 刚刚还在百米开外的裴琅则瞬间来到了他的面前。 裴琅则的手压根没有用力,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孟怀仁全身的汗毛竖起,身体拉响了最高警报,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冲击了他。 危险! 逃! 他全身的细胞叫嚣着。 心里是这么想的,表现出来的却是两回事。 巨大的恐惧下,他整个人都被钉在原地,身体像是脱离了控制,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孟怀仁心中大骇。 这绝对不是金丹期修士该有的实力! 他在金丹修士手里逃过命,金丹修士给不了他这种感觉。 面前的人究竟是什么人?难道真的是元婴老怪吗? 元婴老怪。 孟怀仁眼前一阵眩晕,身体都软了。 元婴老怪怎么会出现在这么偏僻的一座凡人城池里? 孟怀仁从未见过元婴期修士,他对元婴期修士的实力没有概念,只知道元婴修士很强,具体多强,他不知道。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 断崖式的碾压! 他于元婴修士的差距,正如蝼蚁与高山。 他根本没有看到裴琅则的动作,裴琅则更是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是居高临下地、淡淡地看着他,他却感觉自己快死了。 孟怀仁心生绝望。 他从正派修士手里逃出过很多次,唯独这一次,他看不到一点希望。 他甚至感觉,只要他胆敢动一根手指,面前的人就能直接捏爆他! 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前辈饶命!!!”孟怀仁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从容,他失态地大喊。 孟怀仁一边大喊,一边疯狂思索应对的计谋。 不行,他还不能死! 好不容易要突破金丹的,怎么能死在这里? 裴琅则嘴角勾起很小的一个嘲讽的弧度,似乎是对孟怀仁的变化感到好笑。 孟怀仁没听到裴琅则回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知道谈判大概率是不成了,再留下去也只会送命。 既然如此,那就拼一把了! 他把心一横,下定决心引爆血祭大阵。 孟怀仁大喝一声,就要施展法力。 然而才试了一下,他的脸色剧变,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怎么他和血祭大阵的链接出现了滞涩?! 这是…… 他猛地抬起头,以为是裴琅则搞的鬼。 然而当他看向裴琅则后,才发现裴琅则不仅没有对他下手,甚至连注意力和目光都没有放在他的身上。 裴琅则此时正低着头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小孩,表情管理第一次出现了失控的迹象。 原本,他并没有打算过来,孟怀仁的境界和实力在他看来不值一提,隔着百米远就能轻松捏死。 特地靠近,是为了不波及孟怀仁旁边的孩子。 倒也不是他多有心善,而是出于对血修的厌恶,他对同样遭受血修伤害的人多了一分宽容。 直到他看到陆上沅那半张被胎记贯穿的脸。 一股凉意从裴琅则心底蔓延至四肢,他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敲了一记闷棍,脑袋嗡嗡地响。 一个离谱但又似乎可以讲得通的猜测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血尊陆上沅脸上总是戴着半边面具。 有传闻说他面具下的脸十分可怕,因为常年血祭活人,使用的都是阴毒的术法,所以被术法反噬自身,脸上被煞气侵蚀,因此毁了容。 以前裴琅则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对陆上沅为什么戴半边面具并不感兴趣,也对陆上沅原本的长相不感兴趣。 对他来说,陆上沅就是他要杀的对象,仅此而已。 他一路寻来,顺手杀的邪修有二三人,脸和陆上沅根本对不上号。 面前的孟怀仁,修炼的功法虽然和陆上沅相近,脸却完全不同,气质、性格更是大相径庭。 裴琅则极其厌恶陆上沅,将他视为自己的死敌,却也不得不承认,陆上沅虽是邪修,但性格一向杀伐果断、行事果决,绝对不会像面前的这家伙,谄媚又狡猾。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邪修的身上,看到陆上沅的半分影子。 但现在,他看到了。 在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孩子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看着那张被血污掩盖的小脸,裴琅则越看越觉得那就是陆上沅。 他倍感荒唐。 要知道这小孩现在撑死了五岁。 可百年后横空出世的陆上沅,是元婴期! 也就是说,要是面前这小孩真的是陆上沅,他只花了一百年的时间,就从一介凡人,一路修炼至元婴。 要知道,近几万年来,绕是修真界最强的天才剑修容靖成,也花了将近两百年的时间才修炼至元婴。 有人可能会觉得邪修走歪门邪道,修炼起来比寻常修士快多了,所以陆上沅完全有可能比容靖成快。 但问题在于,天资好和邪修,本就是对立的。 要是邪修真的有那么好,大家为什么不全都去做邪修? 修真界正道人士残忍嗜血的,又不止一个两个。 只要走上修仙一途,染上鲜血是必然的事。 大家不做邪修,不是良心发现。 如果献祭整个下界,自己就能得道飞升,相信五成以上的修士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同意。 在裴琅则看来,不做邪修,不是因为邪修不正义,而是邪修的上限太低。 前期邪修突破晋升得很快,但后期反噬十分严重,随时都可能爆体身亡。 从古至今,从未有过证道飞升的邪修。 但凡天资好的,有那个闲心把时间和精力花费在镇压煞气身上,还不如将所有的身心都投入到修炼之中。 只要天赋过得去,早就在正道混出名堂了。 境界高的邪修,大部分是正常修炼的修士,在后期遇到了瓶颈,无法继续晋升,眼看寿元将至,情急之下,动了歪心思。 大家对陆上沅的猜测也是如此。 陆上沅大概率是到了金丹大圆满,遇到了瓶颈,万般无奈之下才选择走歪路。 这样算来,如今的陆上沅少说也有三百多岁。 可面前的孩子,脸上这道胎记来得太过于正好,又恰巧出现在血修的身旁。 真的是巧合吗? 裴琅则头皮发麻。 孟怀仁顾不上思考裴琅则对陆上沅的失态的原因了。 现下,他自顾不暇。 原本他还以为自己调动血祭大阵的时候出现了滞涩的手感,是因为裴琅则搞鬼。 现在发现不是。 裴琅则就算再厉害,就算他真的是元婴期修士,也不可能直接切断他和血祭大阵的联系。 他已经和血祭大阵融为一体,若是想从外部摧毁,只能将他和血祭大阵一同诛灭! 想要断开他和血祭大阵的链接,唯有从内部下手。 内部? 他自己没有动作,血祭大阵不可能随便和他断开链接,而现场第二个和血祭大阵有联系的人…… 他惊恐地看向陆上沅。 作为邪修,还是血祭大阵的主人,他太了解、太清楚血祭大阵的煞气了。 外人看着这里一片风平浪静,没有变化。 实际上,此时在他的眼里,小孩身上被煞气缠绕,煞气的颜色越来越深,甚至开始反过来逐渐吞噬他的煞气。 在吞噬过程中,孟怀仁与血祭大阵的联系越来越淡,而他筑基期大圆满的修为也开始摇摇欲坠。 他清晰地感觉到血祭大阵正在自动向另一个人认主,即将抛弃他,拒绝和他的共生和合作。 这个改变,比裴琅则更让他惊恐! 血祭大阵是邪物,一个人居然能够控制一个邪物。 陆上沅究竟是什么人?! 孟怀仁瞪大眼睛,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惊恐地指责小孩:“你……你是什么东西?” 他惊慌大叫:“怪物,怪物啊!” “你果然是怪物。” 他想要松开控制,让小孩落地,砸死他。 然而稍稍一感知,他便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陆上沅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 不受他控制的陆上沅依然漂浮在半空之中,身下的煞气愈发浓郁,托举起他的身体。 孟怀仁杀了那么多人,见过那么多的修士,还从来没有见过陆上沅这样,能够反过来侵蚀和控制他的血祭大阵的人! 尤其这孩子那么小,没有任何境界和法力。 这不是怪物是什么? 15、记忆 意识逐渐涣散的陆上沅,听到孟怀仁尖锐的怒骂,身形一滞,身体微微颤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表情变得狰狞又痛苦。 怪物……他真的是怪物吗? “一个杀了那么多人的邪修,居然好意思说别人是怪物。”裴琅则猛地回过神,冷笑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确定面前的小孩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人,但这一切都不妨碍他怒骂孟怀仁。 “真正的怪物,是你才对吧。” “在此地布下血祭大阵的血修!”裴琅则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孟怀仁的小人行径,总让他联想到暗算他的毒蛟。 他对这类人深恶痛绝。 裴琅则的声音掷地有声,全城的凡人都听到了。 血祭大阵? 血修? 那是什么? 听起来很不吉利的样子。 一大串他们根本没听过,也听不懂的名词噼里啪啦地把大家都砸晕了。 被孟怀仁惊醒后,裴琅则也不再思考小孩究竟是不是陆上沅。 不管是不是,他现下的第一要务是把作恶多端的孟怀仁先杀了。 就算面前的孩子真的是未来的血尊,如今他也不过是个三五岁的凡人小孩,掀不起风浪。 麻烦的是,血祭大阵已经启动,隐隐有要引爆的趋势。 虽然面前这个血修的境界、修为并不高,但他布下的血祭大阵却是极为的棘手和麻烦。 若是他直接杀了血修,血祭大阵会失控暴走,到时候方圆数十里,都要遭殃。 不说平阳县,附近大大小小的村庄繁多。 孟怀仁一死,必将生灵涂炭。 裴琅则轻扫了一眼城中的凡人,他对人族没有那么多多余的同情心,但若是这些人间接被他害死,总显得他实力不够,放任了孟怀仁的作恶。 最麻烦的是,说不定会引来此处人族修士的注目和探查。 他不想节外生枝。 “关停血祭大阵。”裴琅则冷漠地向孟怀仁下达命令。 孟怀仁还沉浸在陆上沅“夺走”了血祭大阵的惊恐中,听到裴琅则的话,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顾不上恐惧,孟怀仁惊惧地向裴琅则倾诉:“不是我,我没有开启血祭大阵!” “是他干的!是他干的!”孟怀仁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指向陆上沅,他疯狂地大喊大叫,丑态毕露。 裴琅则皱起眉头。 就算他再怎么怀疑小孩就是他要找的人,也没有丧心病狂到认为一个不足五岁的、没有一点修为的孩子,能够从一个筑基期修士那里抢夺血祭大阵的控制权,并且开启大阵。 看到裴琅则不信任的目光,孟怀仁简直要疯了! 别说裴琅则不信,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可偏偏,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对于血祭大阵的控制越来越弱。 最糟糕的是,他和血祭大阵早就是互相依附的存在了。 此时血祭大阵的控制权被人抢走,他体内的力量也在不停地下降、境界已经有了下跌的趋势。 再这样下去,别说是要从这个疑似元婴老怪的修士手上逃脱了,很有可能在此之前,他就将身死道消了。 “真的是他,前辈,你相信我吧,你就相信我一次吧!”孟怀仁语气激动。 聒噪! 裴琅则眉头皱起,不再听孟怀仁胡言乱语。 他抬手一挥,一双大手抓握住孟怀仁的头,瞬间,孟怀仁没有了声音。 与其听孟怀仁辩解,还不如直接窥探他的记忆。 孟怀仁可以说谎,但他的记忆无法说谎。 裴琅则立刻找到了他想看的内容。 在此之前,他已经知道孟怀仁是个以他人精血修炼的血修。 他对着一个五岁稚童下手,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个小孩身上有着一些特别的东西。 小孩在他手上不会好过。裴琅则对此很清楚。 但即便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他看到他将煞气反复输送到小孩身上,小孩的血肉被煞气撕裂,又顽强地生长恢复的画面,他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孽畜!他在心中暗骂一句。 在孟怀仁的这段记忆中,除了那些恶心的画面,还隐藏着孟怀仁隐秘的嫉妒心。 他反复地折磨小孩,不仅仅是因为对于力量的追求,还有一丝践踏天才的快感。 阅读完孟怀仁浅薄的一生,裴琅则居高临下地看着孟怀仁,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这个令人作呕的败类。 他无法遏制地起了杀心。 好在很快,他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能杀死孟怀仁。 孟怀仁虽然可恶,但有一件事他没有撒谎。 此时的血祭大阵,控制权真的不在他的手里。 血祭大阵的控制权,被年仅五岁的小孩无意识地争夺走了。 他不禁目光复杂地看向陆上沅。 孟怀仁没有见过真正的天才,对陆上沅天赋有多好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他知道陆上沅是个天才,但究竟有多天才,他其实并不懂。 裴琅则不仅见过,他自己也是个天才。 孟怀仁定义的天才,在裴琅则看来很普通。 然而面前的孩子,就算是在裴琅则的认知里,也是个当仁不让的天才。 陆上沅这样恐怖的意志力和天赋,他只在一人身上见过——人族最强剑修容靖成。 他甚至怀疑,容靖成都比不过眼前的小孩。 既然连容靖成都比不过的话,那么……“陆上沅”这三个字,再度浮现在他的心头。 如果面前的小孩真的是陆上沅,百年晋升元婴,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了。 裴琅则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了陆上沅。 在十分钟前,如果他知道面前小孩是未来的血尊陆上沅,他必定会欣喜若狂,然后毫不犹豫地杀死他。 可是现在,他心底却涌上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裴琅则作为妖修,没有那么强的是非道德观,和那些天天把正道挂在嘴边的家伙不一样。 在他的刻板印象中,陆上沅就应该是一个草菅人命、无恶不赦的败类。 可是从孟怀仁的记忆里来看,陆上沅不仅不是败类,还很可怜。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什么都还不懂的年纪,被孟怀仁反复折磨。 他所遭受的酷刑,就算是金丹修士来了,也不一定能够扛得住。 此时陆上沅还不是血尊陆上沅,不过是被一个奸人迫害的无辜孩子。 甚至,裴琅则猜测,上一辈子走上邪修一途,也不是他的本心。 从现在事情的发展方向来看,陆上沅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为了活命,反向吞噬血祭大阵,然后才变成邪修。 血尊……裴琅则的脑海里再度浮现出上辈子血尊的身影。 他眼神一沉,收起无用的怜悯,强行抚平起了涟漪的心情。 那又如何?陆上沅未来会长成大魔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表情恢复一贯的冷淡。 既然陆上沅已经开始吞噬血祭大阵,接下来,他只要同时杀了孟怀仁、陆上沅并摧毁血祭大阵,就能化解危急,完成此行目的。 打定主意后,裴琅则即刻向陆上沅和孟怀仁动手。 陆上沅距离他更近,所以看起来他是要先杀陆上沅。 他出手的瞬间,陆上沅身上的煞气出于本能保护主人,攻击裴琅则。 裴琅则冷笑一声,完全没有把这些煞气放在眼里。 这种程度的煞气,也就对金丹及以下的修士有点作用。 然而在他接触到煞气的那一瞬间,忽然,无数的画面和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属于陆上沅的记忆。 煞气本质是负面的狂暴能量,由怨念、杀戮产生,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 孟怀仁的煞气由被他献祭的人的怨念而化,被陆上沅接收后,吸收了陆上沅的负面情绪,其中自然包括他那些痛苦的回忆。 陆上沅今年不过五岁,相比于其他人漫长的一生,他的一生短暂如蜉蝣,却充斥着大量的悲伤、痛苦的画面。 那些因为年纪尚小,还不能完全理解吸收的情绪,于是混合着迷茫的不解和压抑的委屈,完整地传达给了裴琅则。 一幅幅画面从裴琅则眼前晃过,最后凝结成小孩蜷缩在阴暗的角落,无声地流泪的模样。 小孩无助地蹲在角落,渴望有人愿意牵起他的手。 伴随而来的,还有细小的却又扎人的刺痛感。 无边的孤独感淹没了裴琅则。 愤怒、委屈、不甘,那些连成人都不一定能够品尝到的情绪,尽数在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身上绽放。 更让人揪心的是,身为情绪的裹挟者,心智不成熟的陆上沅还并不能完整地了解这些情绪的含义。 甚至无法消化这份复杂的情绪,最终传达给裴琅则的只剩下不解和害怕。 以及,一丝隐秘的渴望和期待。 五岁的孩子,情感真挚、直接,没有掺杂一丝利益的纠纷与计较的苦涩,他痛苦的情感纯粹又简单,原始的情绪击溃了裴琅则心中早就破损的高墙。 陆上沅不知道裴琅则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来的。 在他的视角里,裴琅则从天而降,强硬地打断了孟怀仁的下一步动作,救下了他。 是他的救命恩人。 所以他的这一丝隐秘的期望是对着裴琅则来的。 裴琅则看到角落里那个慢慢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头,胆怯地朝着他看来。 本能的渴求和被反复背叛的失望拉扯着他的情绪。 陆上沅在向他求救。 裴琅则看向陆上沅的眼神晦涩不明。 孟怀仁不知道裴琅则心里的想法,他只看到裴琅则对陆上沅出手了,顿时心中大喜,顾不上害怕,自以为是地顺着裴琅则辱骂陆上沅。 “前辈,你都看到了,他是怪物,他真的是怪物!” “他一个三五岁的凡人稚童,居然能依靠煞气争夺我对大阵的控制权,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够做到的!” “他是妖物……对,没有错,他是妖兽,只有妖兽才能做到!”孟怀仁又急又怕,他振臂高呼,越说越笃定,脸上浮现出癫狂的神色,几乎把自己都骗了。 16、挣扎 “我没有错,我是在替天行道,我……” 裴琅则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再度掐住孟怀仁的脖子。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向孟怀仁。 孟怀仁惊恐地看到裴琅则原本乌黑的瞳孔染上一抹火红,平滑的脸上,鸟羽若隐若现。 妖修! 这人居然是个妖修! 孟怀仁立刻反应过来,然后差点没晕厥过去。 他居然在一个妖修面前大骂妖兽,这和指桑骂槐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能是槐树不会杀人吧。 孟怀仁:“……” 本来死的概率是八成,现在变成十二成了。 孟怀仁欲哭无泪。 裴琅则是故意的。 七阶大妖不至于维持不住人形,他这么做,只是想让孟怀仁知道他是妖修罢了。 裴琅则眯起眼睛。 无论最后陆上沅的结果如何,面前的邪修必须死! 他对孟怀仁的厌恶达到了至高点。 如果不是他修炼血祭大法,陆上沅也不会成为牺牲品。 按照陆上沅顽强的意志以及强大的天赋,若干年后,他若是踏上仙途,必然能够成为第二个容靖成,受到万人敬仰。 然而就因为孟怀仁的贪心横插一脚,改变了陆上沅的未来,也改变了修真界大部分人的命运。 孟怀仁死一万遍都不足惜! “呜——”一声轻微的压抑的哽咽声唤回裴琅则的注意。 此时,陆上沅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身上的煞气已经浓郁到就算是裴琅则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煞气开始不受控。 显然,相比孟怀仁这个没用的家伙,血祭大阵更欣赏天赋极佳的陆上沅。 血祭大阵抛弃了孟怀仁。 煞气持续性地疯狂涌入陆上沅体内。 大概是孟怀仁说的那些话被底下的人听到了,有个胆子特别大的,居然真的站了出来。 他大胆开口:“仙长,请您明察秋毫,那小孩绝对不是一般人。他脸上的红色胎记,就是天上降下的神罚的证据!” 底下的人听到有人敢出头,立马也大着胆子开始大声嚷嚷,附和起来。 “对,就是这样的!” “他是妖物,我们都看到了,可以作证!” “仙长,还请您三思啊!” “仙长,这个孩子救不得。” “那是会吸人血的妖怪啊!” 不知道是谁起了头,嘈杂的人声逐渐统一,变成了振聋发聩的口号。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 声浪一浪盖过一浪,没有形体,却比尖刀更为冷酷,刺向与煞气斗争的小孩。 陆上沅听到他们的话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变得越发的模糊。 他的心渐渐地冷了下来,最后的一点求生的欲望被声浪击了个粉碎。 父母、村霸夫妇、邻居、表叔、与他一同前来的孩子、仙人、还有无数个看不清面孔的陌生人黑压压地站在他的面前,嘴巴一张一合。 他努力瞪大眼睛,想要得到一点救赎和安慰,最后只听到尖利的诅咒:“去死——!” 无数张人脸交织,说的都是一样的憎恶的话语。 陆上沅脸色灰败,逐渐放弃抵抗,任由煞气侵蚀他的身体。 是啊。 像他这样的人,活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反正所有人都讨厌他。 这样的话,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陆上沅灰心丧气,打算迎接死亡的到来。 突然,一道声音冷不丁出现在他的脑海,宛如恶魔的低语。 【错的人真的是我吗?】他听到自己问。 接着,更为尖锐的凄厉的声音出现了,它怒吼着,大肆发泄:【不是,该死的人不是我!】 【真正该死的人应该是他们才对!】 【是非不明的人才应该去死!】 【去死——!】 “砰”地一声,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委屈和愤怒充斥了陆上沅的胸腔。 陆上沅总觉得不对,但他的思绪已经被煞气控制了。 平时他的身体被煞气侵蚀时,总是疼痛不已。 可今天那些煞气进入他体内,却奇异地没有了平时钻心的疼痛。 他的身体没有像平时那样变得虚弱,反而充满了力量。 体内像是有一团火,几乎要燃烧起来了。 耳畔的声音消失了,就连那道蛊惑他的来自大脑里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朦胧。 渐渐地,他与那道声音合二为一,即将融为一体。 陆上沅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让他本能地拒绝融合的发生。 突然,他的眼前又出现了父母的脸,他们对着他冷嘲热讽,极尽厌恶。 眼前的画面一变,转变成了村霸夫妇的笑脸。 妇人看着他,极尽安抚,告诉他,马上他们一家三口就会团聚。 陆上沅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好奇怪,以前他听的时候总觉得妇人说这话的声音语调很温柔,表情也很柔和。 可是这次,他却看到了妇人脸上的讥讽和赤裸裸的嫌弃。 村霸的脸上更是写满了贪婪与不耐。 和他的记忆完全相反。 他的心一沉,下意识想要逃避,孟怀仁出现了。 “怪物!”身下踩着尸山血海的孟怀仁,指着他大骂,他身后是无数平阳县的百姓。 这些本该和他一起指责孟怀仁恶行的百姓,此刻憎恶地看着他,然后和孟怀仁一起大声高呼“怪物”。 “去死!”他们嘴巴一张一合的,似乎说了很多,但最后传到陆上沅耳中的话只剩下这两个字。 “去死!”所有人都在高呼。 不!陆上沅捂住耳朵。 真正应该去死的人不是他。 真正应该去死的是孟怀仁那个坏人,还有将他当成怪物的百姓! “你凭什么活着?”一起被带进来的那几个孩子全身乌黑,嘴角流着血,用憎恨的目光看着陆上沅。 “去死!” “去死!”几个孩子的脸不断逼近,在他面前疯狂放大,眼眶和嘴角都流出血液,却还是坚持不懈地伸出手,妄图带走陆上沅。 大家都死了,凭什么陆上沅活着? 这不公平! 陆上沅痛苦地低喝一声,伸出小手,试图让那几个人闭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来,他只是想让那几个人闭嘴。 可是在外面的人看来,刚刚还一动不动的陆上沅,此时身上黑气蔓延,身体也开始诡异地抖动,他身上的黑气缠绕上了孟怀仁,试图将他当成养料吞噬。 “果然是怪物!” “仙人没有错。那真的是怪物。” 底下人声鼎沸,大家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推测。 陆上沅身上的黑气越发浓郁,表情变得狰狞。 裴琅则现在已经完全可以肯定。 如果他今天没有来到这里,没有插手整件事情,接下来眼前的陆上沅就会彻底将血祭大阵夺走,然后吞噬孟怀仁。 因为煞气太重,陆上沅年纪又小,他会暴走失控,最后将整个县城全都一扫而尽。 孟怀仁累积了十年的煞气和整个县城里的凡人将会成为陆上沅修为的养料。 这样下来,只要他能撑过去,恐怕就能一举筑基,甚至可以结丹。 五岁的筑基修士,裴琅则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听过。 然而现实就是如此。 孟怀仁送的这些修为,足够陆上沅结丹。 就算陆上沅要花数十年去消化,那接下来他也还有八十多年的时间结婴。 对于天才来说,八十年已经足够他们从结丹期修炼到元婴期。 只不过使用这种办法修炼,反噬会非常严重,陆上沅将一直处于被煞气反噬的状态中。 以裴琅则的经验来说,正常情况下,即使就算陆上沅能够反杀孟怀仁,他也一定会被血祭大阵反噬,爆体而亡。 如果他没有重生,他也不敢相信陆上沅居然能活,不仅能活,还长成了未来名震一方的大修士。 他的心情越发复杂。 只要现在把陆上沅杀了,将来那个恐怖的大魔王陆上沅也就会跟着一起消失。 这是最简便的方法。 可是这样的话,对于这个孩子来说,本该从天而降,拯救他的人变成了孟怀仁的帮凶。 他的目光看向孟怀仁,再看向地上义愤填膺的凡人们。 就算是在他澄清后,底下的凡人依然坚持陆上沅是怪物,聒噪不堪、面目可憎。 所谓的血尊陆上沅,此刻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在经受孟怀仁长久的折磨后,好不容易逃出地牢。 那些本该对他施以援手的大人们,不仅没有保护他,还反过来指责他,甚至将他逼入绝境,让他死。 在这样的前提下,陆上沅被激发了潜意识里的潜能,实施反击。 这样算下来,也能算是陆上沅的错吗? 他只是想活着。 就算是对陆上沅恨之入骨的裴琅则,一时间也沉默了。 可要是救下陆上沅…… 先不说他日后会不会还是走上他原来的命运道路,成为血尊陆上沅。 就光他现在体内的煞气和已经逐渐认他为主的血祭大阵,都已经够裴琅则烦恼了。 一边是过往的仇恨,一边是现实的恻隐。 裴琅则难得犹豫了数秒,然后暴怒。 他堂堂火凤大妖,从来不是众人口中称道的正派。 这种问题,不该由他思考。 该死! 重生的怎么不是正道魁首容靖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