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决意夺嫡后_鹿铭阳》 第1页 《殿下决意夺嫡后》作者:鹿铭阳【完结】 文案: 世家君子攻 VS 夺嫡皇子受 刘锦在乡野长到十六岁,却突然飞上枝头做凤凰了。他被寻回宫中,改名陆昱,一夜之间变成了尊贵的五皇子,做了那皇城中的天潢贵胄。 入宫当日,见到那蒋家郎君第一眼便被那人风华所慑,心旌摇动。 但是, 陆昱看看自身处境,这边几位皇兄虎视眈眈,那边各大世家磨刀霍霍,父皇不爱自己,母妃不是亲妈……自己弱小可怜又无助,平淡苟活已是谢天谢地,也不敢再觊觎肖想其他。 结果没成想他如此低调却还是在春日诗宴上被狠狠羞辱,在心上人面前狠狠丢人, 之后的他—— 决定<a href=Tags_Nan/NiXiWen.html target=_blank >逆袭</a>上位。 权力要,江山要,心上人也得要! 结果他还没正儿八经追,心上人似乎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难道他也喜欢我? 那可感情好!夺嫡上位和谈情说爱都不耽误! #本文又名 #<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高岭之花</a>为我折腰 阅读指南: 1、双向奔赴 2、朝代架空,参考了多个历史时期,很多作者主观发挥。 3、幼儿园<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 4、第一篇文,就算单机也立志憋到完结!!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平步青云 朝堂 正剧 权谋 主角:陆昱 蒋培风 配角:很多 一句话简介:登上权力的顶峰,拥有心中的明月 立意:爱情事业一定双丰收 第1章 进京 大晋崇安三年十一月,进了冬季,天气日渐寒凉。 泾州的一处偏僻村庄在冬日里显得更加萧索,乡间的小路上鲜有行人,除了刘锦。 他看起来十六七岁,身量修长,正是抽条的年纪,穿着的衣物显然没有跟上长高的速度,略有些短了,在寒凉的天气中看着很是有些单薄,再看向他拉着箩筐背带的手指,已然发红有了冻疮。不过他精气神不错,浑身上下透出常年在乡野田间长大的的精瘦结实。 回到自家小院时,刘锦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院子里数个身着轻甲的年轻兵士整齐肃立,不苟言笑。主屋正堂主座一人端坐,看着约莫四五十岁上下,衣着颜色不显却能看出做工不菲,和立在一旁畏畏缩缩做农家装扮的父母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男人看到刘锦进门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快步行至刘锦跟前,恭敬行礼:“抱歉让您受惊了,奴才赵全,奉旨来迎五殿下回宫。” 刘锦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避开这一拜。 赵全微微停顿:“当年圣上迫于无奈,不得不让殿下在民间多挨了许多苦楚,如今圣上御极四海,命人四处找寻殿下下落,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此处寻到殿下。” 刘锦听完赵全的话瞬间觉得脑内天雷乱炸。 皇子?五殿下?这是哪和哪?话本都没这么写的! 他就是出门砍个柴,回来就有人告诉他自己居然能成个皇子?! 空气一时沉默。 片刻后,刘锦先是拽起躬身未起的赵全,随即转头看向自己的父母,唤到: “爹,娘……” 却只见他叫了十六年爹娘的两个人在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神色惊惶,跪地拜服。 刘锦有些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们的头压得是那么低,因为跪伏而弯曲的脊背是如此刺眼。 明明早晨出门前自己还是他们的儿子,他们是他需要顺服的双亲。 一夕之间,命运翻覆如戏。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在得知他为皇子后如此惊颤,那十六年前是如何养到他的?难道领养他时不知他身份贵重吗?没有任何信物吗? “赵公公,这就能够确定,我是所谓的五殿下吗?可有信物?”刘锦开口问道。 赵全自看见刘锦那一刻起就确信不会认错。这位少年虽然衣着简朴,穿着衣服的颜色为近乎发黑的靛蓝色,极为暗沉,和京城贵人们灿若云霞的璀璨衣料真是天上地下,但就是这样灰扑扑的打扮,却难以掩盖少年眉目中的清俊,特别是那双墨黑的眼睛,极像圣上<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潜时年轻的模样。 他微微一笑,答道:“殿下无需多虑,奴才一看见殿下,就寻思您可真是和圣上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真是当得上龙章凤姿。当<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面的人办事不力,阴错阳差让殿下流落至此,这信物八成是遗失了。不过殿下尽管放心,奴才一看您这眼睛啊,就知道绝不会认错的。” 赵全边说边撇了一眼还跪在原地的刘氏夫妇。 这对夫妇,衣着虽然简朴,却是有着临近冬日该有的足够厚度,结果放任自家长子穿着不合身的单衣上山找柴,手上也生了冻疮。据暗探来报,刘家次子因为念书争气,闻名乡里,现下在县里学堂求学,这后生衣着用度比之同窗,也并不算差。 可见刘家有所亏待的仅一人罢了。 赵全心中轻嗤一声,继续道:“至于殿下的养父母,也请殿下无需忧心,朝廷已在泾州城赐下大宅供您养父母一家居住,他们既然养育殿下长大,宫里自然不会亏待了他们的。就请殿下准备准备,随奴才尽快启程罢,陛下看到殿下不知道得多高兴呢。” 刘锦沉默,各种思绪在脑袋里搅成了一锅浆糊。 他不知自己该不该信赵全,但看着屋里屋外这骇人的架势,估计赵全一行人的身份错不了。 那他自己呢? 在山林田野中混迹了十六年,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地头蚯蚓,而是一条真龙。一瞬间,刘锦觉得眼前一切都不真实,他熟悉的一切仿佛都罩上了一层迷雾,虚无缥缈摸不真切。 在迷蒙与混乱之中,他甚至隐隐感到一丝愤怒和不甘。 若他真的是这天潢贵胄,这群人为何现在才来?他人生前十六年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在他已经接受命运之时,却又给他送上了一个如此大的转折吗? 赵全还立在他身前,面上含笑,目光殷殷。养育了他十六年的刘氏夫妇头深深垂着,看不清他们面上的表情,但看着他们战战兢兢的体态,表情定是不会好看。 不知是过了一瞬,还是已经过了很久,他长叹了一口气,上前扶起刘氏夫妇,并对赵全开口道:“既如此,我也无话可说,就麻烦公公安排了。” 赵全确实当得上他名字的“全”字,处处都安排妥贴,车队很快启程,刘锦撩开车帘,看到自己住了十六年的房屋,看到自己熟悉的乡间景色随着车架的前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不想再看,放下车帘,默然无语。 当晚在驿站休整时,这位未来的五殿下神情间还是显出了难以隐藏的郁色,用饭时也心不在焉。赵全悄悄看了少年这双浓郁漆黑的眼睛半刻——这双眼眸极肖圣上,可光彩却截然不同,圣上当年还是太子殿下时的眸光可要狠厉的多。 当年先帝在位时,圣宠正浓的大薛妃有孕,先帝大为欣喜,但太子殿下却坐立难安,他并非担心这个未出世的婴孩能和他争什么,而是这个婴孩极有可能是他的血脉。 终于等到大薛妃要出宫去护国寺祈福。众人只知路上拉车架的马儿不知因为何故受惊狂躁,使娘娘动了胎气导致早产,可惜最后难产,一尸两命,鲜有人知道这场意外的幕后是当年太子殿下的手笔。 他当时是真的想母子俱亡,死无对证的,可哪成想大薛妃居然也早有预料,安排心腹宫女拼死将孩子送出。可能是薛妃最后的挣扎激起了太子的恻隐之心,他之后并未对那婴孩继续赶尽杀绝。 巧合的是,当年嫁为太子侧妃的小薛妃也正好有八月身孕,听闻家姐噩耗惊惧万分,身子落红,早产生下一男婴,可惜那婴孩只微弱哼了两声便再无声息。 不得不说是命运的安排,这般巧合的时间正好可以来出狸猫换太子,让这位五皇子的出现和回宫变得合理起来,只需要把小薛妃当年的死胎换个说法。 虽然少年现今眼中带有微微愁色,但还是难掩眸中光华璀璨,也不知在回京城以后这位殿下的眼睛是否还能保有如此色彩?赵全终是不忍,劝道:“奴才深知殿下的不安和愁虑,但您本就不是那山中雀鸟,如今只是去到您本该去的位置,京城诸多可还等着您去经历呢,殿下这愁色看得奴才心疼,还是开怀些罢。” “公公……当朝国姓乃陆,我此番回去,陛下……父皇是不是会给我换个名字?”刘锦没有回应赵全方才的劝慰,问了个别的问题。 “那是自然,殿下回宫之后,圣上定会重新给您赐名,赐封号的。” 刘锦双眼被夜间烛火晃得发烫,他闭上眼缓了一瞬后对赵全笑了笑:“多谢公公提点,今日公公也多有辛苦,还请公公早些歇息。”随后起身回房。 夜已经深了,刘锦的太阳穴突突跳痛,他熄灯上榻,却难以踏实入眠。 说实话,刘锦现在内心仿佛是打翻了家中灶房里所有的调味料,酸甜苦辣咸全部混在了一起,那滋味难以言说。胸口也发闷,内里充盈着他自己都形容不出来缠绕纠结,但是有一件事却是无比清晰,那就是: 第2页 刘锦这个他用了十六年的名字,还有他过去十六年山野少年的人生结束了。 随着五皇子一行的车架一路向南,泾州的清苦萧瑟逐渐远去。 路上多日,刘锦身份虽是一飞冲天,但他对待侍奉的宫人,从未装腔作势以掩盖他的忐忑,依然亲和有加。很多小宫人渐渐也卸下宫中主仆间夸张的疏离,乐意在赵全的默许下和他分享些许京城风物,宫廷见闻。 只是可惜,刘锦前十六年的人生中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只是泾州城,虽然在学堂中也在古时名家的辞赋中感受过都市的繁华,但对于宫廷如何奢靡,顶级世家有怎样传承气度,皇家帝王何以睥睨天下他还是难以想象,一切形象在他脑海里皆是蒙纱罩影的。 一路颠簸,终至京城。 明德门巍峨庄严,就在眼前,马车经过城守核验,驶入城内,行至天街。 此起彼伏的喧声,行人笑闹声,商贩叫卖声交杂在一起无孔不入地钻进刘锦的耳朵。明明是冬日,他却觉得周边的温度都高了起来。 毕竟是第一次进京,不消片刻,他便难掩好奇悄悄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天街宽阔笔直,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楼阁飞檐鳞次栉比,宝马香车络绎不绝,珠光宝气到近乎刺眼,路上行人如织,还有胡人样貌的行商正操着带有口音的汉话在讨价还价。 “这京城一直如此,遇到年节会更为热闹,无甚稀奇,殿下日后习惯就好。还请殿下随奴才收拾妥当就即刻就进宫吧。”赵全俯身道。 越近宫门,行人渐少,人声愈稀,到达宫门时已全无方才熙攘。宫门宏大庄严,有排山倒海的威势,入门后各宫舍映入眼帘,更是巍峨中却处处透出顶级工艺的精细。 刘锦被这气派所慑,跟着赵全一路屏息凝神。 他们准备进御书房时,正碰上两人从屋内跨过门槛:一人长身玉立,身着一身玉白锦衣,另一人着绯色官服,外披毛氅,白狐毛领衬着那人脸庞更加白皙俊朗,其姿挺拔,气韵清雅,如冬日红梅,不染尘嚣。 那位官服郎君,皎似天边月,在少年心头悄悄落了痕。 他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惊鸿一瞥,心旌摇动。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入局 虽然刘锦进宫前,已经有宫人替他梳洗更衣过,但那身华丽外皮还是掩盖不了他自小长于乡野带来的习气,他在御书房门前遇到两位公子的那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盖在金玉下的破败棉絮,实在难堪。 赵全上前躬身向那两人问安:“奴才给相王殿下、蒋大人请安。” 那位锦衣公子笑道:“赵公公这就已经回京了吗?那这位岂不就是五皇弟了?”他扭头看向陆昱,微微一怔,却马上换上笑意,道:“不必多礼,唤本王大皇兄即可,五皇弟这相貌……呵,可真是令本王好生惊讶。” 刘锦不懂宫廷礼仪,在相王偏头看向他时依然保持躬身行礼的姿态,也不知如何应答方不出错。 早年在泾州时因为与刘氏夫妇并不算亲厚,为了不惹双亲生气,他在家一直小心翼翼,假以时日,在察言观色方面修炼得很是敏锐,能感觉到出这位大皇兄和煦态度下含着的不悦、不屑和轻视。 进了御书房,殿内暖意融融,充满了沁人心脾但柔和的香气,不知是用了多么名贵的熏香才能如此。上首帝座上那人穿着织金龙纹常服,虽然脸上已有岁月痕迹,但仍能看出年轻时候的清俊风华,他就是登基快三年的崇安帝。 崇安帝的表现似乎并不像赵全之前和他形容的那般日夜挂念他,盼望他早日回京。这位帝王在见到他时,脸上并没有明显的欣喜之色,只淡淡问了他之前经历,重新给他赐名“昱”,取磊落光明之意,封了他一个昭王就示意他可以告退了。 陆昱对父皇表现出来的态度有些许不解,拜见了他的母妃薛贵妃之后他更加疑惑。 按理作为母亲,见到分别十六年的亲子至少应该有些喜悦之色,但那个满头珠翠,姿容美丽的女人见到他的神色却毫无欣喜慈爱。她坐在榻上,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射下来的寒光冻得陆昱浑身一颤。 终于熬到回王府。 当天晚上,陆昱又失眠了。说起来,自离开泾州那天起,他就很少安眠至天明了。父皇的冷淡、母妃的漠视,大皇兄眼睛中闪出的不屑一幕幕在他脑海里回放。 这一天实在太过漫长,今后的每一天都得如此漫长吗?感觉以后他在这宫墙之下需要更加如履薄冰才能生存下去……以后的事先不论,他得先变得像个皇子才行……就这样胡思乱想着,陆昱直到三更才迷糊睡去。 翌日,他早早便醒来了。 “赵启公公。”陆昱唤道。 赵启是昭王府的总管太监,是赵全在宫中认下的干儿子,做事办差颇有他干爹的影子。 “殿下有何吩咐?” “能不能给我……给本王说说本王的皇兄?”陆昱问道。 经过赵启的介绍,他方知自己上面一共有四位皇兄。 御书房遇到那位是大皇兄相王陆昊,他乃皇后梁氏所出,即嫡又长,且行事沉稳,驭下仁德,在政事上颇有手腕,崇安帝登基前他便已经能够助力,是以陆昊在朝中声名颇佳。 父皇登基之初,给四个儿子皆以王侯封号,按理大皇兄这样的条件和功绩理应受封太子,但父皇现今已登基两年多仍未下旨,朝中早多有议论,可谓帝心难测。 二皇兄安王名唤陆明,其母家较其他皇兄逊色些,他性格孤高,遗世独立,似乎与朝中谁都交往平淡,看起来应是夺嫡无望。令人意外的是,他手中却牢牢握着刑部。父皇很是喜欢他这不争不抢的模样,认为他这个性子定能不偏不倚不会徇私,登基之后将几件刑部案子交给了他,他便顺势将刑部收于麾下。 安王还极善音律,传闻与相府长子蒋培风时常论琴。虽然蒋家现在立场不甚明确,但朝中不乏有猜测蒋家估计会把宝压在看似赢面不大的二皇兄身上。毕竟当年蒋家就慧眼独具,支持了势力不算强劲的信王,也就是如今的父皇入主东宫,而后登上大位,从龙之功让蒋家从此风头无两,世家地位更是无可撼动。 三皇兄翼王陆旭,人如其名,性子洒脱直爽,爱好武学兵法,只可惜这天下承平日久,难有机会让他在战场上亮出兵锋。 翼王这样的性子和安王关系定然一般,他打小就和相王关系较为亲厚,只想支持他的大哥登上帝位,且他的母家为京城四大世家之一的张家,家族与后族梁家也缔结姻亲,相王得到翼王的支持可谓强强联合,如虎添翼。 四皇兄怀王陆晟,他的母妃赵氏受宠多年,父皇一登基便将其封为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这位皇兄极好风雅,爱好诗书字画,写得一手好文章,在读书人心中颇有名望。因为母妃极其受宠的缘故,对待这个儿子,父皇颇有些爱屋及乌的味道,经常宣他进宫伴驾。 这几个月以来,陆昱只觉自己每一天都像在油锅中煎熬,如扒皮抽筋一般,难熬痛苦到极致。 说来也是,他的皇兄们自小开蒙就是接受顶级的皇子教育。如何为君,如何弄权都是从小耳濡目染,他们的母家也皆是豪族世家,自然会以全族之力托举以求日后家族更加平步青云。 陆昱十六岁才回宫,不知宫廷礼仪,不通庙堂之术,没有权柄,没有依附,怎么可能不经历任何苦痛? 出宫回府后的这段日子,陆昱并没有太多参与贵胄们的聚会娱乐,只在府中努力补课,尽力学习礼仪。初初回宫,他单单让自己行止仪容,谈吐气韵像个皇子而不是乡野少年就已经颇耗心力,压根无暇想过要争什么。 但不知道是他的哪位好哥哥或者是他们背后的势力不想放过他,放出了几个钩子引他去查去探,结果让他钓出来自己出身的秘密。 他的父皇,当年可真是胆大包天;他的母妃,现在宫里那位薛贵妃,他应当唤声小姨才对。 陆昱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侍卫长朱七和桌上摊着的密函,只觉空气凝固,心肺如溺水般滞涩。片刻之后,他抬手拿起那密函放入灯烛,火焰漫上纸张“腾“一下燃了起来,陆昱盯着那火焰直到它缓缓熄灭,那张密函也已为灰烬。他抬眼,眸光一闪,道:“朱统领,你今日求见所谓何事?” 朱七心领神会:“回禀殿下,卑职今日求见殿下是为禀告府内府兵轮值部署一事。” 这天家果然最是能改变人的心性,只需短短半年,先前还畏畏缩缩的少年如今在这消息面前却已经能面不改色了。朱七心想。 “赵启。”陆昱道:“想办法查下当年先帝朝薛妃一事究竟有多少人知情,并去查查这些人的下落。怎么查由你定夺,但切记宁愿无功而返,也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知晓本王在过问此事,包括你的干爹。” 第3页 赵启:“是,奴才明白。” 陆昱将杯盏中残茶尽数饮下,终于缓解心中翻天覆地般的波动,出了满身冷汗,却也明白了些许关窍,但也只能无奈一笑。 想必他的母家薛家是最想将他抹除的吧。 当年先帝的大薛妃已死暂且不论,现在在宫里这位小薛妃因为当年早产伤身,近年来一直无所出。薛家并无直接的扶立对象,故立场飘忽不定,只坐山观虎斗,等形势再明朗一些之后将赌注全部压上。 如今他这个所谓的薛贵妃流落在外的亲子回朝,无疑是将薛家架在极其尴尬的位置,难道不支持自己嫡亲的孩子要去支持外人吗?但一旦和他绑定,成功的话便还能万事大吉;要是失败,当今圣上和先帝大薛妃的过往便足以让整个家族万劫不复。 他的出现打乱了薛家的如意算盘,也难怪他的“母妃”那天用那种眼神看他。 只有一事他暂时不得解,头上的四位皇兄已经争的如火如荼,父皇为何还要接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诗宴 同样的问题崇安帝也问过他自己。 他登基时已过不惑,膝下皇子都早已成年,不可能不对那九五之位不动凡心,但那位置只能容下一人,要想得到,只能去争。 他一边放任自己的几个儿子携朝中世家划分派系,分庭抗礼,一面作为执棋人掌控整个朝堂;但一边他内心又忐忑不安,儿子们每个人都身康体健,出类拔萃,有作为储君的能力和野心。而他呢,中年登基,如今还未满三年,却已经隐隐感到自己要控制不住这夺嫡的暗流。 如果他选择立储,一锤定音也不是不可,但是立储之后,太子正直壮年,一呼百应,而他已见老态,子强父弱,亦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他便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虽然这个儿子算是他一生无法见光的污点,但他如今御极天下,他说这孩子是他的薛妃生的,那这孩子就是薛妃亲子,谁敢在他面前旧事重提? 假使此子回朝,如有悟性,加以驯服调教,想必能够迫使薛家下场,利用其顶级世家之势,发挥其族中栋梁之能,定能打乱局势。 既然他已发现自己即将无力控制皇子夺嫡之争,那不妨把池子再搅浑些,让他们互相争夺倾轧,此消彼长,势必难以争出输赢,就得他来做最后的圣裁之人。 这个江山,在他想给出之前,绝不容许任何一个人威胁到他,哪怕是亲子。 陆昱自回京以来分明已经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还是躲不掉阴谋自己找上门……想来那幕后神秘人节节引诱他去查探身世真相,无非是想如果他刺探过程中露了痕迹,叫崇安帝知晓,必是要承受帝王滔天怒火,甚至性命难保;或是想要他自知血脉悖德,绝了不该有的想法。 帝王家啊… 在京城虽然锦衣玉食,但让他心惊胆战,无一日安宁,只觉疲惫和厌恶。他厌恶宫廷,厌恶这些权力的斗争,厌恶京城的生活,他无意于那个位子,自然萌生退意,直到几日后他遭遇了一桩事。 春季雨水最是润物无声,每降一场甘霖,春色就被多染就一分绿意,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 崇安帝兴致颇高,想要出宫踏青赏春,京郊南山素以山青水绿,景致秀美闻名,崇安帝便选了去那,并且指了不少朝中大臣伴驾,美其名曰君臣同乐。 这个场合,哪怕陆昱再想低调,但是作为已经公开亮相,正式上了玉牒的皇子他也不得不去。 除夕当夜,宫中设宴,那是陆昱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宗室与众臣面前,彼时他才被认回不久又得知自己身世真相,心情郁卒,行礼以后便安静在御座下侧位置落座。 那天晚上,陆昱简直被大臣、宗室的各色目光盯得如芒在背,但他也注意到,很多上了年纪的老臣一看到他的脸,第一反应都是难掩惊讶,之前赵全也数次和他提过他和崇安帝年轻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能自己长得确实很像父皇,” 陆昱暗忖,“兴许这也是他几位皇兄看自己不顺眼的原因之一吧。” 马车终于停下,步行数步便至一片平坦草地,宫中侍从早已在平地上摆好了矮机和酒水,并搭上了凉棚。 圣上派人传话要晚些时候,叫众卿自便,不用拘礼。但谁能真的自便入席?众人便只能先四处先看看景色,好在这如画景色也不至于让等待难挨。 陆昱举目四望,可真是春色春景铺了满眼,草长莺飞,流水潺潺。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山中清新空气,睁眼时又是满目苍翠,这如画春景让陆昱压抑很久的心得到了适度的放松。 突然只听内侍高声通报:“圣上驾到---” 众人皆整装恭敬行礼。 只见崇安帝宽袖丝袍,步态雍容安然,面上噙着欣然笑意叫众卿免礼,一看就知道圣上今日心情确实大好。 紧随崇安帝其后的那位丰神俊朗的公子便是四皇子怀王殿下了,想必又是父皇下旨令其伴驾,可真是深受宠爱啊。 陆昱偷眼看向侧边,果然大皇兄在看见怀王下车的那一刻脸上就凝起冰霜。 陆昱把目光转回,便定定落在眼前这位身姿挺拔的公子身上,再难以挪开。 这位公子陆昱第一天回宫时便遇见过,当时陆昱战战兢兢,无暇他顾,只记得当日自己被大皇兄和眼前这人周身气度压制的无措和难堪。今日再见,带给陆昱的震撼却只多不少。 这位郎君头戴玉冠,如墨青丝被服帖挽起,一袭青衫包裹住如竹般修长挺立的身躯,青绿衣摆随着他的步伐翩然而动,轻盈飘逸,如烟似水,恍若谪仙下世。他腰间佩有的和田美玉也在阳光下映出温润光泽。 陆昱本以为他的几位皇兄已经很俊美了,但面前这人容貌之耀眼还是令他感到晕眩——这位公子肤色白皙,长眉入鬓,鼻若悬胆,薄唇轻抿,显得似有些寡情,令人不敢贸然接近,但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又深邃如潭,引人不禁沉沦。 这人秀美姿容和这绝妙春景相互映衬,织就了一幅隽永画卷,令人刻骨铭心。 陆昱心弦微颤,如温柔春雨落入池塘激起点点涟漪;又觉心中泛起微微痒意,似初春细嫩柳枝被风拂到脸上那般酥麻。 这般姿容气度,又与崇安帝同行而来,这人定是出自京城中那几个顶级豪强世家。 “子清,对面那位郎君是谁家公子?”入席落座后,陆昱朝身旁紫衣公子问道。 “嗯?” 紫衣公子看向对面,表情微妙:”这位啊……他除夕宫宴也没来,殿下不识得也正常。他就是蒋家那大名鼎鼎的蒋培风蒋乐游啊。圣上对他可比对一些宗室子弟还要亲和,这不都一起来了,肯定又是陛下宣他伴驾随行了。不过说实话哈,这京城所有世家子弟,他还真就独一份,君子六艺样样拔尖,才貌人品也让各家子弟难以望其项背。” 陆昱诧异:”奇也怪哉,这世间居然有让眼高于顶的薛郎君承认的人?” 紫衣公子名唤薛述,字子清,正是薛家的小公子,也是位相貌出众,才华名满天下的郎君,除夕后没多久便常与陆昱来往了。 薛述出身金贵,加之两人年岁差异不大,故二人虽是君臣但却并不生分。 薛述并未羞恼:“殿下这话说的让臣可冤枉死了,在下什么时候眼高于顶了?外面都说这蒋培风端方雅正,可谓世家典范,就连家母也见天要我学着点。但要我说,这成天端着不累吗?做人就应该洒脱自在,张扬恣意些才对嘛。” 陆昱:“……你看看你今天这身一枝独秀的紫色袍子,要多张扬有多张扬,要多恣意有多恣意,在本王身边站半刻连带着本王也和你一起现眼。不过也是,你要是像你家几位族兄那般谨慎稳重早早成家立业,不洒脱自在放浪形骸,你祖父也不舍得把你派给我。” 圣上已经光明正大将陆昱作为薛贵妃亲子认回,薛家家主心中再是光火,也不能对这个皇子完全不闻不问,置之不理。 如今薛家几位嫡出族兄皆已成家并非少年,便只能派薛述与陆昱交好厮混。 薛老大人曾经对薛述交代:“这草莽小子出身乡野,行事恐难周全,怕会惹出祸事,你去好好盯着他,不能让他添乱坏了薛家筹谋。” 现下听了陆昱这般揶揄,薛述可真想翻白眼了:“殿下,怎么的就又扯上臣祖父了?就不能是臣觉得殿下姿仪甚佳,性情极好,和臣投缘,自己执意要追随于你吗?再何况了,现眼又怎么了,漂亮的就要多现,要我说殿下你就该多现现眼。” 陆昱:“…… ” 随后忍不住扑哧一笑。 陆昱笑声并不大,但坐于陆昱对面的蒋培风还是注意到了,昭王殿下笑起来眉目疏朗,仿佛云开雾散,引得他也不自觉微微牵起嘴角。 蒋培风在崇安帝上山众人行礼时便注意到了陆昱。 这位昭王殿下和半年前自己第一次见他可真是派若两人,殿下今日着宽袍广袖一身亲王服制,行止中风度利落翩然,风华气度并不逊色于其他皇子,可见这半年礼仪修习十分努力,加之旁边伴随在侧的薛家郎君那身紫袍又可谓显眼至极,想不注意到都难。 第4页 至于相貌,除夕宫宴结束后父亲回府时提到昭王殿下相貌极肖圣上。初见时他未曾细看,现下细细看来并不觉得像。较之圣上,昭王眉目更加清俊柔和,特别是那一双桃花眼流出的眸光看起来都更为清亮多情。 蒋培风的出身、容貌和才情打小就是吸引众人目光的,他都已经修炼到无论何人以如何目光看他都能不动如山,但接收到昭王殿下扒在自己身上一路未撤的目光时,却感到有些不自在——被殿下目光扫到之处像是被火焰燎烤。 蒋培风并未动气,那双桃花眼看着他的神情是那么热烈真挚,并无任何轻佻冒犯之意。 游春赏景自古便少不了诗词点缀,今时亦然。在玩了几轮“春”字飞花令后,便有一位儒学名士提议不妨在场诸人饮酒联句以不负今日春光。 崇安帝平日也颇好辞赋,他当即应允并唤相王引出头句。相王作为嫡长,自是从小受诗画熏陶,也算满腹才情。 只见相王起身行礼,道:“那儿臣便献丑起个头句,就‘春阳破雾洒新枝’吧。” 众人当即纷纷夸赞,崇安帝更是抚掌不吝夸奖,相王一笑:“父皇谬赞了,论诗才儿臣自是不及其他皇弟的。” 崇安帝:“既然如此,那下句便由安儿接吧。” “那儿臣便接‘风暖泥融草木滋’,以示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安王起身行礼后缓缓道。 又是满堂彩,没想到他这位皇兄不仅音律可为翘楚,辞赋也不遑多让。 陆昱抬头,蒋培风的赞赏笑意便刺进了他的眼中。想到坊间传闻这二人平日以音律会友,以辞赋相交,如果以后蒋家真的扶持二皇兄获得那至高之位,蒋培风定会是他的左膀右臂,届时君臣相和,必是史书佳话…… 陆昱心中升腾起他也难以形容的不忿,他极不喜安王,其余皇兄想要什么至少并不遮掩,只有安王,一副跳脱五行红尘之外的模样,但一旦获得权柄却又死死抓牢。 此时接句的指令已传到怀王殿下处,他的诗文可是得过名家称赞的,对句诗自然不在话下。只见他沉吟片刻:“燕来莺至声初破。” 此句一出,更是满堂啧啧叫好,隐隐还能能够听到周遭臣工议论道:“破这一字甚好,可谓神来一笔。” 陆昱有些头大,飞花令什么的只需吟出前人诗句他还能勉强应付,这自作辞赋他可真心不擅长,今日怕是要出丑。 半年前懵懵懂懂回来的时候,因为和宫廷的矜贵格格不入已经出了不少丑了,他早已习惯,按理不多今日一桩。 但是……但是今日,他不想出丑,不想在蒋培风面前出丑。 正想着,只听怀王殿下唤他:“接下来,五弟请吧。” 果然要出丑了,陆昱只得硬着头皮起身,向御座方向行礼认罚,饮下一盏新酒。 按理来说,这次春游踏青本就是散心赏景,这联句作诗也仅是游戏消遣。翼王殿下素来也是不善辞赋,一般这类联诗的场合都不会指他,既然这次昭王殿下也已经坦承不通辞赋,并饮酒认罚,那之后也不会过多为难苛责。 但后面数轮联句,竟几乎次次都会点昭王接句,可谓恶意昭彰。 昭王回宫半年,鲜被君王召见,薛家态度也半推半就,都让这位亲王立场相当尴尬。 看着陆昱一次次认罚饮酒,别说旁边的薛述早已经脸色发沉,就连蒋培风也面露不忍。 又是几轮之后,眼看崇安帝的脸色也逐渐难看,相王终于纡尊降贵起身替昭王求情。 陆昱跪伏在地,周围草木青葱依旧,流水潺潺未改,但刚才让陆昱心旷神怡的景色现下却显得如此面目可憎。 他想到了蒋培风方才对安王面露赞赏,然而自己却只能一盏一盏在他面前咽下苦酒。 不想在他面前出丑,却偏偏就是不能如愿,真是…恨啊。 崇安帝道:“行了,老五,朕怜你以前过得辛苦,文辞欠缺,今日不欲重罚你,回去以后禁足十日,好好给朕想想日后如何不要再让朕失望!” “谢父皇开恩。 ” 陆昱下拜,眸光晦涩难明。 ——权力。 他抬头微微一顿:“儿臣自知才疏学浅。” ——还是得有权力 。 “听闻蒋少卿博文强识,文采斐然,儿臣斗胆恳请父皇下旨让儿臣能够向蒋少卿请教。”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欲望在权力面前皆可悉数填平。 崇安帝听罢看向蒋培风:“培风可愿?” 昭王殿下因为饮酒数盏已经面颊晕红,那双桃花眼也泛起粼粼水光,但潋滟水色下却又隐隐燃着不熄的火焰,那目光是如此灼灼。 蒋培风心下一动,向着昭王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清浅笑意,回答道:“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投奔 陆昱看着对面笑得花枝乱颤,没个正形的薛述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之前几天因为禁足,陆昱不得见外臣也不知府外情状,现十天禁期一到,薛述等到府外看守兵士一撤便第一个来王府请见,想必也是密切注意着王府的动向。 陆昱看着薛述,自从他和这位薛郎君相识起,薛述从来就是玩世不恭,张扬显眼的。今日他没有穿踏青宴那日的紫色,而是换了一身绛红色云纹长袍,依旧刺得陆昱眼睛疼。 也是这位薛郎君,虽风流却不轻浮,虽张扬却不做引火烧身之举,为人处世从未行差踏错,骨子里其实永远都是世家进退有度的泱泱风范。 如今也还是这个薛郎君,在昭王于众人面前被圣上斥责,更加失了圣心,禁足刚解的时候,却愿意做个如此显眼的靶子登门拜访,想必这并不可能是薛家那位老大人的意思。 “子清,”陆昱严肃唤道,“如今本王情状,理应如你薛家所愿,舍了本王当做没有五皇子便是,今日你为何还会来?” 坐姿懒散,摇着折扇的薛述一愣:“殿下说的什么话,关薛家何事? 十日未见殿下,臣自然是想念得紧,十分挂怀啊。” “薛子清!你到底明不明白,你此时此刻上门与本王牵扯,不仅带累你自己,也让你家族相当难做?” 陆昱深吸一口气,叹道:“本王知晓你之前与我交好并非你所愿,此番踏青诗会,众人皆会知晓本王既无为君之威势,也无贤人之才情,此番恐让本王处境愈发尴尬艰难,你本可借此及时抽身,但今天你还是来了。所以薛述,本王再问你一次,今日你为何会来?” 薛述终于敛起面色,从座榻直起身子,端坐道:“殿下,方才臣已经回答您了,臣此番来与薛家毫不相关,之前臣说的执意追随于您也并非虚言。臣今日,无关家族,确是自己想来。” 薛述看了一眼微怔的陆昱,顿了一下,继续补充:“殿下可能并不相信,臣也不知殿下日后如何筹谋打算……过去臣确实是按族中指令才与殿下亲近交好,时常来往,但如今臣确实是自己愿意追随殿下。” “为何?”陆昱轻声问到。 “臣自小往来俱无白丁,在锦衣玉食中过一日算一日的贵胄公子也见了不少。说实话,一开始知道家中要我接触的是一个来自乡野并且性情怯懦的小子时,臣心中确实曾经存有过不屑之心,料想这人也定是个不学无术,贪图享乐,得过且过之徒。但是与殿下相处数月,却发现殿下拥有一颗自强不息的君子之心。臣知薛家不看好殿下,也知殿下处境尴尬艰难,殿下看似不争不抢鲜少露面,但殿下也从未言过放弃不是吗?臣每次来王府求见,殿下几乎都是在求知进学,短短时间看到殿下的变化,臣发自内心深深敬服,也为殿下欣喜高兴。” 陆昱有些感动,鼻子隐隐发酸,又觉得因为人家三两句话就泪沾衣襟实在丢脸,只得打趣掩饰:“那个……薛郎君啊……本王……本王仅是不想被人看不起,才每日进学修习来着……” 薛述被噎得一时忘了后面想说什么了,他狠狠瞪了陆昱一眼,“殿下能不能不要这么煞风景!” 缓了一会儿,他继续: “后来……后来又发现殿下是真的有悲悯之心。二月臣与殿下出行,路遇进京的难民,殿下当时就把您披着的大氅给送了,自己只着一件单衣瑟瑟发抖。的确,许多世家也每年放粮赈济穷人,对于这些贫苦人来说,世家大族的救济粮可以救百人千人,殿下那一件衣物却可能连一人都难救,这善意在难民的苦难前确实是可谓杯水车薪。但是在臣看来,您的善意虽小,却极为可贵。如果有朝一日世家粮仓中仅剩最后一石米,那他们绝无可能用于赈济灾民;殿下当时仅有那一件御寒挡风的衣物,却能毫不迟疑将其给出,这便是可贵的差别。正是殿下之前的乡野生活让殿下看待百姓不是高傲的怜悯,而是能够更加切身的看到百姓的艰难。殿下的眼睛里有百姓,您的眼神骗不了人。所以臣很想试试,有些事情让您来做会不会不一样?” 第5页 陆昱从来没有听过薛述谈这些。 薛述是嫡出,从小便天资聪颖,自开蒙起便过目不忘,出口成章,可以说是薛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薛老大人本对他寄予厚望,望他在庙堂继续光耀家族门楣,但薛述并未按照既定的路径发展,他确实才华横溢,名满天下,但又无心像父兄那般进入朝堂实权位置,薛老大人拗不过孙子意愿却又心有不甘,也硬是在科举后使劲将薛郎君踢去了翰林院。 直到薛述今日上门,陆昱都并无把握薛述有入庙堂掌实权的心思,也没把握能够收服他,却没想到薛郎君心中自有丘壑。 “子清,对那个位子,本王确实有些想法,但以本王目前之形势,确实没办法向你许诺什么,甚至会拖累你。而且,本王要你只忠于本王而不是薛家。如此,你也还愿意追随吗?” 自古以来,世家宗族同气连枝,向来是最坚固的政治联盟,毕竟世家血脉织就的亲缘网络远坚韧于君权的压制。 王朝可能更迭,鼎盛的世家却能绵延数代。 无怪乎他的皇兄们拉拢世家,建立姻亲,将皇权君威和世家血脉杂糅缠绕,形成难以轻易脱离的牢固联盟。 本来薛家应该是他最稳固的靠山,但因为他的出身,他的处境,薛家势必不可能立马转向,如今薛述愿意辅佐追随他,那他就要牢牢抓住。 自古忠孝难两全,世间哪里有如此两全其美的故事?当尽忠之君王与尽孝之亲族立场发生冲突时,怎么可能全部兼顾,面面俱到? 既然还得不到薛家,那陆昱便不容许薛述在他和家族之间摇摇摆摆。他要薛述对他全心全意的支持,这样他也才有挟制薛家的资本,除非薛老大人当真能够心狠手辣舍弃与这个嫡孙的亲情。 陆昱眸子黑沉沉地看着薛述,等待着薛述的答案。薛述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臣,定不相负。”薛述整肃衣冠,郑重向陆昱行一长揖,起身后,刚才的庄重恍若昙花一现,现下又是那个陆昱熟悉的那个风流洒脱的薛郎了。 “殿下方才说你处境会更加尴尬,臣看也不尽然,今日过来其实本是想告知殿下一点好消息的——” 陆昱那天踏青宴在众人面前尝透了被羞辱的滋味,自己的自尊在众人面前被践踏如尘。在一次次认罚饮酒,在被父皇冷言讯责时,他的脑海中不自觉浮起的就是蒋培风那皎皎出尘的面容。 陆昱最后咬牙维持面色如常,不露怯懦,不失仪态也仅仅是想在心中那人面前不失了最后的体面罢了,却没想到还有点意外的收获。 那天以后,他在朝中的评价居然有了些改观,很多朝臣竟然在私下评价他:“短短半年,昭王殿下一改除夕之时怯懦拘谨,现下沉静大气,不卑不亢,宠辱不惊,是为可贵。” 可真是受宠若惊。 之前的半年里,陆昱未领差事,未上朝堂,始终游离于朝堂核心决策圈之外。 陆昱明白,如果父皇想利用他制衡几位皇兄的党争,早迟也会允他上朝。之前联诗一事引得父皇不快,陆昱本以为还得再等候些日子,却没成想,即将进入五月时,赵全登门,说圣上命昭王殿下五月起不得误了朝会。 当晚薛述还专门为此来了一趟,交代一番,生怕殿下压不住场子。 朝会当日一大早,赵启就已经替他备好用香熏好的朝服,并亲自伺候他将朝服,腰带,冠冕一件件穿戴妥当。 这是陆昱第一次穿上亲王朝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身着赤色祥云暗纹锦缎朝服,胸前以金线细细织绣蟠龙纹饰,一动便随光线晕出细密光彩。宽袍广袖,华丽又繁复;头戴嵌玉金冠,雍容也沉重。 陆昱透过镜子似乎看到了身着一身靛蓝色粗布衣裳的少年正在远去,之前十六年恍若前世,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泾州,想起那个叫刘锦的少年了。 “殿下,好了。”赵启低声禀道。 陆昱回过神来,挺起肩背,走出府门,跨入真正的朝堂。 大晋的朝会分为大朝会和小朝会。 大朝会每旬一次,即逢一逢十的日子为大朝会,届时京中七品以上官员都得入宫上朝。 小朝会则每次间隔两天,只有四品以上官员需要参加小朝会。 今日逢一,是大朝会。 钟声响起,在空中荡出一波波空旷辽远的回音。 百官顺序入宫向着殿前广场走去,各级官员各色朝服在御道两侧蜿蜒成一条长河。众臣站定,越靠近正殿的官员品级越高。 崇安帝头戴冕旒端坐于正殿御座之上,接受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陆昱被那“万岁”之声震到,一股如电流一般的颤栗从脚底直窜而上顶到他的头皮,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之前没有实感,直到站在这大殿之上,直到听着百官齐呼,直到仰望御座之人时,他突然明白了,为何这个位置自古以来让人趋之若鹜?为何这个宝座能够让至亲不死不休? 因为大权在握,因为唯我独尊。 大朝会很吵,官员多,事项多,你方吵罢我方登场,陆昱站了一早上只觉耳朵嗡嗡响。偷偷看向父皇,虽然冕旒遮住大半面容,但也能看到父皇逐渐不耐的神色。 正在此时—— “启禀陛下——”这声音如玉石轻碰,清润无双,出自一位身着绯色云燕补褂的年轻官员。 是蒋培风。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拜会 听到那如玉一般清冽声音,陆昱只觉心中仿佛有一股清冽的甘泉灌入,拂走了朝会的喧嚣吵嚷带来的烦闷之感。 蒋培风出班上前,持玉制笏板的手指从朝服的宽袖中隐隐露出,修长干净,筋骨匀亭,绯红朝服将手指颜色衬得更加玉白,看得陆昱心中微痒。 蒋培风现在朝中任大理寺少卿,官至四品,胸前的云燕补子就是他年少有为的最好佐证。 他在和圣上禀报前几日曝出的北方边将李云峰和其妻族勾结,对北羌走私精钢资敌叛国的案子。 陆昱前段时日一直被禁足,不知道外面居然出了这等叛国大案。 陆昱凝神听了听。这案子其实并不复杂。大体就是这李云峰作为守将,镇守边关多年,然大晋地幅辽阔,国力强盛,边境安稳太平。守边日子久了又无战事,百无聊赖之下,这将军就渐渐撤了心气,只每日点卯一般巡个营以后就自在逍遥去了。 某次李将军要去城中寻欢时碰上了蹲在路边衣衫褴褛,自称与家人走散无依无靠的林氏,那林氏年纪尚轻,面容清秀,娇小瘦弱,令人望而生怜,李云峰就把人家带回军营了。 因为林氏体贴贤惠,李云峰对其渐生情愫并娶了林氏,两人成婚不久就有一位自称林氏族兄的行商找上门寻亲,林氏与族兄相认,抱头痛哭好不感人。 后续林氏和其族兄里应外合,借李云峰之势开始利用驿路向北边走私军需,一开始还只是粮食衣物之类,但后面逐渐向北边走私武器精铁,李云峰沉醉温柔乡,也全做不知,默许放任。 天高皇帝远,这走私勾当长达一年未被发现,要不是朝廷偶然剿灭京郊匪患发现这帮土匪居然使用了官方样式的箭弩,从而顺着驿路深入调查的话,这走私大案可能依旧不会浮出水面。 后经调查,就连那林氏和其族兄来历也并不单纯,他们都是北羌的细作。 这北羌也是北方大国,只是不善耕种,百姓多以游牧为生,在战场上勇猛蛮横,充满野性,一度所向披靡,但终被先帝击败,最终俯首称臣。 吵吵嚷嚷一上午,执事太监终于高宣退朝,目送圣上离开后,众臣也陆续向宫外走去。 陆昱拦下蒋培风,微施一礼,道:“蒋少卿,明日待你下值,本王可否前去拜会?诗文上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少卿。” 蒋培风当时明明应下“遵旨“的,只是后面陆昱禁足,外加李云峰案件的调查,直到今日陆昱都没有私下见过蒋培风。 蒋培风穿官服的样子是别有一番风味的清贵优雅,恍若是那神殿中清冷无尘,翩翩欲飞的仙官,白色的中衣交领叠得紧紧的,在脖颈处若隐若现,似乎又将他牢牢缚在这尘世之中。 他那俊颜黑眸,那如修竹般的姿仪,陆昱很是有些想念。 “何须劳动殿下,臣明日下值会过府拜会殿下。”蒋培风后撤一步,微微一笑,恭敬回礼。 …… 蒋培风第二天果然来了昭王府拜会,他已换去官服,穿了一身天青色衣袍,墨发如锻,俊雅至极。 陆昱竟是看怔了片刻才恢复清明,随即展颜迎出去。 蒋培风正在赵启的指引下跨过昭王府书房门槛,就看见陆昱带笑迎出,那双桃花眼弯出漂亮的弧度,昭王殿下笑起来真的……十分好看。 “培风用饭了吗?没用的话随本王一起随便吃点?” 第6页 ——培风? “回殿下,臣已在府中用过。殿下请快去用膳,臣在此等候殿下。” “不在朝堂之上,不用这么客气,不用叫我殿下,唤我名字就好。” “殿下,礼不可废,臣不敢逾矩。” “……哦。但本王还是觉得唤你蒋少卿实在生分,我还是唤你培风,或者乐游可好?” ——乐游? “……随殿下心意。” 陆昱心里面其实臊得要死,但又觉得有一种不能为外人道的欢欣。他腆着脸唤了蒋培风的名字,蒋培风也并未拒绝他。 虽然有些没出息,但陆昱一想到自己好像笨拙地靠近了蒋培风一些,心脏就阵阵迸发出滚热的洪流,烫遍了整个身躯。 近些日子以来,如果大理寺那边无要紧案子,蒋培风下值便会到昭王府教导陆昱诗文。 陆昱喜欢看蒋培风漆黑的眉眼,那眼眸幽深如潭,仿佛里面住着吞噬人心的妖魔,吸走了他全部的神魂。 他们二人身份都太过敏感,陆昱其实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随意靠近蒋培风,如今居然可以日日相见,让他怎么能够不刻刻欢愉? 陆昱甚至有些感谢当时被父皇训斥的自己,不然他该以怎样的理由和借口才能靠近蒋培风呢? 指导诗词这事哪能一蹴而就?那就让他做蒋培风最“愚钝”的学生罢。 “殿下?昭王殿下?” 陆昱猛一回神。 “殿下今日又走神了,如果殿下累了,臣明日再来。” 因为蒋培风几乎日日都来,陆昱又极其热情亲和,两人逐渐熟悉了些,来往间更为自在,甚至陆昱糗事也不会刻意避着蒋培风。 一日傍晚,蒋培风进门正撞上陆昱因为贪吃甜酥醪被赵启数落的场面。昭王殿下既不避也不恼,只眨着那双眼睛冲赵公公笑,直把赵公公笑到数落不出一句话。 蒋培风看着那画面,自己也没意识到笑意已漫上嘴角。 但是,这位昭王殿下,似乎对诗词真的十分不擅长。蒋培风几乎日日登门教习,但昭王看起来似乎毫无进步,如今竟还走了神? “培风别走,”陆昱拦到,“是我错了,是我天资愚钝,怎么学都学不会,有点累了才跑神的,你莫生气好不好?是我不好,接下来我定不再走神了。” 认错态度倒是干脆利落。蒋培风失笑,便让陆昱休息半刻。 陆昱越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对蒋培风的渴望不仅没有消减,随着时间流逝反而愈加难以压制,他每天都比上一天更加盼望蒋培风的到来,他喜欢他的姿容,喜欢他的仪态,喜欢他的谈吐,喜欢他的才情,喜欢他耐心教他写诗的样子,喜欢……他。 前几天午后薛述来过,得知陆昱与蒋培风最近来往渐密时大为振奋,对他说:“殿下,既然如今殿下与蒋少卿多有来往,不妨殿下亲自试探一下他和蒋家态度,至少心中有数,以备后续筹谋。” 陆昱虽然当时应下,但这些天却总是在斟酌了半天的词句准备出口时梗在喉间,他不敢问。 所谓爱生忧怖,蒋郎君何等冰雪聪明又不惹尘埃,他怕试探的话一说出口,蒋培风认为他目的不纯,那便再也无法靠近了。 但是今日…今日实在…冲动的渴望一但在心中升腾,便再难压制。 “培风,外面都说你和二皇兄以琴相交,互为……互为知音,可有此事?”陆昱问道,他抬头直视蒋培风的眼睛,牙关紧咬,似乎隐约尝到了血腥味。 “安王殿下?”蒋培风不明所以,“去年万寿节前他确是来寻过我帮他和音以备万寿当日向圣上贺寿,也就三两次罢了,谈何以琴相交?” 听罢陆昱牙关猛然一松,心情从谷底直升巅峰,“当真没有?” “当真没有。” “那培风,你可愿……你可愿与本王以琴相和呢?” 话中有话,蒋培风神色沉了下来,乌眉一蹙,神情一肃看向陆昱,面色如寒霜,眼神冷冽如刀锋,陆昱只觉所有的渴望、欲念和他自以为隐藏的野心在那双漆黑眼睛中皆无所遁形。 “谢殿下厚爱,但臣的琴道为‘独’。” 不需要也不屑于站队? 当真是骄傲,自身的能力,帝王的赏识,外加家族的助益,确实可以让这位蒋家郎君目前独善其身,但正如陆昱自己难以逃脱漩涡一样,作为顶级世家接班人,蒋培风真的可以片叶不沾身吗? 天色渐渐黑了,下人已经点好了灯烛。 烛火在蒋培风侧脸上度上晕黄的暖光,让他看起来更加俊美如画,也添了几分温柔。 陆昱顿时就不愿多思了,未来的命运生死都为未知,但现在和他每一日的亲近却能牢牢抓握,哪怕只是陆昱一厢情愿。 可这样的日子还是无情地被打破了。 大晋太平几十载未起战事,当今武将都未见过战场杀戮与鲜血,李云峰因为叛国资敌被斩首,前朝将星至此全部陨落。 北羌卧薪尝胆数十载,在崇安五年的深秋,天气转寒之时,终觉时机已到,大举攻入大晋北部边境。 大晋北境边城深秋已经很冷了,但是冬季辎重却都还未到,守城军士虽奋力抵抗,但在自身缺衣少粮的情况下实在是难掩颓势,被北羌连下三城,节节败退。 北羌人夺城后在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势要以晋人的鲜血祭祀北羌狼神。 消息传至京城,举朝哗然。 朝会上,空气如胶冻一般凝滞,众人面色皆是难看至极。 战争已至,朝中无人。 第6章 敌侵 冬日将至,大殿之上各位肱骨大臣们却吵得火热。 一个时辰前,朝中多位重臣王公接到宫中急诏令其即刻入宫,各位大人只得火急火燎更衣出府向宫城赶。 圣上不惜在休沐日召集众臣,料想定是出了大事,但亲眼看到圣上苍白发青的面色,亲耳听到兵部尚书复述那条从北边顺着驿路百里加急,快马疾驰奔向京城的紧急军报,整个朝堂还是免不了滞涩片刻——北境守军节节败退,边境三城被攻陷,北羌攻入大晋国土。 北羌?那个先国主曾认先帝为父汗,俯首称臣数十年的北羌竟然反了? 其实陆昱在李云峰案尘埃落地那日问过薛述。 李云峰一案看似水落石出,主犯从犯都难逃一死,在朝会也并无其他争议,但陆昱心中却总觉得不对。 朝廷对自己太自信了,哪怕明知北羌已经将手伸向军营,都派细作迷惑边军主将了,朝廷居然还觉得杀了就完了,北羌蛮夷翻不起天? 大晋并不是开国便能震慑四方,四境雄主的地位是在先帝时期才完全奠定。先帝的传奇就连街边三岁小儿都能绘声绘色来上一段。 先帝之所以能够称为一代雄主,就是因为其登基后先是对外施以雷霆手段,征战四方,威仪四境,之后也未好大喜功,能够及时收手,关注民生修养生息。 先帝御极天下五十载,治国风格转变十分鲜明,尚战之时朝堂风格杀伐凌厉,名将如星,人才辈出,李云峰便是其中之一,他一战成名之时不过才十四岁。 只是四境安平之后,朝廷一转杀伐之风,一团和气,重文轻武,武星光芒渐趋暗淡,尚安崇宁渐成主流。 四海升平的日子太久了,久到当年众多将星几乎陨落,十不存一;久到他的父皇都已忘记当年金戈,只沉迷于四海祥和的美梦中难以自拔,以致武备松弛,将领青黄不接;久到北羌已经忘记当年被迫称臣的恐惧,开始蠢蠢欲动;久到当年锐气的少年将军都已失了心气,晚节不保。 陆昱本能地觉得迟早有一天,大晋会和平不保,大祸临头。但谁会信一个回宫一年不到的乡野皇子的看法呢? 薛述当日沉吟片刻,也认为是陆昱多虑了。 北羌怎么敢? 但事实证明,李云峰死后仅仅一年不到的光景,北羌就是行动了。 …… 朝堂之上,以各位皇子为首的主战派和主和派开始了唇枪舌剑。 四皇兄怀王陆晟不愿开战,他奏道:“父皇容禀,近年工部正主持开挖南北运河沟通江南与北地水系,如此河竣工,不仅南北货运省时省力,而且引江南之水又可解北地旱季缺水的燃眉之急,这定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千古伟业。还有一事,更是令儿臣忧虑。因为开挖运河,朝廷在沿途已经广征徭役,户部也奉旨拨入大量银钱。如果此时出兵,又定是劳民伤财,儿臣恐届时民怨沸腾,耗损国力,得不偿失啊。我大晋已太平数十年,百姓安居乐业,这等好风景儿臣实在不忍打破,儿臣以为不妨先与那北羌和谈,予以银钱使其退兵,为朝廷争取缓冲时间再徐徐图之。” 三皇兄翼王陆旭一听这话便沉稳不住:“四皇弟这是哪门子话,区区北羌,仅仅夺了三城,我大军速战速决打了便是,劳哪门子的民?伤哪门子的财?我看那和谈才是损我大晋国威,让百姓耻笑。”随即陆旭转身面向君父:“禀父皇,儿臣认为应该尽快出兵,趁北羌还未深入我朝疆域,气焰还没有更嚣张之前将其速战速决赶出去!不然今日赔款十万,明日他们可能就会要百万之巨!如您下令出兵,儿臣愿前去北境督战。父皇,儿臣请战!” 第7页 话音刚落,就听一人高声赞扬:“说得好!三皇弟所言句句英雄本色,令人叹服。”原是大皇兄相王陆昊。“父皇容禀,儿臣也以为朝廷应该出兵,此战若胜,不仅令北羌绝了妄动之心,并且还可震慑西南南诏、东部东洲、西边色秋诸国,可谓一箭双雕。” 如今朝堂,六部已被各位亲王殿下瓜分干净,怀王掌工部、吏部,相王掌户部、礼部,安王掌刑部,兵部是翼王的地盘。 早在兵部收到急报,兵部尚书不敢耽误这十万火急的军情,备快马进宫面圣之时,便派亲随过翼王府告知消息。 在宫中急召时,翼王已和相王有所筹谋:务必推动出兵一事,翼王本就好武,亲往督战再合适不过。户部调拨银钱,兵部全力协助军需调配,力保战争取胜,又能因资源倾向战事供应而拖慢工部组织挖凿运河的进度,从而扼制怀王。 北羌想来不足多虑,届时得胜还朝,他们定是声望隆盛,更得圣意民心,优势更加明显,何愁大业不成? “既然两位殿下能够自信得胜还朝,那微臣敢问相王殿下,为何当下北境边军接连溃退,兵败如山倒?据臣了解,北羌近年新君登基,手段了得,一改北羌旧时有勇无谋的模样。臣斗胆请问二位是否太过轻敌了些?”说话的是蒋培风。 陆昱在蒋培风话音刚落便目光灼灼看向他:培风难道并不赞同出兵?可是我不得不要三皇兄死呢。 “蒋大人此问可谓切中要害,”相王回道:“北境入冬早,北边军士按理应该已经收到过冬的物资了,可户部当时实在拨不出银子啊,南北运河刚支了一大笔银钱,国库一下子转圜不开,本王已尽全力协调保障军需,但仍是捉襟见肘。西南林密湿热,毒瘴难散,毒蛇肆虐,将士们轻易便命丧黄泉,他们的军需中可是有救命药啊,这难道不紧急吗?西边诸州民族众多,各方势力复杂,更是有色秋诸国虎视眈眈,这难道不重要吗?东边大海茫茫,如果守军没有坚船利炮,如何威慑对岸蠢蠢欲动的东洲?他们的银钱不该拨吗?到了北境边军那边,本王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本是想着北羌称臣不会生事,加上北边离起朔风下白雪还能有段时间,只能先暂时委屈将士几日,近两日税银上来马上就拨钱,却没成想北羌这个时候来生事端,将士们自然守得辛苦……此为本王之过,本王绝不避责。如今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优先抵御外敌才是首要,运河之事停一停也无妨。” 二皇兄安王陆明依旧是那副身处红尘五行之外的孤高模样,他道:“无论出兵与否,只要有人胆敢挟私弄权,贪赃枉法,欺君罔上,儿臣相信刑部定会秉公审理。” 陆昱心中冷笑,二皇兄真是避重就轻,两边都不得罪,看起来可真是不偏不倚,超脱争端之外,难不成却是想做那得利的渔翁?真是虚伪。 主战和主和皆有其理,朝中诸臣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争辩越发激烈,明明天气渐寒,殿内气氛却像壶中滚水般闷热难耐。 朝堂派系相互倾轧掣肘,没有派系或者个人可以一家独大,最后还得需要天命之人来一锤定音,这个局面正是御座上崇安帝想要的平衡。但他却发现自己真正面对僵局时,竟也难以决断,年轻时的果断干脆仿佛随岁月一起流逝殆尽。 圣上似乎是有些茫然地看向御座之下那浩浩臣工,突然他眼神指向陆昱:“昭王入朝也一年有余了吧,不要拘礼,说说你的见解,也让在场诸位品评品评朕的老五有没有学到一些为政之道?” “禀父皇,”陆昱出班,恭敬施礼:“儿臣愚钝,不能如诸位皇兄那般口若悬河,怕是说的不好,请父皇莫怪罪儿臣。” 陆昱又行一礼,然后缓声道:“儿臣幼时曾去市集闲逛,发现农户售卖的瓜果,只有外皮完整,无损无伤才会吸引人挑选并品尝其滋味,如若外皮已经破损难看,那便很难得人垂青了。儿臣认为,疆域就似那瓜果的皮。” 陆昱双目微垂,那双桃花眼更加黑沉。 没想到陆昱居然帮了他,相王陆昊偏头看向自己的五皇弟,他已不似刚被认回时那般精瘦,今日的他着缂金丝云锦亲王服,身姿挺秀,仪态雅致,面对父皇时恭敬却又飒然大气,当真是不一样了。 如陆昱所料,哪怕他背后现下并无党羽,但他的表态无疑也会在今日朝堂争锋的天平上给相王和翼王一派加上筹码,果然之后有不少人纷纷表态赞同昭王殿下的奏禀。 形势逐渐利好主战一派,崇安帝自然从善如流。 怀王殿下立于御阶之下,神色黑沉仿若阴雨将至,但却无力扭转,只得打碎牙齿和血吞了。 接下来议派谁为主战大将。李云峰死后,朝中名将凋敝,确实难以寻一位经历过与北羌铁骑杀伐,善用兵遣将的帅才。 “齐客将军如何?”有大臣问。 “齐将军有勇有谋,果敢坚毅,确实不错,只可惜他常年驻守西南,这距离也太远了。”有人反对。 “林将军如何?” “徐将军如何?” 人选一个个被提出,又一个个被否定,众人一时一筹莫展。 相王此时出班,推荐其母家族中表弟梁释领军出征。 梁释现任虎贲中郎将,宿卫禁中,此人虽勇武善战,但冲劲有余,沉稳不足。 朝中大臣已经为人选争论许久,如今相王举荐梁释,此事的最大阻力怀王殿下竟是一言不发,殿上诸位相互对对眼色,也觉得似乎就梁释最合适。年轻将军嘛,总归更血气方刚,遂敲定梁释为征远将军携十万军士尽快开拔北境三城,翼王殿下为监军随行。 朝会终于结束。赢家脸上志得意满之色难以掩饰,大皇兄甚至还拍了拍陆昱的肩:“今日皇弟所言本王甚是中意,在此谢过五皇弟。” 陆昱嘴角挂笑,目送相王走远。 那头薛述却早已经心急如火烧,直冲陆昱而来,称马车车辕坏了,请求与殿下同乘。 上车前两人都还彬彬有礼,就谁先上车两人都颇矜贵的来了出你推我让。 待到车轮一动,薛述便直接压抑不住,世家公子沉稳自如的泱泱大气也散了干净,敬称都忘了带:“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祸?” 薛述的脸因为生气,表情很是严肃,眉头皱起,整个人看起来颇有长剑出鞘的厉色。 很少见常年和颜悦色的薛公子露出这样的表情,陆昱饶有兴致:“哦?那请薛郎君赐教,在下闯了什么祸?” 薛述:…… 陆昱又促狭笑道:“说呀,子清,本王到底闯了什么祸?” “臣快要让殿下气死了。殿下今日为何表态支持出兵?怀王定会记恨你,如果日后战事吃紧,战局不利,殿下今日的奏对就是怀王一党拖你下水的最好罪证!此战若是胜了,相王愿意和翼王分一杯羹,不代表他也会善待你!届时殿下你还怎么争?” 说到激动处,薛述怒火直冲天灵盖,只想敲开面前这位殿下的脑子,看看里面今天装错了什么药。 他平静了些继续说:“殿下,臣实在不解,臣知殿下并非莽撞之徒,请问殿下今日之举到底作何解?” 陆昱嘴角笑意变得讥诮,他道:“子清难道从没好奇过为何本王回宫不久就知道父皇和你家的渊源?当日本王手无寸兵,仅只有府中赵公公和朱七可用,你说本王当时顺顺利利查到的那些环环相扣的证据,会不会是暗中有人早就安排好只等我这条蠢鱼上钩了?” 薛述悚然一惊,难道是? 陆昱点头,道:“对。所以本王不能让他活着。这次机会可谓千载难逢,殁于乱军,为国而死,全了三皇兄忠勇之名,日后也定名留汗青,这结果也不算难看,你说是也不是?” 薛述向陆昱座位方向挪了挪,压低声音道:“那殿下想如何做?” 陆昱撩起车帘一角向外看去,天更灰了,冬日确实很近了。 “走吧,薛大人,方才既腆着脸要和本王同乘,那就干脆到本王府上吃个热锅子吧。”陆昱笑道。 薛述:…… 第7章 心乱 陆昱第一次见三皇兄陆旭也正是在那个除夕夜宴之上。 彼时无数宗室大臣射来的各色目光在他身上梭巡不去,让陆昱坐在席上更是畏手畏脚。正在陆昱无所适从之时,只听内侍通报: “翼王殿下到——” 众人目光总算从陆昱身上离开,转向来人方向,陆昱也随众人目光看向他的三皇兄。 只见来人身着黑底银龙纹窄袖长袍,佩有护肩与护腕,显得整个人更加气宇轩昂。三皇兄面容英俊,目若朗星,身姿挺拔高挑。他大步流星跨进殿内向父皇行礼,步伐动作干脆利落大开大合。 礼毕他抬头看向上首君父,眼睛一弯露出笑容,一瞬间陆昱觉得他这三皇兄是这心机深沉,压抑窒闷的宫廷中的难得亮色。 “你这孩子,看这打扮是又进山打猎去了?一去便乐不思蜀了是不是?忘了今日宫中有宴了?看你这样定是匆匆赶回,衣服都来不及换一身便直接来面圣了,不像话。”崇安帝口中虽是责怪,脸上却未见恼意。 第8页 “父皇可真是错怪儿臣了,儿臣这次进山可不是为了找乐子。这次进山儿臣可是猎到了鹿和雪狐呢。儿臣都想好了,这鹿肉给御膳房加工下,今日给各位大人加道菜。这狐皮和鹿皮嘛,交给尚衣局,到时候用狐皮给父皇做大氅,鹿皮给父皇做靴子。父皇可别忘了给儿臣赏。”陆旭嬉笑回道。 崇安帝本就未真的动气,听完三子这回答心中更是欣慰熨帖,席上大臣宗室皆是八面玲珑的,趁势自然一通赞颂,虽说都是父慈子孝,社稷之福之类的套话,但还是说进了圣上心中,令他十分开怀。 宴席过半,席上氛围在酒菜的刺激下松泛不少。一双皮质软靴停在陆昱坐席前,陆昱抬眼一看,是三皇兄举着一杯酒立于他面前。 陆昱匆忙起身见礼,而后听他三皇兄道:“这便是五皇弟吧,你回京至今都没寻得空见你一见,今日一起饮了这杯酒,就当为兄欢迎你了哈哈哈。” 因为母族互为姻亲,三皇子陆旭自小便与大皇子陆昊亲近。后崇安帝登基,陆昊未得封太子,两人分别获封翼王和相王。 帝王有意让几位皇子同台竞技,故四子皆是亲王封号。 只是翼王并无夺嫡之意,依然日日跟着相王,两人关系也并未疏远。翼王的母妃虽在宫中圣宠稀薄,但她毕竟是顶级世家之一的张家嫡女,如果翼王有登天之望,未必全无可能。 但这位翼王殿下,并不似封号“翼”那般雄鹰展翼,劈击长空,而是多年如一日般一直追随相王。 张家家主虽偶有无奈惋惜,但也知道轻重分量,翼王不争也有不争的好处,所以他从未反对自家与后族梁家结为同盟,两家合力助相王入主东宫。 如果相王日后位登九五,张家即使无法成为帝王母族,也依然可以稳住家族顶级门阀的昌盛地位。 陆昱其实并不厌憎自己的三皇兄。相反,他对这个皇兄甚至是有几分感激和钦佩的。除夕之后时日中,陆旭待陆昱虽不算亲厚,但至少未行奚落羞辱之事让他难堪,这让陆昱心存感激。 世间诸人都难逃过人性中的贪欲无极。面对那个九五之位,如果有力一争,谁愿甘当陪衬或者附庸?陆旭却心甘情愿。这点让陆昱深深钦佩。 唉,要怪就只能怪三皇兄的母妃实在是太自大愚蠢了…… “……殿下?昭王殿下!” 陆昱猛一回神,发现车架早已停在王府门前了。 薛述坐在一旁撇嘴:“方才臣问殿下打算如何做,殿下顾左右而言他,扯什么请臣吃锅子。现下这车都停门口了,殿下还在神游太虚,叫几声了都不搭理,这锅子今日臣还配吃吗?” 陆昱哈哈大笑:“吃得上,吃得上,薛郎君世家风度,怎会配不上本王的一顿锅子。”随即揽住薛述肩头,两人一起进府。 锅子逐渐煮开,热气腾腾,下人也已经布好酱料蘸水,食物的香气逐渐在空气中弥散。今日入宫太过匆忙,又站在朝会上吵吵嚷嚷一下午,本来还没什么感觉,被这锅子热气一蒸,香气一激,两人顿觉疲累饥饿,只等开锅之后大快朵颐。 正在此时,赵启公公入门行礼:“禀殿下,蒋大人来了。” 薛述放下筷子,突然心领神会:不是“蒋大人求见”,而是“蒋大人来了”,看起来蒋培风还真是没少来啊。 作为大理寺少卿,今日的朝会蒋培风自然被宣召。在入宫的车架上,父亲还专门叮嘱他无论此次圣上急召所为何事,切忌急于选边站队从而引火烧身,凡事需得多加斟酌,随势而动。 父亲宦海浮沉多年,官至丞相也依然谨慎小心,从不冒进,保家族数年枝繁叶茂,故面对父亲的叮嘱和教导,蒋培风从不轻视,当即便应允其父。 朝会之上看着各位殿下携所掌六部间你来我往,争执不休的闹剧,蒋培风只觉得背后泛起丝丝冷意。 昭王殿下是向他提起过北羌恐出祸事之隐患的,他当时打断了他,随即昭王便及时住口而另言其他。如今看来,是他一直都小瞧了这位五皇子了。 那双眸中深处燃着灼灼火焰的眼睛猛然跳入蒋培风脑海,是昭王殿下诗会当日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那隐藏在清和水光下的眼神就预示着昭王绝不可能轻易再认输屈服。 心念摇转,蒋培风又想起了那天在王府昭王殿下抬眸询问他可否愿意以“琴”相和的画面。 他能听出殿下的弦外之音,也暗忖昭王殿下未免过于心急和冲动,随即便冷声回绝。之后他们真就如一对普通师生般相处如常。 那双眼睛中闪烁着的光芒其实从来就不是追利逐名,收拢党羽的算计。那眼睛里面有不屈,有乞求,有期盼,还有许许多多他蒋培风看不分明的东西。 不论是他诗会当日同意教导昭王诗文,亦或他那日对昭王殿下冷淡又不留情面的回绝,都是因为他实在承受不了那双眼睛中满涨的,快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 只是因为一双眼睛,便乱了心神么? 蒋培风的父母是因为世家门阀的政治联姻而结合,多年以来相敬如宾却又不似夫妻。 他开蒙早,很早便博览群书。幼时,他读到了《汉书》中张敞画眉的轶事,感叹夫妻恩爱不外如是,但他从未在自己父母身上感受到这样夫妻相和的氛围,他的父母永远对彼此客气守礼,却从无寻常夫妻的恩爱打趣。 小时候他不懂事,也曾懵懂问过母亲她和父亲之间有没有过爱意,他没有得到母亲的答案,但母亲脸上的苦笑却铭刻在他的脑海,让他记忆犹新。 蒋培风出身显赫,自小便被教育何为谨肃,何为慎独,何为仁爱,何为君子。日月经年,他总是被仰望,被夸赞端方雅正,霁月光风,行止有度,不惹尘埃,端的一身君子风骨。 人人都觉得他温润如玉,但他明白他其实冷血至极。从没有人教他,何谓人的七情六欲? 面对陆昱的那双眼睛,他无法解读。 蒋培风心烦意乱,难以平静,在听到翼王、相王两位殿下禀奏,似乎已对战争取胜志在必得之时烦躁之意更是达到顶峰,故忍不住出列反问。 以他的官职和立场,与相王殿下交锋实属不该,他明白今日此举回府定要被父亲责怪,事后也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如此急躁。 昭王殿下之后的奏对又更是让他心绪摇动,昭王殿下一向聪明,为何此次却如此偏向激进出兵?难道他想借相王之势? 散朝之后,蒋培风犹豫再三想叫住昭王殿下,但在看到薛述直冲昭王车架,两人同乘而去的时候又只能作罢,站在原地目送那车架走远。 果不其然,父亲责骂了他今日的冲动之举。蒋培风沉默领受,心下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昭王,想去问问他,是不是那日自己的冷硬让他难受了?想去劝劝他,这条路艰险难走,不要急于求成,更不要与虎谋皮。 但是蒋培风明白自己不能这样做,他不可以做出任何让人误会之事,不论朝堂立场亦或个人感情。 今日因有朝会,加之薛述与昭王殿下同乘,两位想必有事相商,蒋培风本打算今日就不去昭王府拜会了,但待他回神时,他还是坐在了去往昭王府的车架上。 薛述果然在昭王府上,两人甚至还吃起了锅子。蒋培风看见这一幕心内隐隐不快,他躬身施礼向桌前两位打了声招呼,而后道:“既然殿下现下无空,那臣便告退了,改日再来求见。” 求见?这词不就是不经应允便不进府门的意思?蒋培风这是生气了?薛述眼睛一转,目露玩味神色。 “培风留步。”陆昱匆匆起身去拦,“我没想到你今日会来,你……用饭了吗?” 蒋培风觉得自己不快的情绪来的莫名其妙,不知缘由,只想转身就走,眼不见心不烦,但面对陆昱相问,还是耐下性子答道:“未曾。” 他确实还未用饭,他也明白此时他应回答另一种答案用来脱身才更为合适,但他还是鬼使神差的向陆昱说了实话。 陆昱一听,眼眸中瞬间燃起光芒,如炽热火苗,如璀璨明星,他拉住蒋培风袍袖,道:“那要不要一起用点,我和薛翰林也还未动筷。” “是啊是啊。这锅子闻着就香,不来点定是非常可惜啊。蒋少卿,你既然也未曾用饭,不介意的话一起呀。” 蒋培风半推半就地被陆昱带上餐桌。 “赵启,给蒋大人添副碗筷。”陆昱朗声吩咐,他只觉得喜悦的琼浆满满填满心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蒋培风同席用饭。 然后,陆昱看着桌对面的薛述,就觉得这人有点刺眼了。 薛述自己心中同样微妙。 他自小就认识蒋培风,但这人性子过于内敛谨重,无时无刻不保持世家名门泱泱气度,更别提和一些世家小辈一起行纨绔之事了,加之蒋培风一直是被各家长辈用作教育小孩的世家楷模,名门之光,故在薛述这类世家子弟眼里,对蒋培风是一边佩服,又一边讨厌。 第9页 自小他们的关系就是一直不温不火,甚至可谓生疏。没成想今日因为昭王殿下的缘故,居然还能有同席吃饭的一天,可真是无奇不有啊!而后薛述一扭头看见陆昱看向自己的眼神,真是想撂筷子走人了。 …… 什么眼神啊殿下?今个儿这锅子我薛子清还偏就吃定了。 此时天色已黑,明月破云而出,点点疏星坠于空中,昭王府中暖意融融,锅子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三人的面庞,氤氲了三人的眉眼。 作者有话说: ---------------------- 文中画眉的故事出自东汉班固所著《汉书·张敞传》,讲了<a href=Tags_Nan/XiHan.html target=_blank >西汉</a>京兆尹张敞,每天清晨要为妻子描眉后才出门上朝。后常用画眉意向比喻夫妻恩爱。 第8章 往昔 锅更沸了。 三人一边往锅子里涮肉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气氛不算热络,甚至有些尴尬。 蒋培风性子本就温雅沉静,甚少与同僚亲友聊天说地,多半是问一句答一句,没人问便安静用饭,很少挑起话题。 陆昱和薛述在一起时,时常会玩笑打趣,很是有少年人的活泼意气,但今日留了蒋培风吃饭,许是怕话多唐突了他,陆昱也不多言,只是不时眼神微偏,隔着锅子朦胧似纱的雾气看向蒋培风,那双桃花眼弯出月牙般的弧度,笑意满盈,眸中透出细碎的粼粼波光。 只可怜薛述,哪怕抓心挠肝地好奇昭王殿下接下来的打算,因为蒋培风在,现下也是绝对不能提的。 不愿聊政事,趣事没得聊,眼见交谈越来越稀,堂中一时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 “昭王殿下,”一人开口撕破了方才的安静,蒋培风抬起眼,墨黑深邃的瞳眸在锅子腾起的蒸汽中看起来朦朦的,他问道:“殿下可介意聊聊从前?” 薛述闻言“啪”一声放下碗筷,附和道:“殿下回宫将近有两年了吧?确实还从未听过殿下聊起以前,臣也挺好奇的。” 陆昱笑了笑,也放下了碗筷,回道:“这经历无甚稀奇,其实没什么好提的。之前被父皇认回之时,我曾想命运既已天翻地覆,那就不能总是耽溺于过去。求稳厌变,可谓顽固;踯躅畏前,可称愚蠢。如人行走必须目视前方,在人生中,看向前路方是处事之道。回京之后无人在意我的从前,我也就从未刻意提起。今日既然二位有兴趣,那我说道说道自然是无妨。” 又是以“我”自称,昭王殿下在自己面前似乎一直无亲王姿态。蒋培风默默想到。 待他回神时,陆昱也已经开口:“我之前十六年一直长在泾州……” 陆昱人生的前十六年,过得还算是无忧无虑。 泾州城地处大晋偏北地界,现在算来似乎距离那北羌攻陷的三座城池骑马大约也就三四日路程,并不算太远。 泾州城既不是贸易往来,货物交换繁盛的边城,也不是达官贵族汇聚,或军事意义重大的要城,所以整个泾州城常年累月都是灰蒙蒙的,更何况陆昱家住的村里。 陆昱生活虽然清苦,常常衣物都要穿了再穿才会换新,但陆昱少时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毕竟他们整个村的男孩都是如此。 他们一群人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经常约着上山捡柴、下地干活、大集时去城里听书看话本,或者……悄悄逃学惹学堂先生生气。待日暮降临,众人分别之时又会相约明日要去做什么,明日又约后日要去做什么…… 明明这村庄就那一亩三分地,但少时的他们却总有很多事情能够做,自然不会觉得无聊。 村子后面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冬季雪大难寻路时便会封山,但春季暖和一些之后,那山便是他和小伙伴们最常去的地方之一。 除去捡柴以外,有时候他们会在山上偷偷打个牙祭。 少年长身量的时候,常常会觉饥饿,但每个人家中米面也并未充足到说吃就吃,他们就会去山上用土弹弓打鸟抓雀,或者逮只野兔,简单处理一下便烧火烤熟,大家一起分享。那肉烤得极其简单,甚至没有调料,但肉类经火焰激发出本身的香气对这群少年就已经足够诱惑。 夏季炎热,山中清凉,溪水甚至还能冰手,他们便会戏水打闹洗去一身暑气,同时抓鱼烤鱼。 秋季时,山中很多树上会有成熟的野果,他们也会摘下来解渴。如果不幸遇到苦涩难言的果子,吃到的人会拼尽全力掩饰表情,诱骗其他不明真相的伙伴品尝,直到对方表情变得龇牙咧嘴,大家就会一起爆发出哄笑,直引得被酸倒那位满山追着他们作势要打方才作罢。 他们这一群人中,有一位叫禾满的少年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没有禾满,他们估计一只鸟雀都抓不到;长在树上高处的果子,也是绝对吃不上的。 禾满双目天生即可视远,手也极稳,力气又大。大家在需要打鸟或是想要不易摘取的果子时,都是由禾满瞄准方向,拉满弹弓,射出石弹,可谓百发百中。有这技能在手,禾满自然能够成为这一堆少年中当之无愧的领袖。 陆昱被赵全接走那日,毕竟闹出来的动静有些大,村子里众人可能一辈子没见过这阵仗,也就难掩好奇出门看热闹。 在迈上那架华贵马车时,陆昱回头看到了禾满,几个时辰前的小团体领袖一边对他露出好友惯有的真挚微笑,一边眼中又带着陆昱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躲闪,与在山上爽朗大喊他名字的样子派若两人。 陆昱当时还被这一幕刺到,难过了许久。 如果非要说泾州的日子有哪里让陆昱觉得别扭的话,那便是他的双亲。 刘氏夫妇还育有一子,陆昱自小就能感觉到父母待他和弟弟的不同,对他虽然不短吃穿,但总是亲厚不足,常常责骂;对待弟弟却真是如珠如宝,在清贫中予以弟弟他们能付出的所有。 弟弟读书争气,双亲就咬牙将他送入泾州城里的学堂以求科举一途,家中许多杂活便只能由陆昱全部包办。 陆昱曾经深深困惑不解过,但赵全那日出现后一切疑惑都有了解释。 身体里流着不一样的血总归是亲疏有别,他没有被珠玉般对待不是因为他学业不及弟弟,不是因为他是长兄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只是因为他不是亲子罢了。 陆昱回京两年,本已经许久未曾想起这些过往了。他以为他忘了,但今日娓娓道来,却发现这些记忆还是历历在目,生动如昨。 “我的前十六年便是这样,是不是无甚趣处?”陆昱唇角带笑,面露感怀之色。 “非也。臣并未觉得无趣。殿下从前,十分鲜活。”蒋培风微微一笑,如春日清晨天光破雾。 陆昱心中又泛起痒意,如清风拂面般轻盈扫过心房。他调笑道:“哦?那蒋少卿的意思是本王如今不鲜活了吗?” “……臣未有此意。” 陆昱笑开了,那眼眸亮如点星。蒋培风就这么看着昭王殿下,目光在烛火中映出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温柔和软。 时辰渐晚,二人从昭王府告退,陆昱亲自送二人出府。 薛述举起朝服袍袖左闻闻,右嗅嗅,拧眉嫌弃道:“昭王殿下日后可得记得补偿臣,臣今个儿连朝服都未换便来陪殿下吃锅子,染这一身味儿,把臣的上好熏香都给盖没了,回去不定要被秦嬷嬷怎么埋汰呢……” “本王看薛郎君方才不是吃挺开怀的?可是一点也没少吃啊。”陆昱嗔道:“好了,别贫了,快些回府安歇吧,你明早不是还需去翰林院点卯?” 又过了一个时辰。 陆昱坐于书房,墨发因为方才沐浴的原因还未干透,披散肩头如绸似缎。赵启立于书桌前。陆昱忆起当日赵启也是在这个位置向他禀报。 “禀殿下,当日您要奴才去查先帝薛妃一案,奴才多方暗访,幸不辱命……” 知晓前朝薛妃护国寺<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内情的人确实不多,除了御前掌印大太监赵全和以死将襁褓中的婴孩护送出宫的薛妃贴身大宫女以外,剩下的几乎所有人已经被当年的太子,也就是崇安帝悄悄清理。可是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 这事还是或多或少传到了后宫。如果陆昱永不回京,此事定会埋死在宫闱之中。但是崇安帝认回了陆昱,这后宫之中必然有人坐不住。 “奴才悄悄的按背后那人给殿下的线索倒着打听,一路查去了护国寺,得知当年的知情人除了寺中住持,便是海宁和尚,可这海宁和尚不久前突然圆寂,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寺中沙弥说海宁和尚并无中毒之相,圆寂之前最后见的人便是贤妃娘娘身边侍女和张家的大孙媳妇,说是贤妃娘娘关心家中大房子息,特派侍女陪长房孙媳妇前来祈福,好回去之后叫她安心。” 这贤妃娘娘便是三皇兄的母妃了。 她姿容平平,因是张家嫡女才得以嫁于崇安帝并侍寝,之后顺利生下皇子。所谓母凭子贵,儿子在前朝崭露头角,母妃在后宫也可得到助力。翼王在前朝虽不亲自夺嫡,只是辅佐相王,但是翼王在崇安帝面前,可绝对算不上泯然众人。 第10页 按理说背靠家族,育有皇子,贤妃但凡聪明些,就绝不会落到圣宠稀薄这地步,除非她确实不聪明。 回忆至此,陆昱有些想笑,当时的自己不也乖乖咬了贤妃的钩吗?看来自己当日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 当时才回来不久,心急气躁,一见线索便紧紧抓住,也不曾思考以他当日的能力,能让他顺利查到的线索怎么可能没有阴谋? 等等,陆昱脑中火花一闪。难道如今他就实力强劲了吗?也没有。如果不是因为海宁和尚圆寂了,赵启未必能够查到贤妃关联诸事。海宁和尚带着秘密活了那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为何见了贤妃的人之后就突然死了?他并非是护国寺住持级的高僧,并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他死了可比活着更要吸引人眼球。 贤妃确实不聪明,但也不至于给自己留下如此大的纰漏。而且寺中沙弥也说,海宁和尚并无中毒之象。 难道海宁和尚真那么巧自然圆寂?还是小沙弥说了谎话?亦或是背后之人手段更加高明?如果背后还有人,那他究竟是谁?父皇?还是其他皇兄? 但是无论如何,此事确实自贤妃始,真是巧合也好,另有阴谋也罢,大军近日便要开拔,陆昱也只能先故意上钩。 事已至此,梁家和张家的联盟必须破灭,三皇兄此次北境之行也只能有去无回。 “赵启,叫朱七今夜速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 为什么要写吃火锅染一身味呢?因为我今天吃火锅就染了一身味。 第9章 兵戈 朱七在门口求见时陆昱正将一封信函塞入信封。 陆昱示意他进来,而后一面将信函封口,一面问道:“本王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朱统领你来本王府上之前是羽林卫出身?” 朱七微微躬身,抱拳一礼道:“回禀殿下,卑职确实曾任羽林骑一职,殿下回宫后便被调任至昭王府当值。到王府后幸得殿下垂青,不嫌卑职木讷愚笨,将卑职提拔至王府侍卫长,卑职定永世不忘殿下赏识之恩。” “朱统领言重了,本王只是问问,并没有要你如此大表忠心。”陆昱拿起毛笔,在桌旁砚上轻点,“你在本王势单力微之时忠于本王,不畏危险替本王办事,差事办得毫不敷衍和走样,本王甚是满意。于本王心中,王府侍卫长非你莫属,这个位子只能由你来坐。本王其实还担心我这昭王府的池塘太浅,委屈了朱统领。”陆昱已在信封上落下名款,他搁笔于砚上,淡淡说道。 朱七一听这话,只觉殿下语中有意,恐有不妙,他当即跪下,道:“殿下真是折煞卑职,忠于殿下卑职责无旁贷,殿下旦有吩咐,卑职定万死不辞。” 陆昱当即叫朱七快起身,并给他赐了座,然后笑道:“本王早说朱统领言重了。看来确实是本王的不是,让朱统领误会本王了。彼时本王刚刚回京,毫无依仗,有你和赵公公在旁全心帮衬是本王之幸。本王深知朱统领这赤诚忠心,未曾有一日怀疑,只是本王总觉得对你不住,朱家虽不似薛、蒋一类为钟鸣鼎食之世家,但也是数代从戎,曾立有军功的。只是近几十年大晋无战,使得你朱家光辉被渐渐埋没。按说朱统领你年轻体健,武艺扎实,胆大心细,之前也承袭了你父在羽林卫的位置,假以时日,你在羽林卫定能前途无量,结果莫名被调任到本王这王府,折你羽翼,困你于这方寸樊笼,这让本王如何对你心安理得驱使任用?” 朱七听罢,那张刚毅英俊的脸露出微红急色:“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卑职能够得您垂青已是感恩戴德,能够做这王府侍卫长,护卫殿下安全更是臣三生有幸。何况现在虎贲势大,留在羽林卫也并非上佳之选。” 总算说到正题了,不枉他如此大费周折。 “哦?本王一直以为虎贲和羽林互为袍泽兄弟,两军定戮力同心,守卫宫禁京畿,护卫父皇安全,守护皇城安宁。难道两军曾有不睦?”陆昱佯作好奇询问道。 朱七脸上苦笑转瞬即逝,几乎难以捕捉,他摇头道:“不知殿下是否了解,虎贲羽林两军职责虽有交叉,但又各有侧重。圣上喜爱虎贲儿郎的赳赳英姿,故虎贲军那边伴驾较多,时常面圣,自然会更体面些;且他们主官,虎贲中郎将梁释出身梁家,梁家势大,主将声威愈隆,整个虎贲也就会更加跋扈些。但两军不睦的原因又不仅如此,梁将军他其实心眼极小,睚眦必报,有时甚至会因一些琐事打骂自家虎贲兄弟。虎贲势强,很多时候两军有摩擦时,羽林将军为了快点息事宁人,就只能服软收拾咱们羽林自己人了。卑职在羽林曾有故交,就因为得罪虎贲,品级被一撸到底,如今在北军骑兵营干些洒扫养马的活,受尽兵痞欺辱,怕是不日也是要随军开拔去北边的……” 想起几个时辰前故友的托付,朱七犹豫一瞬,牙关一咬,还是又起身跪于陆昱书案前:“殿下,卑职斗胆禀告,卑职……卑职难舍袍泽旧谊,与羽林旧友时常相约见面喝酒,但卑职可以以性命起誓,卑职从未在他们面前说过任何一句不该说的话。今日梁释为征远将军的旨意一下,那北军旧友就来恳求卑职,他问卑职‘昭王府可有活路?’,卑职本不欲拿私事来烦扰殿下,只是如今既然说起了此位故旧之事,卑职还是想勉力为友一试,请殿下责罚。” “本王为何要责罚朱统领?朱统领至诚至性,为友如此,本王深深感佩。”陆昱手上一直不停地摩挲方才那已经落名的信封,不再接话。 那信封墨迹早已干透,字迹在烛火下微微泛出墨色亮光,朱七偷偷抬眼望去,隐约瞧见那信封上书有“禾”字,他道:“殿下如有任何吩咐,卑职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昱抬头,看了朱七半刻,拢了拢身上的寝衣和赵公公方才给他披上的狐绒披风,起身双手将朱七扶起,他长叹一口气,道:“朱统领所托,本王明白也愿意相帮,但莫名从城外驻军重地调一人进昭王府也确实不易……不瞒朱统领,本王手上确有一事。如果事情办好了,朱统领你,还有你那旧友只要从此守口如瓶,不要背叛本王,那这调动兵衙的障碍自可迎刃而解,这所谓活路自然也就可谓轻而易举了。其实,本王实在不想做那挟恩图报之事,不想如此伤了朱统领一片忠心,但此事甚大,本王思来想去除了你,竟无人能够托付,朱统领可愿意?” 不得不承认,昭王殿下真的很会行“欺骗”之举,他说出来的话分明就是在挟恩图报,以势相逼,但那双眼睛又透出温和又真诚的恳求之色,仿佛先前说的话做的事全部都不是出于殿下的本心。 朱七:…… 寅夜时分,一匹快马在路上飞驰,驭马者正是朱七。避人耳目去与旧友会面传达昭王指令再加上深夜出城都颇费朱七一番功夫,好在有惊无险。 他的怀中紧紧揣着那封信函,此信过于重要紧急,殿下无法采用驿路,便只能他亲自传达。昭王殿下还吩咐此信阅后即焚,绝不能有其他任何一人看到,如遇险情意外,舍命也要先将信毁的一干二净。 骏马四蹄如飞,宛若腾云驾雾,朱七额头也渐出薄汗,骑马赶路让他周身热意蒸腾。他心跳急如擂鼓,体内一阵阵寒意却随着心脏泵出的血液流向四肢。 昭王殿下此举可谓险中求胜,所谋之事一招不慎,所有人的项上人头都保不住,无怪乎殿下说他无人可托,此事确实极为难办。 时间甚紧,朱七只得加快脚步。月华如霜,将景色映得更加寒凉,一人一马如流星飒沓,迅疾如风,一路向前。 昭王府书房灯火依然未熄。 朱七告退后,“出来吧。”陆昱对暗处道。此时一身着黑色短打劲装的瘦削年轻人从屋上顶梁一跃而下,跪于陆昱面前。 “你做得很好,辛苦了。日后诸事还需你受累,下去休息吧。”陆昱道。 黑衣人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又继续隐于暗处。 这黑衣人名唤邱榕。论起邱榕供陆昱驱策的来龙去脉,还和薛述有那么点关系。那日傍晚,薛述来王府寻他,说是想要一品芸香楼的春日酿,便拽他一起出府,他正巧未逛过京城夜市,并也欣然应允。 当日正是雨水节气,春日已至,但又带有冬季未撤的些微萧瑟寒意。二人并未带随扈,缓步行于街市之上。 这京城夜市有着不输白日的热闹喧嚣,甚至看起来更为红火繁华,整条街道灯火通明,行人来来往往喧嚣不断,各类商铺货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欢场之中名伶奏乐唱曲的婉转之声渐散于空中,空气都似乎带来几丝旖旎滋味。 突然一青年迎面奔来,其步伐灵巧轻盈,但速度极快,瞬息而至,随后瞬间一闪与陆昱二人擦肩而过隐入街市人群中。 “嚯,好俊的身手!”薛述感叹道。 陆昱本想附和,口还没来得及开就又听薛述一声大喝:“我的钱袋!那小子顺走了我的钱袋!” 第11页 陆昱:“……” 青年身手大巧若拙,轻盈奇巧,很得陆昱中意,后面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人寻到。 陆昱替青年还了他为了给母亲治病和安葬欠下的银钱和滚出来的息银,补贴给了薛郎君几坛子春日酿,悄悄地将邱榕收归麾下,为他刺探一些信息,跟踪一些朝臣。 在陆昱看来,邱榕当时母亲病情危重,急需银钱,钱庄利息已经滚到无力偿还,偷窃也实属无奈,他可以谅解邱榕私德有亏。 谁不想选贤选能,下属德才兼备呢?但这些人也要愿意归附他才行。以自己现下的形势,只要有人愿意尽忠,可以成事,他可以不在意这些人的出身高低,也可以不在乎这些人身上的一些瑕疵。 之后陆昱留意到有段时间,朱七频繁悄悄出府,故派邱榕隐匿痕迹,悄悄跟踪查探,直到今日邱榕早于朱七到王府书房面见昭王,告知羽林旧友之事,关于三皇兄一事的相关计划才在陆昱脑海中快速显影。 如今事情已经全部交托,陆昱只觉心中石头稍稍落下。 想起薛述今日抓心挠肝却又无从探问的憋屈模样,陆昱觉得好笑,如果薛家可以插手此事,必不用他如此费心,但是至少在是否站队于他的事项上,薛家内部也并不团结,这事再怎么避人耳目的部署,于薛家还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实在太过显眼,所以他连夜筹谋,专门避开了薛述部署此事。 古语有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陆昱自认他自个儿已尽人事,剩下的就只能静待回音,只愿他没有看错人。 两日后,京城城郊。 当日是深秋难得的晴朗天气,风清云淡。 大军即将开拔,毕竟是登基之后首次扬威一战,崇安帝亲自携众臣百官前往京郊相送。 兵士们军甲在阳光下反射出肃杀的银光,鲜红旌旗在风中刷刷作响。 队伍正前方便是翼王殿下,他身着银甲,头戴银盔,显得身型更加英挺,面容更是谨肃。 他的身下坐骑是一匹白色骏马,这马毛色纯净洁白,体型高大,肌肉健美,可谓难得一见的神驹。一人一马,如此相配,让翼王看起来更加意气风发,颇有当代英豪的勇武之姿。 这般英杰姿态显然很让崇安帝满意。大军临行前,他端起酒杯,将其高高举起,朗声道:“朕等各位凯旋!” 话音刚落,数万军士齐声呼号:“胜!胜!胜!” 那声音铺天盖地,直压得人激动地浑身颤栗。血是沸的,心是烫的,纵然太平日久,但年轻男儿谁无一腔热血?谁不渴望建功立业? 令官高声诵道:“开拔——” 大军开始行进,队列蜿蜒如河,逐渐延伸至看不到的远方。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惊变 陆昱与其他皇兄立于一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三皇兄银甲白马,气宇轩昂地越走越远,直到变为地平线的小小黑点,肉眼难寻。 此次战事紧急,不容扯皮拖延,加之相王和翼王联盟稳固,异体同心,下辖各部自然能够减少流程琐事的消耗,效率颇高。兵员、粮草、军需的调配都未受掣肘,极其顺利。 陆昱获准上朝不过一年有余,每次上朝都能见识一番朝中诸官的争吵推诿,想到之前几乎每次朝会都有的嘴仗大戏,陆昱心中不禁冷笑,如果将这朝廷各部门庭署视为行动的手脚,那真正控制他们的权力即为中枢的脑袋。脑袋多了,手脚行动自然也就乱了,也就万事皆难成。 当今朝堂之上,众臣看似各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一副高风亮节,儒雅谦和的名士之风,人人都说自己心中都装着社稷百姓,可实际行事却是拖沓迟缓,官官相护,利益枝条盘根错节,结党营私屡见不鲜,都生怕自家少吃一口油水。 可叹一份文书层层流转,几日未见君王朱批;一条政令争吵不休,数日无法向下推行,待到基层父母官终于收到中央政令,却发现早已万事休矣。 陆昱仰望着高台之上的父皇,锦衣华服,美玉金靴,前呼后拥,尊贵雍容一如当日初见,但似乎有什么还是不一样了。 初见父皇,陆昱只被父皇身上的帝王气质震撼到无以复加,但就现下这一瞬间,他却觉得他的父皇其实很可怜,看似位尊寰宇,富有四海,却掌控不住这小小的六部朝堂。 父皇当真觉得纵容党争,分庭抗礼可保皇权坚固,百姓安居吗? 陆昱不知道也不愿窥伺帝心,他只想如果有朝一日他能赢了这场战争的话,他绝不会容许和姑息朝堂之上有任何人妄图去做凌驾于他的那个“脑袋”。 日子一天天流逝,冬日已经来临,因为昼短夜长的缘故,大晋冬季朝会要比夏季晚上一个时辰,但饶是如此,这季节天还没亮就得从温暖的被衾中爬出来,把自己裹进这层层叠叠的朝服之中也确是折磨。 赵启已经尽力让昭王殿下多睡会了,但也是无奈,只能一边伺候陆昱更衣,一边在他耳边轻声劝慰。 陆昱坐上马车的时候,天都还未亮开,左右这车架去到宫门还有一时半刻,陆昱也就在路上继续小憩片刻。 数息之后,宫门已至,陆昱撩开车帘,本是垮着脸的,但一抬眼便忍不住笑了。 蒋培风也正从自家车架上下来。 天光渐亮,太阳还未升高,仍悬于皇城东南,逐渐为宫中赤墙黄瓦披上金装。冬日的阳光不似夏日炙烈火烫,就是淡淡的浅金色光束,无甚暖意。 这阳光投在蒋培风月白色缎面披风上映出绒绒的光晕,衬得他的脸更是如那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温润无暇,不染尘埃。 陆昱无奈地承认自己真的很没有出息,一次又一次都会被蒋培风夺去心神。 “殿下怎的又在发呆?”陆昱被吓一跳,猛地回神之后发现蒋培风都已经走到自己的车架前,仰头用他那墨黑如潭的眼眸凝视着自己,目中含着满满关切。 本就满心满眼都是他,现下被这关切眸光环绕,陆昱只觉心中满是熨帖暖意。 世人皆说蒋培风如竹如梅,不染尘嚣,名士高洁如月,可远观而难以亲近,如今陆昱看着这双眸子,分明是那么的温柔。 “在培风心中,我会不会是有一些不一样的?”陆昱总是忍不住如此作想,但他在蒋培风面前是决计不能吐露一句的。 他只对蒋培风摇了摇头,眉眼一弯,笑道:“本王就是起太早了,犯困。发呆先歇一歇。” 蒋培风:“……” 冬日虽然冷冽萧索,但这几次朝会上,大殿之内的氛围却是一番欣欣向荣。原因无他,翼王和梁释在北境的推进十分顺利,已将北羌逼退至边境简山一带,顺利的话,不日便可将其逐出大晋,想必春节前便能得胜还朝。 当日消息传入京中,朝会上众臣于金殿就皆面露喜色,当即就有数人出列向圣上歌功颂德,言至激动处恨不得泪洒当场。 陆昱听得饶有兴致:这几位大人当真是能说会道,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在他们口中,父皇之功便是连千古一帝都得退居一射之地。 没有人不喜欢被赞颂夸奖,圣上帝心大悦,当日朝会后,众臣百官又继续纷纷上表奏贺战事顺利,圣上圣明,我大晋受命于天,国祚绵长云云。 崇安帝这几日的朝会皆是红光满面,在某次朝会更是直言:“我大晋军士武勇尤胜当年。” 朝臣皆恭敬称是。 相王殿下也因为在后方运筹得当,让前线大军军资充盈,无后顾之忧,可以奋力一战被崇安帝毫不吝啬地在朝上夸奖,圣上对相王一派也更加倚重。 相王可谓是风头无两,声誉隆盛,行止坐卧,待人接物都已隐有东宫之相,就连安王、怀王也只能避其锋芒,更别提什么都没有的昭王了。 众臣皆猜测,待翼王得胜回朝之后,这储君之位花落谁家应该就会尘埃落定了。 今日是大朝会,群臣所奏之事皆论完后,执事太监正准备高呼退朝,崇安帝微一摆手将其拦住,他目光一扫,抬手指了指薛述,话却是对着薛老大人说的:“薛卿这小嫡孙可还在翰林?” “禀陛下,此子顽劣,难堪大任,唯有这经史子集,修文编书学得还算不错,于翰林历练历练正是合适。”薛家家主躬身作答。 “薛卿过于自谦了,你这嫡孙当年殿试的卷纸令朕可是印象深刻,文采斐然,所论鞭辟入里,可谓下笔有神,和培风一样,不愧是英雄出少年。” 崇安帝抚掌一笑,而后目光一转,看向薛述:“这两年在翰林历练历练很好,但时间久了就未免可惜你治世之才了。如今,詹事府缺个少詹事,我看你就极为合适。” 薛述一听,握着笏板的手微微一抖,他径直下跪,直言自己才疏学浅,资历尚浅,难担少詹事之责,但崇安帝似是心意已决,眼见再推诿便是不识好歹惹怒圣上了,薛述只得领命谢恩。 第12页 殿上各位朝臣一时神色莫名难言,圣上这是什么路数? 因为东宫未立,詹事府这两年一向低调,很多时候只是各位大人出翰林准备高升的过渡之所。如今圣上突然提了薛述去詹事府,是立相王为储之事心中已有成算? 可这也不对啊,薛家并未公开站队相王,这薛述明面上也是和昭王交游往来,关系极其密切的。难道圣上是想通过提拔薛述将昭王殿下向前推推? 听闻圣上旨意,蒋培风面上不动如山,依然端正持重地列于臣班之中,心下却控制不住想到昭王殿下,不禁目光看向侧前找寻陆昱的身影,看见殿下依然沉静安定,神色并无波动,蒋培风才心下稍安,敛目垂眸直到散朝。 散朝之时,薛述心内一片杂乱,只随人流向殿外行进,对一路上向他道贺的其他官员也只能僵笑回应。 行至宫门,薛述看到陆昱面容含笑,一派闲适安然的样子,似乎是在等他。 薛述上前,木着一张脸,只道:“殿下。” 陆昱嗔道:“怎么这表情啊薛大人?高升了还不开心?难不成你不喜欢四品官员那红色官服,就喜欢这身草绿的?” 还未等薛述答话,陆昱又继续道,只是这回少了调笑,多了一丝信任和宽慰:“子清,无需担忧其他,这些无非是父皇所谓的制衡之道罢了,你只管走马上任便是,这进詹事府可就是“开坊”了,可以说是半只脚已经踏入青云之门,薛郎君年纪轻轻便得入詹事府,而且还是做少詹事,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千载良机。” 陆昱眉毛一挑,声音略低,道:“本王一直信你,绝不因为你任职詹事府为未来的太子做事就疑心于你,况且——这东宫的大门可未必能开,毕竟三皇兄还没回来不是吗?” 薛述忽的抬头,之前他多次想方设法地想撬开昭王殿下的嘴,看看他到底想如何解决翼王背后的势力带来的关乎生世秘辛的威胁,却一直未得答案,后来翼王在战场势如破竹,他还猜测寻思是不是昭王殿下已经放弃动作,转而另寻他路,原来昭王竟是真的有在部署? 此时陆昱已经换了副姿态,笑眼弯弯地打趣道:“只可惜啊,这官升了,觉也就没得睡了。以前子清只需一旬早起一次,以后怕就没有这清闲日子咯。” 薛述咬牙切齿:“……谢殿下提醒。” 薛述虽不情愿调任翰林,但这毕竟是<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升迁,不论是摆谱示威亦或是人情往来,这升官之人怎么都得设个宴摆几桌子请些亲朋同僚。 当夜薛述便在芸香楼设宴。席上有诸多与他年纪相仿的世家之子,也不知是不是薛述暗地里敲打过,这些人如今对陆昱倒是也多了几分尊敬。 薛述人缘应是挺好的,酒到酣处这群人与薛述笑闹简直肆无忌惮,陆昱这一晚上也算听了不少薛大人少时糗事。 闹至月上中天,席上众人三三两两陆续散去,陆昱站在芸香楼门前抬头看向墨蓝天空。 银月清辉,星光点点,街面上依然热闹万分,有商贩吆喝,有孩童笑闹,有夫妻争吵,陆昱不禁想无论朝堂再多风云变幻,这市井烟火始终绵延生息,他觉得眸中似有什么东西火烫烫地想要脱离眼眶奔涌而出。 那一瞬间,陆昱只想如有将来,他想要守住这方生活烟火,让这世间万物皆清平安定。 天气越来越冷了,又有郡县遭了冻灾冰灾,又有难民逃难上京,薛述这绯红官服穿得越发顺眼,蒋培风手上的案子还是络绎不绝,大小朝会还是每次都有禀不完的事,吵不完的架。 前线军报来的频率却越来越低,之前战局形势大好,众人只当翼王和梁释在前线一切顺利,无事可奏。 直到那天,如噩梦重演一般,北地而来的快马一路奔袭进京,崇安帝展开急报,双目一瞪,随即一口热血染红了那薄薄的纸笺。 第11章 身死 圣上呕血的消息当日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圈,引得众人一片哗然。 蒋丞相和薛老大人匆忙进宫探问,被赵全拦于殿前,他恭敬道:“两位大人,陛下还未醒,实在不方便见两位,还请您二位先回府罢。” 蒋丞相一向对眼前这位紫衣大太监礼遇有加,闻言对赵全略施一礼,将其拉至一旁,把一块满绿的翡翠玉牌顺势塞入赵全手中。 赵全虽嘴上唤着使不得,却也从善如流的将这玉牌拨入袖口。 蒋相悄声问道:“可否劳烦公公透个话,陛下这遭怎会突然如此严重?也好让这朝中百官有个应对的章程。” 赵全这才低声透底,“具体的个中故事奴才也确实不知,大抵就是北边来的急报上说大军中了北羌埋伏,翼王殿下性子又急,冲得太快,直接就被困在简山那战局上不得脱身,殿下自己也伤了。陛下一下子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了。” 薛老大人神色一肃,长叹一声,而后问道:“敢问公公,陛下现在状态如何了?这明日朝会……” 赵全神色稍缓,道:“太医已经诊治过了,只说是急火攻心气血不济所致,淤血吐出来好好休养便无碍了,只是也快两个时辰了,陛下还未清醒,奴才也实在是担忧。这朝会……奴才不敢断言,只是现下来看,陛下大抵是会辍朝改为于内宫宣召各位罢。” 蒋薛二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面上神色都不好看,既已无法得见圣躬,二人也不便多留,分别向赵全施礼道谢后一齐离开。 赵全想错了。 翌日,崇安帝拖着病体还是坚持去了朝会,仿佛前段时间的满面喜色提前透支了如今所有的精气神,坐于御座上的皇帝脸色苍白,一脸病容。 群臣立于殿内观圣上面色不佳,也是心下不安。 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出班上奏,脸色亦是黑沉。众臣才知北境形势已经急转直下到了如此棘手的地步。 大军数日急行,压至北境之后战事推进顺利,北羌节节败退。数万将士身着铁甲因为浴血拼杀染上血汗灰尘,刀枪斧钺因为饱饮敌军之血被沁染出铁锈般暗红色泽,数日之后大晋就已经收回被攻占三城中的两城,一时间士气无比振奋。 梁释伴着翼王登上营地点将台,兵士列队肃立于这北地如鞭笞的寒风中,甲胄和武器在北地冬季寒凉的日光下反射出更加凛烈的寒光。 翼王只觉热血沸腾,豪气顿生,那颗年轻的心脏激动地快要跃出胸膛,他拔剑指向简山方向,只余这最后一城——镇北关。 镇北关背靠简山,地势易守难攻,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于北羌而言,虽然夺下此城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但这付出显然是值得的,一旦掌控镇北关,进可攻,退可守。故当日北羌是先夺下其余两城后,分兵从背后迂回至镇北关,与北羌攻打镇北关的正面进攻部队形成包夹之势,将大晋守军死死困在城内。守军无法求援,加之彼时北境补给紧缺,大晋军士弹尽粮绝又求援无望,实在无力扭转败局。 在如何拿回镇北关的策略上,翼王与梁释产生了分歧。 翼王认为现下大军补给在相王掌控下通达顺畅,无后顾之忧,所以想要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自己与梁释各带一路军队,也分兵包抄,将北羌困死于城内。 梁释则认为如今晋军士气高涨,北羌部队远离其王庭,不若大军集中一点,猛而攻之,拿下镇北关之后,北羌剩余散兵不足为惧。 君权至上,梁释最终让步,但为了保证亲王殿下的安全,由翼王带领一路晋军包抄后路,梁释自己带领剩余军队对镇北关的北羌守军正面进攻。 翼王性急,生怕自己行军速度过慢,难以形成有效包夹,又因为自己带领的部队无需正面迎敌,故翼王并未在行军过程中刻意隐藏踪迹。 一路急行,结果遭遇北羌埋伏,难以脱困,在突围时翼王又为了躲避敌军羽箭不慎坠马,摔到脊骨伤势严重,就算熬过这次,日后恐也再难行走了。 另一边的梁释也被北羌拖住,难以二次分兵去援翼王,他一边想要正面猛攻给翼王争取脱困机会,一边又顾虑北羌狗急跳墙对翼王不利,故也畏手畏脚难得先机。 殿上众臣一时之间面面相觑,朝会鸦雀无声。 这凝滞的安静似乎让崇安帝更加震怒,他撑起病体,先令太医院圣手即可赶往北境;再对梁释下旨,必要不惜一切代价扭转战局;最后也不知是发泄亦或敲打,崇安帝狠狠斥责了当日朝会之上主战诸臣,特别是相王陆昊与昭王陆昱。 两位亲王跪伏于地,静静忍受父皇的滔天怒火。面对圣上如此盛怒,众臣也无人敢出列求情。相王殿下手中至少还有权柄,如今战事未平,诸事还需仰仗相王,但是这昭王殿下……诸臣心中暗暗摇头。 但陆昱看起来依然平和。回府之后,他召见朱七,再让朱七将他们在北境所为细细说一遍。 朱七快马直奔泾州,避人耳目寻到了禾满,将一直在怀中妥帖收好的密信交由禾满,禾满看完以后他将信收回后直接烧毁。 第13页 禾满看完信之后神色惊诧莫名,但又死死忍住,强作镇定之色。 朱七言道:“我出发前殿下专门交代,此事本就强人所难,无需威逼于你。你若愿意日后定能使你改头换面,你若不愿也绝不强求,并且殿下言及从小与你一起长大,信你品性正直仗义,纵使不愿,此事也定不会叫他人知晓。不过虽然殿下信你,我还是需要提醒你,为了你身家性命考虑,此事无论你愿是不愿,都也得烂在肚子里。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后日子时,我会在村口道边等你半个时辰,子时过半如果未见你至,我便自行离开。”说罢朱七转身离开,留禾满愣怔在原地。 约定日期的子时一刻,朱七终于见到禾满独身前来,禾满道:“我相信小锦不会无端作恶,我也信他日后定不会让我没了下场。” “殿下已非你昔日玩伴,日后切莫瞎叫。”朱七冷声提醒。 两人伪装为进山冬猎的猎户,加紧赶路,终于到达大军营地附近。 当夜朱七便偷偷潜入营地,见了早已在马厩等候多时的羽林故友,许翎。他一言不发,悄声且迅速地向朱七塞了张纸条,便提起马厩中污水桶径直而出。 朱七躲在马厩,听到周遭声音都远去,营地逐渐安静之后才悄悄离开。 当晚朱七与禾满展开纸条,上书:“静待镇北,山势作掩,可有良机。驻营当日,故地静候。” 两人便一路随大军至镇北关外军营。 大军在镇北关外安营当日的夜里,朱七又潜入马厩,收到许翎新的传讯:“两将分歧,翼欲分兵,梁预强攻,皆为良机。翎私以为,梁欲从翼。” 这与朱七判断不谋而合。 毕竟在羽林多年,也和虎贲多有交流摩擦,朱七了解梁释,他也判断梁释最后定会按翼王的心意进行分兵,并且笃定翼王定会领军从后包抄。据此,他与禾满在简山之上摸排地形,以寻找最便于禾满出手的位置。 两人本还为如何伪装为北羌出手颇伤脑筋,结果没成想北羌也真的派兵设伏。 简直如有天助,在翼王仓皇突围之时,禾满看准时机射出一箭,本想一击毙命,翼王却猛然一闪,摔落于马下。 亲王伤重垂危,战事不顺,营内乱成一团。 两人趁此机会与许翎会合,第二日许翎趁乱“战死”,三人连夜离开镇北关。由于无法走官道驿路,三人只能走崎岖山道,紧赶慢赶终于在军报进宫的前一日见到陆昱。 他阖眼听朱七复述,同时脑海中又细细复盘,还是没有发现纰漏,毕竟与北羌同时出手便是最好的掩护。 陆昱终是觉得心下稍定,他神情微松,问道:“朱统领,许翎与禾满现下可已经在府内安定下来了?” 朱七拱手答:“谢殿下关怀,卑职已将他们二位编入王府侍卫中,现下已经安定下来了。” “朱统领办事我自是放心,只是还得劳烦朱统领替本王再向二位解释一二,如今只能委屈你们缩居于本王这小小府邸之中了。”陆昱抿了一口茶道。 “殿下无需挂怀,前日您已陈述厉害,言辞颇为恳切,他们都省得的,殿下尽管放心。” 朱七笑答。 朱七告退后,陆昱坐于书房回想起自己前日的反应不可谓不激动,真是如有天助! 他筹谋时虽然宽慰自己已尽人事,但怎么可能不忐忑?如今这差事,朱七一行人办得如此漂亮,怎么可能不激动? 前日陆昱见到风尘仆仆的三人时,更是觉得天降人才,朱七禾满自不必说,许翎更是让他如获至宝,许翎被迫成为底层军士,却一直隐忍,于军中沉稳冷静,善寻良机,那几张纸条也是言简意赅,直切要害。 羽林当日为了息事宁人贬谪此人去北军养马可真是天大的损失,可谓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啊。 翼王还是没能挺到太医院圣手赶到北境那天。 太医才出发几天有余,新的奏报就从北边递至京城。翼王殿下伤势严重,高烧不退,昏迷不醒,于腊月初二日夜病情突然恶化,军医回天乏术,于崇安五年腊月三日辰时薨逝。 翼王陆旭终是看不到崇安六年的春节升起的朝阳了。 消息一出,宫中翼王母妃贤妃悲痛过度,以泪洗面;相王殿下哀毁过度称病不出;崇安帝更是病情加重,数次晕厥。 甫一苏醒,这位失了亲子的帝王宛如仓惶又茫然的弱者,将哀痛和怒火全数发泄于他眼中的更弱者。 陆昱被罚跪于大殿丹墀之下,领受父皇的天子一怒。 作者有话说: ---------------------- 子时 北京时间 23-1点 辰时 北京时间 7-9点 第12章 受罚 寒冬腊月,北风刺骨,天空阴沉黯淡。 在得到崇安帝的赦免之前,陆昱只得跪于大殿前高长的汉白玉石阶之下,那一身赤色亲王朝服在这片黑沉压抑中是如此令人触目。 陆昱并未替自己辩驳一言半语,毕竟三皇兄的死的确与他难脱干系,他确实在朝会之上站队了;他也并未请求帝王的饶恕,毕竟他自觉确实罪孽深重,手上第一次染血就是来源于自己的血缘兄长。 他能够体谅父亲失去孩子的悲怆,毕竟父皇从未想要让自己的孩子命丧黄泉。陆昱只能沉默而驯服地领受了来自于君父的斥骂和惩罚。 阴沉天空上那轮如薄纱轻掩的冬阳逐渐向西挪了位置,从浓重云雾中射出惨淡的光线,难以驱散哪怕一丝寒意。 寒气源源不断的漫出地砖,穿过衣料,透过骨缝,沿着经络,顺着血液无孔不入地侵入身体并肆无忌惮地在体内游走,让陆昱身上越来越僵,愈来愈冷,他觉得周身逐渐麻木,只有膝盖处如无数根绣花针砭过的刺痛酸麻越来越清晰难忍。 已经一个时辰。 身边已经不知走过了多少批宫监和臣工,应该有一个时辰了吧? 陆昱说不准,他已经难以准确地感知时间的流逝,只觉全身越来越麻木,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调动手指的骨节肌肉做出捏紧双拳的动作。 他要撑住,他必须撑住。 眼前景象越发模糊,身子愈发摇摇欲坠,一时恍惚,身子便难以自控得向前一扑,只得用双手本能在地上一撑。 手掌细肉擦过冰凉石砖的刺痛让陆昱猛然清醒,他感觉似乎有人欲出手相扶,他看不太清来人,只能凭借本能嘴角微弯,带上一点笑,白着一张脸喃喃拒绝:“不用劳烦”,然后自己缓缓重新直立起腰背,继续保持住跪姿。 膝盖早已痛到麻木,手上绵延的新鲜刺痛暂时驱离了陆昱的恍惚,他苦笑自嘲自己真是没用,才过了一年锦衣玉食的生活就忘了之前在泾州是如何忍受北地的苦寒。 又是一个时辰。 周身的肌肤和关节已经从麻木僵冷又逐渐转为灼烧一般的辣痛,陆昱的脸色也越来越惨白,他只感觉连吹过的风都如火烧刀割一般疼痛。 他的神思开始涣散,一下想起三皇兄,一下想起蒋培风,一下想起薛述,一下想起秋季时他们吃的那顿热锅子…… 终于,赵全亲自从殿内走到陆昱身前:“传陛下口谕——” 陆昱弯身跪伏,吹了太多寒风,他的声音已经低哑:“儿臣听旨。” 赵全传达了崇安帝赦了昭王的口谕。 陆昱再次弯身叩首:“儿臣谢父皇开恩。” 赵全看着这个一年前他亲自接回的昭王殿下因为长跪而脸色苍白,声音虚弱低微,心下不忍,但大殿之前也不便出手相扶,只能轻声劝慰几句:“陛下也就是一时悲伤过度,并不是真的苛责殿下,殿下快回府好好驱寒休养,别坏了身子才是。”随后离开。 陆昱缓慢起身,却在腰背直立之时眼前一黑,控制不住地向下栽倒,却并未感受到触地的疼痛,原是有人及时扶住了他,而后肩上微微一沉,暖意笼罩周身,似是有人给他披上了大氅,那氅大抵是才被脱下,还带有体温和未散的暖香。 “殿下——”那人急促唤道。 陆昱缓缓睁眼,是蒋培风。 “培风,你怎会……” 陆昱早知今日必然要吃些苦头,但吃这苦头也是为了日后能够拿到的筹码,故他早已叮嘱过薛述无论如何,一定不能入宫替他求情。 可蒋培风怎会在宫中?是巧合还是? “臣送殿下回府,殿下安心休息。”蒋培风一面宽慰,一面将陆昱连那雪貂大氅稳稳背起。 陆昱趴伏在蒋培风的背上,阵阵暖意顺着那人的背心透进自己的胸膛,后背也拢着带有那人体温的雪貂大氅,陆昱只觉幸福到心房胀痛,他在心中不停轻唤:“培风,培风,培风……” 他好想鼓足勇气问他一问,不为夺权,不为站队,只想出于本心问问他:你心里面到底有没有我? 陆昱垂下眼眸,看着这个稳当地背着自己一步步向宫门走去之人俊美的侧脸——他的额上已微微渗出细汗,脸颊也因为负重微微泛起桃红色。 第14页 陆昱没忍住,微微抬手用朝服袖子轻轻拭去蒋培风额前的细汗,他内心有千言万语快要压抑不住,想要争先恐后地涌出,却还是只轻轻问道:“我是不是很重?” 闻言,蒋培风低声笑了,胸腔微微震动,也让陆昱的胸膛震颤:“殿下是不是考虑太多了?放心吧,一点也不重。” 陆昱轻哼一声,微微一笑,不再接话。他的周身暖意融融,心下无比安定,身体越来越轻,眼皮越来越沉,终是坚持不住,将全身重量交付于蒋培风,放任自己陷入黑暗。 感觉肩头一沉,蒋培风轻轻唤道:“殿下?” 并未听到应答,只能感觉到背上那人的鼻息微微拂在颈侧,略微酥痒。他将人向上带了带,继续向宫门口走去。 陆昱再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卧榻的帐幔,他已经回到了昭王府。 正想要坐起,便有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殿下稍等片刻,先待府医看看殿下的膝盖。” 培风还没走吗? 又听旁边赵启也应道:“这可得好好看看,跪了这么久,伤成这样,膝盖都淤血青紫了。” 可能真是冻太久又跪太久了,知觉还未完全恢复,陆昱现下并未觉得膝盖有多么疼痛难受,只觉得心内热意盈盈,蒋培风送他回府已足够令他惊喜,居然还一直在旁边守着,没有离开吗? 府医离开后,陆昱还是想坐起来,才将将起身,蒋培风就一手先将他揽起,一手将软枕堆好,而后再将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殿下手心也蹭破了,才上好药,切勿再用力。” 陆昱只觉得像是在做梦,生怕一动便会梦醒,乖乖的任由蒋培风将他揽起又放下,全程只用他那双清光和水的桃花眼一直看着蒋培风,将蒋培风看得老大不自在。 蒋培风的不自在可不仅是现下被昭王殿下盯着看,他早已浑身不自在了。 听闻昭王被圣上罚跪时不自在,实在不放心寻个由头进宫假公济私时不自在,看到眼前这人孤零零在寒风中跪着不自在,看着他难以起身时不自在,明知道此时不宜和他距离过近,却还是忍不住将他送回王府时不自在,把人送回王府结果自己还赖着不走时不自在。 总之,看见他就不自在。 陆昱逐渐清醒,他反应过来以后立马问向蒋培风:“培风,你为何那个时候会在宫里?” “有涉宗室的案子需要面圣,碰巧进宫。” “那你这一路送我回府,会不会让朝中误会你立场,使你和你家尴尬啊?”陆昱又问。 “无妨,殿下无需多虑。” “哦。”这人怎么今天又温柔又疏离的,陆昱暗忖。 片刻之后,赵启送来汤药。陆昱喝完以后倚在床头,蒋培风坐于一侧椅子上不再说话,但也不提告辞,面上似有犹豫踯躅之色。 陆昱本就时常留意他,自是看出来了他的异样,便笑问道:“培风是不是还有话想问。无妨的,你尽情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却只见蒋培风的眉头渐渐皱起,似有万分纠结该不该开口,但他不愧为断案之人,一但有了决断便相当利落,他并未纠结太久,启唇道:“昭王殿下,臣斗胆相问,翼王镇北关一难,可与殿下有关?” 陆昱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要是时间能够倒流就好了,如果早知道蒋培风竟是想问这个,他绝对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自是和我有关,我在朝上表了态不是吗?皇兄算是我间接送上战场的,不然父皇怎会气我气成这样。培风为何会如此问?”陆昱声音如常,面上也还维持笑意。 “殿下明知臣不是问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陆昱已敛起笑意,眸光发沉。 “殿下是聪明人,无需说透不是吗?殿下能够获得的成果,臣亦无需多言。”蒋培风抬眼道。 陆昱盯着蒋培风开合的薄唇和那双沉黑的瞳眸,心中真是恨死眼前这人的敏锐和直接。 “哦?本王得到什么了,是得到了众目睽睽之下跪一下午的屈辱吗?”陆昱不禁提高了声音,眸中隐有戾气。 他用他破皮的掌心撑在榻上,直起身子继续逼问: “而且,除了大皇兄,本王不是还有两位皇兄吗,为何你如此笃定是本王能够得到一些东西?” 蒋培风看见他撑榻的动作,一瞬起身想扶,被陆昱喝止。 “别过来!” 陆昱明白,此时他应该装傻,应该否认,应该示弱,不该如此咄咄逼人。自己如此反应,不是更招他怀疑吗? 但是实在是忍受不了——如果已经手握实证,那自己定会干脆认罪,绝不胡搅蛮缠。但如今却只是猜测,二皇兄,四皇兄,甚至大皇兄都可以有动机,为什么一来就怀疑他呢?难道在蒋培风的眼中,自己一直是如此不堪吗? 但偏偏,蒋培风怀疑的就是事实。 翼王殿下的死就是他陆昱动的手,他就是这么一个心狠手辣又不堪的人,比不了二皇兄高洁,比不上四皇兄风雅。 他不强大,但他想站着活下去,当年春日诗会的欺辱和无助,在心上人面前连最基本体面都维持不住的愤怒他此生再也不想经历,他不想做一只能被随意捏死的蚂蚁有错吗? 他的内心刚才有多么温暖感动,现在就有多么冰寒失望,不管如何披上君子皇族的外皮,在蒋家公子这颗世家明珠的眼里都还是如此不堪的话,那就算了吧。 陆昱面色惨白,眼睛赤红,眸底厉色翻涌如潮。他继续凑近到蒋培风面前,一字一顿道: “蒋少卿,要是本王应了,你待如何?带本王去大理寺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不睦 沉默。 两人就这样凝眸相对,默然不语。 陆昱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不适,特别是膝盖,密密匝匝的酸麻刺痛不断上涌。心脏也是,方才溢满胸膛的冷厉愤恨似乎已经消融殆尽,留下的只有空落落的疼痛。 屋外又起风了,紧闭的门窗被寒风击打,发出了“吱吱”的声响,搅得人更加心烦意乱。 说话。为什么不说话?说我狠毒也好,卑鄙也好,不择手段也好,哪怕只说一个字呢。 陆昱支撑在床榻上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动,那双眼睛依然停留在眼前人那张俊美无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躲闪退让。 昭王殿下什么都没说,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如若此事真的是陆昱所为,蒋培风除了震惊,亦是心痛。 他震惊于陆昱的筹谋,很难看出这位殿下十六岁才步入宫廷,步入权力斗争场,他甚至会怀疑昭王殿下对于弄权是不是具有天生的敏锐和天赋? 之前他已认识到自己可能小看了这位五皇子,但现今来看,他确确实实小看了这位殿下,之前昭王刚回京时,曾有人言及他肖似圣上,本是一副贵人相貌,但过分的怯懦和卑微让昭王如明珠蒙尘,如今擦去这所谓的浮尘,这颗珠子确实是足够美丽温润,但谁知道这温润外表之下有着如此凌冽的凶狠杀气? 自陛下登位以来,四位殿下的争夺就一直暗流涌动,平分秋色,谁能想到昭王回京短短两年时日,不动则已,一动居然如此惊天动地。 他也震惊于陆昱怎就不显山露水地招揽到了如此得力之人,能够将事情做得如此干净。难道是薛家出手? 不应该,薛家的立场并没有比他蒋家坚定多少,都是摇摆观望之态。 蒋培风其实手上并无实证证明此事与昭王有关,方才一问也仅是根据他的直觉和那一抹控制不住的冲动罢了,结果陆昱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他在心痛什么呢?兴许是心痛权力能够让温柔之人变了模样罢。 权力可是世间难得一品的甘甜美酒,醇香四溢,充满诱惑,蒋培风能够理解陆昱会对那个位置有所想法和图谋;但是权力同时也是世间最为可怕的怪物,不然短短两年时间,怎就让昭王殿下变成了如此模样——为了得到权力,能够一洗曾经怯懦,行事越发干脆果断,就连夺人性命也是毫不犹豫? 蒋培风生于顶级世家,自小权力倾轧,你死我活的戏码见了不少,对于朱门高户,金玉皇城之中这类故事听得多了,看得多了,对这些腌臜事也逐渐见怪不怪。他能够理解,却难以接受,他因此对父亲教导他不要贸然站队,过早卷进权力漩涡的话深以为然。 难以说清现下心中如何滋味。 自小,他便被家族教导需要冷静自持,说的话,行的事都需谨慎三思,但不知为何,遇上这个人总是会让他失去之前引以为傲的自控。 他有一瞬间也是无比后悔自己为何要对昭王殿下问出此问。问出结果又能怎样呢? 他禀明圣上,将昭王带去大理寺?或者他自此与昭王割席,老死不相往来?蒋培风自认为他都做不到,于公是不可,于私是……不愿。 陆昱在他的面前,一向是和煦亲和,神采奕奕的,他还是第一次见眼前这人如此苍白和激烈的模样。 第15页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如今狠厉冰冷,目色赤红——与之前泛起潋滟水波的清和双眸简直天差地别——绝对称不上漂亮,但就是这样的目光让蒋培风越发手足无措。 千头万绪,一团乱麻让蒋培风亦是更加无言。 突然,蒋培风愣住了。他看到眼前那人的眼中,滚出了一颗颗的晶莹。 陆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他只觉眼中一阵阵发烫,而后他就看见蒋培风眉间微蹙,抬手抚去了自己脸颊上的水痕。 蒋培风的指尖微冷,刺得陆昱一激灵。 做都做了,哭什么哭,没出息。 陆昱撤回了撑在榻上的手,匆忙靠回软枕拉开与蒋培风的距离,自己胡乱地抹去脸上湿意,敛去眸中所有痛色,偏过头去不再看蒋培风。 榻边那人沉默伫立了片刻,而后叹道:“殿下请好生休养,臣近日就不过多打扰了,臣告退。” 直到房门响起,步行声远去,陆昱都没有将头转回。 蒋家郎君光风霁月,自是看不上这下作手段。听他方才语气,应该还是留了些情面,大抵不会将此事禀于父皇,但就算如此,自己与他也绝无可能了。 可叹自己当时为何而争?如今出师未捷,那人却最先远离吗?陆昱只余苦笑。 房门再次响起,赵启一进门就开始念叨起来:“殿下这是怎么了?怎得脸色比方才还差啊,是不是疼得厉害?奴才这就去回了薛大人,再去寻寻府医想想办法?” 听着这位王府总管太监的关怀,陆昱心中温暖些许,出口宽慰道:“公公宽心,现下身子回暖了些,自然会痛些的,无事。叫薛述进来吧。” 薛述进门看见陆昱面色也是面露震惊和心疼之色:“殿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要是知道陛下罚你那么狠,你当时叫我们不得进宫求情时,臣就决计不会答应的。这可倒好,还啥果实都没见到呢,寒冬腊月的,自己先伤成这样。” “无妨的,皮肉伤。休养几日便能好的。”陆昱轻笑。 薛述一把撩开了陆昱盖着的锦被,眉间褶皱更甚:“殿下就托大吧,这样还怎么上朝,正月休朝,战事可不会停,圣上应会尽快定下后续的一些部署,殿下这样不怕给其他殿下做嫁衣么?” 陆昱轻轻哼笑了一声。 “子清见过山里的狐抓到猎物以后会如何做吗?”陆昱问道。 薛述摇头。 陆昱重新拉过锦被,盖住自己双腿,先是半真半假调侃道:“啧,薛郎君还是被人侍奉惯了,一把扯开本王被子,也不知帮本王盖上,你看看本王手都擦破了还得自己来。” 看见薛述神色从愣住到泛起些许愧疚,陆昱笑了两声而后继续:“为了避免同类夺食,它们会带着猎物把自己在隐蔽处藏好,慢慢消化猎物,绝不贪多。如今我已经出手一次了,不宜再反复显眼于人前,跪一跪,病休几日躲几天,说来我这还是学大皇兄呢,三皇兄一没,他面都没露就直接告病。本王好歹还结结实实跪了一下午呢。” “殿下的意思是隐而避之,静做渔翁,不争是争?” 薛述抚掌道。 “兴许都不用做那等着鹬蚌相争,两败俱伤的渔翁。我们不管如何蹦跶,缰绳还是父皇拉着呢。”陆昱直言不讳,随后又问:“贤妃娘娘如何了?” 薛述一顿:“必是不会太好的,毕竟她也就翼王殿下一个孩子。” 沉默片刻,陆昱微微抿唇,叹道:“虽然对她不住,但梁家和张家的切割,兴许还得从她入手。我过些日子得见见母妃才行。” 薛述挑眉问道:“殿下是想分而化之,逐个击破?” “你太高看我了,现下是击不破的,刺出些裂纹也可。” 陆昱弯起眉眼。 薛述又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陆昱顺着雕花木窗的空隙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天,听了听外面呼呼的风声,道:“子清稍候,这天看起来像是要落雪,我让赵公公重新给你拿件大氅,回去暖和些,腊月别生病。” 等着赵启拿衣物的时间里,薛述看着昭王殿下虽一直带笑,但笑意未达眼底,脸色也不好,薛述有时对陆昱也是既敬又烦,无论境地如何,都很难见到这位殿下生气发怒,永远都带着一副似真似假的笑模样,时不时似是而非地调侃打趣一番,让人一时不知如何招架。 今天昭王殿下看起来真的很累,薛述也想打打趣让他略松活些,便道:“对了,刚才臣来的时候遇上蒋少卿了,这大氅是只有臣有,还是他也有啊?殿下不会也给他换大氅了吧!” 陆昱的笑容终是没能留到最后,他闷闷道: “别提他了。” 薛述:“……”得,弄巧成拙了。 夜半时分,陆昱“啊”一声惊醒,只觉口干舌燥,难以平静。 他做了大半夜的噩梦,梦境杂乱不堪,一下是蒋培风用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凝着他,说他卑鄙无耻,可怕至极;一下是三皇兄满身鲜血,宛如地狱恶鬼,问他为何要让他无法回家。 陆昱一瞬间难辨梦境现实,直到膝盖与手心细密的刺痛涌上才让他心下稍安。 他摊开双手,不禁冷笑,这双手逐渐和梦里那双染血腥臭的手重合,都是他的手,已经沾染兄长鲜血…… 现下夜估计已经很深了,屋外不闻一丝声响。 陆昱偏头看向窗外,只觉外面光线稍亮,似是雪面反射天光。 他咬牙起身,仅仅是挪至窗边,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可真痛啊。 推开窗户,清冽的冷气灌入,让人稍微舒服些。果然是下雪了,这雪还不小。 院内已经被白雪完全覆盖,雪色映衬天光,折射出一种银白又微微泛出蓝意的光线,周围万籁俱寂。天空中看不到任一颗星子,只有月亮朦朦胧胧如拢轻纱似的挂在天上。 陆昱就这样看着窗外,一瞬生出了这世间只余他一人的无措来。 “殿下做什么起来,还站着窗边吹冷风?仔细身子。” 伤怀被打断,方才起身可能还是出了些动静,吵醒了外间的赵启。 “无事,半夜醒了起来看看雪罢了。”陆昱轻声答。 赵启一面絮叨殿下不顾身子瞎折腾,一面搀扶陆昱重新躺回到床上,正要离开时,只听陆昱沉郁问了一句:“公公你说,我要是递信进宫求母妃来看看我,你说她会来吗?我如果说真的愿意做她的亲子以补她当年之憾,你说她可愿?” 作者有话说: ---------------------- 抱歉,太忙了,更新晚了些。 第14章 支点 许是身上伤处太痛,让陆昱无端渴望起母爱来,居然问了这么个早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随即闭上眼,似是不想再等赵启的回答,吩咐道:“罢了,本王要睡了,公公下去吧。” 翌日,陆昱便放出病得下不来床的消息,同时向宫里告了假,不再参加朝会,也甚少见客,于府中闭门养伤。 蒋培风正如他当日所言,这几日都未再出现在陆昱面前。只他听闻,父皇曾问过蒋培风翼王之死可有疑点,蒋培风并未将陆昱摆出,他只道:“战场刀枪无眼,瞬息万变,臣无法说。” 至于薛述,东宫虽未立,但他这位少詹事也难得清闲能够过来,崇安帝不知是何考量,近日频召薛述前去担任经筵侍班,感觉差使和在翰林时无太大差别,却离圣上更近了。 薛述本也是能撰出锦绣文章的郎君,人又活络,竟是能将圣上丧子之痛缓解一二,一时之间也算颇得圣心。 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刚刚回京,无人问津,无事可做的那个时候,但和那个时候还是有些不同的。 邱榕几日前就已被他派出探听消息。 陆昱早前已经对他充分放权,让他可以自去网罗中意之人组建一张王府中不见光的暗网。 这人确实是有些本事的,虽然出生于市井,生活困苦,但也正因为此,能够认识一些迫于生计不得不行“旁门左道”的人,居然真让他攒出来一队人马。这些人依然隐于坊市街巷之中,泯然众人,毫不显眼又来去无踪,让陆昱足不出户至今却还能够将朝中消息获悉一二。 翼王身故,战事未休。如今两军于镇北关暂呈相持之态,北羌于城中仰仗山势天险按兵不动,大晋因为先前兵力分散且在翼王突围时兵士折损了不少,梁释也不再敢妄动。 崇安帝虽然之前下旨令梁释不惜一切代价定要扭转战局,但那是在翼王身死以前。 现在是战?是和?朝中态度莫衷一是,却无人再敢上谏直言了,看看昭王殿下被罚那么惨,现在都还没能回来上朝呢。 毕竟自己母家的族兄还在北地前线,战事所需银钱和军需还需要相王出面调配,他也不便称病太久,已经出面理事了。 但就算是身为嫡长子的相王殿下,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将三皇弟身死而空悬的兵部收归麾下,先不论相王已经兼领了礼部和户部,再加一个兵部得多显眼?父皇能坐得住? 第16页 相王也得看看张家的姿态,那边翼王尸骨未寒,棺椁都还未进京,这边相王直接趁虚而入,张家岂不会觉得鸟尽弓藏?心中有了芥蒂? 安王也不便表达立场。 二皇兄因为母家相对势弱,只能给自己戴上了遗世独立,不沾红尘俗务的面具,这既是他让能够保持“超然物外”状态的盔甲,也是妨碍他亲自下场动手的最沉重的枷锁。 安王的权柄,只能由君父亲自授予,他自己不能公开表达一丝对权欲的渴求,不然孤高不孤,独立不独,看似五行之外,实际沾染一身红尘,岂不是尴尬?所以哪怕几乎朝中所有人都明白安王实是有夺嫡之望,但也没人会没事找事去挑破安王殿下辛辛苦苦糊上的那层窗户纸。 至于怀王,他打从北羌入侵以来,便一直主张和谈。如今战事受挫,于他自然是极其有利的,但他也不能贸然开口。 这次战场之上的挫折代价实在是太大了,折进去一位成年的皇子啊。父皇近日也一直郁郁萎靡,对于是战是和并未给出明朗态度。想到自己这位被罚跪的五皇弟,怀王竟也觉得父皇罚得有些重了。 怀王当日是那么恨啊,还以为陆昱也靠去相王那边,自己赢面更少了。 现下看来,五皇弟还是愚了些,被相王利用一遭,连一口汤都没能喝上,还挨了那么严厉一顿罚。 对于昭王,怀王现下不想落井下石,他真正想压制的那人现在还隐隐有统领三部之势呢,搞死一个无权无差事的昭王有什么用?就连母妃——宫中圣宠多年不衰的皇贵妃赵氏也通过心腹传信:“圣上近日阴晴不定,圣心难测,吾儿切莫妄动。”所以,怀王也保持了缄默。 兵部一时之间竟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从邱榕那听闻四皇兄觉得他笨的时候,陆昱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他往香炉中轻轻添了一香勺香粉,盖上炉盖,轻烟便从那错金的博山炉缓缓而出,他的眉眼也在徐徐升起便散开的烟雾中显得飘渺起来。只见昭王殿下抬手轻轻扇动,烟雾散开,一阵馥郁沉静的沉香香气便扩散开来。 邱榕闻不惯这香,但殿下并未叫他告退,也只得硬着头皮站在原地补充:“卑职不敢欺瞒殿下,这话确实是怀王殿下在芸香楼说的,碰巧被上菜的弟兄听到了。” 陆昱未置一词,想来四皇兄说得也没错,他确实是蠢,以为瞒过了所有人,却还是被蒋培风看出,明明可以咬死不认,却只因为心上人的一句“无需多言”,就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培风,可是现在,我已经入局,收不了手了。 许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陆昱在告病五六日后,崇安帝派人探病,并送来了一些药材补品。 陆昱面上露出对父亲的孺慕之色,给传话宫人打了赏,上了茶,表达了一番对天恩浩荡的感激,直到宫人允诺定会将昭王殿下拳拳心意向宫中如实传达,陆昱才施礼送客。 第二日,陆昱便带着病容进宫谢恩了,他暂时不良于行,崇安帝便免了他行跪礼,陆昱自是面露感动之色,一揖到底,再向父皇表达一番拳拳赤子之心:“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父皇是为儿臣好,儿臣明白的。” 还是不可避免地谈到了翼王的死和战事的失利,陆昱此时不再选择沉默,他双眸含泪,顶着膝盖剧痛还是跪地求崇安帝饶恕,直云: “父皇明鉴,儿臣当真不知此事如此凶险,居然让三皇兄……早知如此,儿臣宁愿自己去前线,或者儿臣那日朝会上哪怕遭父皇厌弃也绝不会说不该说的话,儿臣知错了父皇。这些日子儿臣从未得过一日安眠,夜夜三皇兄都会入梦,是儿臣害了皇兄,父皇不若贬了儿臣,让儿臣给皇兄赎罪。” 美人隐忍垂泪最是让人心折,特别是面前这人有一张极像自己的脸。崇安帝一时心软,斥道:“你这孩子说的哪门子话,你的过错朕已经罚过,如今就不要胡言乱语。朕已痛失一子,你也要让朕伤心吗?如果是想告慰你皇兄,那就按时来朝会,好好替朕分忧,了了此事,让你皇兄泉下安眠。” “儿臣遵旨。”陆昱以额触地,状似惊喜交加地向崇安帝谢恩。 入夜,屋内燃了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陆昱倚在软榻上由赵公公给他膝盖上药,他看向窗外,又有如絮般蓬棉的雪花飘飘而下了。 耳边还是回荡着赵启的念叨:“殿下也是,好好的作甚又跪,好容易有些起色的膝盖如今又淤血了……”但陆昱显然没听进去几句。 近日总是下雪呢。 古话虽说瑞雪兆丰年,但是照这么个下法,炭价必然会涨,如果朝廷不做任何措施,是一定会有投机者囤积居奇的,到那时不知路边又要有多少冻死骨了。 京城都如此寒冷,何况其他地界?不少郡县到时也定是要遭灾的。还有北境,那更是不必说了,现下定是刮骨噬心一般的寒冷。 确实,还有北境呢。 看到昭王殿下面色苍白前来上朝,朝会诸臣窃窃私语:“这是圣上松口了?看来今日会论战事了,看圣上这态度还是想继续战吧。” 陆昱站于亲王列中,一脸病容,那双桃花眼中光华也不甚从前清亮,显得竟是有些颓靡,面对几位皇兄虚情假意的关怀,陆昱也只淡笑言谢。 随着执事太监高呼:“陛下驾到——” 今日的朝会开始了。 崇安帝直入主题:“前些日子朕痛失爱子,悲伤难以自抑,耽误了些日子,如今腊月过半,北地不宜再拖,打还是不打,要怎么打得有个章程。老五你怎么看?” 直接问吗?陆昱心中真是冷笑连连,他除了说战,还能说啥?如果他改口提出议和,除了显得他左摇右摆,极不成熟以外还有什么用?更何况,他想得到的还未得到,他都还没利用父皇的制衡之术为自己得到些东西,先前日子岂不是白跪了?昨日岂不是白哭了? “儿臣认为,此时不可后退。”陆昱出列答道。“如今战事我们虽付出了极重的代价,但并未惨输,如今如果退却,不仅无法告慰皇兄英灵,而且太过折损我大晋军心和国威,儿臣斗胆请父皇明鉴。” “那你想怎么打?再让梁释为主将?”崇安帝问道。 相王眸色一凝,犀利的目光射向陆昱,他知道昨日陆昱已经面圣,今日早朝父皇此问已是明显透出对梁释的不满之意,难不成他这位五弟昨日对父皇进了什么蒙蔽人心之语? 只见陆昱一派沉静,缓缓道:“回禀父皇,如今北地寒风刺骨,对于我大晋军士不可谓不艰难,但于北羌也同样艰难,甚至他们艰难更甚。” “何解?” “北羌居无定所,哪怕如今坊间皆传北羌新君为历代中最有能之君,但他也是人,也改变不了北羌国土无沃野良田的窘境,不然他们也不会对我大晋记恨至今,虎视眈眈。”陆昱微微一笑:“儿臣自小在泾州长大,自是明白冬日北境如何苦寒。冬季,北羌草原凋零,王庭和各部族也会相应向西边大泽迁徙,因而他们的补给线会比我大晋更难接续,这也是他们明明可以顺势加强攻势,却又龟缩至镇北关至今未出的缘由。” 陆昱这话说得已是很不留情面了,如果不是补给跟不上,北羌定会乘胜巩固胜果,朝中诸人皆面露尴尬。 陆昱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继续道:“我大晋太平日久,民众安宁,各地粮仓皆廪实充裕,且我大晋驿路四通八达,故此就是我大晋最大的优势。寒冬可以是短板,但也可以是我大晋能够利用的良机,只是如此一来,粮草军需的调配可万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臣附议。”兵部尚书已出列表态。 陆昱未停:“战事未毕,皇兄之事又极挫士气,不宜再换主将。何况,儿臣以为,虽然梁将军没护好三皇兄实属大罪,但当时情状确有无奈,不若让其戴罪立功?” 御座之上崇安帝终于发话:“近日昊儿统筹银钱军需实在辛苦,如今身体还未痊愈还在强撑。既如此,你助他一助,兵部那边粮草军资你来管吧。” 陆昱应下。 相王终于收回落于五弟身上的目光,俊朗面容上神色晦暗难言,但最终并未反对。三弟已死,兴许他要用正眼看看这位五皇弟了。 堂下微有躁动,但又迅速归于平静。 陆昱手持笏板立于殿中,他的手终于插进了兵部,回宫两年之后他终于拥有了一个立于朝堂之上的支点。 作者有话说: ---------------------- 项目最近要交报告了,可太忙了 第15章 秀雪 就一个朝会的功夫,雪就又飘飘扬扬洒下来了,整条御道一片素白。 陆昱毕竟膝伤未愈,走不快,且未得御令,车马也难进这内门来接他。好在他并不着急,慢慢向宫门走去。 皇城各殿舍的金顶已经被白雪覆了浅浅一层,那金黄颜色在雪白之下若隐若现,显得澄澈了许多,砖红色的宫墙也在白雪映衬之下看起来愈发明艳夺目。 第17页 此景甚美,但陆昱却并无多少情致。 他按照先前筹谋顺利插手兵部事务,掌握军需调配大权。一切事务皆顺利无碍,没有任何阻滞,哪怕最终他因北境一事获利,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会指向他。 散朝时他都能听见一些大臣边退出殿外边窃窃私语议论道昭王殿下也算因祸得福,竟能染指兵部事务,那一下午的皮肉之苦也算没有白受。 陆昱本也认为自己理应欣慰喜悦,这可是众人口中的“得福”呀,但他为何会觉得心脏仿佛被压下巨石,沉甸甸的呢? 散朝时兵部尚书司韵在大殿门口截下了他,只见司尚书身上那二品紫色锦鸡补褂影子一闪,他竟是向陆昱深施一礼,道:“殿下,如今前线军情紧急,容不得再行耽误了,臣恳请殿下尽快入部查阅卷宗,了解战况,早日理事。” 是了,大皇兄之前有几日称病不出,父皇又因丧子精力有限,前线军需调配虽并未停滞,但也是耽误了一些的。 这马上就要进正月了,届时休朝影响效率先不论,单是驿路将更加苦寒难行,而北境军资却更是刻不容缓就够让人上火了,而他陆昱在众人眼中从未参政,无甚经验,司尚书着急也在情理之中。 说起这位兵部尚书,薛述曾经和他提到过,这位司尚书在朝中也算长袖善舞,但也不能以“弄权油滑”一词以蔽之,他在这位置上,还是能够行些实事,保四境兵士有食有药的。 先前战事未起时,司尚书就常常和户部因为军资银钱的拨付起些不大不小的龃龉,后来翼王掌握兵部,借翼王和相王的同盟关系,兵部再朝户部要钱的时候才可以快些。 如今父皇亲指他主理粮草军资,相王也未出列反对,军情紧急,司韵自然会第一时间寻他。 陆昱当然感到压力,他拿到的不仅仅是“兵部”这个字眼,他手上现在不仅仅是沾染三皇兄的鲜血,他还得承托着北境数以万计将士的身家性命。 物资早一日,文书协调传递快一刻,兴许就能让一些人家父母不失去儿子,孩童不失去父亲。 不得不承认,陆昱之前将这权力,将这朝堂想得太过简单。 权势固然能让人抹去屈辱,填平不甘,却也需要把这芸芸众生加诸于身上,所谓光环越重,承重愈甚,这就是权力的代价。 想必这也是蒋培风那日眸中痛色的缘由之一吧。在他的眼中,自己可不就是那个为了争权夺利对同父兄长痛下杀手,并且置战局和将士性命于不顾的奸恶小人? 想到此处,陆昱再难前行一步,只站在原处直盯着面前白雪发愣,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起小时候在镇上听到的戏文中的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对蒋培风现下就是这样罢,也不知为何就是对这人如此念念不忘,哪怕先前数日他反复告诫自己,无论是站队亦或其他,蒋家郎君都再无可能了。 结果蒋培风还是不受控地进入他的脑海,他还是难以将其驱赶,只得任由这人在他的心间生根发芽,思念的藤曼越缠越紧,直让他觉得难以呼吸。 有“沙沙”声钻进耳朵,陆昱扭头一看,原是宫人在扫雪,担心雪大路滑,摔了宫中贵人。 小宫监早已经在不停地清理御道上的积雪,但依然挡不住新的雪花飘下将道上裸露的地面覆盖,回复如初,就好似这里从未有人来过。 如果这雪能落进他的心中就好了,陆昱想,他该如何收拾干净自己的心呢?就像从未认识蒋培风那样。 突然,头顶有阴影罩下。 扭头看见一袭朱红色的身影正在为他撑伞。 陆昱微怔一瞬,而后退出了油纸伞的遮蔽,也拉开了和那人的距离。他微施一礼,客气又疏离:“蒋大人别来无恙。”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已经数日没有见到蒋培风了。 说起来,自蒋培风开始到王府为他讲习诗文开始,陆昱还从未有如此多的时日没看见他。今日朝会时候,陆昱也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去寻他,不见便能不念。 但终究还是见了。 蒋培风今日披了一件朱红色的鹤氅。 这人一向喜清雅素净的颜色,很少见他着如此浓烈夺目的色彩,他身姿挺拔立在这雪中,更是如雪中梅般清寒又浓重,让人只想盯着不移开眼,但这清凌之感却也令人不敢冒犯。 不得不承认,蒋家公子着红甚是好看,这番颜色衬得他更是容貌隆盛,肤如玉质,眸似点星,那一头黑发乖顺地被拢进玉冠中,让他看起来更是矜贵自持,端方雅正。 这般人物确实最是看不上下作手段的,陆昱心中苦笑。 他现下只想离蒋培风远些,离得太近他心中的野望就会如春季的野草一般肆意生长,但却毫无办法,这种憋胀感让陆昱隐隐愤怒却又着实无措。 “雪大路滑,蒋大人多加小心,本王要去兵部,就先行一步。”陆昱面带微笑,眼神却微微下垂,不直视蒋培风。 蒋培风也不知道如何面对陆昱。 生于这京城高门中,看破不说破可谓是他人生中一个基础但又重要的课题,一直以来他也完成得很好。 那日却是一个例外,他近乎残忍地撕开陆昱的伪装,但之后又任由此事尴尬地悬于两人中间,不知其解。 方才他远远便看见昭王殿下缓步行于宫道,殿下大氅的绒毛因寒风簌簌而动。他本想只远远目送昭王一段,结果却看见那人突然停住不动,也不知为何出神。 雪还未停,不出一会就染白了昭王的黑发和玄色的大氅。 昭王腿伤未愈,还站在这寒天中受冻怎么能行?蒋培风终是不忍,迈步向前撑伞挡住了这絮絮白雪继续落在陆昱身上。 看见殿下猛然一退时他心中一颤,听见殿下规规矩矩唤他蒋大人时他心中又是一紧。他不知该如何接话,一向出口成章的蒋大人只能微抿薄唇。 “殿下小心——”这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死寂。 雪天路滑,陆昱腿也不便,走得快了,一时不慎滑了一个趔趄。蒋培风行动快过理智,将手上伞一扔,大迈一步扶在了陆昱腰上,将他带朝自己方向。 一瞬间两人距离极近,陆昱只觉被蒋培风碰过的地方开始酥麻发烫,一想起他刚才差点又在蒋培风面前出丑就更是觉得尴尬羞愤,面颊染上红霞。 陆昱只得深吸一口气,雪天的空气清冽冰寒,仿佛有冰珠在鼻腔中炸开,让陆昱那浑身燥意得到缓解。 他对着蒋培风轻轻一推,想要拉开距离,却没推动。 蒋培风将他稳稳扶住,确认他已站稳才放手缓声道:“正如殿下所言,雪天路滑难行,臣送殿下出宫罢。” 陆昱愣愣地看着蒋培风动作。 蒋培风回身拾起伞,重新举起。两人终是被罩于同一片阴影下,继续一路沉默未语。 到宫门了,赵启已经上前来迎陆昱了,蒋培风终于开口:“殿下做自己就好。” 随后躬身行礼,转身朝自家车架行去,徒留陆昱在原地眸中泵出星光。 “培风——”陆昱唤道,“谢谢你。” …… 陆昱对蒋培风所言要去兵部也并非虚言,午后他就直接去了兵部正堂。 司韵闻讯便出来接驾,昭王殿下依然面上挂笑,但晨间眸中那抹隐约郁色现下已无影无踪。 陆昱端坐于兵部大堂主位之上,垂眸看向堂中众人,听司韵介绍道:“殿下,兵部大大小小能主事的官员皆已在此,凡是殿下有所需求,他们都可协助殿下。臣已派人去库里取卷宗,殿下……” 陆昱挥挥手打断了司韵,唇边带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司尚书稍等片刻,磨刀不误砍柴工。今日刚好大家都在这,有几句话本王就先说在前头。” 他略微停了下,自回京以来,他一直是以温和低调的形象示人,但如今也是需要亮一亮这身上的尖角了。 “本王不论平日里各位大人到底忠的是谁,但如今情势紧急,父皇既让本王过来这兵部,那这差事本王眼睛里可就容不得沙子了,公文信息要真要实,军资调拨要明要快,如若有人行事怠惰,阳奉阴违,吃里扒外,以权谋私,耽误了前线军资军情,就别怪本王不顾情面,严惩不贷了。” 陆昱一边说着,一边摆弄案上茶盏,发出瓷片碰撞的清脆声音,直直响进了堂下诸位的心里头。 虽说是出自民间,这昭王却也是目中含威的。 兵部诸人皆拱手躬身,皆应诺称是。 陆昱又扫一眼堂下,放下茶盏,起身整肃衣冠,竟也对诸臣行礼,他放缓声调,一时又是平日里那个温和谦逊的亲王:“本王需要各位,前线也离不开各位。本王愿与各位戮力同心,助力北境早日取胜,以扬我大晋国威,也能告慰三皇兄在天英灵。陆昱在此,先提前谢过各位大人了。” 堂下一时肃然,随后司韵带头再次郑重回礼道:“殿下放心,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臣等必然尽心竭力。” 第18页 陆昱拉着司韵开始看和北边有关的文书卷宗,越看心下就越是骇然,这条通向北境的驿路,已经被蛀虫从根本上啃烂了。 晚间回府,赵启正要侍奉陆昱更衣,被陆昱抬手拦下:“不必换了,麻烦公公吩咐下去,车架保持原样,饭后本王要去相王府。” 作者有话说: ---------------------- 我终于有空写点了,我上周通宵加了好几次班呜呜呜呜呜 第16章 灵归 翼王的棺椁终是于今日抵达京郊。 同样的地点,但比起送大军出征当日的排场却是寥落许多。 崇安帝实在不忍目睹儿子马革裹尸的这一幕场景,今日都不曾亲至,取而代之的是翼王的生母贤妃张氏。 后宫嫔妃一向甚少在外抛头露面,据说她一袭白衣素钗,在御书房哭求了许久,才得崇安帝应允,让她出宫来接自己儿子回家。 深秋时的送别还历历在目,翼王殿下的豪气干云,意气风发还鲜活似昨日,如今也只留了一具枯骨,众臣百官也徒留暗暗唏嘘。 蒋培风和陆昱目光交接时,微微愣了下,虽然他掩饰得极好,那抹愣怔转瞬即逝,陆昱还是觉得心脏被刺痛。 那日两人看似和解,但陆昱也知此事还是他和蒋培风两人中间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方才蒋培风的眼神都仿佛在疑惑:你怎得不远远避开,还来这场合? 陆昱心中泛起浓烈的酸苦,但未及消化这情绪便看到蒋培风已行至他面前,问道:“殿下身上伤可大好了?这寒意料峭,殿下怎不多加注意?” 方才还在冒苦汁的心脏如同被人向空中狠狠抛起,一瞬如至云端,有种失重般的快意。 陆昱只觉自己莫不是出了幻觉,培风居然不是在怪他吗?且如今朝中众臣皆在,培风此举得招致多少莫名眼光? 念及此处,陆昱强行敛下心神,未敢有一句逾矩失礼,他回答道:“蒋大人不愧君子之名,一颗仁善之心令本王感佩,本王膝伤已然大好,真是多谢蒋大人挂怀了。如今三皇兄回京,本王这个做臣弟的无论如何都得来的。” 听罢蒋培风微微颔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确实不出陆昱所料,方才蒋培风莫名朝他这里来,便惹得众臣纷纷侧目。 之前虽有父皇旨意令蒋培风做他的诗词师傅,当日罚跪时蒋培风送他回府时更亲密的举动也是有的,但在群臣众目睽睽之下被蒋培风探问还是第一次。 蒋家这位大郎君,虽是一身潇潇君子风度,但骨子里仍是傲气的,与人交游虽也温和有礼,却是绝不过线,很少见他主动与谁搭话。 从他迈步向昭王这来时,不仅是众臣,相王、安王、怀王的眼神也是或疑或探,总之颇为复杂。蒋丞相也皱眉瞥向蒋培风,但终是未执一词,扭回了目光。 薛述也是,站于群臣中和陆昱目光对上,便朝蒋培风方向努努嘴,长眉微微一挑,陆昱只得先散过去一个安抚眼神。 一声女子的尖利哭喊将现下所有的暗流尽数刺破。众人一看,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白幡缟素,哀哀戚戚。 是翼王的棺椁。 贤妃方才只是暗暗垂泪,现下再也压降不住,棺里的可是她这一生中唯一的孩子,不论家族,不虑荣华,这可是她唯一的孩子啊! 贤妃哭得站也站不住,那般肝肠寸断的尖利哭号直把在场众人哭得心颤,好些也算是看着翼王长大的臣工不禁也感同身受,悲从中来。 看着翼王长大的人,还有一个人,一直静默站立于一侧的相王陆昊。 他是真的难过。虽然成年以后他和三弟的往来夹杂了不少家族恩怨,利益互送,但这个自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三皇弟,他也确确实实是给过皇兄的爱与信任的。三皇弟,也从未辜负了他。 陆昊是真的想过有朝一日,大业可成,他会给他的皇弟权柄与荣光,让三皇弟做真正一人之下的实权亲王,可惜…… 陆昱看着大皇兄面色如霜似雪般冰寒阴沉,双眸泛红,隐有泪光,唇角因为强压悲痛而微微颤抖,思绪回到了几日前他去相王府上拜访的时候。 …… 那日晚饭后,陆昱径直去了相王府。 战事未毕,驿路各环节贪腐盛行,层层盘剥,兵部也还未牢牢握于他手,陆昱深知他只是想瓦解梁家和张家的同盟,并未打算和大皇兄剑拔弩张。如今他根基尚浅,羽翼未丰,单打独斗实为下下之策。 大皇兄接见了他,只见相王一身素白,独坐于主座之上,一手持冷酒,一手在一张雪狐裘上不住抚摸,眸中有着化不开的坚冰。 陆昱看出那张狐裘乃三皇兄所赠,只得先行礼劝道:“三皇兄已逝,还望大皇兄切莫哀过伤身,早日振作才是。” 相王抚摸狐裘的动作未停,抬起头看向谦恭有礼的五皇弟,表情似笑未笑,似悲非悲:“本王可真是想不到,赚得盆满钵满的居然是我们初出茅庐的五弟啊。” 陆昱神色未变,仍是谦和躬身,他缓缓道:“皇兄折煞臣弟,臣弟愿为兄长分忧,此番前来,也是想告知皇兄,臣弟愿助皇兄一臂之力。” “哦?”相王神色玩味。 陆昱继续道:“臣弟从未肖想权柄,如今有了差事,全因父皇垂怜,也是因为父皇看好皇兄。” “继续说。” “臣弟愚见,如今三皇兄不幸殒命,梁将军依旧在前线拼杀。父皇并未将这兵部权柄授予其他皇兄,正是因为父皇不愿其他力量对皇兄造成掣肘,然如今战事僵持,父皇明面不能太过偏心,不然恐会招致其他不满,节外生枝。父皇把这权力下放给臣弟,自是知道臣弟无才无势,定需要寻求依附,而臣弟唯一能寻的依附只有皇兄。皇兄能力卓绝,出身显赫,将来定是众望所归。”陆昱道。 相王终是微一点头,道:“说得很好,本王很喜欢五弟的夸赞。就是不知五弟如此慷慨尽力,究竟想从本王这得到什么?” 陆昱面露难色,苦笑道:“臣弟只是想活命罢了。手上没有筹码是个死,有了筹码但又没有根基也是死路一条,请皇兄明鉴,体谅臣弟难处。” 这个说法令相王侧目,想起这皇弟之前怯懦模样,相王虽无法完全相信陆昱言辞,但总归撤去些许防备。 他终于停下了抚摸狐裘的手,起身拉起陆昱,走向茶室,笑道:“皇弟都如此恳求了,我这个做皇兄的再不相帮可真是天理难容了。皇弟在兵部可放手施为,本王会传令户部尽力配合。本王的表兄也还在战场之上,自是不愿战事横生波折。本王这里最近新得了一饼好茶,五皇弟要是无事,可与本王一同品鉴品鉴。” 陆昱目的还未全部达到,对相王要求自是无有不行。 品茗时,陆昱依旧忧色未减,对相王道:“得皇兄一诺,臣弟心下安定不少,只是这驿路沿途……” “五弟但说无妨。”相王神态亲切鼓励,一时之间倒真像普通人家鼓励弟弟说话的亲切兄长。 陆昱犹豫道:“臣弟今日查阅兵部有关卷宗,发现京城拨出军饷与前线实际收到的数量差距不小,恐非路途正常损耗所致,臣弟猜……怕是沿途有人贪墨盘剥所致。” 这吏部可是四皇兄的,四皇兄连带其母妃又深得圣心,如果真要抓这驿路沿途的盘根错节,官官相护,恐又得牵扯出一大串,就算是嫡长子的相王,也很是难动。 看着大皇兄眉头紧锁,陆昱便也不再多言,缩去一边继续喝茶。 想来拜访相王还是极其有用的,陆昱掌兵部至今签划军资粮草,银钱补给都十分顺利,目前都已经运了数批前往前线,想必相王定是下令户部尽力配合,不得从中作梗使绊。 至于这驿路贪墨一事,现下虽呈到御前的折子仍少,但民间已经隐隐有传言:“前线之所以失利就是因为物资在路上被层层贪了,使得兵不强马不壮。” 想必这也是相王殿下的功劳,陆昱又怎能忍住不添一把柴,当即密令邱榕配合流言悄悄造势。 皇城司暗卫遍布大街小巷,这个传言总会进到崇安帝耳朵里的。陆昱不求撕下四皇兄一层皮,但前线浴血,后方却胆敢贪墨军资,此事在任何时候陆昱都难以姑息。 …… 凄厉哭声将陆昱的思绪拽回,只见棺木已到近前,贤妃已经扑在棺木上哭得声嘶力竭,宛如杜鹃啼血。 想起翼王曾经的音容笑貌,勇武洒脱,相王眼眶更是泛红,他上前欲搀扶贤妃。 “贤娘娘……” 话音未落,相王搀扶的手就被贤妃一把甩开。她手指相王,口不择言:“都怨你,全部都怨你!你就是我儿的灾星!是你挑唆我儿去北境,是你害死他!!” 此言一出,别说相王,梁家和张家诸人都变了脸色,其余众臣也都是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最能言善辩的大人都不知该如何圆场。 贤妃还在胡言乱语,碍于她是崇安帝的宫妃,群臣皆不便动作,最后还是蒋丞相出面直接拿了主意:“贤妃娘娘悲伤过度发了癔症,还不快送娘娘回宫休养!” 第19页 贤妃终是被下人强行带走了,但相王和梁家人的脸色却再也没回过暖。 想必相王对翼王的手足之谊要因为今日的贤妃之辱被压回去了,堂堂中宫所出嫡长子,何时被一个圣宠稀薄的深宫妇人如此指着鼻子当众责骂?这女人出身张家又如何? 随着翼王身入皇陵,他的死终成无头悬案。 陆昱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回府再次召见了朱七、禾满、许翎三人,他们三人的活动范围终于能松泛些了。 朱七自不必说,还是继续做王府侍卫长。陆昱问了禾满和许翎未来有何打算,他不强求这二人定要为他效力,只要求他们把当日之事烂在肚里即可。 二人皆下跪谢恩,直言永远效忠殿下,许翎也坦诚他还是乐意参军征伐,他可以从小卒从头再来,一定拼出名堂继续为昭王所用。禾满道还是愿意跟在陆昱身边做他的护卫。 陆昱自是应允,让许翎过几日跟着下一批物资一起走即可,军籍文书兵部会一并打点好。 …… 除夕已至,但是有皇子薨逝,除夕宫宴定是取消的,但崇安帝下旨不对民间百姓迎春有过多限制,战局僵持,今冬苦寒,民众需要一点年味的欢欣来鼓起对来年的希望。 前线暂未有新的战报传来,难得宁静。 “啪——” 烟火升空炸响,今夜是除夕。 作者有话说: ---------------------- 连夜更一点。感觉情节推进好慢啊,我看看努力加快点…… 看到有30个收藏了,真的谢谢大家,大家可以和我互动啊(笨拙打滚) 第17章 除夕 今年除夕宫中无宴,陆昱自然乐见。年初一才会入宫请安,今夜他只需应付完宫中赐菜,便得片刻自由。 戌正时陆昱和薛述就已经等候在巷口。 薛述看着陆昱神色轻快怡然,与数日前的沉郁黯然可谓迥然不同,他都不用细想便知是何人之故。 二人大概等了有些时候,胯*下的骏马踢踏了几步,薛述将缰绳轻轻一拽,拍了拍马脖颈以作安抚,问:“殿下现在和蒋府那位到底是个怎么事啊?先前臣提一下都不行,现下殿下又在此处巴巴等着?臣本想着殿下近日辛苦,除夕庙会又有很多新奇玩意,还想专门带殿下去看看,为了出来拜会殿下,臣可是从祖父开始应付了府中一大家子的人,结果可倒好,殿下已经约了蒋培风,让臣卡在你两中间,好生尴尬。” 陆昱无奈嗔道:“不是子清你自己先前同本王埋怨家里规矩多,除夕当夜有的折腾嘛,本王分君之忧,都没舍得叨扰你,怎得还是本王的错处了?真是一片好心错付了。再何况,本王难道是那懵懂稚子?逛个庙会还得劳烦薛大人领着?” 不待薛述反应,陆昱又询道:“不过子清,你如今任了詹事府少詹事,官居四品,薛老大人没单独分个宅子或者别院给你么?像培风不就是单独居于别院。” 薛述听罢,无奈摇头:“祖父喜欢热闹,觉得家中得要枝繁叶茂,一家子在一起才好,估摸着一时半会臣搬不出去。” 陆昱只“嗯”了一声未再接话,日后和薛述来往通信,筹谋要事还是得避着薛家这一大帮子人才是。 不过几息时间,薛述正色唤了陆昱一声,道:“殿下,请殿下恕罪,不是臣刻意扫兴,但今日臣仍有一言不吐不快。臣知以蒋培风这般才貌人品,很难不引人想要结交,但殿下想过没有,蒋培风定是不会背离他身后家族,如果蒋家这块骨头最终还是未能啃下,殿下日后对蒋培风该如何自处呢?与其为日后埋下隐患,殿下要不听臣一言,现下还是不要太过沉溺的好。” 不要太过沉溺吗?陆昱深知薛述说的不错,日后的确输赢难测。 如若之后阵营对立,那他和蒋家可谓不死不休,但是这已经动的心,起的意,正如泼出去的水,哪能轻易能够收回? 要是能轻易断念……世间哪会有如此多的求而不得,抱憾而终。 “此事……此事本王自有分寸。子清日后还是不要再提了。” 薛述无言,只能苦笑。 蒋培风的身影随后便映入二人眼帘,他打马疾驰而来,神情带有愧色,在看到陆昱身旁的薛述时却微微一愣,神色添了几丝不虞。 他翻身下马,拱手致歉:“抱歉让殿下久等,臣府中事情耽搁了时辰,请殿下恕罪。” 陆昱笑眯眯回道:“我们也是才到,并未久等,培风无需挂怀。” 薛述早已收敛方才正色,现下也是一派嬉笑的纨绔模样:“在下碰巧凑个热闹,也去这除夕庙会见识见识,蒋少卿想必不会介意吧?” 蒋培风神色未变,微微摇头,翻身上马,三人一起向闹市行进。 虽道是除夕阖家团圆,一般要和家人在家中吃团圆饭,一起守岁。但这京城的除夕庙会,依然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可谓热闹非凡。 圣上也特下旨意,节庆无需闭市,暂停宵禁,允许民众彻夜狂欢,故这街面喧嚣热闹更甚于平日。 卖吃食的,卖春联挂画的,卖花灯的,卖女子首饰的,卖新衣的,卖孩童玩具的,还有各种卖新奇玩意的货铺摊位相互交错,从街头摆到街尾,商家的叫卖声中也夹杂着春节的吉祥话,让人听到都觉喜气。 虽是寒冬,但这人流如织,灯火璀璨的热闹景象却让人不觉寒凉。即使北境有战事未毕,但民众并不会在意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只愿握住现时的欢愉和幸福。 人太多了,骏马已难行一步,故三人早已下马,将马留在街□□由府中小厮看管。 随着街上的人流向前,一路目不暇接。忽听得一众叫好之声,众人纷纷侧目,原来是有演班在空地表演,杂耍、傩戏、舞狮等节目纷至沓来,层出不穷,周围人群叫好不断。 之前泾州苦寒,且家中离城里甚远,虽然已经贵为皇子,但这京城中如此排场盛大、热闹非凡、却又有质朴意趣的表演陆昱是真没见过,他一脸好奇凑上前去,虽然锦袍玉冠,自有一番光华,但那欣喜好奇的眼神,与那普通百姓也无甚差别。 蒋培风站在一处,就这么看着人群中的陆昱,嘴角含笑,双眼微弯,那双平日清冷漆黑的眸中流出了无奈却又无限纵容的温柔神色。 一旁的薛述看见蒋培风这神色不可谓不震惊,认识蒋家老大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表情。 “哟,薛述!之前还寻思你祖父必不放你,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你哈哈哈哈。”说话这人是张家的小幺。 不管朝堂如何风云变幻,他们这些小辈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厮混,只要家族面上不撕破脸,小辈感情就依然亲近。 “今儿你可不能再推了啊,走着走着,咱哥几个去玉春楼走一圈,今儿个那头牌要唱新曲,据说这词可是景云先生填的,景云先生知道吧,一词难求!” 张小公子似乎压根没看见蒋培风,一把揽住薛述脖子就想将其拖走。 薛述本想开口拒绝,但转念一想还是闭上了嘴,只朝蒋培风悄悄拱手,看到蒋培风微微颔首后,便随张家那小郎君去了。 蒋培风仍是站在原地,与周围的热闹喧嚣不同,他就带着笑意站在那里,沉稳清宁,如那潇潇青松。 陆昱本想扭头招呼他们看那穿着劲装小哥喷火,结果看到灯火阑珊中的蒋培风,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 陆昱一瞬间忘了他想说什么,只觉得这人眉目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工笔画,还是如此摄人心魄。 他看着看着直入了迷,只觉那喧闹人声从耳边倏忽掠过,再听不见,耳朵里只鼓噪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眼里只有那个人。 陆昱挤出人群,去到蒋培风身边,正欲说话却不见薛述。蒋培风主动解释了薛述的去向,陆昱听罢哈哈笑道:“这人还是那么风流,定是想去看玉春楼那个头牌。” “殿下和薛大人关系如此好,没一起去过玉春楼吗?”蒋培风问道。 陆昱笑得愈发开怀,唤着蒋培风的官位打趣道:“蒋少卿日理万机难道是忘了?本王不善辞赋,去那可不就是牛嚼牡丹,坏了这风雅意境。” 蒋培风:…… 两人就这么随处停停走走,是近段日子来难得的惬意松快。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阵吆喝:“想请头香的,再不动身可就来不及了啊!” 吆喝一停,人群的流动便陡然加快,间或还能听到哪家妻子的埋怨:“快快快,都怪你非要看那表演,再不走赶不上了。” 蒋培风向陆昱解释道:“快到正月初一了,百姓都乐意到护国寺请一注头香以保来年风调雨顺,诸事顺遂,据说这香越早请到会越吉利。” 看着陆昱一脸好奇,蒋培风问道:“殿下可想去看看?臣陪殿下。” 陆昱自然欣然答应。 二人打发了随从,骑马去往护国寺,一路上遇上了不少也是去请香的百姓。 第20页 驱策马儿到达寺后的山坡,二人俯瞰着灯火通明的护国寺。 今日这寺庙极其热闹,为了防止民众冻伤,寺中还为百姓准备了热腾腾的甜汤。诵经声与那喧嚣人声混在一起,更让这皇家圣寺添了丝平易近人的烟火气。 “之前只在白日来过,夜间的护国寺还是第一次见。”陆昱感叹,随后他扭头看向蒋培风,问道:“培风可有什么愿望想对佛祖许下的?” 蒋培风摇头,回道:“臣并非不敬神佛,只是臣还是相信人定胜天。” 陆昱将目光转回远处寺前广场上排队的民众,道:“我信神佛,倒不是我有什么愿望,我只是觉得他们,”陆昱抬手指向护国寺的方向,“他们的苦难和祈愿,总得有地方能够寄托和承载,人力有限,总有难以企及的地方,如真的有神佛现世,兴许便能助他们一助。” 蒋培风感觉内心震动,心间发紧,一时难言。 他看向陆昱,眼前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光华灼灼,亮度可比天上繁星,那人神态真挚赤诚,方才字字句句全无作伪。 蒋培风他虽未言明,心中却总是觉得权力还是让昭王变了模样,但直到今日,那个能够心狠弑兄的陆昱和现在这个真心祈愿百姓安康的昭王才在他眼中逐渐交融,和谐,成了眼前陆昱的模样。 蒋培风才真正释然。 “咚——嗡——” 子时已到,护国寺的大钟被敲响。 寺前的开阔广场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随着钟声响起,人群开始躁动,山坡上的二人都能感受到这热烈氛围。 青烟袅袅,香火鼎盛,那香炉中片刻便插满了线香,皆是百姓沉甸甸的愿望和期盼。 “我希望百姓能够无病无灾,这万家灯火能够永驻长明,这世间能够海晏河清。”陆昱轻声道。 略远的京城中也有无数烟火升空,映亮天幕,也映亮了眼前人的眉目,蒋培风看着陆昱那眸中星辉,柔声应道:“殿下所愿,定能实现。” 两人就这么看着烟火结束,山风吹过,带来几丝寒意,蒋培风道:“天冷了,回去吧。” 第18章 新岁 正月初一。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赵启服侍陆昱换上新的朝服准备入宫给圣上和薛贵妃请安。 他亲自替陆昱整理朝服宽大的袖摆,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在绛红色朝服映衬下是如此长身玉立,清俊尊贵。 赵启为陆昱披上缎面加绒的披风,笑着叹道:“殿下,又是新的一年了。” 陆昱闻言,眼眸轻轻一弯,面上浮上丝丝笑意,回道:“是啊,又是新的一年。” 脑海中又浮现起昨夜与蒋培风相伴共迎新岁的画面,烟花在天空绽开的时候也同样映亮了蒋培风俊美的侧颜,陆昱心弦悸动,却也只敢悄悄侧目……陆昱轻轻呵呵笑了声,无奈摇了摇头,看起来心情极为轻快。 出门前,他嘱咐了赵启一句:“新的一年,府中诸事还得劳烦公公多费心。今日新岁第一天,给王府诸人都放赏,公公你多得一些。” 没人会不喜欢大方的主子。 “奴才代府中诸人谢殿下赏。”赵启开怀应下。 …… 陆昱进宫时,天幕还未全明,天色还泛着昏沉的暗意。怀王和安王早已到了。 见陆昱前来,怀王只道:“哟,这不是五弟嘛,最近时日五弟心系粮草军资,可是忙人啊,只可惜皇兄我无缘来助你一助,你说是吧?五皇弟。” 之前时日因为驿路贪墨一事,相王和陆昱联手做了一局,使得京中留言四起,此事崇安帝知晓后将怀王叫进宫很是敲打了一番。 怀王心中自是极其不悦,他知晓此事背后之人是谁,但苦于留言早已四散,手中没有实证,又不能贸然对相王发作,便只能冲着陆昱阴阳怪气。 陆昱只当听不出怀王话中的隐隐不善。他先是躬身向两位皇兄行礼,再神色恭敬地回了怀王:“四皇兄哪里话,臣弟做那些微薄小事自是不足挂齿,皇兄才是肩担重任,日理万机,臣弟是断担不上这重任的。” 怀王正欲接话,下人通报相王到了。 哪怕争储一事人人有份,众人心中那点兄弟间的血缘亲情早已化了七七八八,每个人都知晓兄弟阋墙的惨剧是早晚的事,但相王陆昊毕竟还是嫡出长子,面上的礼数还是得有,诸人间又是一番行礼还礼。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日初一,宗室还需祭祀天地社稷,诸人所着朝服皆是宽袍大袖,行起礼来个个行云流水,端谨持重,自是一派翩翩风度。 片刻后崇安帝驾到,诸位亲王也并未再寻到空闲多加寒暄。 这一早,崇安帝携陆氏宗族祭了天地祖宗,祈福江山社稷,圣上还留诸人一齐用了膳食,挨个勉励宗室子孙来年上进安康,给各家赐下的物什从珊瑚宝树到金叶翡翠,尽是稀世奇珍,尽显君王的恩泽绵延浩大。 陆昱在人群中细细端详父皇,觉得父皇老了很多。三儿子的死应该是令父皇狠狠伤了心,他整个人难脱郁郁之色,正旦的雍容朝服穿在他的身上竟是显得空荡荡的,看起来颓靡了不少,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强凝的精神吹散。 人确实是矛盾的。 父皇高坐明堂,御极天下,高高在上地把这几个儿子放于棋盘之上相互制衡,此消彼长,陆昱本以为他的父皇没有心。 但真的有儿子命陨时,父皇的悲痛和消瘦又格外像一个普通的父亲。 自古天家情薄,兴许父皇未等百年,就还得继续接受丧子之痛,但无论是痛苦万分,还是帝王铁血无情,既然棋局已开,便不能再得转圜。 这头宗庙祭祀庄严谨重,那头后宫琼嘉殿中,薛贵妃正坐于妆台前,由端秀姑姑替她梳妆。 端秀姑姑服侍了她多年,算是薛贵妃极为亲近的心腹,她一边熟练地挽起贵妃秀发,一边道:“娘娘,雅明宫那位这几日看起来越发疯癫了,她宫里的小宫侍说有的时候竟是人都不认得了。” 薛贵妃抬手拢了拢端秀盘好的发,柔声吩咐道:“今日本宫想用前些日子皇上赐的那套头面。” 片刻之后,薛贵妃才继续提起雅明宫中的贤妃:“没了个儿子,又没个圣宠,失心疯了也正常,再疯些也无妨。那香……可以先停了,让她自己回头看看先前日子自己疯疯癫癫干了些什么蠢事。” “是。” 薛贵妃说的那香,名曰“入幻”,最忌嗅闻之人神思激荡,越是心神不稳,越易深陷幻境,不分虚实,囿于执念,放大感官,难控情绪,爱的愈爱,恨的愈恨,只需短短时日,使用之人便会行事异常,形若疯癫。如若此时停了这香,理智回归以后,难面现实,只会更加苦痛。 陆昱进宫跪谢皇恩那日来见过她,一进宫门便要她挥退下人。当时他路都还走不稳,在下人撤出后便强撑着直直跪下,问道:“母妃可想做太后?不是太妃,而是真正的太后。”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当日她怎么回答的来着? 似乎是“看你本事。” 薛贵妃思绪从回忆脱出,问道:“皇后那边什么反应?” 端秀姑姑回话:“皇后娘娘先前本还顾及两家情谊,对贤妃多有照拂。但翼王殿下回京那日,贤妃娘娘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相王殿下下不来台,皇后娘娘自是生气至极。圣上禁足贤妃,她都没有求情一句呢。这不,这大过年的,雅明宫可是冷冷清清的。” “昭王殿下到了。”内侍此时入内禀报。 陆昱进了琼嘉宫,见薛贵妃已靠在榻上垂眸看他,几步上前向上首美妇恭敬行礼:“儿臣请母妃安,母妃新春康泰。” “起来吧。赐座,上茶,难为你刚应付完圣上又来本宫这边。” 陆昱坐定,方才开口道:“母妃客气了,儿臣给您请安自是天经地义,更何况,母妃在这后宫中帮了儿臣甚多,儿臣感激不尽。” 薛贵妃哼笑道:“不用和本宫说这些漂亮话,本宫帮你,也仅是因为这事不费力罢了。你自己在外面倒是注意些,别成事不足,还带累本宫才是。” 之前梁家、张家同盟坚固,外加皇贵妃赵氏圣宠正隆,薛贵妃的日子并不算舒服。如今贤妃丧子疯癫,自然能够松解皇后和贤妃的紧密关系,薛贵妃在后宫也确实能够<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些。 薛贵妃此番帮他,自己也因此获益,是笔不亏的买卖。 陆昱并不打算挑破这一点让母妃难堪,她愿意拿乔便让她满足一下又何妨? 他饮完那盏茶便含笑行礼,打算告退了,只临走前对薛贵妃道:“儿臣行事胜算几何,也得看看母妃愿意让儿臣有几成胜算不是吗?” 薛贵妃不语,倚在榻上目送陆昱慢条斯理地行礼告退。 “娘娘,这……”端秀姑姑怕贵妃不快。 “哼,本宫这个儿子,比本宫预料的还有意思,再看看吧。”薛贵妃细眉一挑,如此言道。 第21页 …… 许是那迷香一停让贤妃难以面对现实,正月初五一早,宫人就发现贤妃悬梁了。 上元都还未至,宫中嫔妃自殁,是为不吉。 消息报至紫宸殿,崇安帝大为震怒。 对于贤妃,他本是有意弥补一二的,他可以体谅她没了唯一儿子的悲伤,也不介意让她可以再孕育一个孩子。但是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抓不住机会了。 自从知道三子身故之后,他去贤妃宫中的次数较以前多了不少,但贤妃每次见他除了哭,还是哭。一开始他还能耐下性子哄慰几句,但次数多了,再深的愧意也渐渐变成了难言的恨意。 对于他人苦难,特别是这苦难和自己还有那么一点关系的时候,世间诸人总是有愧的,想要补偿一二。 但如果发现这苦难难以弥补,这愧意无处排遣的时候,那这愧悔之情在心中造成的连绵压力必然变质。 翼王的性子洒脱好武,身上带有侠义风骨,是这宫廷中少有的色彩,是很得崇安帝喜欢的。 如今这个孩子命丧北境,他是真的有过悲伤,但贤妃这一次又一次的反应,让他觉得贤妃心上这个口子是难以愈合了。 崇安帝心中并无更多怜惜,那本来对于贤妃的愧意和弥补之意渐渐变了味道,他不想总是去见这女人哭丧着脸了。 如今这女人,自戕都不会挑时候,还要让朕不快! “传令下去,贤妃张氏自戕悖逆不详,本是重罪,但念其事出有因,朕恕她这一回。赐她还以妃位下葬罢,但不可设灵堂,不得立牌位,不准入皇陵。如今上元未至,让礼部酌情办吧。” 贤妃薨逝的消息传至昭王府时,陆昱反应平淡。 他对三皇兄的确有愧,但是对于皇兄的生母贤妃——从她在陆昱回京之初给陆昱使下绊子时,陆昱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张家默不作声,礼部秘不发丧,可怜贤妃,出身世家,贵为帝妃,死了却是无声无息,一片平静,无甚哀荣。 日子不会停下,就这么一天天过,转眼间上元节就要到了。 陆昱正在书房中练字,之前培风笑他字间缺了风骨令他好生在意,这些日子一直都是得空就练,临摹学习,只是他临摹的书贴不是书圣墨宝,也非出自颜柳,他临的是蒋培风的字。 蒋培风字如其人,墨字筋骨匀亭,笔画刚劲有锋,字骨中也是带着如竹般挺秀的君子锋芒。 蒋培风每一次在陆昱府上写过字的纸张,陆昱都留着,这一张张攒下来,竟也攒出厚厚一沓。 蒋培风虽是依旨教导他诗文才经常出入他府上,但也足够招致他人暗中揣测了。 薛述曾经建议过陆昱不妨将错就错,做些似是而非的姿态,就让外面以为蒋培风倒向陆昱,以涨其势,让其他阵营不敢轻举妄动。陆昱拒绝了,他不想让蒋培风误会他与他的交游全是居心叵测,另有目的。 陆昱只能忍耐,他从未主动去蒋培风府上拜会过哪怕一次,就连除夕共游,他也只敢在巷子口等着蒋培风。 他只能被动地等着蒋培风向他走来,哪怕他心中的渴望早已沸反盈天。 陆昱开始临摹蒋培风的字以平息他心中火焰,他得空就这么一笔一划地描摹蒋培风的字,从那一笔一划中感受着蒋培风的气度风骨。 脚步声在耳边响起,赵启匆匆入内禀报:“殿下,司尚书来了,说是有要事。” 司韵在府门口急得不住踱步,获准之后匆匆入内,手持文卷,步伐飞快,面色苍白惊惶,一见陆昱,礼都来不及行,便急道:“殿下,大事不好,北羌大军长驱直入,如今已到了岐水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觉不该第一本就写这个题材...... 笔力不够,文风和我人一样,平淡乏味,活人微死。 情节进展很慢,根本抓不住人,又怕写快了讲不清楚,现在感觉这文被我写得和老太太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不出意外的话周四更下一章,拿兵部这个副本差不多了,后面主角互动会多些,得推一推感情线了…… 第19章 战败 陆昱闻言手沉沉一抖,笔尖一颤,墨迹沁于纸上,毁了整幅刚临的书帖。 “你说什么?”他嚯地一下站起,急急问道:“怎会到了岐水?短短时日怎就到了岐水?先前奏报不是一切顺利吗?” 司韵额头上因为着急,已经渗出了薄汗,道:“征远军自翼王薨逝后,朝廷一直未派新的监军,全军由梁释将军一人做主,他胆大包天,擅自瞒报了军情!” 陆昱低喝:“那运粮官呢?兵部派出去的运粮官难道也与梁释沆瀣一气吗?” “近日北边雪大,粮队行进缓慢,可能两边人都没碰上!” 司韵边说将带来文书急急向陆昱桌上一放,“这封信函是由岐原太守言瑞大人尽力送出,请殿下过目。” 陆昱拿起文书一目十行,不消片刻就感觉凉意从脚心升腾而起,冲至头皮,如坠冰窟一般,他颓然坐回身后那圈椅中,骂道:“梁释……这个蠢货!本王当日还力主让他戴罪立功,这个混账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自翼王分兵之策失败后,梁释就于镇北关下与北羌军队展开对峙。大晋军队以当日北羌如何困死晋朝守军的方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对峙初期,困围之策确实卓有成效,北羌军队展现出来的形貌确实是不堪围困,补给日渐匮乏。 如今在昭王的协调之下,军资粮草虽不足为虑,围困之策也的确有用,但是还是靠拖字诀来争取胜机。 先不论北羌,梁释驭下的征北军也快到极限了。 北境气候恶劣,寒凉刺骨,凛冽风雪潇潇不停。随着时间的推移,兵士军心开始有了怠惰涣散——毕竟之前没有人做好了春节前无法回家的准备。 梁释日日巡营,心中煎熬倍至。翼王殿下的死他难逃罪责,相王也来信狠狠申斥了他的失策,如果他不能将北羌入侵之军尽快赶出国境将功补过的话,那他御敌不力,护卫失策,数罪并罚,定是死罪难逃。 他出征时才大婚不久,他不想死。 似乎是上天感受到了梁释的焦急与不安,在一个普通的冬日,战局有了峰回路转的机会。 一大早,副将便入内禀报北羌派了使臣传话,愿意撤军和谈。梁释自然大喜过望,当即接见北羌使者。 那使臣身姿挺拔,高鼻深目,气度不凡。他精通汉话,礼数周全,所言字字恳切,字里行间皆表露了北羌现下补给难以为继的困窘,兵士疲乏难支的无奈,并言明他们今夜便会开始逐步从镇北关撤军向北以向晋军展现和谈诚意。 梁释自然应允。 当夜梁释携众将登上瞭望塔,确见镇北关内灯火通明,北羌正在向关外撤军,他更是对白日北羌使臣所言又信了三分。 副将心中不安,只觉一切太过顺利,便在旁压低声音谏言道:“将军,北羌向来奸猾,他们此番可能有诈。不若我军派出一队人马去探查下北羌撤军的方向?” “不可。好容易熬到北羌屈服和谈,让他们发现本将派兵跟踪,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此事还是不要再横生枝节的好。” 此时镇北关内。 “大汗,我们粮草并未到山穷水尽的境地,为何要向晋朝佯做和谈之态?”北羌主将恭敬问道。 “晋军一朝被蛇咬,轻易再不会分散兵力,如此与他们僵持不是办法。那就由本汗搅一搅这潭死水。本汗今日看那梁释面上一派胸有成竹,不动如山,实际上应是早已心急如焚,本王抛个饵料他就急急咬钩,可见也是难熬得狠啊。” 说话之人为北羌大汗普谷瀚,也是今日去晋军帐中所谓的使臣。 只见他冷笑一声继续道:“主将就是如此,下面的人更是无需多言。本汗今日观这晋军军容也是浮躁不安的厉害。他们可不比我们,他们可是怕冷得很。” 言及此处,普谷瀚竟是抚掌大笑,仿佛他接下来要说的是这人间最好笑的笑话:“这晋军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武勇,如果本汗给了他们一丝希望可以停战,今夜又把戏码演足,以梁释的性子,他会如何?” “大汗英明。”主将明白关窍,顿时心服口服。 普谷瀚看着眼前为取暖燃起的炉火,开怀笑意逐渐敛去,只于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弧度,眼神中带着寒光凛凛,如冰雪如刀锋。 大晋!还真当自己依然威仪赫赫,可以制霸四境诸国吗? 普谷瀚自登位以来,卧薪尝胆,励志图强,让北羌短短时日变了模样,他等的就是今日! 翌日一早,北羌使者果然再次登门求见,梁释觉得心下安定不少,各营兵士也都松了一口气。只等双方不日休战,让朝廷专遣官员前来和谈,他们便可以启程回去。 没想到仅仅过了一日,在黑夜中异变陡生。 一片火光冲天而起,粮草辎重居然被人点燃,浓烟滚滚。 第22页 “快救火!” “快整装列队!” 军营之中炸成一团,兵士手忙脚乱,营地乱成一片。 梁释本以为自己已经高枕无忧,那夜入睡时心弦松弛,料想合约已成,不可能再有敌袭,便直接卸下了平日所穿轻甲。 半夜时分他被帐外喧哗惊醒,忙起身披衣出帐,抓到一人便询问:“何事如此惊惶?” 那兵士抬手一指:“将军看不到吗?粮草……粮草被……” 梁释本还有些困顿,听了兵士的话也陡然清醒,他“唰”地转头看向那冲天火光,瞬间脸色煞白。 都到此时了还有什么反应不过来的?他中计了! 他只得一面指挥众人抢救粮草,一面拽住副将匆匆下令:“前夜那些撤走的北羌部队定有后手,务必严加防范!” 得亏下了这道命令,不然万事皆休。 副将领命离去不消片刻,喊杀声便灌入耳膜。前日佯装撤离,实则在隐秘处悄悄埋伏好的北羌兵卒冒头杀向大晋营盘,副将率军与之交战,双方难舍难分。 混乱中仓促迎敌,军队阵型可谓乱七八糟,如此一来定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梁释见败相已显,只得下令各部带上抢救出来的少量粮草辎重仓促后撤。 一夜兵荒马乱。 梁释骑在马上,既恨又悔,恨自己急于求成,信了那北羌奸人所言;悔自己在刚愎自用,不听副将谏言。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梁释不敢将战况上报朝廷,他本已是带罪之身,如若让朝廷知道北境战事再次失利,那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此次失利只是他一时麻痹大意,如今并未完全丧失机会,还有机会东山再起。反正现在天高皇帝远,军中也无监军,不如瞒下此事,搏上一搏,待到晋军杀回去取得战功,近日的所有困苦便让其湮灭于北境苦寒中,朝廷不会知晓。 寅夜,在兵士短暂休整时,梁释召集众将密谋半晌,众将皆知自己作战不力亦有罪责,此刻早已与梁释绑定,一损俱损,面对梁释的收买与威胁只得咬牙应下。大军败退,粮草几乎全部被烧,战局失控一事终是未见一人上奏朝廷。 晋军那段时日简直狼狈至极,不仅粮草辎重十不存一,而且后方还有磨刀霍霍,紧追不舍的北羌军团。 沿途多荒郊野岭,人迹罕至,且地形不利,无暇休整,全军只得不停地向后方行军。 急行撤至赤北高原时,晋军兵疲马乏,将士士气可谓跌到谷底,甚至已有部队出现了逃兵。 梁释心知不能再跑了,如若再向后急撤,跨过赤北高原,那军心更会大散,晋军将从撤退彻底变为溃逃。 而且,他的失败就要隐瞒不住了! 他下令在此地冒险扎营休整。 众人皆以为北羌会乘胜追击,都心弦紧绷,不敢稍有放松,却没料到北羌军队竟也停下不动。 赤北高原是大晋版图中进入中部平原面临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敌军跨越赤北高原,则攻入京城的路途将会一马平川,再无天堑。 北羌军队的行为令人难以捉摸,现下形势于大晋简直可以说走投无路,于北羌则是天赐良机,他们为何不动? 军帐中,众将皆是举棋不定。 北羌已经追入大晋如此远的距离,一路上城镇还十分稀少。这样算来,北羌的军资应是真的开始捉襟见肘,所以他们应是不敢再贸然前进。 但是之前被诈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万一北羌故技重施,扮猪吃老虎…… 众将皆不敢妄动,没人想做那只出头鸟。 梁释起身,他双目泛红,疲惫与焦急之态已经彻底遮掩不住。 他咬牙干脆道:“此时北羌不可能还有足够粮草。高原地势居高临下,便于进攻。本将率中军和右军夜里对北羌进行进攻反击,左军留在营中以及时策应本将。诸位意下如何?” 众将面如土色,如今他们与梁释可谓一条绳上的蚂蚱,也深知不能再拖,只能应允梁释的方案。 殊不知北羌等的就是这一日。 梁释主动进攻的号角一吹响,迎接他的便是北羌弯刀令人胆寒的银光。 普谷翰在王帐中仰天大笑:“不出本汗所料,都不出本汗所料,真是天助我也,天佑我北羌哈哈哈哈!” 北羌右翼相对脆弱,引得梁释对其频频猛攻,但北羌骑兵生猛顽强,生生抗下梁释数次主动进攻。 梁释心一横,急令留守在赤北高原剩余兵士驰援于他,结果前脚留守高原的左军出动,后脚北羌就趁兵力空虚时攻占了赤北高原,将晋军切割,包围,彻底切断其退路。 晋军将士血流成河,伏尸遍地,尸体堆积在一起都将河道堵塞,鲜血早已将河水染红,可谓极其惨烈。 “吾休矣!”这是梁释战死前最后一句话。 自此,北羌军队攻入内地,一路势如破竹。 大晋数十年未有兵戈硝烟,各地守军具是虚有其表。一路上北羌几乎未遭到有效的抵抗,他们一路掠夺官府存粮辎重和百姓私产以充军资,逐渐逼近京城。 有的官员拼死向京城送信,但在一片混乱的形势下,信件也不知是被北羌截获,亦或遗失于路途之中,总归兵部竟是一封都未收到,任由北羌大军的铁蹄一步一步渐近京城。 北羌军队兵压岐原,岐原太守言瑞见势不妙,急令传令兵速速出发,马不停蹄将信送至京中,兵部才终于获报。 陆昱合上信函。 竟是到了岐原,京城的咽喉已经尽数现于北羌兵戈之下。 北羌只要攻下岐原,跨过岐水,夺取京城便如探囊取物。 完了! 昭王府空气都仿佛凝固,只余陆昱心绪不稳的急促喘息,司韵站立一旁也沉默不语。 片刻后,陆昱抬眼,眸光锐利:“司尚书,兹事体大,但如今我大晋既然已经生死攸关,便只能破釜沉舟,硬着头皮求生了。司尚书,劳你同本王即刻进宫上禀此事,劝谏父皇如若形势不利,先撤出京城,南下避祸。” 陆昱拽上司韵准备出门,口中吩咐未停:“如今此事,我们和相王可是休戚相关。赵公公,劳你速去相王府告知相王,要他即刻进宫相商要事。” 昭王和相王先后入宫,随后宫中急召朝中大员。 这朝,休不得了。这上元节,也过不了了。 战败消息如同惊雷引爆了整个朝堂。 帝王在御座之上喝问:“诸位爱卿平日不是能说会道吗?现下怎么打!告诉朕,怎么退敌以保京城平安!” 众臣无言以对。 圣上将御案拍得“砰砰”响, 但无人能告诉这位富有四海的天下之主,如今这仗还能如何打?有谁能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大殿中充满了死一般的寂静,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将头越发向下低垂。 终于,一人出班,声音不疾不徐,清朗如温玉,他奏道:“恕臣斗胆僭越,臣愿阻挡北羌,北羌要进京城,得先从臣的尸体上跨过去。” 众人侧目。 是了,蒋家郎君确是文韬武略皆冠盖京华。放眼这朝班,看看众臣避之不及的模样,好像也只有蒋培风能派了。 一瞬间,陆昱压抑不住满面惊惶神色,直接在朝会上喝到:“不可!蒋少卿可真是大言不惭,你一介文臣,如何统兵驭下!” 培风不能去,培风千万不能去。陆昱的心中惊涛骇浪。 蒋培风深深看了陆昱一眼,并不反驳,还是对着上首帝王奏道:“陛下,臣启奏,臣愿前去阻挡北羌入侵,如忧心臣未曾统兵,那臣也可作为参谋前去。” 陆昱又高声道:“蒋丞相,你就放任蒋少卿如此胡言乱语吗?” 就无论如何都要去吗?你不是培风的父亲吗?快拦下他啊! “回昭王殿下,分君之忧,为国尽忠,为官定要心存君国乃蒋家家训。如今情状危难,蒋家不会退缩,犬子之举,臣不会阻拦。”蒋丞相声音颤抖,却还是如此回道。 “培风,你有几成把握?”崇安帝问。 “禀陛下,胜算一事臣不敢妄言,但只要臣尚在人世,就一定坚守阵地到最后一刻。” “既如此,蒋培风听旨。”崇安帝也是病急乱求医了,他道:“朕破格予你兵权,调拨虎贲以及禁军前去阻挡北羌,务必不可让敌军跨入京城一步。” “臣领旨。” 散朝了,诸位王公大臣走得飞快,京城危如累卵,得早做筹谋才是。 京城百万百姓?如今已顾不得了。 陆昱红着双眼,怒不可遏地冲进蒋培风所居别院。 一进门,所谓皇家的姿容气度,泱泱风华再也伪装不下去,他愤怒盈满胸膛,直接上前就给了蒋培风一巴掌。 “蒋培风,你混蛋!”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出征 陆昱先前怕人误会,从未主动去过蒋培风所居府邸拜会。没想到,第一次来竟是这般情态——饱含着怒意,无措,情绪漩涡之中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委屈酸楚。 第23页 “蒋培风,你以为前线是你大理寺的官衙正堂吗?蒋大人开开尊口便能明断这是非?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朝上能带兵的人是死绝了吗?偏偏你要去出这个头?!”陆昱喝问。 蒋培风微微瞪大双眼,面露诧异神色。在他印象中,昭王殿下待人接物一向是谦恭有礼,极有分寸,就算是与相熟之人打趣玩笑,心思也是亦真亦假,甚少见昭王殿下做出如此出格之举。 而且,陆昱从未连名带姓地直呼过他的名姓。 陆昱下手不算重,蒋培风现下只觉得脸颊微微发麻,并未感觉如何疼痛。但他自小就是世家楷模,甚少犯错,就算偶有过失,父亲碍于高门脸面,教育他时也从未动过手。蒋培风还是第一次被人扇巴掌,一瞬间心中的别扭难堪远甚于肉*体疼痛。 待蒋培风抬眼看清陆昱神态时,他却一句话都讲不出了。 事发紧急,陆昱甚至都来不及换上朝服便匆匆进宫,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色底祥云暗纹锦袍,本是一幅翩翩佳公子的隽秀图卷,但如今陆昱脸色苍白,眉头紧皱,那双漂亮多情的眸子隐隐泛红,眼见泪光已经快要压抑不住,配上这身衣服,让人看到只觉他似是摇摇欲坠,孤寂脆弱,引人不住升起怜惜。 陆昱的双手颤得厉害,他随即捏拳想压制住这双手不住的颤抖。蒋培风见状叹了一口气,上前拉起陆昱一只手,微微使劲将陆昱那捏得死紧的拳头掰开。 陆昱确实使了很大的力气,手心上都留下了月牙状的血痕,蒋培风正要唤人去取伤药,便被陆昱开口打断:“培风……我……我不是……” “殿下不用在意,臣明白的。“ 蒋培风答道,他唤进下人,吩咐他去取伤药。 “殿下玉体尊贵,手前些日子才伤到,将将才好便不要再折腾它们了。”蒋培风叮嘱了一句,再拉起陆昱另一只手让他松拳。 “哪里就尊贵了,之前上山下河捡柴抓鱼的什么没干过,你又不是不知道。”陆昱嗫嚅了几句。 蒋培风笑笑,光华万千,让陆昱难以直视。一想到眼前这人要去面对无情的刀锋和鲜血,要去面对未知的生死,陆昱便觉得心中如钝刀子磨肉,痛得厉害。 蒋培风一向都是清贵雅致的文臣模样,如竹轩挺,如鹤仙雅,纵然世人皆言蒋家郎君文武双全,但蒋培风一向清雅无双,何曾真的上过战场?他的剑锋何曾染过别人鲜血? 陆昱既愤怒又心痛,说不清是哪种感觉更占上风。 “你不主动请这个战,怎么都轮不上你!我在泾州之时,就听过往来行商夸赞北羌新王手段了得、治国有方,如今北羌势如破竹,那新王可能就在大军之中!你要是有个万一,你让……你让蒋丞相和蒋家怎么办?” 陆昱本来想说“你让我怎么办”,但终是没有开口。 他是蒋培风的什么人呢?他没有立场开口。 下人方才已经将伤药送来了,蒋培风拉起陆昱的手帮他涂药,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回道:“殿下也明白,现下临时从他地调兵已是来不及了,京中也得留下将领兵士护卫圣上。臣生于蒋家,自不应该拘于眼前家族得失,为君为国是蒋家一直恪守的原则,臣也想全了这份忠义。请殿下信臣,臣会努力坚持到援军来的。” 话音落下,药膏也已经涂抹好,陆昱将手收回,抿了抿唇,问道:“那培风可有什么是我还能帮上的?” 蒋培风回道:“既如此,臣想向殿下借几个人。” “什么人?” “殿下当日派去镇北关的人。” 陆昱心下大骇,如果蒋培风知晓了当时他派了何人去北疆,无异于自己亲手将人证送上。如果有朝一日他和蒋家背道而驰,那他今日送上的筹码足以要了他的命。 可那也得有日后。 陆昱并未犹豫多久,还是选择相信了蒋培风,他道:“那人是我的侍卫长,名唤朱七,你想用他做什么?我今夜便去交代。还有一人,前些日子随粮队走了,名唤许翎,如果你们有缘得见,此人也可极其得用。” 蒋培风将自己的计划细细对陆昱说了,陆昱思索片刻,道:“我晓得了。但行事人选可由我斟酌一二?” 蒋培风起身对陆昱行礼:“自然可以,谢殿下相助。臣明日便要出发,殿下也要随圣上离开京城,今夜定是繁忙,臣就不留殿下了。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待万事安定以后再秉烛长谈。” 陆昱闻言,只抓住了“万事安定”、“秉烛夜谈”二词,这无疑是蒋培风给他的承诺,他会平安回来的承诺。 蒋培风那幽深的黑眸里面似乎有些情绪,又似乎还是蒋家大郎一贯温润却疏离的样子,陆昱就这么看着蒋培风不动,只用眼神描摹着眼前人的五官,一遍又一遍。 “我不会离开京城。”陆昱缓缓开口,“我不会离开,司尚书也不会,我们会协调好后方诸事,不让你在前线烦忧。还有这京城百姓,如果手握大权,享受高官厚禄的人都走了,他们该多么惶恐害怕?我虽然只是个‘半路出家’的亲王,但至少也挂着一个名头,我留在京城,或多或少能对百姓安抚一二。” 不知又想到什么,陆昱笑了起来:“再说,如果培风你挡住了北羌,等到了援军,京城自然无碍。你让我相信你,那我就全然信你,信你一定能够获胜,信你定能力挽狂澜。” 蒋培风眉头轻蹙,但并未出言劝说陆昱,正如他要全了蒋家忠义,昭王殿下也自有他的选择。他只是说:“殿下心怀百姓,臣十分感佩。殿下倾力相助,对臣全然信任,臣在此提前谢过。” ……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蒋培风还是难以入眠。 今日陆昱那紧蹙的眉头,那强压泪意的双眼,那死死捏住的双拳都在蒋培风脑海里不停地复现。 蒋培风不是不明白陆昱可能对他有些别的心思。就算是之前他迟钝也好,或是以为昭王是诱他站队也罢,随着时间的推移,陆昱那双清亮眼眸中递出的情谊越发让他难以忽视。 更何况,他自己对陆昱怀着的心思也并不完全清清白白。 许是去年陆昱在诗会被为难后那双虽是泛着滟滟水光却又透着倔强的眸子吸引了他,亦或是日后累月经年的相见相交改变了他,如果说他之前去昭王府上教习陆昱诗文还只是因为圣上旨意,那如今他却是心甘情愿。 待他注意到的时候,陆昱也已经难以离开他的视线了,怕殿下吃苦,怕殿下受罪,也怕殿下被这皇城宫廷变了模样。 但是,蒋培风不能越雷池一步,只因为他是蒋家郎君。 蒋家作为累世簪缨的顶级门阀世家,枝繁叶茂,煊赫多年,在这滔天权势和金尊玉贵之下,却是有着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利益交换,家族姻亲是这张网的丝线,而这世家中人,就是这细密大网的节点。作为世家门阀的郎君,他们在享受家族荫蔽,锦衣玉食的背后,所谓站位、立场、情爱、姻亲都只能与家族共线,全不能由自己做主。 作为蒋家主干未来理所应当的掌舵者,蒋培风自小就明白,他日后定是会如同父亲与母亲的结合一般,遵家族之命,迎娶一位既是家族同盟,又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夫妻敦伦,诞下子嗣,让他成为新的网结,重复自己的路径,以保家族长盛不衰。 至于他自己与那贵女,如果有幸能够夫妻恩爱,琴瑟相和那是再好不过,再不济也便只能如父亲母亲一般,相敬如宾,但貌合神离罢了。 这便是如他一般的世家子弟,此生都难以逾越的高墙。 更何况,男子相合,本也有悖于伦理纲常,于礼不容。 …… 翌日寅正,天色依然黑沉如墨,只余那一轮冬日的月在天边洒出朦朦胧胧的银白光线。 蒋培风骑马刚刚行出府门,便顿住了。 他一眼就抓住了隐在暗处的陆昱。 “殿下?” 陆昱驾马而出,走到蒋培风眼前。 如今春日未至,天气依然寒凉的厉害,蒋培风于黑暗中看不清陆昱神色,却能感受到在陆昱靠近时一齐向他袭来的寒气。 这人究竟在这等了多久? 细细一看,昭王大氅下还是穿着昨日那身锦袍,可见也是一夜未睡。他拉着缰绳的手在寒凉月光下泛着青白颜色,应是冻得不轻。 陆昱的目光上上下下在蒋培风身上梭巡了一遍又一遍。今日蒋培风只穿了一身轻甲,在夜色中隐隐约约透出寒光,他的五官在这黯淡月色中并不十分分明,但如此也不妨碍陆昱看出蒋培风的不同,平日里培风一身文官打扮,温润挺拔;如今却凌冽带锋,是陆昱未曾见过的模样。 “培风穿上轻甲,竟是这般模样。”陆昱赞叹。 “天气寒凉至此,殿下何苦?”蒋培风轻声温柔问到。 “我为亲王,又留在京城,理应送送出征将士。”陆昱低头沉默一瞬,继续补充道:“我也想来送送你。” 第24页 陆昱一路随着蒋培风到了军营,看着蒋培风点了兵,看着兵士们列队集结。 此次出征,自是不像上一次一般有圣上亲临,文武百官一齐相送。如今帝王离京,北羌铁骑在岐水河畔虎视眈眈,就连当日精锐的征北大军都抵挡不住北羌的铁蹄。这一去,也不知有几人能够平安回来,兵士自然颓丧。 只见昭王登上点将台,抬声喝问:“诸位是不是以为自己此行是前去送死?” 众人无言。 昭王再次喝问:“本王再问一遍,你们是不是以为此行是前去送死?” 台下渐渐有胆大之人应道:“难道不是吗?就连此次领兵之人甚至都不是个将军,我等难道不是送死?” 天色已经渐渐亮开,众人面上的颓丧不安越发清晰映入陆昱眼中。确实,蒋培风从未领过兵,精湛的武艺与骑射也仅在皇家狩猎时才显出一二,平日甚少得见。 他和蒋培风对视一眼,蒋培风对他微微颔首,而后他将头转向台下:“蒋大人文武之才冠绝天下,绝非梁释可比!大家不信他,无非是因为蒋大人从未领兵,甚少现出武艺,大家觉得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是也不是?不若众将士推举一人上台比试,如若蒋大人赢了,诸位可否信他服他?” “自然!我等行伍出身,不懂那些所谓名门气度,只服气实力!只看他会不会让我们白白送死!” 陆昱知道蒋培风会赢。 只见蒋培风招式轻盈灵巧,从容不迫,一派淡然之态就将众人推举挑战之人挑落马下。不愧是面面俱到的蒋家郎君。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太阳已渐渐露出模样,旭日的金光渡在蒋培风的轻甲之上,将他衬得如宝相庄严的玉雕一般,宛若神祗。 众人心服口服,一扫黯然。 蒋培风正欲拱手向陆昱拜别,就被陆昱打断:“我就送你到长亭。” 蒋培风垂下双手,无言默许。 陆昱便这么和蒋培风驾马并排同行,一步一步,终是到了长亭。 蒋培风令大军继续前进。他和陆昱翻身下马,立于长亭之中。两人看着眼前萧瑟冬景,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冬日万物枯萎,长亭之外的柳树也只留下四分五裂的虬干,连折柳送别都无法做到,更是添了不少萧索。凄寒冬风将人心中愁绪也吹得不知更甚几分。 还是陆昱先开了口:“就送你到这里罢,培风无需忧心后方诸事,我定倾尽全力助你。” 蒋培风的目光和陆昱的目光相接,交缠,又避开,仿佛有千言万语。 “殿下保重!”蒋培风只说了这一句话。 陆昱欲转身离开,又突然停住,似是忍耐踯躅了千万遍,片刻后他回身对蒋培风说:“培风,我……我可以抱你一下吗?没有别的意思,就像朋友送别那——” 话还未尽,蒋培风已经上前两步拥住了他,培风今日衣上熏的还是醇厚好闻的沉香,透着轻甲也能闻到。陆昱抬手回拥住蒋培风,只想将这一幕刻进神魂。 “驾!”前线不容耽误,蒋培风上马转身远去。 骏马扬起四蹄,愈来愈远,直至陆昱满心满眼的身影融入远方浩浩荡荡的队伍中。 作者有话说: ---------------------- 本来想参考安史之乱的格局,安史之乱李隆基已经外逃,但还是颁了诏书:太子做兵马大元帅,永王做江陵府都督,盛王为广陵郡大都督,丰王为威武郡都督,永王为江淮兵马都督,甚至允许他们自己纳用人才。反正就是大家都有 兵权,大家一起打,谁立功多谁就赢。 本来想学着这个格局写这篇文的,但感觉一是自己笔力有限,绝对写崩的。二是以陆昱现在这个地位和形势,包输的。所以就还是这样凑合吧...... 第21章 岐原 蒋培风率军日夜兼程。 “蒋大人,这沿途条件简陋,路途劳顿,不得不让您委屈多日。今日上元佳节,您好歹歇上一歇,别再熬了。”说话之人名唤李乘风,正是那日被众人推举挑战蒋培风,结果被挑落马下的校尉。 那之后,李乘风对蒋培风心其人可谓心服口服。 蒋培风也欣赏其果敢勇武,加之李乘风在军中颇有人缘,非常利于蒋培风迅速获得诸多下级军士的信任和忠诚,李乘风便被破格提拔,成为了蒋培风的副官。 蒋培风此时正一边啃着一块干饼,一边在看着地图。 为了保证行军速度,能够及时赶到岐原城,这几日整军几乎都未埋锅做饭,众将的饭食都是这随身带取的干饼,就着水便能凑合一顿。 冬日气候越发干燥严寒,将这饼子冻得是又干又硬,按军士们开玩笑的说法便是“咬一口这饼,直能把人噎得脖子抻出二里地”。 那日蒋培风虽然证明了自己会武且实力不俗,令将士们暂放不安,昂扬开拔。但这一路上,还是难免有人揣测自小金尊玉贵,又从未踏足军营的世家公子能不能受住这般风餐露宿的摧折。 蒋培风自然不会搞特殊。 他和诸位兵士吃一样的干饼,喝一样的冰水,住一样的军帐。 实话说,他自小在金玉堆中长大,哪怕父亲在教导培养他时一直都较为严苛,要求他文武都定要成为翘楚,但也从未让他受过这般苦楚。 如今他能毫无身段和诸位兵士一起同甘共苦,没有抱怨挑剔过一句,众人莫不动容。 蒋培风听到李乘风唤他,终于将眼睛从地图上移开。 帐中烛火的光线微弱且昏黄,但也足以够让李乘风看清楚蒋培风的脸色。 连续的熬夜已经让这位传闻中皎皎如月的世家公子神色带上疲惫,眼睛中泛起红色的血丝,但那黑色的眸子却又晶亮至极,总是射出灼灼目光,如焰如电。 蒋培风对着他的这位副官笑了笑:“近日昼夜行军,大家都累了,今夜大家好好休息便是,我无甚关系。” 他放了一块石子于地图某处,又道:“不看看我也不放心,朝中收到岐原城的消息已是几日之前了,战局瞬息万变,还是多筹谋为好,也不知言大人和岐原城如今如何了?” “大人……如果我们没守住岐原,让北羌蛮子过了岐水,会如何?”李乘风问。 “那便……没有大晋了。” 所幸,岐原城还在。 蒋培风率军赶到时,言瑞正带人煎熬着一轮北羌的猛攻。 “言大人,援军来了!” 有兵士看到了“晋”字军旗在远方飘扬,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禁朝着言瑞欢呼。 “哪儿呢?”言瑞扑到那兵士身边,顺着他所指方向看了又看。 看清后,言瑞随即大喊出声,连日的疲乏令他声音都劈了叉:“将士们,援军来了!大家撑住!一定要保援军顺利入城,他们来了,我们就能有人,有粮食和伤药!” 他一面挥剑砍向登城云梯上凶神恶煞的北羌兵士,一面下令:“传信官在哪里?给援军传信,让他们不要在正门纠缠,南城门相对偏僻,敌军布防少,让他们从此门入城!” “妈的这群蛮子!蝗虫一样一浪接着一浪!龚三,你带人去南门接应援军!”言瑞骂完,又喊了一句命令。 岐原太守言瑞当年可是名满京城的言探花,琼林宴那日打马游街,春风得意,一日看尽京城繁花的翩然风度至今还会被人津津乐道。 如今他灰头土脸,发髻散乱,铁甲黯淡无光,血污布满周身,早已没了当年的渊雅风姿。 终于,在岐原军民的顽强抵抗之下,北羌攻势暂时回退。 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硝烟久久未散,火药味也弥漫开来,城墙都在发烫。 “北羌竟然用了火器?”援军众人皆议论纷纷。 言瑞刚从城墙上下来,匆匆忙忙前来迎接援军,甫一闻众人所言,忍耐多日的情绪再难压住,双目含泪叹道:“这些火炮、火铳原可都是我们大晋的啊!前面的官降的降,死的死,这些东西白让蛮子拿去,现在用来打我们自己人啊!” 众人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越往城里走,越是觉得触目惊心。 城中街市,早已空无一人。但伤兵聚集之处,却是人声如沸。剧痛难忍之下,伤员自是哭嚎不止,声音太过凄厉嘈杂,直让人心烦意乱。 有许多自发帮忙的百姓,多是女性,她们强忍泪水,悉心照料伤员,却她们的努力在源源不断的伤员面前仍是杯水车薪。 蒋培风停下脚步,令随行军医快去帮忙。 言瑞叹道:“百姓们已经把家里都掏空了,有米的有粮的全部都掏空了。许多男丁,明明未曾服役,危难当头也只能靠他们顶上,加上先前被打散的征北军有人陆陆续续来投靠,才总算是勉强撑到现在。城中所有人都知道,再退就真的要做北羌的奴了!” 蒋培风肃立,抬手对着言瑞以及伤兵所里的所有人长揖一礼,动容道:“诸位,辛苦了!诸位所行之事,义薄云天,大晋永世不忘,青史定会留名。” 第25页 言瑞摆摆手,说:“身后之事身后论。本官和这城中的泱泱百姓只想知道朝廷打算如何破局啊?蒋大人可有谋划?” 太守府内,众人围站一圈,一具沙盘,一张地图展现于众人眼前,众人皆在等着蒋培风开口。 “虽然此言非常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此刻于我们来说,还是只有一个字,‘熬’。”蒋培风言道。 “还要熬到什么时候?再熬下去,又散一次军心,又像梁释一样?”有人出声呛道。 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本以为这名满天下的蒋家人能有什么神策,让朝廷不顾及他毫无领军经验也派了他来,结果还是“熬”? “我们和梁释不一样。我们有援军。”蒋培风点了点地图的西南方向,“我们出发前,朝廷已派相王殿下前往西南调兵。” 蒋培风又指了指地图西边的色秋,道:“此处,也恐有转机。培风不敢于此处打包票,只能向各位同僚保证,朝廷一定竭尽全力。” 有人又在后边急道:“不敢打包票?那西边所谓转机不就是空口白牙?西南的援军又能调来多少?如果西南守备空虚,南诏趁虚而入又当如何?更何况,就算西南一切顺利,我们岐原已经火烧眉毛了,如何等那远水解此处的近渴?” 质疑的声音刚停,呼啸冬风便撞开太守府正堂的大门,裹走了屋内一切暖意,仿佛应和这局势一般。 有人快步上前,“啪”一声重新将门关上,但就这么片刻功夫,众人还是感觉心脏仿佛都要被冻麻。 屋内又是一片沉默。 “诸位苦战多日,急切之心自是难以避免,想要个快速解围的法子也无可厚非。”蒋培风看扫视了一圈众人,沉声又说:“但是,请恕在下直言。首先,西南那边,南诏是否入侵,他们如何应付南诏之危是相王殿下和西南齐将军的筹谋,我管不了,也无暇管。我们——”他指了指地图,“我们只能做到一件事,那就是坚持住,不让北羌向前一步!” 言瑞叹了口气,说:“蒋大人所言,站在这里的诸位谁能不知?但是熬到现在,大家都已是强弩之末……是,没人愿意做北羌之奴,但只有这铮铮的傲骨,只有这誓死不降的气节是挡不住刀剑的啊!” 他抬手在眼上随手抹了一把,放下手时眼中红意更甚,仿佛下一秒要滴出血泪。 他笑了笑,样子比哭还难看,声音略带哽咽地轻声道:“既如此,在下谢过蒋大人驰援之恩。这粮草辎重也够我们顶一阵子了,殉国死节,人生无憾了!今夜我会派人送大人出城,大人身份尊贵,无需陪着我们耗死在这城中。” “在下领了一万余人进了这岐原城,留了五千余人在城外。我本可以不入城,我入了。我本可以不向圣上请战,我请了。我本可以不向圣上承诺誓死挡住敌军,我说了。”蒋培风看着言瑞,目光如磐,毫不动摇,“不是因为沽名钓誉,只是因为在下相信我们可以顶住,我们不会输。此论断绝非是只有气节的狂悖之语,诸位不妨冷静下来听我一言可好?” 蒋培风开始于沙盘上推演,以指为笔,在地图上勾画。 半个时辰之后,正堂屋门便开。众人鱼贯而出,匆匆去做准备。 如今,也只能依蒋培风所言竭力一试了。 …… 像图哈这样的北羌军士这些日子很受挫。 之前他们一路高歌猛进,却被阻在这岐原城中数日不得推进,城里这帮晋人前赴后继,生生挡了他们数轮进攻。那日更是因为他们围堵的疏漏,竟让晋军援军和守军里应外合,带着补给进了岐原城。 大汗怒如雷霆,当即便砍了两位将军杀鸡儆猴。 但艰难不仅于此。 不知是援军进城填补了城中的兵员,抑或粮草的补给填饱了守军的脏腑,或者是援军的主将鼓舞了城中的士气,这几日城墙上晋军的布防阵型似乎有些变化,图哈说不好哪里变了,只觉得近日城墙上的晋军反抗都格外有力气。 那日空中飘着点点雪花。雪不大,落下即化,令城墙也结了冰壳,格外湿滑。 他们在先锋将军的号令之下又如浪潮般冲向了岐原城的城墙。 图哈的手刚刚抓住登城的云梯,便听到声声凄厉的惨嚎从头顶上传来。 晋军守军在城墙之上对着他们倒下了一桶桶的沸水和滚油。 滚水和热油倒下时,接触到寒凉空气蒸腾起大片的白色雾气,一瞬让人竟无法视物。 在这雾气之中,皮肉接触到滚油热水发出的“滋滋”声,战友痛苦的惨嚎声不住传到图哈耳朵里,皮肉被烧烫的血腥味和熟肉味涌入他的鼻腔,让他不住想作呕。 图哈的父母告诉他,他是北羌草原上的矫健男儿,是北羌狼神护佑的勇者。 勇者是不会退缩的。 他依旧随队向上爬。越是向上,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越是无处遁形。 突然,他觉得头顶有重物兜头而下,原是一桶滚热的火油迎头浇上。 那一瞬间,图哈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耳边万籁俱寂。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仿佛这世界仅有他一人。 片刻后,锥心蚀骨般的剧痛才将他吞噬,他能清晰感觉到皮肉脱离之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肉开始发白,皮肤大片翻卷脱落。 哦,肉熟了,他身上也开始散发这令人作呕的恶心肉味。 图哈的手握不住这登城云梯了。 松手坠下的时候,他眼前渐黑,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少,视野越来越窄。 最后闭眼前,他还是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看服制应是一位将军,身着一身铁甲立于城墙之上,薄唇紧抿,眼神如刀。战甲反射出森冷寒光。 作者有话说: ---------------------- 作者主页有几本接下来想要写的预收,之后文案封面都会认真重新更新,如果您对该题材感兴趣,可以先点一个预收,谢谢~ 啊...... 打滚求评论,骂我写得烂也行啊,当然夸我两句我会更开心 第22章 鏖战 图哈所在的先锋营, 那日攻城死伤者甚众,堪称是北羌开始进攻岐原以来先锋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次。 捡回一条命的北羌众人郁郁回营。 当日夜,月隐星稀, 周遭黑茫茫一片。 北羌营地上空仿佛笼着一团黑云。许多昨日还是满员的军帐今日就又空出了不少的位置。自进入大晋疆域以来, 北羌还从未吃过这等亏。 众人士气难免低落。 其实不论是晋人抑或北羌人其实都一样。顺遂之时豪气干云,颇为渴望建功立业, 但于逆境之中才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其实也就是活命回家, 与家人相守罢了。 稍远处的岐原城盘踞在黑夜里,黑黢黢一团,看起来竟是有些可怖狰狞。 夜越来越深了, 北羌营地一派寂静, 只余瑟瑟风声呜咽着穿营而过, 间或夹杂着警戒巡营的兵士步行时的铁甲摩擦声。 “你说, 这晋军会不会来偷袭啊?”一巡营兵士轻声问道。 另一人抄起悬于腰上的牛皮酒囊,先闷了一大口,小声啐道:“呸呸呸,胡说八道个什么?这么些天他们来过一次吗?偷袭?偷哪门子的袭?他们哪里来的人偷袭?你就是因为今个儿没打好在那瞎说八道。” “要我说当日差不多见好就收就得了。现在可倒好, 在这岐原城耽搁多少天了,算下来也有个十天了吧, 打又打不进, 退也退不了的。老子想回草原了……” 那兵士继续悄声埋怨 。 “你快闭嘴吧,要被大汗晓得了有你好果子吃。” “大汗哪有闲工夫管得到我们这些大头兵身上, 上头还有那么多将军呢……” 两人的声音渐渐散在了风里,今夜理应和往日一样,无事发生。 “呜——” 一阵号角声撕开了宁静的夜,震醒了北羌大营中沉睡的众人。 “敌袭!是敌袭!”守夜兵士高声喊到。 众人忙起身、穿甲、执兵, 准备迎战。 结果火把亮了,兵戈拿了,却发现是拔剑四顾心茫然。目之所及都是自己人,哪里有敌军? “敌袭在哪儿呢?”有人问。 “没……没了。晋人跑了。”有人答。 “妈的,奸狡的晋人!”众人纷纷怒骂。 吵吵嚷嚷半晌,确认晋军不会再返回后,北羌兵士骂骂咧咧返回帐中。 睡梦被搅,没有人会高兴。 搅扰了北羌人安眠的,正是蒋培风没有带进岐原城的那小半禁军。 他们今夜也就派出了百余人,并未真的打算偷袭北羌营地,只是想搅扰北羌军营,让他们无法安睡罢了。故这小股部队只是吹了几下军号,放了几支冷箭,折腾出些动静就迅速隐于这茫茫黑夜中。 来无影,去无踪。 王帐之中,普谷瀚容色森冷阴沉,那双如鹰般的眸子睨过帐内众人。 第26页 被他眼神扫过之人无一不冷汗涔涔,惊若寒蝉。原因无它,大汗实在太过狠厉。 几日之前,那两位因作战不力而让晋军援军顺利进城的将军被大汗下令,于营中众目睽睽之下被剥皮抽筋,施以极刑。情状之惨,令这些常年领兵的北羌将军也是心中发寒。 普谷瀚似乎并没有向麾下将领再动怒的打算,他问:“现下粮草还能坚持多久?” 粮官战战兢兢回答到:“禀大汗,不考虑后续补给的话至多可以坚持半个月。” “半个月,足够了。半个月之内,本汗势必要拿下这岐原城。” “这次的晋军有点意思,是本汗自来了这大晋地盘上以后,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一支晋军,像野草一样怎么都除不尽。”普谷瀚冷笑了一声:“这次的晋军指挥官也有点意思,那个太守还有新来的这个都很像狡猾的狐狸,但狐狸就算再狡猾,也是抗衡不了凶猛的狼群的。岐原城中就算加上援军也没有多少人,更何况城里至少一半守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不然他们也不会只派这几只老鼠前来搅扰试探,本汗不信他们还能撑多久!” 普谷瀚终于呼出一口气,开始下令:“全军明日起,集中所有主力和火器,猛攻岐原城正面,务必要给本汗撕出一个口子!” 王帐内的众将闻言,心中皆是一凛,齐声应道:“谨遵大汗之令!” 普谷瀚挥了挥手,众将如蒙大赦,躬身退出王帐,各自准备明日的大战。 与此同时,在岐原城内,气氛同样凝重。 太守府内,烛火通明。蒋培风和几位主要将领正围在沙盘前。 蒋培风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代表岐原城正面的位置,说:“明日开始,此处定是艰难至极。幸运的是此处的城门和城墙厚度最大,最为坚固,但此处地形开阔平整,极易让北羌摆开阵型,使用大型火炮和攻城车。这些时日以来,我们熬了多久,敌军也就熬了多久。普谷瀚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但他应该也不想再耗了。我们白天的拼杀,加上今夜的小动作,都在告诉他,我们还没放弃抵抗,但同时也在提醒他,我们的兵力不足,无法和他直接硬碰硬。我想,他一定会选择最直接的方式以求和我们速战速决。” 言瑞咳了两声,哑声道:“大人所言极是。北羌人作战历来大开大合,孔武有力,最喜力量上的压制,冲起来可谓雷霆万钧。如果他们集中一点猛攻的话,就算是正门防守充足,我岐原守军,依然甚是艰难啊!” 蒋培风点头,缓缓道:“现如今,交锋不可避免。所谓怯战必亡,该正面和北羌交锋的,我军不可退缩,但也不能闭眼硬冲,使得伤亡无谓增加。我们的布防也得做些调整和准备才是。” 他指着沙盘,开始快速布置:“一、将城中所有的火炮、投石车集中调配至正面城墙,所有箭矢、擂石、木排、火油优先保证此处。告诉将士们,不要畏战,畏战者定会失去先机,也不要无畏浪费军资,看准时机再狠狠砸!二、将所有兵士分作两批,以两个时辰为限轮换,绝不能让城墙任何一段出现兵士防守的空白。还有——” 蒋培风看向言瑞,道:“言大人为城中父母官,颇有民意,还需要麻烦大人动员城中百姓,在城门后先修筑一道矮墙,再在墙后掘出深坑,如若城门被破,也要利用这些工事全力阻挡,让他们难以顺利进城。”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翌日一早,北羌大营营门打开,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出,在岐原城外迅速列阵。 普谷瀚身着重甲,冷冷地注视着岐原城墙。他的身后,是他北羌受狼神护佑的精锐儿郎。 没有多余的废话,普谷瀚的手向前一指。 “进攻!” 先是火炮弹药落地炸开,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北羌率先朝着岐原城城门开炮,城墙都震得抖了三抖,城门却巍然不动! 又一炮!厚重的城门炸出一个硕大的圆形凹陷,但依然未破! 火炮不能再用了。 这火炮虽然威力巨大,但却不能一劳永逸。如今天寒地冻,火炮发射后炮管会及其灼热,如果不停使用,则这炮定会炸膛,日后便不能再用了。 只能硬攻了。 北羌士兵扛着登城云梯、推着沉重的撞车,乌泱泱地向着岐原城墙发起了疯狂的冲击。 “三!二!一!开炮!”城墙上有人在喊。 “轰!”肉体凡胎怎可与厚重城门相提并论,炮弹炸起了一片血肉,北羌攻城的冲锋被短暂压制。 城墙上守军开始不住欢呼。 但是同样的,火炮也并不能让大晋稳坐钓鱼台。 双方最后还是得以肉身相搏杀。 “弓箭手!放!”城墙上,晋军军官声嘶力竭地怒吼。 顷刻间,箭矢如雨般铺天盖地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密集地落入北羌冲锋的队伍中,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后面的人还是叫喊着继续前冲。北羌的弓箭手也开始仰射还击,城垛上火星四溅,不时有守军中箭倒下。 巨大的石块被投石车抛出,砸进人群,带起一片血肉模糊;沸腾的滚油倾泻而下,城墙下顿时响起一片凄厉无比的惨嚎。 但也有一波一波的北羌人成功爬上城头,与晋军搏杀。那些北羌人见晋军就直接提刀砍杀,动作粗放狠戾,那出征时锃亮的草原弯刀现如今早已被鲜血浸得发黑。 血腥味、硝烟味、焦肉味混杂在一起,更是无比的令人作呕。 蒋培风就站在城墙之上,如今他甚至比当日的言瑞更加狼狈。 那如缎的黑发,如瓷般的肌肤,如星子般的双眼都被血污覆盖。如今的蒋培风,不像是京城中温文清雅的君子,反倒像是从那地狱踏血而来的狠面修罗。 他麻木地不停挥剑砍杀。手很酸,很痛,这里的一切都宛如炼狱,难道等不到援军了吗? “你让我相信你,那我就全然信你,信你一定能够获胜,信你定能力挽狂澜。” 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句话。 陆昱在他临行前夜笑着对他说过的这句话。 他得熬住! 眼见登城云梯上的北羌人越来越多,蒋培风眼神一凝。 他抄起一桶滚热的火油顺着登城云梯泼下去,随后举起火把将火油引燃。霎时火海连天,又挡下一次北羌攻势。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众人只知道天光渐暗,日影西沉。 天终于擦黑了,北羌终于先退回大营了。 岐原城中守军已经连欢呼的气力都快没了。他们需要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固城墙,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蒋培风眺望着京城方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北羌定不会善罢甘休。援军为何还没到? ----------------------- 作者有话说:还好赶上了 第23章 京城 陆昱在京城的日子也不好过。 当日梁释兵败, 北羌大军已至岐水,兵临岐原城下的消息传来,陆昱便径直入宫面圣上禀此事。 崇安帝听完陆昱奏报, 惊得直接从御座中起身, 但还未等动作便一阵腿软,又颓然地坐了回去。 登基至今区区五年, 国祚就要毁于一旦了吗?崇安帝心中涌上一阵无措。 先帝是一代雄主,也是一位仁君, 他能率军征服四夷,也能治国休养生息。崇安帝幼时也曾以自己的父皇为榜样,想要做一代圣君。但他做太子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已经磨平了他所有的锐气和初心, 他只能熬。 熬死了长寿的父皇, 崇安帝终于践祚登基。先帝给了他一个四境安平的大晋, 但也给他埋下了无数积弊的暗雷。 朝廷多年重文轻武,以致武将凋零他不知吗?朝中党派结党营私,贪腐横行他不知吗?驿路层层盘剥,影响军资供应他不知吗? 他全部都知晓。他只是得过且过罢了。 崇安帝虽不通宵达旦治国理政, 但他绝不允许自己做昏聩之君。大晋太平安定数十载,他只愿如他的帝号一般“崇安”, 做一个守成之君。 所以面对这社稷的隐忧, 他不愿擅动,不想大改, 只要腌臜没有闹到明面上,他甚至乐见其成。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才是这世间的真理。 可如今,这大晋百年国祚, 十年前还雄霸一方的皇图霸业就要毁在他的手上了吗? “……不若先南下暂避。”神思恍惚间,陆昱的声音钻进了崇安帝的耳朵。 “对,对!我大晋在南边还有大片疆土,以<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换时间,徐徐图之,社稷仍在,结局还未可知。”崇安帝面上泛起一丝欣悦的潮红,仿佛寻到了一个万事皆能迎刃而解的法子。“赵全,速去准备,朕今夜就出城。” 第27页 陆昱心中只觉悲凉。 他虽劝父皇在形势恶化时南下避难,但现下岐原城还未破,言瑞在朝廷未派援军的情况下还在苦苦坚持,奋力向京城传讯,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了吗?怎的父皇感觉明日就要江山倾颓似的? 陆昱默然垂首,沉默不语,姿态恭敬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上首帝王面上的欣喜神色渐渐收敛,看向阶下立着的昭王,因为垂首而立,崇安帝看不清陆昱神色。 皇帝正欲开口,便被内侍的通报声打断。 相王也匆匆入宫面圣,神色凝重阴沉。梁释是他的母家族兄,当日也是他力荐梁释为主将,如今局势恶化至此,他难辞其咎。 先前他还和三弟谋算此次与北羌战毕,他作为嫡长,更是民心所向,大业将成。如今……如今能保住手上的筹码他都要谢天谢地了。 崇安帝见到长子入宫觐见,心有怒气,但已无暇发作,只吩咐他尽快准备,今夜出京南下。 相王觉得不妥,一国之君现在跑了,前线士气受挫还怎么打?他正准备开口劝谏,眸光却捕捉到了五弟制止的眼神。如今他俩在一条绳上,料想陆昱不可能在背后给他使刀子,相王从善如流地住了口。 在等待众臣进宫朝会的间隙,陆昱叫住了相王:“不知皇兄可否拨冗听臣弟一言?” 相王不置可否,两人寻了处隐秘偏殿。 “皇兄如今的形势不乐观。”陆昱开门见山地道,丝毫不顾相王那难看的脸色,“如若此劫能过,父皇对皇兄,对梁家定会秋后算账。二皇兄、四皇兄也难免落井下石。” 相王冷笑:“本王若倒,五皇弟便能脱开关系?” “如若城破,这大晋江山都要易主了,还有什么倒不倒的?”此话可是大逆不道,但陆昱毫不避讳,“但是如果真的顶过去这一遭呢?所以皇兄,我们需要逆风翻了这棋局。”陆昱直视着相王的眸子。 相王没有说话。 陆昱继续道:“大皇兄今夜确实要送父皇南下,但务必力劝父皇,只能到甘泉行宫。如果继续向南,守军定会士气大损,且政务难以通达,百害而无一利。今夜还需要劳驾大皇兄向父皇请命,亲自到西南求援调兵解京城之围。此事只能由皇兄做,一是只有这么做才能将功补过,力挽狂澜;二是臣弟听闻西南驻军主将齐将军曾是皇兄骑射师傅,皇兄出面调兵想必西南会配合些。” 相王:“那你呢?” “至于臣弟我,臣弟不会离京。倘若城破,后续大皇兄便用调的兵光复河山,无人可挡皇兄的路;倘若京城之危可解,求援调兵首功也非皇兄莫属。”陆昱答道。 相王凝着陆昱道:“既然五皇弟想得如此明白,为何你当时不干脆劝父皇先别出京抑或只到甘泉行宫?” 陆昱苦笑:“这可冤死臣弟了,臣弟当时劝父皇形势恶化再南下,哪成想父皇今日便要启程,这让臣弟如何再劝?” 相王一时也无话,盯了陆昱半晌,“呵”了一声便转身打开殿门出去了。 …… 当日夜,从蒋培风那回来后,陆昱派邱榕携密信去薛府寻薛述。 当夜即要出京,薛府阖府上下忙做一团,也无人在意神出鬼没的邱榕。 薛述眼尖且记性颇佳,认出眼前这人顺走过他的钱袋,又听此人自述奉昭王之命行事,直接气笑了,叱道:“我说呢,那段日子殿下又是还我钱袋又是给我送酒,感情是因为你。” 他手上未停,拆开陆昱的密信,更是怒发冲冠:“他居然不一起出京?!难道真是被蒋培风灌迷魂汤了不成?还要我向西边跑那么远?!” 气归气,薛述还是妥帖处理了密信,确认信纸被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后,他嘱咐邱榕:“今日开始,你就是我贴身小厮,装像点明白吗?” 总之是兵荒马乱的一夜。 天快亮时陆昱得到消息,圣驾驻留于甘泉行宫,相王已经持调兵虎符连夜出发往西南求援时心弦微松。 但他低估了朝中诸臣的贪生怕死和京城百姓的惶恐骚动。 陆昱本以为圣上虽然离宫避祸,但于城郊甘泉行宫驻留本是一个既留有后路又有积极暗示的行动,但高门世家只道形势危急,需要早日逃离,故当日随崇安帝离京前就已嘱咐家眷开始连夜清点家资,抓紧打包财物细软,完事便尽快径直出京向南,无需再观望岐原战况。 翌日,本应是上元大朝会。宫门终于打开,一并也打开了骚动不安的开关。 许多昨日未能获诏入宫进行朝会的四品以下官员惊讶地发现,圣上早已连夜离宫,联想到昨夜城中不同于往日的气氛,哪怕知道圣驾现下在甘泉行宫,众臣依然感觉被欺骗和背叛,一时鼓噪起来,京城各官署衙门都近乎停摆。 民众更是惶恐不安。对于在京城生活多年的百姓来说,繁华和安定便是这座城市刻进他们骨血的符号。提起战争,提起北羌,那是北境的事,离这繁华盛京是多么遥远,大晋国力强盛,定不会让战火烧进这京城。 谁能想到,京城除夕烟花的火药味似乎都还未散尽,战场的火炮硝烟就已经近在咫尺?陛下连夜离宫,京城官署停摆,世家大族的家奴们一车车向城外运家私财产……一切的一切都让京城百姓震惊且害怕,大家也开始四散奔逃或闭门不出。 上元节当日,本应是“花市灯如昼”的热闹盛景,可如今却是凄凄冬风都及不上的萧索。 京城繁华不再。街市萧条无人,酒肆大门紧闭,往日人声鼎沸的天街也如死了一般。夜晚市集可映亮黑夜的灯火毫无踪迹,那让人骨头酥软的欢场呢喃小曲也再不能闻。 陆昱回府沐浴,按亲王品级换上那绛红色宽袖朝服,金色的绣线在陆昱胸前闪出点点金色星芒。 他以亲王身份于兵部正堂召见留在京城的各部官员。 令他欣慰的是,好歹有十之五六的在京官员奉召前来,只是大家神色皆复杂难言。 陆昱肃容开口道:“诸位大人,父皇圣驾离京,暂驻甘泉行宫,是本王当面谏言。此举是为了统筹全局,并非是弃京城于不顾。今日一早,蒋少卿已带兵前往岐原城抵挡北羌进攻,相王殿下也已亲赴西南调兵,不日援军必至。我等只需稳住心神,维持京城运转,不给前线添忧。” 陆昱清晰的声音在兵部正堂中继续响起:“本王绝不离开京城,如若我大晋国祚在此终结,本王绝不苟且偷生。” 他顿了顿,道:“人的本性皆是怕死贪生,本王理解。如若诸位大人安置家眷,本王不拦着,如果各位还是想出逃活命,本王也不拦着,但如果此次国难得解,今日弃国苟且之人,不论是在本王眼前的你们,或者是甘泉行宫伴驾的其他大人,有一个算一个,届时通通没命可活!诸位大人可斟酌一番,是否愿意与本王赌这一次?” 说这话时,陆昱的眼里满是狠厉杀伐之色。 众官员间眉来眼去,一时无言。 如今岐原还在坚守,一切都还有转机,陪昭王赌这一遭又如何,大不了岐原城破之日再做筹谋。 不知是谁带头一句:“臣遵旨。”众官员纷纷行礼,齐道:“臣遵旨。” 京城各部衙终于开始运转,基本秩序得以维持,民心得到安抚,至少朝廷还没有完全抛弃这偌大京城。 陆昱松了一口气。 分身乏术地忙了几日,陆昱终于寻到空登上城楼,遥望着岐原方向。他微闭双眼,仿佛能亲身感受到岐原隆隆的火炮和刺鼻的硝烟。 他在内心祈求蒋培风一定要坚持住,祈求西南援军快一点,祈求邱榕快点复命。 ----------------------- 作者有话说:1. 欧阳修《生查子·元夕》:“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2. 写着写着发现前文时间轴没拉对,年号写错了,又折回去改时间,现在的陆昱是18岁哈,回宫两年了。 3. 如果还有下一本的话,真的要不不写古耽了,我已经不知道我在产出些什么垃圾了 第24章 苦守 “轰——”又是一阵惊天巨响, 激起一阵烟尘,将岐原城城门掩映其中看不分明。 随着烟尘逐渐散去,那历经磨难的厚重城门上终于还是豁然开出了一个大口, 触目惊心。 北羌人开始欢呼。 “城门被破!”守城兵士不住大喊, 声音分明已经在这呛人的尘埃中劈了叉,但却是如此震耳欲聋, 如巨石一般沉沉地砸在了每一位守军将士的心上。 城门被破意味着什么? 众人心中皆升起不祥,却又不敢也无暇多想。 北羌开始趁势猛攻。 岐原城楼上防守的火力也随之都向城门方向集中靠去。一时之间, 羽箭如暴雨一般倾泻而下,巨石、原木、滚热的火油都被城上守军以破釜沉舟之势向下倾倒。 第28页 能拦住北羌一刻是一刻,决不能让他们使用攻城车再破坏城门。 城楼之下的敢死队也用自己血肉之躯先行堵住了破口, 并使用长矛向外不停突刺, 不让北羌攻城兵士靠近, 也为其他战友去施放千斤闸的机关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 感觉过了很久很久,机关终于被启动,一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千斤闸终于落地。 岐原城的千斤闸是以榆木为芯, 外包铁皮,且闸门底部有尖刃, 可以牢牢插入地面。闸门表面也有尖刺, 以防敌军攀爬。整个千斤闸看起来厚重森冷,令人望而生畏。 千斤闸落地瞬间, 一些北羌兵士被正巧砸到,霎时成了肉酱。 似是被眼前惨状所慑,方才还不顾一切的北羌敌军有了些微的犹疑和迟滞。 城上众人都微微松了口气,得了片刻喘息。 这闸门相当于又给北羌攻城军立了一道新的城门, 北羌攻城的节奏得以拖慢,也适当缓解了方才外城门失守对城内守军的巨大压力。 言瑞重重呼出一口憋闷了许久的浊气,如被抽去筋骨般,瞬时瘫坐在地。 还好这机关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如果真让北羌攻破了外城门,源源不断的大军涌入,就算有瓮城和百姓挖的深坑做二道防线进行缓冲,这支离破碎的守军也绝对难以持久抵挡,到那时内城也失守,就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蒋培风身着铁甲立于城楼之上看着远方如血的残阳,他的肉身仿佛也与那铁甲融为一体,似是不会为战火而摧折,他整个人肃杀冷峻,铿锵铁骨。不知从何时开始,将士们只要看到蒋培风在这城楼之上,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只要蒋大人在,就一定有法子,一定能顶住,哪怕蒋培风面色黑沉如乌云将倾。 北羌的整体攻势并没有随着千斤闸的放下有丝毫减缓。进攻正门的军士受挫,不影响使用攻城云梯的北羌士兵前赴后继,一批人从城墙上坠落,下一批人又会马上跟上,如那蝗虫一般,密密麻麻,怎么杀都杀不完。 蒋培风已经进这岐原城有半个多月了,晋军儿郎一直咬牙坚守,铁骨铮铮,半个多月没有让北羌前进一步,意味着普谷瀚半个月内想要拿下岐原城的计划也随之落空。 北羌此次入侵,深入大晋疆域的程度可谓是前所未有。纵然北羌对沿途夺取城池极尽掠夺,以充作军队补给,但大军的诸多嚼用,还是得从北边草原出发,走过漫长的路才能到达。在岐原城这块硬骨头上每每多耽误一天,对北羌都是巨大的消耗。 再何况,北羌军士几乎夜夜都不得安眠。 每天夜里晋军散兵都会来。他们搅扰的时辰有早有晚,飘忽不定,毫无规律可循,但戏码却是日日固定。 号角吱哇一吹,箭噼啪一放,再在夜色掩护下飞快遁逃,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北羌不胜其烦。 开始的几日,北羌军士还如临大敌,认真做好迎敌准备,但再谨慎、再不轻敌的兵士也架不住半个多月以来几乎日日被如此磋磨。哪怕现在北羌对于晋军半夜的骚扰戏码已经见怪不怪,只佯做迎敌之态,但深夜猛地被军号惊醒,这滋味谁都不好受,特别是他们在白日里还历经了一场场恶战。 竟是日夜都饱受煎熬。 “可恶又死硬的狐狸!”普谷瀚咆哮,他一路攻入大晋,无比顺利,在赤北高原玩弄数十万晋军于股掌之中,如今这如微末般的区区晋军,居然挡住了他如此之久! 他的耐心告罄了。 后续几日,北羌的攻势一日比一日凶狠,冲锋一次比一次狂暴。 二月十一。 蒋培风微微皱眉看向北羌军阵。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北羌军队勇武凶悍且斗志昂扬,即使他们白日受挫夜间受扰,也依然攻势汹涌,令他几乎难以招架。 岐原守军在数日的防守中更是减员严重。最开始还能将兵士分批以两个时辰为限进行轮换,如今却是不能了,因为没人可换了。人都层层叠叠死在了这城墙之上,每日收殓将士们遗骸时都能听到其他活着的将士们隐隐啜泣之声。 岐原城的防守空缺越来越大,就算蒋培风数次调整布防结构,人尽其用,但仍是按下葫芦起了瓢,所有的将士们必须精神紧绷,再无松懈的空间,大家拼命咬牙苦苦硬撑。 李乘风抖着手挥剑又斩杀了一个刚于城墙上冒头的北羌人,他的剑因为杀敌太多都已经不再锋利。他一边不住地低声喘息,一边扭头冲蒋培风问道:“大人,武器快没了,快要守不住了!怎么办啊大人?” “那只能同归于尽了。”蒋培风面无表情,闪着金属冷光的冰冷头盔覆于他的头上,将他的五官衬托的越发冷峻无情,仿佛世间诸事都不能让他动摇,包括自己的身家性命。那双如墨双眼看着李乘风,黑沉沉的,如深潭一般。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到那时城中所有的武器、辎重、粮草,本官会亲自动手,一把火烧个干净,不会把这些东西留下任何一丝给北羌人作为他们继续进军攻入京城的助力。”蒋培风冷冷张口。 李乘风不禁问:“您金玉般的出身,不想法突围吗?难道真要和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不怕吗?” 蒋培风叹道:“国破家亡,国都没了,何谈家?作为蒋家人,为国而死,吾幸甚。” 李乘风追问:“您甘心吗?” 蒋培风笑了,即使脸上布满烟尘,早已盖住皮肤白皙的底色,但他一笑却仍是如云开雨霁:“不甘心啊,但已尽全力,则无憾矣。” 不甘心却又无憾吗? 话音刚落,似乎想起了什么,蒋培风摇摇头,重新改口道:“不,还是有遗憾的。我出发前答应了一个人会平安回去和他秉烛夜谈,但如果岐原失陷,那我定是要失信于他了。” 蒋培风说这话时,眸子中的寒意尽褪,重新染上温柔缱绻,让李乘风不禁怔住。 “是大人的心爱之人吗?”李乘风轻声问。 正在此时,北羌新一轮攻势开始了,众人又只得全力迎敌,无暇再聊。 “……算是吧。” 手忙脚乱之时,李乘风还是听到了身边的人低声回了他方才的问题。 城墙被攻城车撞得似乎隐隐摇晃,北边的城墙似乎已经破口了。 终究是来不及了吗? 羽箭已经没了,火油也已经没了。 等不到援军了吗? 将士们已经开始向城下敌军投掷掉落的城转和石头了。 终于,还是走到死局了吗? 突然—— “大人!大人你看!”身旁李乘风叫道,声音清亮而又喜悦,这一刻他才符合他的年纪,宛若一个欢欣朝气的少年。 正如言瑞当日万念俱灰时看到他们来援一般,如今他们在弹尽粮绝之时也看到了远方而来,越来越近的“晋”字军旗,喜悦自是难以自持。 “快去接应!”蒋培风喝道。 北羌此次也损失惨重,强弩之末,普谷瀚不欲和士气正雄的大晋援军正面交锋,只得无奈下令北羌大军先行退回大营。 来的援军非自西南而来,是朝廷七拼八凑的援军,有禁军,有虎贲,还有一些羽林。领兵之人名唤许翎,正是陆昱向蒋培风提过的许翎。 “末将参见少卿大人。”许翎行礼,“末将奉昭王殿下之命,携粮草辎重来助大人守城。” 陆昱当日给许翎安排了新的身份文书,将他派入送粮队给梁释大军运输辎重补给,他们行至半途得知梁释所率晋军于赤北高原大败于北羌。 运粮主官吓破了胆,心神大乱,生怕遇到北羌军队被杀,只想弃粮跑路,并威胁其他人一起同流合污。 许翎和其他人不愿,当晚便设计杀了主官,由许翎重新带队艰难回京。由于粮草补给较重,且粮队一路谨慎小心,故拖慢了脚程,蒋培风已经带兵出发后方才回京。 “昭王殿下已将京城能够调用的兵卒尽数交由末将前来支援!”许翎指了指身后援军。 禁军当日护送崇安帝至甘泉行宫后,部分回防京城,陆昱便尽力七拼八凑出了一支援军,交由许翎连带先前未送出的辎重一起送至岐原。 听了许翎所言,在场诸人莫不动容,昭王殿下人在京城,却不顾自身安危,反而全力保障岐原。他是真的坚信他们能守住岐原城。 这是殿下至高的信赖,同时也是殿下给出的莫大的压力。 怎可辜负?怎敢辜负?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给在场诸人打了鸡血。 “殿下还让我转达此物。”许翎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封密函。 蒋培风接过,打开一看便“哈哈”笑了起来,眸中似有绚烂星辉,亮到了极致。蒋家郎君甚少笑得如此爽朗开怀,众人皆是惊住了。 第29页 蒋培风把密函给了旁边的言瑞,喜道:“昭王殿下传信,色秋已经同意结盟,大军已经开拔去往北羌王庭!相王殿下也携西南援军北上来援了!加上许将军带来的补给和援军,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言瑞眼眶都湿了,眼带血丝,哽咽难言,只断断续续喃喃道:“终于……终于熬到头了。” ----------------------- 作者有话说:要见面了! 第25章 反击 入夜, 北羌王帐。 有风顺着帐门帘布的缝隙吹入,烛火发出了“哔剥”声响,火光也因此一闪一闪的, 亮不真切。普谷瀚的面容也映在这烛火中, 忽明忽暗,神色看不分明。 他无视了一个个立于帐中, 垂首不语的将军们,也不顾驾临前线一整天身体的疲惫, 只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今日的战况。 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比想要的东西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却又失之交臂更加令人惋惜和遗憾。 于普谷瀚而言,今日经历更是如此。 当看到岐原城门被破开时,他周身的血液一瞬间向着头顶涌去, 只感觉到了头皮发麻的震颤和激动, 只要破城, 只要进城, 北羌扬眉吐气之日便指日可待!他普谷瀚就是北羌草原之上数代人心中的无上雄主! 可他们势如破竹的攻势居然被那沉重的千斤闸,被那群舍生取义的晋军守军拦下了。不仅如此,这群晋人甚至还拖到了新一轮援军和辎重的到来。 如今这岐原城的攻守之战,已经变成了双方漫长的消耗和拉锯, 这对于北羌是及其不利的。普谷瀚不禁想:难道是自己这几年太过得意了吗? 他壮年登基,有勇有谋, 一上台便以雷霆之势集中王权, 铲除其心有异之人,北羌十部无不诚心俯首。之后他集中力气教化民众, 让百姓学会不再只会靠天吃饭;他强国强军,让北羌军士保留彪悍血性同时也懂得令行禁止,军令如山。 一路走来,普谷瀚越来越得意和激动。看着北羌在他手下是从未有过的团结一致, 欣欣向荣,普谷瀚心中不可抑制地对南边那片大晋的广阔沃土产生野望。 更何况,大晋富庶安定、国强兵多的外表下,也塞满了败絮,充满了隐忧。 普谷瀚数次小规模派兵骚扰大晋北疆边界,发现了晋军边防早已松弛,并不是铁板一块。他得寸进尺地再进一步,发现被大晋称为名将的李云峰竟也可以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轻易渗透。 看来是时候了。 普谷瀚果断出兵。 进入大晋国境以来,一连攻下北疆三城、佯败于梁释所率大军、于简山设伏击杀大晋三皇子、设计使梁释失去耐心、在赤北高原将大晋军团切断并击破……一切的进展都在他普谷瀚的推演之下。 他料想到了会在岐原城遭到晋军垂死前顽强的抵抗,但他还是低估了晋人在山穷水尽的绝境之下迸发出的血性和韧劲。 那么,事到如今要放弃吗? 普谷瀚摇摇头,走到今天,北羌也牺牲巨大,如果在此时放弃,该怎么和草原之上还在殷殷期盼的民众交代? 普谷瀚终于将眼神分向在帐中的几位将领,斥道:“一个个垂头丧气像什么样子?” 一位将领哭丧着脸说:“大汗,我们就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深入大晋许久,居然还未攻下这城,且晋军残寇夜夜前来骚扰,将士们精气神和士气都很受影响,进攻效率大打折扣啊。” 闻言,普谷瀚“嗯”了一声便再无其他回应。那位将领见状咬咬牙关,还是继续道:“还有一事,王庭防守空虚的时间大大超出了战前的预估,末将恐怕……” “怕什么?”另一位将领在此时插话,“这晋朝有什么好怕的?他们皇帝不是都早早跑了吗?现在京城听说就只有那个五皇子在吧,一小儿能成什么气候?至于城里这些晋军,无非也就是死到临头的最后挣扎,依末将看,只要继续强攻,不怕打不下来。” 那将领声如洪钟,气势狂放嚣张,似是笃定胜券在手,与帐中众人截然不同,普谷瀚眉毛一挑,喝道:“住嘴!本汗早就说过,切勿张狂轻敌。晋朝皇帝出城,京城未乱,甚至还能送上援军,那个五皇子定是不容小觑。这岐原守将,各位都交过手,他们什么水平,想必不用本汗再多说。” 普谷瀚平日积威甚重,话音一落那将领的嚣张之气顿时偃旗息鼓。 沉吟片刻,普谷瀚才缓和语气说道:“切勿张狂轻敌这一条,本汗也并未做到。如今形势进退两难,实属本汗之过。” 众将闻言,纷纷下跪,直呼:“大汗恕罪,皆是末将进攻不力。” 普谷瀚一挥手,示意众人起身,继续道:“如今本汗认为,强攻继续,但也得多管齐下,让城里守军防不胜防才行。也请诸位多多勉励将士,攻下岐原,便是坦途一片!” …… 接下来几日,晋军的士气因为援军到来大为振奋,加之北羌攻势稍缓,城中众人终于松泛了些。蒋培风总算是得空写要送去京城的奏折以详细说明岐原城这段日子的战况发展。 许翎肃立一旁,方才蒋培风特意留下了他。 终于,蒋培风停了笔,问道:“可否问问许将军,现下京城如何?昭王殿下如何?” 许翎躬身行礼,回道:“末将从京城出来时,京城一切安好。每日昭王殿下都会派人快马到行宫传信,圣上及各位在行宫的大人皆知京城情状。只是昭王殿下着实辛苦,不仅要和司尚书协调兵部诸事,间或还需要安抚百姓,稳定民心,每天满京城跑呢。” 蒋培风听了许翎所言,一时没有吭声。 他真切感受到了陆昱那句“培风无需忧心后方诸事”的分量。昭王殿下义无反顾留在京城,尽力稳定局势,还从牙缝中攒出了一支援军送至岐原前线,解了前线燃眉之急。 昭王殿下刚回京半年被为难时,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还历历在目;日日和自己讨教诗文时,那双狡黠又真诚的眸光还清晰如昨;被圣上责罚,双膝青紫不堪却还努力忍受,绝不轻易示弱的音容更是如此深刻地存在于蒋培风的记忆中,就是这个才回宫两年有余的人,如今却在京城之中作为支柱,作为枢纽,尽力撑起了一片天。 只要稍稍设想下陆昱身处其间的辛苦,蒋培风心头就难以抑制地一阵阵地发紧,仿佛有一只手在不间断地抓握他的心脏,挤压出一股股酸涩的汁水,充盈了整个胸膛。 他的唇微微一抿,再次提起笔来,想着给陆昱写一封信一齐由信使送出吧。 不同于奏折中的公事公办,他只是想以好友的名义,关心殿下的身体,宽慰殿下的辛苦。 仅此而已,不算逾矩。 提笔未写下几行,蒋培风突然想到一个人:那薛述呢?殿下既然和薛述关系如此好,薛述竟也不曾帮他吗? 他也就状似无意一般地开口问了:“敢问薛述薛大人是否一起随圣上出京了?” 许翎闻言愣了愣,怎么又转去薛大人那了?但还是恭敬答道:“薛大人确是随圣上出京了,但他受昭王殿下所托,出京当夜就向圣上请了旨意出使色秋。色秋答应这次两国合作,皆是薛大人出使说服之故。” 蒋培风又是一惊,那日陆昱和他说的人选再斟酌斟酌,回府后竟是拜托了薛述?薛述出身大家,若是路上有个三长两短,薛家便会和昭王殿下彻底撕裂,那殿下就更是孤立无援,举步维艰了。 这人可真是……蒋培风心中更加酸胀和疼痛。有一瞬间,他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如果此番真能顺利回京,那允了昭王殿下也未尝不可,无论是站队抑或其他。 翌日一早,言瑞一早便神色莫名地找上了蒋培风。 “言大人是说,北羌人在悄悄挖通往城内的地道?”蒋培风偏头问道。 言瑞:“斥候亲眼所见北羌掘土开挖。这几日北羌正面攻城的节奏稍缓,恐怕就是因为此。” 蒋培风唇角一勾,哼笑一声,显出了几丝他这般年纪应有的气盛骄矜,但眸光却是泛起了让人周身一寒的冷意,他沉声道:“兵者,诡道也。北羌看起来将我中原兵法先圣的论著学得很好,咱们也不能辱没了先人的名声才是。” 北羌人的地道挖得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按照普谷瀚的谋算,北羌所掘地道的用途不仅仅是用于偷袭。 他要求北羌军士在保持对岐原城正面攻击的前提下,各部工兵开始从各个方向出发,向城中方向挖掘数十条地道。 这些地道有的直通城内,方便兵士在地道挖通之后可以潜入城内,与城外攻城军士里应外合;有的则是不进入城内,而是挖至岐原城墙处,改变其地基结构,再以木柱暂时支撑,只待时机成熟时,破坏支撑木柱,从而使得岐原城墙因为地基不稳而坍塌。 第30页 纵使斥候已经探查到北羌人的行动并及时禀报,但北羌人的举动还是给岐原城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原因无它,地道数量太多了。 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在城中冒头的敌军,言瑞将城内还有战力的男丁组成民兵队,开始沿着城墙掘出深深的长堑。蒋培风也匀出兵卒沿堑沟镇守及巡逻。 一面抵御敌军正面攻城,一面如此分兵巡逻着实给诸位兵卒带来不小的负担,至少大家的休整时间是大大减少的,但大家毫无怨言。 巡逻不久便见了成效。 两日后,只见一处壕沟的泥土簌簌而动,随后破开一个口子,一个灰头土脸的兵士从洞中爬出。未及他抖落干净周身泥土,松一口气,便再次恐惧地屏住了呼吸。 有五位铁甲晋军正手执兵武站在洞口前虎视眈眈地凝视着他。他还未看清那几位晋军兵卒脸上的威势便已经身首异处。 ----------------------- 作者有话说:先放上来一章,下章就见面! 第26章 相见 “伍长, 你……” 北羌兵士甫一冒头便被那伍长一剑削去了脑袋。手起刀落十分干脆,所有动作皆在瞬息之间,那北羌人死不瞑目, 惊讶的表情就这么永远的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头咕噜噜滚落于小队中一兵士脚边, 小卒年纪尚轻,猝不及防与之四目相对后猛地一跳。 “怎么?吓到了?到现在了还不习惯在战场上见到死人吗?”伍长爽朗笑了声, 随即眉目就是一肃:“害怕的时候想想我们那些死去的弟兄,要不是北羌无事生非, 悍然入侵,本来大家都可以不用死。” 其他兵士跳下堑沟,用兵器刺入洞口, 发现并无其他北羌人跟随后, 伍长才高声喊道:“发现有新地道!” 话音刚落, 便有另一小队携吹筒、皮排、干柴等物前来。兵士引燃了柴火, 火焰卷起,一时白烟升腾。有人用皮排将滚滚浓烟尽数吹入地道狭小的孔洞中,随后再将地道口牢牢封死。 “如此一来,让这些北羌蛮子有来无回!” 这几日, 面对北羌所掘地道,岐原城守军皆以此法防御, 成效显著, 至今没有一支北羌队伍能够爬出城中为了迎接他们所挖的长堑。 但是对于北羌意图动摇岐原城墙地基的行动,守军却没有太好的预防之法, 只能依北羌破坏的痕迹尽力搭建栅栏,稳固地基。几日下来,城墙地基已有多处松动,本来还算坚固的城墙看起来竟是有欲坠之势。 如果城墙坍塌, 哪怕只塌陷一个角落,对于整段墙体皆会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影响,那众人的数月苦守将会毁于一旦。 太守府正堂中,众将领围在沙盘四周,皆是愁眉不展。 许翎携援军和物资到来后,无疑是给濒临绝境的守军续上了宝贵的一口气,使得守军得以继续坚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势还是每况愈下。 言瑞叹气道:“坚持至今日,好歹熬到了北羌将先前掠夺的所有火器弹丸全部用尽,火炮在他们那如今就是破铁一堆,这城墙可经不起被炸一次了。” 蒋培风看看沙盘,又扭头看向挂在一侧的地图,沉吟道:“按照昭王殿下当日密函的时间来算,转机左右就在这两日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蒋培风内心与他自持镇定的外表可谓截然相反。 战局起起伏伏,西南援军久久未至;京城那头昭王殿下也定是捉襟见肘,无力再抽调援军;西边色秋看样子也还未到北羌王庭,围魏救赵之局也还未成型。 古话有云:“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下将士们疲累不堪,全凭着一口气支撑至今,如果再看不到任何曙光,军心崩摧将如山陵倾塌,再无人相信援军会至,那就根本守不了多久了。 而且,岐原城经过数月摧残,已然摇摇欲坠,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蒋培风垂眸看向沙盘,静默片刻,冷不丁说道:“那我们就主动地戳北羌一下罢。” 言瑞心领神会,但又充满犹疑:“如果贸然出击,激怒了北羌该如何?” 蒋培风摆摆手,只是道:“激怒与否已无需再考虑了,左右也就是这两日了。” 言瑞皱眉默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就派人去更换城头旗帜罢。” 蒋培风又重新向众将领布置了防务。 片刻后众将从屋内鱼贯而出,许翎悄声问言瑞:“言大人方才和蒋大人打什么哑谜?更换旗帜又是为何?” 言瑞在满面忧色中还是硬挤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道:“今夜你就知道了。” …… 夜幕低垂,无月星沉,天空只余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黑色。北羌营地在夜色中显出隐隐的轮廓。 军号声又响起来了。 北羌诸人早已麻木,想来又是那零星的晋军骚扰。 瞭望塔上值守的北羌兵士也是如此作想,本只是出于执勤的义务瞟上一眼,却猛然发现不对,怎么四面八方都有晋军冲来?他仓皇抓过远视镜一看,面色瞬间大变。 四面来的晋军少说也有千人之巨,简直如神兵天降! 哪冒出的这么多人?!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边工具敲响示警铜锣,高喊:“敌袭——!”但只吼了一声便戛然而止。晋军瞬息已经掠至眼前,打头弓箭手一箭便射穿了他的喉咙,他的所有示警都被压在了喉咙中,再也说不出来了。 营内的北羌兵士夜半被铜锣发出的刺耳声响吵醒,才知今日晋军来袭竟是来势汹汹,与平日骚扰简直天差地别。 “妈的这么多晋军!” “快拿武器应战!” “保护王帐!” 北羌仓促应战,乱做一团。晋军趁乱杀入营中,愣是让北羌半晌未形成编队和阵型,直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冲撞。 于此同时,昭王府书房中仍亮着微弱的光。 陆昱并不知蒋培风今夜会主动出击,他只翻来覆去地临摹今日收到的蒋培风的信,一遍又一遍。 自正月以来,岐原城已经坚守两月有余却仍未失陷。京城未遭北羌铁蹄践踏,也日渐从人心惶惶中挣出了几分活气,有了复苏之相,加之相王传回军报称西南援军不日将至,崇安帝于行宫之中逐渐放下不安,准备重新起驾回京。 陆昱心下觉得不妥。 京城之中,能挤出来的余兵几乎都被派至岐原支援,一旦圣驾这两日回京,这长长的车队势必会分散如今有限的兵力,防护将薄弱的和筛子一般,轻易便会被击溃。 如果崇安帝回京路上有个三长两短,那所有人可真是万死不足以谢罪。如今崇安帝身处甘泉行宫之中,所辖兵卒较为集中,护卫行宫还算绰绰有余。 陆昱只得上折劝谏,并且未免父皇疑心他对权位恋栈不去,他昨日还亲自奔赴甘泉行宫向父皇动之以理晓之以情,终于劝得父皇暂缓回京,待形势再安定些,最起码待兵士充足时再行回京之事。 但还是怕什么来什么,饶是陆昱已经到了甘泉行宫,谦恭温良,好话说尽,崇安帝昨日看向陆昱的眼神,分明也早已变质。 当日情势危急,如果敌军攻破岐原,跨过岐水,先锋铁骑兵临京城脚下不过三五日,崇安帝自是真心实意地认为出城暂避是个绝佳的主意,陆昱舍生留守京城也自然是忠义至极。 两月过去,如今形势已有逆转之相。前线确实打得及其艰难,但援军不日便至,且守军的坚守也提振了后方诸人的信心,人人都信蒋培风他们定能熬到援军奔袭至岐原。 京城之危眼看即将得解,崇安帝的心态逐渐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为何老五当日接到军报便进宫劝谏他南下避难?如果不是老大当天夜里劝他驻留行宫,不继续南下的话,那他一路南下,陆昱在这京城岂不是可以趁乱架空了他直接登位了? 简直妄为! 崇安帝如今再看向这个两年前才回宫的儿子时,只觉得陆昱狼子野心,眼神自然充满了冷漠和防备。陆昱先前在京城熬过的艰难时日自是被他选择性的忽视了。 陆昱与崇安帝的目光相碰,心中只有苦笑。这个眼神他自是无比熟悉,从泾州到京城,他可没少经受过这般目光的洗礼。如果两年前他能因为这个目光夜不能寐,那现在他早已可以不动如山。 他只装作看不懂崇安帝的寒凉目光,面上依然恭敬温良,甚至回宫之初对君父天威的怯懦之相又摆回了脸上。 陆昱扑通一跪,直云一番诸如“父皇的安全最为重要”,又是“在京城为父皇分忧是作为儿子的义务”等等。 第31页 这一番忠心诚意之语把崇安帝堵得不便发作,最后总算挥挥手叫陆昱退下,对暂缓回京一事默认了。 这么应付一番,时辰已晚,便在甘泉行宫歇了一夜。次日回到昭王府的时候,陆昱只觉得比不睡还累。 赵启就是在此时进来的,他走到陆昱跟前,献宝一般掏出一封书信:“殿下,这是蒋大人拖信使给您的书信。其实昨日就到了,您今儿一回来奴才就赶快给您送来。” 一听这话,陆昱眼神一亮,总算露出这两个月难得一见的笑容,恍若拨云见日,散开漫天阴霾:“快拿来我看!” 估计写信的时间并不充足,他的字看起来是仓促写就,但字中风骨无损分毫,反而那仓促间的铁画银钩仿佛都沾染了几分战场的杀伐之气。 蒋培风的信中并没有说很多,只是“感谢殿下倾力相助”,和“希望殿下日加餐饭,切勿操劳过甚”。但对于陆昱来说,这些话也足够让人觉得熨帖和安慰。 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收到家书,姑且就叫家书罢。这信还是他心中珍藏的那个人所写,陆昱只觉得心是烫的,这烫意滚遍周身,烧热了所有血脉。 陆昱眼眶酸胀,他小心翼翼地展平纸张,提笔蘸墨,一遍遍描摹蒋培风的笔迹。 他想着蒋培风的模样,仿佛也一起和他站在了战场之上,共同嗅着硝烟的味道。 天逐渐亮了,黎明的到来将天幕罩上了一层青色的纱幔。 陆昱正打算梳洗后去兵部,这两日他不在全靠司韵熬着,他得去把人换下来。结果刚起身便见司韵冲进来:“殿下!相王殿下携援军到了!” 于此同时,北羌营地正在清点昨日损失。昨夜晋军千人突袭,杀进营地二话不说提刀就砍,北羌昨日折了不少儿郎,营地一片狼藉。 普谷瀚自是暴怒,但发作对象却是他自己。 零星晋军日日来骚扰,他认为派兵剿灭事倍功半;将士们面对搅扰,半夜从警醒渐渐到麻木,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自己的轻敌让他终于在昨日付出代价。 当日他半夜夜袭晋军,烧其粮草,让他们乱成一锅粥损失惨重,如今他也被晋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怎么不是一种报应不爽呢?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晋就算武备松弛,但根基尚在,自己出兵还是为时尚早,操之过急了吗?普谷瀚控制不住地想到。 “大……大汗!急报!红头急报!”亲兵的粗粝声音打断了普谷瀚的思绪。 “王庭求援!色秋大军已攻至王庭!” 普谷瀚的脸色骤变,霎时如厉鬼一般阴鸷可怕,让亲兵都不禁颤了一下。 他瞪眼看向岐原城,直骂:“可恨!可恶!本汗王庭不保,谁都别想好过!传令下去,全军列队猛攻岐原城,到时攻入大晋京城,那就是我们的新王庭!” 面对北羌恶狼一般突如其来的疯狂猛攻,蒋培风只要一揣摩便知其中关窍。 他很是欣慰,如今就算他身死,也是全了一腔忠义,对得起圣上和百姓,也没有辱没蒋家门楣。 岐原守军又是奋力挡了几日光景,终是走向终局。 蒋培风和言瑞对视一眼,皆明白今日便是背水一战。他阖目深吸一口气,命令道:“准备开城门。” 北羌攻势正猛,就见岐原城这扇他们久攻不下的城门缓缓打开,门后晋军冲杀而出。 普谷瀚一眼就看到了阵中的蒋培风。那人一看便是主将,铁甲银盔之下眉目冷淡,薄唇紧抿,身手利落飒沓。 一想到就是这个人阻拦他如此之久,普谷瀚的胸膛中就聚满了恨意。 “萨拉。”他唤道,并抬手指向阵中的蒋培风,“你箭术在军中一绝,本汗要你把那人杀了,这个距离于你不是难事。” 地面已经隐隐震颤,众人都知道援军即将到了。 萨拉拉弓搭箭,开始瞄准。 “禾满——快——”陆昱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叫道。 萨拉放箭,随即他却坠于马下,一支箭穿眼而过。 ----------------------- 作者有话说:咋么不算见面呢,这就是见面了 第27章 相逢 陆昱眼前所有景象的变换都变得及其缓慢, 一幕一幕在他眼里定格。他快要溺死在这血肉纷飞的凝滞中,就快要无法呼吸。 直至看到那蛮人射出的箭擦着蒋培风的脸颊划过,他才感觉到空气“呼”地一下尽数涌进胸膛。 陆昱在战马上不住地大口喘息, 方才绷紧的全身肌肉猛地一松, 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四肢的酸痛。他心有余悸地想到,若是禾满出手慢了一步, 让那蛮人射准了这箭,蒋培风现在是不就会跌落马下, 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在煎熬了这么久,眼见即将柳暗花明之时变成一具尸体,再不会笑, 不会说话, 不能回京与他秉烛夜谈, 那双如潭一般的黑眸再不能睁眼看他, 那次长亭拥抱将会是最后一次,一个如明月一般的皎皎君子,差点殒命于一片脏乱的血污之中? 只要想到此处,陆昱就感觉心脏好似快要炸开, 哪怕用世间最极致的词汇,也难以描述他心中的恐惧和后怕。 那弯弓搭箭的蛮人已被禾满一箭毙命, 死状惨烈, 陆昱压根没分过去一个眼神,他只瞪视着对面阵营中的普谷瀚。 他居然敢对蒋培风动手?! 陆昱捏紧缰绳, 提气高声下令:“冲!” 说罢一抖缰绳,那战马似乎感觉到身上之人心绪的涌动,更是如箭般向前冲去。 陆昱确实也压抑了太久。 回京两年,罩上这层雍容华丽的宽袍大袖, 头上顶着那巍峨沉重的金玉冠冕,从此一举一动皆要将皇家的仪范刻进骨血。他可以温和沉静、恭谦有礼,尽显他昭王的泱泱风度,但当陆昱看到蒋培风脸颊上那好似明珠遭砾一般的血痕时,心中却迸发出了一股他自己也未曾感受过的愤怒。 普谷瀚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北边的蛮子! 竟敢妄图杀了蒋培风?! 竟敢划破蒋培风的脸?! 昭王殿下不畏危险的前冲也感染了将士们,后续兵卒随即全部跟上,援军就这样以排山倒海之势刺进了北羌阵中,与之前就在阵中的守军呼应,交汇,将北羌军阵的空间越压越紧。 北羌见已是颓势难收,被迫撤军。 陆昱还欲继续策马前追,刚提起缰绳,便被一人拦下。 “殿下!无需再追了殿下!” “做什么拦我?!”陆昱喝道,转头一看,所有怒火瞬时偃旗息鼓,只喃喃道:“培风……” “殿下冷静些,齐将军已经带兵继续向前去了,您不用再追了。”蒋培风一字一顿,再次和陆昱重复了一遍。 两个月不见,他的声音因为长久未曾饮水,微微的透出些嘶哑,但依然是如玉如泉一般清越好听。这声音在耳畔响起,陆昱的肩膀才真正松了下来,心脏仿佛这一刻才真正开始重新跳动,他凝视着蒋培风,眼眶一热,两行清泪竟就这么不受控的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滑出。 蒋培风怔住了。 他真的受不了陆昱那双含情带泪,水波盈盈的眼睛,仿佛这天地之间,那双黑瞳只能映出他蒋培风一人一般。 顾忌到还有兵卒在身后,让他们看见自己泪眼朦胧的算是怎么回事,陆昱飞快收敛了情绪,待他回身走到身后部队跟前时,除了双眼隐隐留有红痕,竟已是看不出任何异样了。 入夜,岐原城太守府中。 这是自北羌围城以来,最消停踏实的一个夜晚。明日得修补城墙、维修城门、安顿伤员……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需要去做,今夜众人便都早早歇息了,故太守府早已不似先前日子里灯火通明,现下一片黑沉沉的宁静。 陆昱仍未就寝,坐在床上愣神。今日又在培风面前流泪了,当时过于激动,现在想来只觉得面上十分挂不住。堂堂男儿,眼泪都管不住,三番两次在心上人面前呈现软弱姿态,真是很不争气。 这边心绪起伏不定,乱成了乱七八糟交缠在一起的毛球,就听门外传来叩门声响。 “殿下可就寝了?”门外那人轻声问。 陆昱闻声,几步跨至门前,将门外人迎了进来。 蒋培风看样子也是沐浴完没多久。他今夜终于脱去了轻甲,只随意套了一件宽袍,看上去因为连日辛苦清减了不少。 他看着蒋培风宽大衣袍下若隐若现的白色中衣,只觉心中微动,匆忙将视线上移,看到蒋培风还未完全干透的乌黑长发就这么披着,泼墨流泉一般在灯火下映出光泽,待再看到蒋培风脸上血痕时,那些旖旎心思又全散了个干净,只留有密密匝匝的心疼。 第32页 他本想伸手碰一碰蒋培风的脸颊,却又生生忍住,只轻声问道:“脸,还疼不疼?” 蒋培风笑了,柔声答道:“一点小伤,早不疼了。 陆昱又细细端详了蒋培风许久。培风还是那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但这两月的岐原苦守,又给他添了些经过杀伐淬炼的森严凌厉。 心中的痒意又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陆昱只得转开目光,问道:“这么晚了,培风怎的还未就寝?” 蒋培风答:“看殿下也还未熄灯,过来看看。” 见陆昱面上并无困意,蒋培风又继续开口道:“战场刀剑无眼,哪里劳的殿下亲自前来?” 不说还好,一说陆昱只觉心有余悸,直接回道:“幸好我来了!你休想失约,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京的。” 蒋培风不说话,只闻言心曲又乱了几拍。 要说这事,本来也确实是轮不到陆昱前来的。 相王去西南调的兵,合该是相王领兵前来支援这岐原城,但世间诸事,总是自有际遇,也刚巧全了陆昱所念。 那日司韵冲进昭王府禀报援军已至,陆昱欣喜若狂:“那大皇兄他们是已经带兵往岐原去了?” 司韵摇头:“还未,相王殿下如今就在兵部正堂坐着,说要见殿下。” 陆昱闻言,只得急急向外走去,心想: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能如此耽误时间? 车马行至兵部,两人匆匆入内,就见相王和齐客将军坐于正堂内,相王面色黑沉难看,似有怒意。 陆昱礼毕抬头,与相王的目光狭路相逢。那目光如箭,既冷又利,还未等陆昱动作,就见相王向着他的方向抛出一物,陆昱接住一看,竟是兵符。 “父皇让你带兵前往岐原。”相王阴恻恻地道。 陆昱面上虽显出不解和困惑,心中却只一瞬便宛如明镜。 父皇已对他设防。 陆昱收好兵符,站在相王面前不作声。 相王见陆昱表情,眉梢一挑,冷笑道:“怎么?五皇弟竟也不知道其中缘由?为兄可真是万分好奇,五皇弟是如何做到的?在不经意间截了本王的胡?” 陆昱最是会察言观色,感觉到相王声线虽冷,但杀意已退,便重新收拾了表情,只面露为难神色,依旧不作声。 相王见状,终是开了口,礼貌请走了司韵和齐客,挥退了下人,兵部正堂空无一人。 陆昱随即长揖到底,恳切开口道:“皇兄救我!” 相王愕然,却也似乎有所感应,道:“难道你是觉得父皇派你抢了我调来的兵是因为疑你?” 陆昱答:“正是。父皇何等圣明,定是知晓臣弟已投入皇兄帐下,如今让臣弟抢了皇兄的功,让皇兄恨我疑我,岂不是也随了四皇兄的心意?” 如果说陆昱对他的二皇兄安王最是不喜,那四皇兄怀王便是相王眼中最大的刺。 已故的翼王与之感情最好自不用提,安王母家势弱也难入相王青眼。只有怀王,母家赵家本就为顶级世家之一,其母妃更是母后地位最大的威胁。皇贵妃赵氏常年圣宠不衰,更是经常凭借位份插手皇后统管的六宫诸事。怀王自己也深受父皇宠爱。很多场合,相王自己作为皇长子尚且不能随侍伴驾,一个庶出的皇四子却能随侍帝侧。 有这样一个人在觊觎那个位子,相王怎么能不膈应? 果然陆昱话音一落,相王罩在陆昱身上的威压便又褪了些,料他这个五皇弟也没那本事主动去冒了他的功绩。相王面皮微动,露出了一个姑且算笑的模样:“此战一过,本王与皇弟理应更是携手同行,勠力同心,哪里这么容易就散了?你又何必支支吾吾?” 陆昱依然恭敬:“臣弟不敢狂妄,只求皇兄护臣弟一护。臣弟在这京中苦熬至今,日日提心吊胆,一是为了这苍生,再就是为了坚持到皇兄来,臣弟是绝不会越过皇兄做事的。” 这个答案显然是令相王满意的。 同时,甘泉行宫内。 侍从们正忙碌收拾行装准备圣驾回京一事,这一次显然要从容许多。 崇安帝以手支颐靠在软榻之上,双眼微闭,似是在养神。赵全在一旁侍奉。 “陛下,方才下面的人来回话,相王殿下已将兵符给了昭王殿下,两位似乎不太愉快。” “嗯。”崇安帝答道,声音却是发紧。 他简直不愿想象,在陆昱坚持留京的这段时日,收获了多少民心,拉拢了多少朝臣。这些人单个可谓是人微言轻,但若把他们绑在一起呢? 作为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绝不可能再让陆昱继续镇守京城。 也因为这战事,相王与昭王近日联系紧密了不少,让他们松松绑也算正中崇安帝下怀。 赵全在一旁低声问道:“陛下恕奴才斗胆一问。陛下就不怕昭王殿下手握兵权,反杀回来吗?” 崇安帝直起身子,道:“你当齐客吃白饭的?他可是昊儿的人。” 赵全面露惊讶,随即赞道:“陛下英明,怪不得不让相王殿下继续带兵去援呢,如此一来,真是一石三鸟。” 崇安帝笑笑,随即继续阖目靠回榻上。赵全说得不错,他此举确实可谓一石三鸟,离间了两位皇子;让老大憋屈难言又不能反;让老五后来居上却反不了。 但是这两月战乱,陆昱得的民心,可不是他让相王留在京城几日就能抹去的。 -----------------------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陆昊=相王 大家可以评论区找我玩呀 第28章 酒宴 旭日当空, 天光破雾。 陆昱同蒋培风一道在这岐原城四处转悠。 只要看着身侧之人的玉面黑眸,陆昱就控制不住地忆起昨夜光景,心跳就难以自抑地如擂鼓一般在胸腔中震颤, 泵出的血液都仿佛是世间最甘醇的美酒, 让陆昱浑身软绵绵的,竟像是醉了。 昨夜陆昱见蒋培风只凝视着自己, 迟迟未答话,便又是那般似真似假地打趣道:“怎么?堂堂‘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的蒋家君子是要背弃承诺,诓骗于本王吗?” 蒋培风早就发现,越是在意之事, 昭王殿下便越是会这般似是而非, 似真似假地打趣玩笑, 仿佛这样, 便不会让人看出他的不安。蒋培风心中发软,觉得眼前这人是如此可爱却又令人心疼。 他笑了笑,竟也开始打趣道:“殿下从哪听来的闲话,臣可从未说过自己是君子。” 陆昱都愣住了, 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只干巴巴说道:“你……你这也太欺负人了。我不管, 你当日答应过我的。” 陆昱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生动和明媚, 蒋培风凝视着他,看着他的眉眼, 才意识到自己先前日子好像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想念眼前这个人。 陆昱也没再说话,两人的目光在夜晚昏黄的烛火中碰撞,交缠。 “培风你清减了不少。”陆昱面颊泛起桃粉色,突然道。 “……殿下也是, 日后多爱惜身体,切勿再劳累伤身了。”蒋培风回道。 亥时已过,夜很深了。 蒋培风本就是见陆昱房中有光亮透出,心念一动前来看看,不欲一直叨扰让殿下无法安歇,加之方才二人一番你来我往的把他自己的心弦拨动得乱七八糟,便行礼告退。 陆昱许久未曾见他,正满心满眼皆是不舍,但又不知还能用什么理由才能拦住蒋培风,一时间心绪纷乱,不知怎的一句话瞬间就脱口而出: “这些时日培风有想过我吗?” 蒋培风本已行至门口,闻言脚步顿住,却又久久未转回身子。 陆昱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面上浮出及其懊恼的神色,心中也十分忐忑不安,只暗暗责怪自己言语无状。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空气的流动都突出了起来。 陆昱正寻思着该怎么找补才好,就听得蒋培飞的声音刺破了这沉默。 他轻声道:“想过。丧气的时候总是会想到殿下临别前对臣说过的话。” 说罢蒋培风径直推门而出,未再回头看陆昱一下。 要是蒋培风回头的话,就能看到昭王殿下俊颜满面飞霞,眸中亮若璀璨星子的模样。陆昱只觉得自己定是在做梦,不然怎会让他听到了这世间最动人的话语? 当夜陆昱在榻上翻来覆去夜不能寐,心情激动自不能言。翌日一早,他早早便起了,左右也再睡不着了。 蒋培风过来时,陆昱已经梳洗妥当。昭王殿下今日着了一身白底织银的锦袍,看上去自是光华万千,雅致到了极点,只是殿下的眼下有微微黛色,应是没歇息好。 第33页 同样失眠整夜的人自是知道原因,故蒋培风并未多言,只是问殿下今日愿不愿意在城中看看。 两人并肩出了太守府,打马走在城中的街道上。 陆昱偷眼看向蒋培风俊美无俦的侧脸,心中欢喜无限,同时又有些没有道理地暗忖:“难为自己昨夜因为他的一个“想过”就辗转至天明,心神难安的。这人可倒好,说些让人心乱的话,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是这副端方的淡然模样。真是不公平。”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蒋培风的耳根早已在陆昱那似喜似嗔的目光中悄悄红了一片。 一夜之间,岐原城好像变了一个模样,仿佛沙漠中饥渴濒死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一般,又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城中先前数月背水一战的孤勇决绝之意一扫而空,今日一大早城中的男女老少就开始如火如荼地修整这座被战火狠狠蹂躏的城市。 两人骑马一路行至城门附近,这里是损毁最严重的地方。兵卒和百姓们正在忙碌,但二人实在太过显眼,引得众人皆停下手中活计向二人打招呼。 昨日心急且天色渐晚,未曾仔细留意城中惨状,如今看到这千疮百孔的城墙和周围面目全非的壕沟,陆昱瞠目。他虽未亲历这两月守城煎熬,但仅凭此景也能管中窥豹,想象到这段时日蒋培风过的是什么日子,岐原城中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只会比他设想的还要艰难万分。 陆昱整冠肃立,对着蒋培风和百姓们长揖一礼,道:“本王在此谢过诸位舍生忘死守城之恩,没有诸位坚持至今,京城早已危矣!有像诸位这样的百姓和兵卒,是我大晋国祚之福。” 人群中隐隐传来啜泣声。 这两个月,对于陆昱和蒋培风来说,是相逢的期限,是有尽头的等待,但对于一些人家来说,便是生与死的距离,便是永无尽头的分别。 陆昱本有千言万语想要安抚这些失去家人的民众,但真的面对他们时,喉咙口却又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只红着眼眶道:“如果本王能早日凑出援军补给……是本王之过。” “殿下无需自责,这是北羌的错,我夫婿虽死,但他为国而战,英勇光荣,民女以他为荣。”人群中一女子高声喊。陆昱循声望去,这女子身形瘦弱,衣衫破旧,目光却是灼灼。 还未等陆昱回话,人群中就有人陆续接话: “就是,我大晋不是好惹的!不信北羌蛮子以后还敢来!” “不是殿下的错!” “日子还长,我们这些活人会连他们的份一起好好活。” 陆昱眼眶更红了。 想来世间芸芸众生大抵皆是如此,无论曾经经历过多么惨烈而深重的苦痛,煎熬过了也就过了,脱层皮以后还是会期待明日,永远不会放弃抓住任何一丝希望的火苗。 只要坚持,天总是会亮的。 蒋培风见状亦是动容,他微微挪步,靠近至陆昱身侧,只唤一声“殿下”,便伸手轻轻的,如安抚孩童一般在陆昱的肩膀上拍了拍。 当天夜里,陆昱于军中设宴以表彰众将守城之功。 开宴片刻,陆昱便开始敬酒。昭王殿下可谓毫无盛气凌人的架子,他抬着酒杯逐桌一一拜会,并恳切感激和勉励各位将士。 如果说蒋培风的声音是如玉石相碰般温润清冽,那陆昱的声音便是如绸布般细腻温和。下午昭王殿下于城门口那深深一躬已经传遍全军,现下被殿下这般亲切又真诚地夸奖勉励,众人只觉得心中充满暖意,感动到眼眶发热。 没有任何一桌兵士被昭王落下,数杯酒下肚,陆昱白皙的面容染了薄红,那双桃花眼眸此刻也水光潋滟。 陆昱每去一桌敬酒,蒋培风也都陪着。 蒋培风的手本就漂亮,当他握着白瓷酒杯的时候更是显得每一根手指都极为修长匀亭。 陆昱的心跳如奔马。 走到最后一桌,可能是酒意上了头,或者是这地面不甚平坦,陆昱步子一乱,眼看就要摔倒,蒋培风抢步上前想要扶住他。 陆昱自己站定,转头深深看了蒋培风一眼,那是一种孤注一掷一般的眼神。随即在宽袍大袖的掩盖下,他反手握住了蒋培风的手。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蒋培风双眸猛地一颤。 陆昱的力道先是紧紧的,似是万分紧张,随后又慢慢松了些。 蒋培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难言的触感,紧握而后放松,最后轻轻地环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没有动,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转头去看陆昱。 周遭喧嚣瞬间远去,全身上下只有手腕灼热异常。 本就是“酒壮怂人胆”,陆昱甫一抓上蒋培风的手便开始后悔,但又舍不得放开。他本以为蒋培风会立刻将手抽出,但预想中的拒绝并未到来。蒋培风虽震惊,但并没有动。 这是蒋培风的默许。 两人就在黑夜和宽大袍袖的掩护下,敬了这最后一桌酒,无人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只能看到桌下二人纠缠在一起的衣袖。 杯中酒饮尽,陆昱终于放开了手,转身回到主位,蒋培风跟在他身后。二人面色如常,仪态庄雅,但内心皆是涌着惊涛骇浪。 宴席结束,月上中天。 陆昱和蒋培风同行回了太守府,一路无话。 蒋培风的心湖中被丢进了一颗硕大的石子,砸入湖水,漾起了一波波涟漪。 他偷偷瞥向陆昱垂在身侧的手,就是这只手,在他手腕上留下了如此灼热的温度。 行至陆昱卧房前,他正欲告退,就听陆昱开口唤他。 “培风。”陆昱开口,声音清明,毫无醉意。 蒋培风立在原地,心跳如沸:“殿下请讲。” 陆昱一半面容隐在暗夜中,一半面容在如水的月色下竟是惨白,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缓缓道:“今日本王与你都醉了,有些事,培风明日便忘了吧。” ——本王? “……好。” 蒋培风答道,声音有些艰涩。 闻言陆昱却难以自控地向前迈出一步,终于将整张脸都露于月光之下。他的眼睛在月色下无所遁形,眸子里分明毫无混沌醉意,只余一片清亮。 还有深切的难过和挣扎。 蒋培风心绪起伏,随后叹了口气,眸光一凝,严肃地问陆昱:“殿下真的醉了吗?” 陆昱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关,直到口中尝到了铁锈味。 他是如此地倾心于蒋培风,从那年春日踏青宴上见到这个人,他的心上就一直给蒋培风留着一个尖尖上的位置。 他本狂喜于蒋培风今夜的默许,但随着酒精被夜风吹散,他的心也越来越冷。 蒋培风从来对人都是进退自如的,当时想必只是在众人面前不想让他为难罢了。陆昱知道蒋培风对他好,但那好应该不是出自情爱,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 陆昱退缩了。 “嗯。”他终于呼出那口气,如释重负般开口回答道,“今夜……宴上高兴,酒确实喝得多了些。” 他顿了顿,似是下了某种决心,才继续道:“所以今日之事,明日醒来,就都忘了吧。” 蒋培风突然笑了,这人字字句句要他忘了,可神情又分明不是这样。昭王殿下的演技在他面前一向是拙劣的。 他看着陆昱,心中莫名有股无名之火在横冲直撞,只冷冷回答道:“今夜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明日醒来,臣记得或记不得,都属寻常。不劳殿下挂心。” ----------------------- 作者有话说:如果我有读者的话…… 朋友们 0917的份我在23点46分更了!虽然更完我进去删删改改到凌晨 由于我更新频率不规律让大家久等,真的非常抱歉 第29章 不忘 说罢, 蒋培风扭身便走。 那股无名之火在胸膛里简直越燃越烈,但在这团火焰之下,又藏着些蒋培风也难以面对的无措。 蒋培风降生人间二十载, 就没有尝过内心撕扯, 进退两难的滋味。 自幼时开始,他阅遍圣贤之书, 在书海中接受熏陶,寻得自己的为人之道。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 有一句话令蒋培风深以为然,对他的影响可谓深远。其句曰:“断而后行,鬼神避之。迟疑不断, 未有能成其事者也。” 故对于前路, 他从不踟蹰不前, 一旦做下决定, 便会以一夫当关的勇气走下去,亦不会再回头追悔。 但是,他奉为圭臬的行事准则在陆昱面前总是会土崩瓦解。 蒋培风在出征前夜,本已决定压抑本心, 做一个“不越过高墙”的合格世家接班人,但在生死攸关之际, 他还是动摇了。城门被破那日, 无暇顾忌其他,他终于坦诚地面对了自己的内心—— 第34页 陆昱是他心爱之人。 可是, 他给陆昱写信,词句却未有半分逾越;面对陆昱那夜的追问,他却不敢回头看他一眼;他一次次忍不住靠近陆昱,却又若即若离地在似乎安全的距离停下。 当真矛盾又纠结, 全不似君子所为。 今日酒宴上陆昱那一握令蒋培风心神大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陆昱的触碰像是对他下了某种致命的蛊毒,那蛊虫透过他的肌肤,沿着他的血脉势如破竹般一路上行,让他的血液沸腾,脑子一片空白。 难道他还能再看着陆昱那双含情的眸子,自欺欺人般地瞒天过海吗? 显然不能了。 所以蒋培风选择了默许。 天色已晚,蒋培风自觉需要时间整理自己杂乱的思绪,本想明日再寻陆昱好好聊聊,结果却被昭王殿下叫住,说什么要他忘了…… 怎么忘得掉?! 春分未至,夜风还散着凉意,也难以吹散蒋培风心中的郁气,他只能撂下话就走,当真焦头烂额。 陆昱看着蒋培风离开的背影,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未复血色,心中苦涩难言。 饶是蒋培风控制得多么四平八稳,他还是能听出蒋培风话语中隐藏的愠意,他知晓蒋培风为何生气,毕竟如此端方无尘的君子,被人孟浪冒犯,事后那人居然还妄图借醉酒脱罪,是个人都会不高兴。 后续两三日,陆昱和蒋培风不知是谁在躲,或者两人都在互相回避,这几日在巴掌大的太守府,两人居然未碰上一面。果然是只要想避开,都不用在那浩大的京城,在这小小的太守府中,也是可以数日不得相遇,不得相见的。 也幸好这岐原城百废待兴,民务、防务、其余杂事皆需要处理,事情一件堆着一件,一件接着一件,众人忙得脚不沾地,也无暇再胡思乱想。 只是苦了言大人。 言瑞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只能凭为官多年的嗅觉感知到直到庆功宴当日都还好好的氛围一夜之间就变得如此诡异。他只能料想是昭王殿下和蒋大人因为站队和立场起了些龃龉,毕竟京中那个局势可谓错综复杂,蒋家立场飘忽不定;昭王初露头角,现出锋芒,根基却又不甚稳固…… 这人世之中,百人百态,千面千相,看似每个人皆是独一无二,但也是有所共性的,至少许多人的劣性便如出一辙,比如只能共苦,却难以同甘。想必昭王殿下与蒋大人也是如此,国难当头之时自是同仇敌忾,如今危难稍解,便急不可耐地撕下面具。 说实话,言瑞心中对二人是有些许失望的,但他既不是京官,也不想掺和京中那摊波谲云诡的斗争,便也佯装自己是个榆木脑袋,只每日分别见陆昱与蒋培风,两头传话。 今日是春分,春日过半,天公也行了一场好事,降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将城中一切事物洗了个透彻。虽然许多重修的活计得停工了,但民众看着这场甘霖仍是止不住的喜悦。这场春雨,仿佛洗去了空气中所有的烟尘,整座岐原城被滋润得明净透亮,草木都更加鲜翠。 言瑞收伞进了太守府,陆昱正坐于主座之上翻看着什么文书。昭王一袭浅翠衣衫,春水映竹一般清清爽爽地坐在那里,这几日殿下看起来竟又是清减了些,面色也不太好,有些憔悴,眼下也隐隐泛出青色,应是没有休息好。 看见言瑞进屋,陆昱眼眸弯了弯,面上噙笑,道:“这雨应是不小,吹进来的风都好生清爽。” 言瑞自是笑着回应。聊罢城中公事,言瑞想到昭王殿下也在这城中驻留几日了,先前不便探问亲王行程,如今看这场雨令殿下心情不错,那他也就状似无意地问上一问:“请问昭王殿下何时起驾回京?” 陆昱睨了言瑞一眼,笑道:“言大人啊,这才几日便嫌本王碍手碍脚了吗?” 听出陆昱并未动怒,言瑞便也随着笑道:“臣是怕误了殿下的大事,这城中也还有蒋大人能帮衬诸多……” 言瑞猛地住口,抬眼偷瞟了一眼昭王殿下神色,见殿下并未露出不悦,稍稍松了一口气。 陆昱好似并未觉得提起蒋培风有什么不妥或不快,回道:“本王在等齐客将军的军报,齐将军率军追击北羌也有几日了,想必捷报将至,本王一起带回去,让京中欢喜欢喜。”陆昱顿了一顿,看向言瑞,又启唇缓缓开口道:“本来此次守城,言大人就功不可没,到时候父皇再一高兴,想必封赏会更为丰厚,言大人的付出也能多得到些回报。” 屋外炸起一声春雷,雨声更大了,言瑞暗想:“昭王这是什么意思?” 拿捏不准,他只能愈发恭敬。 陆昱又问:“言大人可有什么想要的封赏?比如调任回京?” 言瑞公事公办道:“回殿下,这岐原城诸事繁杂,臣这心中又挂念这城中百姓,恐难以抛下他们,如果非要臣说想要的封赏,那便希望朝廷能多拨些银钱罢,此番岐原遭此大劫,现下正是处处都需要用钱的时候。” 陆昱颔首道:“那是自然,这是朝廷分内之事。言大人如此心系百姓,都未替自己所求一二,乃社稷之福。”言罢他抬手握拳,掩于唇前轻轻咳了一声,又道:“那个……还有一事为本王个人所求,得劳烦言大人多费心。” “殿下请讲。”有事所求就好办的多。 昭王道:“本王不日便会启程回京,蒋少卿还会多驻留一些时日以协助言大人一二。蒋大人官居要职,京中也还有一堆琐事积压,想必他也不会继续在此叨扰大人太久,还请言大人费心,多多照拂他一下,不要让他……太过辛苦。” 言瑞连连答应,心下也暗暗推翻了先前对陆昱和蒋培风的诸多猜测。昭王殿下看起来对蒋大人可谓关怀有加,这模样情真意切,不似作伪,两人不像是因为阵营不和而不睦,那这几日这僵硬的氛围又是为何? 想来言大人分明年纪不大,却也感觉自己猜不透年轻人在想什么了,但言瑞心中又有些喜悦,至少他没有看错人。 躬身行礼告退后,言瑞转身出门,刚跨过门槛就猛地一惊,蒋培风立于门侧一动不动,既不进去却也不曾退开。他正欲开口,就见蒋培风对着他轻轻摇头。 二人一起离开,待行至远处,蒋培风才低声道:“方才下官在门外一事,烦请言大人莫告知殿下。” 方才陆昱的话蒋培风都听到了,他比陆昱还要年长个两岁,却还要让陆昱托付同僚多照拂他。蒋培风一边觉得有些好笑,一边又觉得他的整个心都仿佛泡在热汤里,酥软万分。 翌日,刚刚吃过午饭,捷报便送至城内。本身普谷瀚因为深入大晋腹地,补给线拉的太长就左支右绌,在岐原城这个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又遭遇了他入侵大晋以来最为顽强的抵抗,眼见肥肉就在眼前却迟迟不能吃进可谓是天下最为煎熬的折磨之一,这极大地浇灭了北羌先前快要冲破霄汉的士气,后续北羌王庭又被色秋趁虚而入,可谓一波三折。就算普谷瀚有勇有谋,却也难以抗衡这急转直下,四面漏风的危局,只得边战边退,以求此次入侵不要无功而返。晋军这边却愈发勇武,攻守之势异也。 捷报一至,岐原城全城欢腾,从暮冬至今,万物皆已蓬勃复苏,焕发生机,大晋也终于等到了开始收复城池的捷报。 陆昱也是难掩激动,心中感慨万千,看着太守府正堂的沙盘和地图,对“家国天下”四字的重量更能深切地体会几分。这几个字,实在是太沉重了。 捷报已至,他得尽快回京了。 以等待捷报之名已经在岐原城多盘桓了几日,再继续驻留岐原不动的话,想必父皇更会疑心忌惮,就算陆昱掌握兵部,此次京城危局他也算砥柱中流,但其实他还是太过弱小,现在并不是继续出头招眼的好时机。还有薛述,薛述临危受命,秘密出使色秋,完成了围魏救赵之计最关键的一环,想必也会在近日回京,陆昱也得见见他。 万般思虑,千头万绪。陆昱只得吩咐下人当即准备行装 ,明日就启程。 但其实还有一个缘由让陆昱想尽快逃回京城,他留在城中实在太不自在,想必蒋培风也不自在。他俩这么刻意躲开,避而不见,对城中迫在眉睫的重整绝非好事。自己回京以后,想必言瑞和蒋培风更能放手施为,会自在许多。 当夜陆昱坐于卧房桌前纠结万分,明日一早车架就要出发,他不想和蒋培风冠冕堂皇,一通官样文章似的告别。 他今夜想见他,但又不敢。 撩拨人的是他陆昱,说要忘的是他陆昱,现下流连不去的也是他陆昱。他一面觉得蒋培风对他不似无情,一面又觉得那只是世家公子的体面涵养,一面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一面却又渴求蒋培风的温柔与关怀,陆昱真是恨死自己这颗七上八下的心脏了。 第35页 正在这时,房门敲响,陆昱问:“是谁?” 门外之人没有应声。 陆昱知道是谁了,那颗不听话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不止。 他起身一步一步行至门前,深吸一口气将房门拉开,和门口的蒋培风长长对视,目光撕扯黏连。 陆昱结结巴巴开口:“啊……那个培风,有……有何事?” 蒋培风还是那版端正淡然的模样,缓缓答道:“殿下明日便启程了,臣来问问殿下是否还有什么事需要臣做的?” 陆昱摇头:“没有,谢培风挂怀。” “那么,殿下能忘吗?”蒋培风盯着陆昱,突然出口问道。 陆昱闻言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蒋培风,他知道此时他只要答一句“忘了”,这事这辈子蒋培风都不会再提,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正如那日蒋培风发现三皇兄的死可能和他有关,他知道否认和示弱是正确答案,但他做不到。 想来陆昱在蒋培风面前,总是无法口是心非的。 蒋培风迈步进门,他进一步,陆昱便退一步,直到陆昱被屋中圆凳绊了下,哐当一声坐了下去。 陆昱只得仰视蒋培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烛火下漂亮的心惊。 蒋培风终是长叹一口气,掏出了一块玉佩,轻轻放于陆昱手上,轻声道:“臣没忘,估计也忘不了。殿下可否替臣保管此玉一些时日,待臣回京之后,会过府拜会取回,再请求殿下顺带与臣聊聊?” 那玉佩上还沾染着蒋培风的体温,陆昱握紧了它,微微点了点头。 ----------------------- 作者有话说:陆昱:我知道培风为什么生气 蒋培风:不,你不知道。 第30章 回京 翌日一早, 天光将破未破之时,陆昱登上了回京的马车。不同于来时的快马加鞭,回去的时候无生死存亡的压力悬于头顶, 自然是要安然许多。 春日的黎明还泛着些冷冽又清凌的寒意, 呼吸之间都会感觉有冷清清的颗粒在胸膛里化开,虽说不及冬日那般把人冻得哆嗦, 但这滋味总归不是十分美妙。 陆昱体谅诸位官员,忙劝众人不必如此阵仗, 赶紧回去还能再歇息片刻。他眉目俊雅,星眸璀璨,仅是微带笑意便自有一翻风度, 罩着一袭素色披风往那一站, 就是一派沉静安宁, 和煦温良的模样。 在场许多官员品级不高, 可能此生都不能得一次进京述职的机会,要不是因为此次战事,是无缘得见天家贵胄的。这几日与昭王相处下来,众人皆被他周身风华所摄, 料想连半路回朝的昭王周身气度都如此皎皎生辉,那其他的皇家中人, 岂不是像那天上的尊神下凡一般?这些人的窃窃私语曾传到过蒋培风的耳朵里, 他无奈笑笑:“昭王殿下虽回京较晚,但殿下勤勉努力, 其中付出之艰辛,是言语不能尽道的。” 如今蒋培风看着陆昱这般模样,不知怎的也想起了这段故事,心中发软, 料想他接下来想做的事也不算逾矩,便也不再犹豫,上前帮昭王殿下轻轻拢了拢披风,而后才躬身行礼道:“臣拜别殿下。” 陆昱瞪大了双眼,惊讶万分。细细想来,其实蒋培风一直对他都是很好的,被父皇罚跪伤重难行时是蒋培风背他回府;二人隔阂未消时也是蒋培风怕他雪天摔倒送他出宫;他把自己手掐出血痕时也是蒋培风耐心为他涂抹伤药,但这些体贴细致的关怀皆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蒋家郎君在京中的一举一动都太过招人注视,他的容貌,他的出身,他的家族,还有他身上那件四品官员的云燕补褂昭示的无量前景都让蒋培风的一举一动变得很是显眼。上次蒋培风只不过在众人面前与他搭句话都让其他人侧目,今日这般举动,不怕传至京城惹人误会吗? 言瑞在一旁更是快要惊掉下巴,他暗忖:“怎的一夜过去,这两人的氛围似乎更加奇怪了?不过殿下倒是看似心情极好,京城那地方有什么好,回去了值得如此高兴?” 言瑞不知道,让陆昱开怀的从来就不是要回京城,而是昨夜的蒋培风。在回程车架上,陆昱一次又一次将那玉佩从胸前掏出,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心中本已强行退去的欲念如雨后春笋一般又从根上发了出来,只恨不得这时日飞快些,再飞快些,直接越到蒋培风回京那日就好了。不,越到蒋培风来取这枚玉佩那日才好。 陆昱回京之时,才知薛述早他两日也已经进京。本打算先召邱榕先了解下他们这一路的经历,却没想到薛述自己就风风火火地上门了。 进了王府书房,薛述就将自己往椅子上一歪,姿仪毫无端正可言,让陆昱简直难以想象眼前这个人就是邱榕密报中那个在色秋君臣面前舌灿莲花,款款而谈,尽显大晋世家名臣泱泱风度的不世英才。 陆昱不禁笑了声,引得薛述直言:“有什么好笑的啊殿下,殿下再晚回来两天,这固守京城,力挽狂澜的背后之人可就要被相王一党无中生有,变成相王他自己了。” 陆昱嗯了一声,正欲开口,就见一丫鬟入内奉茶。他止住了话头,扫视这小丫鬟片刻,竟是觉得眼生,便问道:“本王似是未见过你,你先前是在哪里当差的?” 那小丫鬟眼神一闪,怯生生的,直像是犯了错误被主子拿住了一般,二话不说扑通跪下,却又手脚慌乱,将陆昱桌上的带字纸张扫了下去。 小丫鬟越发慌张,身子压得更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殿下……殿下恕罪,奴婢是前两日才被调来书房当差的,求殿下恕罪。” 陆昱又看了她一眼,道:“原是新来的,怪不得本王觉得眼生。快起来吧,动不动就跪倒显得本王是多凶恶一人似的。” 那小丫鬟闻言更是抖得磕磕碜碜,还得忙不迭地爬起来。 “行了,本王与薛大人有事相商,你下去吧,后面不必再进来添茶伺候了。”陆昱挥挥手。 待那小丫鬟退下后,薛述才笑道:“这赵公公也是,殿下跟前侍奉的丫头要换怎也不换个伶俐些的,这战战兢兢的模样看见都让人累了。” 却见陆昱看着那丫鬟离开的方向,神色越来越紧,对薛述道:“子清,这人不对劲。” 薛述闻言神色一凛,也向那丫鬟走的方向扫了眼,道:“不能吧,这丫头看起来木呆呆的,难道还能是细作?不过……殿下近些日子也确实招眼了些,这遭下来,不说相王和安王,至少怀王一定恨上殿下了。” 陆昱看见薛述那突然严肃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薛郎君几次藏不住风流不羁的表情好像都是因为自己,再笑的话眼前这位郎君估摸要生气,还是正事要紧。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陆昱道:“罢了,左右招忌恨也不是这一天了,本王看着办吧。只是在把王府收拾干净前,我们议事时可能需要另寻一处地方了。” 薛述一手握拳,往另一只手摊开的手心一碰,道:“地方好办,臣在玉春楼常年有个房间,去那地方的人多是寻欢找乐,掩人耳目蛮合适,只是殿下需要和臣一起做个纨绔了。” 陆昱的脸色一瞬间可谓精彩至极,又羞又恼:“你就不能换个地吗?!罢了,本王还是尽快清理门户的好。” 薛述笑个不停:“别的事殿下吩咐,臣尽力而为,但这查细作嘛……左右是殿下自己府上的事,臣不便多插手。今日前来,其实是想告知殿下,圣上自回京以来,未曾恢复过一次朝会,想必也是在等殿下回朝。如今殿下已经回宫,想必不日便会有朝会,到时候定是十分热闹,还请殿下早日做好准备。” 陆昱点点头,道:“本王也没什么好准备,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大皇兄愿意冒头,那这果实给了他也不妨,反正本王目的也已经达到,缩在后面安生几天也没什么不好。”陆昱抬起茶盏,又像想起了什么,接着问道:“对了,还有一事,之前本王密信只道让子清你去向父皇自请出使,但并不知道父皇给了色秋何等条件能让色秋出兵?” 薛述长长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当日允了臣三个条件,其一为和亲,其二为大晋不会干预色秋北扩,其三为降低通商税负并扩大与色秋贸易的商品范围,我朝精铁亦能与色秋交易买卖。” 薛述饮了一口茶,皱眉苦笑:“臣拼劲全力,也只是没有抛出精铁自由买卖这一筹码,其余的当真无能为力。长此以往,色秋诸国要是统一北扩,蚕食北羌,越做越大,于我朝无疑又是厝火积薪,埋下无尽祸患。” 陆昱也一时无言以对,沉默片刻方开口道:“毕竟当日是我大晋急得火烧眉毛,子清并未给出所有筹码,把精铁买卖这一命脉留在手中,已是大功一件,想来也无甚更好的法子。至于旁的,色秋势大危急于我朝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色秋现下也分块而治,其余诸国形势也是瞬息万变,届时想必会有法子。” 第36页 薛述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子清此番功绩,想必这补褂定是要换了,本王就提前道贺了。”陆昱笑道。 提起此事,薛述只觉头大如斗,埋怨道:“升官在下是很开心的,但是像上次那般莫名其妙的还是少来些罢。东宫都没个太子殿下,把在下抬到詹事府做少詹事,这可真是……” 陆昱哈哈大笑:“看起来子清这少詹事做得委屈死了。那子清自己可有想法?” 薛述道:“想法倒是有些,圣上大抵会让下官去户部,近日户部左侍郎母丧告了丁忧,把臣丢在那填了这个坑正合适。” 陆昱起身,走到薛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左右又是本王拖累了你,户部可是大皇兄的地盘,明面上你又是我的人,把你丢那八成又得当靶子了。本王倒是宁愿你继续待在詹事府。” 薛述闻言认真回道:“殿下,薛述效忠那日起,便已有接受一切的决心,臣如果当真能够去了户部,会比在詹事府更为有用不是吗?” 时候也不早了,薛述起身准备告辞,眼眸一扫看见陆昱书桌上一物什,眼珠子都差点惊掉。他抖着手指向书桌,陆昱顺着所指方向回头一看,蒋培风给的那枚玉佩静静躺在那。 “咳……子清居然认得这佩?” 薛述看向陆昱,语气无奈至极:“能不认识吗?下官好歹也认识蒋培风二十年,他从小很少离身的玉佩能没见过吗?”而后薛述的语气一转,可谓痛心疾首:“臣知道殿下不愿臣提,但是除夕当夜臣怎么和殿下说的,臣是不是叫殿下不要太过沉溺?臣本以为殿下至少心中有数,结果却连玉佩都勾搭来了?” 陆昱只用那双眼睛看着薛述,不说话了。 薛述撇撇嘴,也没法再说什么,左右该说的他都说了,如果蒋家真的因为殿下和蒋培风的缘故倒向昭王,那也算美事一桩了。 送走薛述,陆昱神色如常地回到书房,一路上他留心看了看府中下人,生面孔确实多了。直至进入书房,看见那两个茶盏,他脸色才又复先前的面沉如水,他对隐于暗处的人唤道:“邱榕,悄悄去把赵启和朱七叫来见我。” 他从未授意过需要添置或替换府中的下人,他不信真心关怀他的赵启,回宫路上无畏替他挡箭的朱七会背叛他,那估计只有那一个人了,可以往他府中塞人却毫无回绝的余地。 在等待二人来的时候,陆昱把那玉佩重新放入怀中:“如果这玉佩能轻易被认出是培风的,现下府中人员复杂,那还是不要轻易拿出来了。” ----------------------- 作者有话说:这章可能节奏很慢,但我个人觉得还是有必要的,对理清剧情有帮助,而且我不想让薛述做背景板。 我知道现在网文非常重视节奏和起伏转折,我也知道这篇文真的又臭又长又平,但这题材确实就是目前我想写的,这个行文确实也是我现在的水平,这些buff叠上其实注定了这篇文的成绩不会很好,读者的受众群体就很窄呜呜呜呜,所以真的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朋友们,也感谢大家对我文笔,情节和更新节奏的包涵,爱你们~ 第31章 人心 邱榕出现在赵启与朱七面前时, 还未开口,他们便知所为何事。 陆昱当时还在岐原,昭王府众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圣旨皆是面面相觑, 朱七与赵启对视一眼, 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圣上这是什么路数?给王府赏赐下人? 赵启看着自家干爹的额头心中更是不安,那额上带有红痕, 周围已经开始隐隐发青,没些时日怕是难以恢复如常。 这一看便知是磕头数次所致。宫中究竟发生何事?连干爹都无法全身而退? 接下圣旨后, 赵启刚想开口询问,就见赵全向他使了一个眼色,他心领神会, 直接改口让新来的所谓下人随府中管事去府中录名。王府正厅瞬时就空了, 赵全才开口道:“为父这遭可是替你挨的。你啊你啊, 果然出去了, 就不认你这干爹了,这颗心什么时候就挂在昭王身上了?为主尽忠没什么不好,干爹不怪你。只有一事你务必记牢,圣上最是多疑寡情, 这一帮子人你们定要好好安置才行,记住了, 定要好好安置才行。” 说起赵全额头的伤, 确实与他这个干儿子有些关系。 崇安帝回京当日,不顾一路上的舟车劳顿, 刚在紫宸殿坐定,便唤了赵全一声:“朕没记错的话,老五府上的总管太监是你先前在宫中认下的干儿子?” 赵全本在帝侧侍奉,闻言微微一愣, 又瞬息间抹平了表情,只在一旁笑眯眯地答道:“回圣人,昭王殿下府中那总管太监名唤赵启,确是奴才的干儿子。早些年见他还算伶俐,奴才便收了他。” 崇安帝又问:“当日老五回宫前,可是你选了他去老五府上的?” 赵全偷眼瞥了一眼皇帝的表情,圣上脸色已是冷峻阴沉,他只得小心翼翼地答道:“是奴才当日派了他去。本是寻思他聪明,又与宫里同心……可是他哪里惹了陛下不快?” 崇安帝冷笑一声:“同心?是与你同心还是与老五同心?老五这段日子在京城风风火火好大的动静,他有传过星点消息给你吗?还是说,你背着朕也与老五同心了?” 经年皇家仪范,数年帝王之尊,让崇安帝这一怒颇有威压,赵全虽服侍了他多年,位及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但也被这威势所摄,神容一肃,笑容收敛,挂不住一丝谄媚模样。 赵全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告罪道:“陛下息怒,是奴才没教好他,求陛下赎罪,但奴才与那逆子,可是万万不敢背离陛下的,奴才侍奉您多年,定是只会向着陛下您的。” 言罢,他更是以额触地,连连磕头。 崇安帝漠然,只垂眼看着赵全磕了十余下后,才缓缓开口:“行了,起身吧。” 赵全闻言方才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崇安帝,额头上已显出明显红痕。御书房铺有地毯,只磕十几下头倒是不至于见血,但对于赵全这等地位的紫衣大太监来说,脑门上顶着这红痕,屈辱将会远远大于疼痛。出了这紫宸殿,他额头上的这痕迹只会暴露一件事,那就是他犯下错事,失去了圣心,让圣上甚至连多年主仆之情都能罔顾。 这让他作为掌印紫衣大太监如何服众? 崇安帝见赵全如此容色,终于觉得此番敲打已足够,露出满意神色,抿了一口茶水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本也不算什么大事。既然你那干儿子做不好,便另寻能做好的人就是了。皇城司能人众多,朕赏几个去昭王府便好。” 他直直看向赵全,眸中隐隐带煞,沉声道:“朕体恤老五近日辛苦,给他府上赐下一队忠仆,此事就由赵公公你去宣旨吧,顺带好好敲打一下你那干儿子,让他知道谁是真正的主子。” 赵启平日行事本是自如妥当,但这几日思绪确是杂乱,只要一想起干爹那日额头带着刺目红痕,领着一队下人打扮的人来府上宣旨的样子,他就觉得真是左右为难极了。 昭王殿下的书房已在眼前。赵启清清心神正要入内,朱七也到了。 陆昱见二人是一齐进来的,眉毛一挑,笑道:“嚯,你们居然还是一起来的,路上有没有串串词啊?” 两人脸色一变,竟是撩袍欲跪。 陆昱忙起身去扶:“本王就是开个玩笑,两位怎得还当真了?两位可是本王最是心腹之人,知道本王最为隐秘之事,本王怎么都疑心不到二位头上。” 陆昱虽已如此说,但赵启和朱七仍是跪下了,脊梁弯曲,身躯低伏,他只能看到二人的发冠。 “这么说,两位真的做了什么让本王不快的事?”陆昱敛下了笑意。 朱七猛一抬头,辩解道:“不,卑职和公公不可能背叛殿下,公公他是因为……” “求殿下恕罪。”朱七话还未说完,就被赵启截断,随后他将头再重重磕了下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一片沉默中刺耳至极。 干爹已经只差把“这些人是细作”明着告知于他了,但是他却不能也如此般告知于殿下,不然要是事情败露传回宫中,那干爹的处境想必会更加艰难。 但他也不想背弃昭王殿下。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侍奉昭王殿下两年来,他就像看着自己的弟弟一天天长大一般看着陆昱一步一步跌跌撞撞走到今日,昭王待他也是礼遇有加。于他而言,背叛何其艰难? 所谓忠孝难两全,赵启两头难办。 陆昱问道:“公公做了什么需要本王饶恕?” 赵启却不再言语了。 第37页 “是公公你难以拒绝的情况吗?” “那个奉茶丫鬟是公公指派到本王书房的吗?” “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让本王尽快发现有细作吗?” 一连三问,赵启还是缄默不语。 朱七在一旁替赵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如今有嘴都快说不清了,偏偏这时候还要做个哑巴,到时候惹得殿下不快,岂非更是百口莫辩? 陆昱却不见愠色,只道:“本王知道了。”他又转向朱七:“赵公公所为,朱统领可知晓?” 朱七方才回神,低声答:“卑职知道。” “那便行了。”陆昱点点头,说道:“本王还是刚才那句话,不会轻易疑心二位,这一路走来,两位到底是敌是友本王还是能够看得分明。不过几个细作,小心谨慎些慢慢寻了由头踢走了便是。” 陆昱看向赵启:“但公公,本王还是得提醒你,一旦这些人向宫里传不回消息,哪怕公公确实什么都没做,父皇他老人家也定会生疑。本王虽然信你也理解你,但你既在我昭王府做事,那便只能有本王一个主子,本王不希望公公你事到临头却阳奉阴违想两头不得罪,你好好想想如何和你的干爹圆话吧。” 赵启终于抬头,已是泪流满面,他颤着声音道:“殿下,奴才……奴才实在是……,干爹那日情状,一看就知定是被陛下责罚,干爹当年对奴才有大恩,奴才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求殿下赎罪。” 陆昱第一次见赵启这般模样,没想到这人对他这个毫无血亲的干爹倒是至情至性,反观自己,当真是讽刺至极。 他上前扶起了赵启,叹道:“父皇那边本王确实鞭长莫及,但现下并非死局。本王不欲让你为难,你可以和你干爹说是本王自己发现的端倪,你干爹在父皇身边那么多年,这宫城中见不得人的事看得还少吗?本王不过是想要这几个皇城司的暗探传回去的消息都是本王想让父皇看的,你干爹难道还找不到由头圆了?圆好了,于你于他都有好处。” 赵启愣住:“难道殿下不是想动手杀了这帮细作吗?” 陆昱:……赵掌印眼瞎了认了你这个朽木脑袋做干儿子。 赵启日后如何去圆陆昱不会过多干预,他相信赵启自能办得妥帖。 这头有一事更为要紧,薛述所料不错,宫中下了旨意,崇安帝恢复了朝会。 朝会当日,是个顶好的天气。前一日才下了一场春雨,今日天空明净清澈,空气洗练爽澄。 宫门重新打开,悠远钟声再次响起,陆昱在宫道上站了片刻,只觉恍如隔世,但却又好似无甚变化,在殿中立着的还是这些老面孔。陆昱边走向亲王站位,边本能向一个方向看去,目光却没触及到他想见之人,才恍然回神:“培风还没回京呢。” 陆昱隔着朝服衣料抚了抚那枚玉佩,正了正容色,走到位置站定。 今日的朝会可就不似今日天气那般明快了,简直宛如一桶快要爆炸的火药,而且先前大放异彩的昭王殿下又变成一年以前的样子,沉默地站在位置上,只看着朝会众人吵吵嚷嚷,自己一言不发。 现在在针锋相对的,便是梁张两家,昔日同盟土崩瓦解,令人真是唏嘘不已。 张家家主对着梁家磨刀霍霍,眼神如淬了毒一般。利益面前,哪有所谓坚如磐石的同盟?之前两家有多过从甚密,现在就有多分崩离析。 对于张家来说,为了助相王一臂之力,家族也算举全族之力,甚至放弃扶持贤妃所生的翼王。但他们得到了什么呢?此番北羌入侵一难虽尘埃落定,但张家却没有捞到任何好处,无疑是最惨的输家。 翼王薨逝于军中,贤妃正月自戕,张家在宫中多年的积累一夕间荡然无存,且因为贤妃的死让圣上震怒,张家甚至无法借翼王殉国为家族讨要些什么,只能将苦水咽下。虽说是贤妃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口不择言让相王难堪,但皇后娘娘未必过于铁石心肠,对贤妃就再无任何照拂,让她如此凄惨地死去,死后甚至没有葬礼,没有牌位,张家虽然迫于形势选择了默不作声,却又怎能不记恨? 要说一切的根源,便是相王举荐了梁释为将,但是相王之后亲自赴西南求援,也算功过相抵,圣上对相王并未降下惩罚,张家咬咬牙也能接受。 那梁家其他人呢? 皇后统辖六宫不力,放任后妃于正月悬梁,圣上只申斥了几句,甚至连俸都未罚;梁释轻敌大意,贻误战机,又瞒报军情,哪怕他属“八议”之列,依然罪无可恕,梁家甚至也要被他拖累,但圣上依然轻轻放下,削了梁大人一级爵位,罚了半年俸禄就打算息事宁人,就此揭过。 当他张家是死的吗? 唇枪舌剑一番,崇安帝终是下旨将梁释一脉流放岭南。 张大人本是不满,还想开口,就听到御座之上帝王冷声道:“张卿为官多年,可知适可而止的道理?” 张家家主只得住口。 陆昱听着这闹剧,心中嗤笑:“果然从古至今,狗咬狗的戏码都最好看。” ----------------------- 作者有话说:我写太磨叽了! 我保证,最慢下下章,就让小蒋回京开始谈恋爱! 咋说呢,我知道这篇文真的很慢,喜欢看感情线发展的读者可能会因为这两章主角没有啥互动直接跳脚(开玩笑),但是我很想努力去呈现我笔下世界的父子,君臣,主仆,而不仅仅是爱人。 这是我第一次写小说,各位如果有啥想法或者建议都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 爱你们~ 第32章 闹剧 执事太监终于高呼:“退朝——” 众臣腿都站木了, 听闻此言真是如听仙乐,如蒙大赦一般纷纷向崇安帝行礼准备散朝。 要说今日本是京城危事得解后的第一次朝会,众人都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想看看相关各方的下场, 这可事关重大。此番过后朝中局势想必会变上一变, 万一识人不清跟错了人,站错了队, 日后可是连死都死不明白。 可谁也没有想到,在这场朝会之上, 诸位大人吵得眼冒金星,但没有任何一方成为真正的赢家。 张家自不必说,方才家主都被崇安帝教诲要适可而止了, 张大人只能面沉如霜立于一旁, 再不欲多言一句以触怒圣上, 只以那双锐利双眼在每位殿下身上盘桓不去。所谓良禽择木而栖, 他得找寻一个新的目标了。 怀王在朝会上出班上奏,道夏季汛期将至,想要重启先前因为战事而停滞的南北运河工程,可是不论怀王殿下的奏禀言辞有多么漂亮, 还是被户部尚书卢焕之一语驳回。 国库没钱了。这句话像一根针戳破了大晋一直以来苦苦维持的华丽皮囊。 大晋尚文轻武,歌舞升平已有多年, 看似安定富庶, 周边诸国都以为大晋国库富得流油,把这中州之地视为富饶的黄金之国, 甚至许多朝中大臣都以为大晋不缺钱粮,但其实国库要比想象中空虚得多。 陆焕之低垂着眼,如数家珍一般将国库的窘迫剥开了。 此番与北羌战端一开,征北大军开赴北疆吃穿嚼用, 兵马粮草调度运送路途遥远,气候苦寒,皆是要用真金白银堆砌的,外加沿途驿路之上,每每途径一处,诸位官员就对军资层层盘剥,京中拨付十分,往往运至北疆可能只余五分,本想求速战速决以减少国库消耗,结果征北军不仅没有快速赢下战争,反而拖成了消耗战,更是让国库雪上加霜,最后居然让北羌兵烽直指京城。 虽然现下齐客将军在逐步收回城池,但民众依然水深火热,齐客将军每收回一城,送回来的捷报中都会有几句描述当地惨状:“民屋十不存一,缺衣少粮,小儿面黄肌瘦,父丧于战火,母日日嚎哭。”虽只有零星的只言片语,但还是让人不忍卒读,让这所谓捷报也并未让人如何欢欣。 这些地界的百姓可都等着朝廷拨银子救命,可以预见国库将会有一笔极大的支出,且对于这些可怜的人,未来三五年必不可能再从他们身上榨取税金。所谓兔子急了还会咬人,逼迫太紧,叫这些人中出几个陈胜吴广,对陆家江山可没有任何好处。 陆焕之言罢,金殿上一片沉默。陆昱悄悄瞟了一眼大皇兄,相王的那张俊颜已经绷紧,甚至都能看到额上的青筋。 卢焕之额头沁出细汗。他原是梁国公的门生,朝中无人不知这户部其实姓梁,可谓是相王手中最有力的一张好牌,按理说他不该再揭征北军惨败的短,这可是相王殿下最不愿被提起的败笔,但是如果不提,户部该怎么阻挡怀王殿下想从国库捞钱去修运河呢?卢焕之只能硬着头皮出班上禀。 这可正中了怀王殿下心意,这南北运河是该修,但他也深知朝廷刚刚历经国难,现在并不是劳民伤财的好时机,但他还是上奏了,为的就是将相王殿下的疮疤再次扯开。正如他是相王的眼中钉肉中刺,相王也同样是他眼中难以揉下的粗硬砂砾。 第38页 嫡长?嫡长有什么用?无非只是这世间伦理强行给这嫡长添了几分崇高和尊贵。庶出又如何?他又比大皇兄差了哪呢?三皇弟的死,无论是意外还是背后有人施为,无疑也是给他心中熊熊的火焰又浇上了一桶热油。更何况,他手上还握有最独一无二的筹码,那就是他和他的母妃享有的帝王的宠爱。 方才张家家主步步紧逼时,他虽认可张家单刀直入的气势,却不认为张家抓住了重点,所谓打蛇打七寸,要抓就要抓住命门。 怀王殿下冷笑一声,目中含讥带诮:“当日力主出兵的可不是本王!当日举荐梁释的也不是本王!”说完他也就适时住口,不再言语。过分咄咄逼人反而会让父皇厌烦。 相王的脸色更是直接黑如锅底。但总归在崇安帝龙潜时就给与助力的相王在朝中还是积累了名望和势力,当即就有一老臣出列上禀:“启奏陛下,微臣以为相王殿下力主出兵扬我国威的初衷并无错处,如今北羌大势已去,想必再难犯我大晋,也对周边诸国起到威慑作用。相王殿下是有识人不明之过,但当日派梁释出征,这朝中诸公,谁又不曾附议,岂不是人人皆有过?” 陆昱听着,只想抚掌大叹:“真是老狐狸,屎盆子直接扣到诸臣头上,谁都难跑,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不得不说,此招确实有效,当即就有许多当日主战,并且赞同选梁释为将的大臣出列上奏为自己开解,又是一派为国为民的冠冕堂皇之言。 司韵此时出班,缓缓道:“禀陛下,方才卢大人有一言臣深以为然,驿路贪腐一事兵部也深受其扰,军械粮草乃国之命脉,但兵部签发粮草,往往到前线损耗甚大,皆是一路上非正常损耗所致,为战钱粮却上不了战场,此风绝不可长。” 相王也冷静了心神,直接面向御座跪下道:“禀父皇,儿臣为国之心,苍天可鉴。识人不清确实为儿臣之过,无论儿臣如何辩白,都难解让百姓受苦的罪责,父皇无论如何责罚,儿臣绝无怨言。” 言罢,相王殿下叩首下拜。 一时间,朝堂之上又是吵吵嚷嚷乱作一团,嗡嗡人声不绝于耳。 只听“啪”的一声,崇安帝一掌拍在御案之上。众人皆是一惊,一片喧嚣马上就如冷掉的沸水一般,一片沉静。 圣上震怒,众人皆低头,无人再言语一句。 崇安帝环视台阶之下的众人,今日安静不语的好像只有陆昱和陆明。他抬指一点,方向是安王站立之处:“明儿,你来说说。” 安王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大皇兄毕竟有大过在前,但四皇弟和他一样,在出兵一事上,可谓干干净净没惹一身骚。古话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自知母家势弱,并不欲太过激进,他乐见徐徐图之坐收渔利,所以对安王来说,他也算是崇安帝制衡之术的最大收益者之一。于此事而言,他自是不愿怀王得利。 只见安王出列答话,还是陆昱熟知的那般清傲模样:“禀父皇,儿臣以为大皇兄此番不远万里,星夜兼程亲赴西南调来援军也算大功一件,齐客将军也还在前线击退敌军,责罚大皇兄怕是难以服众。” “至于方才卢大人、司大人所言粮草损耗一事,儿臣不知真相,不明细节,不敢妄言,但听闻北羌进军之时,许多州府官员居然抛下百姓,没有抵抗就弃城逃离,让百姓遭受苦难,民怨沸腾,此事还望父皇圣裁以安抚民心。” 陆昱挑眉:“二皇兄不提一句吏部,却又字字在指吏治有失,在四皇兄所辖吏部上狠插一刀,实在高明。” 陆昱先前一向认为安王虚伪至极,及其不喜,但在这宫中跋涉两年以来,他逐渐理解了些这位皇兄,本就势弱,如果再昭彰野心想必会更加寸步难行。陆昱不得不承认,他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又何尝没有安王的影子呢? 此时相王一党也有官员抓住了关窍,乘胜追击,直接上奏道:“这等尸位素餐,不顾百姓的官员能够通过吏部的考核,吏部自己是不是也被蛀虫吃成筛子了?” 陆昱暗忖:“想必四皇兄自己也没想到,本以为是一场赢定的比赛,居然还能让自己的吏部被抓到小辫子。” 父皇现下防他甚重,想必不愿听他夸夸其谈,所以他好整以暇地抬头看向上首崇安帝,父皇的脸隐于冕旒之后,不知想如何处置这堆越扯越乱的烂摊子。 不知是崇安帝过分笃信所谓平衡与挟制之道抑或是另有圣意,总之最后他的处置令陆昱笑掉大牙。 崇安帝下旨运河修筑暂缓,优先将银钱拨付北方诸城并免税负三年。 至于对人的处置嘛—— 当日北羌入侵之时,弃城而逃,不战而降的官员全部斩首;相王殿下功过相抵,无赏无罚;御史台、大理寺、吏部共同调查官员贪腐问题,怀王殿下不得插手,但吏部派谁去呢? 薛述。 和薛郎君预料的大相径庭,最后崇安帝并未将他调任至相王的户部,而是让薛述去做了吏部的右侍郎,官升一品,年纪轻轻便能服紫,换上孔雀补褂,当真是前途无量让人艳羡。但薛郎君当下的脸色简直是掩盖不住的难看。 对昭王殿下的赏赐更是让人咋舌,除了前些日子的“忠仆”,就还有今日朝会上御赐给昭王府的一展硕大的“猛虎下山”屏风。 硬要说的话,让薛述进吏部也算是给陆昱的赏罢。 至于蒋培风他们,待他们回京之后再另行封赏。 崇安帝自认为他下了一步好棋,惩罚了有罪之人,表彰了有功之人,宽恕了大儿子过失,安抚了四儿子情绪,也给了五儿子一个甜枣,让他获得了些权力。但是殊不知这一手棋没有任何人真正满意。 散朝之后,陆昱行至宫门口,正准备踏上马车,就见怀王似是朝着他的方向来了,他收回脚,向怀王见礼,朝服宽袖直要垂到地上。 怀王却道:“不知五皇弟可否还笑得出来?辛苦一遭却给大皇兄做了嫁衣,为兄建议五皇弟可以好好考虑下自己的立场。”言罢拂袖而去,袍袖差点扫到陆昱脸上。 这一幕正好被蒋丞相看见,他知晓蒋培风在岐原时陆昱的倾力支持,对陆昱自然心存动容,见状也过来向陆昱见礼,陆昱姿态更是谦恭知礼。 寒暄一番后,蒋丞相低声道:“殿下可以显些锐气,该拿的一些东西,可以拿一拿的。” 陆昱笑了,只当蒋丞相只是在说方才一幕,微摆摆手道:“谢蒋相关怀,四皇兄自小获娇宠,又颇有大家之才,傲气些也正常,无妨的。” 蒋丞相不语,只意味深长凝着陆昱笑了片刻,行礼告别后坐上马车走了。 陆昱回府中净手时突然想到蒋丞相这番话,笑了笑,今夜就去联络一下张家,显现一下自己的野心和锐气罢。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假期快乐 (好想虐个身,下章谈恋爱吧) 第33章 串谋 从寒冬伊始至暖春已暮, 不过短短半年时日,薛述官职连升两级,身上那身官服的颜色已从那草绿换成了绯色, 即将变为浓紫, 胸前补褂也随之会变为绿身金翅的孔雀。薛郎君如今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日后可谓是大有可为, 纵然他平日不羁放浪,看起来没个正形, 如今也会被众人视作是少年意气的风流底色,自有一番韵味。 散朝时,有诸位大人讪笑着向薛述和薛老大人道贺, 目光却在薛述现下还穿着的绯色官服上流连不去。想必这补褂总有一日会变成在云海中展翅的白羽仙鹤, 众人都如此作想。 但前提是薛家得将筹码押对才行。 这赌桌之上, 牌局形势可谓瞬息万变, 如今情状似乎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令不少观望着世家动向的朝臣都越发举棋不定,只感觉自己是那权力之海上的一叶无锚扁舟,来个大浪就能击沉。 先前薛述虽几乎日日跟着昭王殿下, 但谁都不会认为薛家是昭王殿下的靠山,一个孤身回宫, 势单力薄的乡野皇子能有何赢面, 何曾能入薛家的眼?哪怕他身上有薛家血缘。 血缘,有时是最亲密的纽带, 是最坚不可摧的地基,有时却是最不值价的细绳,轻轻一扯就断了。 但如今……好像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昭王殿下就已经在这权力场中有一争之力了。 薛家究竟是何立场?是已经站于昭王殿下身后?还是薛老大人另有打算?各色的目光又投向了薛老大人, 总归是充满了探究之意。 回府之后,薛述面对祖父训诫指令,虽恭敬有加,但对于祖父之言,却只当过眼云烟,半句未应,施施然去定芸香楼的席面了——又要升迁宴请了。 薛述所作所为,薛老大人心中早如明镜一般,暗道:“这小子八成早已投了昭王。”薛家庞大如巨物,一举一动皆牵扯甚重,不容家主随心所欲,面对这个胸有主见的嫡孙,薛老大人也只能长叹一口气,且先由他去了。 第39页 夜幕低垂,银月如钩。 京城早已回复了先前的纸醉金迷模样,又是显出璀璨如昼般的灯火辉煌,芸香楼最奢华的雅间内又是一番觥筹交错,但其中却隐隐能嗅出拘谨尴尬。 因为昭王殿下在席上。如果说以前这群世家勋贵之人对陆昱还只是表面尊敬,现下昭王殿下的光华却是让人难以直视了。 杳杳君子,皓皓其辉。殿下无需过多言话,只坐于席上便是沉静安然,雅蕴天成的模样,唇角微微淡笑,看似如春风拂面,让人心生亲近之意却又难以真正靠近。硬要这群贵胄子弟们形容的话,昭王殿下身上居然有蒋培风那厮的影子。 更别提昭王殿下现下手握兵部之权,蒋家、薛家虽立场似是而非,但也并未隔出楚河汉界,就是这么朦胧模糊,如云山雾罩一般才更是让人捉摸不透;圣上今日朝会御赐那扇“猛虎下山”屏风用意也更是耐人寻味。总之,现在京中再无人会将现在的昭王与两年前那个怯懦可怜的少年划上等号了。 眼见众人似是拘束,陆昱双眸一弯,举起酒杯对薛述道:“本王就满饮此杯,恭贺薛侍郎高升。” 薛述见状,忙迎至陆昱身前,一派恭敬姿态道:“臣谢殿下。”说罢将杯中酒尽数饮尽。 陆昱看着薛述这装模作样的姿态便想笑,他慢条斯理拍拍薛述的肩头,与众人告别之后,在雅间众人恭送声中离席。 闹至夜暗星明,弯月升于正空,众人方散。张修白本也准备上车回府,却被薛述叫住。 薛述道:“在下见张兄眉目含愁,似有不快,不妨咱去玉春楼听个曲儿?你不是最喜景云先生的词了嘛。” 张修白是张家幺子,与薛述关系一直不错,现下在鸿胪寺任职少卿。 他今日心情确实不佳。与自己经年厮混的人步步高升,已经官居三品,而自己还只是一个五品少卿让他心中泛酸,加之家族今年自开年来可谓是灾厄连连,听闻父亲在今日朝会上甚至招惹陛下不快,简直是雪上加霜,眼见自己青春年华却前程路塞,不由感伤万分。 面对薛述邀约,张修白本想回绝,但想起父亲今日在他出门赴宴前对他的叮嘱——父亲希望他不要与薛家生分,便半推半就随薛述上了车架,去了玉春楼。 两人一至玉春楼,掌柜便毕恭毕敬迎了上来,说道:“薛公子您来了,房间里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二位上去了。” 薛述颔首,携着张修白向楼上走去。 张修白心中诧异,他和薛述可算是玉春楼的常客,掌柜也是恭敬有加,甚至会有些谄媚,并且掌柜总是会将他们带至房间门口拿了赏钱才会退下,今日怎的如此拘谨?他只得压着满心狐疑跟随在薛述身后。 薛述行至二楼雅间,轻轻叩了叩房门,随即房门打开,里面早有一人等候多时。 那人身姿窈窕婉转,面容清丽秀致,黛眉轻描,双目娇俏含情,不是玉春楼的头牌又是谁?她轻轻福了一礼,道:“见过张少卿,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薛述眉梢一挑,笑道:“张兄别愣着了,先进去吧。” 张修白心中狐疑更甚,觉得似是处处可疑却又感觉捉摸不住,料想大概是自己思虑过重,摇摇头便踏进房间。 美酒佳人,鹂音婉转,几曲唱罢让张修白逐渐放松下来,与薛述开始交谈闲扯。 “远山如蒙雨丝断,何人能解心中愁。”又是一曲唱罢,张修白只觉心中愁肠百结被轻轻搅动,正伤感着边听屏风后传出一人声: “玉春楼果真名不虚传,此番听来让人觉得宫中仙乐也不过如此。薛郎君可背着在下享了不少福啊!” 这人声音晴朗好听,温和如春风,但却把张修白惊出一身冷汗,这声音分明是,分明就是…… “谁?”他放下酒杯喝问道。 就见一人着银灰底色缂丝宽袍从屏风后转出,挺拔俊雅,面如秀玉,眉眼带着淡淡笑意,玉冠在烛火中显出温润光泽,正是昭王殿下。 张修白慌张行礼,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一会是“刚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一会是“昭王为何会在此处”。 耳边突然想起薛述的声音将他纷乱思绪扯回:“臣可叫过殿下,殿下自己不愿意来的。” 张修白抬头,就见陆昱已经坐在了圆桌边,那唱曲的头牌早已不声不响地退出了房间。 “张少卿莫要太紧张,本王也不会吃人。”陆昱边说边拿起酒杯,斟满一杯笑道:“那本王自罚一杯,让张少卿受惊了。” 张修白自是连呼不敢。 陆昱看向张修白,单刀直入一般道:“本王深知张少卿所思所想,要论起来,北边那事,张家可真是无妄之灾。张少卿你说是也不是?” 张修白更是冷汗涔涔,不敢作答一句。 陆昱却仿佛不在意一般继续道:“本王可不会绵里藏针这一套,直接说了吧。这朝中诸人啊,都是虚伪势利之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说句公道话?本王今日朝会上看着张大人,唉……” 自小便是在京城顶层权力场中滚大的张修白自是聪明人,当即便闻弦歌而知雅意,便道:“殿下的意思是……能帮张家翻身?” 陆昱闻言靠回了椅背,笑了笑道:“真不愧是张家郎君。本王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人。”他敛了笑意,正色道:“硬要说的话,你家如今此番,也有本王之过,毕竟当日力主出兵的人中也有本王一份,本王确实心中有愧,过意不去。但张少卿方才说‘帮张家翻身’,本王不敢苟同,本就未到死局,谈何翻身?” 张修白眼珠一转,问道:“殿下不妨直说,您是想要张家之力是吗?” 陆昱道:“不错。” “那臣斗胆相问,殿下能给张家什么呢?”张修白问。 只听陆昱哈哈大笑:“张少卿此问甚好,那本王也想问问张少卿,张家还能把宝押到谁家呢?让本王猜一猜,想必目前你们最属意的人是二皇兄是吧?” 他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道:“本王记得,刑部云尚书似乎与贵府存有旧怨,本王没记错的话,那可是杀母的仇怨,贵府二公子现在还在北境苦寒之地未得赦免呢。张少卿不妨想想看,比起二皇兄牢牢能握住的刑部,你们张家所谓的扶持还能见光吗?” 张修白怔忪片刻,方道:“殿下想叫臣做什么?臣可决定不了家里任何事。” 陆昱从袖中拿出一信函,推至张修白面前,道:“本王要求很简单,张少卿把此物交由你父,并把今日你我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与你父,之后你家如何决断,本王绝不纠缠不休。” “还有,”陆昱笑笑,柔声补充道,“本王不太喜欢待价而沽的投机之辈,如果到时候坊间传出来‘张少卿夜会昭王’,你说父皇会如何再看待你们张家呢?” 张修白半晌未有动作,陆昱也未启唇催促,片刻后,他终于伸手拿过信封,沉声道:“臣遵殿下旨,殿下所托臣定会完成。” 薛述与张修白先行从玉春楼离开,陆昱行至窗边,抬头看向黑沉夜空,薄云恰巧散开,如钩银月又现于陆昱眼前,他长叹一口气,张修白不愧是张家儿郎。想来世家多俊杰,但在他心中,没有谁能比得上蒋培风,就连薛述也得退居一射之地。 与此同时,蒋培风也在岐原看着同一弯明月。初夏已至,空气温腾腾的拢在周身,晚风又带走了几丝炙意。转眼间,自陆昱离开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陆昱在路上的时候,还偶会给他传递书信,多是公事,夹杂零星的关怀之语。待陆昱回京之后,书信就几乎没有了。京城诸事繁忙,想必殿下日理万机,但蒋培风心中还是会有些许不安,他不希望陆昱临阵退缩。 蒋培风承认,他这段时日,几乎每天都会想起陆昱。所幸的是,明日他便会踏上回京的驿道。 蒋培风到京城那日,排场可谓盛大至极。与走时的冷清相反,回京时帝王亲临京郊迎接,文武百官皆列站于崇安帝身后。当日凄凉秃裸的长亭柳树,现下也枝繁叶茂,一片生机盎然。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陆昱自是不可能像送别蒋培风时那样向他讨要拥抱,他只能在亲王队列中,用眼神捕捉那个正跪地谢恩的人,目光描摹着他的身形,他的五官。 胸前那枚玉佩开始发烫,开始灼烧,直要烫穿皮肉,烧进胸膛,他的喉咙似乎都已经发紧,只感觉有一团熊熊烈火要喷薄而出,终于在猝不及防时与蒋培风四目相对,目光缠绕。 此刻,陆昱终是感觉落回了现实,他展颜一笑,灿若朝阳。蒋培风同样弯起了嘴角。 ----------------------- 第40页 作者有话说:谈恋爱准备 张家小幺之前出现过,在除夕那章 ps 我真的本来是打算连夜发的,但我可能把脑子丢飞机上了,我居然没点发表……这章就在我存稿箱里面躺到了今早,我错了呜呜呜呜 第34章 噩梦 夜深人静, 巷道上只余打更人报更之声。周遭府邸早已一片漆黑,只剩蒋府灯火通明。 蒋培风跪于书房之中,神情紧绷, 不发一言。 望着眼前垂手而跪的爱子, 蒋丞相气怒至极,却又无奈至极。自小蒋培风可谓霁月端方, 甚少出错,更别提跪于书房中接受呵斥, 他眉头紧皱,质问道:“为父问你,为何昭王殿下会因你而伤?为何你要把他带回你的院子?” 蒋培风向父亲叩首, 牙关咬得死紧, 却只道:“父亲, 昭王殿下命悬一线, 儿子只能先带回别院尽快救治。” “那你知不知道以后你将与他再也脱不开干系,无论你做什么,都会被看作昭王党羽?” “儿子知晓,但怎可为此等理由置人性命于不顾?”蒋培风回答。 陆昱现在还躺在他的榻上性命垂危, 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如若时光能够倒流,他绝不会和陆昱进山寻猎, 山中经历将会是他未来一生的磨不去的噩梦。 白日他至陆昱府上相邀, 上山片刻却见陆昱含着淡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转之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慌和决绝。 陆昱策马猛地转向, 将他撞落于马下,当他起身时,就只见一箭羽已经没入陆昱前胸。 那一瞬间,周遭寂然无声。 陆昱感觉胸前一凉, 其实并未觉得有多疼痛,他还低头看了一眼箭尖没入的位置——这地方,有点寸。 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泾州的往事。 小时候总是会随着村里一起玩的男孩子们跑镇子上听说书先生讲那些才子英雄的故事,他们最喜欢听的便是《秦宋》。 “话说那山匪手持锋利弯刀,长约四尺,杀入人群,连刺带劈,刀刀见血。只见那秦家九郎,为护宋家小姐可谓以身为盾,连挨匪徒数下重创,血透衣衫也未退缩一步,直叫宋小姐心痛难当,非他不嫁。” 说书那老先生说起故事来可谓绘声绘色,直教人身临其境。每每听到这里,陆昱都感觉头皮发麻,一抖便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难以想象秦九郎以肉身接这锋利兵刃需要承受何等的锥心之痛与透骨折磨。 其实每次听书听到类似桥段时,陆昱总是会想为什么这些义薄云天,至情至真的主角能够为了所谓的情爱与忠义,居然牺牲自己到如此地步以承受此等非人痛苦? 如今这伤落到了自己身上,这一幼时之惑非常不合时宜地在陆昱脑海中闪出。现下他应该能够解答此惑了。 因为这是本能,无暇思考得失,无法权衡利弊,所有的思维皆已经停滞,周遭的一切都已经静止,忘了所有的反应,满心满眼只余那个人。 陆昱浑身发软,再难策马站立,整个人向前扑去,眼见便要直坠于地,预想的冰冷和疼痛却并未到来,他落入了蒋培风温暖的怀抱。 “殿下!”蒋培风眼疾手快地接住陆昱,眼前这人伤得着实严重,哪怕在他的承托下依然向着地面滑坠,他只得揽住陆昱缓缓坐于地面,让陆昱侧靠在自己胸前。 “快去把马车赶来。”蒋培风喝道。 眼见陆昱前胸的血痕逐渐扩散,在他那身月白锦袍上渐渐蔓延,面积越来越大,简直触目惊心。而且因为不断失血,陆昱本就白皙的面庞如今显出一片惨白之色,甚至如冷玉一般透明,一向沉稳有度的蒋家郎君慌乱到难以自持。 蒋培风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因为他无法将陆昱胸前的箭矢贸然拔出,只得匆忙撕下衣摆按住陆昱的伤口,但那刺目的鲜红未曾因为他的动作而止歇,还在不停地蔓延,浸透了他的衣摆,继而染红他的双手。 感觉到陆昱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软,蒋培风那双大敌当前依然冷峻的双眼像浸了血一般赤红,他眸光大动,目露焦急,盯着陆昱微阖的双眼不住高声唤道:“殿下!昭王殿下!” 陆昱的神智已然不甚清明,他只觉自己冷得厉害,身体里的热流好像从胸口泊泊不断地向外流出,周遭似是一片冰天雪地,只能感受到背后传来的蒋培风身上的一丝丝温暖。他觉得自己周身越来越轻,越来越软,似是乘在了云上,像是将要去往那高处不胜寒的天宫,飘飘乎而羽化成仙。 突然一声“昭王殿下”扯回了陆昱濒临崩溃的神智,他重新缓缓睁开双眼,尽力抬眼去找寻蒋培风,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景象,再看不清蒋培风脸上的表情。他也没力气再抬头了,只微微叹了一口气,干脆靠回了蒋培风的胸前。 陆昱双眼凝起迷蒙水汽,但眸光却暗沉沉的,如黑黢黢的大洞一般吸去了世间所有的光彩,他喃喃唤道:“培风……我……我没事,也不疼,我只是有点困了,想睡一会。” 蒋培风看着陆昱这般模样,只觉得心痛如绞,似是将五脏六腑全部扭在一起,把整个胸口都拧得发麻。他还从未见过殿下那双眼睛失却光彩,涣散黑沉,透出死气的模样。 深吸一口气后,蒋培风一边加了些力气,将手死死压在陆昱的前胸,一边唤道:“殿下,求殿下别睡!太医就在府上,我们马上回府!求殿下和臣说说话,千万别睡!” 闻言陆昱本已经再次合上的双眼又努力睁开了些,他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好……依你,我……我不睡。” 言罢陆昱本想笑笑,毕竟让培风如此紧张实在非他所愿,但还未等他积蓄好微笑的力气,就感觉一股热流逆呕而上,口中瞬间充满咸腥之气,一条血线顺着唇角缓缓流出。 见状蒋培风更是三魂没了七魄,他匆忙间想要抹去陆昱唇角的血痕,却忘了自己的手上也满是陆昱的鲜血,伸手一抹,反而让陆昱净瓷一般的下巴更是布满鲜红,望之令人心惊。蒋培风的声音也颤抖不已,再说不出别的,只不断重复道:“殿下,求你,别睡。” 陆昱轻声答道:“我没睡。”他在与自己濒临涣散的神智不住对抗,额上已沁出冷汗,顺着侧脸一路向下流淌,经过眼角,仿佛流泪了一般,看起来可怜极了。 眼前的景物就算睁着眼也逐渐看不清了,视野越来越暗,能看到的景物也越来越少,耳朵也开始嗡嗡作响,已经听不到蒋培风在说什么了,陆昱感觉自己的生机似乎随着胸前的血流一起倾泻流走。 要死了吗? 细细想来,自己的一生真是充满了遗憾,他从未感受到被人珍爱的滋味。幼时于泾州,刘氏夫妇把满腔的爱意尽数给了弟弟,却吝啬分他一星半点;现在于这宫城之中,更是难以肖想从父皇和母妃那榨出哪怕一滴亲子之爱。 一朝心悦于蒋培风,让陆昱逐渐沉溺其中却又不得寸进,但好在培风萧萧君子,至诚坦荡,眼见即将云开月明,自己却遭此祸事。想来人在死到临头之时,心中执念之事方才是此生最真切的渴望,现下陆昱在思维混沌迷蒙之际,唯一能想到的就是: 自己的心意还从未明明白白地告诉过蒋培风。 自己还未开口清清楚楚地告诉过蒋培风自己心悦于他。 陆昱拼尽全力睁大双眼,眼前景色已彻底蒙上一层灰,他颤抖的抬起手在胸前不住摸索。蒋培风见状,以为陆昱疼痛难忍,将自己的一只手覆于陆昱的手上,紧紧握住,力道奇大,却极尽珍视。 可是那双手已经无力回握,并且失却了温度,在初夏的午后居然冰凉得刺骨。蒋培风胸口剧烈起伏数次,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却见眼中血红更甚,本是有些令人畏惧的,但那双眼中此刻盈满了密密匝匝的心疼,看来也只让人唏嘘难言。 说来也奇怪,陆昱本已经觉得周遭事物都已经扭曲失真,但蒋培风的手握上来的时候,那份温润的触感和温度却又如此真实,让他心神为之一动,终于找到丝难得的清醒。方才心里只余吐露心意这一个念头,但现下在那勉强维系的神思中,陆昱却又放弃了。 此番自己应是凶多吉少,何必再用自己的野望去束缚住蒋培风,让他徒增负担呢? 一股热流再次涌上喉间,陆昱吞咽数次还是未能将这腥甜压下,一声呛咳过后,鲜红布满了下颌,洒满了前襟。这口血吐出,陆昱居然觉得似乎松快了些,五感渐复,甚至能看清蒋培风紧绷俊颜上的担忧表情。 他看着蒋培风的脸,俊逸依旧,却又慌张不已,难得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蒋家郎君情绪如此外露,就像天上谪仙终于落入凡尘一般。 第41页 陆昱惨白着一张脸笑了笑,抬手想抚摸一下眼前人的脸,那手却在距离蒋培风的脸颊只有半寸之时陡然垂下。他只轻叹一声:“真不像你啊。”随即便再无声息,在神智完全溃散之前,他似乎听到了蒋培风高声唤他“陆昱”。 这是蒋培风第一次唤他名姓,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应了。 蒋培风目眦欲裂,陆昱口中涌出的鲜红一次又一次将他的心脏划得钝痛不已,陆昱身上流出所有的血,都是为了他蒋培风而流的。陆昱的那个笑容更是让他触目惊心,那笑容虚弱,漂亮,却又充满了颓靡的死气,让蒋培风只觉眼前的人像是被烈阳晒化的白雪,再也抓留不住。 那笑容展露的是那么艰难,仿佛陆昱用尽了全身所有的气力,蒋培风看着陆昱的脸色越发惨白,眼皮渐渐低垂,盖住曾经亮如星子的黑瞳,那漆黑鸦羽终是栖于眼下,再无一丝颤动。 “殿下……昭王殿下……陆昱!” 但眼前这人意识全无,再无一丝回应。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中秋节快乐,阖家团圆,生活美满 第35章 垂危 下人终于将马车赶来, 也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昭王殿下沉沉坠于自家公子臂弯之中动也不动一下,满身血迹让人惊骇莫名。自家公子更是令人感到陌生,虽然他外表看起来依然冷静矜持, 但熟悉他的人一看便知, 那层沉稳外壳已经布满裂痕,只要轻轻一碰, 便会露出他方寸已乱的底色。 蒋培风的眸中似有赤红血光,面色也被这眼下危局激的十足苍白, 陆昱方才又吐出了一口鲜红,他匆忙颤抖着用手去接,但除了沾染满手猩红外毫无用处, 怎么可能接得住? 蒋培风的葱白指尖也已经被那刺目颜色一次次冲刷, 再看不到原本颜色, 但他无能为力, 只不停地在陆昱耳边呼唤他,哪怕怀里的人自始至终都未应一句也没有停止。 下人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上前禀道:“公子,车赶来了。”蒋培风闻声愣愣转头, 一瞬之间眼神空茫茫的,看起来竟是迷茫又无助, 神情完全不似平日那般冷静自持。 看见车架已经停在数步之外, 蒋培风的眼底终于聚起一丝光亮,只见他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人, 并未做声,突然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终于扯回了自己快要散到九霄云外的理智。 随后蒋培风将陆昱稳稳地抱起并送入马车内,全程动作极快却又轻柔小心, 生怕步伐颠簸徒增陆昱伤口的疼痛,可以说细致到了极点,全程陆昱胸前的箭羽都未曾移位一下,哪怕他的意识已经散了,早已失去对疼痛的感受。 将陆昱安置妥当后,蒋培风深吸一口气,对下人沉声吩咐道:“回去叫府医待命。”言罢他瞧了瞧车里的陆昱,又觉不妥,继续吩咐道:“另外派人进宫去请太医,如若宫里人问起来缘由……实话实说便是。” 下人疑惑问道:“是要将殿下带回公子府上吗?不送殿下回王府么?” 蒋培风答道:“我那边近些,殿下拖不得了。另外派人通知昭王府,告诉赵公公他们昭王殿下我先带回我那边,叫他们切勿担心。” 车架开始行进。 蒋培风僵坐于陆昱身侧,双手环抱着他,方才手心还能感受到的陆昱前胸的潺潺热流也已经渐渐止歇,转而透上来的是血液凉透的冰冷温度,在初夏让人毛骨悚然。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陆昱,心中翻滚起强烈的不详但又被理智强行镇压。陆昱的头靠在蒋培风肩头,微弱又浅淡的呼吸如游丝一般洒在他的颈侧,至少还活着。 一路上蒋培风从未停止过呼唤他,指望着陆昱能给他星点反应,哪怕轻轻蹙一蹙眉也行,但眼前之人的双眼紧闭,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睡着,眉目舒展,无波无澜,神态居然能够称得上安宁,要不是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也已经变得极为浅淡,再无曾经的鲜润,不然叫人见了还以为他不过是陷入沉沉好眠,醒来以后还是那般鲜活漂亮的模样。 车架的速度很快,路途却又多颠簸,马车每每颤动一下,就会有新的血液从陆昱口中滑出,人哪有如此多的血液能够消耗?可陆昱越来越沉的躯体,身上越来越凉的体温都昭示他半只脚已经踏入了黄泉界,经不起任何耽误了。蒋培风进退两难,只得一边紧紧环抱住陆昱,将他抱得更稳些,一边向外催促道:“再快些。” 车架终于行至蒋家别院,府中下人刚掀开车帘,浓烈的血腥味就冲了出来,诸人在蒋府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情状,一时之间都手足无措地怔在原地,似是傻了一般,竟无人上前。蒋培风将陆昱抱起,大步流星行至卧房,众人才纷纷行动起来。 将人置于自己的床榻之上,蒋培风皱眉喝问:“府医呢?” 此时一老者提着药箱匆忙赶来,正欲行礼就听蒋培风急切道:“免了!快来看他!” 府医一看到榻上躺着何人之时便是一惊,只道:“公子……昭王殿下千金之躯,卑职……” 蒋培风正以袖拭去陆昱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闻言转头厉声道:“太医随后就来,你先行诊治,别再废话!” 府医只得上前。 他轻轻扒开陆昱紧闭的眼皮,昭王殿下涣散无神的黑色瞳仁便露了出来,像一颗明净的琉璃珠子一般,虽透亮澄澈却也如死物一般。见状府医顿时汗如雨下。 蒋培风见过陆昱眼中的各种情绪,卑怯的、开怀的、小心翼翼的、倔强的……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双眼眸中会呈现出全无星光,暗夜沉沉的模样。他坐于旁侧也不忍再看,紧咬薄唇,悄悄将头转开。 府医偷偷瞟了一眼,只能看到蒋培风颤抖的下颌。他长叹一口气,将精力转向陆昱前胸以检视他的伤口。 陆昱前胸血迹斑斑,回府的一路上血痕湿了干,干了又湿,让他的锦袍与中衣层层叠叠粘在了一起,府医只得施些气力扯开他的衣襟,就听得“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昭王殿下衣物中滑出。 蒋培风只扫了一眼,便愣住了。因为在地上的,正是他当日亲手交于陆昱的玉佩。 这玉佩已经裹满了陆昱的血,曾经的温润玉色也掩在血色下看不分明。蒋培风闭了闭双眼,才明白原来极致的心痛原来是这般滋味。 方才心痛吗?痛的,但都不及现下痛得真切和噬骨。蒋培风只觉心脏被一只大手攥紧,再攥紧,挤出了他胸腔中所有的空气,痛到无法呼吸。 他将这玉交由陆昱之时,也暗暗交出了自己的某种承诺。说实话,蒋培风对自己还是有些信心的,料想陆昱会及其珍爱这玉,却没想到陆昱居然会将它置于胸前,日日携带。他更是万万没想到,再见到这玉,居然是这般鲜血淋漓的模样。 “公子,恕卑职无能,殿下的伤势实在是非卑职能力所及。卑职现在只能尽全力稳住殿下伤情不再恶化,但剩下的只能等宫中太医才有可能处置。”府医在看完陆昱状态后,径直跪于床榻之侧,连连告罪。 蒋培风匆忙遣人到宫中求请太医的动静闹得不小,不消片刻,太医便入府求见。 陆昱伤势对于宫中的老太医也同样棘手万分,他对蒋培风道:“蒋大人,昭王殿下身上这箭,不得不拔,但是这箭恐已经伤到殿下心脉,贸然拔箭的话,如果血止不住……” 太医欲言又止,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果血止不住,今日宫中就会收到昭王殿下的丧报。 蒋培风凝着无知无觉的陆昱,眉目居然露出一丝浅笑,轻声道:“他会挺过来的。”随后他抬头,对太医道:“准备拔箭吧。 太医听令去准备了。蒋培风坐于床榻之侧,握住了陆昱的手,仿佛也同样抓住了陆昱的生机一般,他的目光在陆昱身上流过,眼神褪去了惊慌,现在只留下安宁的缱绻。蒋培风没说话,但他在心中却对着眼前之人道:“如果此番你殒命于此,我定会抵命陪着你。” 太医开始在陆昱周身大穴以及伤口周围的止血穴位扎下银针。长长的银针一根根扎下,将陆昱扎成了一只刺猬,但他却依然沉沉睡着,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太医也是汗如雨下,面容黑沉,对着蒋培风道:“蒋大人,下官要开始拔箭了。烦请您按住昭王殿下,切莫叫他挣扎。” 羽箭拔出的一瞬间,陆昱前胸鲜血奔涌而出,将素色床帐四处都溅上了刺目的赤红色,看起来及其可怖。陆昱自己也被生生痛醒,他双目圆睁,身体本能向上挺去,却被蒋培风死死按住,只有脖颈爆出青筋,带着脑袋高高扬起,抬离于枕上,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只看了蒋培风一眼便像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头又软软地砸回枕上,意识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第42页 血果然止不住。 止血的药粉刚一洒上,瞬间便会被血流冲开,雪白的纱布刚一覆上伤口,瞬间便会被血浸透,鲜红的水抬出去一盆又一盆,但陆昱伤口的血流丝毫没有放缓的意思。 太医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脸色居然没比陆昱好多少。按现在昭王殿下失血的速度,根本挺不过一个时辰,到时候真是无力回天。 就在此时,只听蒋培风低声道:“试试将伤口缝合吧。” 太医动作顿住,盯着蒋培风。 蒋培风压根没注意太医的目光,他只死死凝视着陆昱那张已经赛霜似雪一般惨白发灰的脸,道:“我曾听闻军中救治重伤员时会用此法,兴许能捡回一线生机。” “可殿下千金玉体,怎可如缝布一般在皮肉之上穿针引线?”太医问。 “别废话!快动手!”蒋培风声色俱厉命令道,眼中似有刀锋。 太医被那目光刺得一激灵,只得照做,不敢辩驳一句,全程虽战战兢兢,但好在多年在宫中行医的经验不至于让他手脚哆嗦。 一套流程下来,血总算是止住了。在太医将陆昱身上的绷带打结的一瞬间,蒋培风紧紧绷着的身躯猛地一松,腰部倾颓弯曲,手肘置于腿上。他不顾满手的血污,将双手覆于脸上遮盖住自己所有的表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作者有话说:我感觉我好像一个BT…… 第36章 初阳 子时已过, 蒋培风还未就寝,仍坐于床榻之侧,眉眼微阖, 在闭目养神。 寝屋中一切狼藉都已经被下人全部收拾齐整, 重新恢复成井然有序的模样,要不是陆昱仍未苏醒, 依然躺在原处,蒋培风真会觉得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浮幻梦。 方才冲天的血腥气已经被屋中所燃的安神香和清苦药香掩盖, 混合成了一种复杂难言的味道,并不难闻,但嗅之总归让人心中发苦。 蒋培风的面色已经回转如常, 眸中的血丝渐渐褪去。他重新换了一身衣裳, 看上去还是那般如竹如松的轩挺雅致模样, 只是衣袍不是他惯常喜穿的颜色, 而是着了一袭墨蓝色的袍子。无论下人如何来劝,他都不肯睡觉。从蒋丞相那边回到别院之后他就近乎固执地守在陆昱身边,不曾稍离一步。 早些时候蒋丞相派人来寻蒋培风,他只能重新净面更衣——毕竟一身鲜血淋漓的样子实在是太过骇人。但当他看到下人为他准备好的衣物时, 眉头却紧紧皱起,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挥手叫人重新拿来一件深色的袍子换上, 他实在是不想回忆起陆昱的血染在他浅色衣物之上触目惊心的样子了。 烛火燃烧殆尽,光亮渐熄, 同时发出“呲”的一声轻响。蒋培风似是被此声所扰,睁开双眼看向陆昱,见榻上之人依然在沉睡,呼吸微弱却平稳, 心中稍感安定。他一手将被角轻轻地向上拉了拉,一手抚于陆昱额头之上探了探他的温度,还好没有起热。 蒋培风今夜最怕的事情就是陆昱起烧。 晚间差不多戌正时候,太医终于收拾好了陆昱身上狰狞的伤口,他将药方拟好交由别院下人,然后对蒋培风躬身一礼,道:“多亏蒋大人果敢明断,止血这一关昭王殿下算是暂且熬过来了。不过这后续康复,还任重道远。” 太医目光挪至榻上,长叹一口气道:“殿下这伤口太深太重,后面得小心提防。首当其冲今夜便是一个关卡,如若殿下今夜没有起烧,药也能喂得下去,日后仔细照料,当是无虞。” “如今不便贸然挪动殿下,如此还请您今夜暂住府中以防万一。”蒋培风起身回礼:“方才在下实在情急,多有冒犯,望您见谅。” 太医离开后,蒋培风顾不上自己浑身血污,忙叫下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陆昱这般凄惨模样,他怎能看得下去? 因为一直失血的缘故,陆昱的脸色煞白得可怕,浓密的睫羽被衬得愈发漆黑,他的额头上布满了渗出的冷汗,发髻早已在兵荒马乱中凌乱,有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被汗液粘在脸颊处,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 蒋培风再是不奢靡无度,自小也是被人伺候着金尊玉贵地长大,从来都是别人侍奉他,他还从未亲自照料过别人,但现下他替陆昱一点点擦净凝固的血污和流淌的汗珠,替陆昱重新换上清爽干净的中衣,耐心温柔到了极致,半点不嫌血腥腌臜。 一滴水珠“啪”地砸到了陆昱的脸颊上,蒋培风动作一顿,他抬手在自己的眼下蹭过,沾染了一手的湿意。 蒋培风自己都怔住了,记忆里自从自己记事以来,眼泪便是相当遥远和稀罕的东西,他苦笑一声,轻轻将陆昱的脸颊擦拭干净。 此时,下人轻声禀报:“公子,药好了。” 蒋培风接过药碗,将药汁一勺勺送进陆昱唇瓣。好在陆昱很是争气,他能够咽下药汁,蒋培风简直欢喜万分。太医说了,能咽下药便是极好的。 在婢女重新更换床褥之时,蒋培风也是将陆昱紧紧横抱,感受着陆昱周身寒玉一般的体温,连父亲派来的人都暂时不顾。直到将陆昱放入干净温暖的被褥,他才去将自己打理干净。 明知去见父亲费不了多少时辰,在出门前蒋培风还是不放心,到卧房看了陆昱一眼。陆昱青丝披洒于枕上,在烛火下如绸如缎。不得不承认,陆昱虚弱又颓靡的模样,依然漂亮至极,蒋培风走上前去,以指为梳,轻柔地抚摸着陆昱的发丝,他缓缓地俯下身子,在陆昱额上珍而重之地印下一吻,明知陆昱听不见,他还是对着陆昱柔声说道:“你争气些,我很快就回来。” 似是听懂了他的话,陆昱一直安安稳稳地等到了蒋培风从蒋府回到别院,直至现下子时过半都没有任何异状。阖府上下皆是松了一口气,蒋培风犹甚,看着陆昱的脸笑了又笑,心绪起伏不定,总归是欣悦欢喜,直想待陆昱醒了之后自己第一句话该和他说什么才好。 但天下诸事,哪能次次如人所愿,要是所有事情都能随心而动,遂愿而成,那世间神佛都将没了用处,所有道观庙宇都得门可罗雀了。 半夜时分,陆昱还是出了状况。 蒋培风迷蒙之间感到床榻似有震动,睁眼一看,瞬间如遭雷击一般。只见陆昱蹙着眉头,闭着眼睛在床上颤抖不止,牙关咬得发出“咯咯”声响,先前还算莹润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有血珠从裂口粒粒滚出。蒋培风慌忙抬手去探陆昱额头,火烫热意顺着皮肉透骨而入,燎得蒋培风神魂俱裂。 他高声喝道:“快去请太医过来!” 陆昱还是起烧了,额头滚烫灼人,脸颊因为高温蒸腾起了两团樱色红晕,看起来似是有了几分血色,但情状实则危险至极。陆昱身上覆着的锦被被完全掀开,浑身上下又被太医用银针扎满,但没有用,他身上火烫的触感未凉一丝,整个人却已虚软至极,汗出如浆,冷汗顺着鬓角不住滚落。太医的神色也越来越绝望,终于也跪在榻前,再无动作。 蒋培风目光死死贴在陆昱身上,片刻面上浮出厉色,他如今可谓六神无主,心中却偏偏只有一句话盘桓不去:“我还没有告诉他那玉佩之意,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 他踉跄几步扑到陆昱跟前,一把抓住陆昱的手,这人如今被高热折磨,手心却是冰冷濡湿,蒋培风的一颗心不停下坠,他强稳声线吩咐道:“拿烈酒来。” 房间内盈满了酒香,蒋培风一遍一遍用烈酒擦拭陆昱周身,心中不停乞求:“求求你,别死!” 蒋培风突然忆起了今年除夕夜时,他和陆昱策马在护国寺外山坡上的对话,他当时对陆昱说他信人定胜天,但如今他却一遍又一遍向上苍祈愿,求上天别带走榻上之人。 不知道是陆昱心有感应,抑或是上天有悲悯众生之意,在晨光透过窗棂,鸟鸣叽啾之时,陆昱身上的火烫温度渐渐降了下去。 女婢抬了新的药进来,陆昱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将药汁咽下了,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又毫无吞咽的意识,药汁根本喂不进去,眼见药汁全部顺着他的下巴流下,在中衣前襟上留下褐色印记,蒋培风放下药碗,深吸一口气,对屋内所有人吩咐道:“你们都出去,把门关上。” 众人听令悄声退了出去,蒋培风轻轻地环住陆昱后背,温柔地将他揽在自己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前,随后抬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口,瞬间被苦得眉目皱成一团,他微微低下头去,将唇与陆昱的紧紧相贴,以舌撬开陆昱紧锁的牙关,一口一口将汤药全部渡给了他。 一碗药下去,蒋培风的舌根都已被苦得发麻,却见陆昱还是那般无知无觉地倚靠在自己怀中,他心中难过,苦涩难言,只强忍着满眼的酸涩将陆昱轻轻放回榻上,珍重万分地吻上他的额,他的眼,他的唇角,仿佛这样就能燃起希望似的。 第43页 蒋少卿和昭王殿下在京郊遇刺,昭王殿下还几度性命垂危,最令人咋舌的莫过于蒋少卿将昭王殿下带回了自家府上,这事在京城官场折腾出了好大的动静。一时之间,众人窥伺探寻的目光在蒋府和昭王府之间转来转去,不知道这两家如今是个什么路数。 这几日蒋府别院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昭王伤重,宫中遣人来过,昭王府赵公公亲自来过,薛述来过,其他殿下也派人来真真假假探听情况。但陆昱一直在沉沉昏迷,丝毫不知外面已经是山雨欲来,蒋培风则是无暇也不愿过多理会。 他太累了。 那日羽箭究竟是谁所射?刺客从何而来?他的目标究竟是谁?目的到底是什么?桩桩件件皆毫无头绪,大理寺也积了许多案子,更令人揪心的是,陆昱这几日一直安安静静,毫无反应。 蒋培风白日忙于公务,夜里就守着陆昱,或是在他身边处理白日未竟之事,或是只是坐于他身侧默然不语,总归这几日蒋培风吃不下睡不着,如在油锅中煎熬。 这天夜里,一场夏雨不期而至,雨水溅在屋外,发出密密匝匝的噼啪声响。这声搅得蒋培风心烦意乱,终是难熬,他终于停笔,走到床榻边席地而坐,从被衾中牵出陆昱的手,那手软软垂落,全无筋骨一般,蒋培风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陆昱的手背之上,喃喃道:“你怎么还不醒?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罢。” 蒋培风没有看到,在他絮絮呢喃之时,陆昱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那颤动极轻,如同蝴蝶掠过水面,倏忽即逝。 不知又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天色由沉黯的墨色变为一种笼着薄纱的灰。蒋培风维持着席地而坐的姿势,身体已经僵硬发麻,但他不愿动弹。 就在这时,他掌心中那只一直软垂着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这一次,感觉如此真切,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蒋培风的四肢百骸。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般锁住陆昱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肋骨。 “殿下?”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榻上的人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睫毛再次开始颤动,如同挣扎着要破茧而出的蝶。他的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在落针可闻的室内清晰无比。 宛若听到了天籁,蒋培风猛地站起身,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身体已经酸痛发木,使得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俯身凑近。 “殿下?能听见臣说话吗?”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急切和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陆昱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那双桃花眼似是找不到焦点,只有一片虚弱的茫然。他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晃动的人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水……”终于,一个模糊的音节溢出干裂的唇瓣。 “水!快拿水来!”蒋培风立刻吩咐,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松快。 一直候在外间的下人闻声,连忙端着一直温着的清水进来。蒋培风半抱着陆昱,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他用小银勺舀了温水,一点点润湿陆昱干涸起皮的嘴唇,然后才极慢、极小心地将少许清水喂入他口中。 陆昱本能地吞咽着,虽然动作缓慢而吃力,但终于顺利将水咽下,并未呛咳。见陆昱能喝下水,蒋培风终于露出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一瞬间,屋内压抑闷热之感被尽数吹散。 不过,这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陆昱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喝完水后,他的眼眸又虚弱地闭上了,呼吸终于比之前有力了一些。蒋培风不敢大意,轻轻将他放回枕上,目光却一秒也舍不得离开。 太医也被匆忙请来,把脉之后,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蒋大人,殿下脉象虽仍虚弱,但已趋于平稳。这最凶险的一关,总算是闯过来了!接下来便是好生将养,千万不能再出差错。” 闻言蒋培风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终于松了,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脱力。 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屋檐下滴落着残余的雨水,发出清脆的“嘀嗒”声。屋内再次恢复安静,只有蒋培风和陆昱两人。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陆昱时而昏睡,时而会因为伤口的疼痛发出细微的呻吟。只要他稍有些许动静,蒋培风便会立刻凑近,低声询问:“可是伤口疼?”或是“要喝水吗?”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陆昱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动作间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你可知道……”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日你若真的……我当如何自处?” 天渐渐亮开了,陆昱又一次醒了过来。这次,虽然依旧虚弱,但他的眼神明显清明了许多。他怔怔地看了头顶陌生的帐幔片刻,似乎在回忆自己身在何处,随后,目光缓缓移向坐在身旁的蒋培风。 四目相对。 蒋培风快步走到桌边,又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慢慢喝下。 “别急着说话,”蒋培风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殿下伤得很重,需要安心静养。” 陆昱顺从地喝了水,重新躺回去,目光却一直落在蒋培风脸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印在心里。他尝试动了动右手,想要抬起,却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乱动!”蒋培风脸色一紧,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动作温柔,语气确是急迫:“太医说殿下的伤口极深,再裂开就麻烦了。” 陆昱见他这模样,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无力而显得有些浅淡,他闭了闭眼,缓了口气,复又轻声问:“这……是哪里?” “蒋府的别院。”蒋培风答道,“殿下当日伤势太重,得尽快处置,后续又不便移动,便一直在这里了。” 陆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自是明白自己被蒋培风带回私宅养伤意味着什么,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再次疲惫地阖上眼。 清醒片刻,对他而言已是极大的负担。 蒋培风凝视着陆昱那张苍白的容颜,目光最终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缠绕的厚厚绷带下,是险些夺走他性命的狰狞伤口。看着他重新陷入沉睡,呼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稳悠长,蒋培风的心才彻底落回了实处。 ----------------------- 作者有话说:虽然我是BT,但就说甜不甜吧 要上班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37章 情意 密林深深, 万树争高,现出满目苍绿,流水潺潺, 坠入山涧, 腾起白茫水雾,荡起一片清凉, 驱散了所有燥意。 本是一番令人心旷神怡的好景致。 却见一羽箭从林中破空而出,惊起飞鸟一片, 那箭速度迅疾如电,陆昱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眼睁睁看着它刺入蒋培风的前胸, 鲜血漫出, 染红了青山绿水, 山林泉水旋转扭曲, 整个视野逐渐被一片猩红填满…… 陆昱满面惊惶,高声叫着蒋培风的名字朝着他坠落的方向扑过去,突然间又有众人悲怆的嚎哭之声铺天盖地一般灌入耳膜。 陆昱讶异回头,便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林间, 而是站在了一府邸正堂内。屋外罩着浓稠的黑色,只有堂中映着烛火的昏黄。一漆黑木棺置于正中, 众人环绕棺木立于正堂四周, 皆着白服垂泪哭泣。陆昱本能地不愿意去知晓棺木中躺着的究竟是谁,只想赶紧离开这压抑万分的屋子, 去发现自己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反而离那棺木越发近了,抬头一看,一牌位就立在陆昱眼前, 上面的名字让他神魂俱裂。 “蒋培风!” 陆昱高呼一声,猛地睁眼,既惊且惧,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数息后才终于找到了呼吸的节奏。陆昱只觉自己的四肢百骸皆透出蚀骨的酸意,动一下都似坠着千斤重物,疲累万分。 “殿下做噩梦了吗?”恍惚间似乎有人在问。 陆昱没答话,只抬手在前胸处不住摸索,蒋培风生怕他乱动扯裂了伤口,急急拉住了他,柔声哄道:“殿下可是在找臣的那枚玉佩?殿下别急,那玉佩没坏,臣已经收起来了。” 陆昱终于安静了下来,微微偏转了目光,就见蒋培风坐于旁侧正用干净布巾轻轻拭去自己额间的细汗,随后又伸手轻轻在他的前额上探了探。蒋培风的手带着一丝丝凉意,让陆昱舒服得轻哼唧了一声。 蒋培风弯了弯眼眸,只觉得面前这人可爱,笑道:“殿下又睡了一天,昨日夜里热度又起来了些,好在现下已经不烧了。殿下饿了吗?可想用些粥饭?” 第44页 陆昱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他似还未从方才的梦境中脱出,眼眸一直紧紧黏在蒋培风身上,未曾有片刻稍离。 蒋培风被陆昱这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实在是招架不住,只得抬手轻轻覆住陆昱的眼睫,轻声道:“睡觉养人,殿下还可再养养神。” 陆昱十分乖巧听话,闻言轻轻将眼睛闭上,长睫扫过将培风手心,像有羽毛轻轻在蒋培风心上搔过,带来一丝让人心颤的痒意,蒋培风喉头动了动。 想来昭王殿下苏醒后定是要进些饭食的,别院厨房早早就备好了粥饭,一直在火上温着,所以不消片刻,下人就敲响了卧房的房门。 因着伤势严重,加之失血过多,陆昱自己挤不出一丝气力,现下是无法起身的,正无措着,就见蒋培风温柔地环住他的肩背,将他牢牢抱起,让他靠在了自己的怀里。 前些时日意识黑沉,神思混沌中无暇顾忌,现下陆昱已然被蒋培风动作惊得手脚发僵,他与培风这距离似乎太近了些。 去年他被父皇罚跪的时候,培风也曾这样环揽住他,助他起身,但可从来没有让自己靠在他的怀中,难道自己在昏迷之时说了什么话?抑或蒋培风面对恩人都是这般尽心尽力么? 陆昱正欲忍痛抬手自己接下女婢呈上的粥碗,就见蒋培风一手压了压他的手背,另一只手行云流水般接过粥碗道:“臣喂殿下即可,殿下切莫逞强。” 言罢蒋培风手执汤匙在粥碗中搅了搅,他长睫微垂,专心致志,仿佛搅拌的不是一碗普通的鸡汤粥,而是天下最名贵的珍馐一般。将粥搅拌晾凉后,蒋培风舀起一勺轻轻抵在陆昱唇边。 陆昱受宠若惊到失却了反应,只扭头愣愣地盯着蒋培风,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看起来有些傻气,再无先前灵动的样子。 蒋培风轻轻笑了一声,玩笑道:“快吃饭吧殿下,只看臣的脸是看不饱的。”他的胸膛因为发声而轻震,震回了陆昱险些出走的神魂,他自觉很是尴尬,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两团樱粉,将头又匆匆扭了回去,张口含住了汤勺,令人心安的暖意随着吞咽走遍了四肢百骸。 “好吃。”陆昱轻声夸赞。 蒋培风眸子弯了弯,晕开点点星光,他并未继续调笑,只耐心一勺一勺地喂陆昱吃饭。这粥虽然熬得软烂,滋味鲜甜,入口即化,但陆昱初醒,气力不济,只吃了几口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蒋培风看着碗里稀粥只浅浅少了一小半,心里泛出绵密的痛意,只想哄陆昱再吃些,柔声道:“殿下昏迷数日都未好好进食,太医专门叮嘱过,要给殿下暖暖肠胃,以适应之后的汤药,这粥所用鸡汤已经撇去了浮油,吃了很好克化,不会难受,殿下再多用些好不好?” 陆昱不想叫蒋培风失望,点点头,又努力多吃了几口。他觉得自己仿佛在云上飘着,心中忽上忽下,一面被蒋风的态度哄得熨帖不已,一面又觉得毕竟是救命之恩,蒋培风尽心些也正常,不停告诫自己切莫自作多情。 蒋培风恍如没看出陆昱对他七上八下的心思,见陆昱实在吃不下了,便把粥碗一放,用手在陆昱胃腹上轻轻揉动,动作轻缓温柔到极致,再加上他周身的暖意源源不断,将陆昱周密地拢在其中,片刻后陆昱就眉眼轻阖,昏昏欲睡。 在半梦半醒间,陆昱听见蒋培风清润的声音被压得很低,轻轻在自己耳边拂过:“殿下能不能告诉臣,方才是不是做噩梦了?梦到了什么?” 陆昱未设防,昏沉间含糊应道:“我梦到……梦到你死了,我看到了你的牌位……对不起,我没赶上,没能护住你……” 蒋培风只觉得自己的心尖都在颤,仿佛有人在自己心上戳了个大洞,又酸又甜的汁水从洞中潺潺而出,既苦又甜,那滋味别提了。 他将陆昱拢得紧了些,心里叹道:“那么多人,怎么就只有他让自己变得全不像自己呢。” 这世间情爱一事,总也让人捉摸不透,至少在遇到陆昱的时候,蒋培风是万万想不到他们之间会有此番际遇的。那夜父亲责骂可谓严厉无比,最后他向父亲告退之时,父亲余怒未散,眼中却又透出深深无奈,那目光让蒋培风难以忘怀。 父亲虽也承认昭王殿下两年来进步神速,颇有心术,也算心有百姓,是可塑之才,但裹挟了家族命运的抉择不可能不慎重行事,对于蒋培风所为,父亲确实有愤怒的理由。 但是他别无选择,也不想选择。对于陆昱,于公也好,于私也罢,他既已有了决心,便不会再退缩,日后只要陆昱不伤天害理,背离初心,无论昭王殿下是赢是输,他自决意与他一道。至于蒋家,他也不愿让父亲难做,只能自己先自请出族罢。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敲门进了卧房,看到昭王殿下在自家公子怀中安宁熟睡,眼神一闪,不敢再看,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公子,药已经熬好了,这药太医换了方子,专门叮嘱过服用不能误了时辰,您看……” 蒋培风回答:“把药送进来,我叫殿下。”管家应下,转身本欲离开,又被蒋培风叫住:“再备点清甜的蜜饯一起送进来吧。” 药送进来了,蒋培风轻声唤道:“殿下,殿下醒一醒,喝了药再睡。” 陆昱的眼睫颤了颤,双眼睁开,带着丝水汽,雾蒙蒙的。他发觉自己还靠在蒋培风怀中,顿时大惊失色,看外面天色他应该睡了不短的时间,蒋培风就这么一直环着他吗? 他张口预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绪正复杂着,就见蒋培风抬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要一勺勺喂他饮下,陆昱登时觉得头皮发麻。本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他忍着伤口剧痛主动凑近,就着蒋培风的手一口气将药喝了个干净,顿时苦涩盈满口腔,眉眼皱成了一团。 蒋培风看着陆昱这般模样,既觉得心疼,但心中却又松了一口气。这人这般有生气的模样可比前些日子无知无觉,任人摆布的样子强太多了。 他捏起一块蜜饯,送入陆昱口中,道:“这药苦,殿下清清口。” 一股清甜的橘干味道在陆昱口中炸开,他怔怔地盯着蒋培风,不言不语,眼睛却泛出红意。人吃五谷杂粮,自然也会抱恙生病,他也不例外。从小到大他也不是铁板一块,但从来没有人会在他吃过苦药以后喂他一块蜜饯。 蒋培风是第一个人。 所以,他不能再让蒋培风为难。他在蒋培风府上多留一日,蒋培风的为难便会多加一分。 陆昱垂下头,狠狠眨了几次眼睛,将眼眶呼之欲出的涩意憋了回去,正色道:“谢谢培风多日照拂,我已经在府上叨扰你不少时日了,现下我已无甚大碍,好好休养就行,就让赵启来接我回王府吧。” 蒋培风没有马上答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抬手拢了拢陆昱的中衣,缓缓说道:“殿下还穿着臣的中衣,非要这么见外吗?” 陆昱脑袋里开始炸起烟花。 第38章 心悦 陆昱如遭雷劈一般愣了半晌, 随后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的雪白中衣。 这衣服确实是要大一些,松松地罩在自己身上。 “你……我……”陆昱像是舌头打结了一般,半天未说成一完整语句。最后他干脆放弃了, 闭口不说话了。 眼见着陆昱那未复血色的脸庞逐渐泛起红色, 直至蔓延到耳根处,看起来像是一颗熟透的蜜桃。蒋培风笑了笑, 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陆昱的头顶,双手将他再拥紧了些, 本想亲昵地晃一晃他,但想到陆昱胸前那让人心惊的狰狞伤口,只得作罢。 陆昱早在蒋培风把下巴放在自己头顶时就紧张得浑身僵硬, 蒋培风自是感觉到怀里的人绷紧了身躯, 明明当日在岐原城时借酒劲去牵自己手的时候很是勇敢无畏, 怎么现下又对肌肤相亲纯情至此, 让人无端端想逗一逗。 蒋培风就着这个姿势在陆昱头顶上微微蹭了蹭,哄问道:“殿下回京一月有余,为何臣未收到殿下的只言片语?” 闻言陆昱双手揪紧了被褥,良久才松开了手, 抿紧双唇,低头喃喃道:“怕你烦我。” 蒋培风一震, 总觉得眼前这人像是有什么法术一般, 总能往精准地戳中自己心窝最软的地方。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怀抱, 轻轻抬起陆昱的身体,一手揽住他,一手整理好软枕,将怀里这人安安稳稳地放靠在软枕上。随即他起身, 关上了卧房中所有的窗户。 陆昱觉得后背暖意倏忽散去,心中一空,就见蒋培风又坐回了他的对面,那双如渊似潭的眸子深深凝着他。 终于,蒋培风凑近,抬手,以近乎强硬的气势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卡进陆昱的指缝之间,再紧紧扣住,两人是一个十指相交的姿势。 第45页 陆昱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惊得六神无主。 蒋培风用另一手托住陆昱脸庞,将他的脸强行转回,随后轻柔地抚上陆昱的脸颊,摩挲了两下后径直凑上前去吻住了陆昱的唇瓣。 陆昱瞪大了双眼,心神大动,牙关一松,给了蒋培风长驱直入的机会。他忘却了所有的反应,丢失了所有的感知,只能感觉到蒋培风的舌尖如一条灵巧的蛇一般钻入,自己的周身血液全部向头顶奔涌,耳边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最后陆昱身子一软,一手手指终于勾了一下,轻轻回握了蒋培风扣住自己的手,一手却又紧紧抓住了蒋培风的袍袖,微微仰头任蒋培风予取予求。 他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随之滑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陆昱只觉得自己脑海里所有物什搅合成了一团,自己也在不停地下坠,下坠…… 良久,两人的唇瓣才稍稍分开。 陆昱被吻的气息不继,靠在软枕上喘息不已,那本来苍白的唇色也盈满了水光,他睁开的双眸还带有泪意,那双漂亮到令人心惊的眸子中水光一片,迷迷蒙蒙的。 折腾半天,陆昱终于开口,却还是只能挤出几个字:“培风,你……” 蒋培风看着陆昱这模样,只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又痛。他又凑上前去,嘴唇在陆昱眼尾轻轻印了下,尝到一口的咸涩,他轻声叹道:“臣本以为殿下应该明白臣的意思。让殿下病着哭成这般模样,倒是臣的不是。” 陆昱没有说话,只咬着下唇,拼命摇头。 蒋培风也不再言语,只温柔抚着陆昱垂下的发丝。这些日子陆昱病势沉重,无暇梳理,发丝虽然依然黑亮如瀑,但总是睡着,也显凌乱,蒋培风就这么以指为梳,耐心轻柔地一遍一遍从头至腰,抚顺陆昱的青丝。 数息之后,陆昱终于抬头,端正容色挤出了一句话:“蒋培风,我所行之事皆我自己所愿,不干你的事,你不要可怜我。” 蒋培风:…… 他心中的高山 “哗啦啦”塌了一片。 他眉梢一挑,无奈说道:“看起来昭王殿下还是不够了解臣,殿下难道觉得臣是会被可怜抑或同情裹挟的人吗?” 陆昱还未答话,窗外便响起阵阵惊雷之声,黑云遮蔽阳光,天光渐沉,屋内也随之暗了下来。 蒋培风轻轻笑了笑,眸中光华闪动,浸满了缱绻和温柔,在微暗的屋中看起来是那么璀璨,他双手捧起陆昱的双颊,复又在眼前人的唇角上轻轻啄了下,瞬息即离。他凝望着陆昱眸中那一汪湖水,舍去了敬称,轻声道: “陆昱,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为了报答你所谓的恩情,我只是喜欢你,压抑不住地喜欢你。” 陆昱愣着,心乱如麻,眼里的珍珠却先是一颗一颗,转而争先恐后地从眼眶中滚出。 屋外的夏雨哗啦啦下起来了。 雨声打断了陆昱,他本想像以前那般快些把眼泪擦干,情急之下全然忘了自己胸口之前被扎了一个血洞,猛一抬手,瞬间痛到冷汗直流,蜷缩起了身子,本已见些微血色的脸又是煞白一片。 一瞬间屋内的旖旎氛围散了个干净。 蒋培风先前都没来得及压住陆昱的动作,眼睁睁看他伏倒在被衾之上。他连忙扶起陆昱,仔细检查了伤口并未再次渗血后才长舒一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 陆昱脸上又是水汽一片,眼睫被泪水和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地垂着,看着像刚刚淋雨的小动物一般,湿漉漉的,可怜极了。蒋培风语气中充满无奈却又饱含温柔,他低声在陆昱耳边道:“是臣的不是,臣本以为给了殿下那枚玉佩,殿下应是知道臣的意思,却没想到不明白说出来,殿下自是不会轻易相信的。” 蒋培风低头看了一眼,陆昱已经缓过一阵,如今乖顺的趴在他的怀中,他继续启唇悠悠道:“臣这玉佩轻易不会离身,不会随随便便给了别人,这玉臣只会交给倾心之人,臣将它给了殿下,其实是不会轻易收回的。如此,殿下可明白了?” 陆昱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他拒绝了蒋培风的搀扶,从他怀中强行坐直了身体,一脸严肃道:“培风,你冰雪聪明,我的心思你定是早已知晓,但今时今日,我还是想自己亲口把它明明白白地告知于你。” 他抬眼与蒋培风对视,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顿郑重道:“培风,我心悦于你,第一次见面被你风华所摄,第二次见面就倾心于你。我自小长于山野草莽,坊间对我的评价一直是“不上台面的土包子”而你如天边明月,我自是配不上你,能于你相交已是我幸甚……” 蒋培风眉头一皱,打断道:“他们都是胡说。殿下不输任何人,日后莫要自轻自贱,说此等诛心之语了。” 话音方落,陆昱就放任自己落回蒋培风怀中,抬首含住了蒋培风的双唇。 温香软玉投怀送抱,蒋培风自是反客为主,牢牢拢住陆昱,掌握了所有主动权,再一次攫取了陆昱所有呼吸。 陆昱终于露出了让蒋培风心折的笑模样,桃花眼弯成两个月牙,眸中水光未褪,折射出细密的粼粼碎光,只喃喃道:“第二次。” 蒋培风:“什么第二次?” “与培风你接吻……是第二次。”陆昱答道。 蒋培风闻言笑了,他重新收拾好床榻软枕,轻轻搂住陆昱靠了回去,才道:“不是第二次。” 陆昱:? “殿下歇会吧。”蒋培风也不答,只起身把先前关上的窗户重新推开,雨后的舒爽气流“呼”的一下尽数涌入房内,带走了所有滞闷之意。 陆昱的眼神就一直跟随着蒋培风,撕都撕不下来。 蒋培风清了清嗓子,坐回陆昱身侧,开始翻阅一本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书册。 今日二人都过分激动,皆需要冷静一二。 半晌后陆昱却突然开口问道:“培风,想必你也明白,如今储位之争已起,无论我当日是怀着何种目的踏入这泥潭,现下我已经不能独善其身了。如今我与你……关系匪浅,日后你当如何呢?蒋家当如何呢?”他瞥了一眼蒋培风神色,继续道:“我不是要培风你站队,但我也不愿你在族中为难。” 蒋培风正欲答话,房门就被敲响,管家看到陆昱醒着,便未压低声音,径直开口禀道:“昭王殿下,公子,薛侍郎在府外求见,说是探望殿下伤势。” 蒋培风转头问陆昱:“前些日子殿下未醒,他已经来过多回了,此番殿下可想见他?” 陆昱点点头。 管家领命而去,不消片刻,就见薛述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一见陆昱醒着,安安稳稳地靠在软枕上,眉目含笑地看着自己,薛述鼻头一酸,都顾不得蒋培风在场,直扑上前,声含哽咽地唤了一声:“殿下!” 他将陆昱左看右看,见陆昱面色好了不少,之前惨白的唇也带着润泽水色,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安定不少。 蒋培风不欲搅扰他俩说话,正欲起身离开,就见陆昱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只道:“无碍的。” 薛述本来正感怀着,就看到陆昱对着蒋培风全然放松又依赖的表情,再看到陆昱拉拽的动作,他五雷轰顶,心情格外复杂,恨不得自己立时瞎了才好。 ----------------------- 作者有话说:其实殿下有点茶的,他明明知道外面对他的评价早就不是土包子了 第39章 迷局 蒋培风含笑看了一眼自己被陆昱拉着的袍袖, 轻轻拍了拍陆昱的手道:“你们先聊,我去看看药。”随即起身向外走去,与薛述擦肩时, 他又恢复成一贯清雅淡然的模样, 对薛述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径直出了屋子, 宽袖曳地,衣摆随步摇动, 一派利落飒沓,又是那般不近烟火的姿态,再无方才对着陆昱温柔缱绻的样子。 ——你们?我? 嘶……敬称就这么省了? 薛述扭头瞠目结舌地目送蒋培风出了门。待人影渐小后, 他转头回身, 几步上前扯过桌旁的一个绣墩坐于陆昱床边, 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殿下此番, 可是吓死人了。” 陆昱眉眼噙着丝浅淡笑意靠在床头,居然还玩笑道:“本王可不似子清你,自小娇贵,我从小在山林里摸爬打滚惯了, 皮实着呢,这点小伤压根不算什么。倒是你, 朝廷三品高官不停往人家大理寺少卿府上跑, 不像话。” “你……都伤成这般模样了,我不来看看怎么能放心的下?”薛述眼圈都红了, 态度放肆,声音拔高,语气却带着满满的关切。 看着薛述这般模样,陆昱不可能不感动。想来认识薛述已经两年多了——从提防到熟悉, 再到获得他的效忠,这段时日薛述一直都站在自己的身边,坦坦荡荡,从不会因为自己势弱而疏远避嫌。这人虽然看起来不羁随性,但自己交代托付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办得天衣无缝。能得此人追随,陆昱深觉是己之幸。 第46页 陆昱敛去了先前的玩笑容色,很认真地对薛述说道:“子清,对不住让你忧心了。本王真的已无大碍了,放心吧。” 薛述只瞟了一眼陆昱中衣之下若隐若现的雪白绷带便不忍再看,“哼”了一声道:“哪里就无碍了,这可是箭伤,不是随随便便破个皮。你这张嘴能不能服个软?你知不知道你当日差点死了!蒋培风都遣人进宫报你病危了……”他顿了顿,才缓下声音继续道:“为了蒋培风差点搭上命,值得吗?” 陆昱沉默片刻,并未回答,轻笑一声道:“子清和本王说说,现在外面是怎么传的?” “还能怎么传?无非就是殿下你为了救蒋培风挨了一箭呗。不过……”薛述沉吟道。 “不过什么?” “不过坊间还有种说法甚嚣尘上,说这一切都是殿下你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欲以此计拉蒋家归心。” 陆昱冷笑一声,气息依然虚弱,说话声音虽如丝线欲断但又字字分明:“本王幼时在泾州之时,村口总有几个长舌妇人,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家家户户都逃不过她们的三寸不烂之舌。但是她们也不是什么闲话都传,她们所传之事,往往会把某个人推上风口浪尖,被乡亲口诛笔伐。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坊间把本王说的如此豁得出去,为了夺权争势不惜伤害自身,父皇听了会怎么想我?可还坐得住?” 薛述沉声道:“臣自是知晓流言之力不可小觑,也同邱榕一起查过这些谣言自哪家而始,但这留言传播速度可谓一日千里,臣实在难以寻到源头。” 这边话音才落,陆昱就问:“薛郎君何时和本王府上的邱榕暗通款曲,过从甚密了,居然背着本王都能使唤他了?” 薛述:“……” 不是在聊正事吗? 不得不承认,昭王殿下的思维有时候真的很像是脱缰野马在草原上纵横驰骋,让人一时半会跟不上。 陆昱看着薛述一句话卡在喉咙的吃瘪模样很是想笑,但前胸伤口一笑便痛得厉害,只“呵呵”了几声便止住了。他随即唤了薛述一声:“劳驾子清扶本王一把,想坐起来些。” 薛述上前,一边搀着陆昱,一边听他正经道:“这些流言蜚语的来路查不到便无需在意,左不过就是那几位了。在市井散播谣言的招数本王能用,其他皇兄自然也能用。如果这谣言最后是四皇兄那边出去的,那本王还真乐意称赞他一句’睚眦必报’才是。” “这词好像并不是夸人的。”薛述表情木然,在心中暗道。 “那这几日本王卧床可错过了朝中什么热闹?”陆昱坐稳之后看向薛述。 薛述“唔”了一声,答道:“这事这几日动静挺大……” 陆昱伤重当日,蒋培风遣人去宫中求情太医时就惊动了崇安帝,他当即便下旨大理寺速速调查此案。 光天化日之下,堂堂亲王与朝中重臣在京郊被莫名冷箭所伤。这消息过于令人惊骇,瞬息间就如飞鸟一般,从宫中出发,传遍几乎每一位官员的住所,朝野自是哗然一片。 崇安帝几日间的心情可以说是十分复杂。 听闻陆昱重伤被蒋培风带回府邸医治时,他心中的焦急盖过了其他情绪。再是来路不正,陆昱也是过了明路的亲王,是他的亲子。去岁深秋,崇安帝才折了一个儿子,如果陆昱再出现意外,作为父亲,他实难接受。故陆昱垂危那几日,他几乎日日都派人前去探看,珍惜药材补品也一车一车往蒋培风府邸上送。 但是,随着陆昱伤情逐渐好转,崇安帝的其他想法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蒋培风一向和其他皇子保持距离,恪守君臣底线,绝未有过密私交,为何与老五会私下相约上山寻猎?如若两人是师生之谊,那展现出的关系似乎又太过紧密了些;如若是岐原患难之情,那比师生之谊还叫崇安帝后背发寒,毕竟蒋培风可是不顾非议,把老五带回了自己府中。 当年崇安帝自己能够入主东宫,继而御极四海,蒋家可是享有从龙之功,没有谁会比崇安帝更清楚蒋家的实力,这个家族未来的家主与自己的第五子有着紧密的私交,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不仅蒋家,还有一个薛家。 崇安帝本是把陆昱当做朝堂天平的砝码,但如今这颗砝码似乎也开始搅弄风云了…… 之后在朝会之上,崇安帝君威浩荡,对着蒋培风发了好大的脾气:“你自负武艺,却没有护好朕之爱子,简直罪无可恕!” 本来蒋培风临危受命守城于岐原,身负不世军功回到京城,向所有人诠释了“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浩然之风,本应获得无上封赏,但却因此次陆昱的受伤而功败垂成,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伏在地,承受帝王雷霆之怒。 其实众人皆心知肚明,崇安帝此番发作,到底又有几分是为了他口中的“爱子”呢? 随后,兵部尚书司韵在仔细查看了从陆昱身上取下的羽箭后,斩钉截铁道:“禀陛下,这箭不是我大晋军中所用,似是源于外邦,但材料却用了我大晋精铁。但恕臣眼拙,实在看不出这箭是何国所致,而且近年来,我大晋精铁走私日益猖獗,周边异邦皆有黑市在贩卖,恕臣也难以依靠材料断定其产地。” 崇安帝闻言更是又惊又怒,喝令道:“查!给朕好好地查!不止大理寺继续查,刑部、御史台、皇城司一起查!”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各部案件卷宗定时直接呈报于朕,此案朕亲自过问!” 闻言,阶下的安王殿下神色阴沉了些。 “……那日情况就是这样。”薛述终于住了口,顿觉口干舌燥,抓起一旁茶杯狠狠灌了一口。 陆昱沉默了许久。 蒋培风是那么清辉皎洁的一个人,因为自己,要承受流言,忍受责骂,失去本应有的封赏。 这些,蒋培风从未和他说过。 陆昱忍了又忍,再开口时声音还是哑了,他强定心神问薛述:“那其他皇兄呢?他们有何动作?” 薛述回:“几位殿下倒很是安分。毕竟圣上朝会上如此生气,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妄动啊?” 陆昱“嗯”了一声,随后低声道:“子清,其实当日那箭,应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薛述手一抖,差点把茶杯摔了,他忙把杯子放回案几上。 “那日我看到了,那箭本是瞄准我的,但在我发现以后,又突然转向了培风。” “那殿下可看清林中贼人是谁了?”薛述急急问道。 陆昱摇了摇头:“那日林子太密了,确实未曾看清。” 薛述沉思不语。 按昭王殿下所说,那贼人的目的无非为两件事:其一为要了昭王的命;其二便是离间昭王与蒋家关系。贼人伸手利落,反应敏锐,箭不是军中样式…… 薛述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要串联在一起。 正在这时,蒋培风亲自抬着一个托盘回来了,盘中有一碗汤药,还有一小碟蜜饯——不是橘干,换成梅子了。 薛述见状,便自觉起身告别。 陆昱道:“子清,我如今这样,许多事自是顾不上了,还得劳烦你多多照看。” 薛述摆摆手:“行了,不用如此客气。”走到门口时,他用余光一瞟,就扫到蒋培风抬着药碗坐于床边,神色又是如春风般温柔。 陆昱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蒋培风坐在他身旁。 蒋培风一边低头帮陆昱晾着汤药,一边语气温柔道:“怕殿下吃腻了橘干,让下人备了点新的,今日试试看喜不喜欢。” 没听到陆昱回答,蒋培风便抬起头来看向眼前人。甫一抬头,与陆昱带着红痕的双眼对视,蒋培风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殿下怎么了?” 陆昱沉声道:“培风,是我对不住你。” 第40章 蜜意 说完这句话, 陆昱就低下头去,仿佛那被面上有什么精美奇妙的纹样似的。 在与蒋培风心意互通前,与他相关的许多事, 陆昱哪怕心中在意万分, 面上还能似是而非地打趣玩笑一番以掩饰不安。如今两人已是唇齿交缠的关系,此事又让陆昱太过难受, 只觉得胸中快被无尽的心疼淹没,便再难对着蒋培风开出一句玩笑。 “要不是因为我, 你怎会在殿上……”陆昱哑声道。 蒋培风却不等他说完,先捻起一颗梅子塞入陆昱口中,堵住了他的未竟之语。 那梅子虽然被蜜糖渍过, 但却还是带着酸意, 口中猝不及防被蒋培风送入那么一酸甜交加的东西, 陆昱确实无法再说出任何一句不中听的话, 只能抬头楞楞地看着蒋培风。 第47页 就见眼前那人放下了药碗,但却没有马上说话。 蒋培风似是又回忆起了那日鲜血淋漓的画面,他喉咙滚了滚,才开口道:“朝会时虽被圣上责骂, 但臣心中却只有庆幸……殿下你还活着。” 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似是极难吐露一般, 他启唇数次, 才终于挤出声音:“这些话……臣本不想叫殿下知晓……” 陆昱心重重跳了一下,感觉到他如果错过了蒋培风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后悔终生。 蒋培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直接唤道:“陆昱,我那日上门拜会,约你出门,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寻猎。我想要做什么, 你当真毫无所察吗?我本是满心欢喜,结果却……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如果你有个万一,你叫我怎么办呢?我第一次对一个人动了真心,你又让我如何自处呢?” 不知是不是陆昱看错了,他总觉得蒋培风那张俊逸出尘的面容隐隐带着一丝恼意。陆昱紧张地看着蒋培风,一时没有回话。 蒋培风忍了又忍,却还是压制不住,片刻后继续道:“结果你现在和我道哪门子歉呢?你又对不住我在何处呢?你这不是……在锥我的心吗?” 蒋培风情绪一向甚少外露,现下那双一向黑沉无波的眸子里面却有浓云翻涌,陆昱的心一面因为蒋培风说自己是他第一个动心的人而直上云霄,一面又因为蒋培风的三句连声追问而一时感到无措万分,急道:“培风,我不是……我……” 蒋培风似是不想听他辩解,抬起药碗往他手里一塞,再次打断了他:“喝药。作为惩罚,今日没有蜜饯了。”语气严厉,动作却是温柔。 陆昱:“……” 满口梅酸还未褪去,药汁的苦涩味又涨满口腔的每个角落。酸酸苦苦的,那滋味实在难言。 陆昱小心翼翼地偷眼看了一眼蒋培风,见他坐于榻侧,神色已然如常,仿佛方才发生的种种皆是陆昱被梅子酸出的幻觉。不过他的目光却牢牢地投在了书册上,半点眼神没分给陆昱。 蒋培风确实生气,不仅气陆昱,更气他自己,天知道他听到陆昱那句“对不住”时,心里那股子别扭和难受沸反盈天地奔涌而上,压都压不住。 陆昱见状决定哄哄。他抿了抿唇,轻轻地拽了拽蒋培风铺展于榻上的宽袖。 “嗯?”就算蒋培风再生气,他也不会不理陆昱,感知到陆昱动作后便转回了头,结果就和眼前人可怜巴巴的双眸四目相对。 陆昱面露讨好之色,轻轻说道:“培风,这个药……好苦啊。” 蒋培风:“……” 陆昱在活蹦乱跳的时候,蒋培风就经常招架不住他那双桃花眼中的含情水色和其下燃着的灼灼火光,如今他面容苍白,一脸憔悴面色,却显得那双眼睛更是漆黑,其中火光稍褪,潋滟情意就越发鲜明,更是勾人。 蒋培风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喂了陆昱一块梅子干。 陆昱含过梅子,双手微微展开,向蒋培风投了一个眼神。 见人没理,陆昱也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动也不动,眼神还是那样,甚至看起来更加眼巴巴了。 蒋培风没绷住。 他的唇角终于向上提了提,凑过去些,抬手拢住了陆昱。 却没成想眼前这人一点也不听话,只见陆昱忍着疼痛微微撑起身子,猛地拽了下蒋培风的衣袍,随即将自己的唇凑了上去,那块酸甜的梅干被渡入了蒋培风口中。 酸死了! 陆昱此番的动作甚大,太损耗他的力气。折腾一通后,他不住轻喘,终于乖顺地伏在蒋培风怀中,听着他奔腾的心跳。 这人如此不顾伤势,蒋培风简直又急又怒,但上头的情绪中又还掺杂着他自己也说不出的几分甜蜜,千头万绪涌上喉间,还是只憋出来一个字:“你……” 陆昱轻笑道:“下次还是不要梅子了,好酸。” 蒋培风:“……” 他保持拥着陆昱的姿势没有松开,一时没有人说话,屋中一片宁静。 “培风,我方才不是故意让你不快。我只是……”不知过了多久,陆昱开口道:“你本应像那月上的神仙,不该染上这些不见人的腌臜。” 虽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蒋家总有一天无法隔岸观火,蒋培风势必有一日要卷进这趟浑水,但陆昱所愿的是,无论蒋培风最后站在谁的身后,都是清风朗月,不染纤尘的模样。 父皇此举,看似不痛不痒,但敲打和折辱的意味却是十足——一向深得帝心,光风霁月的蒋家郎君也难逃帝王一怒。 昭王势大,帝心似是不满,被项庄舞剑的却是蒋培风。 陆昱一点也不希望蒋培风因他染尘,得知此事,他心痛难抑。 听了陆昱的话,蒋培风眸中一震。他想说很多话,但又觉得句句苍白,默然片刻,只垂头在陆昱额上轻轻印了一吻,驴唇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你不喜欢梅干,以后府上都不会准备梅干,你喜欢什么,就叫下人买什么。” 陆昱笑着答了句好,突然话锋一转,又道:“你记得给我。” “什么?”蒋培风问。 “玉佩。你说过要给我的,可不能收回去。”陆昱喃喃道。 今日实在波折太甚,陆昱终于耗尽了精神,在蒋培风一下一下的轻拍安抚中迷糊地垂下了眼皮。 天色渐渐晚了。 怕烛火光亮搅扰了怀中熟睡的人,蒋培风早已挥退了前来点烛的下人。如今屋中黑沉沉一片,只余月光透过窗棂,在屋中洒下银辉。 那清辉落在陆昱身上,在他身上包了一层银色的绒边,蒋培风就在这银白月光中描摹着陆昱的眉眼。 白天时候,陆昱曾说当年的诗会时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其实在陆昱不知晓的时候,蒋培风还见过他一次。 崇安四年,二月十五,花朝节。 刚刚送走冬日,众人自是乐意出门游春,赏花踏青,祭祀花神。 京中勋贵子弟自然也是乐意凑个热闹。 蒋培风本不热衷于这类活动,但命中因缘际会怎能用常理言说?那日蒋家幺子来邀蒋培风赏花,本是不抱期望,却没成想蒋培风阴错阳差地颔首应允了幼弟邀约。 京城东郊有一片硕大的桃花林,花朝当日桃花正开得繁盛,正是赏花的极好时候。蒋培风正是在京郊桃林遇到了陆昱。 蒋家幺儿不过十岁年纪,正是调皮捣蛋,猫嫌狗厌的年纪,一进那桃林,便如脱缰野马一般撒起欢来,蒋培风只得陪着幼弟在林中四处游走。 突然一人吸引了蒋培风的目光,那人身着一袭浅蓝色锦袍,在桃林角落一棵开得稀稀拉拉的桃树下蹲着,毫不在意衣袍下摆已经沾染了泥土。他正微微俯身,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小心地逗弄着一只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狸奴。 春风拂过,桃花瓣簌簌落下,点缀在他的发间与肩头,画面美好到不可思议。 蒋培风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那个专注的人影上。他眯着眼睛细细看了半晌,认出那人似乎就是几个月前在御书房门口与他有着一面之缘的昭王殿下。 他身旁的幼弟也看到了那人,问道:“兄长,你在看谁?” 在得知那人是昭王后,小孩却撇了撇嘴,童言无忌道:“他们都说昭王是外面捡来的乡巴佬。” “住口!”蒋培风眉头一蹙,沉声打断了幼弟的口无遮拦,幼弟被兄长难得的严厉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蒋培风再次望向那抹浅蓝色的身影,许是这边的动静惊扰了对方,那人逗猫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侧过头来。蒋培风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地拽着幼弟往旁侧桃树后避去。他并未细细看清昭王的具体样貌,但只一个模糊的侧影,便已觉得与这桃花春景相得益彰。 直到春日诗宴上,他们再次相遇。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蒋培风看着眼前人安宁的睡颜,不禁笑了笑,他轻轻将陆昱放回到枕头上,为他盖好了锦被,从怀中掏出了那枚陆昱心心念念的玉佩——当日那玉佩裹满了血迹,如今已被清洗干净,恢复成光亮温润的样子。 蒋培风俯下身子,轻轻地将那玉佩放在陆昱的枕边,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之前庆祝入V的抽奖今天,啊不是昨天已经开奖了,恭喜中奖的小伙伴(没想到我居然有超过20个订阅读者,超震惊!)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 第41章 山雨 又过了五日, 昭王殿下终于动身回了昭王府。 出发前,蒋家别院的下人可谓忙碌万分,上至补品、药材, 下至话本、玩意儿, 满满当当塞了一车,众人心里都暗暗寻思:“公子对昭王殿下可真是上心啊。” 陆昱看见这阵仗, 直接就笑开了,扭头看向蒋培风, 眸子亮晶晶的挪揄道:“本王此番两手空空的来,在你府上连吃带拿,走了还不忘再搜刮一笔, 稇载而归, 这下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蒋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第48页 “见天的胡说八道。”蒋培风道, “其实殿下何必如此着急,你伤还没好,路上车马颠簸,又吹风, 万一伤势反复了,岂不误事?” 陆昱强撑着直起了身, 缓了缓道:“就几步路, 不妨事的。再在你府上住几日,就真的说不清了, 众口可铄金,我不想你再被流言牵累。更何况,本王自己的昭王府也不能空太久吧,赵公公该急了。” 蒋培风不再言语, 只取过一件鹤氅披在陆昱身上。 陆昱看看外面的艳阳,转回头看着那大氅颇为无奈地道:“培风,这……这没必要吧。现下外面可都快五月了,这阵仗也太夸张了。” “殿下。”蒋培风俊颜严肃,正视着陆昱的脸。 这么多天了,这人的脸色还依然如雪般惨白,各种药膳补品都没能养回一丝血色。他这些日子是如此虚弱,经常话说到一半便气力不济地沉沉睡去,随便一个动作都能让他额上渗出细汗。而且他瘦了很多,衣衫看起来都大了,这鹤氅罩在他身上都似山一般,感觉下一刻便要压弯他的腰肢。 “殿下那日流了很多血。”蒋培风忍了忍,只说了这一句,脸上却一点笑模样都没了。 蒋培风在世人面前一向端方温润,雅正知礼,进退裕如,虽然不冷若冰霜,但也与人不甚亲近,别人甚少能看出蒋培风平静无澜面孔之后的心思。两人交心之后,蒋培风在陆昱面前也洒脱自在了许多,情绪外露更加明显,如今蒋培风又回复成了这般古井无波的淡然模样,陆昱便知他定是不悦,甚至他在蒋培风面容上品出了一丝寂然和后怕。 陆昱乖乖的任由蒋培风在夏天给自己披上了过冬的鹤氅,并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看来这段时日,真的让培风吓坏了。 陆昱只感觉自己这颗心脏被泡在了暖融融的热泉中。奇也怪哉,不是蒋培风环抱他的时候,也不是蒋培风吻他的时候,而是直到这一刻,陆昱才真真切切地觉得蒋培风这轮明月终是落进了他的怀中。 他的眼睛如拉丝一般黏在蒋培风身上,以眸光为笔,含情带意地一遍遍描画着蒋培风长身玉立的身影。 蒋培风:“……” 他呼出一口气,终于松了表情,向着陆昱伸出了一只手。 陆昱本欲拉住蒋培风的手借力站起,却没想到自己的手刚刚搭上,就被蒋培风轻轻握住,未及自己反应过来,蒋培风就稳稳的将陆昱横抱了起来。 “房间离门口远,臣送殿下。”蒋培风柔声道。 陆昱毕竟也是男子,且这两年随着年岁渐长,身形变得更加修长,气韵风度也渐有皇室含威而不露的内敛,逐渐也能唬一唬人了。如今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蒋培风这么抱着……他的脸腾地红了。 对怀中人的羞恼,蒋培风只作不知,稳稳地端着昭王殿下出了房门。事已至此,陆昱也只得作罢。 从卧房到别院正门要穿过一个长长的游廊,廊侧为蒋府别院的花园,其水草丰茂,绿意盎然,陆昱十分在意。 他语气中颇有遗憾:“来你这两回,都没法仔细赏赏你这院子,上回来夜黑无光,压根看不真切,这回来我却伤重难行,没法好好走走看看。” 蒋培风笑笑:“下次殿下好些,臣陪殿下细看便是。” 陆昱“嗯”了一声,而后说道:“培风,往后……往后没人在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叫我殿下了,怪生分的,叫我名字,好不好?” 等了半天未见蒋培风回话,陆昱心中有些遗憾,但料想蒋培风先前除却情绪激动之时,从来都是唤他“殿下”的,便也不好再强求。 突然,陆昱周身一震,因为他听到了蒋培风轻轻的,却郑重无比的叫他:“阿昱。” 蒋培风声音本就十分清润,如今低声轻语,在陆昱耳朵里简直好听得惊心动魄,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快酥了。 “还是我送你回府吧,你这样我不放心。”蒋培风眉间微蹙地说道。 陆昱打趣道:“培风你送我回去,到时我也会不舍得你独自回府呀,那我也把你又送回来吗?” 蒋培风:“……” 陆昱:“就到你府门吧,咱们来日方长。” 距离再长也终有尽头,眼见府门近在眼前,陆昱示意蒋培风放他下来,这么一个被抱着出去的样子,算怎么个事儿啊。 陆昱强撑着被下人搀扶上了马车,身上又疼出了一身冷汗,浸湿了中衣,蒋培风眉头越蹙越紧,却终是忍住了未再上前。 车夫扬起了马鞭,陆昱的车架开始前行,蒋培风并未转身回府,就这么目送马车走远,直到转入另一条街巷再看不到。 不得不承认,陆昱确实托大了。昭王府虽然距离不算得十分遥远,但这车马一路走走停停,还是震得陆昱前胸的伤口痛如蚀骨。 他攥着蒋培风的玉佩咬牙忍着,可心中却觉无比畅快,一股莫名的欲望升腾上来,像肆意生长的藤蔓一般,密密麻麻裹住了整颗心脏。 赵启早就等在了昭王府门口。 当日得知殿下垂危,他心急火燎地冲到了蒋培风府上,没见到殿下,只在满府浓重的药味中见到了容色憔悴的蒋培风,别院下人一盆盆抬出的血水更是让人觉得不祥。 赵启当时就抑制不住,泪流满面,只说要留下来看顾昭王殿下。蒋培风强撑着精神拦下了他:“殿下伤重,王府诸事还要仰仗公公操持,在下会全力救治殿下,还请公公切莫忧心。” 赵启终于稳下心神,想起府中那几个皇城司的暗探,他容色一凛,向蒋培风恭敬一礼后回了昭王府直到今日。 说起让殿下生疑那位书房奉茶婢女,她近日有了些故事,赵启有些发愁,不知道该如何和殿下禀报此事才好。 但现下是顾不上了,赵启见赵王殿下病恹恹的模样直接涕泪横流。他几步抢上前搀扶着陆昱,哭道:“殿下……殿下您这……” 陆昱被他这模样逗乐,哈哈笑了声,又因为伤口疼痛堪堪止住,面上表情笑不似笑,哭不似哭地宽慰赵启道:“好了好了,公公你看本王这不是好好的嘛。” 赵启却哭得更凶了,一面扶着陆昱上榻,一面眼泪还在噼里啪啦向下掉。 陆昱:“……” 一切安顿好后,陆昱捧着粥碗倚在床头,居然觉得颇不习惯。赵启本也想关怀殿下,不欲让他劳动双手,只是陆昱觉得实在是别扭,还是自己忍痛接下了粥碗。 那一瞬间,他很想念蒋培风,想他的温柔,想他的笑,想他的怀抱。 陆昱苦笑着摇摇头。他料想自己龇牙咧嘴喝粥的模样定是难看,便想等赵启退下之后再动作,结果却见那人杵在原地,看起来支支吾吾,像是有话要说。 “嗯?公公是有什么事吗?”陆昱撩起眼皮,看向赵启。 赵启见实在推脱不过,方才开口道:“殿下,小思她……死了。” “小思?”陆昱实在不记得这个人是谁,有什么打紧。 赵启:“就是那日在您案前粗手笨脚的奉茶奴婢。” 陆昱恍然大悟,放下粥碗道:“死了?怎么莫名就死了?” 赵启面露苦色答道:“可不就是嘛。就是前日,府中其他下人发现她就淹溺在厨房后院的水井中……” 死一个细作无可厚非,但这人淹死在水井里让陆昱膈应至极,当即粥也喝不下去了,叹了口气开口问道:“那查了没有?可知死因?皇城司其他人有何反应?” “奴才当天就和朱统领把阖府的下人都召集了来,挨个盘问,没有人见过小思何时去的那井边。”赵启露出了一筹莫展的神色,“至于那日圣上赐来的下人,奴才也确实未发现异样。” “左右也不是本王动手杀的,死也就死了,夜黑风高,一不小心踩空落井再正常不过,不过嘛……”陆昱笑了一下,无端端让赵启觉出一丝凉意。 “好歹也是父皇御赐的使唤婢女,本王总得让她死得值价些,让本王能得点好处,公公你说是也不是?”陆昱嘴角仍微微提着,含着笑意,眸色却敛了起来,赵启心头一跳。 陆昱似乎改主意了。 他本不打算动那群皇城司派来的细作,留他们一命,往宫里递些他想要父皇知道的东西。但是如今既然与培风……嗯心意相通,蒋培风这么大一个活人与他的往来就必不可能瞒过宫中,总不能与蒋培风到玉春楼相见吧?那这王府就得干干净净的。 “这个叫小思的婢女死得可正是时候。”陆昱心道。 第42章 诉情 陆昱在自己榻上还没躺热乎, 薛述便上门了。 第49页 “我说薛子清,薛大人啊,你一堂堂朝廷三品命官, 不安生在你吏部衙门点卯, 成天往本王这里跑什么?” 薛述闻言眼睛一瞪:“嘿!臣一片好心来看看殿下,倒是被您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他抬起茶杯补充道:“还有, 殿下看看今日臣着官服了吗?今日臣休沐!” “啧,这是什么茶?苦成这样。”薛述饮了一口茶, 苦着张脸问。 陆昱瞥了一眼薛述手中的茶碗,笑道:“大概是培风之前送来的‘雪绛’吧,听说这茶最是清火, 想来挺适合你。” 薛述:“……” 他面色沉了下去, 对着陆昱正了容色, 却踌躇了半晌, 才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开口道:“殿下,你与蒋培风……是不是……” 陆昱只看着薛述的眼睛,虽是一言未发,却又给出了答案。 薛述当即如天打雷劈了一般, 他劝了陆昱数次,可眼前这个昭王殿下恍若长了一颗不撞南墙誓不回头的脑袋, 对他的苦劝置若罔闻, 本想着昭王殿下八成会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毕竟那人可是蒋家郎君。可薛述万万没想到, 就是这个蒋培风,居然也会动了凡心。 那日在蒋府别院的所见所闻,他一遍又一遍麻痹自己:“殿下毕竟伤重,蒋培风温柔些也无妨, 自己一定是误会了”,如今得到了陆昱的默认,他整个人先是万分震惊,随后翻涌上来的情绪便是万分忧虑。 自小长于钟鸣鼎食的世家,他比谁都心知肚明情爱在这波谲云诡的利益场是多么虚妄和脆弱,多少曾经海誓山盟的爱侣在权欲面前变成一对怨偶,多少才华横溢的俊杰耽于情欲从而畏首畏尾,一事无成。 更何况,昭王殿下和蒋培风可是男子之身,感情的纽带更是脆弱易折,再加上他俩这样的身份,世俗怎会容忍他们安安稳稳地执手余生? 在薛述心中,陆昱毕竟半路回宫,没有体会过这些簪缨贵府背后的吃人故事,自然会小看了身份和门阀的枷锁桎梏。他本以为至少蒋培风能够看得通透,却没成想怎么连这人都如此惊世骇俗? 他又急又气,都想杀到蒋培风府上与那位霁月君子打上一架。 只见薛述他豁然站起,阴沉着脸在房中踱来踱去,然后又猛地停住,他的胸口起伏不停,开口数次又欲言又止,似是在斟酌字句,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直抒胸臆。他转头对着陆昱道:“我的昭王殿下,你看看你们干得这叫什么事?蒋培风日后定会是蒋家家主,他可以一辈子不娶妻纳妾吗?更不用说殿下你了,现在殿下在争的是个什么位子自己心里没数吗?这个位子一旦坐在了你的屁股下面,难道殿下不考虑留下子嗣继承江山吗?” 见陆昱沉默,薛述继续痛心疾首道:“臣斗胆问殿下,到了这一天,你们如何自处?难道殿下真能眼睁睁看着蒋培风娶妻而不心存芥蒂?还是说让蒋培风看着你三宫六院?” 陆昱说不出来一句话,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朝心愿得偿,他的一颗心正在云端飘着,薛述的一番话就如当头棒喝一般将他敲醒。 但扪心自问,就算当日陆昱将这些问题想个透彻,他便可以收拾干净自己的心,与蒋培风君子之交坦然一片吗? 自然也不能,蒋培风是陆昱打从一开始心中就存有的野望,他会清醒着看着自己沉沦。 窗外忽然起风了,卧房窗户似乎没关紧,被风摇出微响。 陆昱沉默良久,久到薛述以为他不会回应时,才轻声开口,语气却坚定如铁:“子清,我没办法放弃……” 他抬起眼,眸中却有如星火燎原一般的偏执:“世人如何评说,后世如何传承,这些我其实都不在乎。小时候,我想要的东西,只要弟弟也想要,我都可以放弃,我已经放弃太多了……只有此事,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薛述怔住,望着陆昱眼中的执拗光芒,终是化作一声长叹:“臣明白了。想来殿下早已和臣说过,不让臣再提此事,是臣不识抬举了,以后臣绝不再提便是。” 正当此时,赵启躬身入内,面上带着几分微妙神色:“殿下,蒋少卿又派人送来一车补品,还有……”他顿了顿,呈上一张纸,上面详细写着各种汤药的服用方法和饮食喜忌。 薛述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扶额:“蒋培风这人一但动了这凡心,还真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揶揄,“腻歪啊。” 陆昱闻言脸微红,但未出言与薛述争嘴,只小心翼翼将那张纸收好,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薛述:“……” 第43章 君威 “其实臣此番来, 是有正事要说。”笑闹过后,薛述敛下了容色,“殿下这伤受的, 朝上可是乱成一锅粥了。” 陆昱面露疑惑。 “刑部和大理寺还没查出名堂, 御史台先联名上折将京兆府尹黄大人给弹劾了,折子上据说铺天盖地指责黄大人治管京畿不力, 才让刺客堂而皇之地上了山。” 陆昱哭笑不得,这御史台排除异己也太直白了些。这贼人脸上又不会刺着“刺客”二字, 背着弓箭上山,谁知道他是行刺还是寻猎,想来黄大人确实很是冤枉。 那头薛述还在继续说:“怀王殿下近日进宫探望皇贵妃娘娘的次数也多了, 臣怀疑他们可能会借御史台弹劾之机, 利用吏部职权, 换了京兆府尹。” 陆昱沉吟片刻, 说道:“父皇应该会驳回他们的折子。父皇虽宠爱四皇兄,但按父皇的脾气,绝不会让他过于鹤立鸡群。四皇兄已掌握工、吏两部,如果再加上把京兆府尹换成他的人, 未免也太招风了些,想必大皇兄也定不会坐以待毙。” 薛述:“臣就是来提醒殿下心中有数, 别到时候回朝抓瞎就是。” 陆昱笑笑:“子清如今在吏部, 也请多加小心。因为本王的关系,已经让培风受了委屈, 本王实在不想再带累了你。” 薛述摆摆手。 当天晚上,陆昱又失眠了,也不知道是忧心朝堂之事,还是身边没有蒋培风相陪, 有些不习惯。 翌日,天光大好。 赵启匆匆进入房内,低声对陆昱道:“殿下,宫中传来消息,圣驾朝着咱们府上来了。” 昨夜没睡好,陆昱本在闭目养神,闻言倏然睁眼,眸光隐隐含着些锐色:“还有多久到?” 赵启框算了一下时辰禀道:“奴才干爹在第一时间就使唤下面的人传出信来,算下来,圣驾约莫再半个时辰左右就会到府门口了。” “哦。”陆昱表情未变,只抬了抬眼皮道:“公公的干爹对公公倒真是真情实意,就是不知其他皇兄府上的管事公公是不是也和赵全公公关系如此密切?” 明明昭王语气柔和,面上也未见寒意,但赵启闻言,后背还是莫名渗出了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和两年前刚回来时相比,如今的殿下待人接物虽依然温和近人——甚至他如今气韵越发儒雅沉静,但昭王背后却已隐隐有了两年前不曾有过威势。 赵启回忆起来,先前殿下还会因为贪嘴想多吃一块甜酥酪而和他撒娇,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殿下这些越过主仆的举动就慢慢收敛了。 可能昭王殿下自己都未曾发觉,在潜移默化中,他越发像个主子了。 赵启躬身讪笑,面上适时现出几分得意表情道:“那可不能。好歹奴才叫着他一声干爹呢,自是不一样的。” 陆昱看着赵启面上的表情,无声地笑了起来,道:“既有如此情分,那可不能生分了,听闻你干爹最是喜欢文玩玉石,本王私库里有柄白玉如意成色还不错,公公拿去向你干爹尽尽孝?” 赵启自然心领神会,谄媚道:“奴才谢殿下恩。” 陆昱笑意未收,话锋一转吩咐道:“劳烦公公,去请府医来吧。” 赵启一头雾水,今日的脉已经请过,殿下看起来也并未有其他不适,怎么突然又要叫府医过来?正欲开口询问,他就眼睁睁看着陆昱咬住下唇,以手为爪,狠狠捣向自己刚刚结痂,才覆上一层粉红嫩肉的伤口。 陆昱脸上血色倏地一下褪了个干净,当即冷汗就顺着眼睫滚落。 赵启立在一旁目瞪口呆,一时间完全忘了动作,直到陆昱发出一声闷哼他才回神,忙扑过去:“殿下!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陆昱看着赵启那快要白过自己的脸,想笑却又痛得轻轻吸气,他缓了缓道:“好了公公,本王心中有数,快去请府医来。” 赵启只得先应了一声,匆匆吩咐了下人把府医叫来,自己满面愁色地守在陆昱身旁。 陆昱心有动容,忍痛轻声向赵启解释了几句:“苦肉计虽老,但好用就行,而且父皇私心里,目前应该不太喜欢我生龙活虎的样子,那就先安了父皇的心。” 第50页 崇安帝踏入内室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陆昱倚在床头由着府医给他止血包扎,胸前裹着层层纱布,但仍有红色隐隐透出。婢女侍立在一旁,手上端着的铜盆中清水已经变红。 崇安帝见状,几步跨到床边,听闻圣上驾到而匆忙从陆昱房中出门接驾的赵启甚至没有来得及通报。 见父皇已至榻边,陆昱像是被惊到了一般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府医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崇安帝见状摆摆手道:“免了,快继续包扎。” 待一切重新妥当后,崇安帝才开口道:“不是说都已经无碍了吗?怎的这么多日了还在流血难止?” 他的眉头挤成一团,神色看起来竟是满满的心疼。陆昱看着与自己距离近在咫尺的父皇,心中却再无波动。 两年前陆昱虽然对父皇心中充满忐忑和惧意,但在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份对父爱萌动的希冀,但事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十六年以来第一次的父子相见,崇安帝甚至懒得抬眼看看他。如今面对崇安帝眼中看起来要溢出来的心疼,无论是真情亦或是假意,陆昱都不在意了。 “儿臣不孝,还劳动……父皇亲自到儿臣府上。”陆昱先是轻声回答,声音中气不足,音调不稳而且断断续续,让人只是听着都能感到说话之人的气息不济,“方才儿臣翻身动作大了些,却没想到居然扯裂了伤口,让父皇见笑了。现下已经包扎好了,当是无碍。” 崇安帝闻言,转头看向府医,沉声道:“你给朕说实话,昭王伤情到底如何?为何这么多天还是难以止血?” 方才府医一看到陆昱伤口便知这是外力强行干预导致的伤口撕裂,当即愕然抬头,与陆昱黑沉沉的眸光对视。他匆忙低下头去,只当看不懂殿下那伤口的门道。 府医一面匆忙收拾包扎昭王又开始流血的前胸,一面还是没忍住开口劝说:“殿下你这伤本就严重,还让其如此反复,日后切莫再自伤了。” 陆昱嘴角向上提了提:“府医忠告本王记下了,不过待会要是父皇问下来……麻烦替本王遮掩一二。” 府医硬着头皮颔首以应。 现下面对帝王的询问,他跪地行礼,恭敬回道:“禀陛下,当日殿下伤重垂危,失血过多,气血亏虚,导致伤口难以愈合,日后只要好生休养,切忌辛劳,按时用药,过些日子调养好了便无大碍。” 崇安帝“嗯”了一声,上下仔细打量了陆昱半晌,将小儿子虚弱的形容尽收眼底,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如今齐客那边一切顺利,想必朝廷不日便可收到北羌降书,左右兵部无事,司韵也得力,你就安心休养,待大好了再回朝吧。” 陆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还得摆出一副对父亲的孺慕之情:“儿臣谢父皇体谅,如今儿臣这般模样,也确实难替父皇分忧。” 崇安帝突然开口问道:“昱儿,朕一直很疑惑,为何你那日会和蒋培风相约进山?” “终于问到了重点。”陆昱心中暗忖,面上却是将头低垂,不说话了。 崇安帝疑惑更甚,但戒备之意稍缓,毕竟准备好谎言的人总是滔滔不绝的。他眉头一挑,“嗯?”了一声。 陆昱终于抬头,那眸中却泪水涟涟。 崇安帝大骇:“你哭什么?” 陆昱眉目轻蹙,带着一份挥之不去的苦涩道:“儿臣本回宫就晚,都没能早早伴随父皇左右,儿臣一直决心要在父皇跟前多多尽孝,但是儿臣愚钝,竟总是不得章法。去年除夕三皇兄猎回来的东西父皇很是喜欢,儿臣便也想东施效颦,讨父皇欢心。” 说到这,他似乎又牵扯到了伤口,轻轻闷哼了一声,方才继续道:“儿臣听说夏天那山上有野鹿,血肉最是滋补,儿臣便想打一头给父皇尽孝。蒋少卿骑术和箭术儿臣在岐原亲眼所见,可谓了得,便想叫他教儿臣,结果未曾想……” 陆昱的未竟之语也不用再说了,崇安帝自是知晓,未曾想差点丢了命。 他正欲开口,却见陆昱泪流得更凶,晶莹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过,搭配上胸前那染血绷带,看起来更是凄惨到了极致。 崇安帝:“……别哭了,你的孝心朕知道了。” 陆昱却一个劲摇头,和之前一个人在京城坚守了两月之久的样子简直派若两人,如今他就像一个受了委屈后和父亲撒娇的孩子一般。 “父皇,儿臣不知为何就是有人容不下儿臣,外面都传言是儿臣替蒋少卿挡了那箭,其实当日……当日那箭本就是对准了儿臣……” “什么?!”崇安帝打断了陆昱,“你将那日情形一五一十说与朕听。” 陆昱说完,崇安帝面色沉了下去,如黑云笼罩。 “前几日……父皇赐给臣的女婢被发现淹死在了井里。” 陆昱又火上浇油地补充道,“儿臣一向与人无争,当日统辖兵部也是事急从权,结果现下却……如果儿臣在这碍了谁的眼,父皇可随时发落了儿臣……” 崇安帝都无语笑了:“胡说八道什么?朕做什么发落你?” “贼人今日淹死了儿臣府中的下人,明日就能下手毒死儿臣不是吗?”陆昱接道。 崇安帝:“……” 他沉吟片刻道:“你府上的人你自己查,查出谁是凶手朕给你一个公道。” 晚些时候,宫城官道上,崇安帝的车架正朝着宫门驶去。 “陛下,昭王殿下倒真是颇有孝心,上山居然是为了给您猎鹿。”赵全在旁奉承着。 “跟了朕这么多年,脑子没一点长进。” 崇安帝瞥了赵全一眼,哼笑道,“老三打猎可是去年除夕了,到如今都快过去一年半了,老五突然尽的哪门子孝?朕只是懒得揭穿他罢了。” “陛下圣明。”赵全奉承道,随即将热茶送入崇安帝手中。 崇安帝看起来心情却是不错,只是说出的话让人不寒而栗:“你和你那干儿子没有将朕赐下的下人真正身份透给老五吧?” 赵全闻言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于崇安帝脚侧,惶急辩白道:“才被陛下罚过,奴才岂敢不长记性?” 崇安帝点点头:“如果你没有骗朕的话,那老五还真挺聪明的。皇城司那几个人,弃了吧。” -----------------------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第44章 风月 夏日渐渐深了, 就算白日的炽白烈阳已经落下,遗留下来的暑气依然把深夜的京城蒸腾的如焖锅一般,闷热无比。 “约莫是三更天了吧。”陆昱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想到。这天实在太热了, 连一丝风都没有, 本就让人燥郁难安,陆昱因为前胸伤口不能泡水, 连澡也无法洗,只能于就寝之前在赵启的服侍下用湿润布巾擦拭下身体, 带走身上的细汗。 如此一日两日还能忍,五六日了还是不能沐浴让陆昱心中郁郁,觉得周身十分不爽利。今夜半夜时分他更是感觉身上黏腻难忍, 新出的热汗将中衣紧紧粘在皮肤上, 只觉得平日里干爽舒适的中衣如今仿佛变成了将躯体越缠越紧的蟒蛇, 让人呼吸不畅。 陆昱躺在榻上眉头紧了又紧, 辗转不安,却又不能完全清醒,半梦半醒中台间也是一片黏稠。正在这时,一道声音如清风一般在耳边响起, 抚开了空气中所有滞涩。那人问:“你要什么?” “水。”陆昱下意识答道,随后他脑海中如有白光闪过, 瞬间挣出几分清醒, 而后那人揽住了他的肩背,将他扶起靠在了床头。 一片漆黑中, 只有外面天光穿过窗棂和屋门隔扇透了进来,映出一挺拔修长的轮廓——有一人正站在陆昱的床边,那人外衫应是罩了一件轻薄纱衣,在暗夜中都能透出一股子出尘飘逸, 仿佛是天宫中的仙君驾雾而来一般。 陆昱眯眼细细一瞧,这人正是蒋培风。 一瞬间陆昱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时辰……培风是怎么进来的? 却见蒋培风已经转身去桌前倒水,陆昱看不清他的轮廓,只能看到一朦胧身影在黑暗中缓步移动,行动未有任何阻滞,想来蒋培风应在这屋中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双目已经能够适应黑暗,看清屋内物什。 水已经送至陆昱唇边,他一气饮尽,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培风你是怎么进来的?”陆昱拽住了正欲去点灯的蒋培风,在夜色的掩映下,他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用眸光描画蒋培风朦胧的眉眼。 蒋培风清了清嗓子,却微微偏转了头,没有答陆昱的话。 陆昱心下早已了悟三分,面上却摆出一副追根究底的样子:“昭王府正门和侧门都关得死死的,说呀培风,你是怎么进来的?” 第51页 他的尾音上扬带笑,似是带着钩子,在蒋培风心上轻轻搔刮;一边手也不老实,顺着蒋培风纱衣的袍袖钻入,将自己的五指,一根一根嵌入蒋培风的指缝之中。 蒋培风:“……”窗户纸捅破以后,陆昱在他面前,可真是越来越胆大了。 见蒋培风迟迟未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未将脸转回,陆昱心中好奇更甚,他想看看蒋培风面上现下是何表情和情态,如今反倒是他自己急不可耐地想要将烛火点上。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今蒋培风是决计不会主动起身去点灯了。陆昱这几日虽然伤口大有好转,但自行起身还是吃力,也无法点灯,正在陆昱抓心挠肝的时候,屋门突然被敲响。 “殿下,奴才方才隐隐听到殿下卧房内室有声响,可是有何吩咐?” 在得到陆昱指令后,赵启进门点燃了灯花,晕黄的光线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赵启一抬头便惊得向后一退,震惊地唤道:“蒋大人!您这……” 怎么进来的啊?王府防卫这么稀疏了吗?朱统领每天在干啥啊? 陆昱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面露调侃,他轻轻摆手将目瞪口呆的赵启挥退之后,转头细细地凝视着蒋培风,直到看到他纱衣袖口处,有一条长长的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了。 陆昱再压抑不住,一面眼神错也不错地盯着蒋培风的脸,一面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挪揄笑容。 蒋培风堂堂一位雅正公子,从小到大端方守礼,何曾做过这种……大半夜偷摸潜进别人王府,还溜进别人卧房的蠢事?现下他还被陆昱死死盯住不放,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梭巡不去,让他后背窸窸窣窣的痒了起来,像无数蚂蚁爬过一般。 他面露赧色,拉过锦被罩住眼前人,遮住了这人灼灼的眼神,闷声道:“殿下不要看了。” 陆昱只感觉一黑影铺天盖地一般地罩下来,随即他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再看不到蒋培风的脸,他反应过来以后只觉得蒋培风简直可爱至极,在被中笑了起来:“拿开吧哈哈哈哈哈,我不看就是了哈哈哈哈哈。” 毕竟天热,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陆昱两颊就被锦被闷出了浅淡薄红。他方才笑累了,现下微微喘息着,眸子却全然不似之前承诺一般避开,还是看向蒋培风,眸中光彩亮得让人心惊。 古话说得好“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世间人人皆是俗人,谁会不喜欢形貌美丽的人或物?陆昱就这么看着蒋培风的脸——已经两年有半了,这张脸带给陆昱的冲击依然不减当日,如今甚至更加令他心折,连那纱衣上的破损都让陆昱心动到无以复加,因为这张脸上的温柔神色只为陆昱一人而现,因为蒋培风今日所谓出格的举动也只为陆昱一人。 烛火昏黄,给蒋培风身上也铺上了一层暖绒的光晕,他的眉目微垂,睫毛展下浅浅阴影,让陆昱心驰神往,心念摇动。 他轻轻握了握蒋培风的手,两人本就相交的指尖如今扣得更紧,陆昱很想吻蒋培风,却又死命忍住,只轻声道:“你答应过我的。” “嗯?” “不叫我殿下,唤我的名字。”陆昱道。 蒋培风怔住,随即反应过来——这人怎么都被蒙在被里了还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他笑了笑,看着陆昱红晕未褪的脸轻轻凑近,将唇印上了眼前人的。 陆昱胸前的伤口好像又开始丝丝拉拉的痛了,不止是痛,还有噬骨透心一般的痒和麻,酥痒的麻意甚嚣尘上,逐渐占尽上风。 他抬手攥住蒋培风后背的衣衫,将他推向自己,两人近在咫尺。陆昱回应得更加热烈,两人痴缠,相拥,交换着唇齿间的温度。 不够。 不够。 还是不够!极度的甘美,极致的享受,要满满溢出的爱意,怎么会够? 外面还是没有一丝风,热浪还是凝滞在屋子里。 屋内两人心中的火焰越燃越高。 陆昱闭上了双眼,只感受着蒋培风的双手隔着衣物在自己身上梭巡、流连。突然,在拉开陆昱的衣襟后,蒋培风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陆昱睁眼,就对上了蒋培风的黑眸。他一瞬间清醒,猛地反应过来,他的胸前已不再平滑光洁。 蒋培风本已情*动,翻涌的心绪却在拉开陆昱衣襟的一瞬间如潮水般褪了个干净,这个伤口虽已经长出了粉色嫩肉,但看起来还是狰狞可怖。 说实话,这个伤口最惨烈的模样蒋培风是亲眼见着的,现在的样子可比那时候好太多了,但蒋培风还是觉得触目惊心,心疼到舌尖发苦。 他颤抖着手抚摸上这个伤疤——这还是陆昱伤后他第一次直接触碰这个伤口,凹凸不平,以后定是会留下消不去的痕迹。 蒋培风闭了闭眼,喃喃问道:“是不是还是很疼?” 陆昱摇摇头。不是为了宽慰蒋培风,是真的不疼,甚至很痒。 再是养尊处优,金尊玉贵的长大,生为世家子弟,是一定要习字、进学、学习君子六艺的,更别提蒋培风这般世家楷模子弟,修习六艺自是越发勤勉努力,所以蒋培风那修长如玉的手指上是覆着一层薄茧的。 陆昱伤口结出的新鲜嫩肉本就敏感万分,加上蒋培风的手指放轻力道在他的伤口上流连,那滋味真的非常难言,把陆昱心中的邪火又挑高了几分。 他忍了又忍,实在受不了了,便一把握住蒋培风的手,红着双眼道:“别摸了,也不疼。” 蒋培风停下了动作。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执手相交处都已经透出细汗,蒋培风正欲抽开手,就见陆昱奋力将头抬起,凑在自己的耳边轻声呢喃道:“培风,抱抱我好不好?” 蒋培风闻言,沉默片刻,在陆昱那粲然的眸光下缓缓说道:“那你先把手松开。”两只手都与陆昱的缠着,怎么抱? 陆昱:“……哦。” 双手得到自由后,蒋培风小心避开陆昱伤口,将他紧紧揽入怀中,唇轻轻在陆昱颈侧啄了啄。本是一派缱绻画卷,哪成想陆昱却挣扎了起来,蒋培风疑惑看去,就见怀里那人委屈巴巴地道:“我没有沐浴……” 蒋培风:“……”,随后他“噗嗤”一声笑了,眉目舒朗,飒然至极,陆昱一时看呆了,随后脸“腾”一下就红了。 “没事,臣不嫌殿下。”蒋培风道,动作轻柔地吻过陆昱的颈、陆昱的锁骨,然后锁住了陆昱的唇舌。 陆昱只觉周身像浸泡在了温泉里,四肢软得抬都抬不起来,只能在蒋培风的轻吻和怀抱中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热烈地回应,只记得蒋培风将他抱得很紧,克制却又激动万分,强势却又极致温柔。 陆昱快要溺死在这个闷燥的夏夜。 第45章 夏雨 再睁眼时, 天光已经大亮,阳光已经透过窗棂射入屋内,那窗格将日影分割成了一块一块的, 屋外传来阵阵蝉鸣。 陆昱身侧早已没了蒋培风的踪影, 有一瞬间他还以为昨夜的纠缠和火热仿佛只是自己的一场旖旎梦境,还好身上干净清爽的中衣昭示了有人曾经又帮他擦拭过身体, 更换了衣物,除了蒋培风还能是谁? 昨夜是情之所至, 难以自抑,现下陆昱方才平稳了心绪开始细细回忆。想起来昨夜种种,他的羞怯才姗姗来迟。说实话, 在遇上蒋培风以前, 陆昱一直以为他会娶一位女子, 按部就班过完一生。他从未想过他会对一位男子动心, 更别提雌伏于他人身下承*欢。 但想起昨夜,陆昱一面觉得蒋培风就是欺负他身上带伤,不能反客为主,全然忘了昨夜明明是他主动求蒋培风“抱”他, 一面又觉得昨夜的滋味真是美妙到极致,也让人心动到极致, 如久旱逢雨一般, 让他通体舒爽到极致。 昨夜情浓之时,蒋培风挥手一扇, 带着内息的劲风又拂灭那本就微弱的烛火,也不知是为了隐藏谁耳根的红色,屋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入, 给两人的躯体都覆上了清冷的银白光线。陆昱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蒋培风的眸中光华流转,亮的不可思议,自己简直要被那光彩烫化了,只能闭上双眼感受着蒋培风的缱绻温柔。陆昱感觉心中如火烧一般,仿佛有一股旋涡将他狠狠吸入,再也无法脱身。 忽然身上传来一阵轻笑,蒋培风轻轻在陆昱闭起的眼皮上轻轻印下一吻,陆昱心旌摇动,长长的睫羽像蝴蝶振翅一般颤动不已…… 赵启敲门进屋来便看见自家殿下将自己一半脸埋在被衾之下,只留着一双水盈盈的桃花眼在外面。 陆昱见赵启进屋,便自己将被子拉了下来,摆出一副力持镇定的模样,却不知道自己那张玉面早已飞满红霞,满脸春光的样子简直将自己那点心思暴露了个彻底。 第52页 赵启:…… 他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伺候陆昱起身梳洗,状似无意道:“昨夜蒋大人他……” 陆昱:“嗯……那个……以后蒋大人要还是这么……不走寻常路也不用管,就这么放他进来就行。” 赵启:“……是。” 陆昱净面后在用着早膳的时候朱七到了,他努努嘴示意:“朱统领用了早膳没有,没用的话一起吃点?” 朱七道谢,接过赵公公盛好递来的粥饭呼噜噜一口饮尽才禀道:“殿下,恕卑职无能,卑职已和邱榕在府中细细查过,小思死得确实蹊跷,身上无任何伤痕,井边和侍女房中也无任何反抗痕迹,看起来就是失足落井或是主动投井之相,府中下人也无人被查出有作案的痕迹与动机,但卑职总觉得小思就是他杀而亡。” 陆昱眉毛一挑,开口道:“朱统领为何会如此觉得?” 朱七答道:“其实还是这井边,没有痕迹卑职反而蹊跷。如果是失足落井,那井边总得有磕绊痕迹;如果是自己主动投井,先不说她没有动机,她被发现的时候可是大头朝下,这姿势实在不像是自己跳井的样子……” 陆昱:“那朱统领觉得凶手是谁?” 朱七:“殿下赎罪,卑职不知。” 陆昱问道:“皇城司那些人如何了?” “禀殿下,卑职已按殿下吩咐,将他们以调查凶案的名义分别禁足关押,但到目前他们都没人自承身份或攀咬他人。” 陆昱冷笑一声:“倒还挺讲义气。无所谓了,本王已和父皇报备过此事。哼,无论那婢女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本王说谁是凶手,那人便是凶手。” 朱七闻言,心中一凛,旋即躬身行礼:“是,殿下。” 陆昱失笑道:“本王又没下令把他们都砍了,你行什么礼?本王不取他们性命,把这些人都赶出去吧。” 朱七还未说话,赵启在一旁问:“把这批人都赶走,在圣上那边会不会太过显眼,到时候殿下不好交代?” 陆昱抬眸,唇角明明带笑,眸中却黑沉沉一片:“无妨。总归审不出来不是吗?届时本王就给父皇上个折子,想必父皇也不会说什么,不然前几日本王岂不是白流一遭血?” 昨日的闷热仿佛就是为今日的瓢泼大雨造势。午后的时候,只见天空划过一道厉闪,随后随后便是阵阵雷鸣,夏季的大雨又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渐渐连成线,坠成片。在那朦胧成片的雨幕中,陆昱甚至看不清院内精致。 屋内也变得暗沉沉的,陆昱晨间的好心情也走了个干净。估计是这雨引人愁思,他一想起之后回朝后要面对的种种,就心中烦闷。不知不觉间,他就想到了蒋培风。 说实话,当日他想要手持权力的一大原因就是不愿意在蒋培风面前失了体面,只有握有权柄,才能堂堂正正地与蒋培风并肩。虽然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但如今他能得了蒋培风的心自是让他喜悦万分,但薛述的话也会在冷不丁的时候撞入他的脑海。 有朝一日,他们终会面对这个逃不开的难题——娶妻和生子。 青年人冲动且孤勇,因为他的箭伤,让两人都情不自禁迈出了那一步,如今又让陆昱如何再能后退,将蒋培风的手放开呢? 显然不能了。 那如果现在急流勇退呢?他们远远地离开这个京城,远离权术倾轧,远离尔虞我诈,远离这荣华富贵,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清贫安稳地彼此偕老呢? 陆昱承认这会是一幅及其美好的图卷,但陆昱也深深知道这也是一幅及其虚缈的幻梦。蒋家郎君生于这名利场,自小便怀着这天下,之前蒋丞相便在朝会上提起过蒋家家训为:“分君之忧,为国尽忠”,蒋培风身为长子更是责无旁贷,为了情爱抛弃这芸芸众生,蒋培风要是能做到,那他也就不是那个光风霁月,君子皎皎的蒋公子了。 别说蒋培风,陆昱现下自己也走不了回头路了,他长于乡野,体会过百姓冷暖,又经历了岐原一战,他也想试试,如果赢下这场战争,大晋能不能在他手上变一个样子? 许是这雨水太急太烈,让人心情不平静,陆昱杂七杂八想了许多,却越发觉得心中乱糟糟的,最后终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无解。那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得不说,朱七的办事效率确实高,当日夜色刚刚擦黑,他便入内向陆昱禀报,已将崇安帝当日赐下的那一队下人尽数赶出了昭王府。 陆昱“嗯”了一声,抬手挥了挥,朱七便识相退下。他倚在院中躺椅上,看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星子,想着自己不取了皇城司那帮暗探的性命,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赵启带了一件披风来,轻声唤道:“殿下,天色晚了,进屋吧。” 陆昱看看现在还只是墨蓝,并未转为黑色的天幕央道:“难得今日不热,公公再让我待会儿吧,在屋内躺了许多天,人都长霉了。” 近日来陆昱身体好了许多,今日雨后,京城这蒸笼一般的天终于有了些凉意,赵启终于松口让陆昱出来透口气,陆昱便在院中小坐了一个时辰到现在。 见陆昱仍是不愿回去,甚至又久违地拿出撒娇耍赖那本事,赵启心中一动,终是心软,他一面把手中披风盖到陆昱身上,一面道:“行,那就在容殿下半个时辰,到时候可一定得回屋了。” 陆昱弯了弯眉眼,又扭头去研究随着夜幕渐深而亮得越来越明显的星子了。 毕竟昨夜与蒋培风荒唐了大半夜,根本没等到半个时辰陆昱便在这清凉的晚风中阖上了双眼。赵启正准备开口唤醒昭王殿下,便感觉一人拍了拍他的肩,他扭头一看,就见蒋培风对他微微颔首见了礼,随即伸出一根手指置于唇边轻轻摇头。 赵启:“……” 他有必要和朱七吵一架了,这蒋大人怎么越发神出鬼没了! 一层惊讶还没平息,另一层惊讶又如潮水般扑来。只见蒋培风轻轻横抱起了陆昱,转身向卧房走去,昭王殿下本来感觉体位变化要醒,结果听了蒋培风一声“是我,睡吧。”之后,就乖巧地靠在蒋培风怀中,甚至还在人家胸前蹭了蹭。 现在赵启不明白也得明白了,他瞬间在这夏日出了一身冷汗,心有余悸地想到:“还好把那群皇城司的人赶走了,不然这场面报道御前,简直不敢想。” 随后他猛然反应过来,之前殿下还想留这帮人传点假消息,结果突然转变了态度一个没留,感情殿下和蒋大人可能早就不对劲了!赵启再看向蒋培风离开的方向,只能看到蒋家郎君翩跹的衣摆了。 蒋培风将陆昱送回房中,见他睡得迷迷糊糊,也就不忍吵醒他,只想坐坐便走,但心中还是忍不住,趁着陆昱半睡半醒间问道:“如果我不是那个蒋家的郎君,不能携家族带给你很大的助力,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陆昱眼眸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微微睁开半阖着,听见蒋培风轻声问话半梦半醒着答了:“不会,我只要你。” 那话如今日暴雨前的惊雷一般炸在了蒋培风的心间。 -----------------------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很一般,大家凑合看吧,毕竟一周没写了手感没了…… 其实这周发生了一些事,如果有时间之后在作话聊聊吧~ 各位读者小天使们,这毕竟是我第一本书,肯定会有很多缺陷和瑕疵,恳请大家海涵,如果大家有什么看法可以在评论区发,我最近太忙了,可能暂时不会及时回,但我都能看得到的 第46章 出族上 蒋培风几欲掉下泪来, 只觉他之后要做的事情即使离经叛道,但自己心中也并不如何彷徨了。 翌日,天边刚泛出黎明的鸦青色, 窗外间或传来几声鸟啼。陆昱睁开双眼, 他饱睡一夜,觉得周身上下是难得的清爽舒适, 之前因为伤重累积在四肢中的沉重酸乏似乎也在一夜之间一扫而空。 他朦胧间记得蒋培风昨夜好像是来过,还将自己从院中送回了卧房, 似乎培风还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但当时自己困倦得厉害,也不知有没有好好答, 有没有说错什么话。 陆昱正惋惜着自己昨日错过了和蒋培风的相处时间, 就见一人突然从屋梁一跃而下, 面色凝重地跪于榻侧。 是邱榕。 邱榕身手轻灵奇诡, 一向神出鬼没。但在昭王府中,除了陆昱示意或有无法示众之事需秘密奏报,他一般还是和普通仆从一般走正门求见,别提这天还没亮就从屋中横梁跃下, 也不知他是何时到的梁上,也不知他在那暗暗蹲了多久。 第53页 想必事情不小。 陆昱面色一沉, 道:“出了何事?你起来说话。”随后他抓着床栏借力起身, 靠在床头凝视着眼前人。 邱榕并未依言起身。他先跪伏请罪道:“殿下赎罪,兹事体大, 卑职又不敢惊动赵公公唤醒殿下,只得出此下策,只等殿下醒来第一时间禀报。” “废话免了,快说。”陆昱轻轻摆了摆手。 陆昱想着这些日子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见天躺着养伤,料想邱榕探听到再大的事于自己而言也不至于翻了天去,但下一刻他的脑袋便“轰”一声,随后一片空白。 只见邱榕开口道:“昨夜蒋少卿他……他在蒋丞相面前自请出族了。” 陆昱瞪大了双眼,眼前一切在他眼前都仿佛开始失真。邱榕的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一个字能进入他的耳朵。 出族? 蒋培风怎么可以出族? 先不说他生于簪缨鼎盛的蒋家,就是普通的人家,“出族”二字也不可以随随便便开口。 从古至今,宗族和血缘可谓是一个及其深刻且复杂的话题,它几乎刻进了每一个晋人的骨血。就算在那灰扑扑的泾州城,哪怕百姓大字不识一个,家族观念也是深入人心。 一个出族的人定是会带着伴随其一生的污点存活于世间。一个人得犯了多大错才会被家族所不容? 更何况世家?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蒋培风是未来蒋家家主一事本已是板上钉钉,他一旦出族,蒋家旁支定会在暗流中蠢蠢欲动。 陆昱眉头紧皱着摇摇头,这些他都可以按下暂且不论,让他心痛难抑的一点是——蒋培风端方君子了二十余年,一直是世家楷模,如天边明月让人仰望,如海中明珠让人珍视。他一旦出族,得招致多少妄议?他的仕途,他的人生得平白添多少阻滞? 蒋培风为何会自请出族,陆昱心中如明镜一般,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他对蒋培风的喜欢。 所以他才心痛,心脏仿佛被无数只手抠挖出了无数淋漓的血洞,痛到他周身止不住地颤抖。在这个盛夏的清晨,陆昱如坠冰窟。 陆昱承认自己先前太过天真。他沉溺于与蒋培风两颗心的碰撞,灵魂和□□的交合。他明明知道蒋培风的所行所动都会牵连家族,但他却还心怀侥幸! 回忆起与蒋培风相许那日,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面贪念蒋培风的温暖,一面却又把漂亮话说尽,说什么“我不愿你在族中为难”。其实自己明明知晓,一旦他与蒋培风突破了边界,蒋培风怎么可能不裹挟家族? 陆昱当日甚至都没有听到蒋培风的回答便自欺欺人,得过且过。他将蒋培风想的太强大,从没想过对于蒋培风来说,为了不让家族立场被捆绑,只能由他放弃家族继承人的身份,自己与蒋家割席。 这是最快,成本最低,也是对蒋家最保险的方法。唯一会受伤的人,唯一要付出代价的人,只有一个蒋培风。 陆昱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 他心中一直希望自己对蒋培风的喜欢和珍视,带给蒋培风的只有美好,而不是灾祸。如果他对权势的追逐,他的真心带给蒋培风的只有厄运,那他宁愿自己从未和蒋培风有过心意相通。 邱榕看着昭王殿下在听闻蒋少卿出族一事瞬间煞白的脸色,心有戚戚,不知如何开口时,就见昭王抬手掀开锦被,一面下床,一面急道:“叫赵启备车,去蒋府。” 邱榕忙拦住陆昱动作,一边对着外间叫:“赵公公!” 赵启闻声匆忙跑进内间,一看陆昱这架势也忙着去拦:“这是在折腾什么?我的殿下啊,您现在身体还没有康复,不能乱动啊!而且现在天色还早,您出去也谁都见不到啊。” “那就去府门口等着,蒋府府门一开就求见!”陆昱抬眸,明明眸光含着厉色,却让赵启觉得殿下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赵公公,连你都要拦本王吗?!” “好,好,殿下您先别瞎动,奴才先去准备衣裳,咱们先更衣,更完衣马上出门好不好?” 陆昱木着脸点了点头。在等赵启准备的时候陆昱总算冷静了些,开始想去蒋府以后该如何做。 他与培风真实的关系还不能说漏,办法有二,一是让蒋家心甘情愿站队于他,那培风不算拖累家族,自然无需出族;二就是…… 陆昱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邱榕等了片刻,终于寻了空问:“殿下有没有想过,您此次一旦去了蒋府,也就暴露了您有在蒋府安插线人的事实?想必蒋丞相也不会同意蒋少卿出族一事。” “嗯。”陆昱低身应了,随后他深吸一口气,“但现在顾不得了,我怎么能坐得住?” 半个时辰后,陆昱的车架便到了蒋府后门。 “大人,昭王殿下求见。”管家进了蒋府书房对蒋丞相禀道。 蒋丞相支着额头坐于书桌前,闻言他睁开双目,眼中布满了血丝,一看便是彻夜未眠的样子。昭王一大早便来,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请他进来吧。”蒋丞相吩咐道。 陆昱进门见礼,蒋丞相起身回礼,一幅君臣相和的模样,只是一位脸色惨白,一位眼下青黑。 “听闻殿下伤势未愈,应当在府中好好休养才是,一大早来老臣府上有何见教?” “晚辈今日来此缘由,丞相大人当真不知吗?”陆昱单刀直入道。 这时下人送了茶水进来,蒋丞相道:“这是药茶,对温养心肺最是有益,殿下不妨试试?” 陆昱依言抬起茶盏,边听蒋丞相开口道:在这官场也有不少时间了……” “从先帝,到圣上,一晃几十年也就这么过去了。” 陆昱没吭声。 “年纪上来了,总是容易回忆以前。殿下见谅。老臣就腆着脸倚老卖老了。说实话,老臣自认为这几十年看人甚少出错,对殿下却是一错再错。臣曾认为殿下怯懦,后又认为殿下平庸,培风先前奉旨与殿下来往臣也不置可否。可臣却万万没想到,殿下居然会下场去争,岐原一难更是让臣对殿下刮目相看。不过最让臣意外的,便是殿下居然能让培风垂首。” 蒋丞相叹了一口气:“昨夜培风前来,直接就说要出族,臣问了数遍缘由,他皆不开口,就跪在那——”他指了指前方的地面,“就在那和臣犟着。其实他变成这样的缘由,臣隐隐有数,今日见到殿下前来,心中便更是笃定。” 陆昱心中一颤,眼前仿佛现出了培风脊梁挺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模样。 蒋丞相一夜未睡,衣服也起了皱,他整理了衣冠正色道:“其实如果殿下真为明君,培风根本无需出族两清立场,蒋家自会与他站于一处。所以臣想请问殿下,殿下是那个明君吗?” 陆昱正色,实话回道:“本王不知。” 蒋丞相闻言居然笑了:“不知?” 陆昱道:“人有千面,事有千态,何为明君自是各人自有看法,本王只能说本王为君之道,但是不是您心中的明君,本王难以定论。” “那臣换个问法,如果殿下在那个位置上,要如何治世?” 陆昱:“戒骄、戒庸、戒宽、戒凶。” “这不就是取中?殿下也在老臣面前玩这种小聪明吗?” “但丞相,古往今来,但凡做到这几点的,有谁不是彪炳史册的吗?” 陆昱反问,“广开言路却不人云亦云,仁义治国却也明令刑法,开疆拓土却也知止有得,做到这几点的有谁不是明君吗?丞相认为取中是耍小聪明,但古往今来多少君王,又有几人能玩好这小聪明呢?” “这答案倒是有趣,但未免太空泛了些不是吗?” 陆昱道:“是。本王自百姓中来,可能不及其他皇兄说话漂亮,但本王希望日后大晋再无边患,我们的目光可以看向海疆,看向更远的地方,本王希望百姓人人有饭吃有衣穿,山河清明,四海无恙。我不否认这些话现下来看无比空洞,但我愿意竭力一试。” 蒋丞相笑了,起身行礼:“听着让老臣实在心向往之,对于殿下伟业,老臣便拭目以待。” 陆昱回礼,但他与蒋丞相眼神在空中一接,他便知晓其实对于他的话,蒋丞相并不相信。 “本王并不强求获取蒋家助力,包括培风的。”陆昱毕竟伤势未愈,有些气力不济,“培风出族一事,还望丞相大人万不可应允,蒋家多年心血培养出培风这般人品风骨,还望丞相切勿随意舍弃。” 第54页 “哪怕老臣这孙子与殿下再无往来?” “是。” 蒋丞相哈哈大笑:“培风认殿下为主的缘由,老臣似是明了几分了。他在我蒋家祠堂跪着,可否劳烦殿下替老臣放他出来?” ----------------------- 作者有话说:之前说想在作话聊聊,先声明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我其他社媒熟人太多很多话不能发,但是我又憋到窒息,就只能在这发一发了,毕竟这熟人少。 其实这一年多以来,我非常非常痛苦。 我的工作其实算是不错,收入也可以,当然年入百万肯定比不上,只能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但是这份工作让我真的非常痛苦,一个接一个项目完全剥夺了我全部的私人时间,我没有时间做我自己,我没时间梳理我的情绪,我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工作。 所以我非常非常痛苦,甚至现在,我想去我离上班还有九小时我就觉得人生毫无意思。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感觉我获得不了正反馈,我无论做什么都差点意思,中考差点意思,高考差点意思,留学申学校也差点意思,很多东西我花了牛劲也得不到,差点意思。 我尝试和我朋友们聊,但其实她们并不是很能理解我的负面情绪,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伥鬼,但别人甚至觉得我在凡尔赛…… 后面我尝试写文,本来只是承载情绪,但我的心态也没有摆对,我太想要正反馈,要所谓的成功了。我希望写文能有成绩,能给我一条新的人生道路,加上我本职工作的痛苦与日俱增,我对写文这个事就越来越扭曲了,我非常迫切想要证明我可以有出路,我可以不在<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我有其他吃饭的家伙。 但现实给我狠狠一个耳光。这篇文成绩并不好。 越写我越觉得自己没有天赋也没有才气,都别说头部作者了,我码字搭子写出来的文字都让我自愧不如,觉得我一辈子都写不出来如她一般的文字。 很多人说写文出头很多时候也看天时地利人和,但我甚至都到不了那个高度,我的文笔,我构造情节的能力都不行,我的输入太浅薄了,对生活的情绪也太单调和平庸。我对很多优秀作者的文字真的羡慕又嫉妒。 我之前是一个非常爱看小说的人,但工作繁忙让我的文字输入指数级降低,现在我更是看不进去了,因为看到人家作者的遣词造句,我第一时间都是否定我自己。 我的项目一直被排到了来年三月,而且现在随着职级的提升,我得带项目,这就意味着我得天天加凌晨大班到来年那个时候,有时候我觉得我甚至不如一头驴,想想都绝望。 前几天友商出了一个员工猝死的故事更是深深刺激了我,我一度打开邮箱编辑了辞职信。我当时就想我受不了了,再不辞职我受不了了。但过了十分钟,想想现在的行情又让我不得不继续咬牙忍耐。 因为我找不到现在这个薪水的工作,我也没有其他的能力和技能去探索副业,唯一能够试一试的写故事现在看来也是泯然众人了。 说实话我父母很好,他们没有给我进一步压力,甚至和我说熬不住就辞职,家里能养我。我爸那天甚至和我说你放心辞职,那天爸爸算了下,家里没问题,你不要有压力。 但我自己拧巴,一直一直都在拧巴。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破釜沉舟裸辞的勇气还是继续这么熬着。 胡言乱语一堆,大家随意看看。 最后再次抱歉我这个让人无语的更新频率,现在还没有抛弃我的读者,请接受我千千万万次感谢。 第47章 出族下 陆昱一愣, 瞬息之后还是推辞道:“不是本王不愿,只是丞相大人家的家族祠堂……这……” 蒋丞相微微叹了一口气,回道:“无妨, 有些话由殿下对犬子言明比老臣反复说教更为有用。只是不知殿下身子现下如何?是否可以帮老臣这个忙?” 陆昱唇角一弯, 又露出了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微施一礼:“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才出了蒋府书房的门, 蒋府管家桂伯便迎了上来道:“殿下这边请,老奴给您带路。” 陆昱毕竟身上还带着伤, 哪怕心急如焚——蒋培风可是跪了一夜,但他的步速也难以加快,面上还只能压着, 端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在穿过蒋府古雅的回廊时, 桂伯突然开口:“求殿下也好好劝劝公子吧, 老奴在蒋家那么多年, 还是第一次见公子和丞相大人这么拗呢。” 陆昱闻言,本就微微蹙着的眉头绞得更紧了,片刻后他才启唇,喃喃道:“第一次吗?” 声音压得很低, 但清晨的回廊可谓落针可闻,陆昱的喃喃自然被桂伯捕捉。他终于褪去了作为蒋府管家周全稳重的模样, 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可不是嘛, 公子自小就不像其他府上的其他公子一样顽皮,他自小就有分寸, 哪怕公子少年出去游历的那几年,也从未肆意行事,所以大人一般也不框着公子,只偶尔提点几句, 公子自然也甚少违抗大人的意思……殿下小心台阶。” 扶着陆昱走完台阶后,桂伯继续道:“这几年公子都是住在别院,也不会日日回府。昨夜府上本来都要落锁了,公子突然回来,一上来就和大人说要出族,不论大人怎么问,怎么劝都没让公子回心转意,大人可是生了一夜的气。今儿个殿下一早就来了,老奴料想您也是为了这个事来的,就拜托殿下好好劝劝公子吧,这出族可不是句玩笑话啊!” 没听到陆昱的答话,桂伯只得偷眼看向陆昱,就见昭王殿下面上的神色当真复杂难言。 怎么说呢?大概就是透着些惊讶、痛心和遗憾的表情。 桂伯没有看错,陆昱自己的心情也确实难以一言以蔽之。 他感动于蒋培风为了他能够有孤身离开的孤勇,惊讶于蒋培风少年时期居然也曾四处游历,不困于京城四方之地,遗憾自己错过了蒋培风更加飒沓的少年模样。 片刻后,陆昱才开口应了桂伯:“本王自是会好好劝培风。” 蒋培风跪在祠堂内,随着天色亮开,白日的天光透过窗格射入室内,将空气中漂浮舞动的微尘也映了出来。 透过光束看着蒋家先人们一排排的牌位,正是这些人的数代奠基才让蒋家有今日的枝繁叶茂,钟鸣鼎食之地位。功业累积之路往往铺满前人骨血,但倾塌不过旦夕之间,所以蒋培风并不后悔他昨日对父亲的提议,哪怕昨日父亲的沉怒差点叫他无法招架。 蒋培风只是觉得很是对不住陆昱。 陆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世家势力的支撑,很遗憾蒋培风给不了。 思绪正纷乱着,身后传来了门扇开合的“吱吖”声。蒋培风以为是父亲,没有回头。 “培风。” 身后传来轻唤,那声音如绸般柔软,在蒋培风耳边却不亚于垂下重鼓。 他猝然回头,见陆昱就站在门前,透过门扇的光线在陆昱身后溢出,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都覆上了一层白光,陆昱的表情隐于暗中,看不真切。 “殿下……怎么会来?” 陆昱没应他,只是走上近前,恭恭敬敬地对着蒋家牌位上了三炷香,认认真真地磕了头。 蒋培风在陆昱欲跪时便直起身子拽住了陆昱的,阻拦道:“殿下,使不得。” 陆昱摇摇头,伸手拂走了蒋培风的手:“你家的长辈也就是我的长辈,应该的。”明明是夏日,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却沁出凉意。 礼毕,陆昱终于转身垂眸,他看了蒋培风片刻后才道:“我怎么可能不来?” “我不容许你出族。”陆昱继续道,语气坚决。 蒋培风正要答话,陆昱的手指便遮住了他的唇:“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就是蒋家未来的家主,我绝对不会让你出族。” 蒋培风终于看清了陆昱的眼睛,泛着微红,眸中却有烈焰灼烧,在不甚明亮的祠堂中亮得惊心动魄,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不会让你两难,我和丞相大人说了,哪怕再不和你往来我都不会让你为难。”陆昱说道。 蒋培风:“你怎么能?!” 陆昱却笑了:“培风,以前是我自欺欺人,是我错了。如今,你要不要信我一次?不用沾你的光,我会让丞相大人心甘情愿地选择扶持我。” 明明这人脸色还因为伤势未愈而发白,蒋培风却觉得眼前之人绚烂如阳。 陆昱,陆昱,阿昱…… 陆昱他再一次穿过蒋府的回廊,但这次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蒋培风。 “和丞相大人好好说,以后不要再冲动了,丞相大人一把年纪了为了你可是一夜没睡。”陆昱轻声道。 蒋培风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被人数落“冲动”,嘴角噙着笑意应道:“臣晓得。殿下快回府好好休养,身体要紧。” 第55页 陆昱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你们管家说培风之前并不是时刻在京城,少年时期也曾四处游历吗?” 蒋培风笑道:“少年时候觉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当时也没有在朝中领差事,就出去四处看了看,臣的表字‘乐游’也正是因此而来。” 陆昱瘪了瘪嘴:“好遗憾,那个时候我还在泾州满山跑,好想也和你一起离开这京城,也看看大晋的大好河山。” 蒋培风:“日后总能有机会的。” 回府的车架上,车厢中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规律地响着。陆昱靠在软垫上,阖着眼,面上那层在蒋府时刻意维持的从容渐渐褪去,显露出底下的疲惫。 然而,比身体更沉重的是思绪。 蒋家还得徐徐图之,他现在需要其他的筹码。 张家的影子便在这时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与张修白的密谈已经有些时日了,那封让张修白转交的信中也示之以利,晓之以势,按理说,张家都该有所回应了。 可至今,石沉大海。 这太不寻常。要么是张家待价而沽,想索取更多;要么……就是他们已另有了选择,甚至打定了主意要站在他的对立面。 张家……如果不能为他所用,那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抱歉太困了,明天白天会再补点 第48章 叙话 “邱榕。”陆昱唤道。 一小厮装扮的人钻进了马车, “殿下有何吩咐?” 陆昱睁眼沉声道:“本王依稀记得,坊间对于张家,是不是早有传闻?” 邱榕沉吟片刻, 答道:“确有传闻不假。不过殿下, 朝中这些个世家贵胄,不论哪家在民间都躲不开被议论的, 什么谁家的公子新宠了哪位头牌啊,谁家的老爷在外面养了外室什么的。殿下想听张家的什么传闻?” 陆昱简直哭笑不得, 嗔道:“本王派你在街面上织出一张网来,可不是叫你一天天探听这些有的没的。” 邱榕嘿嘿笑了笑道:“别的当然也有。比如坊间在传张家在陇西可是良田千顷,族中子弟傲慢无度, 连陇西父母官都只能仰张家鼻息。不过……这些说法已经传好多年了, 至少卑职还小的时候就听过来着。” 陆昱轻叹:“有点难办啊。” 张家发家于陇西, 历经了数代积累, 如今早已枝繁叶茂。家族不仅在京城有浩浩之势,在陇西大本营更是成了官商交错、势力巨大的庞然大物。 一般来说,一个家族在某个地界有了这样的根基,哪怕罪行罄竹难书, 也轻易动不得,日子久了, 官官相护、阳奉阴违也是必然。 “邱榕, 本王得给你派个不好干的差事了。”陆昱道。 邱榕闻言,也收了方才未散的笑意, 郑重道:“殿下,自从殿下帮卑职还债,并且不介意卑职出身将卑职收入麾下,卑职便决心此生唯殿下马首是瞻, 供殿下驱策。” 陆昱抬眼,看向邱榕,心中动容。 已经有两年了。 陆昱当日寻到邱榕,也只是看上他的身手,想要利用他替自己办一些不能见光的事,例如跟踪,例如窥探。可邱榕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如今的邱榕,身手依然轻盈诡谲,做事也越发沉稳和缜密,陆昱也越来越信任他。 连薛述从色秋回来之后也对邱榕大为夸赞。 见陆昱没说话,邱榕微微抬头,正正和陆昱的目光对上。朱统领早和他说过,昭王殿下在使唤人干难干差事时的眼神最是难以招架,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陆昱终于开口:“本王想要你前去陇西,拿到张家罪行的一些实证。” 邱榕其实心中已有所感,闻言并不如何意外。 “如若张家在陇西当真无法无天,想必这证据难拿也不难拿。”陆昱恳切道:“还望你万事小心。宁愿无功而返,也别把自己折了,你是本王很重要的身边人,一切都以你安危为重。” 邱榕闻言,更是含泪叩首。 陆昱轻轻拉了拉他,继续道:“还有一事,晚些时候你悄悄去寻薛述,让他来府上见我。” 这边陆昱才躺回榻上,那头赵启就进了卧房禀道:“殿下,相王殿下来访。” 今天这么热闹? -----------------------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我感觉我自己越写越有问题,好像写得还没刚开始时候好,咋还能越写越难看啊 如果大家对这个文有任何看法和建议,我都希望大家可以发评论区,哪怕是骂我写得烂。我想知道读者比较真实的反馈 离职这事也让我越想越烦…… 第49章 暗流 大皇兄这个时间来访倒真是出乎意料, 但幸运的是两边车架没有在路上就狭路相逢,不然陆昱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和大皇兄解释自己这一大早带伤出门的奇怪行为。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快请进来。” 未及片刻, 相王陆昊便踏进了卧房, 一室清苦药味激得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微小表情瞬间便被陆昱捕捉。他先是忙对赵启道:“快把窗户打开。”随即扭头对相王道:“为弟如今多有不便,皇兄莫怪。” 相王对陆昱态度很是满意, 再看看陆昱苍白面色,脸上也适时现出几丝关切, 忙上前几步坐于榻边,道:“朝中诸事缠身,一直未寻出空来探望五弟, 是为兄之过。可这已经好些时日了, 五弟这脸色怎的还如此差?” 陆昱看着相王, 眼前人的气色看起来不错, 想来近日在朝中应是春风得意,看来四皇兄如他先前所料,没能动了京兆府尹的位置。但他只当不知,绽开一个清浅笑意道:“得皇兄记挂, 臣弟感激不尽。只是这些时日无法助皇兄分毫,臣弟实在是……” 倒有了几分兄友弟恭的模样。 又寒暄几句以后, 陆昱主动道:“皇兄, 敢问当日刺客,可有些眉目?” 相王闻言, 挑了挑眉,凝着陆昱,眉眼间充满了探究和审视:“五弟当真是府中静养,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陆昱也不躲闪话题或寻些托词, 只无奈道:“这实非臣弟所愿,薛侍郎他们来的时候也只叫臣弟养伤,实在是难以撬出一点消息。” “他倒也体贴。”相王摆摆手,“五弟你这案子可不好查,刑部、大理寺至今都没查出什么头绪。” 陆昱唔了一声,随即眸中带着满满关怀神色,缓声道:“臣弟人微言轻尚且遭遇毒手,皇兄你如今位高权重,万望小心行事,臣弟日后还得靠着大皇兄照拂才是。” 这突然的叮嘱和伏低做小让相王倒是一愣:“五弟有心了。” “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三日后宫宴,父皇让本王来问问,如果皇弟精神不错,可以进宫请个安,也好让他老人家放心。” 陆昱自是应下,神情充满被父亲记挂的欣喜与感激。 待相王走了以后,陆昱方才面上的笑意敛了个干净,一双眸子黑幽幽地注视着眼前的被面,他直觉这宫宴不会如此简单,但崇安帝话放在那,他不得不去。 天幕逐渐变沉,换为了深蓝色。 薛述便是携着这暮色踏进了昭王府。 “不好好养着,派邱榕来找我做什么?” 人未见,声先至。 薛述一进门便将下人奉上的茶一饮而尽,全无世家风度,随意至极:“热死我了,再续一杯。” “今年夏天,确实格外热些。——你慢点喝,又没人和你抢!”陆昱应道,“今夜找子清你来,不为别的,是想借你吏部职权之便问些事情。” “嗯?”薛述疑惑。 薛述自小也是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吏部卷宗看了便能记得个七七八八,针对陆昱想知道之事自然能根据脑海中的记忆侃侃而谈。 天色越来越黑了,陆昱的神色也随着薛述的回忆而越来越沉,薛述面上虽是见怪不怪,但心里也暗暗咋舌。 细细梳理下来,面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实际上暗中早已有了丝丝缕缕的牵扯,要么都是受了张家恩惠,要么所行逐利之事背后中间人都有张家的影子。 这还只是一个张家! “这张老大人看起来低调,他家子侄近年也鲜有出彩之辈,结果陇西本家可真是藏龙卧虎,不可小看啊。”陆昱不禁感叹道。 “难怪那日玉春楼一面,张家没动静呢,感情是没瞧上殿下。”薛述笑着打趣道。 陆昱斜了一眼薛述,这人越发没大没小了。 第56页 “怎么打算啊殿下?当日你可是允了张修白,‘不论张家作何决断都绝不纠缠不休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陆昱道:“本王可从未说过自己是君子。张家不干净,但现下暂时动不得。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本王如今还真就只能捏着鼻子凑上去了。” 薛述闻言却收了玩世不恭的嬉笑模样,道:“殿下,这便是高门世家应有的模样。臣可以打包票,不仅是张家,京中的大世家没有一家是干净的,包括薛家,包括蒋家。殿下到时如何用?请神容易送神难,用完又如何都处置呢?” 陆昱苦笑,迟迟未应,沉默了很久才回道:“世家之力,是灵丹也是剧毒,于本王来说,现下还是灵丹,不得不用。至于如何解毒,且行且看吧,要是本王所行之事桩桩件件都能不行差踏错,那本王不该在这昭王府,本王应该在神案上被供着。” 薛述:“……” 陆昱:“哦对了,这些日子邱榕应该不会叨扰子清你了,本王派他去陇西了。” 薛述心里一急,也顾不得方才陆昱的冷笑话:“那么危险就派他一个人去吗?!” 陆昱点点头:“人多眼杂。本王已叮嘱他以自身为重。你也要相信他才是。” 三日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是宫宴当日。 这次宫宴,可谓盛大至极,色秋也派了使臣进京。 岐原一战胜得惊险,需要来点歌舞升平扬一扬国威,也震一震色秋气焰,让其国主不要随意打大晋的主意。总之,在崇安帝的授意下,这次宫宴的豪奢程度为近年之最,甚至超越了除夕宫宴。 “没钱修运河,倒是有钱大摆宴席。”有工部大臣低声讽道,随即马上被同僚以劝酒之词打断,声音迅速在嘈杂中随风而散。 这等大逆让圣上知晓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蒋培风毕竟武艺也堪称精湛,方才那几位大臣的交谈被他敏锐捕捉,他微微摇头,不动声色坐在位置上,还是端方霁月的模样。 但他的座前已经冷清了许多。 官场最是势利之地。蒋培风哪怕身负不世之功,但因为昭王遇刺一事招致圣上不快,官职毫无晋升,加之这刺客多日未曾查到,身为大理寺少卿的他也免不了吃圣上的挂落。 所谓伴君如伴虎,圣上对蒋培风的喜爱仿佛一夜间散了个干净,众大臣哪还乐意像以前似的前赴后继地上前套近乎,哪怕蒋培风是蒋家之子。 陆昱远远看着,心中难过又愧疚。都是因为自己才让他如此委屈。 他二话不说,径直走向蒋培风桌案前,面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拱手一礼:“蒋少卿别来无恙。” 陆昱久不现于人前,如今居然来参宴,自是引人注目,他就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走近蒋培风,向他行礼,做足了礼遇姿态。 蒋培风气韵悠然地起身回礼,看起来风度飒然,泱泱大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看见陆昱出现在此处是多么意外。 他的伤还没大好,怎么能来宫中迎来送往地折腾? 陆昱似是知道蒋培风所想一般,眉眼一弯,用口型道:“无碍。” 蒋培风心下稍松,牵出了一个淡笑。 陆昱转身去亲王座次,蒋培风的目光便一路追随,细细地描摹着眼里这位着亲王朝服的人。 他这些日子确实受苦了,看起来瘦了很多,这身亲王朝服在他身上宽宽大大,都难以撑起。但昭王殿下又是极好看的,长身玉立往那一站,宽袍大袖,玉冠明眸,尊贵天成。 陆昱感知到蒋培风的目光,心颤的不行,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年春日,彼时他还只能偷偷地看蒋培风,谁能料到如今他们已然心意相通。 他对着蒋家郎君展颜一笑——我的意中人。 随着崇安帝落座,宫宴开始了。 琴瑟钟鼓之音奏起,荡出阵阵回音,在陆昱脑袋中砸出一圈又一圈波纹。他觉得自己还是有些托大了,不该逞强饮酒的,不知是酒后吹了风还是本身伤势未愈,他觉得自己周身沉的厉害,总归不太爽利。 歌舞过半,色秋使臣献上贡品,他态度谦恭,进退有度,一句不提当日薛述匆忙求援的窘迫,只不停赞叹大晋国力昌盛、兵强马壮,打退了北羌为北边带来和平安定云云。 这些话显然让崇安帝大为开怀。色秋那使臣看气氛不错,开口道:“我色秋旋舞堪称一绝,不知陛下可愿赏脸一观?” 崇安帝自然应允。 只见那使臣拍拍手掌,随即一窈窕女子在众人簇拥下上前,身姿柔软纤美,步态轻盈欲飞,黑发雪肤,她的下半张脸在面纱下若隐若现,只留一双眼眸勾魂摄魄——定是个绝色美人。 舞毕,那女子缓缓摘下面纱,席上更是传来吸气声。原因无它,这女子着实绝色。 色秋使臣似乎非常满意众人反应,他不紧不慢开口道:“这位女子可是我王最宠爱的王姬。此次王姬不远万里来到大晋,不仅是想看看这天朝之富裕,也是想我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众人沉默了。这等绝色美人欣赏可以,迎娶回家却是难以接受。大晋贵族自诩血统高贵,与这异族结亲,大为不妥。 “朕看昱儿便不错。”崇安帝一句话撕破了这一片寂静。 陆昱只觉脑中“咯噔”一声。 蒋培风闻言也是一惊,“啪”地一声,酒杯被按在了桌台上,他倏忽转头瞧向高台帝座。 “老五,你年纪也不小了,在你这个年纪,你其他皇兄都已娶妻,如今就差你了。”崇安帝道,“今日唤你来,本就是想趁宫宴给你指门好亲,如今可是段天赐的姻缘。” “不知色秋的公主对朕的五皇子可满意?”崇安帝问道。 色秋女子还未动作,就听色秋使臣道:“我色秋崇尚英雄,昭王殿下英雄事迹让我等心向往之,公主自是愿意。”。 ----------------------- 作者有话说:之前说辞职,后面被上司劝了劝,自己挣扎内耗几天,再看看晋江后台,还是决定为五斗米折腰,不辞职了害,最起码带完手上项目吧,如果我不管怎么选择我的精神世界都不可能春暖花开的话,那选个钱多的吧,毕竟本职工作能给我带来看似不错的社会身份,在晋江耕耘可能在我见到花开之前我先把自己焦虑死。之前画的日更饼是吃不上了……只能尽我所能努力写了,我保证绝对绝对不会坑!如果大家喜欢这文,其实攒攒也可以……别忘了它就行 第50章 拒婚 陆昱不言, 手在桌案上撑了一撑,借力起身,只是站起时像是受不住风似的微微晃了晃。随即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至玉阶前, 撩袍一跪, 在月色中泛着粼粼光泽的朝服瞬间沾了尘土。陆昱浑不在意,仅垂眸跪着。 “谢父皇厚爱, 只是恕儿臣难遵皇命。”昭王殿下叩首下拜。 “怎么?难不成昭王殿下竟是瞧不上我色秋公主?”还不等崇安帝回话,使臣便急道。 陆昱抬眸凝了一眼御座上的崇安帝, 又偏头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色秋使臣,微微叹出一口气,缓声道:“公主花容月貌, 出身高贵, 怎有瞧不上之理, 本王确实难担迎娶之责, 恐耽误公主宝贵年华,皆是本王过错。” “请父皇赎罪,儿臣实难接旨。”陆昱再次重复道,神色冷淡, 语气恭敬却字字干脆。 坐于上首御座的崇安帝眉毛一挑,神色显出几分玩味。这个儿子自回宫至今, 也有几年光阴了, 平日里很少会忤逆他的意思,如今就只是给他指门亲事, 居然这么抗拒? 难道真看不上那西边蛮女的血统?但他自己不也是泾州乡野的小子? 崇安帝神色含怒:“放肆!面对友邦公主,实在失礼至极!说!究竟是何缘由?” 席间一片静默。崇安帝毕竟登基多年,无论其怒意有几分真假,至少在出口那一瞬的帝王威压还是让座下臣工不敢二言。 蒋培风长眉紧拧, 遥遥看着陆昱。距离太远,他看不清跪着那人的神色,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只觉得那人似是跪都快跪不稳了。 “回禀父皇,儿臣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只见陆昱那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至极,“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朝服沁上暗色,染了精致绣线,触目惊心。 “殿下!”蒋培风本就一直盯着陆昱,见那一抹红色更是差点被吓得魂不附体,豁然起身。 但蒋培风的动作并不算突兀。亲王呕血,不止是他,整个席面一瞬间躁动起来。 忙有内侍上前欲搀扶昭王殿下,但被陆昱微微摆手挥退,他挣扎着重新跪稳。 陆昱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伴着夏夜的风在空气中飘着,一句三抖,断断续续:“禀父皇……这……这便是缘由。儿臣此番受伤,不甚……不甚伤了肺腑,留下这呕血之症,恐……难以留下子嗣。” 第57页 “宣太医。”崇安帝吩咐道。 伤了肺腑?呕血之症?崇安帝很是狐疑,上次去瞧陆昱之时可没有听说有这毛病,但看着老五这惨白面色也不忍再说,挥手道:“别跪着了,起来歇着,待会让太医好好瞧瞧。” 身后内侍得了赵全眼色,马上迎上前来,搀起了陆昱。 蒋培风看着陆昱,满面忧色,简直又气又急。 陆昱伤重不假,但呕血之症是绝没有的,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居然又吐了这么多血……陆昱仿佛那口血把之前养的精气神全吐尽了一般,只能软软倚靠在内侍身上借力落座,坐定的一瞬间蒋培风和陆昱目光交汇,那人似乎根本不知他有多着急,还冲他轻轻弯了弯唇角。但不得不承认,因为这一笑,蒋培风的内心竟然安定了不少。 陆昱在坐榻上敛了眉目,他现在其实并不好受。相王前几日来府上让他赴宴时,他虽不知今夜是遭桃花劫,但也知今个儿这宴决不能善了,便瞒着所有人自己做了些准备,只是陆昱自己也确实没料到这药药性居然这么烈,哪怕已经提前服了解药,浑身上下仍然升腾起剔骨抽筋一般的疼痛,仿佛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 太医很快便来,望闻问切半晌,也确实没个准话,只说殿下身子还是需要好好养着为妙。 那色秋公主之前一直未多说话,现下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美眸一转,咯咯笑了起来,之前献舞的媚色全然不见,只留一派少女般的天真:“本公主可不要病歪歪的驸马,阿拉许,走了!” 阿拉许正是那色秋使臣。公主此言确实大失礼数,大晋再是如何也不能小觑,他也只能收起方才急色,谦恭道歉,再行告退。 此事一出,毕竟还是坏了宫宴兴致,崇安帝早早便离席了,公卿百官也先先后后出宫回府。 陆昱方出宫门,便被一人揽住,他随即卸下所有防备,软进眼前人充满清雅檀香的怀抱之中。 夏夜的空气都浮着热意,怀里人的冷汗却把朝服都透湿了,蒋培风心脏紧缩,压榨出苦涩的汁水。 “臣送殿下回府。” 车轮的声音,马蹄的哒哒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是如此明显,蒋培风薄唇抿着,目光错也不错地看着怀里双眼微阖的人。 陆昱开始发烧了,身上渐渐烫了起来。蒋培风的气息让他觉得无比的安心和熨帖,意识恍惚间不停往蒋培风怀里钻,头埋在蒋培风颈窝,热烫的气息拂在他的颈侧。 蒋培风将怀里人拢得更紧些,柔声道:“殿下乖些,臣送殿下回府。” 陆昱朦胧间似是听到了,呢喃着:“不要……不要走。” “臣不知道殿下自己吃了什么,得去让殿下府中府医看看才好,臣不走,臣陪着殿下。” 陆昱虽无大碍,但还是烧了一夜,睡得并不安稳。这一夜蒋培风也没睡,不停为陆昱换着额头上降温的帕巾,轻柔地拭去陆昱额角的细汗。 第二日天色刚刚擦亮,陆昱一睁开双眼便看到眼前的蒋培风,他绽出微笑,但蒋培风的神色却很冷淡。 “醒了?”蒋培风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他手中拧干的帕巾搭回铜盆边沿,再将陆昱扶起坐好,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优雅,却独独不肯看陆昱的眼睛。 陆昱敏锐地察觉眼前人情绪不佳,笑意敛了几分,哑声道:“培风,你怎么了?” 蒋培风起身,“既然殿下醒了,那臣便告退了。” 陆昱眉心微蹙,虽满心疑惑,但直觉一定得拦住蒋培风才行:“站住。你生气了吗?” “臣不敢。”蒋培风答得极快,“府医说了,殿下服的药极烈,虽不致命,但伤元气。日后若再这般胡来,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保殿下不受其害。” 言罢他便向门外走去。 “你转过来看着我。”陆昱眼疾手快拽住蒋培风的衣袖。 蒋培风沉默片刻,终于转过身来:“臣只问殿下一句——”蒋培风的神色极凛,面罩寒霜,“昨夜宫宴,你非去不可吗?少了你那宴难道还不办了?殿下到底知不知道“自爱”两字怎么写?” “蒋培风。”陆昱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在气什么?你说我不自爱,是在气我事事算计,不光明正大吗?你一直在生气对吗?从三皇兄没了的那一天你就一直在生我的气对吗?我问你,我若娶了那公主,往后……你还会让我近你的身吗?” 蒋培风一时无言。 “你不会的。蒋郎君光风霁月,怎么可能容忍枕边人娶妻生子。” 陆昱扭过头说道。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蒋培风整个人都怔住了,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失望、所有的道理,在这一句话面前,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 “你……误会了。”蒋培风空有满腹诗书,此时此刻却不知如何回话。 “我不会娶妻,我此生都不会娶妻。”陆昱垂下眼睫缓声道。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陆昱垂着头,片刻静默后,他像是受不了一般转移了话题,“对不住,昨夜是我冲动行事了,但昨夜宫宴之上,就算没有父皇莫名其妙的指婚,也会有别的,除了这样,我实在没有办法避开。” 蒋培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在榻边坐下。终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太多东西——有无奈,有心痛,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东西。他忽然伸手握住了陆昱的手腕——瘦了太多了。 “你……何苦。”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蒋培风眼底的血丝更红了。 “陆昱,”蒋培风闭了闭眼,唤了陆昱名姓,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并非气你算计,我只是……总之我求你,以后万不可这样自伤了。” 陆昱闻言,只觉自己方才似乎想岔了什么,他回握住蒋培风的手,唇角弯起来,笑意却洇湿了眼睫:“你心疼我呀?”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初春化雪时的那一缕暖风,“是我错了,我方才误会了,我听你的,之后再不敢了。蒋少卿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吧,好不好?” 蒋培风没有答话,但耳朵却红了。 “蒋大人饶了小王一次,好不好?”陆昱不依不饶。 蒋培风忍无可忍,把陆昱推回榻上躺好,一边给他拉好锦被一边道:“你身子还虚,别闹了,再歇会。” ----------------------- 作者有话说:先给大家说声抱歉,停了太久了。 之前职场的痛苦我不再赘述,后面确实没有想弃坑,是想着更新的,但是因为颈椎筋膜炎,脖子没办法动弹就暂时搁置了,到后面就是上项目,出报告,每天加班到凌晨两三点。 周末的时候我很想写,但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确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看着读者离开,看着收藏掉,加上这个文确实没有什么收益,我一度非常难受,也想着要不放弃算了。 但我做不到,我其实每天都在想,想不出情节也在想,就是想这个文没写完这个事本身,工作间隙去卫生间时候想,午饭晚饭短暂休整时候想,就想着我对不起我的读者,我对不起我的文字……最后熬到了项目业绩公告挂网,项目结束,我回来了。 我也还是重复了11月的老路,递交了辞职信,还是放弃了所谓的工资不错的社会身份。 说了那么多,找了那么多理由和借口,一直没更新辜负我为数不多读者的期待就是我的错。 真的对不起大家。 这个文我确实从没打算放弃,就像我主页写的,单机我也会憋完,但我目前还在离职交接期,而且我写这个文没大纲,好多情节我忘了(真的对不起……),所以我得理理,更新频率会逐渐起来的,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 很晚了,评论区的评论我明天抽空回。 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大家,也非常感谢还能够等我的朋友们。 第51章 云起 “你这又是下的哪门子臭棋?”翌日薛述过府探望, 觉得陆昱简直荒唐,“你要是不想争这个位子,趁早躲远点做个纨绔, 寻的哪门子理由搪塞色秋那丫头?” 不怪薛述心中有火, 陆昱当日寻的那理由也确实让朝上臣工惊了又惊。皇家之人,亲王之尊, 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语出惊人,说自己可能伤及肺腑, 子嗣有碍…… 虽然三皇子已经殁了,但剩下的几位皇子在朝中的势力仍是平分秋色,不分上下。硬要说来, 陆昱在四人中依然最为弱小, 并无太大赢面。 第58页 再看圣上, 虽然他已经没了雄主锐气, 但如果不出意外,仍能御及天下多年,这就意味着最后这个位子花落谁家仍有很大的变数。对于陆昱来说其实是件好事,因为有时间。他可以有时间去培植党羽, 扩大势力,徐徐图之。 前提是他得能有后嗣, 能为陆氏江山开枝散叶。哪位宗室, 哪方世家会将家中女儿嫁给可能子嗣不丰的男人?会将其推上九五之位? “你可真是!”薛述非常不悦。 “子清消消气。”陆昱递过一杯茶水,态度及其和善:“本王也是没有法子, 谁能料到父皇他老人家行事居然如此出其不意,突然让我娶那色秋公主……子清你知道的,本王是注定不会娶妻的,那药吃都吃了, 总得有点用处不是?” 薛述道:“你吃那药臣不说你,想必蒋少卿已经教训殿下了。不过臣总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劲。其一,外国使团来访本就是外交大事,加之色秋公主还需在宫宴献舞,相关流程事宜,桩桩件件必经过鸿胪寺报备上禀,色秋打的什么算盘圣上不可能不知。其二,宫宴盛大,需要扬我大晋声威,皇后娘娘统辖六宫,诸事也需她操持,一应流程她也必然知晓。圣上属意于殿下,兴许与皇后娘娘的枕边风不无关系……” 陆昱抬起茶水,抿了一口,薛述见状暂时也闭了嘴。茶碗盖和杯壁相碰,在满室寂静中磕出脆响。 “子清继续说。”陆昱道。 “据殿下说,当日是相王亲自邀你去那宫宴,如果此事真有皇后娘娘推波助澜,相王殿下又何必让自己如此显眼?此桩令臣十分费解。还有一事便是那张修白,按理张家和相王已经彻底撕破脸皮,张修白虽在张家并不主事,但家族荣辱与他也是息息相关,色秋一事,里应外合,张修白那厮为鸿胪寺少卿,臣不信他抓拿不住些许蛛丝马迹,但他一直没动作。” 陆昱冷笑道:“子清是想说,就算张家当日和大皇兄确有龃龉,如今也早已冰释前嫌,又绑在一起了是吗?” “正是如此,不论当日张老大人在朝中与相王一党争锋相对是真是假,但如今张家和相王不和绝对是表面做戏。殿下当日对张家可是示好了,这让相王殿下知晓了,对殿下可真是更加不利。” 陆昱抬眼,眸中精光迸现,再无半分和煦神色:“他已经知晓了,他亲自请本王去这宫宴就是警告。” 陆昱起身至书案前,提笔蘸墨。 片刻后陆昱吩咐:“朱七。” 朱七入内后他把纸条交过去,令道:“给邱榕传信,叫他在陇西快些。” “子清,待邱榕拿到铁证,就动手。既然张家不接本王递的果子,那只能让他们快些接下本王给的巴掌了。” “殿下如此确信能撼动张家?”薛述问道。 陆昱笑了笑,答道:“不确定。但总不能因为不确定就不做吧。” 薛述心中震动,当年他决意效忠陆昱,看上的也就是他的这点子胆魄。但昭王殿下也不是事事都如此果断无畏,如果说有谁能让陆昱小心翼翼的话,好像只有那位蒋家郎君。 念及此处,薛述试探着问道:“那个……臣之殿下如今与蒋少卿……关系匪浅……想必殿下在宫宴上语不惊人死不休,和那位绝对脱不了关系。蒋家在朝中分量也无需臣再多言,臣劝殿下能为你所用的人或物请务必物尽其用。” 陆昱笑笑,提起那人,连“本王”的自称都不用了:“我不想作为王爷去驱策他。而且让蒋家与我们保持些距离对大家都好,现在别太扎眼了。” 薛述哼了一声,甩甩袖子准备告辞。 陆昱将薛述送出府,顺带在回廊上慢慢踱着。 他想透透气。 日影照进回廊,将廊柱拉出长长的影子,明明灭灭。陆昱盯着那长长短短的日影看了许久,只觉得累极了,不由又想起当年满山跑的自己,当年的自己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吗?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今后还会亲手夺取更多人的生命。 陆昱就这么愣着神,身后来了人都没发现,直到那人握了握他的手。 回过神来,陆昱就看见一身绯红官服的蒋培风站在自己面前,顿时绽开笑意。 “发什么呆呢?”蒋培风问道。 “没什么,散散步。话说培风,你这么天天往昭王府跑,会不会不太好?蒋相该生气了。” 陆昱这边说着,似是不安,那边却反手牢牢握住了蒋培风的手。 蒋培风应是下了值就赶来了,额头上还布着细细的汗。念及此,陆昱心中漾着暖意。 蒋培风轻笑:“你莫忘了,我可还得教你诗文的。” 陆昱愣了愣,“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刚才我好像看到了薛大人的车架了,方才他来了吗?”蒋培风问。 “嗯。”陆昱一边牵着蒋培风往屋里去一边答,“来说些事。” “有什么是臣能为殿下效劳的吗?”蒋培风又问。 陆昱正跨过门槛,闻言一时没答话,只是把蒋培风一起拽入屋内,抱了抱他,轻声道:“无甚。左不过一些腌臜小事,不用脏了你的耳朵。” 他不想瞒着蒋培风,但也不想告诉蒋培风。陆昱本能不想再让蒋培风知道他手上又要染血,他总觉得蒋培风就该朗月清风,不该沾染这些。以前他虽然对蒋培风充满喜爱之情,但也存了想拉蒋家入其彀中的心思,如今他和蒋培风早已心意相通,蒋培风对待情爱也足够坦然,但他反而不想让蒋培风过深参与这些玩弄人心,算计权术的事了。 蒋培风也没有再答话,陆昱言语中的闪避和拒绝让他隐隐不快,但不及这情绪发酵,陆昱就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陆昱和他说“抱歉”,声音充满了黯然。 “对不住培风,若不是因为我,你定早已高升,你这身补褂早已是孔雀,是仙鹤,不应还是这云燕。我知你为国为民,志在鸿鹄,才高八斗,却还是困你如此。”陆昱道。 “殿下这么说,可是在扎臣的心了。”蒋培风道:“臣今日要教殿下的诗句便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来日方长,何必计较这片刻得失。” 陆昱点点头,表情却未见松快。 “如果非要论个对错得失,那臣岂不更是罪无可恕,连累殿下命都差点搭进去?” “可是……” 蒋培风伸出食指,在面前人的唇上轻轻按了按,堵住了陆昱未出之语,继续道:“殿下是否还记得,当年臣曾和殿下论及琴道,臣的琴道为‘独’,臣的琴道其实还有一字,为‘慎’,殿下应该明白臣的意思。” 因为“独”,不会人云亦云,盲从多数;因为“慎”,不会冲动行事,不计后果,蒋培风所思所行,皆是出自本心。 陆昱心中感动,但内心纠结却未减一分一毫,但他并不想让蒋培风再知晓了。所谓爱生忧怖,他只想让蒋培风在陪他向前的这一路上看到能见阳光的东西。 他扯起笑脸,凑上前去在蒋培风唇上啄了啄。 收到色秋王姬拜帖的时候,陆昱有些哭笑不得。他就知道那小丫头片子能那么干脆利落放弃联姻定没那么简单。 “去玉春楼吧。薛述包下那雅间又有用了。”陆昱无奈道。 他并不想见色秋那王姬,一是他拒绝人家的理由还是挺令人尴尬的,二就是他不想再与外族有节外生枝的牵扯,当日北羌之围,联络色秋乃事急从权,无可奈何,如今再和外族拉拉扯扯,缠裹不清不就是在自己头顶上悬一把利剑吗? 不过所幸色秋王姬似乎是知道陆昱所思,半点弯也没绕,所求也不多,希望日后大晋新皇能够助色秋统一诸国,并派宗室贵女和亲色秋,与王弟成婚。 陆昱挑挑眉毛:“公主所求看起来对我大晋可没有任何好处?公主能给本王开出什么筹码?” 眼前少女明眸闪动:“如果事成,我色秋放弃当日条约,向大晋称臣纳贡,昭王殿下可满意?” 陆昱笑道:“万一登基的人不是本王,公主不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王姬“咯咯”一笑:“不瞒殿下,你那几个皇兄本宫可都找过并压了筹码,父汗年纪大了,下面色秋十二部都不太安分,待他百年之后,定会生乱,本宫王弟年岁尚小,需要强大的盟国震慑场子,看来看去你们大晋最为合适。不过昭王殿下,本宫其实最为属意于你。” “为何?” “因为你够狠,你确实对自己非常狠心。在我们色秋,自伤之人死后是不得见神的,所以没人会对自己下手。还有一个理由嘛……就是你们长得好看。” 少女回答得一派天真。 陆昱:…… 送走色秋使团后,朝中确实安静了好一阵子。陆昱在朝中又是低调无争的样子。白日有朝会就去站站,没有朝会便在府中“休养”,晚间便和蒋培风畅聊“诗文”,陆昱只觉得再没如此快活的日子了。 第59页 崇安七年春日,陆昱还未等回从陇西归来的邱榕,京中便接急报:“报——梁州地动!!”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确实好久没写了……一边看前文一边写……怕把角色记串了哈哈哈哈 希望大家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都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一定不玻璃心! 其实第一本书写到现在,我自己也挺意外的,毕竟当时我和编辑说20万字以内就能完结,但现在看起来emmmm 会不会有点太拖沓了 其实行至水穷处这句,不仅是蒋培风劝陆昱,也是借他的口劝我自己 第52章 地动 梁州地处大晋西南, 毗邻南诏,盖以地势险峻,山峦高低起伏错落无序而闻名于世, 许多文人墨客都曾被梁州地势雄浑险峻震撼, 留下无数诗篇流传后世。梁州首府益州则在这边多山险峻之地占据着为数不多的的肥沃平原,水系丰富, 农业发达,商贸往来络绎不绝, 北接中州,南联南诏,俨然成为西南一隅的明珠。 梁州对于大晋西南稳定的意义显而易见。如今传讯梁州地动, 陆昱只觉耳边“嗡”的一声, 如临深渊, 抄起外披便直奔宫中。 “具体受灾的位置有报吗?距离益州到底多远?”陆昱在车架上催问道。 “禀王爷, 传讯之人仅通传梁州发生地动,圣上要王爷速速入宫。这具体情况如何,奴才也不知。”赵启在旁轻声回道。 陆昱未再答话,眉心确是死死蹙了起来。 西南险峻地势, 即使防止外敌入侵的天堑,同时也是阻碍交流的掣肘。梁州地动, 消息进京必定已经耽误了不少时日, 灾地百姓现下如何,陆昱根本就不敢想。 车架停于宫门之前, 陆昱一下车,便看到前方一袭绯红官服的蒋培风,他忙上前去:“培风,现下情状究竟如何?” 蒋培风见到陆昱, 嘴角弯了弯,但很快又是满面忧色:“臣也不知,只是听闻,地动发源之地距益州不过百里之遥。” 进入内殿,文武百官也已经站的密密匝匝,气氛窒闷得让人难以喘息。 “禀圣上——”有一人说话,声音破裂嘶哑。陆昱凝眸看去,见地上跪伏之人形容凄惨,衣衫褴褛,双眼布满血丝,双唇满是爆裂的干皮,也不知多久没有休息和饮水了。 “圣上!地动至今已是旬日有余,卑职奉太守之命星夜兼程,求朝廷……求朝廷尽快赈灾,梁州百姓耽误不起了啊!”言罢那人似是再也坚持不住,向前一扑倒于大殿之上,没了声息。 “抬下去,传太医。”崇安帝挥挥手,他很难描述他心中的滋味。 登基至今,位尊九五,先是对北羌再无压迫,居然让这帮蛮子堂而皇之攻入大晋,险些入京,逼得他连夜出逃,在行宫惶惶终日,好容易北边兵灾得解,西南天灾又至……难道他真的并非天命之人吗? 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评价在他治下这外强中干的大晋?他看着下首他现在仅剩的四位皇子,难得萌生了些许退意。 “圣上?圣上?”赵全在崇安帝耳边轻声唤道。 崇安帝猛地回神,就见工部尚书潘凌云手持玉笏,立于下首,他忙道:“潘卿何事?” 潘凌云只得把刚才上奏的内容再次重复:“禀圣上,梁州于我大晋至关重要,且梁州地势陡峭难行,地动一发,想必该是受灾严重,臣奏请从工部、太医署抽调人手前去勘灾救助梁州百姓。如今虽为早春,但如果灾区死伤过甚,也恐有瘟疫之变啊。” 崇安帝道:“准。”片刻他又唤道:“卢焕之。” 户部尚书卢焕之出列行礼。 崇安帝问:“离梁州最近的粮仓在哪?” “禀圣上,为青州甘泉仓。” “开仓放粮,将粮运抵梁州,不得贻误,不得贪墨,如有违者,杀无赦。” 闻言陆昱抬头看了看上首帝王,驿路贪墨军资粮草早已心照不宣,虽说北羌之困后,朝中已经处置了大批贪婪无度的官员,但世家高门之间势力盘根错节,谁都不敢妄动,背后之人甚至连毛都未掉一根。父皇此言,也不知能对那些人起到几分威慑。 正在此时,蒋相的声音透紧陆昱耳朵:“臣上奏。梁州此次遭逢大变,如果能有一宗室之人赶赴灾区,帮忙安抚民众,让民众得沐天恩,想必能够事半功倍。”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梁州路远难行且不论,关键那边可是才发生了地动之灾,残垣断壁、死伤无数、缺衣缺粮,蒋相居然上奏要宗室去这地界? 别说宗室自幼锦衣玉食,一生未得苦楚,未见疾苦,就连一些通过科举从而飞黄腾达的众臣想象一下梁州的画面都觉得欲呕。 还有,派哪个宗室去? 众臣眼光在宗室站立位置梭巡不止。那几个老王爷肯定不行,他们那把子老骨头势必守不住沿途的颠簸。小辈宗室要不就是年岁太小,要不就是地位过于边缘,平日里也未曾领过差事,每天抓鸡斗狗的纨绔罢了。 看来看去似乎只有从那几位殿下中挑选一位了。 “禀父皇,儿臣愿往。”陆昱出列上奏,阳光刚好透过门扉,洒在他的身上,在他身后映出满背金光,自有一番金玉之相。上首崇安帝望之一震,心中更为复杂,一瞬间他也不知道把这个儿子接回宫中究竟是对是错。 陆昱一表态,其余殿下也只得纷纷下跪:“父皇,儿臣愿往。” 相王殿下与西南守将齐客将军过从甚密,以圣上多疑之心,必不会让他再赴西南;安王掌刑部还有诸案待查,也不合适。看来看去,似乎怀王殿下与昭王殿下择一更为妥当。 工部辖于怀王殿下,其实怀王更为合适,但怀王可是圣上的宝贝疙瘩,昭王殿下之前遇刺伤势未愈,似乎都有可以不去的理由,诸位大臣对人选皆保持了沉默,何必妄言得罪亲王? 崇安帝看起来万分踯躅纠结,陆昱心中冷哼,跪下道:“禀父皇,儿臣身体早已无碍,且儿臣幼时长于乡野,儿臣更为合适。” 怀王本能觉得不对,他这个五弟已经手握兵部,和相王于朝堂上又暧昧不清,此番若是真的救灾也罢,如若让陆昱近水楼台,在工部渗透…… 他也连忙下跪:“父皇,儿臣也愿往!” 陆昱立于一侧未再说话,只等崇安帝圣裁。 崇安帝双眼透过冕旒看了下首二人片刻,道:“老五也可以历练历练,你收拾收拾,迅速启程罢。” 早在陆昱开口时蒋培风便牙关紧咬,他心头有火,却也知他是关心则乱,如果他在陆昱的位置上,想必他也会作此选择。 但这不妨碍蒋培风看到崇安帝指了陆昱之后,那人眸中转瞬即逝的落寞神情时,心中揪痛。 蒋培风出班上奏:“禀圣上,臣早年四处游历,也到达过梁州地界,承蒙圣上不弃,臣也想略尽绵薄之力。” 崇安帝神色瞬间玩味了起来,最近这蒋家郎君似乎急躁了些, 感到帝王目光,蒋培风浑身紧绷,他知他此举已经失了分寸。从北羌之后一年有余,他与昭王之间绑定的越发密切,坊间已有传言说昭王殿下得了蒋家的助力。 这传言对也不对。 于他来说,他已对陆昱倾心,但整个蒋家一脉如今依然形势未明,他本想出族以撇清家族,但此举又被陆昱劝回,如今也是一团乱麻。 所谓树大招风,蒋培风深知他和陆昱之间越发亲近,于陆昱,于家族都是多了一分风险,但面对今日情状,他还是难以压抑自持。 崇安帝不知他二人关系,自认蒋培风受制于家族不可能违背蒋相意思,故对于蒋培风今日此举只当是自己打压蒋家日久让这位年轻的骄子有些坐不住,想有功绩以求晋升。 可谓阴错阳差,崇安帝并未起疑。 他笑了笑:“是了,朕还记得你的表字可是‘乐游’。无妨,你愿去就去,能帮上忙也是利国利民的事,但以你如今身份去,不太合适。” 众臣中响起了压低的窃窃私语。 “蒋卿以身涉险,平叛有功,于大理寺任职也尽心竭力,功不可没,然蒋卿并未居功自傲,谦逊有礼,让朕怀甚慰。即日起,蒋卿调任刑部左侍郎,灾区一应钱粮和抚恤调配户部拟好章程,发放由你督办。如遇贪墨渎职,可先斩后奏。” 尚方宝剑啊! 朝中自有反对之声,但总归胳膊拧不过大腿,此事就此定下。 可谓帝王之心难测,就这么瞬息功夫,蒋家郎君便又变成了御前的香饽饽了,陆昱可谓又惊又喜,但却也没空对蒋培风道声恭喜。灾情刻不容缓,众人在启程前都十分繁忙,陆昱与蒋培风甚至未曾碰面。紧赶慢赶,还是耽误了一日,临行前夜,陆昱悄悄来了蒋培风别院。 第60页 “怎么?担心吗?”蒋培风轻声问道。 “嗯。”陆昱翻过身来面对蒋培风,“我们太慢了,多耽误一日,恐会有更多人丧命或流离失所。” 蒋培风起身拨了拨烛火,烛影晃动,将他的表情也散得模糊:“殿下,地动之灾死伤定是难免,消息传递早已过了旬日,你有多少能力去悲悯每一条逝去的生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殿下的心需硬一些。此次前去,殿下也是在救人,救活着的人,让他们有勇气面对以后的日子。” 陆昱的眸光闪动,星星点点,让蒋培风不由自主又回忆起当日朝上他的落寞。蒋培风拢了拢陆昱的额发,问道:“前日早朝,明明殿下得偿所愿,为何臣觉得你并不开心?” 陆昱没想到他就是一闪而过的心绪也能被眼前人捕捉,笑了笑答道:“其实不存在得偿所愿,我知道父皇必定会让我去。大皇兄和二皇兄暂且不论,父皇待四皇兄如珠如宝,定不会让他去那灾区听那些可怜人的嚎哭,我仅是顺坡下驴攒攒自己名望罢了。” 他脸上笑意未收,甚至绽得更开了些,但在蒋培风眼中,这人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只是当真的听到父皇要我去时,心里面还是……不过就一瞬,真的只有一瞬,我都没想到能被你抓住。” ----------------------- 作者有话说:又发烧了,骨头缝都透着痛 第53章 亮刃 早春的风还透着些料峭的寒意, 细雨如针般刺进衣料,天色也是阴沉沉的,毫无春光明媚之意。虽然地动灾区是在梁州, 但青州作为离梁州最近的州府也难免受到波及, 这几日难民络绎不绝。 青州太守傅简早已得了消息在甘泉城门口等候蒋培风一行人。要说这傅简,和蒋家还有些许因缘。他并非出自于世家大族, 当年傅简进京赶考,因为出身不高且会试名次欠佳, 四处拜师皆不得成,后蒋相见他坚韧心诚,生于苦寒却不卑不亢, 破例收了他的帖子, 让傅简得以成了蒋相座下弟子, 结果傅简会试之时居然破天荒取了一个不错的名次。本来蒋相想留傅简于京中, 但他执意要求下放地方,说是要真正为民做事。 这些年来,傅简也算顺风顺水,跃上青州太守的位置。蒋培风对他有些印象, 不过也有十余年未曾见过了。 蒋培风率部星夜兼程,并未与陆昱同行, 他前往青州调粮, 陆昱则直奔梁州。 直到入了青州首府甘泉城郊地界,蒋培风才下令些微放慢脚步, 以免马蹄误伤流民,看着一路上越来越多的灾民,脸上的神情越发紧了起来。 傅简远远看到蒋培风一行人,忙驱马上前见礼道:“见过蒋大人。” 蒋培风不欲过多耽搁, 止了傅简动作,但出于对其为父亲门生的考量,哪怕自己官职已高于傅简,仍是语气谦恭道:“大人客气了,灾情紧急,朝廷文书想必已于几日前送到大人手上,还请傅大人勘合令符,直接带路往粮仓即可。” 傅简笑笑:“令府事关重大,不敢贸然带出,诸位大人舟车劳顿,去太守府上喝盏茶洗洗尘歇歇脚?也不差这半刻。” 蒋培风隐有不快,他回首看看队伍,几个户部随行官员和粮官皆是一脸疲惫神色,故微微点头同意,缓声道:“那就耽误大人一盏茶。” 前往太守府一路上,蒋培风沿途所见甘泉城秩序井然,城内设有难民署对流民进行安置,心下稍安却还是隐隐感觉不对劲。 这城中流民,数量似乎太少了些。 但他还是按下疑窦,随傅简入府,毕竟调粮一事更为紧要。 入了这太守府,家具陈设一应从简,厅堂装饰也极其简单,往来仆役稀松零落,也实在太简陋了些。 蒋培风心中疑虑更甚,在跨过正堂的门槛时,状似无意般叹道:“傅大人为官多年,似是没为自己攒下半分家财?” 傅简正随蒋培风一起进门,闻言抬起的脚顿了顿,随即笑道:“哈哈哈都是为了百姓,只要百姓好,下官辛苦些也是甘愿。” 蒋培风未再置一言,只噙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望向傅简,俗话有云:“官久自富”,青州虽不及梁州富庶,但也不至于堂堂太守府清贫到如此地步。 明明傅简可以携带文书令符,在城门与他勘验后直接取道甘泉仓,却还非要七拐八绕地让他来这太守府一遭,想必就是想展现一下自己清贫为民的姿态,好让蒋培风之后述职为他美言几句。 蒋培风虽觉此人在官场浸淫多年,早已油滑,但他此时并不欲横生枝节,反倒傅简被他的目光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奉承道:“毕竟百姓好才是我等官员的幸事。” “傅大人说得在理。”正巧这时茶上来了,蒋培风抬起茶盏抿了一口,收回了目光,又道,“这茶不错,但和傅大人这太守府,似是不太搭配。” “毕竟蒋大人是贵客。”傅简媚笑道。 “梁州事急,这茶也喝了,脚也歇了,傅大人就勘合了这令符,让晚辈快些办好圣上的差事?”片刻后蒋培风直接起身。 傅简急急跟上,忙道:“这片刻时间怎么能歇好?人困马乏的,何不再歇歇?” “办完正事再歇也一样。”蒋培风并未理会他的阻拦,只唤道:“禾满——” 一冷峻青年闻声入内,正是禾满。当日得知要兵分两路之时,陆昱便近乎强硬地将禾满塞给了蒋培风护卫其安全。 “去前府大堂把令符拿出来,让傅大人堪合盖印。”蒋培风吩咐道。 全程蒋培风未再分给傅简一个眼神。傅简躬身立在蒋培风身侧,心中七上八下,怦怦乱跳,感觉寒意从脚心传上了头顶。 他看蒋培风直接迈步出了正堂,步履如飞,只得匆忙跟上,再不敢劝。快到前府大堂时,手下人匆忙跑来,对着傅简禀道:“大人,右半文书和令符已备好,随时能够堪合。” 傅简闻言,知是粮仓布置已经就绪,全身瞬间松了下来,表情和缓了不少,动作越发舒展,袍袖一展,对蒋培风做了个邀请的姿势,道:“蒋大人请。” 令符勘验合印都十分顺利,一切妥当后,众人出府前去城郊甘泉仓。 路行过半,便见迎面行来一车队,看规制并不像是官军,八成是哪家的商队,人数仅有四人,不似寻常商队都是十余人打底。再看那车马上并未见货物,青州商贸发达,货物进出频繁,商业往来密切,此地为青州首府甘泉城,一般商队出入皆是尽力将运力发挥得越充分越好,甚少空置。 商队见到官兵,皆退居路侧避让,蒋培风只觉越发不对,在他与商队即将擦肩而过之时,他回转马匹,喝道:“站住。” 商队领头闻言停下,转身讪笑道:“这位……这位官爷有何吩咐?” 蒋培风笑了笑:“例行问话罢了。本官只有三个问题,想叫诸位一起答一答,问题非常简单,答对了便放诸位走。” 他拉了拉手中的缰绳,问道:“诸位主子是甘泉城人士吗?” “是。”领头那人答道,蒋培风也不恼,只对着禾满抬抬下巴,禾满得令上前,十足的兵痞模样,随意冲着方才没开口的一人就是一鞭,“我家大人问话,还不识相张嘴?” 蒋培风脸上笑意未褪,眸子越发幽深:“各位行商走货,亲如兄弟,答话只让领头的兄弟顶着未满太不讲义气,下一个问题有人再不张口,可就不是一马鞭了。” “你们……你们滥用私刑!”商队中一愣头小子喊了出来。 蒋培风策马踱到他面前:“所以说,只要你们张嘴答话,本官何苦动刑?” “第二个问题,诸位从何地归来?” “宁州。”这次所有人都听话张嘴了。 “宁州……那还怪远的。”蒋培风低语一句,继续道:“第三个问题。从宁州归来,为何未带宁州之货?”蒋培风继续。 众人一瞬静默,无一人张口答话。领头那人目光一转,随即转身就想跑,禾满迅雷一箭,那人惨叫一声向前一扑,没了动静。 “还不说吗?”蒋培风又问,那陆昱最爱的清朗嗓音在这一刻仿佛如催命符一般。 那个愣头小子毕竟年岁还小,经不住吓,扑通一跪:“我说!我说……我们是奉掌柜的命令,把粮……把粮运还甘泉仓。回来的时候走得慢了些,没……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一时无人出声。 运还? 只有蒋培风调转马匹时马蹄落地踏出的哒哒声响。 “傅大人,你该不该向本官解释解释。为何甘泉仓商户可从甘泉仓随意进出?将粮运还甘泉仓又是何种因由?”蒋培风俊颜冷厉,释满威压。 傅简将自己哆嗦下了马,辩道:“他们……他们血口喷人!诬陷本官!本官清廉为民,蒋大人你刚刚看见的啊!” 第61页 “傅大人你怎么反咬一口啊,要不是你亲笔文书,我们如何进的了甘泉仓?” 那少年急道。 “尔等竖子,竟敢栽赃。”傅简言罢便抄起佩剑向那少年,只可惜还未靠近两步便被蒋培风坐于马上拦下。 “文书在哪里?” 蒋培风问那少年。 “在老大怀里揣着。”一士卒得令忙去搜那尸体的身,不消片刻即回,呈上搜出的文书。 傅简千叮咛万嘱咐涉事商户,文书用完即焚,却没料到这群家伙并未听话,他更没想到此事居然会被蒋培风识破,方才他只要再拖住蒋培风一刻双方就能错开——只要一刻! “我这都是为了青州啊!” 联想起这些年所闻所查大晋的腌臜,蒋培风面上端方再维持不住,他跳下马一脚踢在傅简前胸,“好一个为了青州,父亲当年真是错看了你!” 傅简伏在地上,笑得悲凉:“蒋相从未错看我!这群肥商向来阳奉阴违,不与他们一道施予其便利,他们有的是法子绕过青州,如果我不这样,青州能有今天?” 蒋培风冷笑:“你就这样违背了当日本心?本官问你,梁州来的流民安置在了何处?” 傅简自知结局不妙,撑着身体坐起来,已然放弃了辩白:“你说那些饥民?除了吃饭啥也做不了的废物?又不能向北驱赶怎么办呢?只得往城西窝棚一塞,是死是活听天由命了哈哈哈哈。” 蒋培风手心冰凉,怒不可遏,又将傅简踹回地上,“你眼中可还有苍生百姓,心中可还有你当年为官的志向?!” 傅简的牙磕在了地上,满嘴鲜血,明明痛出满脸泪,却还是张嘴狂笑,那张开的嘴污血淋漓,形容恐怖:“志向?只有我有志向有什么用?蒋培风,蒋郎君啊,你今天能杀我,我死不足惜,但向上呢?再向上那些人,那些天上的人你还敢杀吗?” 话音未落,傅简人头被从脖颈处齐齐削断。 蒋培风眸光阴寒,手起剑落,干脆果断,砍头如同削地里的萝卜,一瞬间刚才还寒光凛凛的剑上布满血色。 禾满见过蒋培风岐原修罗模样,感觉还好,但蒋培风这幅尊容还是将一众户部官员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圣上当日下旨,如遇贪墨渎职,可先斩后奏,”蒋培风开口:“诸位大人看清了,这便是下场。” ----------------------- 作者有话说:最近流感高发,宝子们注意身体。 我个人感觉后面写得好像比前期要顺些,不知道朋友们怎么看,是觉得后面好些,读起来更顺些?还是前面好些?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放弃雕琢字句开始写大白话了哈哈哈哈 我现在真的觉得我能坚持住好好完结,做个有始有终的人就是胜利了(笑) 从后台数据来看,我虽然入v了,但v后应该再也不可能有榜单了,所以这个文的上限就在那里了,感谢各位不弃,我会咬着牙再坚持坚持。 第54章 终至 从青州出发的粮食和大部队还未至, 先到达益州的是来自于青州的信函。 传信兵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呈上:“殿下请看。” 陆昱急急接过展开,蒋培风隽挺刚劲的字迹映入眼中。不知怎的,看见这字, 陆昱心中便觉得安定不少, 绽开了这些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浅浅微笑,日破乌云, 眉目舒朗。 片刻之后,陆昱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叫立于一旁的工部尚书潘凌云直感好奇: 蒋侍郎究竟在信上写了什么? 照理说此次梁州之行,潘凌云官至工部尚书,本不用亲往, 但临行前陆昱亲自过府拜访, 直言梁州灾情想必严重, 救灾重建一应事务工部至关重要, 希望潘尚书可以一起亲往。潘凌云所辖工部一直由怀王直接控制,基于此潘凌云一向和相王一派在朝上都是泾渭分明别着来,不落井下石已是不错,更别提各部戮力同心了。 但此次梁州灾情非同小可, 圣上极为关切。潘凌云在官场沉浮多年,孰轻孰重自是拎得清楚, 面对陆昱所请也并无二话, 干脆利落地向崇安帝上了折子,一起来了梁州。 好在陆昱并没有让潘凌云的好奇心悬太久, 这头将信看罢就转手递给了潘凌云,叹道:“青州可是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潘凌云接过一看,果然是好大的动静。 那日蒋培风一剑砍了傅简可是把在场众人吓了个半死,他却似毫不在意自己清风朗月之姿毁于一旦, 迅雷一般将那商队几位伙计及甘泉仓守仓粮官尽数捉拿,就地拷问,拿到口供后亲自带队回城以雷霆之姿接管了太守府,彻查府中所有账目、文书、信件;同时控制了甘泉城所有城门,堵死了所有涉案人员出逃的生路;之后将所有涉事商户当场格杀,没有拷问,没有姑息。 一时之间,城中血腥味冲破天际,弥散在空气中各个角落。 蒋培风未曾歇息半刻,便马不停蹄去往城西窝棚,那边还有从梁州而来的流民需要重新安置。 诸事初定后,蒋培风在深夜昏黄的烛火下写下给陆昱的信件。 翌日天光破晓,蒋培风将队伍一分为二。 一半留在青州继续安顿流民,之前傅简将绝大多数梁州流民赶至城西,人员密集,缺食少药,实在不堪。已有一些人惨死却得不到妥善处置,只得草草埋葬。 一半随他携粮赶往梁州,陆昱那边想必情况更为艰难,他已不能再耽搁了。 潘凌云看完蒋培风信函,面如土色,沉默许久,看向陆昱:“昭王殿下,这……” 陆昱脸色比方才稍稍和缓了些,咧开了一个无奈苦笑,因为忙碌许久未饮水而干裂的唇瞬间冒出几颗血珠,他随手一擦,道:“积弊日久,岂是片刻能除?总归蒋大人快到了,也算难得的好消息了。” 他边说边向门外走去:“潘大人,随本王出去看看吧。” “是。” 明明春日已至,但自陆昱他们来的那一日以来,益州城的天气却从未好过。天空泛着阴沉沉的灰色,难见一丝阳光。密密匝匝的云层直压下来,像要把人扑压在地,令人喘不过气来。 城中还是一片破败,残垣断壁,屋舍倾塌,但比起陆昱他们当日所见,已是人间。 陆昱当日进入梁州所见,才是真正的炼狱。 在距离益州城还有百里之时,车马就已经可以说寸步难行,只得沿途发动乡民协助运送物资,清除堵在路面上的由于地动而震下的巨大山石。 一行人艰难跋涉,陆昱心焦如火燎烤一般,几乎不敢想象再深入到灾区会见到如何的惨状,一面是艰难寸进的队伍,一面是刻不容缓的灾情和人命。短短时日陆昱口中就生了一圈细泡,喝水都觉刺痛。 进入华县金银山时,所见更是令人目眦欲裂,此生难忘。 金银山本是两座山,一曰金山,一曰银山,两山相对,中夹深谷,谷中草丰林密,银瀑飒飒而下,激起清凉水雾,谷中蜿蜒有溪,清澈见底,流水潺潺作响。一直以来,此地都是周围地界中极负盛名的踏青避暑胜地。 如今却根本看不出昔日模样。两山早已因为地动原因,被生生挤压碰撞,黏在一起,幽幽深谷早已因为挤压不见痕迹,瀑布断流,溪水干涸,一片死寂。地面也裂出巨大的裂隙,从缝隙中汩汩冒出浑浊的水。 触目惊心。 “多好的地方就这么没了。” 一帮忙淸路的乡民叹道,“住在谷里的村户都没得人跑出来喔,全没了。” 另一人接道:“这里面人还算少的咧,益州才是完蛋。” 陆昱忙问:“不是说地动之地距益州仍有百里?益州怎会更为严重?” 那村民答道:“这位官爷,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个地动啊,哪会只有一个地方受灾哦,房子多的一方,一倒就是倒一片,那天那动静,隆隆的,我这辈子都没听过。” 另一村民接腔道:“而且其他地方都是村子,死人也没得那么多噻。那益州那么多人,那么多房子……这几日都还天天时不时震一哈嚯。” 话音刚落,从远方天际就有隐隐轰声传来。 陆昱等人还未反应,就见那几个村民一边跑向阔处一边喊道:“快点离那些石头远点,震了!” 地面随即开始震颤,大小山石噼啪下坠,眼见一大石就要砸到潘凌云头上,陆昱眼疾手快一拽,潘凌云踉跄摔下,那山石擦着他的脸飞坠而过。 潘凌云霎时脸色惨白,僵坐原地,舌头发木尚不能言,直到一切再次归于安静才抖着声音向陆昱道谢:“谢……昭王殿下救命之恩。” 如若平日,陆昱定会想要从这位不在己方阵营的潘大人手上抢点人情,但如今情势紧急,他也不愿趁人之危,只是淡淡回道:“无妨。” 第62页 一村民拍拍身上尘土,道:“你们看嘛,就是这个样子,一直在震,益州那边房子一直在塌,听说一直在死人。” “可不是嘛,”有人接话道,“我侄子之前在益州做客栈活计,昨个儿才跑回来,说真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听他说,益州城昨天连太守府都塌了,太守大人好像都还没找到。” 陆昱和潘凌云目光对视,皆在对方眼中看出担忧,只觉情况比预想还要不妙,得再快些进城才行。 进益州城时,才结束又一波大的余震。 一进城门,入眼即是疮痍,满耳皆是凄厉。饶是陆昱曾岐原浴血,此情此景也让他双拳紧握,颤抖不止。 屋舍十不存一,刚好又有一间民房轰然倒地,激起漫天扬尘。远方也不知是哪里的火星落于倒塌的木梁上,霎时连绵一片,橙红的烈火腾起热浪,和漆黑的滚滚浓烟裹挟着涌起,直直扑至陆昱的面门,瞬间激红了他的双眼。 婴儿的嚎哭,女人的惨叫,众人此起彼伏的呼喊,杂乱不堪灌入耳膜;腐败难言的气味被风送进鼻腔…… 有些官员一时激忍不住,忙扭身避于一旁“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陆昱喉咙滚了又滚,拼尽全力才压下不停上涌的呕意,合了合眼,缓了缓眼中火烫烫的痛意。要怎么做才能抚平民伤? 一灰头土脸的男人一步三跨地冲来,见到陆昱忙下跪见礼:“臣,梁州郡丞张之琚参见昭王殿下。” 他膝盖晚到一半便被陆昱一把拽住,“不用跪了,” 陆昱急道, “情况紧急,无需多礼。如今情势如何?” 张之琚答:“禀殿下,如今距离地动已快二旬时日,先期搜寻被压、失踪百姓已经差不多完成,但由于余震不断,每日……每日还是有新的伤亡发生。臣等在城中设立八个安置所安置百姓,布施粥饭,也收集了附近乡绅商户所有存粮,但还是不够,如果朝廷再不拨粮,益州存粮最多再撑五日。” 陆昱:“粮食张大人无需担心。蒋侍郎蒋大人已在青州甘泉仓调粮来援。死难者是如何处置?可有做好防疫诸事?” 张之琚声音颤抖:“死难者已经集中掩埋,并撒石灰除瘴,也在安置所熏烧艾叶。但是……死难者人数实在太多并且每日都在增加,臣等只能尽力。” “你们做的很好。”陆昱鼓励了句,继续问道,“死难失踪者人数几何?还有……方才本王听闻益州太守下落不明,现下情况如何?” 陆昱话音刚落,张之琚就彻底红了眼眶,哽咽之声再难压制,只能紧咬牙关方能成言:“殿下……如今统计出的死难或失踪者已有万余。就连……就连太守王大人他……也于昨日殉难。” 陆昱愣了愣:“万余……万余……” 他控制不住地想:晚了,还是来晚了…… 抬手蒙住眉眼,低头片刻,陆昱再抬头时面色已经如常,只是面上似有泪痕:“王大人……我朝之幸,本王定会上禀朝廷,予他哀荣。” “张大人,劳烦带路。本王想先去看看百姓们。” 路行一半,明明是早春时分,天空却突然黑云滚滚,雷声隆隆,噼里啪啦的雨珠落下,大雨瞬间降临,将空气中的尘土味,焦糊味,血腥味压下,也将在场所有人的衣物淋了个透彻。 地面霎时间泥泞不堪,陆昱脚上那双锦靴已经难以看出底色。 陆昱毕竟亲王之尊,这样狼狈形容怕是会觉不快。张之琚踯躅片刻,低声提议道:“臣等临时寻了间尚算完好的屋舍作为官署,殿下可否要去避避雨,再换身衣裳?” 陆昱摇头:“无妨。一点雨罢了,张大人无需顾忌本王。” 陆昱就顶着如此狼狈形容进了城中安置署,众人纷纷转头望向他。 看着百姓的面庞,陆昱语气诚挚:“让各位受苦了,本王……来晚了。” 帐中瞬间哭声一个接一个,连绵一片。 -----------------------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来晚了。 把作话当朋友圈发发~ 明明心里面已经知道这篇文其实没救了,但心里面还是控制不住地焦虑。 经常会想为什么数据差?是题材不好?我文笔太差了?人设太差了?情节太差了?文案太差了?写偏了?断更让大家放弃了? 虽然断之前就已经很差了 就也不知道该怎么救,每次更新都在诘问自己:无望的坚持真的有意义吗熬完这本下一本会不会更差?如果更差以我现在的精神状态还能不能承受? 想不出答案。但又不想草率的砍情节,还是想好好写完,按照规划这文其实还有好长…… 或者我明晚把大纲搓上来然后标完结?(不是) 第55章 凌云 陆昱就罩着湿透泥泞的衣衫, 马不停蹄地走遍了整个益州城内的八个安置署,待准备回临时的府衙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益州昔日繁华在这天灾之下如齑粉一般被扬了个干净, 在这黑夜中没有一丝光亮, 一点零星的烛火微光都难以找寻。 众人沉默地走在回府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早春凌乱的风拍在每个人的脸上,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方才百姓的哭声, 裹挟在风中飘远——那些哭声像巨石一般沉甸甸坠在众人心上。 回到府衙时,陆昱看起来早无亲王殿下的光华——他外袍早已看不出底色,泥泞早已干透渗进布料, 里衣黏腻的贴在身上, 雨水裹着尘灰扒在他的发丝上。 张之琚问道:“殿下, 臣这就吩咐人服侍您更衣沐浴。” 陆昱摆摆手:“服侍就免了, 给本王备热水即可。” 益州城紧临嘉江,嘉江水质清冽且水流巨大,奔腾而过,就算逢此天灾巨变, 那水也就浑浊了两天,如今水质早已又复清澈。对于益州官民来说这也算难得幸事——至少无需为干净水源发愁。 “张大人, 你们之前做得很好, 救了很多人,实乃百姓之福。本王知你已尽全力, 但人力有限,不可能事事尽善尽美,一些遗憾在所难免,也请张大人莫要太过自责。” 闻言, 张之琚一个堂堂八尺男儿,眼泪刷一下就涌了出来。这几日他夜夜难以安眠,闭上眼就是那些木梁瓦砾之下伸出的泛着死白色的手。 他恨天灾无义无情,瞬间吞噬生命;他悲自己势单力薄,无法阻止死亡……他甚至恨,如果君主有德,上天何至于降下天罚? 陆昱虽只有一句话,外人听来兴许不痛不痒,但于张之琚来说却宛如炼狱火海之中伸出的援手——有人肯定了他,有人劝解了他。 “臣……谢殿下体恤。”张之琚感激涕零。 “日子还得朝前过,”陆昱拍了拍张之琚的肩,继续说道,“如今重中之重是重建。朝廷已免了百姓三年徭赋,叫他们不要有后顾之忧。好好干,益州盛景还会再来。” “死难者甚重,虽夏日未至,防疫依然不可掉以轻心,特别是城中水源,万不可出现闪失。”陆昱继续指了指立于旁侧的潘凌云和福太医等人,“这些大人都是此中翘楚,于张大人定是如虎添翼。” “诸位为官数载,俱是见过大风大浪,本王才疏学浅,如若诸位行事利于百姓,本王不会置喙。只一点,”陆昱话锋一转,“不得瞒报,不得徇私。本王不论各位所忠的究竟是朝廷还是另有其人,此刻此时都歇了心思罢,不然可有的脑袋出京,没得脑袋回去。” 张之琚在益州多年,官职也没有高到被拽进党争的地步,京城形势他只知道个囫囵吞枣,昭王殿下此言听得他也是云里雾里,但旁边的潘凌云可是一身冷汗,手脚发麻。 昭王嘛,乡野竖子,当年他唯唯诺诺的怯模样在潘凌云心中可是扎得根深蒂固——和怀王殿下真的大相径庭。 潘凌云一直在怀王麾下,怀王母家赵家势大,且皇贵妃多年圣宠不衰,怀王殿下也算子凭母贵,自小便算是圣上最宠爱的儿子,故怀王殿下行事一向自信,甚至可谓张扬。看惯了怀王殿下作风,潘凌云见到昭王殿下怯生生的模样时只觉得有些刺眼,如此缩手缩脚,哪里有大晋皇子的泱泱风范? 之后昭王居然敢随着相王一道别了怀王苗头,阻了南北运河的工事,让潘凌云更是颇有微词。毕竟这工事一成,可是名利双收的好事。一来工部于六部中排位最低,有这个举国瞩目的工程在也能抬抬气势;二来嘛,这白花花的经费砸下来,多多少少也能飘点油星子。 结果好好的买卖就这么砸在手上,潘凌云对昭王印象自不会好。 潘凌云一路上随着昭王风餐露宿来这灾区,一是确实为了百姓,二也是想抓些昭王的小辫子,回京伙同御史台参上他一本。可没成想,这还没等他动手,自己也欠了个人命情在殿下手里——陆昱要是不拉他那一把,他早已经去见了阎王。 第63页 正出神间,一声轻唤扯回了他的神识,是张之琚:“殿下说得在理,此番就劳烦潘大人、福太医及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潘凌云诺诺称是,随后他悄悄抬头,和陆昱的目光撞个正着。陆昱正弯着眉眼看向他,明明是嘴角上扬,眸中却看不出丝毫笑意,只觉得那眼珠黑黢黢,似是吸走所有光线的,看得人发冷。 自此,陆昱当年小心翼翼的模样终于在潘凌云心中被抹了个干净。 奇也怪哉,自昭王殿下来了以后,余震竟然奇迹般的停了,如今已安生了两日。这两日,潘凌云见到陆昱都觉得心中戚戚,但陆昱态度却又回复往昔,对潘凌云依旧温和有礼,面对灾民安置,灾后如何重建诸事,皆公事公办听他的意见,与他交流讨论,一只小鞋都没给他套过。 直至今日,收到蒋培风书信。 潘凌云陪着陆昱在城中四处看着。 “本王没记错的话,潘大人也是科举出身?”陆昱突然问道。 “禀殿下,臣乃日启三十五年进士出身。”潘凌云答道。 “恕本王明知故问了。”陆昱笑笑:“不瞒潘大人,本王让人行了个方便,有幸看过潘大人当年墨卷,文章可谓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潘凌云一时愣住。太多年了,当年的年少抱负,早就散在时光的尘埃里了。 他似笑非笑地扯出一个表情,脸上被拉出了一些时光的纹路,叹道:“殿下谬赞了。当年臣见识浅薄,所论浅显粗鄙,难登大雅之堂。” 陆昱笑了笑:“照潘大人所说,当年主考官和皇祖父岂不是有眼无珠,让大人得了名次。” “这……”潘凌云心下暗道失言,又拿不准陆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尴尬转移话题道:“也不知蒋大人何时能到?” “嗯……快的话明日,慢的话再过两日总能到了。”陆昱应道。 还未等潘凌云松一口气,陆昱却似不善罢甘休一般将话题又扯了回去:“潘大人可曾还记得当年在墨卷写了什么?” 潘凌云木着脸应道:“记得。但如今臣确也觉得当年许多想法过于幼稚,欠缺成熟。” “本王觉得不然,潘大人文采斐然,针砭时弊,所想所论鞭辟入里,本王虽半路出家,学识微浅,但不妨碍本王心下感佩。” 潘凌云心中寒意更甚,内心嗤笑一声。看着面前昭王殿下清俊的侧脸,一股不可言说的恨意从体内涌出。不知道是不在京中让他卸下些许为官的假面,抑或他潜意识里觉得昭王殿下无需再防,总之潘凌云再开口时,说出的话也不客气了起来:“臣当日就算有凌云宏愿,如今也早已看清现实,毕竟臣任工部尚书多年,都未能推动任何一个利国利民的工事。” 言罢,他像是突然想起眼前这位亲王正是运河工事搁置的推手之一,自知又说错了话,暗道不好,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没跪到底便被陆昱拽起:“潘大人真心觉得那运河能修下去吗?” “就算本王不拦,相王呢?安王呢?”陆昱继续追问,“你投下千万两真金白银,有几分能够到民工的挖铲上?” 潘凌云梗着脖子,半晌无语。 陆昱不再接话,继续向前走着。 长久的沉默后,潘凌云在身后开口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昱回身,深深地看着潘凌云的脸,启唇淡淡地道:“待到烧了那地理错乱绵延的根,待到外族不敢再随意对我大晋虎视眈眈。” 潘凌云道:“那没人能做到。” 陆昱挑挑眉,意味深长道:“倒也未必。毕竟光脚的可从不怕穿鞋的。” 夕阳缓缓西滑,在地平线滚出了火红色的一团,映亮了周围的云层,也将年轻的昭王殿下周身镀上了暖金的光,如同那金相玉质的菩萨金尊。 潘凌云鬼使神差突然问道:“那日殿下是故意灰头土脸,满身狼狈地去安置署的,对吗?” 陆昱笑道:“没人喜欢在困境中看见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却又说着漂亮话的救世主。要么你能瞬息救人与苦海,要么就陪着他们一起在尘埃中滚一圈。” 晚上烛火噼啪作响,陆昱还在看梁州各地灾情文书。此次灾情范围之大,乃世所罕见,但所幸其他州县山多地险,百姓聚居少,所以虽然山石滚落,林木倾倒,流水阻塞,但所幸只是影响驿路林道的通畅,百姓死伤较少,最令人放心不下的,只剩这首府益州。 这两日情况虽然有所好转,但情势依旧不容乐观。 陆昱从怀中掏出那玉佩,在手中摩挲一遍又一遍,他很想念蒋培风。 自他们心意相交后,他还从未与蒋培风分离如此长久的时日。其实之前更久的分离也不是没有过,但人总是贪心的,一旦吃过时间最甘甜的蜜糖,便戒不掉了。 他很想见到蒋培风,想到胸中发闷,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闷堵之意未得片刻缓解,只得无奈苦笑,寻思出门转一转透透气。 结果刚到院子,便听到在踢踏的马蹄声后,守门的士卒惊声唤道:“蒋大人!” 陆昱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却还是控制不住将目光投向门口,便看见那被震塌了一半的院墙断口处,露出了他朝思暮想的脸。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这周居然上榜了,虽然是PC榜,悄悄提问~这年头还有人用PC端晋江咩 然后呢 因为在榜上但数据毫无波动,我寻思付费找个推文吧,能救就救一下…… 结果推文老师直接拒绝了我,和我说我这个推不起来,出于好奇我询问了一下那要什么题材,什么样的书才能推起来呢? 老师的回答让我目瞪口呆,现在居然受众比较多的是这样的?我想我这辈子都写不出那样的感情线,捏着鼻子也不行,看来我真是脱离主流市场太久了呜呜呜 第56章 疫起 心愿得偿是如何滋味?陆昱只觉得心头开遍了一簇一簇硕大的花, 艳丽夺人又芬芳四溢,将陆昱三魂七魄吞噬了个干净,整个视野里只余下墙外那个风尘仆仆的人。 连日赶路想必及其辛苦, 虽然在兵士眼中蒋大人周身依然端方清宁, 似是未染尘埃,但陆昱看着那人消瘦了几分的面庞还是心下怅然, 怕他过分辛劳。 总归关心则乱。 那头蒋培风终于转过头来,与立于院中的陆昱目光交缠。 陆昱绽开笑容, 眼中溢出莹润星辉,但蒋培风见到眼前笑意盈盈那人却微不可查地拧了拧眉,让陆昱心下惴惴, 不知是何缘由。 他上前两步, 唤到:“培——” “蒋大人!你可算是来了!”陆昱刚刚启唇, 便被刚夜巡归来的潘凌云截了胡。 陆昱:…… 蒋培风先对着潘凌云回了礼:“下官担心灾情, 便快马加鞭先来看看。粮队就在后方,也请潘大人放心。” 言罢蒋培风便未对潘凌云再有过多寒暄,步伐一转进了内院,向着陆昱方向而来:“臣参见昭王殿下。” 陆昱几步上前相扶:“蒋侍郎何须多礼。” 在众人看不到的袍袖之下, 两人四手紧紧相握,蒋培风温热的体温顺着陆昱的手指蜿蜒而上, 直接烫在心上, 初春的寒意被尽速驱散。 许是院子太空,抑或是众人的目光太过集中, 陆昱觉得有些羞赧,脸颊微微发烫,将手微微向后抽了抽,却没抽动, 反而让蒋培风的手如游鱼一般缠了上来。 陆昱越发疑惑。 他能感受到蒋培风与他执手相交传递而来的思念和渴望,但他抬眼看向蒋培风时就是能看出这人风雨不动的淡然眉眼下藏着的不快。自己这些时日可谓老老实实,非常自爱,也不知哪里让培风不快? 陆昱百想千思不得要领,只得将满头疑惑暂时压下,招呼道:“蒋侍郎连日赶路,舟车劳顿,快请进屋歇息。” 一堆人又是你来我往地折腾一遭。终于,屋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培风,你方才……唔……” 陆昱才刚刚启唇,便被蒋培风紧紧拥入怀中,以吻堵住了陆昱所有未竟之语。 他的想念,他的欲望,他的珍视全部顺着两人交缠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陆昱。 不用再问。 不用再说。 不用再疑惑。 心头一股燥热的火苗直冲而上,越烧越大,将陆昱神思蒸腾的迷蒙一片,他只能本能地拽紧蒋培风后背的衣料,热烈地回应蒋培风的渴望,予取予求,沉醉其中。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蒋培风轻喘着微微退了退,手掌依然轻轻捧着陆昱的后脑。眼前之人脸颊腾起了粉樱一般的秀色,漂亮的桃花眼中氤氲着蒙蒙的水雾,像小鹿初生世间一般迷蒙,双唇因为方才持续的碾转早已鲜红欲滴——如果忽略他眼下淡淡青色,那该是一副怎样的令人欲动心驰的迷人情态。 第64页 蒋培风轻轻抚过陆昱的眉眼,心中堵的厉害,哑声道:“瘦了。为何还是不顾惜自己?” 陆昱笑了笑,目光错也不错地看了蒋培风片刻,才道:“那蒋家郎君便是五十步说百步。” 之后的几日,众人虽然不说,但心中都觉得自蒋培风来了之后,昭王殿下整个人都松泛了许多,相应事宜都逐渐步入正轨,禾满也早已带着从甘泉仓调来的粮到达益州。有些官员都已经在盘算回京的日子。 但世间诸事似乎总是如此,天道无情且冷漠,总是无法容忍事情善始善终,好像就是得在一切将要尘埃落定之时将圆满砸个稀碎方才觉得快意。 那日夜里,陆昱正准备睡下,就见张之琚急匆匆跑入官署,步履急切凌乱,都来不及对陆昱行礼就道:“殿下,情况不对!” 云坊安置署因为设在了之前益州城最繁华的坊市区,安置了众多百姓,是整个益州城八个安置署中最大的一个,所以获得张之琚的格外关注——每日撒石灰的次数都要比其他安置署多个两次。 但还是防不胜防。 早些时候有医者通报署内有一李姓男子开始起热,温度反反复复,难以退烧。张之琚虽然内心波动,但还是想着:对云纺安置署的管理已经相当小心,料想不会出事。最近毕竟早春,人吃五谷杂粮,有个头疼脑热的症候也是寻常。 结果到了晚间,医者便仓皇来报那李姓男子病重不治,已经死了。不仅如此,那李家的媳妇,还有他们的父母孩子接连开始出现症状。张之琚一听豁然起身,只觉天塌了大半,这不就是疫病吗?!他知道大事不妙,也顾不得深夜搅扰亲王,只得匆忙上禀。 陆昱神容肃然得快凝出冰来,吩咐道:“快派人将那尸身包裹好,尽快运出城深埋,不要再让任何闲杂人等接触尸身。另外,将已经有症状的那几个李家人另外寻个地方,单独隔离,切勿惊扰其他百姓。” 此事事关重大,张之琚也不欲耽搁,应下之后便急匆匆朝外走。 “张大人留步。”陆昱道。 张之琚回头看去,陆昱头微微低着,只能看到他眉头拧得死紧,脸色在昏黄烛火的映衬下依然难看至极,低声喃喃:“不够,这样不够。” 正当张之琚一头雾水时,陆昱抬头道:“如若真如张大人方才所言,白日有了症候,夜里人便没了,那这疫病真是非同小可。那家人这几日接触了什么人可能查出?” 张之琚满面苦色:“昭王殿下……这实在……” 陆昱摆摆手:“是本王强人所难了。既已经如此,那也没办法了。即日起,云坊安置署开始戒严。一、严禁云坊安置署百姓自由出入,出入其中的官员、医者需严格覆住口鼻;二、严禁云坊安置署署中之人取用井水;三、将撒石灰的次数增至每日四次;四、但凡出现疫症者,住所立即封闭,严禁任何人探视。以上四条,在疫情缓解前务必严格执行,违令者斩。张大人明白了吗?” 张之琚速度极快,当夜便全部部署完毕。 翌日,云坊便闹得鸡犬不宁。 没有人生来便是圣人,贪生和怕死皆是人性本能。云坊安置署中百姓好容易躲过天灾,本就惊惶难解,提心吊胆。如今看着府衙这架势,即使陆昱严令不许惊扰百姓,但其实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知道起了疫病,谁还能安之若素待着?求生的渴望占据了一切对于强权的畏惧。不过短短两日,云坊内已经发生了数次冲突,激动不已的百姓一次又一次想冲破封锁,皆被兵士艰难压下。 疫情的确是起来了,这两日已经有十余具病死者遗体被抬出深埋,坊中百姓一看,只觉恐惧愈发难言,冲击兵卒的行动越发激烈,对朝廷的感情也逐渐从感激扭转为深入骨髓的恨意。 “穷人的命不值钱!官老爷的命是金贵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那些狗官把我们往这一关便不管了,这几天他们哪个来过,都是一群贪生怕死的狗东西!” 如此这般的辱骂传回府衙,陆昱只能苦笑。 “刁民!除了信口雌黄简直屁用没有!”潘凌云已是怒极。 “潘大人慎言。”陆昱抬眼淡淡道,“别气坏了身子,失了为官的体面。” “体面?那殿下有何良策帮那些刁民体面体面?”潘凌云似乎是把年少狂狷,直言不讳的自己气出来了。 “如今云坊越闹越凶,愈发难以压制,确实需要尽快处置,否则产生民变,后果不堪设想。”张之琚忧心忡忡。 “既然百姓觉得咱们臭当官的贪生怕死,将他们抛下,那解决法子说来也很简单,干脆本王便进那安置署坐镇,想必百姓能安静个几日,届时就麻烦各位尽快找出控制疫病的方子好救本王于水火了。”陆昱摊摊手说道。 潘凌云更是觉得怒火顶去天灵盖:“我的昭王殿下啊,这节骨眼不是您抖机灵的时候啊。” 陆昱刚要解释,就听到方才一直沉默的蒋培风开口道:“殿下办法不错。不过去安置署的人选得换一换——” 蒋培风抖了抖袍袖,一鞠到底道:“臣自请前往。殿下金枝玉叶,臣等万不可让殿下亲身涉险,潘大人、张大人皆年长于臣,想来臣年轻力壮,最为合适。” 陆昱被蒋培风激的一时语塞,方才他并未觉得自己进入疫区有何不妥,现下换了视角,却觉得难以接受。 “行了。方才的话就当本王没说过,只要太医尽快找到药方,我们就能在民怨失控前缓解疫情。谁也不用进那疫区。” 他难得展现了几分亲王的专横,直接压断了众人所有后续的讨论,“都退下吧,不用再议了。” 出了府衙后,蒋培风叫住了众人,道:“虽然昭王殿下体恤我等,但众位大人想必都明白此法的确是目前最为可行的法子。下官会在今日内说服殿下,之后诸事就烦请诸位大人多多费心。” 陆昱十分后悔,他了解蒋培风,凡是这人认定之事,便极难转圜,这是他爱极的蒋家郎君的风骨,但今夜却像是索他命的恶符。 晚间他一见在他卧房门外等候许久的蒋培风,眼眶便红了个透彻,哑声求道:“蒋培风,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 第57章 交心 陆昱甚至不敢直视蒋培风的眼睛, 只低声道:“我累了,想早些歇息,培风也快些回去吧。” 言罢, 他低垂着眼将房门拉开, 快步跨入,急速转身想把门关上——他知道蒋培风等在这是想说什么, 他一句都不想听。 蒋培风却不让陆昱如愿,他眼疾手快攥住了陆昱的手, 从半关的门缝中挤进了屋内:“殿下!” 陆昱没有回声,一直沉默着,空气中只能听到他越来越急的喘息声。 片刻后, 他终于爆发, 一把甩开了蒋培风的手, 力道之大让蒋培风都一时未能立住, 趔趄着后退了两步。 蒋培风刚站稳便听到陆昱哑声质问道:“我求你了!我明明已经求你了!为什么你不回去!为什么你非要跟进来!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声声“为什么”让蒋培风似是难以忍受,他两步上前,双手卡住陆昱的肩头,以近乎强硬的力道迫使眼前人转回身子, 结果就对上了眼前人愈发通红的双眼。 尚未明白知晓心意之时,蒋培风就不忍眼前之人流露出分毫委屈, 如今既已明晰心意, 那对于心上人委屈的不忍心疼只会更甚当日。他有些无措,只得施力将陆昱拢入怀中, 感受到怀里人些微的反抗挣扎也未曾松劲,直到怀里那人安静下来。 他安抚似地顺着陆昱的发丝,轻声道:“殿下明明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一点也不好! 蒋培风不说还好,一张口便又收获了怀里人剧烈的挣扎。陆昱手脚并用, 力度与方才简直天差地别,让蒋培风几乎难以招架。他无暇思考更多,只是本能地将怀抱越收越紧,将陆昱牢牢地嵌进他的臂弯之中。 陆昱挣扎片刻未果,只得侧头一口咬上了蒋培风的肩头。 蒋培风轻轻“嘶”了一声,却又不合时宜一般的觉得怀里这如小兽一样的殿下十分可爱。这些年来,陆昱从小心翼翼逐渐变得越发大气从容,风华俨然,贵气难藏,料任何一位不知内情的人都得叹一句昭王殿下不愧为天潢贵胄,谁能料到昭王殿下私下居然会张口咬人呢? 陆昱似是累了,终于松了口,轻声道:“你总是这样,你永远都是这样!当年岐原危局的时候你是这样,如今你又是这样……我恨你,我可真恨你啊蒋培风……” 第65页 “这法子是我提的,最后深入虎穴的人却变成了你……”陆昱揪紧了蒋培风身上的衣料,“这可是疫病,两天不到就能让人命丧黄泉的烈症,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啊,那我身上的罪孽,可是万死难赎……” 陆昱的声线止不住地发颤,也颤到了蒋培风的心上,他松了拥抱的力道,双手捧起陆昱的脸,直直吻了上去。 唇上感受到了心上人那温暖的柔软,陆昱终是忍耐不住,闭上了双眼,方才在眼眶内盘旋的泪水涟涟而下,沾湿了两人相贴的脸庞。 蒋培风一手拢着陆昱,一手轻轻前推,两人便步履凌乱地纠缠至床榻之上。 陆昱本就想蒋培风想得厉害,一来二去差点着了那人的迷魂汤,终于他在迷蒙之间挣脱出了一丝理智,止住蒋培风动作:“说正事呢。你别碰我。” 蒋培风轻轻喘着,短促地笑了笑,却并未收手,他以近乎强硬的姿态抓住陆昱的双手,死死按住,随即继续俯身,在陆昱的唇上流连。他的额头贴着陆昱的,轻声问道:“殿下难道不信臣?” “我信,但是——” 蒋培风低头在陆昱唇上轻轻啄了啄,止住了陆昱的话,道:“虽然此处天高地远,但蒋家毕竟是簪缨多年的世家,声名还有点用处。只有臣进了那云坊,才压得住里面的百姓,才能为你们在外面寻解疫之法争取更多的时间,潘大人和张大人不行的。” “那我还是皇子,我也——” “殿下也不行。灾民生计、疫病药方……桩桩件件都得仰仗殿下,臣可应付不来。”蒋培风故技重施,又掐了陆昱的话。 陆昱又气又无语,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殿下明明很清楚,让臣去就是最好的办法,不然为何殿下一直不敢直视臣的眼睛。” 蒋培风突然抬手扣在了陆昱后脑上,力度之大让陆昱难以忽视,再不得躲闪,只能与他四目相对。 “陆昱。”蒋培风破天荒地直呼了陆昱的名字,“你要相信我。你要信我可以安抚好百姓,信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不会染病,信我们还有长长久久的未来,不会折戟于此。” 言罢,他解除了双手对陆昱施加的所有限制,准备起身,今夜是他过分了。 陆昱却快他一步,陡然起身将他压下,横冲直撞一般贴住了他的唇,两人的牙磕在一起,震得蒋培风心中发麻。 他们接了一个及其粗暴的吻,毫无花前月下的旖旎风致。 陆昱毫无人前端出来的清和雅致,在蒋培风唇上毫无章法的一顿啃咬,轻而易举的就被蒋培风重新反客为主。 陆昱的回应可谓热情,只不断轻声呢喃:“你要记得,你一定要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今夜的火热和渴切? 记得他对陆昱的承诺? 还是记得陆昱对他那诚挚的真心? 蒋培风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也不断回应道:“我会记得。我会照顾好自己,好好地回到你身旁。” 烛火一夜未熄,朝阳第二日照常升起,无论头一天有再多悲喜,日月依然还是铁面无私地向前奔驰,交替,周而复始,永不止歇。 陆昱睁眼时,房内早已空无一人,仿佛昨夜的交颈和纠缠皆是幻梦一场。 他不及洗漱,仓皇下床奔出,与推门而入的蒋培风撞个正着。 “殿下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陆昱惊惶地攀上蒋培风肩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已经去云坊了。” 蒋培风愣了片刻,薄唇弯了弯道:“是要今日就去,但出发前,臣定是会和殿下和各位大人的交待的。不告而别可只有话本才会这么写。” 陆昱:…… 午后蒋培风携两位太医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潘凌云和张之琚两人对视一眼。张之琚自不必说,蒋培风官职品级较他只高不低,放他进了那疫区,要是有个万一,他定是会被推出去做那替罪羊,难不成还能让昭王殿下担责?潘凌云品级倒是够高,但蒋家在朝中声威,谁会去招惹?故两人在对方眸中皆看出忧色。 “昭王殿下,这……”潘凌云凑上前去,低声道。 陆昱未应,只是整肃衣冠,满面肃容对着蒋培风一行人一礼到底,道:“各位大人心有大义,本王铭感五内。还望各位万事小心,我等也会竭尽全力,让诸位无后顾之忧。” 蒋培风深深看了陆昱一眼,转身下令出发,未行五步,便听到身后陆昱高声:“蒋大人留步。” 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向昭王殿下,陆昱面上似有些尴尬,摆摆手道:“诸位先走片刻,本王还有要事需要向蒋大人交待一二。” 众人散尽,周遭空无一人,陆昱上前,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物什递给蒋培风。 蒋培风接过一看,是一枚护身符——但不是新的,似是随身多年了。 陆昱似是有些难为情,道:“你给了我玉佩,我一直想寻些配得上你的好东西给你,但我在泾州一穷二白,没什么好东西。回京以后汲汲营营,身上的东西更是和真心真情搭不上半分关系。思来想去好像全身上下只有这个可以给你。那个……我知它有些旧了,还望培风莫嫌弃。这是我当年在泾州庙里求的——不是什么名满天下的大寺,泾州你也知道,灰头土脸的地儿,哪有什么灵气。但是这个我当年也是诚心求的,那庙里主持也是和善之人……我佩它多年,确实未曾再生病。如今培风你要去那云坊,也希望它能护佑你不要染疾。” 蒋培风闻言,将那护身符妥帖地收入怀中,那符倒真似有法力一般,暖意瞬间层层叠叠罩满了四肢,他拥住了陆昱,瞬息即离,但那力道却是极紧,蕴着磅礴奔涌的珍视。 “臣定会牢记殿下嘱托。” 蒋培风进了云坊之后,闹得最凶那几户人家一看这么大的官义无反顾进了疫区,对百姓也无半分嫌弃,也再找不出话柄,消停了不少。本来人大多数即是人云亦云的,领头的人一安静,剩下的众多百姓也便偃旗息鼓,不再闹了。 这场蠢蠢欲动的民变消弭得安静,甚至没有让蒋培风多费唇舌。 陆昱拿着蒋培风递出的信,笑容只驻留了瞬间便被忧色取代。 疫情并无明显好转。 要说众人的努力毫无作用倒也有些危言耸听,至少新感染的百姓人数是有所减少的,但由于药方还未找出,已经染病的人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越来越近。 云坊每日还是在不停地处置尸体。 在坊内的蒋培风和太医已经竭尽全力,但毕竟物力人力有限,只能将极大的希望寄于外面的陆昱他们身上,蒋培风每日和太医一道,仔细观察染疫之人的病状和病势发展,详细记录后传出。 陆昱在疫区之外则也和太医根据蒋培风传出的札记尝试了一张又一张的药方,换了一次又一次药材,只盼望能够有所转机。 ----------------------- 作者有话说:顺利的话,今晚凌晨还会更一章 不顺利的话就明天 反正明天一定有,宝宝们今天不用等 第58章 归巢 陆昱此人, 一向不会对自己不擅长的差使指手画脚,亦不会对尽心竭力之人随意评头论足。 对于疫病,各位太医为了找到有效可行的方子, 宵衣旰食, 已算呕心沥血,陆昱皆看在眼里, 故哪怕陆昱自己早已心急如焚,面对太医, 他从未过分苛责,但架不住太医们战战兢兢,每一次都生怕是昭王殿下忍耐的极限。 药方再一次被验证无效之时, 众太医左推右阻, 最后还是德高望重的顾太医仗义出面, 惴惴不安地前去禀告, 结结巴巴说完,却只见陆昱沉默良久,缓缓道:“那便再换几味药材试试罢。” 顾太医跪下谢恩,感激涕零。 陆昱疲累不堪, 顾太医哭的他心烦意乱,不想再听, 便只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如今除了云坊安置署, 益州城内其他地方皆未发现疫病痕迹,着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这几日百姓们已根据男女和年龄做了分工, 在工部官员带领下,每日按时上工了。 “殿下,如今城郊因山石崩裂而淤塞的河道已被挖出缺口,能够排水, 按此进度,想必再过几日河道便能被疏浚。近日天公作美,降雨不多,想必不会再有河水上涨,漫溢伤田的风险了。”潘凌云对陆昱一一禀道。 他今日终于从城郊回了官署,刚进门便碰上顾太医出来,一看他那脸色,便知药方又失败了,现下也不敢在陆昱面前多提。 陆昱听罢点点头,道:“如今重建诸事井井有条,潘大人在其中功不可没,如此多日潘大人也辛苦了,依本王看也差不多可以回京向圣上复命了。” 堂堂一部尚书离京日久,确实多有不便,想必案牍上的公文已经累成小山了。 第66页 潘凌云一头雾水:“殿下不和臣一道回京吗?” 陆昱以手支额,疲色难掩,答道:“如今疫情未解,本王于情于理都不该丢下这摊子。” 潘凌云心中有些感慨,他对昭王殿下观感一直算不得太好,工部虽是被怀王直辖,他也算是公开的怀王党。但说实话,潘凌云自己给自己的定位却并不是那么坚定,他承认为了在朝中生存他早已油滑市侩了不是一星半点,但他自认为民谋福的本心并未被侵蚀,毕竟利国利民和适当揩油并不冲突。之前对昭王殿下心存不满,更多的原因是陆昱在朝上没少给自己和怀王殿下使绊子,但这些时日两人几乎日日相对,阵营什么的抛开不谈,昭王殿下行事刚柔并济,也不徇私报复,心中有民,颇能吃苦,其他殿下可能对于帝王权术玩弄的登峰造极,但昭王殿下能做到的他们未必能做到。 “哦对了,本王有一封密折还望潘大人替本王呈上。”正在潘凌云内心波澜起伏的时候,陆昱一句话将他脱缰的神思扯了回来。 潘凌云没忍住:“密折?殿下不怕……” 陆昱笑道:“怕什么?本王折中所言俱是坦坦荡荡,就算潘大人好奇拆开,想必也无甚替换的必要。再何况,本王能拜托潘大人,定是信得过潘大人的人品。” 两日后,潘凌云启程回京。 陆昱送了送他,之后却不想回府衙之中,转身上了山。 益州的山和泾州的山可十分不同,泾州的一座山就是一座山,益州的山却是山连着山,一直连绵。陆昱一面向上爬着,一面不合时宜地想着:“现下与蒋培风也已经算是执手,如果他们放弃争权夺利,往这连绵大山里一躲,不问世事,携手一生,也能称得上是神仙眷侣。” 这念头还没在脑海里滚完,便被陆昱强行压下,已经上了这贼船,要么船靠岸,要么船沉了,否则是下不了船的,他与蒋培风皆是如此。 他闷着头不知爬了多久,终至山顶。 山风拂过,将云海拨开,露出远在天边晕着浅金色的太阳。陆昱心头本压着诸多琐事,这山风一刮却奇迹似的将他心头郁气吹开了不少,他只觉得自己何其渺小,天道循环,这许许多多的事总会有解。 是个不错的兆头。 “殿下——殿下——”陆昱隐隐听到有人唤他。 回身一看,是张之琚正气喘吁吁地朝他走来:“殿下……您真是……跑这里来做什么?” 陆昱问:“张大人慢些说,这是怎么了?” 张之琚毕竟年长,火急火燎爬上山来有些吃不消,又喘了片刻才平复呼吸,道:“蒋大人传信,好像署里的太医误打误撞试出了方子,有病人用药以后不再继续恶化了,那方子方才顾太医也看过,说是可用。” 陆昱道:“顾太医于医道可谓炉火纯青,他说可用直接用便是,何必专程来问本王?” 张之琚擦擦汗:“是这个理没错,不过顾太医说这方子里有几味药药性极烈,可能会引出其他病状……他不敢拍板,具体要不要用,还是想等王爷您定夺。” 陆昱偏头似笑非笑:“告诉顾太医,得先有命在,才有余地讨论日后康健与否。” 张之琚:“下官明白。下官这就下山通知顾太医用药。” 陆昱:“张大人留步,本王同你一起下去。” 接下来几日,疫区病人症状得到极大缓解,一些病症较轻的病人几贴药下去已经可以算是康复,虽然药方中药性较烈的几味药确实带来一些其他症状,但也并非无药可医,日后温养些时日总能缓解。 整个府衙诸人皆是松了一口气,陆昱那终日冷肃的神色都松动了不少,今日尤甚。原因无他,只是蒋培风终于要从云坊出来了。 虽然每次蒋培风递出的信都说自己安好,但陆昱还是心焦不已。 蒋培风在其他人面前总是淡然的,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似乎没有什么事可以让蒋郎君动摇,所以几乎所有人都信了蒋培风的话,蒋大人说自己安好,那想必定是游刃有余的。 除了陆昱。 蒋培风之前虽如天边月,但如今明月入怀,他在陆昱心中也就是一个会累会怕的普通凡人罢了。 怎么可能安好呢?想一想便知道蒋培风定是在诓他,陆昱的心总是悬着,今日非得亲眼看见蒋培风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才好。 陆昱寻了个由头,亲自去了云坊安置署门口接蒋培风,甫一现身,将值守将士吓了个够呛,将礼行得乱七八糟。 陆昱压根不恼,摆摆手让他们起来,随后吩咐侍从将车架赶至路边,回了车上默默等待,极其耐心。 日头已从正中挪至偏西,蒋培风方才姗姗来迟。 陆昱看着他——又瘦了,五官线条越发削挺利落,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似是愈发寡情。 陆昱从车上下来,朝着蒋培风方向走去。蒋培风的目光也扫到了陆昱,刹那间他薄唇轻弯,眸中闪出点点温芒,云开雨霁,身上那股冷冽在这一笑中被荡涤开来。 蒋培风的意识只能坚持到随陆昱上了马车。 陆昱与蒋培风肩挨着肩,在马车内并排而坐,他正兴致勃勃地说着话,却没有听到回答,转头一看便瞧见蒋培风微侧着头,倚在车壁上,双眸紧阖,无声无息。 陆昱忙探了探蒋培风额上的温度,烫得灼手,他瞬间目眦欲裂,心中一片空白。 此时车架转弯,蒋培风坐立不稳,身子一歪,头“咚”的一声靠在了陆昱肩头,砸回了陆昱的理智,他搂紧了蒋培风,深吸一口气,对外吩咐道:“快去请顾太医在府中待命。” 一片兵荒马乱之后归于平静。 顾太医先前仔细瞧过,所幸蒋培风发烧昏迷只是因为近些日子劳累过甚,并非染疫所致,好好静养即可,陆昱那七上八下的心方才落于原处。 夜深了,寒星孤月,一片寂静,陆昱还守在榻侧。他揭下蒋培风额上的布巾,重新浸过凉水后拧干再覆于蒋培风额上。榻上之人睡得很沉,眼睫都未动一下,黑漆漆的垂着。 陆昱就着烛火久久凝望着他的脸,轻声喃喃道:“吓死我了,你真是吓死我了。”他捏着蒋培风的手指:“你要不是蒋培风,我要不是陆昱,我们会不会要悠然开心得多?” 可惜今夜无人能给他答案。 翌日天边刚弥散开浅紫色的光彩,蒋培风睁开了双眼,入目便是靛蓝色的床帐顶。 蒋培风上一段清晰的记忆还是在云坊门外,之后的事情便是拢着轻纱一般朦胧了,好像陆昱将他带了回来,将他安置于榻上。耳边一直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隐隐约约,不甚分明。不知怎的,听着那声音,让他觉得如长途飘泊的倦鸟终于归巢一般安定和放心,最近真是累狠了,他只觉得四肢皆是软绵绵地陷在被衾中,不想动一下,也就放任自己坠入黑暗中。 他微垂眉眼,看到陆昱闭着眼睛趴伏在床边,手中还握着为自己擦汗的布巾,心上仿佛被人戳了一下,陆昱这几日的疲累不比他少。 蒋培风不想惊扰陆昱,可陆昱本也就是浅眠,他轻轻一动,陆昱便睁开了双眼,那双让蒋培风喜欢不已的桃花眼一和蒋培风对视,初醒的迷蒙就褪了个安静,欣喜的光芒在黎明昏暗的寝屋内亮的如那北辰之星一般:“培风,你醒啦!” “你饿不饿?我去吩咐给你做吃的。”陆昱起身,结果刚刚转身就又转了回来:“不对,你一定渴了,得先喝点水,我先给你倒水。” 蒋培风看着这人转来转去的模样,轻轻笑了笑,抬手拉了拉陆昱的袍袖:“殿下,臣不饿,也不渴。”他轻轻掀开被面,道:“天色尚早,殿下再歇一歇。” 陆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掀开的锦被,“哦”了一声就从善如流地钻了进去。 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陆昱才后知后觉问道:“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了怎么办?” 蒋培风失笑,昨日寡情之相再难寻觅:“臣看着呢,睡吧。” ----------------------- 作者有话说:可能是笔力不够,明明想写的情节很多,在大脑里过得酣畅淋漓,结果写出来就是端着,端着写文绉绉的君子好累,如果我能收拾好心情继续写的话,我下一本要写疯批,我要放飞自我哈哈哈哈 第59章 风起 躺下之后, 反而睡不着了。陆昱闭目假寐片刻,转回身子面向蒋培风。 蒋培风本是靠坐在床头,见他转身, 抬手将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怎么了?” 陆昱乐得配合, 一面蛄蛹着挪进蒋培风怀里,一面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轻轻摇头,问道:“培风, 你在安置署里面的时候,怕不怕?” 第67页 蒋培风沉默了很久,深深吸了一口气, 才应道:“臣也是肉体凡胎, 与其说怕, 不如说愧。” 陆昱心中发涩, 涩得舌根都不自觉发苦,只能将环在蒋培风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些。 蒋培风继续道:“臣进云坊之后,确实压下了百姓暴起之势,才发现百姓当真是极善忍耐的。因为臣——所谓的世家高官做了做与民共难的姿态, 百姓便当真不闹了。” 陆昱抬头欲语,却被蒋培风压住:“臣知道殿下想说什么。百姓的反应确实我们早有预料, 但真的身处其中, 看着他们老老少少的眼睛,便只剩愧了。” 房屋家财在天灾面前不堪一击, 顷刻间全部化作烟尘,好容易逃过一劫,却又得亲眼看着骨血至亲撒手人寰,不能送葬, 不能立碑,不能祭奠,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蒙紧面纱的人把尸体带走,和其他尸体一道,埋在哪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里……朝廷还一直找不到治病的药方,这桩桩件件,让蒋培风焉能不愧。 蒋培风声线听不出喜悲,只是较以前微微暗哑:“臣刚刚进云坊之时,亲自送走了一个人……本来,本来只是想安抚一下百姓,但他……他临死前死死拽着臣的手,求臣救救他,说他不想死……可臣……毫无办法,臣甚至不能向他承诺保他家人无虞……” 陆昱轻声问:“那……那他家人……” 蒋培风动了动喉咙:“都没了。他们没能熬到能治好那日。” 陆昱有些不知所措,匆忙起身,身上盖着的被衾滑至腰侧也来不及管,他急急地双手环住蒋培风的脖颈,将那人牢牢罩在自己袍袖之中:“我不该和你提这个。” 蒋培风拍拍他的背,但陆昱并未松手,反而越揽越紧。 蒋培风刚要说话,就听陆昱那充满痛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对不起,培风,真的对不起。是我无能让你深陷险境,是我无能一直找不到治病药方,都是我无能。” 蒋培风愣了片刻,又轻轻拍了拍陆昱的后背,将他从自己身上微微拉开,语气亲昵不少,不再称臣:“怎么也轮不到你来认错。我只是觉得自己还是离这苍生太远了。” 他苦笑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自负年少时出门游历,踏遍大晋河山,体察百态民情,可实际上我真正看到了吗?查到了吗?贪腐横行,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我知但又不全知。我自诩‘乐游’,真是愧当有此表字。” 陆昱从未见过蒋培风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那是陆昱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苍凉和落寞。一直以来蒋培风都是冷静和淡然的,哪怕当年被困岐原,弹尽粮绝也从未见他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 陆昱眉头紧锁,只觉心似刀绞,顾不上刚刚才放开蒋培风,只想把眼前人拥入怀中,再不看他失意表情。 他捧着蒋培风的后脑,让他的脸埋入自己怀中道:“再不会了,今后再不会了,你要信我,我定会还你一个海晏河清的大晋。” 也不知蒋培风相信了几分,他没有答话,只是陆昱前胸衣襟沾了几分湿意。 陆昱内心也是惊涛骇浪。当年决心争位之时,陆昱很难说清自己的心思,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尊严?抑或是为了蒋家郎君?但当年的动机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变质。 陆昱的海晏河清,清扫腌臜脏淤,便就是先以这益州为始。 陆昱当日托潘凌云带回京的密折详细向崇安帝上禀了地动灾情情况和甘泉粮仓贪腐一案。 当日蒋培风快刀斩乱麻一般地结果了那青州诸事后,便亲自运粮前往益州城,其他安抚青州流民以及整理证据一事便交由禾满。在蒋培风书信中,陆昱已知大概故事,之后众人忙于救灾、蒋培风更是亲至疫区让此事暂时搁置。 未等蒋培风出安置署,禾满便带着更为详细的口供、账册、信件等呈交陆昱,陆昱看完,只觉可笑可叹,荒唐至极。 故事其实很简单。 梁州地动,灾必不止于梁州,届时流民四散,必是缺粮。傅简与那些甘泉城粮商相互勾结,从甘泉仓偷偷将粮调出运入自家粮草,待到时机成熟便高价售出,所得暴利四六分成,傅简饱了那四分的私囊,粮商饮了那六分的民血。 他们不是没有料到朝廷可能会从甘泉仓调粮,但阳奉阴违早已是官场多年心照不宣的秘密,反正此地天高皇帝远,京中又能知道多少? 就算京中下派钦差也并无所谓,真金白银置于眼前想必也能得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优待,傅简也不是第一次做这档子买卖了。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次来的钦差是蒋培风。 贪欲无极,之前粮商偷粮过甚,只要一开粮仓大门必然露馅,故傅简得信之后,仓促令粮商将粮食运还以求瞒天过海,却还是被蒋培风抓了个正着。 不得不说大晋还是有些难言的气运,至少这番给了朝廷亡羊补牢的机会。 陆昱将此事详细上奏,崇安帝大为震怒。 大晋官场肮脏,党派林立,关系纵横交错,重臣难说谁比谁干净,崇安帝知晓,并且某种层面上可以说他是默许放任的,但并不意味着一个小小的地方太守敢骑在他的头上,在他的眼皮下做这种拙劣的买卖将他当猴耍。 在益州继续盘桓数日后,陆昱终于接到了京中密旨,崇安帝在旨中言词激烈,喝令陆昱严查。 陆昱将那京中密折置于火上,火舌瞬间卷了上来,火光瞬间大盛,映亮陆昱那俊秀的脸,他嘴角凝着一丝冷笑,眸中却黑沉沉地翻涌出层层戾色,他对着立于面前的禾满说道:“满哥,小时候在泾州可没想过有一天能有机会杀人吧。” 禾满惊出一身冷汗:“……” 他自幼同陆昱一起长大,能够从泾州那苦寒之地出来也是拜陆昱所赐,按理说他与陆昱应有几分幼时总角情意,但可能身份天差地别,抑或陆昱性情有变,总之,他再无法唤陆昱“小锦”,也看不透陆昱的心思了。 陆昱这些年来行事可谓谦和谨慎,虽掌兵部亦不张扬,本应徐徐图之拉拢世家权贵,如今如果大开杀戒,万一得罪了京中的什么大世家,以前多年筹谋隐忍岂不毁于一旦?圣上拿他做了杀人的刀有什么值得笑的? 陆昱到底想做什么?他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他能斗得过他那几位皇兄吗? 种种问题在禾满脑中此起彼伏,但他不敢问。 “明日收拾收拾,后日就出发回京吧,左右这梁州地动已缓,疫病得解,父皇讲下天恩,免民赋税,加以年数休养生息,总能缓回元气。” 禾满听令告辞。 出门时正碰上蒋培风进屋:“蒋大人。” 陆昱见蒋培风进来,收起面上所有冷色,只换上粲然笑意:“培风你忙完了吗?” 蒋培风“嗯”了一声道:“左右今日天光正好,臣来问问殿下想不想出去转转,透透气。” 陆昱自是想去的不行,但要事在前也只能皱着鼻子遗憾拒绝:“正打算同培风说,咱们得启程回京了,这里里外外诸事得交办清楚,怕是寻不出空了。” 蒋培风敏锐,眉梢一挑:“宫中来旨意了?有何事是臣能够效劳的吗?” 陆昱想了想这日后怕是要染淋漓鲜血,本能不想让蒋培风碰:“倒也无甚大事,本王能应付。” 蒋培风何等剔透,心里一盘算也能对那京中密旨内容猜个八九不离十。他能感觉到陆昱的躲闪和隐瞒,心中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烦闷。他知道有些阴暗之事陆昱并不想叫他染指,但他自幼出身于顶级世家,出仕为官后又任过大理寺少卿,在他 “斩立决”令下的人头也不算少,他并不介意手上染血,更何况那些人本就该死。 但他还是忍了,只对陆昱说道:“临行前,臣好歹得圣上‘尚方宝剑’授权,如有需要,殿下无需介怀,可任意驱策。” 一日后,陆昱终于启程回京。 从益州城出发,亲王车架一路北上回京,沿途所经数州,可谓是走过一地,血流成河一地。 昭王殿下当真是毫不留情,管他师从何门,是谁家姻亲,有何等关系,是否为八议之列,一经查实,皆是铁面无私,脑袋砍了一颗又一颗,商户封了一家又一家,路途官员皆是风声鹤唳,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百姓却是拍手称赞,直言昭王殿下是天上派下来救民于水火的神仙。 至于蒋侍郎,陆昱一路上真就啥都没让他碰。 终于,在崇安七年五月,这场由一个甘泉粮仓贪腐搅动的浑水,最终震动整个大晋官场的大乱以昭王陆昱终于回京终于暂时平静。 ----------------------- 第68页 作者有话说:今天被朋友说我这个文风在这里并不适配 我:啊这……卷铺盖改换门庭已经来不及了啊 第60章 势易 陆昱一行人车架到明德门跟前的时候, 天色已至傍晚。 之前在路上的时候,陆昱和蒋培风还能寻些机会共乘,多数时候是陆昱借着“商议要事”的名义吩咐禾满去请蒋培风到自己车上, 蒋培风也算随叫随到。两人共处一室也不是时时刻刻有的话聊, 但就算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陆昱都觉心中安定。 随着京城渐近,陆昱此番又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 盯着的眼睛可是更加多了,实权亲王与朝廷三品重臣同在一架马车上太过容易引人揣测,蒋培风早已回了自己的马车上。 饶是亲王车架, 进京也需要接受城防检查。车队浩浩荡荡地停在城门口等待查验, 陆昱撩起车帘, 远方天际随着落日西沉划出一条极为清晰的分界线, 京城已经逐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之中,把陆昱的心也罩了进去。 算下来,被赵全迎入京城已经快四年了,但骨子里陆昱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带给他泼天富贵的王都, 但真正不喜欢的是王都,还是那个半推半就带上假面争权夺利的自己, 陆昱自己也难以说清。 他又看了看那金红色的夕阳, 放下车帘等待城守放行。 许是他“杀神”的名号早已传至京城街头巷尾,城守过来行礼的时候态度越发恭敬, 似乎隐隐还有些惧意。陆昱挑挑眉,道:“城守大人辛苦。这会进城没有误了时辰吧?” 那城守闻言一震,偷偷抬眸觑了一眼陆昱隐在阴影中的脸,随即神色越发谄媚, 语气更添讨好:“蒙……谢昭王殿下关心,您路途辛苦,就算时辰误了臣多等片刻再关城门便是,哪能让您宿在城外呢?” “坏了规矩不好。”陆昱淡淡道,“既已查验无误,可否放行。”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待车队全数进城后,城守才敢长吁一口气。 他们回来的时间巧,明日正好是大朝会的日子,陆昱同蒋培风便也不多做话别,只道明日朝会再见后便各自回府。 马车刚到王府门口,赵启就迎了上来:“我的殿下吔,您可算是回来了。您看看您这身体都还没养好就去那西南边地,这折腾的都瘦了……”说罢差点心疼地掉下泪来。 陆昱心中发暖,自回京后,赵启确实是一直对他好的,他也并未将赵启视作一般下人,他笑道:“几日不见赵公公眼窝子怎变得越发浅了?再说了,人西南张大人可从未短本王吃喝,哪这么容易就瘦了?” 从府门一直到进入内室,赵启一直都还在絮絮叨叨,陆昱失笑道:“好了好了,之后王府菜色都依你,想把本王喂多胖就喂多胖行了吧。” 赵启终于心满意足地闭嘴了。 晚上吃了饭,沐浴后,陆昱问道:“邱榕回来了没?” 赵启摇头:“未曾。”看陆昱神色有变,他急急补充:“不过殿下莫担心,他应该性命无虞。” 陆昱:“怎么说?” 赵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笺递给陆昱。陆昱展开一看,字迹确实是出自邱榕,笺上只有六字道:“已进京,暂勿寻。” 陆昱眉心微皱,挤出浅浅纹路,问道:“这信笺怎么来的?” 赵启答道:“殿下出京不久后,有一日进王府送菜的菜农塞给奴才的,奴才寻思这邱榕先前也是在街面上混的,找人进府传个信也不算难事。” 陆昱:“之后还有新的传信吗?” 赵启继续摇头回道:“奴才并未收到。” 陆昱眉头越皱越紧,闭目暗忖:此信笺应该是邱榕亲笔没错,看字迹和笔力也不像是仓促写就,明明已经进京,却不回府,传信也是鬼鬼祟祟…… 为何? 陆昱曲起手指,在书桌上一下一下敲着。 这几年陆昱敛起神色来越发令人肝颤,就连赵启也不敢再开口,就只听着那敲桌的“叩叩”声。 突然陆昱睁眼,抬头,却是笑着问道:“这么久的时日,公公一直随身带着这信笺?” 赵启觉得昭王殿下笑的莫名:“这信笺放外边奴才不放心,还是奴才自己时时刻刻揣着更为妥帖。” “不会被你干爹瞧见?” 赵启吓一激灵:“殿下容禀,这段时日殿下不在,奴才连宫都进不去,没见过干爹。” 陆昱未再说什么,挥挥手叫赵启退下了。 翌日一大早往那金殿门口一站,陆昱只觉恍若隔世,确实有段日子没上朝了。 他迈入大殿,直直向最前走去——亲王都站那,路过百官的时候,他扫到了蒋培风,随即唇角勾了勾,蒋培风已经换上三品新朝服,紫色在他身上简直流光溢彩,胸前那金翅孔雀的补褂更是光华夺目。大庭广众之下陆昱不便多看,不然定要抓着那人描摹千万遍。 正如陆昱不喜他的二皇兄一般,如今陆昱在怀王眼中可谓眼中钉肉中刺,他一见陆昱过来连见礼都欠奉,轻哼一声便走开了。 安王还是那副模样,相王倒是靠过来拍了拍陆昱的肩,似笑非笑道:“我的好皇弟当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可是大手笔啊。” 陆昱正欲回话,执事太监已高呼上朝,也算解围,不然这话陆昱还真不太好回。 朝会之上陆昱果然成了焦点,怀王的敌意已经不加掩饰:“五皇弟这一路上行事未免太过武断和激进,案件都未查明便将朝廷官员说杀就杀,吏部名册被你杀了一多半,你将我大晋律法置于何处?” 怀王呵斥完陆昱,转头面向崇安帝:“禀父皇,昭王此举不加惩戒难平官场之怨,难正刑律之风。” 陆昱闻言,还算淡然:“皇兄久不出京,不妨得空去看看那梁州灾民再来评价臣弟所为对错与否。” 怀王驳道:“这也不是你无视法纪,滥杀官员的理由。官员犯罪,理应收押交法司审案,根据案情判罚,而不是由着你肆意胡来!” 陆昱笑了:“非常时当行非常法。若非如此,前面州县审着,后面州县争分夺秒瞒天过海吗?” 他直直跪了下去道:“禀父皇,梁州诸事儿臣已在潘大人带回奏折中全数如实上禀,所行之事也皆是为了平息民怨,为我大晋江山社稷作想,请父皇体恤。” 两位亲王殿下在朝上卯上了,众臣自然随主,一时间又是吵吵嚷嚷,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但与此事直接相关的工部尚书潘凌云却并未发声,怀王的眼刀已经直刺立于对侧的潘凌云。自从潘凌云回京后,他总觉得这位工部尚书立场似乎已经不再纯粹。 工部,还是他的工部吗? 此时,崇安帝终于开口:“放肆!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众臣皆下跪齐声道:“陛下赎罪。” 崇安帝继续道:“老五手段是雷霆了些,不过情有可原。” 陆昱上前:“谢父皇体恤。” 崇安帝神色莫名地看了看陆昱。对于陆昱沿途所为,他心中同样震惊莫名。虽然陆昱的权力是他亲自给的,但他也没想到当年那个乡野少年如今所思所为形成的效果似乎远高于他当日设想。 “此番无论如何你都是大功一件,朕看你这朝服腰带也旧了,干脆换一条吧,下了朝让赵全送去。” 大晋亲王朝服形制大体虽是一样,但在腰带上还是有些微差别,腰带镶嵌宝石数量越多说明腰带主人实权越大,崇安帝此举有何意味不言自明。 圣上近些日子好像去皇贵妃娘娘那里次数也少了,难不成是恨屋及乌了? 众人刚咂摸出点云里雾里的门道,就听上首崇安帝道:“这两年朝中事多,如今……也会空出一些位子,朕想在今年秋天加场恩科,选拔选拔有才之士,礼部下去拟个章程罢。” 加开恩科?百官又是一惊,只觉今日这大朝会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礼部尚书周博出班迟疑道:“陛下……这……金秋加科时间似有仓促……” 崇安帝摆摆手:“天下士子如过江之鲫,皆是自幼苦学,难道非得等正科才能发挥才华?” 周博只得应下。 朝会后半场总算没有再起风浪,安安稳稳的到了最后。 执事太监宣布退朝后,众臣稀稀拉拉向外走去。 这加开恩科左右也不干陆昱的事,他现在满心都在想邱榕的下落。根据各位皇兄,特别是相王在今日朝会上的反应,陆昱越发笃定邱榕绝对未被发现,那他人呢? 如此这般,定是有无法现身的理由。那究竟是什么呢?是他身上带了什么不能带进王府的证据?亦或是府中有细作? 第69页 但府中细作他早已寻由头处置了,难道还有别人? 陆昱正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宫门口。 今日毕竟是大朝会,各位大人的随侍小厮和车马在宫门口真是交错成一片,过分热闹了。 他眼一侧,便看见以薛述为首的几位世家公子将蒋培风围在中间。这两年,薛述和蒋培风的关系倒是比年少时要亲近几分,也不知他们又在绕什么花花肠子。 陆昱好奇地凑上前去,就听见薛述道:“蒋侍郎当日高升就去西南了,这升官怎么能不请客?我们可都记着呢,各位郎君说说是不是啊?” 众人难得能开蒋培风玩笑,纷纷称是。 蒋培风面上还是一片淡然,但耳朵还是泛了些红意。陆昱看着,眸中的笑意不自觉就溢了出来。 薛述余光扫到那亲王朝服,扭身一拽将陆昱拉过来,问道:“昭王殿下也来评评理,蒋大人官升三品,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陆昱清清喉咙,笑得挪揄:“本王觉得薛侍郎所言有礼。” 蒋培风看了看陆昱,那眼神钩的陆昱心中发痒,他终于启唇道:“既然昭王殿下都发话了,下官从命便是。” 众人闹罢,各上各的车架。 陆昱觉得自己车架的车夫身形似是与早间略有不同,扫了车夫好几眼,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便摇摇头上车了。 车架刚出宫城,拐上巷道,陆昱就听到车夫轻唤:“殿下,是我。” ----------------------- 作者有话说:今天去爬山了,腿超级酸,回酒店哼哼唧唧打开电脑,心里面退堂鼓打得震天响。 结果一打开后台发现涨了三个收藏,我“哞”的一声就开写。 就是这么好哄! 这文居然突破20w字大关了,这是我第一次写文,之前真的从来没有写过,什么同人,短篇,段子都没写过,我居然能写20w,真的非常难以置信……也非常感谢我为数不多的读者宝贝们的支持。 第61章 市隐 陆昱凝神一听, 心下了然,并未再多问,只掀开车帘吩咐道:“先不回府上, 改道去东市转转。” 那车夫应了一声, 陆昱只听得一声“驾”,马车便转向向东市方向行去。 京城东市常年车来人往, 摩肩接踵,最是热闹。陆昱令那车夫将马车停在一旁, 两人一齐往东市人流中一钻,瞬间如涓滴入海,难寻踪影, 连话语都淹没在喧嚣吵嚷的吆喝声中, 听不清了。 陆昱目光在沿街的各路新奇货物之中流连, 口中说的话却是和动作南辕北辙:“说说吧邱榕, 为何大费周章折腾这一遭?” 邱榕“嘿嘿”两声才道:“禀殿下,不是卑职不愿回府,实在是现下不太方便回去。卑职从陇西带了个人回来悄悄藏在了京中,带他一起回府就太显眼了。” 陆昱正在一摊前买甜酥酪, 闻言掏钱的动作微微一顿,挑挑眉道:“哦?陇西居然还有人敢随你前来?他就不怕张家之后扬了他的骨灰?” 邱榕正要答话, 一块甜酥酪便横在眼前。陆昱一边将糕点递给他, 一边努努嘴道:“边吃边说。”言罢,将手里的另一块酥酪咬了一大口, 随即露出餍足的表情,眯起了眼睛。 邱榕见状一面觉得新奇一面感觉自己嗓子眼都快被糊住了,这玩意甜到起腻,不知为何殿下就是如此喜欢并且及其乐意与人分享。看着眼前那块糕点, 他只得硬着头皮接下,却也不吃,继续答陆昱话。 “卑职此番带回的,是陇西最大富商之一江家的三公子,他愿意充作人证。” 陆昱本是吃着糕点在看一摊子上的草编蚂蚱,闻言“嚯”了一声,好奇问道:“你这是用了什么法子说动了那三公子?要知道这陇西官商交错,蛇鼠一窝还是你告诉本王的。” 邱榕回道:“倒也不是卑职刻意用了什么手段,此事实在赶巧,这便说与殿下……” 当日邱榕到达陇西,暗自摸排了几天始终无甚收获,当地人一听邱榕要打听张家就如同见了瘟神一般,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 正在他满面愁容之时,刚巧碰上张家招抬粪洗恭桶的下人。虽然这活计实在一言难尽——当年他混街面的时候都没有干过这等脏活,但想到这可能是混入张家唯一的机会,邱榕也就咬着牙捏着鼻子去应选了。 不得不说张家在陇西可真是不同一般,就这么个活计因为包吃包住都快被抢破头,若非邱榕年纪轻轻且身强力壮,可能都还轮不上他。 他进了张家以后极为低调,除了干活以外基本不与人闲聊,存在感极低,平日里根本无人在意他这位挑粪工的行踪,加之邱榕身手极好,竟也让他能够在夜深人静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张府书房。 想是张家在陇西一直说一不二,无所顾忌惯了,许多十分要紧的信函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撂在书房里,一来二去居然让邱榕偷偷誊抄了不少。 但誊抄的信件远远说不上是铁证,要是能有个人证那就更好了。邱榕某日从书房悄悄潜出时如是想着。 正在这时,他听到空中隐隐飘荡着人的哭叫之声,似是主屋传出,他便循着源头悄悄摸了过去。 邱榕四下张望一眼,刚巧夜巡的下人都不在此处,无人发现屋外多了一个人。他轻巧一闪,便猫在墙边,顺着未闭紧的窗间细缝观察屋内之事。 只见一少年被一年长之人压在身下,被欺负的实在凄惨,只能抽咽着问到:“你已经让我妹妹还未及笄便命丧黄泉,如今也要让我去陪她吗?” 邱榕瞬间便想起他近日誊抄的信函中似有提到张家应允富商江家会将其私贩盐铁之事压死在陇西地界,断不会叫京中知晓,代价便是江家需要将其女被张家二老爷杀死一事死死捂住。 他眼珠一转,根据两人对话推测,这少年大概是江家中人,年长之人应该便是京中那张大人的嫡亲弟弟。 之后几日邱榕设法四处打听,七拼八凑,终于勉强还原出事实真相。 这江家靠着张家庇护私下搞盐铁生意已有多年,为了继续获得张家支持,不惜将自家小女儿送给张家二老爷亵玩以满足其癖好,结果那二老爷丧心病狂,将江家小姐活活玩弄至死。事发之后,江家虽然愤懑不平,却也不敢闹上京去,毕竟死一个闺中小姐哪里及的上私贩盐铁的重案要紧。然江家毕竟也是陇西巨商,多年来也如上贡一般给了张家惊天之财,如今死了女儿,张家为表安抚,承诺再予江家便利。按大晋律法,江家出身商贾,其子断不可能于仕途寻得出路,但张家承诺可以暗中修改户帖,让江家大少出身良籍,得以走科举出仕一途。 “……这张家二老爷癖好实在为人不耻,一来二去便又强迫了和那江家小姐同胞所出的江家三公子,左右那三公子也无需继承家业,江家咬咬牙又忍了。卑职那日偷看时,江家三少爷虽然形容凄惨,哭哭啼啼,但那眼神……不恨一个人是绝对不会有那样的眼神的。卑职断定他对那二老爷定是恨之入骨,可是观望了好久才寻到机会与那三公子说上话。” 邱榕说完,这长街已走一半。 陆昱听得叹为观止,问道:“张大人虽然远在京城,但身为张家家主,亲弟癖好如此……耸人听闻,他难道不知?” 邱榕:“大概是知的,张大人之前去信陇西告诫二老爷京中风向不对,叫二老爷在陇西收敛些,以免惹祸上身来着。” 陆昱冷笑一声:“端的是簪缨世家的高贵体面,内里全是这般的污脏玩意。” 微微顿了顿后他又问:“那你如何说服这江家三公子反水?要知道此事一旦抖开,这房中事令门楣蒙羞都罢了,私贩盐铁,贿赂朝廷重臣亲眷可是重罪。” 邱榕挠挠头:“卑职也没说啥大话,卑职只是劝他,他和胞妹如此牺牲却未尝半分甜头,如想脱离苦海只有大义灭亲一途,卑职还说了——” “说了什么?” 邱榕瞬间气短,嗫嚅道:“说了他如若进京上告,将功折罪,殿下定会保他性命,不让他被诛族牵连……” 陆昱似笑非笑地睨了邱榕一眼:“你在外面倒是怪会替本王随意许诺的。” 眼见东市长街将要走到尽头,陆昱吩咐道:“你把那三公子继续看好了,别让他随意出门瞎晃。至于这藏身之处,所谓大隐隐于市,也不用另外寻了,就还是在京中吧。” 邱榕:“禀殿下,您不用担心。卑职也是做此考虑,已经在京中寻了间客栈安顿了三公子,并且卑职亲自看着他。只是劳您也给句准话,卑职这客房需要续到何时?” 第70页 陆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道:“恩科张榜之后吧。” 邱榕一听便急了,也顾不得对陆昱毕恭毕敬:“卑职分明将信件和人证都带来京城了,为何还需如此之久?那张家在陇西可是盘剥百姓,鱼肉乡里,贪污受贿,五毒俱全,早一日上告不是早一日还陇西百姓公道吗?” “邱榕。”陆昱唤道,声音有些艰涩:“无论为己还是为民,本王也想早日了结此事。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想必你也懂,本王……也需审时度势。这段日子,本王太过扎眼了。” 邱榕未再答话,沉默地跟在陆昱身后。 快至马车旁时,他突然开口:“殿下的意思卑职明白。” 陆昱笑了笑,转身拍了拍邱榕的肩,明明未使劲,面前人的身躯却轻轻抖了抖。陆昱忙问:“身上有伤?怎么伤的?” 这伤其实都快好了,只是还有些隐痛,邱榕没想到居然能被陆昱发现,面上浮起一抹讶异:“卑职怕逃府脱身让张家起疑,就故意偷了些府上银钱被管事的发现,他们打了几鞭子就将卑职赶出府了。” 这几年邱榕为他陆昱马首是瞻,从色秋到陇西,奔波千里从无二话,办差也从未出过任何岔子,陆昱心下触动,关切道:“好好养伤,用些好药,之后本王再好好赏你。” 在陆昱和邱榕于东市街上暗度陈仓的时候,后宫甘露殿中,怀王正与其母妃皇贵妃赵氏大吐苦水:“那个薛述,像颗木刺一样插在儿臣的吏部;我看那潘凌云也其心不正,不晓得陆昱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怀王将茶盏中茶水一饮而尽都没有浇灭他心中怒火,冷哼道:“本打算先收拾完陆昊、陆明他们再来捏死这个乡野草莽,结果他却不识抬举,巴结上陆昊,自己上赶着招惹本王。” 赵氏面色尚算平和:“晟儿,你饱读诗书,善琴善画,半点宁静淡然都未修习到吗?如此急躁能成什么功业?依为娘看,那薛家小子再如何还能越过尚书了?还有那潘大人,为娘看他好得很,陆昱也不是金银财宝,难道和他去梁州走一趟就变节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何必疑神疑鬼?” 怀王急道:“母妃您不懂,如今朝上风向早变了!儿臣的势力就是不稳当了,到时恩科一开,礼部主理诸事,陆昊又能居高临下地压在儿臣头上,先前还能靠您在后宫使点劲……”说到此处,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问道:“母妃,您近日是不是惹父皇不快了?” ----------------------- 作者有话说:一天之内,足迹点亮了三个城市下次再也不干这么极限的事了。 这章在高铁上写的,磨磨蹭蹭改到现在,好像越改越难评……抱歉了我的宝宝们 第62章 香疑 赵氏一愣, 后又扯出来一个笑容道:“没有的事,为娘和圣上好着呢,吾儿莫要疑神疑鬼。”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 反过来也适用, 怀王一看赵氏神色就明白八分——父皇近日确是对母妃生了嫌隙。 他放下茶盏道:“都到这时候了,母妃您在儿子面前也别在意体面藏着掖着了, 诸事还需摊开来说才是。” 赵氏才道:“左不过是那日惩治宫女时正巧被圣上撞见,他说我血腥狠辣, 蛇蝎心肠……” 怀王眉头一皱:“怎么如此不小心?之前多年不也藏的挺好的?” 不说还罢,一说此事赵氏便是心头火起,竟是按捺不住一掌在塌边小案上拍出“啪”一声响:“椒房殿那位不是一直不满本宫协理六宫吗?还有琼嘉殿那位自从贤妃殁了, 在圣上面前蹦跶得也更勤了, 定是她两其中之一把圣上引来我宫里。” 怀王“啧”了一声, 满脸狠戾恣睢之色, 哪有半分现于人前的风雅,他启唇道:“越是徐徐图之,变数反而越多,当日莫名其妙进来一个昭王已是让人措手不及, 虽然陆昱比想象中难对付,但左右还不成气候, 陆明倒也不足为虑, 至于陆昊……“他沉吟片刻,”母妃, 依儿臣只见,不妨……快刀斩乱麻吧。” 赵氏闻言,从榻上起身:“你想做什么?” 怀王右手在左手上做了个切砍的动作。 赵氏美眸圆睁,神色惊骇莫名。 加开恩科事关重大, 牵一发而动全身。陆昱此番在西南行事六亲不认,大刀阔斧地清出了好些位置,许多世家党人虽未明说,但心中却是暗暗叫好的,眼睛盯着这些缺,只等到时候活动活动,如今崇安帝却说要加恩科,局势一下子又被掀翻,相应部署也得推翻重来,朝中众人也算是各怀心事。除了礼部上下忙到几乎脚不沾地,其余各部各衙门竟也达到了微妙的平衡,一时之间这鱼龙混杂的池子里虽然内里暗流涌动,但湖面上却是风平浪静,算是崇安帝登基以来难得的平和光景。 五日后五月初三,加开恩科的旨意从京中下发,随着旨意伴着快马沿驿路下达到各州各县,举国震动的声势愈发明显。 大晋正科本应在后年,如今得以加科,虽时间紧张,然也是天上掉下来的额外机会,故天下士子对朝廷态度可谓骤变。 先前贸然外战差点亡国加上梁州地动之灾,朝堂之上倒是无人敢妄言一句,毕竟那项上人头和乌纱帽更为要紧,但民间非议却已经隐有压制不住的意思。自古以来,文人都是以笔为刀来征战四方,不动则已,一动起来可谓杀人诛心,在他们的笔墨攻势之下,崇安帝在民间的风评可谓一落千丈,偏偏又法不责众,悠悠众口哪能轻易堵住,各地官员都不知找谁开刀才能平息议论。如今倒好,恩旨一下,圣上一夜之间又成了那千古圣君。 各地歌功颂德的问安折子在数日间雪片一般飞进了京城。崇安帝对此很是满意,一连多日都帝心甚悦。 “咳咳咳。”崇安帝正噙着笑批阅着那些折子,突然喉中发痒呛咳了起来,一时之间竟难以停住,连腰都直不起来。 赵全见状,忙上前帮他抚背顺气,哎呦哎呦地唤着:“这都快六月了,陛下怎么还是着了风寒?”他一面抬起茶盏递到崇安帝跟前,一面冲着外面值守下人吩咐:“快去请太医来看陛下!” 崇安帝被赵全那连声“哎哟”唤的想笑,偏偏又咳的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摆摆手示意赵全莫要声张,他饮了茶水,又平复了许久,呼吸才逐渐平静下来:“不用宣太医,想必是最近事多有些发虚,不妨事。” 虽说不碍事,但片刻后他还是合起奏折,满眼疲色地吩咐道:“赵全,扶朕去歇会。哦对了,别忘了点上皇贵妃前些日子送来的安神香,朕能睡好些。” 赵全应是,安顿好崇安帝后,他跨出殿门。季节已经入夏,空气粘稠窒闷,天边滚滚浓云压下来,感觉像是要把这偌大宫城卷进去似的,想起圣上近些日子以来莫名虚乏的身子,赵全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详。 自回京以后,陆昱倒是安得自在,有朝会就去上上朝,平日里也不太出门,一派避世之相,连薛述前些日子来府上时,都看不过眼打趣道:“我说昭王殿下,您要是想归隐了记得提前和臣知会一声,臣好提前去择其他良主,可别在您这颗歪脖子树上一直吊着哈。” 陆昱闻言玩笑道:“本王同子清情比金坚,定是要誓死同行,决不能把你放去别的皇兄那献计献策。” 薛述听罢,只觉鸡皮疙瘩抖了一身,哑口无言半晌才道:“殿下此话,可不敢让蒋大人听到,不然他那眼神,能把臣剜了。” 陆昱和蒋培风的关系除了亲近之人,其他人一概不知。陆昱口中不说,心中却很是遗憾,他内心深处是极想光明正大的拥有蒋培风的,不用在乎朝廷,不用在乎身份,不用在乎人眼可谓,只是他和他,所以陆昱其实很享受从那凤毛麟角的知情人口中听到蒋培风的名字,听他们说蒋培风对他有多好,有多在乎他。 薛述所言正中他下怀,他挪揄道:“什么眼神呀?” “就是——”薛述本欲答话,结果一偏头看见陆昱那满面春花之相,只觉双眼疼痛,他恨铁不成钢一般道:“当日臣劝殿下,您可是一句没听。如今你两已经……那啥了,臣也不再多说,只是您表情稍微收敛一下行吗?” 陆昱哈哈大笑:“行,行。听子清的,本王忍忍便是。” 薛述在陆昱的笑声中问道:“殿下可否告知,邱榕是否安好?他近日都未给臣传信……” 陆昱眉间一挑:“莫忧心,只是本王倒不知你二人什么时候关系如此好了?” 薛述似是有些不自在:“没有多好,只是他现在名义上是臣的近侍,就问问。” 陆昱高深莫测地看了一眼薛述:“哦,原来如此。” 第71页 “培风,你是没有看见子清那脸色啊,我敢断定,他和邱榕一定有些故事。”刚巧今日蒋培风过来,陆昱便将那日薛述窘相说与他听。 蒋培风近些日子也不算忙,容色轻松,听着陆昱说话更是面含浅笑,俊逸难言,陆昱目光被牢牢黏住。 “之后如果薛子清来冲你讨了邱榕,你给还是不给?”蒋培风问。 “邱榕又不是我府上的货,我说给就给,说不给就不给?左右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思,他愿意跟着子清,那我就放他走,他要是不愿意,天皇老子来了我也不会放。” 蒋培风闻言,心中触动万分,他虽然对下人很好,但毕竟出身累世簪缨,在自己内心深处他也不自觉将下人用那契书绑住,契书在哪里,人便只能在哪里。 他看着陆昱,只觉得心中那最柔软的一片被羽毛搔刮了一次又一次。他起身走至书案前,手指勾起陆昱的下巴,四目相对,水光潋滟。 陆昱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蒋培风笑了笑,在眼前人的额头上轻轻吻了吻。 陆昱睁眼道:“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蒋培风挪揄。 陆昱只觉面上有些挂不住,眼神闪烁,再不说话了。 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屋里所有旖旎。 赵启今日不当值,不知道蒋培风前来拜访,看见他后目光动了动,步子也就缓了下来。 “赵公公你也当差多年,怎么还是如此莽撞,竟连通报都省了?”陆昱收起方才羞赧容色,张口轻斥。 “殿下赎罪,奴才有一事左思右想还是想向殿下禀告一二,只是不知蒋大人前来,失了规矩。” 陆昱:“今日不是允了公公假让你去看望你干爹吗?能有何事?” 蒋培风已坐回侧边客座之上,赵启目光朝他方向看了看,似是有些犹豫。 “无妨,直说就行。”陆昱道。 赵启应了一声道:“今日奴才见到干爹,他和奴才说圣上这些日子身上不太好。” 陆昱一头雾水,父皇自三皇兄殁了以后大病一场,身子一直不算康健,这也算事? 只听赵启继续道:“干爹和奴才说,近日圣上总是困倦,身子虚乏,夜里难以安眠,一定要点上皇贵妃娘娘送来的安神香才行。” 陆昱眉毛一挑:“这是又获圣宠了?” 赵启:“也不知皇贵妃娘娘用了什么法子,她前些日子去御书房送了碗甜羹之后和圣上就又和好如初了。” 陆昱本以为赵启相和他禀告的就是赵氏复宠一事,正准备挥手叫他退下,脑海里突然电光火石一般的闪过一个词: 安神香。 “你是说,皇贵妃重获圣宠以后给父皇送去安神香,现下父皇已经离不得那香了?” 赵启:“听干爹所言,是这么个意思。殿下,这……” 陆昱摆摆手:“本王知道了,公公退下吧。” 赵启退下后,陆昱深深吐纳了一口气,又坐回了原处,没有任何动作。 蒋培风听了所有对话,自是心知肚明,他问道:“殿下想如何做?” 陆昱拿出蒋培风当年留下的书贴,临了起来,半晌后才答道:“不如何做。” 蒋培风眉头拧得死紧,豁然起身:“你难道不知吗?这明明是——” “弑君,对吗?”陆昱接话,手却还临着那字帖,眸光没有看向蒋培风。 蒋培风上前,握住了陆昱的手,将他从椅子上扯起。动作太大,毛笔上的墨汁溅在了蒋培风白色外袍上,逐渐晕成了一大滩。 陆昱盯着那摊墨迹,笑的一脸戏谑:“我需要做什么呢?挺身而出跑去父皇面前揭发他的宠妃?空口无凭去‘诬赖’皇贵妃?赵全跟了他那么多年,为何他自己不出这个头?让他干儿子跑来我面前说意欲何为?” “陆昱!” “我期待过的,但他从来没有给过我。我身上流的血,我的存在本身处处都在彰显我的肮脏!他把我寻来这里,又有几分父子真心?”陆昱冷笑道:“我巴不得他死——” 陆昱还要继续,就被蒋培风牢牢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他的下巴在陆昱头上轻轻蹭了蹭,轻声道: “陆昱,我知道这非你本心。” ----------------------- 作者有话说:我是不是哪里还是写崩了,或者我塑造的人物和情节就是无法吸引人呢…… 复更以后别说吸引新读者了,本来有的点击也一直在掉……千字收益越写越低 上个pc榜还成了榜单之耻…… 唉……做了凉凉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有点子超出预期了哈哈哈 第63章 承意 陆昱瞬间那满身讥诮便偃旗息鼓, 像猫刚刚龇牙亮出爪子便被妥帖地安抚。他闷声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就是这么一个满腹算计,不择手段的人不是吗?当年我不就是如此才让三皇兄……” 蒋培风越听越是心头堵得发沉。 怀里这人总是如此,明明不愿, 明明难过, 却就是强撑着口是心非,专挑刺人刺己的话说。当年是他参不透, 如今再不能再由他如此作想。 他皱着眉头道:“殿下说这番话,是不是也在刺臣的心啊?” 陆昱听出蒋培风话语里几分落寞, 他其实没想这样,只是觉得总该这样说,这样说仿佛就能给自己周身铸上铁壁铜墙, 便不会再难过和有愧。 他抬起头, 愣怔怔地看着蒋培风, 不知该如何向眼前人解释才好, 纠结半天,只能笨嘴拙舌来一句:“我没有。” 蒋培风此时却是不想放过他:“那殿下为何要如此说自己?臣从未否认当日知晓殿下所行所为的时候……的确震惊,但是陆昱,”蒋培风不再用敬称, 目光可称得上沉痛,“我之后对你可有半分疏远?我试图理解你, 靠近你, 理解你当日苦衷,但你呢?你就如此贬低你自己吗?你就是要如此心口不一吗?你是不是……从未相信过我?” “不是的, 培风,不是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不信你?我只是……我……”陆昱有些语无伦次,眼角都急得泛起薄红。 蒋培风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信你的本心, 你也要相信这一点才好。无论你如何做——”蒋培风抬手点了点陆昱胸膛,“皆不要否认你的本心。” 随后他放开了陆昱,恭行一礼道:“那臣便先告退了,殿下也早些歇了吧。” 陆昱仓皇两步扯住了蒋培风的衣袖:“我晓得了……你莫气。” 蒋培风轻柔地拍了拍陆昱的手,温声“嗯”了一句,“没气。” 待人走后,陆昱在书房坐了许久,直到银月高升。 赵启进屋道:“殿下,亥时已过,可要安歇了?” 陆昱按按额角,先是问道:“赵启,如果那安神香真有些问题,你干爹可有不适?” 赵启摇摇头:“倒是未曾听他提过。” “有趣。日日闻着同样的香,你干爹无恙,父皇却身体抱恙?那为何他就笃定是那香有问题?就算他能够断定就是那香的问题,为何不自己和父皇说?千方百计暗示于你,让你来向本王禀告,又是意欲何为?”陆昱声音平缓,似是漫不经心随口一问。 赵启扑通跪下,声音发颤:“殿下容禀,奴才干爹……他想必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和奴才随便说说,绝无他意。” 陆昱:“哦?随便说说?公公你自己听听,这理由合适吗?” 他看看赵启,叹道:“罢了。当日本王说过不会随意疑心你,便绝不疑你。”他亲手将赵启扶起,继续说:“但是公公,不能因为赵全是你的干爹就完全听之任之啊,可别一着不慎,被人当了枪使,这其中门道按理你应该更明白才是。” “罢了。寻个空探探你干爹便是,当日他亲自将本王接回,本王也不愿……以恶意揣测他。” 赵启应是,两腿发软。就算已经跟了昭王殿下几年,但殿下每次这样阴鸷莫测起来都还是让他七上八下。 “等等。”陆昱叫住赵启,吩咐道:“公公明日进宫传个信,最近本王身体微恙,就不去向母妃请安了,顺带让母妃留意下紫宸殿那日日燃的安神香吧。” 左右崇安帝症状在之后月余也并未再继续加重,他本人也只当政务繁多劳累所致,并未过多关注,现在朝中众人的目光皆在今年秋闱。 崇安帝御极天下已经六载有余,本年是首开恩科,自是万众瞩目。 按常理说,各州省主考均由圣上钦定,并不相同,试题题目框架虽大体一致,但具体抽取经义文段却并不相同。但今年崇安帝临时起意加科,时间实在紧张,礼部实在无奈,只得在六月间某场朝会上奏建议今年秋闱试题干脆以南北为界,分别“合闱”。 第72页 “敢问周大人,这分别‘合闱’究竟是何意?时间紧,那让圣上钦定的主考赶赶便是,何必折腾些从未见过的花样?”刑部尚书云渐问。 “云大人这话可就偏颇了。”周博答,“我大晋幅员辽阔,这各地秋闱八月初九就要开考,就算圣上今日钦定各地主考人选,各位大人立马出发,车马劳顿,远些地界怕是要有闪失。再何况,云大人说话倒是轻巧,让各位大人赶赶,那身体不要了?” 崇安帝乏得厉害:“行了。周卿你先说完。” 周博忙躬身:“禀陛下,依臣之见,既然让主考官去各地恐有闪失,那便干脆让各位大人在京中出题,届时再让沿途驿路快马加鞭将试题运抵各地印刷即可。另外,试题份数也可精简,南北各一也能应对。” “周大人的意思是,南方诸州一套卷,北方诸州一套卷?”怀王问道。 “正是。” 殿中响起了嘁嘁喳喳的议论之声。 “请问周大人,”薛述出班问道,“按照我朝《科举程式》,考官至各地后,于八月初六入帘出题,如今按您这章程,这时间得改?” “是,臣以为,七月初题目定下为佳。”周博答。 崇安帝扫视下首群臣,轻咳一声,唤道:“昭王,你如何看?” 陆昱躬身行礼答道:“儿臣才疏学浅,于这开科知之甚少,置喙太多让人笑话,便不说了吧。” 崇安帝:“堂堂亲王,谁敢置喙,朕命你说。” 陆昱犹豫片刻,才道:“嗯……有一事儿臣心中在意。俗话说,‘久则生变。’这题七月便出,试八月才考,这中间一个月如何保证试题不出闪失?这任何一卷出了岔子,那影响可谓甚广。” “昭王殿下言之有理。”蒋丞相开口道。 “禀圣上,老臣以为此方策还需再润一润。”眼见周博面色难看,他又道:“当然,周大人的难处朝中有目共睹,如果周大人有何良策解答昭王殿下疑虑,也让朝臣放心,那这折子也不是不能继续再看看。” 周博道:“禀圣上,既然臣提出此法,对此等情状定是有所考虑。这题卷出京前,会先用特制火漆进行蜡封,并置于特制盒奁之内,沿途皆需由当地官员检查签印,中途一旦开启,必留痕迹。” “如若沿途相互勾连,沆瀣一气当做何解?”御史台有人问道。 周博近日本就因为崇安帝这灵光一闪忙得寝食难安,好容易想出来一万全之法还在朝会上被抨击成筛子,心中早有不快,他平日为官脾气就格外火爆,一时怒火烧心便道:“那这几年御史台、刑部、大理寺,还有吏部清算驿路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好端端说着恩科,莫名其妙一口黑锅压下来,各部主官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就要开腔反驳,被崇安帝一声喝止。 “行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他目光投向相王,问道:“你如何看?” 相王答:“禀父皇,这折子昨日周尚书给儿臣粗略看过,儿臣以为,加以协调完善,该方策应该可行。” 崇安帝“嗯”了一声,半晌未再说话。 怀王偷眼看了一眼上首帝王面色,试探道:“父皇可是身体不适?” 自皇贵妃复宠以后,崇安帝对怀王态度更甚从前,闻言笑道:“吾儿有心了。” “周博,”崇安帝直起身子给出了立场,“礼部完善完善章程,今年恩科便按礼部所奏之法吧。吏部、刑部、御史台也照应些,同朝为官当齐心才是。” 众人闻言,只得暂按火气,行礼称是。 朝会结束后,众臣又是三三两两向殿外走去。 “昭王殿下留步。”竟是蒋丞相。 陆昱闻言扭头,行礼后道:“丞相寻晚辈何事?” “殿下朝上见解,可谓一针见血,直击要害。”蒋丞相说道。 陆昱不知蒋丞相这酒瓶里装了什么酒,只得平常语气道:“谢丞相谬赞,本王粗浅之言入不得耳。” 片刻后蒋丞相开口道:“培风那日告诉了我皇贵妃那边似乎有些动作,老臣看圣上今日神色确实不好。殿下那边可有数了?” 陆昱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解释道:“并非本王有所保留,确实无甚进展。” 蒋丞相宽容一笑:“殿下多虑。” 蒋培风今日有公务在身,并不在京中。陆昱和蒋丞相一路向宫外走去。 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和培风父亲走在一起总是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像是他趁人不备悄悄偷了这位老父亲最宝贵的蛋似的。 他抿了抿唇,就听蒋丞相又问道:“殿下当日在老臣府中‘治世’所言,可有更改?” 陆昱愣了愣,想起自己当日所言,还是坦然笃定地答道:“未曾。” “老臣知晓了。”蒋丞相笑道,“今后殿下有何困局烦忧,如若不嫌弃老臣年老神昏,可来老臣府上一叙。” 陆昱上了马车,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狂喜。 蒋丞相是什么意思?难道蒋家的青眼,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强行按捺喜悦,一切如常。 进入八月,他本打算差不多时机成熟便安排那江家三公子出门。 八月初八,秋闱开考,九月初五,各地放榜,还未到十月初十,江南的士子们便闹上了京城。 ----------------------- 作者有话说:豆包老师说我把封面换成红色能转运,我试试 但这个效果,没有效果,甚至我今天搬家还摔了一个大马趴 第64章 舞弊上 江南士子上京共三十余人, 抬着孔子尊像从江南一路浩浩荡荡地北上京城,沿途虽是惹人注目,但这些士子也不聚众生事, 故沿途皆未遭到当地守官的阻挠。 没成想, 一到京城,他们便直奔翰林院而去, 将那孔子尊像“哐当”往地上一放,便高声喊冤。翰林作为京中文枢所在, 一向是储才重地,自前朝设立以来一直是清贵雅致之地。 如今那三十来位士子在门口齐声号哭,那声势也算翰林院闻所未闻。一时间无论是沿途路过行人, 还是翰林院内编修, 皆被惊动, 纷纷驻足停留。 眼见人越来越多, 其中一个士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硕大绢布,随着布帛展开,那密密匝匝的签名逐渐现于人前,少说也有数百人之巨。 那士子高举布帛厉声高呼:“学生江南士子王志鸿, 代江南渝州考生叫屈!求朝廷明鉴,以正歪斜之风!还我渝州考生一个公道!还科举一个公平!” 大晋一向重视士子文人, 如今虽是闹得如此声势浩大, 翰林院内守兵却也无法轻举妄动,只能喝令他们住口, 不敢贸然随便抓人。 翰林掌院安素见状不对,忙出来安抚,王志鸿却根本不住口,依然凄声高呼:“放榜当日, 九成榜上有名之人皆为江州人士,我渝州几乎无人上榜,此乃科举多年闻所未闻!求朝廷还我们一个公道!” 安素闻言,直觉此案非同小可,先是拿过那布满签名的布帛,对着王志鸿道:“此案兹事体大,本官再问你,你所言句句属实?” 王志鸿见面前之人所着云燕补褂,感觉似是求告有门,稍微冷静了些,他重重叩首道: “大人明鉴,草民所言句句属实!今科南地试题一致,江渝两州合闱参科,那主官就是江州人士,如此堂而皇之偏袒同乡天理难容啊!” 安素吩咐守兵将这三十余人带下去严加看管,转头对士子们道:“本官即刻进宫面圣,如若朝廷查实此为诬告,届时龙颜大怒,毁的可是各位身家性命,各位想清楚了?” 那些士子一个个脊梁骨挺得有铁杆硬,安素反复警告皆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他只能匆忙入宫上禀此事。 翌日刚巧小朝会,此事便被摆上了台面。 崇安帝脸色发青,目光沉到了极点。 恩科恩科,是为帝王开恩从而加科,如若顺利结束,帝王降恩泽披万世,但现下又出了岔子,无论最终查实是何缘由,总归又是将这江山中的浓疮现于天下人前。 “因为主官为江州人士,所录之人多为江州人士就一口咬定偏袒同乡,私相授受未免太过武断荒唐。兴许就是江州今年多秀士,胜了那渝州士子一头呢?”周博上禀道。 江南本就山清水秀,文蕴天成,易出良才,朝中自有渝州出身大员,乡情犹在,闻言更是坐不住。 那吏部左侍郎陈羿兵出口道:“周大人此话是不是有些滑稽?江渝两地,本就相差甚微,周大人又何必如此强圆?要不是周大人贪图安逸省事,非要南北分别合闱,能出这种笑话?按以前旧制,各州郡秋闱各自开试,哪会让这些士子一路北上到京城丢人?” 第73页 在陈羿兵滔滔不绝时,陆昱悄悄扭头和薛述碰了碰目光,薛述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 这陈羿兵对怀王可是铁忠,然而薛述和陆昱又过从甚密。当年薛述空降于吏部任右侍郎时他便大为不满,故吏部左右侍郎其实并不同心,办公行事多有掣肘。薛述一向嫌弃那左侍郎油滑多懒,趋利避害,结果遇上这同乡之谊却直接莽上了礼部尚书。 不过此举也能理解。 大晋官场,派系林立,相互交错,维系其党派圈子的绳结左不过就那几项:一是家族血缘,这个是被世家<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是为圭臬。那对于寒门士子来说,许多时候维系其关系的武器便是那乡音。如今江渝二地秋闱榜上提名人数差异如此巨大,渝州派自是难受。 怀王本不欲多管此事,虽然如果能开罪礼部,借机让大皇兄吃挂落他很是乐意,但总归此事就算查实,礼部最多也就是一个合闱失当之责,偏偏此方策当日是有父皇首肯,他必不可能打自己的脸,所以最多也就是对周博训诫罚俸了事,伤不了筋动不了骨。他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结果陈羿兵这个莽夫,这时候又跳出来搅什么浑水? 怀王心下不快,只得皱眉出班和稀泥,顺带将水搅得更混:“禀父皇,儿臣以为,这士子有疑,实属正常。这士子敢于上京状告,不也说<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中政通人和,言路无塞吗?这也是好事一件。” 他觑了一眼崇安帝面色,并未发现父皇更加不快,心中稍定,继续放心搅合:“这士子对结果有不满也简单,叫三司一起查一查,还个清白便是。” 刑部是安王所辖,御史台更是自诩清流,加上大皇兄的礼部,他们搅成一团自己才能渔翁得利。 “禀父皇,”陆昱主动出班,他眉毛一挑,淡笑道:“儿臣以为四皇兄所言有礼,清白与否查查便知,但何必劳动三司,左不过只有江渝二州闹出此事,将原卷复阅不就行了吗?如此既能重还士子公平,也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让其他州郡莫要轻易效仿。” 陆昱垂眸看地,目光发沉,一派沉静立于原处,心思却是活络:想搅和浑水哪有这么容易,牵扯越多越难还人公道,到时候你保你的门生,他救他的袍泽,左不过又是哼哼哈哈将此事揭过罢了。 薛老大人最近一直告病,已是许久未参加朝会,今日看陆昱此举,虽心中对他的印象加了几分肯定,但骨子里对这小子坏了家族全盘计划的膈应还哽在喉间。 他哼了一声:“昭王殿下说的倒是容易,复阅听起来容易,那改派何人为这主考啊?” 陆昱闻言,双眸轻动,随即抿了抿唇笑了起来:“薛老大人莫不是在说笑?站在这殿上的三品及以上众臣,有谁不是博闻强识,有济世之才,难道还有谁没资格复阅一下这两州墨卷?” 薛老大人也笑:“老臣虽深居简出,但并没有耳聋目瞎。据老臣所知,这南地秋闱试题可是司大人出的,江渝主考当年可是潘大人门生,更别提出身江南的,背后有姻亲的,门生有往来的,殿下倒是说说,派谁合适?” 薛老大人虽年事已高,却字字珠玑,将那些隐隐暗流抖了出来,朝中众人一时沉默。 “蒋培风蒋大人。”陆昱道。 “昭王殿下所言怕是不妥?”刑部尚书云承庸启唇冷声道,:“蒋侍郎确实学识人品天下皆知,近年来所立功绩也有目共睹,但他毕竟年纪尚轻,做这复阅主考不合适。” 陆昱回道:“本王看重的便是蒋侍郎的年轻。于公,他还未收门生,未结党,未营私,之前在大理寺时,谁人不称赞蒋少卿公正法度。于私,蒋侍郎平时秉性为人谁能说半个不字?” “另外云尚书,”陆昱皱眉道:“本王遇刺至今也有一年时日了,这案子还是云山雾罩,敢问云尚书可是看不上本王,不愿尽力而为?” “昭王殿下你这——”云承庸顿了顿,道:“您说蒋侍郎未结党?难道朝中其他大人都钻营党派之道?您和蒋侍郎已经一起办了好几桩差事了,臣岂不也能说殿下是不是和他结党了?” “够了!”崇安帝喝道:“今日朝会不是让各位来吵架的,昭王你也不要言及其他,云卿对待你的案子,自是全力以赴。” “是。儿臣知错。”陆昱便立于一旁,表情淡然,不再多言。 此时,相王终于开口:“禀父皇,儿臣以为这秋闱江渝两州哪边上榜的人多,哪边上榜的人少倒不是太有所谓,总归来年春闱便能检出真才实学。要是渝州考生不满,大不了加他们几个名额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陆昱的表情渐渐维持不住,神色越发凛然了起来。 不是太有所谓?呵。 这些人便是这样,将寒门的挣扎和苦楚碾于脚下。 “大皇兄,你用此法解了江渝问题,那其他州郡有样学样,反正闹一闹就能有甜头,到时候随意诬赖各地房官,于朝廷脸上抹黑,到时候又如何还各位大人官声清白?岂不是得不偿失?” 崇安帝终于发话:“本也不算什么大事,但让百姓心服口服,不对朝廷生怨才是正事。复阅一下也好,能让天下信服。” 他指了指蒋培风:“就按昭王所言,由你去吧。不过云尚书所言也有道理,你太过年轻,恐难以府中,让翰林安素同你一道吧,”崇安帝环视一周,问道:“安素的学问和资历,还有谁有异议?” 无人出班再奏。 崇安帝疲惫挥手道:“朕乏了,今日便到这吧。” “殿下——”薛述在宫门口拦下了陆昱,气喘吁吁道,“殿下,祖父并非……并非针对殿下。” 陆昱倒是浑不在意的模样:“你家这祖父打从一开始不就横竖看本王不顺眼吗?他本一向如此,子清无需专门解释,本王习惯了,无碍的。” “哦对了,今晚得麻烦你来一趟,”陆昱跨上马车,掀开车帘道:“有事要和你参谋参谋。” 第65章 舞弊下 十月初已是进入初冬, 京城也到了只要太阳一落山,寒气便顺着脚心向上窜的时节。 晚饭后,赵启已将书房暖炉燃了起来, 室内暖意渐起, 融融如春。 薛述便是在这时候来的,甫一进门便舒服地熨叹一声道:“终于算是活过来了。殿下您是不知道, 吏部那炉子,燃了和没燃一样, 可给臣冻死了。” 陆昱失笑道:“怎么没能按时下值?” 薛述嘁了一声道:“还不就那些破事。倒是殿下,巴巴让臣晚间前来是要‘参谋’何事?” 陆昱呷了一口茶道:“其实也不是啥大事,想必薛翰林定是得心应手。” 薛述一听陆昱唤他旧职, 一时愣住, 反应片刻才觉得眼前人葫芦里一定有药, 别是也要他搅合进那复阅一事吧。 “殿下……你可莫害为臣, 臣熬到这三品可不容易……”薛述苦着张脸,说话都直起来。 陆昱抬眼,似笑非笑道:“年纪轻轻便官居三品,薛郎君这也叫‘熬’?其实这事也不难做, 你早年一直行走于翰林,和国子监监生也多有<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情谊, 按子清你的本事, 定是左右逢源,本王是想由你私下出面联络联络, 造点声势。” 薛述拧眉半晌才道:“殿下是想……挟士子之意?” 陆昱点点头:“那渝州士子昨日动静甚大,京中早已风言风语四起,同为参科之人,国子监监生没点反应也说不过去不是?能入国子监者, 已算人中龙凤,由他们出面也算能代表天下有学之士的意思。如此闹一闹,朝中有些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怕是也难以做些手脚。” “殿下都把蒋培风荐为复阅主官了,他那铁面无情的冷性,谁还能在他眼皮子下面做什么手脚?”薛述嗤道,只觉陆昱似乎多虑。 “非也。”陆昱冷肃道:“这江渝两地士子墨卷即将运抵京城,路途遥远,想做点小动作可太容易了。所以,这第二件事嘛——” 薛述抬眼。 “那三十余位士子现下暂时安顿在国子监监舍内?”陆昱问道。 “是。人也没犯事,哪还能拿去刑部牢里关着?又不能叫他们乱跑,安大人便安排收拾了几间寮舍让他们住着。有什么问题吗?”薛述道。 陆昱抚掌一笑:“那便对了,这第二件事便是叫那些上京的渝州考生默出他们当日墨卷。” 薛述瞪大了眼睛。 陆昱眉间一挑,目露好奇,乍一看倒真如不谙事的稚童一般:“怎么?他们默不出来?” 薛述摇头道:“倒不是。左右那墨卷策论定是集毕生所学而成,可谓刻骨铭心,就算不能一字不差默出,八九不离十定是没问题。只是殿下,让他们默卷是有何目的?” 第74页 “目的嘛——”陆昱笑得高深莫测:“待江渝二州士子墨卷进京后将这三十余位的墨卷散出去让大家都看看。如若本就青云无望,想必他们也不会奋勇上京,既然敢上京,心中对自己文章定是有数,到时候让天下士子一起看看这卷值不值得榜上有名?也看看这墨卷上京的一路上,有没有人狗胆包天敢换了这卷?” 薛述惊的腿有些软。 陆昱的脸在烛火映照下明明灭灭,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眼,明明是秀致含情的桃花目,如今却无半分柔情。 他知道薛述在惊什么。 复阅结果未出,渝州士子的墨卷策论便流通市井,在天下人的评论中得是心多大,命多硬才能继续徇私?但此举可是以民挟官!但他不在乎,有些虫豸就是得在光天化日之下拉去烈阳下面晒一晒。 薛述纠结半天才道:“此事臣自然可以去办。只是殿下,你可别忘了,蒋培风可是被你亲手送进这浑水里了,如果到时候新榜与民意有差,损的可是他的官声,你得考虑清楚。” 提起蒋培风,陆昱方才周身凝起的冷色瞬间云开雾散,他露出了今夜以来最舒心的一个笑容,声音都轻灵了起来:“不是你说的吗?他最是铁面无私,那策论好便是真的好,又何必担心他的荐卷与民意大有不符?” 薛述在昭王府上又蹭了些茶点后起身告辞,却见陆昱起身和他一起跨出院子,他疑惑道:“殿下,臣知此番臣身兼重任,倒也不用劳动您如此殷勤相送。” 陆昱抖落了一个白眼,随即又揽住薛述肩头,道:“子清,借本王搭个便车呗。” 薛述:“……” 在马车上,薛述是越看陆昱越觉恨铁不成钢:“殿下也真是,白日朝会不才见过?现下月上中空,夜深人静的殿下这架势太像那……什么了。” “什么?” “半夜偷人。”薛述破罐破摔。 陆昱:“……本王有时候真想把你那嘴给缝上。” 两人又随意打趣几句,车架便已到了蒋府别院后门。 陆昱正欲下车,薛述拉住了他的衣袖,犹豫万分还是启唇道:“殿下,臣知你虽心中有数,但事缓则圆,左右圣上尚算安康,你行事莫太急了。” 陆昱轻声“嗯”了一声,心中却长叹一声:要是还拿不到铁证,再让四皇兄和赵氏蹦跶几日,圣上可就不安康了。 陆昱这边思绪转着,那边已轻车熟路进了蒋府别院侧门——侧门总是会给他留门的。 一进门便见蒋培风身着寝衣,拢着披风站在门口。他的头发微湿,披散在肩头,想必是刚沐浴过。 陆昱忙三步并作两步两步靠了过去,急道:“夜里露重,你做什么在这受风?” 蒋培风柔声答:“方才下人来报,说后门那有架薛府的马车驻留不走,臣料想应是殿下,便出来等着,可没想到殿下和薛侍郎似乎谈兴正浓,意犹未尽,竟是半天不见殿下下车。” 陆昱听出蒋培风话中若隐若现的酸意,觉得新奇极了,心情也愉悦极了,凑过去耸耸鼻尖道:“本王怎么闻着这风都有股子酸味啊?培风呷醋了?” 蒋培风不答,只转身向屋里走去:“殿下深夜前来有何事?” 陆昱在后头只是笑,他喜欢死蒋培风这般模样了,跟着蒋培风进了屋内,他便伸手捧住蒋培风脸颊,凑上去在他的唇上轻啄。本想点到即止,却不由自主地食髓知味起来,两人皆是意动,片刻后才轻喘着分开。 “培风……”陆昱冷静了些道:“我本来是想来道歉的,没和你商量给你安了这么一个招眼讨嫌的差事……真是对不住。” 蒋培风看着陆昱有些无奈,眼前这人方才还似那顽皮孩童随意玩笑打趣,现下又满脸满眼都是真挚的委屈,偏偏他还就真吃这一套。 “也不是要臣上刀山下油锅,还劳你一直惦念到晚上。”蒋培风道。 “和下油锅也没差了……更何况……我不仅不能帮你分忧,甚至还得给油锅下面添把柴。” 陆昱将交代薛述的差事细细和蒋培风说了。 蒋培风闻言,眸中现出忧色,倒不是为了他自己:“国子监那边一起势,相王无需多少时日便能反应过来背后之人搅动风云的人是你,之后他怕是会寻着机会找你麻烦。” 陆昱狡黠一笑:“到时候他应该暂时顾不上我。” 国子监监生嘛,年纪尚小,自幼便含着傲气长大,未经历人世艰险,未品过世道黑暗,满留一腔济世为民的理想,最是可贵,但也最是容易拿捏。 薛述甚至没有花多大功夫,国子监便按计划躁动起来,齐刷刷往宫门口一坐,引得国子监祭酒亲自去劝,百般保证朝廷此次复阅定会公正公平,监生们才算满意。 江渝二州墨卷运抵京中,蒋培风便同安素一道入了翰林,阅卷结束前不得再随意出去,便不知外界风云。 只是在入翰林的前一天夜里,和陆昱在榻上云雨之后,两人燕息之时,他拍了拍陆昱的手,又一次郑重安抚道:“殿下放心,还有安大人在旁,不会有岔子。” 蒋培风入了翰林的第二日,那上京求告的三十余名渝州士子的墨卷便传遍京城,其中当真以王志鸿的卷为其中翘楚。虽是秋闱墨卷,但其行文流畅,文风隽永,化典自然,便是用殿试墨卷作比也是拿得出手的,这居然能落榜? 民议继续在暗中沸腾,像满满塞在一只小桶内的火药似的,只等到时候张贴新榜才知是炸得天翻地覆亦或悄无声息地消弭。 陆昱其实心中也忐忑得紧,他是信蒋培风才识和青眼的,但还是忍不住担心,所幸这七上八下的心情并未持续许久。 五日后,蒋培风从翰林出来。 由于此事在京中闹得实在是大,就连集市贩夫走卒都能品评两句,又过了两日,新榜在礼部门口也张贴了一份,王志鸿果然为两州魁首,剩余取录之人和首榜可是大相径庭,江州和渝州的举子人数终于平分秋色。 崇安帝龙颜大怒,一道圣旨直抵江南,将当日参与阅卷的房官全员官职一撸到底,其中主官更是判斩首之刑。礼部尚书周博被圣上叫进宫狠狠训斥并罚俸,但好在并未动到根基。 京中也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消息,说当日是昭王殿下慧眼识珠,举荐的蒋大人做复阅主官,如今蒋培风复阅结果令人心服口服,连陆昱的声望也水涨船高。 眼见这案子要尘埃落定,陆昱虽心中有些遗憾没有将礼部撕下一层皮来,但总归蒋培风也算还了天下一个公道,陆昱也与有荣焉。他便准备密信吩咐邱榕带那江家公子露面。 但事情总有意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日新榜之上,江州士子也有不少人并未被黜落,按理是有真才实学的。但没成想,新榜传回江南,其中两人可能是终于胜券在握,松了心神,去酒肆大醉一场后口不择言,大声炫耀他们在开考前便获得了南地考题,那策论也是提前找人写好,他们只需背熟,在考场上默出来便可。 当时酒肆人来人往,这话被很多人听得清楚明白。 “轰”一下民间舆情还是彻底炸了。 ----------------------- 作者有话说:只有苦笑…… 第66章 落定 泄题可比偏袒同乡严重得多, 这不仅仅意味着科考公平的荡然无存,更是对帝王权威和朝纲的全面挑衅。 崇安帝盛怒难抑,严令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同查。所谓“帝王一怒, 流血漂橹”。如今圣上动了真火, 三司主官莫不两股战战,丝毫不敢耽误, 见天的没日没夜地查,白发都又蹉跎出了好些。 当日事发, 那两名江州士子当夜便离奇悬梁,死无对证。 三司只得将目光调转京中,出题主考官府邸已经被搜了个底朝天, 确实未发现任何物证, 主考官全家上下都也已经被拿去刑部讯问多遍了。那两位主考大人哪怕面对刑部满墙刑具都没有认罪画押, 只一味大呼冤枉, 刑部也不可能真把那些家伙事用上,人家毕竟可是朝中大员,万一把人家冤枉了,以后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话也说回来, 此番这题是由圣上钦点的主考官于京中翰林院入闱而出,主考官入闱之后, 在题目出京之前便不能随意进出, 在翰林期间对外交流也及受限制,连自家妻眷都不得随意相见。 而且如果在出题这环就把题给泄了, 到时候东窗事发连推诿垫背的人都没有,这是有多不清醒才能干出这等昏事,按理在京中出岔子的可能性极小。 最可能的机会便是试题在路上的时候了。 但这路上…… 第75页 从京中到南地各州郡路途较远,沿途所经驿站, 驿官更是数不胜数,查起来可谓大海捞针。本来硬要捞也行,但偏偏圣上下了死令,查案子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几位大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对礼部尚书周博周大人颇有微词—— 好端端的搞这些幺蛾子,让人好生难查。昭王殿下果然一语成谶,久则生变。 陆昱此时正在蒋府别院的书房之中。 “得亏你前些日子复阅墨卷,需要避嫌,也算因祸得福,不然你身在刑部,定是避不开的。”陆昱趴在蒋培风的书案上,手指随意拨弄着那一根根挂于笔架之上的狼毫笔。 平日蒋培风仪容最是庄雅,行之皆有一番气韵,平日要是谁在他旁边如此慵懒随意,他定是觉得不堪入目,如今那人变成了陆昱,他竟也觉得无妨,只从满桌案牍中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住陆昱那只不安分的手,嘴角噙着浅笑道:“那臣岂不是还得谢谢殿下?” 陆昱未答话,向着蒋培风方向挪了挪,距离近到两人的广袖交叠在一处方才觉得满意。 “周博应该是折了。”陆昱出声道。 蒋培风扭头望向陆昱,眸子浓黑,目光深深:“他罪不至死。” 陆昱哂笑一声:“培风没被人推出去顶过包吧。我小时候,可没少被小弟诬赖,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但他们一口咬定有错的人是我,众口铄金,我百口莫辩,只能咬牙受着养父养母的巴掌。” 蒋培风神色动容,正欲开口,陆昱打断他:“我不是向你卖可怜,我只是想说——”陆昱顿了顿:“三司只能推周博出去以熄父皇雷霆之怒,更何况周博也并不是清清白白。” 二十多年这样的李代桃僵之事蒋培风也是见得多了,心中虽是极为不喜,但也无可奈何。 他长久地凝视着陆昱,当年吃过此中苦楚的少年也要将同样的苦痛施加给别人,陆昱在他面前一向都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猫,看似张牙舞爪,但本性一直和善乖巧。蒋培风总是忘了,即使发心为善,但为成事而所行所为也不可能永远光正,他如此,他的父亲也是如此。 但是陆昱……他不是没见过陆昱呲出尖牙的模样,但总归本心还是不希望陆昱一次又一次地跌进那黢黑墨池中染丢了自己的本心。 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半会也理不出个章程。沉默片刻也只能蹙着眉头道:“那殿下想扮演什么角色呢?” 陆昱迎上蒋培风的目光,心中一颤,强笑道:“我不落井下石已是不错,难道还不让我隔岸观火?” 他骗了蒋培风。 陆昱在回府车架上冷肃吩咐道:“去相王府。” 穿过长廊,进入正院,相王正在院子中举目望月。 陆昱冻得直跺脚,心中暗忖大皇兄真是好兴致,但面上也只能拧出笑容,凑过去:“这银月清辉甚是雅洁之致。” 相王面无表情:“真是稀客。难得五皇弟百忙之中还不忘本王这个皇兄。” 陆昱面上笑容未减:“皇兄真是谬赞了,臣弟自梁州回京以后可是一直安分守己,何来百忙之中?无论如何也是比不上大皇兄您身兼重任。” 相王面上肌肉猛地一抽,只觉陆昱言语中充满讽刺,冷笑道:“陆昱,别以为本王不知道,国子监闹事还有那些渝州士子墨卷泄露后面没有你的手笔。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也能让你摆本王一遭吗?” 陆昱半分未惧,眸中无波无澜:“皇兄这可误会臣弟了。臣弟所谓可是在救周大人于水火,若非那两个江州蠢货横生枝节,如今周大人是不是全须全尾?” “臣弟此番前来,也是来规劝皇兄。三司,特别是御史台那些河里的臭石头有多难缠想必皇兄比臣弟更清楚,他们要向父皇交差,那可是宁错杀一千,也得力保自己头顶乌纱。沿途驿路驿官就算全部连坐也不足挂齿,周博还请皇兄莫再执着了。” 他顿了顿,见相王未接话,又继续道:“壁虎断尾方能求生。臣弟言尽于此,万望皇兄慎重考虑。” 说罢,陆昱便打算行礼告退。 “等等!”相王叫住了他。 陆昱一言止住脚步,面上换上笑容,转身道:“皇兄还有何指教?” “礼部尚书的缺,你可有属意?”相王问道。 陆昱道:“臣弟哪有什么属意?礼部那左侍郎补上不就行了?” 礼部左侍郎名唤徐思,这人可真是以不通人情而闻名官场,独行独往,心中只有公务,真能当的上一句人从花中过,片叶不沾身。莫说结党了,这人连官场走得近些的朋友都没有。 这人要是递补去了尚书之位,得多大本事才能将其收于麾下? 相王霎时哼出冷笑。 陆昱仿佛没有听到,抑或毫不在意,云淡风轻地抖抖袍袖道:“皇兄莫急啊,暂且耐心等待几日,到时候臣弟定会送皇兄一份大礼,包皇兄满意。” 昨日母妃已悄悄传信,那安神香为何只对崇安帝有影响已经有了眉目,这对相王可真是送上门的大礼。陆昱暗忖道。 相王盯着那明月,突然道:“明月再是皎洁,也难以和太阳争辉,五皇帝说是也不是?” 陆昱只是笑:“皇兄言之有理,臣弟便不打扰皇兄冬日赏月的闲情了。” 眼见崇安帝定的时限越来越近,御史台那群言官果然开始发力,崇安帝御案上堆满了弹劾周博的折子,千篇一律道周博当日非要变那合闱之法定有猫腻。 崇安帝头越发疼了,心中对这江山不由自主涌起无力,他一手促成这朝局,却又无力弹压这混乱朝纲,只觉形势越发脱离其掌控。他已经能够预料到日后青史之上会对自己如何着墨。 无功无过的守成之君?不,他连守成都够不上。想必史官之笔只会描述他放任党争,不为天喜,连遭兵灾地动…… 崇安帝不愿再想了。 “朕是不是该让位了?”他不禁叹道。 “圣上莫要胡说。您春秋正盛,还能继续御极天下长久时日呢。”赵全只得如此宽慰,他的眼风扫到了御案上的那些奏折,想必明日朝会将有大变。 如赵全所料,朝会之上御史台果然发难,直冲周博而去。 “禀圣上,当日周大人口口声声说考题是由特制火漆密封,放于特制盒中,看似万无一失,但据臣等从渝州前站守官处获得口供,这火漆和盒奁俱能打开再复原,且不会留有任何痕迹,周大人想必早已与之暗通款曲,泄露考题,谋取暴利。” 周博仓皇下跪,辩白道:“禀陛下,臣指天为誓,臣绝对未行此事。定是刑部和大理寺屈打成招,这口供不实啊陛下!” 御史台有人有道:“屈打成招?周大人倒是说的一口好笑话,我大晋《刑律》难道是烧火的草纸吗?刑部岂敢违律逼供?难不成周大人还要说是圣上亲自钦点的主考大人泄的题吗?” “更何况,要是没有猫腻,周大人今年何苦力推改制?” “我那是因为——”周博大声喝道。 “如今事实已清,周大人莫再狡辩,及时认罪,圣上宅心宽厚兴许能饶你一命。”大理寺新少卿不待周博说完就截了他的话。 正在此时,相王突然出班下跪,恳切道:“禀父皇,是儿臣用人不明,盲目轻信周大人,当日草率为他谏言,酿出此等大祸,儿臣请罪!求父皇饶恕!” 这就是已经在割席了,周博心中凄惶,只不停道:“陛下,臣没有!臣冤枉啊!当日试题运送之法可能确实存在漏洞,但串联泄题舞弊一事臣可万万不敢啊!” 周博以头抢地:“臣和那守官可无半分关系啊!” “那守官,似是周大人早年门生。”一人插话,众人纷纷侧目,倒不是那话有问题,只是插话之人是蒋培风。 陆昱心中巨震。他知蒋培风当日态度,培风当日定是不愿让周博做那众矢之的,如今他此话,无疑是让周博处境更加不利。 他为何如此?难不成真是因为自己?为了自己而明月染尘?陆昱又急又痛,匆忙扭头看向蒋培风方向,两人目光相接,蒋培风却轻轻错眼躲开了。 “蒋培风!好一个端方公正的蒋大人,原来也是这般乱泼脏水的歹人!”周博怒叫道。 陆昱一听,忙道:“周大人口不择言,胡言乱语搅乱朝纲,羽林卫何在?还不快将此人拉下去。” 殿外值守羽林卫匆忙跑入,见崇安帝并未阻拦,便一拥而上将周博带了下去。 按理陆昱此举算是越俎代庖,但崇安帝只半倚半坐地在那御座上,脸色清白,却并未阻拦,喧嚣远去后,只疲惫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 第76页 作者有话说:越写越不知所云了…… 第67章 心障 当夜陆昱并未去蒋府别院寻蒋培风, 蒋培风也未曾到昭王府。 陆昱不是不想去,而是他不敢。他言行不一,又欺骗了这个本应该最信任他的人。陆昱的心思从未变过, 他早已被这天家浸透了一身熏心利欲, 却不愿让蒋培风直接看到自己的这幅丑恶嘴脸,谁不想在心上人面前是干干净净的呢? 但如今, 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被蒋培风亲自揭开,陆昱的心在朝会听到蒋培风开口时便直直地砸了下去, 那悬在他头顶之上的利剑终于还是再一次掉了下来,将他的身体一分两半,更痛、更悔。 隔岸观火?他居然自以为是地以为骗过了蒋培风? 但陆昱反应过来蒋培风在干什么的时候那颗心又被狠狠地抛了上去, 卡在喉间堵得他不上不下。 没有什么比心上人和自己站在一处更加令人心动, 即使是一起同流合污, 共下地狱。 但总归还是怕的, 怕蒋培风当时那双闪躲的眼睛,更怕今夜相见蒋培风可能的询问或责怪,所以他做了逃兵,只能缩着脖子等待蒋培风的反应, 结果那人今夜也未有动作。 第二日陆昱就这么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去了大理寺衙门。昨日退朝后,崇安帝留了他片刻, 给他安排了一件差事——叫陆昱在三司提审周博的时候坐于一旁做个见证。 他心下的烦闷简直沸反盈天, 实在拿不准崇安帝是真的被怀王母子毒糊涂了还是在敲打他,叫他去所谓“见证”, 与贼喊捉贼有何区别?培风的事也在心里一起压着,直让人喘不过气。 今日京城温度骤降,呼吸间都是白气。到达大理寺门口,陆昱看了看门头那硕大的门匾, 冻的跺了跺脚,心情愈发阴沉。 云承庸碰巧也在此时到达,即使之前朝会发生些许口角,但该尽的礼数依然需要,他迎了上去,紫色官服袍袖随着他的拘礼都快垂到地上:“见过昭王殿下。” 陆昱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客气道:“云尚书请。” 两人客套着同行进了大理寺,一时无话。云承庸看了看那沉沉压下的阴云,似是无意闲聊一般道:“近日这京城天气变化多端,许多朝中大臣都染了风寒。这不蒋侍郎今日也告病了。殿下也得多多小心身子为慎。” 陆昱面上依然无波无澜,心中却已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培风病了?严不严重?怎么都不遣人和我说一声?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他只盼着大理寺衙门里那计时沙漏能漏快些,让他早些把这三司会审应付了,左右周博已经折的毫无转圜余地,他杵在这真是浪费时间。 如坐针毡一般熬完,陆昱一上马车便急急吩咐道:“去趟蒋府别院。” 陆昱如今和蒋府别院的管事和下人足够熟悉,一进门便道:“怎么突然就病了?为何都无人来告诉本王。” 别院管事或多或少也是知道昭王与自家主子的关系,闻言面露为难,一面恭敬领路,一面嘴却没停:“禀殿下,这奴也不知啊。大人昨个儿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用罢晚饭便说累了要歇,结果到夜里便烧起来了。本来是想派人到王府告知于您,但大人不让。” 陆昱眉头紧拧,问道:“府医看了吗?如何说?” 管事回道:“看了看了。府医倒是说无甚大碍,只是大人近日繁忙,外加心中有郁,京中变天就一时没抗住染了病。” 陆昱满嘴发苦,“心中有郁”,培风为何有郁?总归是因为自己,都是因为自己,让培风只能自己消化枕边人的贪狼之心。 跨进卧房,蒋培风的憔悴病容直直扎进了陆昱的眸中。 榻上之人唇色浅淡,面色苍白若纸,除了两颊因为高热染上驼红。蒋培风病得昏昏沉沉,陆昱进门都毫无反应,双眸紧闭,连眼睫都未颤抖一丝一毫,因为高热难受,泪水不受控地从眼中溢出,将漆黑的眼睫冲成一簇一簇的,好不可怜。 陆昱以前何曾见过蒋培风如此模样,就连之前在梁州,蒋培风也不曾像此刻这般形容惨淡。一瞬间满溢的心疼将陆昱淹没,他忙扑了过去。 “培风。”陆昱轻声唤道。 蒋培风近乎不省人事,闻言只是眉间轻轻敛了敛,没有其他的反应。 陆昱生怕自己从外面带来的寒气冲到蒋培风,将手在旁边炭火上暖了有暖,自己双手也反复搓了又搓,直到手心泛出粉色,才轻柔小心地用手探了探蒋培风的额头。 滚烫。 陆昱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问道:“今日的药进了吗?” 管事摇头。后药碗呈上来,陆昱亲自一勺一勺将药喂给蒋培风后,将药碗还给管事,吩咐道:“你们下去吧,本王陪他一会儿。” 下人散去后,陆昱将手伸进被褥,寻到蒋培风的手后将自己的牢牢嵌入。就这么沉默了片刻,陆昱突然压制不住地哽咽了一声:“培风你又何必?不想做便不做,看不惯我行事大可以直接与我说,为何要压抑自己?为何要不断迁就于我?” 蒋培风曾经是多不齿于落井下石和栽赃陷害,如今他却亲口将周博一语锤死,陆昱只浅浅想想都知道他当时有多么挣扎。 蒋培风一直未醒,陆昱也就枯坐着陪伴,总之就是不起身离开。 夜深的时候,蒋培风的温度并没有降下,反而整个人在被褥中轻轻打着寒颤。 卧房除了两个在门外守门的下人以外并无旁人,那两个下人应该也是得了管事交待,也未曾进屋打扰。 陆昱默然片刻,便脱了鞋袜,翻身上榻,将蒋培风连人带被收入了自己怀中。 不知道蒋培风在昏沉间梦到了什么,竟是轻轻喃喃了一句“陆昱”,然后泪水便随着眼角滑出。陆昱怔住了,心疼的汪洋快将他溺死。随即他珍重地吻走蒋培风流出的泪水,隔着被子轻轻拍着蒋培风的后背,安抚道:“不怕,不怕……我在呢,陆昱在。” 天色将亮未亮之时,蒋培风睁开了双眼。 眼前一片朦胧,脑中像是刀刻斧凿一般疼痛,昏沉迷蒙不知今夕是何夕,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被牢牢束缚住,不禁轻声“嘶”了一声。 他微微侧头,在鸦青色的昏暗晨光中看到陆昱的脸,眸中晕出的是他自己都未发现的极致温柔。 “殿下?”蒋培风道。 陆昱也不知自己是何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听到有人唤他迷茫睁眼,入目便是蒋培风如黑潭一般的眸子,想起自己夜里双手双脚将蒋培风缠了一整夜,他瞬间面皮有些挂不住,匆匆忙忙地起了。 “培风,那个你昨日一直在发抖,所以我……想了点办法。”陆昱解释道。 在喂蒋培风吃完晨间的清粥后,陆昱觉得很有必要与蒋培风聊聊。 他放下碗道:“培风,和我在一起定是很累吧,你可曾后悔过?后悔与我越过雷池……我自是知道光明磊落才是君子所为,我也很想堂堂正正做真正的昭王,但……” 陆昱咬了咬唇,道:“你叫我信你,我却还是瞒你。你为什么在朝上还要那么做?还把自己憋病了?你不愿站队那便不站了,你不愿做那阴诡之事那便不做了,我也可以……不,本王也可以退回原点,绝不叫你为难自苦。” 蒋培风连连摇头,神情居然透出几分委屈,病中虽是气虚,说的话可没有分毫礼数:“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当日把你带回府时,后面我们经历的桩桩件件臣都可未曾犹豫,为何殿下你总是如此,从来不听臣的话?” “你未曾犹豫,未曾动摇,那为何昨日不敢看我的眼睛?”陆昱也直直道。 蒋培风看了陆昱一眼,叹了口气,才道:“臣其实是在想,臣究竟有何恩德,让殿下你到现在还是如此小心,千方百计要撒谎骗我?是因为我那些在外的虚名?还是因为你觉得……我还是对你不够好,不足以你将你我全然绑在一起?” 他轻轻咳了声,继续道:“我反复告诉你要自尊,要信我,你次次点头,但你昨日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压根从未将我告诉你的话放在心中!” “你甚至更相信薛述!” 陆昱不知道如何辩解,他知道蒋培风说的都是对的。 他爱蒋培风。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并不信任蒋培风。这一点也同样百口莫辩。 他的不信任,并非是害怕蒋培风背叛与他,他其实是害怕自己在蒋培风心中的形象一破再破,直到难以转圜,覆水难收。 这让他如何解释?只能贴上去用亲吻证明。 第77页 所幸蒋培风并未再纠缠,只问道,态度重归冷静,又是知礼的郎君:“殿下初心是否未改?殿下当日承诺的‘海晏河清的大晋’是否依然作数?” 陆昱恨不得向他保证千千万万遍。 在喂了蒋培风一道药后,陆昱准备回府。今日他留在这,心间并不松快。 前脚他刚刚回府,准备换身衣服歇息片刻,赵启匆忙入内:“殿下,宫里薛贵妃娘娘传信,说是想您了,叫您这两日得空去看看她。” 第68章 瓷瓶 陆昱叹了一口气, 薛贵妃是不可能对他有母子间的舐犊之情的,现下突然说要见他,想必是前些日子托付之事又有进展。他本该即刻进宫, 但实在是乏得连抬腿行路都觉得重逾千斤, 想了想还是吩咐下人继续伺候更衣,冲赵启摆了摆手道:“去和母妃说本王明日便进宫请安。” 陆昱在王府中睡睡醒醒歇了一天, 但却并不安稳,梦境纷繁杂乱, 搅成一团。 唉。还不如不歇。 次日一早,赵启进屋服侍,看见陆昱面色, 愣怔一瞬道:“殿下可要再歇歇?奴才可再向娘娘传信, 想必娘娘不会介怀。” 陆昱拒绝道:“无碍, 再耽误一天母妃定是不快的。将车套一套, 用过早膳就走吧。” 到达琼嘉殿时,正巧赶上薛贵妃用过早膳,撤膳的下人们从殿内鱼贯而出。陆昱扫了一眼侍女手中食盘,每一道膳食都被用过, 但也只是浅尝辄止般的一点点。 陆昱不禁想起在益州安置署时看见的那一锅锅如水清粥,心下微叹, 收过眼神, 叫内侍入内禀告。 回京多年,他与薛贵妃依然是那么不咸不淡的关系, 双方各取所需罢了。陆昱一进殿门,恭敬请安:“儿臣见过母妃。” 行礼后他也未等薛贵妃发话,便自己坐于一旁椅子上。 薛贵妃抬手挥退了除了端秀姑姑以外的所有下人,待屋内下人散尽后, 才对着陆昱冷哼道:“昭王可是好生尊贵,居然要本宫三催四请才赏脸露面,要知道此番可是你有求于本宫。” 陆昱似是未将薛贵妃冷嘲放在心上,只含笑道:“母妃相邀,儿臣岂敢耽误,只是昨日儿臣府上有人染了风寒,儿臣怕身上染了病气冲撞了母妃,儿臣喝过预防的汤药才敢入宫请安。” 不用等薛贵妃吩咐,端秀姑姑已经亲自向陆昱奉上茶碗。 “更何况,”陆昱他抬起头来,光直直撞向上首榻上的薛贵妃,他笑意尚在,声音却是发沉:“儿臣以为所托之事于母妃来说可谓正中下怀,想必母妃自是甘之如饴,尽心尽力。” 薛贵妃叱道:“这几年你脾气倒是见长,愈发目无尊卑了。” 陆昱敛起笑容,目光沉沉:“儿臣对母妃如何,全看母妃想要儿臣如何。不过现下,母妃似乎也没得选了,不是吗?” 薛贵妃细眉一挑道:“本宫也可以转手把筹码交给相王或者安王。” 陆昱啜了一口茶后道:“要是母妃想给,早就给了,何必还等到今日儿臣前来?” 薛贵妃不置可否,冲立于一旁的端秀姑姑使了个眼色。端秀会意,片刻后向陆昱呈上一青一白两个瓷瓶。 陆昱拿起瓶子看了看,就听薛贵妃开口道:“这可废了本宫不少功夫,差点还折了几个在甘露殿的线人。” “劳母妃费心。”陆昱道:“只是不知这瓷瓶,有何玄机?” 薛贵妃抬手先指了指青色瓷瓶道:“这瓶其实就是那赵氏送去紫宸殿的安神香,但要其发挥药效还需要一味引子——” 陆昱拿起白色瓷瓶:“难道是这个?” 薛贵妃微微颔首:“前段时日赵氏常给圣上送些甜羹,想必这药引就下在这吃食里,所以整个紫宸殿除了圣上无人出现症状,因为其他人并未用过那甜羹。” 陆昱讶异道:“银针试不出这甜羹有毒?” 薛贵妃冷笑一声:“要不说还是那赵氏棋高一着,本宫已经试过,这两瓶子东西单独任何一样拿出来都是无毒的,必须得合在一起方能起效。” 陆昱放下瓶子,了然叹道:“真是意想不到,怪不得这么久了紫宸殿都未有异动。” “端秀。”薛贵妃继续吩咐道。 端秀姑姑呈上一沓信笺。薛贵妃道:“本宫已问过相熟的太医,这药的起效方式应是不会有错。不过这些信笺你可不能拿走,这个太医可是本宫深埋的宝贝,可不能叫他早早便显形。” 薛贵妃说这话的表情隐隐透着餍足和不为人道的骄傲。 陆昱最是会察言观色,看见她这表情,心下悚然一颤,只能硬着头皮肃然道:“那儿臣恳请母妃万万藏好您那宝贝太医,不然还没等事成,大家这艘船就得先沉了。” 薛贵妃冷哼一声以示作答,片刻后又道:“知道了你想知道的吗?无事便告退吧,本宫已足够帮你。” 陆昱起身行礼:“儿臣谢过母妃倾力相帮,想必不久之后您会收到来自甘露殿的好消息。” 他本欲离开,想了想却又转回身子,问道:“母妃您……是不是根本不喜父皇?” 薛贵妃闻言怔住,片刻后眼底竟隐有泪光:“是啊。年少倾心哪里抵得过人心易变?如今我宁愿他……” 怎能不恨呢?因为他,自己痛失亲姐,孩子还未啼哭一声便已被宣告死亡,如今还有一个出身有悖人伦的养子日日让她如鲠在喉,又不得为外人说。 陆昱长长叹出一口气,行礼转身离开。 陆昱在袍袖下的手紧紧捏着那两个小瓶一路行至宫门,回首看了看那宫中的红墙金瓦。 今日天气不错,难得没有阴沉沉的,冬日阳光不烈,铺在在金色琉璃瓦上,折射出点点晶芒,陆昱心中略松,吩咐道:“先去趟相王府。” 入了相王府,陆昱并未过多客套,单刀直入一般道:“当日臣弟向皇兄承诺的大礼,臣弟现在双手奉上。” 言罢将那两个瓷瓶交给了相王,并细细和他说了此药关窍。 相王难以置信地惊问:“你是说赵氏和四皇弟他们……共谋弑君?” 陆昱淡淡道:“是否共谋臣弟不知,赵氏定是脱不开关系。” 相王起身行至陆昱身旁,弯下腰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昭王,玩味道:“本王倒是小看了我的五皇弟,不过几年时日,这手都已经能伸到如此地步了。” 陆昱完全不惧,毫不躲闪地与相王那阴翳目光对撞,笑道:“神有神道,鬼有鬼道,臣弟再无能怯懦,也得活命不是?” 相王眼睛眯了眯:“皇弟可不像是只为了活命?” 陆昱未辩,只道:“发现苗头那自然得往前探探,不过臣弟力有所及,只能查到此处,思来想去只能来找皇兄您了,想必皇兄定不会推辞。” 相王勾了勾唇角道:“只有这两瓶似是而非的东西,就贸然叫本王入套,本王也能说是你伪造物证,诬陷亲王,力图挑拨我与四弟关系,令我们兄弟阋墙。” 陆昱差点没忍住就要笑出来,谁不知道相王和怀王势同水火,恨不得除对方而后快,还有哪门子的兄弟情谊?扮演兄友弟恭可别把自己演信了。 他回道:“皇兄不信也罢。这两瓶东西臣弟也不拿走,皇兄得空想怎么试就怎么试,想怎么处置都无妨,臣弟绝无二话。臣弟今日来,仅为践诺。” 相王听罢终于直起身子,慢慢踱到主座,凝着那两个瓶子没有说话。 陆昱也从椅子上起来,自顾自地整理衣冠。 “大皇兄。”陆昱开口,相王视线从那两个瓶子转回到陆昱身上——他今日进了宫,衣着自是繁复,站那已是自有一派天成的雍容韵味,那亲王衣袍之上的蟠龙似是要破衣而出,携着那闪着光芒的金色绣线扑将过来。 “近年朝中事多,官场浓疮挑开了一个又一个,按说吏部怎么都配得上一个监察不力的渎职之罪,但如今吏部可有损分毫?他们背后是谁大皇兄该心知肚明,父皇的心偏向何处已昭然若揭,臣弟已无需多言。” 相王面色终于变了。 原来朝中形势在外人眼中已是这般模样?是他不识庐山真面目了。 陆昱见他似有动摇,继续乘胜追击:“机不可失。难道皇兄要等到父皇毒入肺腑之时被人操控,江山易主吗?” 相王心下一炸。 陆昱出了相王府,本欲径直回昭王府,车架行至一半他改口道:“去薛大人府上。” 薛述自升任吏部侍郎后,便没有再和薛老大人一大家子住于一处,而是另外有了住处。 但是,陆昱吩咐完后突然想起现在这个时候,薛述定在吏部衙门当值,咬了咬唇又改口道:“还是去蒋府别院吧。” 他到时,蒋培风刚刚喝完药,正将药碗递给管事。 第78页 陆昱直直上前将自己塞入蒋培风怀中,不说话了。 蒋培风有些意外:“殿下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一面将褪至腰间的被子向上拉了拉,让陆昱周身更是暖烘烘一片。 陆昱先是问他:“培风有没有按时用药?按时吃饭?” 蒋培风啼笑皆非:“殿下……” 陆昱笑了笑,又趴了回去,一会才道:“我今日去大皇兄那了。” 蒋培风“嗯”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 陆昱:“我将证据给他了,这就是我的本心。我给他了,之后他自己要不要救全凭他。” 蒋培风垂眸,细细看着埋在自己怀里茸茸的脑袋,轻轻摸了摸,道:“想必相王殿下会有动作的,就算对圣上……没有什么孺慕之情,能把怀王殿下拉下去,他会乐意的。” 陆昱闷声道:“如此一来,四皇兄会没命的。” 蒋培风不是不惜人命,但内里有自己的是非,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一旦踏足他的是非底线,那蒋郎君确实当的上一句冷血无情,他冷然道:“弑君重罪,死不足惜。” 陆昱将蒋培风抱得更紧些。 听了他的话,陆昱一瞬间如坠冰窟,恐惧盈满心房—— 他自己并不干净,只能说他每次行动都不是自己亲自染血,要么借力打力,要么是钻了人性的空子。蒋培风如今忍他,是因为蒋培风爱他,或者说是他还未突破蒋培风的底线,如果有一天他在蒋培风心中变了模样,那这个人是不是也会对他冷冰冰地说出“死不足惜”呢? 陆昱不敢再想。 “殿下?殿下?”陆昱被蒋培风呼唤扯回神思。 他抬头:“怎么了?” 蒋培风无奈笑笑:“臣是问殿下用膳了没有?” 陆昱想了想,摇了摇头。 蒋培风眉头瞬间便拧了起来:“都什么时辰了?殿下身体还要不要了?” ----------------------- 作者有话说:发现一个读者宝宝好像弃文了…… 好想追着她:燕子,燕子,你回来,我不能没有你啊燕子…… 第69章 预动 蒋培风忙吩咐让厨房送来饭食:“做些殿下爱吃的呈上来。” 陆昱忙从蒋培风怀里支起身子, 阻拦刚准备领命而去的管事:“等等,先别听你们蒋大人的,他现在病着, 做些清淡易克化的就行。” 管事忙领命而去。 蒋培风目若垂露, 满是温柔地玩笑道:“殿下真是好本事,连臣府上的下人都不听臣的话了。” 陆昱闻言, 佯作生气,只用那双桃花眼似嗔非嗔地瞪了一眼蒋培风道:“他们都是为你好, 到时候乱吃,病迟迟好不了可有你受的。” 下人速度很快,不一会熬的米香四溢的清粥和爽口小菜便送上了蒋培风床前的小桌。 蒋培风看着那粥, 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 陆昱方才满心的压抑和惶恐被暂时压下, 只觉得在他面前不再端着的蒋家郎君格外可爱, 闻声抬起粥碗, 舀了一勺送到蒋培风唇边,柔声哄道:“病还没好呢。从益州那会到现在,短短时日你病了几次了,不好好调养怎么行?吃点清淡的对你身体好。培风听话。” 陆昱所说蒋培风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一向知礼,任性撒娇与他来说像是前世才会用的词语, 他只是看陆昱眸底隐有郁郁闷色, 所不知道为何,但还是希望眼前人能够开怀。 蒋培风咽下那口粥, 轻轻碰了碰陆昱的手,认真道:“殿下,目下诸事都算顺利,开怀些, 不要怕,臣一直在。” 陆昱闻言微怔,他没想到还是被蒋培风看出来了,亏他自以为自己藏得十分精妙。 他垂眸眨了几下眼睛,压下即将涌出来的热意,笑道:“我有什么怕的,挚友在旁,佳人在怀的。” 蒋培风心下微动,面上还是只能不动声色:“嗯。那就是臣多言了。”随即他想从陆昱手中接过粥碗:“殿下也快用饭吧。” 陆昱偏手一躲,没说话,只是又舀起新的一勺递过去。蒋培风自然会意,也未再劝,从善如流地含住了陆昱递过来的勺子。 两人未再说话,蒋培风安静地接受陆昱的关怀,屋外寒风将窗户撞出噼啪声响,屋内盈满暖意,自有缱绻。 不一会蒋培风的粥碗便空了,陆昱便抬起自己的那碗粥吃了起来。 蒋培风越看越觉得心疼,招来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几道新的菜食便又被呈了上来。 陆昱看着蒋培风笑得越发开怀,也没再驳了蒋培风一片心意,边吃边道:“等培风你好了,我们便去芸香楼试试那的新菜色,前些日子子清去了,可是啧啧称奇呢。” 陆昱突然想起什么,抬头觑了蒋培风一眼,看见眼前人面色不虞,忙道:“只和你去。” 蒋培风:“……”这还差不多。 吃到一半,陆昱开口道:“邱榕带着江家三少爷进京也有些时日了,结果朝中近来不太平,一事接着一事,一来二去拖了他许久,也没寻到合适的机会叫他露面。” 蒋培风问道:“殿下可有筹谋?叫那江少爷如何将这案子捅出去?” 陆昱放下碗筷,摇了摇头:“其实我并无多大把握。张家其罪罄竹难书。贪墨工造银两、与商户勾结私贩盐铁,改动户籍文牒,欺男霸女,桩桩件件皆是大罪。如今张家于陇西如此无法无天,除却本身世家之望,更多依仗的是朝中错杂相连,官官相护,大皇兄在中间更是如定海神针一般。如今我的手上仅有邱榕当日偷偷誊抄的信件还有江家三公子唯一一个人证……想动张家真是蜉蝣撼树。” 蒋培风沉吟片刻道:“殿下说得没错。盐铁事宜和工造银两确实由户部一手包揽,太早显露证据容易让一些人循着味就找来了,到时候可能还未等我们有进一步动作,相应痕迹就全部被抹掉,案子无头无尾,还白白打草惊蛇。” 陆昱那桃花眼都耷拉了下去:“我知你说的都对,这不是正在发愁嘛。”他随即凑上前去,软下了音色:“你那日说我更信薛述,这我可不认。蒋郎君行行好,帮我想个辙呗,你想的我一定全听全从。” 蒋培风微微动了动,调整了下姿势,揽住了陆昱,让他能更舒服些,才缓缓开口道:“那就化繁为简吧。既然所涉之事皆是重大,那便先不露声色,并不是一上来揭开的罪越大反而能让罪魁受到最严苛的惩罚。” 陆昱猛地抬头,沉吟片刻,却也不说见解,只是又捏了捏蒋培风的手:“培风继续呀,再详细说说,我愚不可及,得让培风一点点教才行。” 蒋培风无奈笑了笑,又继续道:“殿下聪慧,自是一点就通,你该明白一上来就抖出王牌可不是明智之举,以小鱼钓大鱼也不失为良策,只是得让江公子先受点委屈,舍舍面皮。” 陆昱道:“你的意思是,让那三公子先以自己被糟蹋了为由告到刑部,让你们先接了他的状子?” 蒋培风点头道:“不错。这案子与他来说是毁其一生,但于刑部、于张家却是小的不能再小的案子,只要让江公子以小案进了刑部,之后抽丝剥茧之事便是我等分内了。” 陆昱回忆了片刻当日邱榕所述,担忧道:“江家三公子确实未参与过他们家的生意,按理来说确实不算显眼,但张老大人一直以来都以阴狠多疑闻名官场,他未必不起疑心。” “所以说呀,”蒋培风低声笑道:“只要让他进了刑部,后续刑部自当尽心尽力。” 陆昱猛地抬头,眼珠雾蒙蒙地描摹着蒋培风。 那人却浑然不觉,继续说道:“臣会助你。云尚书与张家素有旧怨,送上门的小辫子不可能不抓,臣也会和他……提示一二。” 陆昱听了这话,只觉心中有底了数分,但也并不是全然欢欣。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无奈之色:“我当日还想拉拢张家来助我一臂之力,现下想想,如若当时张家真接了我的邀请,想必陇西之苦我也会囫囵过了,岂不是也是罪魁之一。” 蒋培风捧起陆昱的脸,认真又笃定地对他说:“无论如何,你现在做的便是救民之事。我的殿下,人活于世并不是非黑即白,许多事自是无法面面俱到。拿臣自身来说,外界如何评价我,我心知肚明,但平心而论,我也有瑕疵和私心,避不开的。” 话音刚落,陆昱双唇便贴了上来,缠吻间隙,他呢喃道:“你再叫一次。” 蒋培风先是惊讶,瞬息即明,眸中缱绻,一遍一遍轻声道:“我的殿下……” 在两人互诉衷肠之时,在京中某客栈等待多时的江三公子坐不住了。 “我进京已有多日了,你们就只是和我说时机未到,叫我等,叫我不停地等!如今马上就要翻过年去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在房间中喝道。 第79页 邱榕只觉头如斗大,不住将手指置于唇前:“嘘!声音小点祖宗,让全客栈人都听见吗?” 江三公子平复片刻,质问道:“你们是不是其实根本不会还我公道,只是把我骗进这京城,然后看着我,不让我上告!我可听说了,你家主子和那相王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就是相王身后的狗——” 话及一半就被邱榕劈头盖脸浇了一杯子冷茶,他肃容道:“江公子慎言。如若不是我们殿下,你现在还在那二老爷的床榻上。” “你——”江三怒极,直接站起身快指到邱榕的鼻尖,手指却一直发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颓然收回手,疲惫地坐了回去。 邱榕心下不忍:“你冷静些,”他起身走到江三身后,轻拍了拍他的背,缓声道:“你莫急,既然一路颠簸来了京城,定会给你一个说法。这一点我可以替我们殿下打包票。” 江三怔忪地点了点头。 邱榕又道:“你听话待着,待夜深点,我去王府再问问可好?” 终于夜越发深了,所有喧闹和灯火都逐渐归于沉寂。 邱榕又将自己装扮成挑粪郎准备出门,临出门前他看着江三形容,心中放心不下,再次慎重嘱咐江三:“三公子,切莫轻举妄动,让所有计划毁于一旦。” 邱榕离开片刻,江三越捉摸越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心下盘算今夜就趁着邱榕还没回来偷偷跑出去,明日一大早便去那登闻鼓院击鼓鸣冤,直达天听。 他愣坐片刻便开始收拾东西。约莫一炷香后,他拉开房门,正巧碰上两人准备进门。 一人他认识,就是邱榕。另一人身披大氅,挺拔从容,风华气度自与旁人不同。 江三也不傻,心念一转便能猜出面前郎君所为何人,一时震惊万分,竟是瞠目结舌,说不出来一句话。 陆昱上下扫了一眼江三的打扮,心下了然,无比庆幸还好及时赶上,未酿成大祸,面上却不动声色,似笑非笑道:“江公子真是急性子,熬到今日真是难为你了。” 邱榕见江三不语,只能上前找补道:“殿下,他平日不这样,许是今日……有些着急。” 陆昱轻笑一声,不再纠缠此事,转向江三,面色肃然问道:“本王今日就来给公子一个章程,但敢问公子能不能听计行事,受些委屈,费些时间?” 江三终于冷静,答道:“只要能让草民脱离苦海,草民什么都能做,哪怕叫草民明日就去击那登闻鼓。” 陆昱笑道:“如果今夜放你跑了,明日那登闻鼓必是不得安宁了。但此番,不用你去击那鼓。” 第70章 状告 看江三一脸茫然, 陆昱轻声叹道:“江三公子只知要上京告状,可知那登闻鼓不是你想敲就能敲?你这案子在陇西定是会被石沉大海,但你来这京城要是直接敲了那登闻鼓, 跳过了京兆府和刑部, 可是越诉,按我大晋刑律, 在审案之前你得先被杖笞五十,你这身板能受住吗?” 江三额上已经渗出细汗, 他确实不知越诉还需受罚,只以为诉至天听,一了百了。五十大板下来, 他焉能留的条命在? 陆昱看他神色, 知他害怕, 却也并未收口, 拖着腮继续道:“再何况,你就确认你去敲了那鼓,你的状纸真能够让圣上看到?你又如何能确定,你能够有机会亲诉案情?” 他抬了抬眼皮, 冷言道:“毕竟这打板子的人啊,手劲可不小, 一不小心打死了也不是不可能。” 江三如今真是冷汗透了满背, 对陆昱半分不敬都寻不到,只余劫后余生感恩戴德, 恭敬跪下行礼道:“求殿下教教草民该当如何?” 翌日一早,京兆府迎来了一位稀客。 这几日京兆府尹外出公干,一切事由皆由京兆少尹黄原代行主理,本就忙得脚不沾地, 得知下属来报“蒋侍郎到”的时候更是头大如斗,但无论如何他对蒋培风都不敢有半分怠慢,也只能正正衣冠前去迎接。 “蒋大人近来可好?这清晨前来……敢问您有何贵干?” 蒋培风微微颔首,浅行一礼道:“黄大人客气了。本官前来也无甚大事,只是刑部前些日子对京兆府送上来的几个案子有些许疑惑,我来看看原始案卷罢了。” 黄原听罢,心下稍松,抬手领路,笑道:“那何须您亲自前来,传个信来,想看什么案卷小吏都给您送过去。” 蒋培风唇角微提,一脸高深道:“也很久未见黄大人了,趁此机会也走动走动。” 黄原一时愣住,话都忘了接。 蒋培风从袍袖中拿出一张纸笺递给黄原:“就是这些案子,劳烦黄大人找找。” 黄原自是恭敬称是,这头及时招来小吏去调蒋培风需要的案卷,那头领着蒋培风去往正堂喝茶。 结果两人才坐下,茶还在袅袅冒着热气,司录参军匆匆入内禀告有人递了状纸。 蒋培风抬眸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继续啜饮清茶,眉眼表情全被朦胧在升腾的热气中,看不分明。 黄原也没能细看蒋培风神情,只皱眉打发道:“今日是接诉的日子吗?叫那人到日子了再递,别搅扰京兆府公务。” 司录参军面露苦色,无奈辩解道:“卑职自是知晓日子,门吏也是这么和那人说的,但那人二话不说就把状纸往人手里一塞,说他的案子特别,不用等放告之日,还说什么京兆府要是不接诉,他就不回去,跪到府衙接诉为止……在外面闹得动静还挺大。卑职也看过这诉状,不敢妄定,特来禀告大人。” 黄原面露不虞,碍于蒋培风在旁边看着,也不能将对百姓的不耐过分现于脸上,只能一面接过状纸,一面问道:“是何案啊?” “诉者名江三,陇西人士,前来状告张家二老爷……凌*辱于他……” 司录参军回道。 黄原闻言,神色一脸灰败,只觉今日开工不吉。 张家谁敢随便惹啊?这案子就算他敢接,也不敢判啊。 外面江三还在府外不停高声叫嚷:“求各位青天大老爷接了草民的状纸,青天白日还草民一个清白!” 因为高喊而变得嘶哑难听的声音隐约却又清晰地不断传入堂内,让黄原进退维谷。 他偷偷瞟了一眼坐于一旁的刑部侍郎。蒋培风只是饮茶,一言不发。他犹豫踯躅片刻,终于忍不住将那状纸递过去,对蒋培风道:“蒋大人您看,这个案子……该如何?” 蒋培风放下茶碗,接过那状纸看了看,才不疾不徐道:“这江三是陇西人士,告状越过陇西父母官,直接捅到了京兆府,越诉之举该给几十板子才是。” 黄原抬袖抹了一把脸,讷讷称是,心中却是暗忖:给板子有什么用?关键这烫手山芋谁能接? 蒋培风似是知他所想,话风一转道:“虽然贤妃娘娘身故多年,但张家是娘娘母家,细数也算皇亲,位属‘八议’之列,刚好今日赶巧,本官在这,不若这案子就交由刑部?省的到时候京兆尹将此案上移刑部还要多折腾几道手续。” 黄原哪有不依之理,瞬间喜笑颜开起来,奉承道:“蒋大人言之有理,下官谢过。” 蒋培风起身道:“既已如此,本官就不多叨扰了,这江三本官今日便一并带走,他这板子便去刑部再打,黄大人觉得如何?” 只要火球不在自己手上,黄原无有不可,当即便道:“都听蒋大人的。” 蒋培风笑了笑,神情满意,行礼告辞道:“那先前的案情卷宗就劳烦大人安排送至刑部。” 带江三回了刑部后,蒋培风亲自将他送入刑部大牢。 牢房虽然简陋,但也算优待,最起码的床褥都已经准备好,摸着也算厚实。蒋培风对江三叮嘱道:“今早你做得很好,但无论如何你陇西一案诉至京中,明面上板子总是免不了,这几日暂不会对你问话,你暂且于此处委屈几日,‘好好养伤’,明白了吗?” 江三摸了摸自己毫发无伤的屁股,不住地点头。 蒋培风准备出去时,江三拉住他的袍袖问道:“大人……此番再问我话,我是不是都能按实话说了?” 蒋培风眉眼一弯,瞬间点亮了这昏暗的牢狱,他柔声道:“不错。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我替殿下道声谢,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太阳已挪至了头顶。午膳后官员们能够歇息片刻,消消食养养神。 蒋培风走到云承庸桌案前,缓声道:“请问尚书大人今日是否得空?可否拨冗于下官去院里转转,下官有几个案子想向尚书大人请教一二。” 第80页 一瞬间堂内诸官都惊了一惊,蒋培风一向知礼,与同僚相处礼数有加,却也是若即若离。 云承庸起身,“嚯”地感叹了一声:“今日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蒋大人居然主动开口约本官散步,本官甚是荣幸哈哈哈哈哈。” 堂内善意笑声逐渐响成一片,两人就伴着同僚笑声出了门。 “云大人,恕下官失礼直言,听闻大人与张家素有旧怨,敢问大人可有此事?” 云承庸眉毛一动,敛了所有笑意道:“本官就知道这太阳不会无缘无故跑西边去,蒋侍郎有话大可直说。” 蒋培风便也不再客套:“承蒙大人关怀,下官送您一把刀可好?” 云承庸道:“是蒋大人送我刀?还是实际执刀者另有其人?” 蒋培风嘴角含笑,一派温然:“下官总归是尚书大人的下属,现下谁真正拿刀并不重要,关键是看尚书大人愿不愿意接过此刀。” 与此同时,相王坐于王府中神色肃然地盯着桌面——陆昱昨日交给他的两个瓷瓶正置于桌上。 他昨日便连夜找了精通药理的府医看过那两瓶东西,现下脑中又浮现起府医昨日所说: “禀殿下,这药完全起效并不能一日之功,需要些时日才能完全起效,而且这药在起效初期,如果医者不知内情,很难准确诊断,大多数都会说是患者体虚肾气缺乏罢了。卑职钻研药理多年,这药确实是罕见的奇毒,能潜移默化地让人逐渐疲乏,心脉血亏,继而气力不济,卧床不起,逐渐毙命,可谓杀人于无形。” 府医所言证明陆昱所言非假,相王却又开始犹豫:如果他先是装作不知此事,让崇安帝逐渐沉疴难愈,他再抓住时机,一举揭发了怀王母子,到时候那对母子事情败露,弑君大罪,定是必死无疑。 到时候他的对手只剩安王和昭王。 但他们不足为惧。 他便可以趁崇安帝身体虚弱,难以理事从而行使监国之责,再借着母家梁家和重修旧好的张家之势,逼迫崇安帝退位,他顺势登基。 但如何把握住那个所谓的时机?抓住崇安帝病重难以理事,但脑子还清楚的时机并不容易。现下他并不清楚父皇已经吸了多少药了,或早或晚都会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还有就是母后。她与父皇毕竟是少年夫妻,当年也有举案齐眉的温情,加之崇安帝对她一直也算尊重,即使崇安帝早已享齐人之福,她对崇安帝依然有爱重。 要用梁家之势,母后必定得知晓他的筹谋,要是她知道了,怕是不太稳妥。 那要是他现在就揭发了怀王母子呢? 父皇现下病状并不严重,且向来对那赵氏宠爱有加,兴许到时候赵氏梨花带雨哭上一哭,父皇心一软,便会留那母子一命。 夜长梦多,只要留着命在就是威胁! 要想一击即中,他自己就得在背后推波助澜,让崇安帝表现出来的症状严重些才好,严重到就算崇安帝想放手,朝中泱泱众口也堵不住。 此事只有后宫能做,只有他的母后能做。 是徐徐图之还是瞬定乾坤? 相王想了许久许久。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拿起那两个瓶子出了门。 “来人,给本王更衣,本王要进宫一趟,给母后请安。” 第71章 渐进 相王的车架在官道上疾行而过。 马车前脚踢踏而过, 有一双眼睛便从路边房舍微开的窗户隐去。 片刻后,昭王府侍卫长朱七敲响了书房的门,得到应允入内后, 映入眼帘的除了坐于书桌之后的陆昱和赵启公公外, 还有一位着紫色官服的官员。其胸前的补褂上描锦鸡,竟是朝中二品大员! 朱七不敢明目张胆地抬眼凝着那位大人看, 低头行礼道:“卑职参见王爷。” 陆昱摆摆手道:“朱统领起来吧。”又转头对着那位大人笑道:“那此番就劳烦潘大人多多照应,百姓自是感激不尽。” 潘大人? 朱七心头一惊, 朝中姓潘的二品大员只有一位,便是工部尚书潘凌云。但他不是怀王的人吗? 陆昱所言已是告辞之意,潘凌云便自觉起身, 行礼告辞。 陆昱旋即吩咐道:“赵公公, 去送送潘大人。”他扭头看了看外面黑沉的天色道:“看着天光今日要有雪, 再给潘大人拿一把伞。” 潘凌云离开后, 朱七难掩惊喜,直道:“难道殿下已经?” 陆昱笑着摇了摇头,打趣道:“怎么?这朝堂之事朱统领竟比本王还上心?这老狐狸哪有这么容易上咱们这贼船,不过……总归也不是无缝插针罢了。 他话锋一转问道:“朱统领前来, 是有何事要报?” 朱七忙收敛面上神情,正色禀告道:“殿下, 方才街面上的线人来报, 相王殿下进宫了。” 陆昱眉目一展,抚掌道:“果然么, 这事搁谁谁难做,让他去搬搬救兵也好,总归我们的人不要直接插手。” 朱七虽满胸疑窦,不知是何时“难做”, 闻言也只能答道:“是。” 陆昱又问道:“邱榕回来过吗?” 朱七回道:“正欲向殿下禀告,邱榕午间时候来过,说是他亲眼看着蒋大人将江三提去了刑部。” 陆昱面露满意神色,扫了扫朱七身上打扮,眉间微拧道:“朱统领,本王是短了你月例了吗?冬日还穿着如此单薄,你也未曾娶妻,钱花在了何处?” 朱七嘿嘿一笑道:“卑职将银两托人带给许翎了,他前些日子来信说要娶妻了。” 陆昱也笑道:“本王记得他如今是在南军,近几年来军衔升得不错。如今娶了妻,官职也够,本王和司尚书看看,能不能将他调回京畿守军,本王日后也有需要他的时候。” 朱七闻言,更是面露喜色:“卑职代友谢过殿下!” 陆昱起身,行至朱七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这几年也委屈朱统领一直屈居王府做小小的侍卫长,如若日后诸事大定,本王拔擢你去羽林卫可好?” 朱七一时间目瞪口呆,启唇无言,半晌后才挂着眼泪,声音颤抖道:“卑职谢过殿下!” 陆昱笑道:“也别高兴太早,如今皆还未定,还得待将来才是。” “所以朱统领,”陆昱神色一肃:“日后和你故旧同僚把酒言欢时,务必打听宫中动向,还有别漏了昭王府的风声。” 一瞬间朱七汗湿满背,仔细回忆了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办错事,绞尽脑汁也未忆起欠妥处才定神回道:“卑职谨记殿下吩咐。” 朱七退下后不久,白雪果然如絮般纷纷扬扬落下,不消片刻便在地上积起白茫茫一层。陆昱退开窗户,清冽的冷气涌入书房,稍稍给陆昱沸腾的热血降了温度。 别急,不能急,聪明的捕食者不要过早地显出渴望,露出獠牙,要慢慢接近,干脆利落,一击必杀才好。 椒房殿中的相王显然不是如此作想。 面对泪流满面的梁氏,他苦口劝道:“母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们手上可是拿有铁证,只要母后略施巧劲,让父皇症状明显些,到时候我们将证据一摆,那母子还有什么话可说!” 梁氏还是抖着唇道:“你是要……本宫继续加害于圣上?此断断不能。” 相王心头烈火直直烧穿了他的眼眶,眼白激起一片猩红,他这母后什么都好,也足够母仪天下,就是缺了些胆识,不然能让那姓赵的爬这么高? 他额角青筋直跳,咬牙切齿对着梁氏低声道:“受尽父皇爱意的那两人都不顾旧情,干出这等害命之举,你还在顾着你那虚无缥缈的旧情。母后,你自己好好回回忆,父皇这些年来是如何对你的?那赵氏是怎样在你面前飞扬跋扈的?” 相王牙咬得越发紧:“明明本王为嫡为长,却迟迟未能获封太子,前几年更是因为那个梁释差点万事休矣!如今,本王还得捏着鼻子与张家苟且,但张家与我们已有裂隙,真的靠得住吗?”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儿子处境多艰难,母后当真不知吗?是为你那所谓的情,还是你儿子的九五大业,孰轻孰重母后可得分分清楚。” 梁氏终于在儿子的步步紧逼之下挣出了几分一国之后的冷静,她道:“你说这要是昭王所赠,万一是他将你推去前面……” 相王冷哼一声:“那安神香总是赵氏送的吧,到时候她们百口莫辩,本王说是她们,就只能是她们。”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入梁氏的手中。梁氏手心如冰块一般,没有一丝热度,相王心中不忍,却还是闭了闭眼,狠狠心道:“母后,你是要现在忍气吞声,还是日后长长久久地做真正的后宫之主,这个选择应该无需儿子再教你。” 第81页 梁皇后终于抖着手握住了那个纸包,问道:“此物真的不伤圣上性命?” 相王笑笑:“不会。但总归不会太好受。” 朝中总不会马上乱起来,毕竟正月将至。 倏忽日子就到了腊月二十二,小朝会。 钦天监早已择好了吉日,自腊月二十三开始,宫中和各官署皆开始封笔,直到正月方才开笔,重启公务。 虽然今日的小朝会得把年前积压的未定之事盘一盘,但总归要辞旧迎新,让劳累一年的身心得以休憩片刻,金殿上的氛围还是松快不少。 “陛下驾到——”随着执事太监高呼,崇安帝一身朝服坐于御座之上。 陆昱抬眼看了看上首帝王,面色还算凑合,精神看起来也还算不错,也不知是不是强撑缘故。 他收回目光,扫向相王方向,刚好相王也将目光投了过来,两人目光相撞。 相王眸色古井无波,不露分毫情绪,陆昱一时也难以辨析他眸中意味,默然转回,只在心中暗想大皇兄八成还未动作,那陇西的案子抛出的时机也得再斟酌斟酌为妙。 此时,礼部左侍郎徐思出班上奏。他果然名不虚传,上禀一板一眼,和他的老上司周博可谓两模两样: “启奏圣上。此次加科春闱来年二月将至,其余州郡士子皆以准备上京,但江州出了泄题一案,总归已经失了公平……这江州士子如何安排,还望圣上明示。” 崇安帝沉吟片刻,转向蒋培风方向:“此番蒋卿作为复阅主考,可有见解?” 蒋培风道:“启禀圣上,依臣愚见,现下组织重试为时已晚,不若就让江州正常组织后年正科,将此次恩科可录名额加于正科之上,虽是晚了两年,但也不失公平。” 此事左不能再翻出什么节外生枝的浪,陆昱听得不甚专心,只看着蒋培风的身影,听着蒋培风的声音,心中如羽毛轻搔,神思早已经飞到京郊——之前说好了,封笔后要和心上人去京郊温泉。 在陆昱跑神的功夫,此事已经议定,崇安帝准了蒋培风的献计。 接下来,怀王出班上禀道:“禀父皇,先前朝中逢事,这南北运河工期迟滞,已停工多时,如今新岁将至,如此利国利民之举应当早日复工为宜。儿臣请奏开年让户部拨银,工部督造,继续开挖运河。” 户部尚书卢焕之还未说话,工部尚书潘凌云却难得和怀王唱了反调。 “启禀圣上,”他手持笏板道:“今春梁州地动,据当地守官所奏,如今受灾百姓屋舍重建银钱仍有较大亏空,梁州山多水密,相应驿路桥梁也亟待重修加固。臣以为,此事更为紧要,运河一事,虽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但也不必急于一时。” 话音方落,陆昱便道:“儿臣附议!” 蒋丞相也悠悠道:“臣附议,对百姓而言,总归遮风避雨来的更加紧要,况且正如怀王殿下所言,之前我大晋可谓多事之秋,如今重回安定,不宜大征劳役,还是得让百姓有休养生息的气口才是。” 相王自是乐意让怀王不快,当即也道:“儿臣附议。” 怀王因为这条运河已经受阻多次,总是不能如愿,神色自然难看,眸中隐隐有刀,剜向潘凌云方向,再无平日风雅模样。 朝中诸人皆是人精,心中算盘劈啪作响。 梁州地动是哪位亲王前去赈灾慰民的?昭王啊。潘大人如今又公然因为梁州赈灾一事忤逆怀王,他这心里的称怕是早就歪了。 众臣内心啧啧作叹,表票的时候自然顺势而为,此事无甚争议——运河还是修不了。 散朝后,潘凌云直直追上怀王想为自己辩白一二,怀王却骄矜惯了,一甩袍袖扬长而去,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了潘凌云好大的难堪。 潘凌云立于殿前,看着那长长的白玉石阶,喃喃道:“这是把我往别的路上推啊……” ----------------------- 作者有话说:大家假期快乐!有去哪里旅游吗?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工作的原因,最近总是想很多很多…… 一面觉得自己就是没生在风口,啥红利没吃到,一面又觉得自己还是能力有限,总是不够格的。 第72章 情至 腊月二十三, 天光清朗,是近日以来难得的好天气。 各官署一早便忙碌起来,将办结与未竟公文分别整理留档, 相应印信擦拭干净, 放入宝匣内,只等踩着钦天监择好的吉时锁匣封笔。 未时一至, 各衙署长官携所有下属官员敬香、鸣炮、互行拜礼道辞旧迎新后便各自归家。 这是一年从头至尾最轻松的时日,放眼一看, 几乎所有的官员神情都松快了不少。 陆昱也是如此,就连匆忙赶去刑部的时候面上都溢着盈盈笑意。 感觉约莫要到了,陆昱便掀开车帘向外看去。远远便看见刑部官署门前立着一人, 身姿轩雅, 挺拔如竹, 是蒋培风。 但陆昱显然无心欣赏心上人的风姿了, 他匆忙下车,几步上前拧着眉头道:“这么冷的天你做什么站门口等着?” 蒋培风对陆昱的态度似是极为受用,柔声道:“没有等很久,才出来就看见殿下的车架来了。” 陆昱轻哼一声, 不置可否,心中总归感动。 刑部诸官也已经散的七七八八, 府衙内显得空空荡荡, 陆昱一面随着蒋培风七拐八绕地向着刑部大牢走去,一面也未刻意避人, 直接问道:“培风,你们查得如何了?” 蒋培风轻叹一口气,答道:“云尚书倒是不出我们所料,对此案很是配合, 江三也算知无不言,只是证据……”话音未落,脚步便滑了一个趔趄。 陆昱手忙脚乱地扶了一把,一瞬间冷汗爬了满背——寒冬腊月摔一跤可不是小事。待蒋培风站稳后,陆昱放下心来,后知后觉地想笑,又怕笑出来伤了蒋郎君的面皮,大冬天的生生将脸憋出淡淡樱红。 他缓了很久才又一本正经道:“证据如何?” 蒋培风自不必提,耳垂早已红透,瞥了眼陆昱神色更是觉得尴尬又好笑,清了清嗓子才道:“刑部虽是顺利收了此案,但现下证据不太足够。殿下也知道,男子相合的痕迹……本就不甚明显,更何苦江公子也耽搁了许久了……需要有个旁的人证才行。至于其他更要紧的案子,虽有书信往来,但并非亲笔,如果能拿到账册之类想必于此案更为助益。” 陆昱敛了笑意,道:“先前邱榕问过江三,张府递出来的信已经被他爹烧了,张府收到的信倒是在,但当日邱榕也不敢偷啊。” 蒋培风道:“倒也无需太忧心,翻过年去我们派人从江家入手看看。云尚书昨日还和臣说要是实在不行,就在朝会上将此案先捅出,得了圣上御令后直接光明正大地查。” 陆昱点点头,神色却未松:“叫云尚书先莫轻举妄动。我想过几日进宫一趟,自贤妃殁后,父皇与张家其实有些龃龉,我想试试能不能说动父皇,出动皇城司暗探助你们一臂之力,届时铁证如山,直接快刀斩乱麻。” 蒋培风闻言,严声道:“臣劝殿下莫要如此,殿下一旦进了宫,那你可就躲不住了,到时候相王定要与你针锋相对,届时你压力定是巨大……” 陆昱答道:“只要不把四皇兄的势力让过去,我就能一争。” 眼见刑部大牢便在眼前,蒋培风也没法多说,只能匆忙道:“此事我们之后再说。” 大牢守兵态度恭敬,连声问好,蒋培风随手从怀中掏出几锭碎银散了,沉声道:“今日可有谁来过?” 几个守兵互相望望,目珠一转,忙叠声道:“没人没人。今日没有任何人来过。” 下了阶梯,一路拐弯,总算到了关押江三的牢房。 江三见了来人,既惊又喜,忙下跪问好。 陆昱关切道:“这大过年的,要再委屈江公子一段时日。本王心下有愧,托蒋大人带本王进来看看你。” 本来江三就因为免遭棍棒之灾,案子也由天下闻名的蒋侍郎接了对昭王充满仰慕感激之情,听闻陆昱所言更是感动的无以复加,直道日后定为殿下当牛做马云云。 陆昱失笑,声音略有落寞:“这遭遂了本王的愿,也算为你要了一个公道,但你家定是难以保全,到时江家家财散尽,徒留你一人活于时间,到那时你别恨本王才好。” 江三只摇头道:“草民只会感激殿下,更何况,进京也是草民自愿,关殿下何事?” 陆昱笑笑,也不嫌牢内简陋,径直拉过江三并肩坐在床上,温声道:“你能如此想,本王很是感动。想必你也听蒋大人说过,这案子还缺了些物证,如果有账册一类想必能让你在这少待些时日。” 第82页 他看了看蒋培风,才道:“江公子可记得你家的账册一般是由谁管?放于何处?” 江三面露难色道:“草民对家中生意知之甚少,只知家中有两套账本,明面上生意的账本应该由草民大哥管着,还有一套私账是草民父亲亲自管,连大哥都不能看,草民更是不知道父亲放于何处……”他沉吟片刻道:“应该就在书房,但具体位置草民实在无能为力。” 陆昱点点头。 蒋培风接过话头道:“殿下,时间不早了,咱们该走了。”随即他又转头看向江三,含了笑道:“江公子也好好休息,除夕将至,本官已命令厨房这几日吃食丰富些。劳公子再委屈几日。” 上了车架,蒋培风敛了神色,望着陆昱道:“殿下继续和臣说说你有何打算?还是打算力抗千钧,迎下相王殿下的反扑吗?” 陆昱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蒋培风是接上了进刑部大牢前的话,笑道:“我这细胳膊细腿可接不住,这不是还得仰仗刑部各位大人速速查明真相,拿到铁证,到时候大皇兄前脚将四皇兄拽下高台,后脚蒋大人您就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那四皇兄的势力想必也不会被他一口吞了,我跟在后面总能喝点汤吧。” 他眨了眨眼睛,靠了过去:“所以方才我才说刑部得快刀斩乱麻才是。” 蒋培风轻哼一声,挑挑眉毛,似是而非道:“殿下真是扮猪吃老虎,臣看殿下别说喝汤了,现在工部的肉好像已经进口了。” 陆昱闻言,心口闷坠之感涌上。培风这是何意? 他一时不知当问不当问,咬了咬唇,踯躅一瞬还是转了话头:“培风,我们先前应过的,明日要一起去你家京郊的温泉庄子。我还没去过温泉呢!” 蒋培风是真惊了,昭王回宫也有好几年了,如今二十有一,竟连温泉都没去过? 陆昱乘胜追击,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可怜兮兮地似真似假道:“是啊,小时候泾州没有温泉,后来不敢去,也没空去……你看我多可怜啊……” 蒋培风笑出了声,挪揄道:“小可怜,带你去。” 晚间薛述来昭王府寻陆昱,看见他兴致勃勃地收拾行装,神色欢欣如孩童,当即好奇道:“殿下要去什么好地?居然也不约臣一道?” 陆昱满脸嫌弃:“本王有人相伴,为何要约你去?” 薛述:“……” 甩袖便走。 陆昱在他身后道:“邱榕已经回来了。” 薛述:“……好。” 翌日一早,旭日初升之时,红云映于天际,看起来又是一个好天气。 一驾马车并无哪家的家徽,低调至极地驶出了京城,驾车的人就是蒋培风。 出了京城,陆昱便探出身子,与蒋培风一道坐于车架之上。 蒋培风问:“冷吗?” 陆昱摇摇头,弯眼笑道:“不冷,”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很热,这里热极了。” 蒋培风无奈一笑,继续专心驾车了。 再行片刻功夫,庄子便到了。 这庄子非常符合蒋家的家风,低调雅致,却又处处花了心思。庄子管事从没见过陆昱,不知他是亲王,蒋培风也没提,故他对陆昱态度恭敬贴心却不战战兢兢。 上上下下都让陆昱满意极了。 用罢午饭,蒋培风道:“走吧,你不是想看那温泉吗?” 陆昱跟着蒋培风走过回廊,穿过两个圆门,便见前方一大片竹林掩映之下,白色热气蒸腾而起,朦胧一片,如似仙境。 陆昱叹了一声,眸中晶亮。 蒋培风见他可爱,笑道:“才吃过饭,气血聚于胃腑,晚一点再泡。” 陆昱点点头,走进那片朦胧中,蹲下身子,用手碰了碰池水,那水被荡起了一层层涟漪,池中竹影也摇摇晃晃,碎成一片一片的。 冬日再是有阳光,总归还是冷的,那温热池水拂过陆昱的手,温暖熨帖,激起了他一身鸡皮疙瘩,舍不得再将手重新置于寒气中,只眼巴巴看着蒋培风。 蒋培风心都快要融化,面露无奈,眼角眉梢却皆是笑意。他拿过布巾,将陆昱的手擦干,才道:“允你一次。想泡就去换衣服吧。” 陆昱自是欣然应允。片刻后,陆昱便泡在池中发出满足的熨叹。 蒋培风站在一旁,看着陆昱—— 他穿着雪白的中衣,皮肤在冬日天光照映下更是白得发亮;乌发柔滑如缎,在池中散开,似一朵盛开的花;眼底折射出池水的粼粼波光,更是水光潋滟,含情脉脉。 蒋培风不由自主地上前,手指将陆昱下巴轻轻一勾,两人四目相对,他便吻了上去。 陆昱先是一怔,随即便微微启唇,让蒋培风尽情攻城略地。 他也是情动,双手攀上蒋培风胸前,拉住前襟猛地一拽—— 只听扑通一声,蒋培风便和他一道在池子里了。 还未等蒋培风开口,陆昱便哑声道:“培风,我想要你。” 第73章 抱月 闻言, 蒋培风的双眸因为震惊微微睁大,随后那双极其漆黑的眸子越发黑沉,如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要将人直直吸入。 方才他被陆昱拽下, 入水仓促,溅起无数水花。陆昱靠他最近, 自然受到波及,现下那水珠从陆昱的脸颊上一路滚落, 划过脖颈,停留在锁骨的凹陷,浸润出如玉一般的温润光泽。 蒋培风吞了吞喉咙。 偏偏眼前人对自己有多让人心颤混若不觉, 只用那双含着水汽的桃花目专注地凝望着自己, 如初春的小鹿一般, 氤氲的双眸中却是洒脱坦然, 一派无邪。 蒋培风做了一个深又缓的吐纳,随后轻凑过去,薄唇在陆昱的锁骨轻轻碰了碰,随后继续缓缓向上, 在陆昱的脖颈处吮吸流连,久久不去。 那唇的触感温暖柔软, 如轻纱般在皮肤上扫过, 陆昱周身微微颤抖,只得阖上双眼, 漆黑鸦羽也随之轻轻颤动,他终于忍不住闷闷哼了一声。 这声轻哼如咒语一般在蒋培风的耳间荡开,终于击破了他苦苦压抑的渴望,他离开了陆昱的脖子, 双手捧起陆昱的脸颊,狂风骤雨一般地吻了上去。 陆昱呼吸渐促,但蒋培风毫无松口之意,将他能够吸入的所有的空气尽数掠夺,陆昱一片漆黑的视野中却有白色光斑噼啪闪成一片,他实在受不住,只得轻轻锤了锤蒋培风的肩头。 蒋培风轻喘着松开了他。空气瞬间涌入,他急促喘息,神思一片混沌,在迷蒙间听到蒋培风轻笑着在他耳边道:“臣斗胆请殿下和臣说一说,‘你想我’和‘你想要我’有何区别?” 蒋培风声音发磁,让陆昱耳根发痒。 在温泉蒸腾起的轻薄雾气间,他薄面含嗔地凝了一眼蒋培风,哑声怪道:“培风真是个坏家伙。” 明明今日主动的人是他,被撩拨到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也是他。陆昱可真是又羞又恼,直想狠狠地掰回一城,不能总是让那人将自己牵动的束手无策。 他面含春粉,身手却是势如闪电,抓住蒋培风衣服就欲解开,却偏偏不得章法,衣服浸了水紧紧贴在身上,他折腾半晌也未褪下蒋郎君的半件衣衫。 蒋培风见状只是莞尔一笑,也不言语,等陆昱折腾一通后才攥住他的手,又吻了上去。 陆昱也干脆破罐破摔,只仰头痴缠回应。 两人也不知道谁拉了谁,谁拽了谁,总之回过神时两人已经拉扯纠缠着进了屋内,沿途留下一路水痕。 寒冬腊月的竟也未觉得冷,甚至额上都还沁出了热汗。 陆昱双手间的动作越发急迫,大开大合间只听“刺啦”一声,他竟扯破了蒋培风的衣衫。 他的理智仿佛落在了池子里,脑中竟是一片空白,只迷糊着眼看向蒋培风。 “不管它。”蒋培风含糊了一句,将陆昱往榻上一推。陆昱猝不及防摔在榻上,双肘刚刚撑起,蒋培风便欺身而上,又吸住了陆昱的唇舌,将他压回榻上。 陆昱索性也不再起身,双手环住蒋培风回应了起来,他眼角有水蜿蜒而下,也不知是那温泉水抑或是泪水。 陆昱感觉周身都快烧起来了,蒋培风却还不放过他,还在他耳边轻声道:“臣方才的问题殿下还没有回答。” 陆昱鸡皮疙瘩已经炸开一身,再无章法,只能求道:“莫问了,你快点。” 蒋培风便也不再逗他,只弯着眉眼用唇描摹陆昱的额头、眉眼、鼻子、嘴唇…… 一路向下。 到陆昱胸口处时,他停住了,手指在那旧伤伤痕上抚了又抚。 陆昱失笑道:“别碰了……早没事了。” 其实那伤早已没什么了,如今摸起来只是触感略有不同罢了,也不痛也不痒。蒋培风却总是这样,每次两人云雨之时,都要将他那伤痕细细看过。 第83页 陆昱虽然羞赧,心中却也喜悦——他能从蒋培风的指尖上感受到他对他的珍爱。 “好了培风,真的别看了,早就不痛了。”陆昱本就压抑得辛苦,见蒋培风迟迟不动,只能又劝道。 蒋培风轻声应了,嘴唇却还是在那伤痕处啄了啄。 自梁州回京后,朝中一直事多,细细算来,他们两人已经许久未曾如今紧密地在一起过,陆昱一时也很是难受,死死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蒋培风将手指一根一根与他的牢牢嵌住,卡得紧紧的,再没有任何的空隙。 陆昱的眼眶终于接不住那汪咸涩的水,只见那水流如决堤一般扑簌簌滚了出来。蒋培风细细吻过,柔声哄道:“别怕……陆昱,别怕。” 再睁眼时,外面天色已然黑透,蒋培风不在身侧。 恐是怕光亮太盛搅了他的好眠,屋内只在桌旁点了一盏灯,如今那灯花昏黄,在一片寂静中发出“哔剥”声响。 陆昱起身,循着光亮走到桌边,桌上倒扣着一本书,看样子已经被人看过不少了,想必培风已经醒了很久了。 陆昱低头看了看书名——《晋水注》。此书是由先帝朝时一位大儒所著,这位大儒可谓奇人,不在书斋治学,而是致力行遍大晋山河,他访遍大晋境内江川,将所见所闻总集而成,著成此书。 他心下好奇,便拿起来随意翻了翻,书上已经密密匝匝的有了不少批注,可见蒋培风不仅看了这书,而且还看得极其精细。 陆昱凝神细细看了蒋培风的批注,才发现他不仅记录了自己的感悟,甚至还写了些关于南北运河的些许想法。 正在此时,门扉轻响,蒋培风抬着饭菜出现在门口。 一见陆昱,他便笑道:“还以为你还在睡,正准备叫你用膳。”他将饭食置于桌上,看着陆昱脸色不错,心中安定,但还是问了一句:“身上可有不适?” 陆昱摇了摇头:“没有不适,很舒服。培风醒了怎不叫我?” 蒋培风拉开圆椅,垫上软垫后,一边示意陆昱坐,一边答道:“看你睡得安稳,便不舍得搅扰你,总归也无事。趁着饭菜还热,吃一点吧。” 两人吃饭吃到一半,陆昱指了指那本《晋水注》开口道:“培风,我看了你的批注,你心中其实是赞同修那南北运河的,是不是?” 蒋培风微微颔首,正色道:“抛去党派成见,修这运河,沟通南北水系,无论是对灌溉还是货物运输,确是利国利民之举。” 他看了看陆昱神色,继续道:“你莫多心,也别有负担。此事工程浩大,现下筹谋确非良机,你在朝上做得对。只是殿下,”他神色郑重:“臣请求殿下将此事放在心上,日后定有良机。” 陆昱眸光一闪,转瞬即逝,调笑道:“我应下自是容易,不过就是两片嘴一碰的事。但是培风就那么相信我会在那个位置上?万一我败了,换别的皇兄上去,你今日所言,我今日所应就全是空言。” 蒋培风眉眼深深:“就算你很多事情对我……有所保留,但蒋家在你身后已是事实,前几日父亲找我说过,年后寻个日子,他便会亲自到昭王府正式拜会。” 陆昱惊得瞪大了双眼:“你是说……” 蒋培风慢条斯理咽下一口饭食,答道:“对,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殿下,现在大家可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就算你表面上和臣似无深交,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陆昱:“我哪里和你似无深交了?” 蒋培风睨了陆昱一眼,声音平平道:“有没有殿下你自己心知肚明。” 陆昱敛了神色,他的矛盾,他的纠结,他的患得患失其实蒋培风都知道,他真是百口莫辩。他放下筷子,将圆椅向着蒋培风方向挪了挪,两人距离极近,腿贴着腿,他展袖拢住蒋培风,下巴放在他的肩头,软声道:“再不会了,以后本王就和你家绑得死死的。” 蒋培风对陆昱总是无可奈何的,他轻哼一声,指了指面前人的饭碗,道:“别撒娇,快吃饭。” 陆昱:“……” 两人在京郊的温泉庄子里一直住到了腊月二十八,不得不回去了。 陆昱走的时候心头的不舍可真是滔滔不绝。这几日真是他回京这么些年来最开怀的日子,没有战事,没有地动,没有公务,没有谋刺,没有皇室,没有世家,只有他和他。 陆昱临上车前,反身看了看那庄子,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真不想回去啊。” 蒋培风笑道:“庄子就在这,日后想来再来便是。” 陆昱眉毛都快拧在一起了:“我那是只想泡温泉吗?我分明是……” 蒋培风其实心中也难得生了些倦怠,过了几天神仙日子,京中再是满团锦绣,也不想再回去。 他摆了摆手道:“人活于世总有诸多无可奈何之事,总得有人去做。” 回去之时仍是蒋培风驾车,陆昱坐于一旁,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只有马蹄的踢踏声和木车的吱吖声。明明还是一车一马两人,但归途的窒闷之气仿佛是要将人的心挤出水来。 眼见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陆昱道:“年初一进宫请安的时候,我会向父皇上禀张家一案。” 蒋培风侧目看向陆昱:“需要臣一道进宫上禀吗?” 陆昱摇头,一面扯了扯自己头上的帷帽,一面拿出另一个戴在蒋培风头上,沉声道:“不用,本就是不能见人的勾当。” 第74章 暗动 当日出发之时, 天色未明,蒋培风驾车来昭王府接陆昱无甚打紧,但今日腊月二十八, 又是午后, 光天化日,人来来往往, 那马车再是低调也不方便直接停于昭王府门口。在旁边一条巷子里,蒋培风停下了马车。 陆昱从车上跃下, 下落时带起微风,撩开了他帷帽垂下的轻纱,露出他紧绷的下巴, 唇抿成一线。 蒋培风抬手帮他整理了下帷帽, 宽慰道:“殿下宽心, 我明日就去拜访云尚书, 正月一开笔便派人去陇西密查,定能赶上筹谋。” 陆昱点点头,道:“那我先回了。” 他一人拐出那不起眼的巷道,行在路上。明明是腊月年节的喜庆时节, 陆昱却似格格不入,一人茕茕独行, 寒风拂身而过, 未见半分喜意。 眼见快到昭王府门前,他揭下帷帽, 随手一扔,才又状若闲庭信步般踱了过去。走近时,发现昭王府门口灯笼已被换上新的,有了几分年气, 他的笑容终于沁了几分到眼底。 终是又要熬过一年。 一见陆昱进了府门,赵启便迎了上来,一路和陆昱汇报他不在的这几日王府有何动向。 “殿下,这几日工部潘尚书府上已经遣人送了好几次拜帖,因着殿下不在,奴才都寻了由头先打发了,您看……” 陆昱已进了房间,正在解开披着的大氅,闻言眉梢一挑道:“他倒是比本王想的要心急些。”他沉吟片刻,对赵启吩咐道:“赵公公,你看着安排安排,晚些时候给潘大人送些节礼。哦对了,司尚书他们也莫忘了。” 赵启正在侍奉陆昱换衣,闻言并未马上答话,脸上表情皱在一处。 陆昱见他似是面露难色,问道:“府上莫不是穷到连几份薄礼都搜罗不出来了?” 赵启犹豫一瞬,还是开口道:“殿下,奴才虽是下人,但奴才也知道,亲王贸然给朝中众臣送礼,要是御史台知道了,那参殿下的折子能把咱们昭王府给淹了……” 陆昱“噗嗤”笑了:“御史台那几个老头哪有那么夸张,参便参了,本王还怕他们看不见,不参呢。”他想了想叮嘱道:“潘尚书府上那份你亲自去送,并告诉潘尚书本王随时恭候。” 潘凌云第二日便来了。 下人替他领路,恭敬道:“潘大人,王爷在书房等您。” 每一处拐角,都与前几日别无二致,想想短短几日竟然两次来了昭王府书房,潘凌云内心五味杂陈,先前怀王府上他都不曾拜访的如此频繁。 陆昱却还揣着明白装糊涂,笑得一脸客套:“潘大人实在对不住,前几日难得休憩,本王便去外面随意转了转,也学那些名士一般修身养性了一回。” 潘凌云自是顺着话奉承。 陆昱面露疑惑神色,问道:“那这……先前梁州诸事本王也与潘大人商讨出了一二,究竟还有何事让潘大人这腊月二十九还冒着寒风来本王府上?” 潘凌云面上血色终于褪了个干净,闭了闭眼终于跪下:“昭王殿下,臣此番前来,是来弃暗投明,特向殿下效忠。” 陆昱忙上前将他扶起,倒也不再虚以为蛇。他凝着潘凌云的眼睛问道:“潘大人何故改换门庭?” 第84页 潘凌云回道:“为己,也是为民。” 陆昱眸有剑光,将潘凌云刺得心中发虚,没能落到实处。 他当日为何会觉得昭王殿下软弱可欺呢? 陆昱收回目光,示意潘凌云落座,闻声道:“本王愚钝,还望潘大人说说为己和解?为民又作何解?” 潘凌云长长叹气,片刻才道:“臣在工部多年,一直唯怀王殿下马首是瞻,但自臣与殿下同去梁州后,怀王殿下如今是疑远甚于信,之前朝会臣当众驳了怀王殿下面子,昨日又收了殿下节礼,便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陆昱“哦?”了一声,道:“那潘大人当日何苦应了本王,要到朝会做这吃力不讨好之事?” 潘凌云苦笑道:“这便是为民。臣为官多年,本以为已经修炼的铁石心肠,但梁州一行,确实让臣心生动摇,解决百姓亟需解决之苦比高高在上的政绩更为紧要。况且,殿下当日也答应过臣。” 陆昱笑笑,问道:“那不选四皇兄,大皇兄想必比本王赢面更大?为何还要选择本王?” 潘凌云简直怀疑陆昱是故意的,这话问的,简直让他如芒在背。他这几年和相王一党在朝上可谓针锋相对,投了相王能有什么好果子?更何况陆昱所行所为已经将他牢牢绑定,就算他去投奔他人,也再难以获得全然信任。 他抬眼看了看陆昱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中气闷,不想答话。 陆昱也不急,仿佛没看见潘凌云脸上的愤懑,只把玩着桌案上的镇纸,姿态闲适安然,嘴角微勾。 沉默半晌,潘凌云敛了所有神色,只苦笑道:“殿下又何苦明知故问。臣爬到今日不容易,如今站错了队,走投无路,自然得为日后筹谋一二。” 言罢他起身,行至书房正中,正色道:“臣也有一问,殿下日后可会‘狡兔死,走狗烹’?” 陆昱也同样肃然了眉目:“良禽择木而栖,良驹得遇伯乐方能不骈死于槽枥之间,潘卿如将本王视为良主,本王定不让潘卿失望。” 潘凌云向陆昱恭敬行了三叩之礼,陆昱没有阻拦,受了这礼。 潘凌云出门的时候,正遇上薛述正欲进门,两人简单一礼,并未多言。 薛述揣着满腹疑窦径直去了陆昱书房。还未进门便已经能听到他的声音:“潘大人怎么又来了?” 陆昱笑得高深莫测。 薛述眼珠一转,忙几步上前,抓住陆昱衣袖,又惊又喜:“难道殿下已经拿下了潘尚书?” 陆昱淡笑着颔首。 薛述也笑道:“那臣得和殿下道声恭喜了。工部已成,想必殿下更有底气。” 毕竟是顶级世家出身,薛述满心的喜悦来得快,去得也快,瞬息之间便冷静下来:“潘大人在朝中也不算省油的灯,平日里也油滑的紧,殿下也不可全然信之。” 陆昱道:“他也不算一颗心肝黑的透不出光来,好好安分在位置上待着,日后也无需让他太难以下台。” 赵启给薛述上了新的热茶,薛述饮了两口便道:“殿下,陇西的案子你和蒋培风通过气吗?刑部现下是个什么进展?臣总觉得相王等不了太久,这不除夕宫宴都说因为圣上抱恙取消了,殿下收到宫里消息了吧?” 陆昱点点头,眉头又蹙了起来:“昨日一回来,赵启便同我说了。年初一进宫请安之时容我先看看父皇情状,也好早做准备,若是张家一案撕开的晚了,相王势成,那可就难了。” 薛述看他面色沉沉,出言宽慰道:“殿下也无需太过忧心,虽然臣打小看蒋培风不顺眼,但现下姑且捏着鼻子承认了,他应是能拿捏住。” 陆昱听了薛述的话,却也未似从前般表现出几分熨帖神色,还是面沉如水的郁色,只让薛述心里打鼓,暗忖道:难道这两位吵架了? 约莫半刻钟后,陆昱问道:“子清,我是不是挺令人不齿的?半路出家陷在这京中一团黑泥中间,不敢沉,却也难以摆脱其桎梏,不能光明坦荡,只能玩弄阴私人心以达目的,如今我手中的一切皆是算计……我甚至不敢和培风坦诚相言……” 薛述愣怔,他见过陆昱当年窘迫,但如此患得患失的昭王却也是第一次见。陆昱方才所言竟让他一时语塞,默然片刻他才开口道:“殿下,皇城宫廷一向如此,人心尚小,欲壑难填,哪有那么大的地方装那家国?至于蒋培风……他虽然看似端方不食人间烟火的,但他自小便是极敏锐的,臣总觉得你两既然……心意相通,他应是知晓殿下动作,殿下不妨卸下心防,与他坦诚一谈?” 陆昱眉目微垂,整个人竟是透出几分落寞,似有无限苦恼。 薛述劝道:“殿下,臣知道此番话你定不爱听,但臣还是得再说一次——”他顿了顿:“于你于他,要么不要沉溺太过,点到为止,要么就和他开诚布公的谈一次,不然岂不是将人越推越远?” 陆昱留薛述用了晚饭。 临走前,薛述看陆昱神色还是露出郁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臣今日所言,殿下可以慢慢想想,但也无需烦忧过甚,来日方长,如今有更为紧要之事。” 除夕夜里宫外街市热闹红火,鞭炮声此起彼伏炸成一片,绵延不止。因着崇安帝龙体抱恙,不欲大办,宫里年味冷清不少。 紫宸殿内,阵阵咳喘声在一片寂静的夜里是如此突兀和刺耳。 赵全忧心忡忡道:“陛下,都这么长时日了您的身子还未见好,定是王太医无能,可要多宣几个?或是在民间寻寻?” 崇安帝半靠在龙床上,咳地气喘连连,半晌才能稍稍平复呼吸:“赵全呐,你既知朕的病寻太医其实无用,何必……还要虚情假意?” 赵启瞬间汗透衣衫,瞬间跪伏于地:“陛下的意思,奴才听不懂。奴才跟了陛下多年,自是真心实意忧心您的龙体,求您明鉴。” 崇安帝以手撑床,坐了起来,沉着目光凝着跪伏的赵启,终于冷笑一声:“罢了,明日来请安的人,除了昭王,都拦了吧。” ----------------------- 作者有话说:昨天写完两人交流,今天写正经事就有点卡…… 大家有啥想法都要和我说哦~ 第75章 藩篱 想是半夜便飘了雪, 大年初一一早,京中便是一片银白。 现下天色早已亮开,雪也未见停, 细细密密洒下来, 被风裹着打起了旋,直直往人面上扑去, 将脸割得生疼。 陆昱走在宫道之上,雪纷纷扬扬落在了他的大氅之上, 一时没有融化,宫道两侧红墙在白雪映衬之下越发红艳洗练,但还是难以洗去砖红之后显出的颓靡。 他不禁想起当年第一次进宫之时跟在赵全身后小心翼翼的模样。那时他觉得这墙仿佛生了魔障一般向他压来, 那红色似是要将他淹没和吞噬, 如今再看, 就是一面普通的墙罢了。 正想着, 不知不觉以行到紫宸殿门口。 站门口值守的小太监一看见他,行礼后便急急入内禀告了,陆昱在门口抬手轻轻拂了拂,将大氅上的雪粒轻轻扫下。 赵启迎了出来, 见礼道:“见过昭王殿下,请随奴才来。” 陆昱回了礼, 随赵启入内, 面上笑道:“赵公公新岁如意。” 赵启笑了笑道:“谢过殿下,只是圣上这两日身子不太爽利, 都没能从榻上下来,老奴实在担心。” 他看了看左右,将声音压了几分对陆昱道:“圣上昨日对奴才的态度也让人难以捉摸,总感觉似是生了什么疑心, 也不乐意换个太医瞧瞧,只说什么吃药没用,可不是让奴才着急嘛。” 陆昱眉头一挑,心中冷笑:对崇安帝的病,赵全其实心里和明镜似的,该说的都已经通过赵启之口透了话出来,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果然现下又在装相。 但面上他也一声长叹:“辛苦公公了,待会见了父皇本王也劝劝他,药怎么还能没用呢?” 赵全“哎”地应了声,便不再多说。 进了内殿,药味便渐渐浓了起来。陆昱站在殿中将大氅脱下交给内侍,又用炉火烘了手,直到周身再无一丝寒气,赵全方才继续将他朝寝殿引去。 帘布一掀开,热气和药气奔涌而出,扑了陆昱满脸,差点将他熏退几步。 他皱着眉看向赵全,却见他面色如常,似已见怪不怪。 殿内燃了几个暖炉,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热意,药味在这热意熏蒸之下越发明显刺鼻。陆昱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不过几日未见,崇安帝的气色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如今他面色青白,满面虚弱,半靠在床头,周身的精气神像是被抽了个干净。 陆昱心头一惊,也不知大皇兄到底用了什么猛药,短短时日就能将人蹉跎至此?陇西这边再拖不得了。 第85页 陆昱在殿中下拜,听到那声虚弱的“起来吧。”回应之后,他满面关切坐到崇安帝卧榻之侧,佯怒向赵全问道:“怎的短短时日父皇的病还不见好?” 崇安帝笑了笑:“无妨,左不过是天寒了染了风寒,过几日便好了。年初一的不说这些,”他拉过陆昱的手,继续道:“朕这几个儿子中啊,最让朕觉得亏欠的便是你了,小时候让你受了苦,如今回宫了,朕也没能好好顾得上你。” 陆昱心中冷笑不止,这话如今他再是不信一分,但面上却是满满感动和孺慕:“儿臣此生得见父皇,能够对父皇尽忠尽孝,已是万幸,父皇别如此说……” 崇安帝轻轻拍了拍陆昱的手道:“你其他皇兄在这皇城中久了,血缘亲情早已淡了,也就你还不算同流合污了。” 陆昱一时不知崇安帝是何意,只得满目含泪,默然不语,一副极为感动的模样。 崇安帝冲着赵全吩咐道:“去,将库里那柄玉如意拿出来。” 赵全回来后,崇安帝对陆昱道:“大年初一,朕给你个好彩头,这柄玉如意赏你了,讨个吉利。” 陆昱忙跪下行礼谢恩,却不再起身了。 他跪伏于地道:“求父皇赎罪。” 崇安帝面露疑惑:“朕何故要恕你的罪?” 陆昱道:“父皇病中,儿臣本不欲拿这些污糟之事污了您的耳,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来求您。” 崇安帝满脸关切:“你是朕的亲子,只要不伤天害理,有何污糟可言?你欲何为,且说来朕听听。” 陆昱道:“儿臣想问父皇借皇城司密探一用。”他掐头去尾,有所保留地向崇安帝说了陇西张家一事。 “……虽说这江三越诉有罪,但既然闹上了京来,朝廷总得给他一个交代,结果蒋侍郎那边却越查越心惊,七拐八绕的竟求来了儿臣这边,此事本不该儿臣插手,但又觉得兹事体大,总不能不管,但儿臣天资实在有限,除了找皇城司助力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来求父皇开恩。” 崇安帝闻言,此事与他今日叫陆昱前来的目的其实不谋而合,他佯作沉吟,终是应允。陆昱自然面露喜色,连连谢恩。 出紫宸殿的时候,雪才刚停,白茫茫一片,扫雪的宫人还未来得及将路面积雪清走,靴子踏上去发出“咯吱”声响。 能调动皇城司密探助己一臂之力,陆昱自然满意,但看着旁边小太监手中捧着的崇安帝赐下的那柄玉如意,只觉得自己拿了一颗烫手山芋回去,连今日请安他都隐隐觉得不对。 他状似无意问那小太监:“今日父皇有给其他皇兄赏赐东西吗?” 那小太监年纪尚小,平日就算在紫宸殿当值,也不在御前,胆子自是不大,昭王一问,脑子都不及反应便实话说了:“回殿下,……今日其他请安的殿下都被赵公公劝走了,只有您见到了圣上。” 陆昱面上一沉,双拳在袖中紧握,面上凝出一笑:“宫门也不远了,这玉如意本王自己拿便好,你回去吧。” 小太监背影渐远后,陆昱敛去了所有神色,眸中寒光紧紧盯着那柄如意,神色凝重的凝出冰霜。 他冷笑一声,朝着宫门走去。 陆昱不知道崇安帝心里到底在打着怎样的算盘,但他现在定是又成了靶子。恨意盈满胸膛,他的一时不忍竟又给那人亲手递出来伤害自己的刀子。 他现在是真希望他的好父皇早日殡天了。 陆昱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然后开始奔跑,朝着宫门奔跑。 红墙金瓦急速后退,下人恭敬地退让和问安他充耳不闻,只是向前奔跑。 权力,能让父子不似父子,兄弟不似兄弟,这个东西究竟要将人变成何等可怕的东西。 他渴望权力,但他也害怕,陆昱扪心自问,面对权力的藩篱,他自己也是难以挣脱。有朝一日他会不会也变成一个黑了心肝的怪物?抑或他现在已经变成了那个怪物? 他只能向前奔跑,彷佛出了那宫门,就能拜托后面追着自己的那一只只带血的手。 邱榕见到陆昱时目瞪口呆,他忙从车上跳下来:“殿下您好端端的跑什么?” 陆昱剧烈地喘息,半晌才将心脏压回胸膛,理智也随之归了位,他黑沉沉的眸子映出了雪影,将他显得更加淡漠:“邱榕,”他道:“你得和皇城司那些人一道再去趟陇西了。” 回到昭王府时,陆昱没想到蒋培风已经在书房等了他许久。 见到他时,蒋培风正站在书房内,面色有些尴尬:“殿下不在,臣本想叫赵公公带臣去外厅即可,他却直接带臣进了书房……” 陆昱一瞬再压抑不住,满心委屈冲涌而上:“不要叫我殿下,也不要自称臣!” 蒋培风面露关切,走上前来,温声道:“好,依你,以后私底下便不叫了。怎么了?可是不顺利?” 陆昱吸了吸鼻子,摇头道:“顺利,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年初三一开笔,你们就能动身了。” 似是觉得方才态度不妥,陆昱道:“培风,方才我不是冲着你来的,我就是……” 话未说完蒋培风便牵住了陆昱的手,融融暖意一瞬间绕上了陆昱的每一个指节。他牵着陆昱坐下,柔声问:“是不是受委屈了?” 陆昱错开眼,扭头看向窗外:“没有委屈。” 蒋培风抬起另一只手将陆昱的脸颊捧转回来:“明明就有,你不愿意让我安慰你吗?” 陆昱仰着头,那双眼睛挣得大大地凝视着蒋培风的脸,那张脸上噙着温柔笑意,眸子虽黑,却清楚地映出了陆昱自己的影子。 他对他总是包容的,总是耐心的,总是关切的。 冬日似乎没有那么冷了,心似乎也没有那么寒了。 陆昱终于开口。 蒋培风闻言,捧着陆昱的脸道:“既然这宫墙之内的人都已是一汪黑水,乌烟瘴气,那岂不是需要一轮新日来映亮这青天?哪怕日光会暗,但总归照亮过前路,你说是也不是?” 陆昱道:“照亮一时又有何用?” 蒋培风道:“哪怕只有一瞬,但至少能让目明之人看清方向,天下甚大,目明之人自不会只有零星一二。” “陆昱,”蒋培风道:“不要看轻了你自己。” 陆昱终于不再错开,主动看着蒋培风的眼眸,“嗯”了一声。 蒋培风见陆昱神色,心中稍安,道:“其实今日来,除了问问你情况,还是想和你说,陇西我得亲自去一趟。” 陆昱心下不舍,却也知道轻重:“那本王便愿蒋大人公干顺利。” 年初三当日,蒋培风一行人寻了个由头外出公干,出京后便调转方向朝着陇西快马加鞭而去。 之后的一个多月可谓风平浪静,崇安帝虽取消了好几次朝会,但也时不时在百官面前露个面,反正就一直这么病着。 越是安静,越是不详,整个大晋朝堂似乎都在心照不宣等着谁在这片暗流涌动的静池里丢下石子。 崇安八年二月二十六,陆昱正看着蒋培风的书信,盘算着蒋培风应是这几日就能进京了。赵启跌跌撞撞跑了进来道:“殿下,宫里来信说……说圣上突然有些不好了!” ----------------------- 作者有话说:又是轮空凉凉的一周 哭着滚过来滚过去 第76章 败露 大皇兄怕是要行动了, 蒋培风他们却还未进京! 京城朱雀大街上,一人骑马向着宫门方向疾驰而去,马蹄高高扬起又落下, 在道路上砸出哒哒声响。 陆昱方才都来不及吩咐下人套车, 只得匆忙骑了马出来,顾不得什么庄雅从容。 进了宫门, 陆昱向紫宸殿疾行而去。他一跨进外殿门槛,就见数人目光齐刷刷向他射来, 陆昱心下一惊。 六部主官皆在此处,也不知是谁将他们宣进来的。 陆昱与他们匆忙见了礼后,就听兵部尚书司韵低声道:“其他殿下已在圣上寝殿内, 殿下快去。” 陆昱面沉如水, 冲着司韵微微颔首便继续向里直冲寝殿而去。未行几步, 便见一宫女抬着一铜盆仓皇而出, 陆昱扫了一眼,盆中水色竟是鲜红。 他的心猛地一沉,却也只能收敛神思,拧着眉头继续向前。 行至寝殿外, 赵全才匆忙来迎,陆昱扯着他的袖子肃声连问:“怎么回事?短短时日怎么恶化如此之快?外面那几位大人又是谁叫进来的?搅扰父皇静养该当何罪?” 赵全蹙眉低声道:“奴才实在不知, 前几日都尚算平稳, 今儿个突然就……太医正在看。那几位大人得了消息便进了宫,奴才未得圣谕也拦不下, 只得叫几位大人在外殿先侯着。” 第86页 陆昱跟着赵全进了寝殿,王太医正给崇安帝诊脉。龙榻床帘并未放下,他远远便能看到崇安帝憔悴病容,情况比他预想的稍好些——崇安帝好歹还醒着。 只要不是人事不省就行。 他微微松了口气, 同其他皇兄一样,迈步站到了崇安帝榻侧。 几步距离不妨碍陆昱偷眼看了一眼各位皇兄神色,安王眉间挤出细褶,但神情尚算安定,和他给人的一贯印象一致,还是那副高洁又不问世事的模样。怀王默然不语,但细看却能看出他眉眼间流露出的几丝不解。 陆昱心下好笑:让父皇呕血不止的毒就不是四皇兄用的,症状如此明显,难怪四皇兄摸不着头脑。 再看向大皇兄,他满面急迫忧心,直像病在父身,痛在他心一般。 陆昱在榻边站定,轻声向崇安帝行礼请安道:“儿臣参加父皇。” 崇安帝抬眼看了看,吃力地点了点头,轻哼一声,才哑着嗓子语不成句道:“起……来……吧。” 陆昱起身时,和相王目光一撞,随即又不动神色扭开。 相王语气不耐道:“王太医,父皇究竟如何了?怎的龙体不仅不见好,近日反而病况严重了?” 王太医悄悄斜眼看了一眼怀王,终是两股战战,直直跪下:“回相王殿下,卑职……卑职看圣上脉像细弱,如鱼摆尾,是……体虚气乏所致,只要安心休养,补血益气,过些日子就……就能好转。” 相王怒气似是已经压不住,几步上前一脚将跪着的王太医踢倒在地,呵斥道:“静养静养,之后静养,养了这么久时日父皇不仅没有痊愈,如今竟然呕血不止,你个庸医竟还敢大言不惭地在本王面前信口开河?还有你,”他指着赵全,指责道:“你在紫宸殿就是这么当差的?侍奉多年居然还让圣上劳心伤神,损了气血!” 王太医踉跄爬起,跪着动也不敢动。 赵全被驳了面子,却也不敢辩白,堂堂紫衣大太监也只能跪下认罪:“殿下训的是,都是奴才的错。” “放肆!”崇安帝强撑着,眸子在病中显得阴鸷无光,他沉目凝着相王,嘶着嗓音开口道:“打狗还要看主人。赵全跟了朕多年,也是你说骂就骂?再过些时日,你是不是要骑在朕的脖子上连朕一起骂了?” 话音将落,他便咳得叮咣作想,血腥味又在殿中弥散开了,竟是又吐血了。 相王忙跪下:“父皇,儿臣不是针对赵公公,儿臣只是实在忧心您的龙体,求父皇恕罪。” 崇安帝并未理相王求饶。 安王指了指抖如筛糠的王太医,终于开口,声线冷淡:“太医院难道只有他会看病,其他人都是一群草包?他瞧不好难道不会换一个太医吗?” 陆昱侧目,心头讶异:二皇兄今日居然不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队站得这么明显,真是奇也怪哉,也不知道目的在何? 总归风向向好,他自然乘胜追击,便开口道:“父皇息怒,皇兄们也是忧心您,一时没收住脾气。要儿臣说,二皇兄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王太医医术自是太医院翘楚,毋庸置疑,但儿臣在民间时候,百姓总有说法,说这人看病吃药,也有服治和不服治的,兴许换个太医来,一帖药下去就能好了也说不定。” 安王神情莫测地看了一眼陆昱,嘴角轻撇,也开口道:“五皇弟所言,话糙理不糙。” 相王也道:“儿臣附议。” 怀王眸色一急,却哼笑一声道:“五皇弟乡野说法怎能拿来这紫宸殿贻笑大方?王太医医术在整个太医院无人能出其右,定能让父皇龙体安康,为何要频繁更换太医?” 还未等其他人再启唇开口,安王便溢出一声冷笑:“父皇龙体怎能只听一家之言?能进太医院的医者难道还能是酒囊饭袋?四皇弟处处阻拦,话里话外竟是只认这王太医,难不成是和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连?” 怀王一甩袍袖,抬手指向安王,斥骂道:“血口喷人!胡言乱语!” “总归看看也无碍。赵公公,”陆昱笑着转向赵全,态度和气道:“也不知今日是哪几位太医当值,劳驾公公派人去太医院将他们都请来瞧瞧。” 赵全眼珠一转,应了一声便急急出去吩咐了。 怀王脸色发青,却也只能强行挺直肩背,强作镇定。 在方才陆昱开口为相王开脱时,崇安帝心头便是一震,气血翻涌,一团慌乱,为何事情走向并未按他所料?难道他想错了? 正在他平复胸中血逆之气,脑中嗡嗡作响之时,他的几个儿子便已走完一场大戏,赵全也半推半就地出去宣太医了,他竟是没能拦住,也无力拦住。 崇安帝面色苍白,眸光复杂地看向怀王——这个他最是宠爱的儿子,他想错了,他全然想错了。 陆昱将他神情尽收眼底,面无表情,满面漠然,眼底一片苍凉。 “圣上,太医到了。”赵全先是入内轻声禀报,几位太医随即鱼贯而入。 陆昱看向相王,相王眼神锐利,一个个扫过进门的太医,在看到孙太医之后,他的眼神一松,随即将目光投向陆昱,两人视线撞在一处。 相王几不可见微微颔首,向旁边退了几步叫太医上前诊脉。 崇安帝强撑力气想叫他们退下,却被陆昱止了话头。陆昱撩袍跪下,缓声劝道:“父皇,太医院当值太医都在这了,您安心养病,定能圣体安康。” 崇安帝呼吸紧迫,胸中发空,竟是一句话没能说出来。 孙太医行礼后,轻轻搭上了塌上帝王的腕。这位太医已在宫中多年,也算德高望重。如果说还有谁能够和王太医分庭抗礼的话,孙太医不出马,太医院其他太医只能退居一射之地。 众人眼见孙太医的灰眉越拧越紧,告罪后换了崇安帝另一只手,重新搭上细细号起了脉。 片刻后他面色煞白,能与病榻上的崇安帝平分秋色,他扑通一跪,唇抖着竟是不敢说话。 相王面露急色问道:“如何?” 孙太医将头一磕到底,颤声道:“卑职……卑职看圣上脉象似是中了毒啊!” 话音刚落,殿内诸人不论真假,皆露出惊色,就连安王一向淡泊的神容都生了裂纹,他面色一肃道:“孙太医,此话可不能乱说,仔细考虑着你项上人头。” 孙太医道:“卑职方才已细细探过,根据圣上脉象,以卑职医术,只能得出此论。” 陆昱看了一眼愣怔在一旁的怀王,随后佯作惊疑道:“要不让其他几位太医也请上前看看,皇兄们以为呢?” 怀王的额上已有薄汗,他剜了陆昱一眼,眼神如针,直刺而来。 相王与安王点头默许。 剩下诸人上前探脉,随后也跪成一片。他们是否真的探出崇安帝脉象已经不再重要,这一跪便能让王太医无所转圜。 孙太医瞄了一眼相王——相王正拉着一个小太监吩咐着什么,神色坦然,并无忧色,仿佛已成竹在胸。他定了定神道:“卑职看圣上脉象,这毒藏于体内并非一日之功,看起来已经积累了些时日,敢问陛下近日吃穿用度之物可与平时有何不同吗?” 众人的目光直直转向赵全。 赵全见火已经烧上自家的衣摆,眼神一转就把皇贵妃赵氏送过安神香一事抖落了个干净。 “那还不赶紧将那香拿来验一验!”一老态声线穿帘而入,竟是中气十足。 殿内诸人侧目而视,就见方才还在外殿的六部首官随着蒋丞相进了崇安帝寝殿。 “圣上恕罪,”蒋丞相先对着崇安帝恭敬行礼:“方才有人通传臣等入内,在门口却听到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一时心急,贸然入内,求圣上恕罪。” 崇安帝眉头紧紧皱着,无力说话,只能摆了摆手。 “孙太医请看,这便是皇贵妃娘娘当日送来的安神香。”赵全已拿过一圆匣弯腰递到了孙太医跟前。 孙太医打开匣改,手指捻了一点粉末凑到鼻下闻了闻,老眼瞬间瞪大,随即将头重重磕下:“就是此物!就是此物啊!” 相王瞬间满面厉色,眸中带火看向怀王,一字一顿道:“铁证如山,你还有何可辩!” 怀王心如擂鼓,满面急色指向孙太医:“他血口喷人!这老匹夫定是收了好处诬陷本王!” 他跪下膝行于崇安帝榻前,拉住崇安帝手求道:“父皇……儿臣怎可做如此大逆之事,他们……他们冤枉儿臣,往儿臣身上泼脏!父皇……求父皇做主。” 陆昱立于一旁却笑了,他走向王太医,弯下身子对他道:“王太医,你已是死罪难逃。本王劝你仔细想想,就算今日你们成功瞒天过海,日后也有东窗事发之时,到时候谁会是那个替罪之羊?今日大家都在,你要是干脆交代了谁是幕后主使,大家帮你求情一二,兴许圣上开恩,能给你家其他人一个恩典,你说是也不是?” 第87页 王太医闭了闭眼,为了一家老小,他只能和盘托出。 崇安帝的手心越来越冷,他想错了,错的彻头彻尾。他甩开怀王的手,用尽全力扬起手在怀王脸上落下重重一耳光,随后气力不支,趴在床上喘息不已。 赵全忙将他扶起,替他顺气。崇安帝抖着手指向怀王:“朕待你们母子不薄,你们竟然!”情绪激动之处气息又是难以为继。 相王心中春风得意,面上却是一片肃然,端出了皇长子的架子:“来人,将怀王,不,将陆晟押回府中圈起来听候发落,皇贵妃赵氏软禁宫中,赵国公府上也先围起来,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言罢他转向崇安帝,温声道:“如此这般,请父皇示下。” 崇安帝闭了闭眼,默许了。 第77章 分歧 相王如愿以偿, 扬眉吐气。 安王眉间微蹙,却又平静无波。 怀王面如死灰,垂首颓然跌坐于地, 满目空茫, 整齐的发髻在方才的闹剧中已经乱了,几缕发丝从玉冠中落出, 整个人颓丧落魄,再看不出当日的风雅清逸。 六部重臣面面相觑, 各人神色各异,一时竟是无人说话。与怀王曾经交好的那几位更是人人自危,谁还敢说话, 都恨不得将自己撇清的干干净净。 这可是弑君啊! 潘凌云冷汗透了中衣, 面上还是镇定, 他偷眼看了一眼立于一旁的昭王, 心有余悸,直庆幸自己悬崖勒马,再看向昭王的时候目光更是变了个干脆。 毕竟是人精,众臣们没有目瞪口呆太久, 很快便平复心情,目光再投向那几位亲王。 此番众目睽睽之下真相现于苍穹, 怀王是否真的行弑君之举已经不再重要, 这殿中大势认定他做了,那他就是做了。就算圣上再是偏心, 也无欲盖弥彰之可能,怀王已再无翻身之望,他身后的赵家也必然销声匿迹。 那赢家究竟是谁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怀王是那被吞掉的蝉, 谁是螳螂?谁才是那藏于阴影的黄雀?那位回京才几年功夫,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干得差事都是吃力苦活,却不声不响地在朝中蚕食了不少势力。有人偷眼看了一眼蒋丞相和薛老大人,二位大人也是一脸高深莫测。 众人的心思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心中的天平也重新支配了重量。 陆昱能感觉道数到目光在他身上梭巡,但他已不会觉得如芒在背,坐卧难安。在相王发号施令之时,他便安静立于一旁,让人看不清神情,辨不明喜怒。 大约还是喜的吧。 借刀杀人,一箭双雕。他只是递上了刀子,动手的人却是大皇兄,在父皇面前上蹿下跳置他最爱的亲子于死地的人也是大皇兄。就算四皇兄死有余辜,但大皇兄此番让父皇心头究竟如何作想呢? 陆昱垂眸盯着四皇兄的袍角,那如水般柔滑的缎子如今在地上与尘埃裹在一处,皱巴巴的,和袍子的主人简直一模一样。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回宫那年春日的踏青宴上,当日的四皇兄是何等情态,当日他自己又是如何狼狈? 如今风水轮流转,甚至四皇兄惨淡更甚,但陆昱的心头好似也没有多少快意,苍凉更胜一筹。 有人进殿将怀王带出去了。 未至殿门,一虚弱气短的声音道:“站住。” 侍卫停住脚步转身行礼待圣上发话,怀王的眸子亮了亮,像是在井底不见天日多日的人终于看见从井口垂下一根细细蛛丝一般。 崇安帝闭了闭眼道:“不用让他回府了,送去……”他扫了一眼安王,开口道:“大理寺牢里吧。” 怀王眸中的光倏忽一片死寂。 众臣看看圣上,再看看安王,未再进言。 从宫里出来,陆昱没有回昭王府,而是骑马向京郊行去。他也不知为何,像是魔怔了一般,满心满眼只想去那长亭那等蒋培风回来,他想蒋培风进京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自己。 今年的春来的格外迟,如今还冷的厉害,天色也泛着铅灰。长亭外柳树都还未抽芽,只有光秃秃的躯干萧索地立在那。 一阵凛冽寒风刮过,让陆昱一片寒凉的心似乎又冻上了几分,却也让他冷静了不少。他四下环顾一番,无奈苦笑,心下暗道自己怕真是病了,脑子一热跑来这吹风,明明蒋培风今日回不来的。 他在长亭里站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抬手解了拴在树上的马缰准备回去,却隐隐听到了风中隐隐约约的“哒哒”声。 陆昱凝神听了听,那声音越发明显,是马蹄声!他飞快地上了马,向着那声音奔去。 寒风猎猎,如刀割一般从脸上切过去,陆昱真觉得自己疯了,而且疯得不轻,只是听见马蹄声便如疯魔了一般,怎么可能会是蒋培风?更何况蒋培风定是和同僚一起回京,自己这算怎么回事?天寒地冻地出来踏青吗? 但陆昱丝毫没有收紧缰绳。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能看到人影的那一刻,陆昱怔住了。 真是蒋培风! 陆昱胸中的大石终于“咚”的一声落下了。 长路对面的蒋培风同样瞪大了双眼。他知京中形势迫在眉睫,便亲自装了几本最为关键的物证先行回京,大部队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看见陆昱的一瞬间,他还以为是自己夜以继日地赶路产生了幻觉,他凝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又喜又气又急,情绪搅在一起,胸口酸麻一片。 “驾!”蒋培风策马疾奔,瞬息之间两人便近在咫尺。 “这么冷的天你怎会在此处?”蒋培风蹙着眉头急问道,现下只有他们二人,他依约不再叫陆昱“殿下”。 陆昱虽脸被冻得有些发白,绽开笑容却不损半分容色,眸中光点映亮了整个灰沉沉的天:“我好高兴培风,居然真的遇上了你!” 他朗声开怀大笑,泄出这些日子所有浊气。 蒋培风也笑,眸一垂便瞥见了陆昱被冷风吹得通红的手。一路寒风萧瑟,他又得策马持缰…… “唉……”蒋培风收了笑意,黑眸沉沉,终是叹了一口气下了马来,走到陆昱的马旁,一跃而上。 陆昱一时愣住,眼睁睁看着蒋培风从他手里拉过了缰绳,并且将自己的手牢牢攥住,塞回了大氅之中,而后蒋培风两手持缰,自己被牢牢嵌进了他的怀中。 陆昱惊道:“培风,万一被看到……” 蒋培风道:“除了你,天寒地冻的谁会来这。” 陆昱:“……” 蒋培风轻抖了一下缰绳,陆昱的马听话前行,蒋培风自己的马颇通人性,也甩了甩尾巴跟在他们身后。 陆昱笑道:“我这马平日脾气可大,别人都不能骑,居然如此听你的话。” 方才骑着马倒也不觉,如今双手被拢进了温暖的大氅之中,一冷一暖间,竟觉出来几分难受,刺痒之下又含着些许疼痛,有些难耐。 蒋培风见怀里人突然沉默,忍不住道:“你好好在王府等着便好,为何如此莽撞跑这受苦?” 陆昱瘪瘪嘴道:“我就是不想回去。”言罢便将今日宫中事说与蒋培风。 “圣上疑心慎重,已是根深蒂固,他谁也不信,将怀王殿下送至大理寺应是不想叫安王殿下干预插手。”蒋培风道。 陆昱“嗯”了一声,眸中满满皆是落寞和黯然。 蒋培风见他郁色难消,本想宽慰一二,却也生出些不破不立的心思,有些话得挑开再说明白些才好。 他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陆昱,有些话我很早便想和你说,这些事你不得不做,事后却又心存不忍和厌倦,世间诸事难得两全,你如此这般,天长日久难能释怀。” 陆昱眉目一沉,问道:“你说此话,究竟何意?” 蒋培风并未解释,问道:“我先前劝你要遵循本心,那你的本心究竟是什么呢?” 蒋培风话未说满,陆昱一瞬间却心中清明,所谓他说的本心—— 满足野望,位登九五亦或全了人间情义? 陆昱方才得见心上人的喜悦一扫而空,双手紧握成拳,阴沉着脸道:“你的意思是我做错了吗?” 蒋培风摇摇头,道:“我并非评判你对错,只是想劝你不要强求两全,纠结拉扯。” 陆昱冷笑一声:“强求两全?纠结拉扯?蒋郎君倒是下的一口好论断。那劳驾你教教我,你想要我怎样做才是对的?” 蒋培风一时沉默。 陆昱本不想损了自己在蒋培风心中的样子,但如今他挤不出一丝笑意,质问道:“怎么?蒋大人是觉得我孺子不可教,不愿赐教?” 他眼前浮现起当日在王府书房,得知四皇兄可能给父皇下毒那日蒋培风拥着他说“陆昱,我知道这非你本心”的画面,当日他心中有多熨帖,现下再回忆起那个画面就有多刺眼。 第88页 “何谓本心?我原本只想苟活,却事事身不由已,踉踉跄跄走到今天,你现在问我本心?我孝义两全便是‘本心’,自保上位便是‘纠结拉扯’?蒋郎君是终于觉得我满心腌臜,阴私无比上不得台面吗?”陆昱连声质问,满脸讥诮。 蒋培风扯了扯缰绳,皱着眉头,决定还是先不和他说了,只能道:“你何必如此自贬?你误会了。我从未嫌你,只是想要你释然豁达一些罢了。” 陆昱沉默很久,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至极:“可我逃得开吗?我逃了,和你还有可能吗?” 言罢,他挺直了腰背,将手从大氅中伸出,用力将蒋培风的手从缰绳上掰了下来,自己扯住缰绳取而代之。 他的面容再无一丝温宁,只余满面阴沉。终于,他皮肉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来,眼底却像快要哭出来,他端着声音道:“你下去吧,不用跟着我,我去趟大理寺。” 蒋培风覆住他的手,想拉回缰绳。 陆昱却毫不相让,将绳子拽得死紧,手指关节发白,手上青筋越发明显,让那良驹都感到不适,马蹄轻踏,鼻中发出哼声。 他冷着声音道:“下去!” 第78章 罪狱 蒋培风也怕拉扯过甚惊了马, 伤了陆昱,只得退让。 他松了手,跃下马来, 仰头看向马上的陆昱, 偏偏陆昱也正看向他。 陆昱表情看似冷静自持,实际上表情已经全然僵硬, 嘴角紧绷,看着蒋培风的眸中此刻一片黯然。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蒋培风。眼前人下了马以后一片沉默, 眉间微蹙,那双眼睛黑沉幽深,却又透着陆昱说不上来的含义。 悲悯?亦或可怜? 陆昱恨死这样的眼神。被这样的眼神看着, 自己内心深处最怯懦的东西仿佛被从阴影中拉了出来, 在烈日下被炙烤得无所遁形, 仿佛他是世间最大的可怜虫。 他收回目光, 闭了闭酸胀的双目,随后他勒紧缰绳,低促道:“驾!” 骏马四蹄扬起,疾奔而去, 在官道上踏起滚滚扬尘。 一通奔波,到大理寺部衙门口时, 已至申时, 本就在云中隐隐绰绰的日头更是难寻,天色更加阴沉。 陆昱下马, 直直迈进大理寺衙门,衙役见昭王殿下驾到纷纷行礼。 大理寺卿也讪笑着出来迎接:“恭迎昭王殿下。殿下今日前来,可是有何要务?” 陆昱早已收拾好了方才面对蒋培风时惨淡的神容,现下周身沉静从容, 他淡笑着问道:“四皇兄可是已经到了大人这了?” 大理寺卿忙躬身道:“午后时分便到了。” 陆昱温声道,态度可称得上客气:“本王与四皇兄兄弟一场,现下想进去看看皇兄,不知寺卿大人可否想个法子,通融一二?” 大理寺卿更加谦恭:“自然自然,昭王殿下随臣来。” 一路七拐八绕,进了幽深地牢,空气中隐隐泛着霉腐气味。 怀王此番弑君之罪已是板上钉钉,纵然他曾经贵为亲王,如今进了这大理寺大牢,也无人有胆子给他什么优待,牢中一切简陋,条件甚至不如在刑部大牢中的江三。 狱卒开锁扯动牢门铁链哗啦作响。怀王垂着头靠坐在牢房角落那堆干草中,闻声也就是抬眼一扫,哼笑一声又将头垂了回去,没有任何动作。 陆昱进了牢门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上那薄薄的被衾,里面基本没有棉絮。他转头对大理寺卿厉色道:“圣上虽下令将陆晟关入大理寺监狱,但并未下令褫夺他亲王爵位,如今他仍是怀王殿下,你们便是这么对待亲王殿下的吗?” 大理寺卿忙道:“昭王殿下赎罪,臣等马上就送新的被褥和用品过来。” 陆昱挥挥手:“快去。” 此时怀王终于用正眼看向陆昱,冷笑道:“今日在宫里,你和大皇兄一唱一和可是演的一手好戏,又何必跑来此处冲着我这个将死之人假惺惺?” 陆昱只道:“四皇兄,你太心急了。” 怀王面色似笑非笑:“心急?本王心不心急想必大皇兄和你心知肚明。” 面对暗讽,陆昱神色未变道:“皇兄不开那个口子,怎么会被大皇兄抓到把柄并加以用之,让你沦落至此。” “四皇兄你受尽父皇宠爱,母家也及其势强,徐徐图之未必不能有一争之望,却因大皇兄在朝中激将几番便兵行险招,为弟实在是为皇兄扼腕。” 怀王直接没能忍住笑了出来:“我的五皇弟,当日本王确实看你不上,后来发现你并非池鱼,本王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要小看你,却还是晚了。” 他挪了挪身子,歪着头睨着陆昱:“如今想想,岐原你掌了兵部,在吏部插了钉子,梁州地动收了潘凌云,看似你做的净是吃力不讨好的活,但好处你可没少拿啊……”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还是我错了哈哈哈哈哈,当日我曾对你说叫你莫辛苦一遭为相王做了嫁衣裳,结果究竟是谁才是那个作嫁衣裳的人啊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了眼泪,对上了陆昱冷肃的眼,才收了癫状问道:“倒是皇兄怠慢了,五皇弟辛苦一遭来这阴寒之地有何贵干?总不能专程来大理寺卿面前惺惺作态吧?” 陆昱见他形容癫狂,再无当日的清雅模样,只叹口气道:“四皇兄想多了。臣弟此番前来并无恶意,好歹兄弟一场来看看你罢了。” 他蹲下身子,对着怀王道:“臣弟劝皇兄审时度势,兴许还能存下星点火种。” 怀王抬眼,直直平视着陆昱道:“自古以来,哪里有背了弑君之名还能善终的家族?我既行此事,便再无后悔之路可走,成即我幸,败则我命。只是——”他眸中光如利剑:“父皇呕血,五皇弟没有份吗?就不怕我拽上你一起下地狱吗?” 陆昱笑了笑:“臣弟确不知情,也未参与。” 见没诈出话来,怀王挑挑眉毛又靠了回去。 沉默半晌,怀王才又启唇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的五皇弟,为兄便再给你一句忠告吧。” 陆昱:“臣弟洗耳恭听。” 怀王笑道:“为兄劝你别再白费功夫了,你就算再奋力一搏那个位置也落不到你头上。他让你回来可不是父子情深,你就是个棋子罢了。” 已经知道的真相被再一次撕开,陆昱心间还是不禁被刺了一下。 “除非你把剩下的两个都杀了,但你有那个本事吗?”怀王又道,随后他凑近了陆昱,在他耳边轻声道:“而且,就算你真的杀了所有人,也改不了你见不得光的出身。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次又一次告诉他,他当年是如何有悖人伦。” 陆昱扶在膝头上的手猛地一紧,死死抓住衣料才能止住后背的寒意,想起当年刚刚回宫之时引他查探自己身世的钩子,他缓缓道:“原来是你?” 怀王抚掌而叹,笑得狡黠却又阴鸷:“怎么样?皇兄送你的回京大礼可还好?当年被吓死了吧!还是五皇弟当年就是如此愚钝,自己留着什么样的血都查不出来?” 陆昱嘴唇微颤,牙关紧咬,直到口中尝到了血腥味。他缓缓站起,脑海中不禁想起当年那个让他尊严被狠狠碾于尘土的踏青宴。 当日便是四皇兄先点他接句的吧。 如今他已不怕所谓的“联句”了,当日高高在上的皇兄如今也委顿在这干草堆中,神仙难救了。 陆昱道:“如今被我这个见不得光的人踩在脚下,命运献上如此大礼,皇兄得好好享用才是。”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昔日风雅的四皇兄道:“本王改主意了,想必四皇兄更想要全家在下面团聚才是。” 怀王未再说话,只是勾起的唇角一直未放下去。 陆昱转身要走,行至门边听到怀王唤他: “陆昱。” 他停住脚步。 怀王整理了一下仪容,即使陆昱未曾转身,他还是冲他躬身一揖到底,哑声道:“嘉儿,拜托了。” 嘉儿,是怀王才出生将将一年的皇孙。 陆昱听着身后的衣料摩擦声和皇兄的拜托,眸中一闪,出了门。 一回到昭王府,陆昱便径直去了府中的酒库,随便捞起一坛,揭开封纸仰头便灌。喝得狠了,酒液溢出,湿了整个前襟。 一时酒香四溢。 他喝罢一坛,并未停下,又揭开另一坛灌下。赵启跟着他进了酒库,见他如此喝法,伸手想拦,却被陆昱一把推开:“别管我。” 赵启只能立在旁边,愁眉苦脸地急着团团转。 在陆昱举起第四坛时,有下人跑来,在赵启耳边轻声禀告:“蒋侍郎来了。” 第89页 赵启闻言,眼睛一亮,叮嘱下人看好昭王殿下后便急急朝门口去了。 一见蒋培风,赵启便急道:“蒋大人您可算来了,殿下今日一回来便在酒库里一直喝,奴才们拦不住,正发愁呢。劳驾您一起去看看殿下吧。” 蒋培风眉间一紧,便道:“劳驾公公带路。” 到酒库之时,陆昱已经喝的站不住了,跪坐于地,酒坛子却还是没有放下。 蒋培风见状疾走几步上前扶住陆昱,想要夺下他手中的酒坛。陆昱已经迷糊了,辨不清来人是谁,一面挣扎,一面道:“滚。不要管我。” 两人争夺间,蒋培风施了巧劲,只听一声碎裂之声,酒坛摔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酒液流了满地,一时间酒香更加浓郁。 蒋培风抓住了陆昱的手,心头却是一紧,喝了这么多却没让手心暖和几分,依旧是寒凉如冰。 见陆昱还在挣扎,蒋培风道:“你不能再喝了!” 陆昱不答,却依然不停使劲,花了全身力气想将自己的手从蒋培风的禁锢中挣出来。 蒋培风拉着他的手向着自己方向一拽,道:“陆昱,看着我。” 陆昱眯着眼睛看了看,安静一瞬后挣扎地更加剧烈,口中却道:“放开!他今日不会来,你别想骗我!” 蒋培风叹了一口气,不再和醉鬼说话,只将他抱起向着卧房走去。 陆昱开始时还在乱动,但应是醉得狠了,蒋培风还未走出几步,怀中人便阖着眼睛睡了过去,无比乖顺地靠在他的怀中。 蒋培风一路抱着他,穿过回廊去了卧房。 他轻轻将陆昱放在榻上,帮他擦了脸,盖上被子后便静静坐于一旁凝视着他的睡颜。 陆昱真的醉的时候反而不上脸,明明喝了那么多,脸色不仅不红,反而发白。他似乎真的很难受,就算醉得不省人事,眉间依然微微蹙着。 蒋培风伸手轻轻抚了抚,想展平他眉间的浅痕。 ----------------------- 作者有话说: 可以到评论区和我互动捏 第79章 五味 夜半时分, 陆昱睁开双眼,酒意已经去了多半,但头却还是晕沉沉的。 白日间黑云压境, 阴沉无比, 直像是要将这京城卷进去似的。结果到了这半夜,阴云居然全部散开, 现出明净澄澈的夜空,月华如水透过窗棂, 在房内洒上清冷银芒。 陆昱按着眉间坐起来,正欲叫人,便听得瓷器碰撞的脆声, 随后一杯温水凑到了他的唇边, 抬眼一看, 蒋培风正坐在床边, 抬着杯子,眉目在轻纱般的月光下隐隐绰绰。 陆昱并未拒绝,就着蒋培风的手将水饮下,画面重叠, 竟叫陆昱忆起几年前眼前人翻了王府墙溜进来与他相见的画面。 一时恍惚间,他喃喃道:“你又翻了墙吗?” 蒋培风将杯子放回桌上, 答道:“我此番可是从大门正大光明进来的。” 陆昱短促笑了声, 再不说话。 蒋培风问道:“你……好些了吗?头痛吗?” 陆昱“嗯”了一声道:“无碍。” 随后房内又是一片沉默。蒋培风看起来有些许愁苦和尴尬。 陆昱看着他的脸只觉有些好笑,当年他面对蒋培风可是小心翼翼, 在他面前永远温雅知礼,都不会让蒋郎君的话落在地上,更别提赌气将人丢在路上自己先跑了,可见这几年气性见长, 亦或是远在天边得不到的才是天边明月,一旦近在咫尺握在手中的便是灶房中缺了口的碗? 蒋培风见陆昱虽面沉如水,但也不似白日那般满面怒容,伸手将陆昱五指拢在手中,歉然道:“白日时候是我话说重了,你莫生气了。” 陆昱叹了口气,将自己另一只手覆上蒋培风的,道:“我没生气,你说的也没错,是我想岔了。” 蒋培风一听他声气便知这人心中其实还是拧巴着,压根没想通,摇头道:“你的确是想岔了,你误会我了。你回京这几年来,声名愈盛,疲色愈重,你自己可能未曾察觉,你肩头一直都是紧紧绷着,已经许久未松快过了。” 陆昱眸光一闪,嘴上却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蒋培风却道:“我白日那番话并非是让你不快,我知许多事你是不得不为,故不想见你自苦。古语有云:‘进亦忧,退亦忧。’人活于世,很难两全其美,我只是希望你能够豁达些罢了。” 陆昱道:“那你谈及本心,又是为何?” 蒋培风眸光深深,看向陆昱眼中:“所谓争有其路,不争亦有其道。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你所求之道究竟为何。道阻且长,途中多有艰险和舍弃,你可以惋惜,却不可淤积于胸。” 陆昱静默片刻,才道:“我还以为……你嫌我了。” 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蒋培风一直是端方君子,就算从中斡旋之事,也定是对方其罪难赎。比如怀王,比如张家。他心中有道,哪怕是枕边爱人,亦难撼动蒋培风心中之道。 陆昱知道相王早晚会动手揭发怀王之事,却没料到他的手段竟和怀王如出一辙。他进宫看见崇安帝病状心下便是一片了然,却还是佯作不知,与相王狼狈为奸,一唱一和将怀王送入绝境。他心中一片复杂,偏偏又听了蒋培风那番话…… 蒋培风听了陆昱所言,只道:“我非圣人,是人皆有私心,为何嫌你?这不是否了我的私心吗?” 陆昱笑了笑,看了看窗外天色,眉头皱着,满面愧色道:“培风是不是一夜未睡,你才回京本就劳顿,却因为我连觉都没得睡。” 蒋培风神色却沉了下来:“我不累,倒是你,饮酒无度,却是为何?总不至于就因为我那几句话?” 陆昱忙道:“不是不是。昨日我去见了四皇兄,他……” 他顿了顿,决定还是先不提了,只转了话头道:“他将小皇孙托付给了我,希望我那救他一命。” 蒋培风闻言觉得意外,微瞪双眼看向陆昱道:“怀王殿下吗?”但瞬息他就收了神色,叹道:“细细想想,倒也不怪。” “那你如何想的?”他又问道。 陆昱目中一片坦荡:“我应下了。” 蒋培风神色淡然,并不如何惊讶或疑惑,只是听着陆昱继续道: “我此生不会再有子嗣,那孩子还小,不知情仇爱恨。如若此番能赢,我想好好将他养大,让他知书明理,胸有丘壑,心有家国,等他能够肩负这天下苍生,将这大晋给他,我便离开这囚笼,你要是愿意,我和你便走遍大晋名山大川,闲云野鹤可好?” 蒋培风胸中一片柔软,眸中星光点点,却并未应下,只是笑问:“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陆昱垂眸,手指绞了绞:“如若你不愿,那我也没办法……” 见蒋培风半真半假地面露不虞之色,他粲然一笑:“只能蒋郎君在那我便在哪了。到时候你便在你蒋府后院造个金屋子,将我锁进去如何?叫我除了你谁都不能见。” 蒋培风闻言眉目舒朗,绽开笑意,驱散所有阴霾:“金屋藏娇,亏你想得出来。” 笑闹片刻,陆昱便催蒋培风趁着天色未明抓紧歇息。 两人也不知睡了多久,陆昱便听得外面隐有人声,睁眼看去,窗外天色已然发白,下人已经开始忙忙碌碌地洒扫了。 陆昱看了看身旁熟睡的蒋培风,悄悄起了身,披上外披打算亲自提醒下人轻声些。结果刚刚打开房门,跨入回廊,便见赵启步履急切地朝着他这边来了。 还未等陆昱开口询问,赵启便急急开口道:“殿下,怀王殿下昨个夜里殁了。” 陆昱猛地抬头,还以为是自己宿醉未醒,听错了话:“你说什么?” 赵启只得再重复一遍。 陆昱惊道:“怎么没的?大理寺狱卒干什么吃的?” 赵启用手指了指脖子道:“昨个夜里,怀王殿下用衣带套在监室墙上的钩环上,硬生生将自个儿活活勒死了。” 陆昱心头窒闷难言,四皇兄并未上吊自缢,而是自己用衣带了断,得下多大的狠心,用多大的气力…… 蒋培风被外面声音吵醒,竟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忙出来寻陆昱。 陆昱满目悲凉沉郁,颤声道:“是不是因为昨日见了我,他才那么急着去死?明明……明明他可以走的更体面些……” 蒋培风摇头:“你莫多想,我陪你去大理寺先看看。” 陆昱眨眨眼睛,拂去方才满目苍凉,阻止道:“你莫去,你都不是大理寺的人了,堂堂刑部左侍郎,去那平白招父皇猜忌。” 他吩咐赵启准备衣裳帮他更衣,一边握了握蒋培风的手道:“张家的案子还得靠你呢,别再惹上旁的是非。” 第90页 蒋培风只能点头。 在车架上,陆昱心中五味杂陈。 他对怀王,恨吗?恨的,他让刚刚回京的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碎了彻底。但希望将他挫骨扬灰吗?答案又是否定的。 “殿下,到了。”车夫提醒道。 陆昱下车,看着大理寺部院的牌匾,没想到短短时辰居然来了两次。 他匆匆入内,进了地牢发现两位皇兄和赵全公公已经到了。大理寺卿站在一旁,虽然脸色发白,但看起来还算镇定。 赵全对几位亲王道:“圣上得静养,起不得身,让奴才过来看看。” 安王转向大理寺卿,问:“你们看守不力的罪责之后再议。本王且问你,昨日怀王可有异状?又见了什么人?” 大理寺卿偷眼看了一眼陆昱,声音微抖道:“昨日,殿下先是见了昭王殿下,晚间时候又见了怀王侧妃。” 安王看向陆昱,神色未动,语气却有些咄咄逼人:“哦?做皇兄的倒不知两位皇弟感情如此融洽,和昨日紫宸殿中可是两模两样。” 陆昱依然谦恭,似是听不懂安王话里机锋:“二皇兄,臣弟也是就事论事罢了。四皇兄的确罪责难逃,臣弟怎能因为骨血亲情视若无睹,但话又说回来了,作为兄弟,臣弟也不忍见皇兄临了连床软被都盖不上,失了体面,昨日便过来看看,让寺卿大人帮皇兄置办一二,寺卿大人可以为臣弟作证。” 说着他看向大理寺卿,问道:“你说是不是呀?寺卿大人。” 大理寺卿冷汗都下来了,亲王死于狱中,本就一个头两个大,实在不想搅进这几尊大佛的泥潭,闻言忙道:“是是是。昨日昭王殿下来了就叫臣给怀王殿下置办些东西。”他指了指那床软被:“臣都按吩咐置办了。” 相王眸色一动,看了一眼陆昱,眸光意味深长。他开口,刀锋向着安王:“二皇弟,此处不是你管的刑部,倒也不用把查案的劲头放在这。” 他问大理寺卿:“那怀王侧妃来了可曾说过什么?” 大理寺卿也为难道:“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王妃一直在哭,不停问小皇孙怎么办。” 相王也不想深究,只道:“四皇弟罪责甚大,拖累王府上下百口人等,愧悔难当,以死谢罪罢了。赵公公便这么回话吧。” 出去之前,陆昱回头看了看怀王的尸体。 四皇兄啊四皇兄,前脚托孤,后脚却又给我丢了如此大的麻烦。 怀王死前见过陆昱,不论陆昱说了什么,也算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第80章 灭口 从大理寺出来后, 陆昱打算回府。 现下时候还早,街上鲜有行人。 陆昱摆摆手让车夫驾着车先回去,他想散散步, 晨间的空气透着冰冽的爽透, 没有那么重的人味。 说来也巧,才拐了个弯, 他便见薛家的车架远远朝着大理寺方向来了。 车架停下,帘子揭开, 露出薛述的脸,也是满脸难以置信神色。 “殿下,怀王当真是没了?” 陆昱点点头, 叹道:“毕竟你在吏部, 也算在他手下共事了不少时日, 子清要去看看他吗?” 薛述垂眸长叹一声, 终是道:“罢了,本也是……既然殿下你们都看过了,那便算了。只是怎的突然……就自戕了呢?” 见陆昱立在原处未发一言,薛述道:“殿下想必也是一路奔波未用早膳, 可要去芸香楼用碗热馄饨?” 陆昱其实毫无胃口,念着有些话需要和薛述交代, 还是点了点头应了声好。言罢他便上了薛述的车架, 转向去了芸香楼。 芸香楼小二刚开张便见到二人,愣了愣, 还是领着两人往雅间去了。 坐定后,陆昱还撑着疲色挪揄道:“咱当真是贵客,吃完馄饨也得坐这雅间。”言罢他微阖双目揉着太阳穴。 薛述听了他的打趣,面上本浮了层笑意, 见他动作忙收了表情,关切问道:“殿下,身体可有不适?” 陆昱摇摇头:“昨夜多喝了几杯罢了。”他将手放下,睁开双眸道:“四皇兄昨日只见了我和四皇嫂。我见他时,他甚至还能用父皇当年和你家的那点子事戳我脊梁骨,看起来不像是会如此寻死的样子。” 薛述眸中一闪:“殿下的意思是怀王侧妃说了什么吗?” 陆昱皱着眉头,微微颔首:“她究竟和四皇兄说了什么?能让他舍弃亲王之尊,寻了如此死法?大理寺卿说她只是哭,但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怀王侧妃出身并不算高,当年只是因为怀王殿下实在喜欢才让圣上松口,但还是只能娶作侧妃,这出身按理也翻不出大浪……”薛述沉吟道。 此时,门突然“咯吱”一声,是小二来送馄饨。两人便止了话头。 陆昱用勺在碗中翻搅,馄饨包得圆润饱满,在澄亮的鸡汤中翻滚。也不知为何,陆昱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嘉儿的样子。 之前宫宴见过这孩子几次。就算他的父王和陆昱早已兄弟阋墙,从无半分情分,但陆昱不得不承认这孩子被照顾得很好,襁褓中圆圆一团,玉雪可爱…… “嘉儿,拜托了。” “王妃一直在哭。” “这出身按理也翻不出大浪。” 陆昱紧拧着眉,这两日众人的话在他的脑中搅扰不休。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不对!” 薛述被震的一惊,放下勺子问道:“殿下?” 陆昱道:“以四皇嫂的亲族之力,想挽狂澜于既倒,其难度不亚于蜉蝣撼树。但要是有人和她说,只要她去探监,并且说些那人想要她说的,就能保下她和怀王世子,你说她会不会心动?” “但是大理寺那边不是说王妃只是哭吗?”薛述问。 陆昱冷笑一声:“那只是他一面之词罢了。自从培风调任刑部之后,再无世家中人在大理寺担职,这大理寺更是极好拿捏,究竟姓相还是姓安可不明朗。” 那怀王侧妃是听了谁的话?四皇兄此番一死,最难说清的可就是陆昱自己,让他遭了崇安帝记恨对那两位都是有利…… 到底是谁?大皇兄好似得利更多些…… 陆昱正想着,薛述开口扯回了他的神思:“左右现在怀王府还没被圈起来吧,要不派人直接见见侧妃打听一二?” 陆昱猛地抬头,心头猛地一动,他豁然起身,神色发紧,对薛述急道:“子清莫吃了!快去四皇兄府上看看,晚了就来不及了!” 薛述见他神容紧张,自是未再多话,抹了嘴便随陆昱一起出去了。 片刻之后,车架到了怀王府旁巷口,薛述对着陆昱点点头,便下车往王府方向去了。 陆昱不便露面,便只能在薛述的马车中等待,他手指不停地敲在膝盖,只觉时间漫长无比,坐在原处都觉煎熬。 终于,薛述上了马车,满面怒容:“真是丧尽天良!” 言罢,他双手从大氅中露出,竟是抱着一婴孩,这孩子不哭不闹,闭着双眼,呼吸低微。 薛述道:“臣进去的时候,府上下人一切如常……” 丫鬟让薛述在前厅稍坐:“大人稍候,奴才去请侧妃过来。” 数息之后薛述便听到尖声惊叫从内室方向传来。他疾步过去看发生何事。 那丫鬟抖着手指向房间,薛述侧头一看—— 怀王侧妃嘴角带血,已是气绝多时。她身旁婴孩面目青紫,同样探不到呼吸。 死状凄惨,薛述不忍再看,匆匆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便被怀王府的管事太监拦下,那太监只噙着泪眼,将另一个襁褓往薛述怀里一塞,轻声道:“这才是世子。”随后便疾步走开了。 薛述虽是满心的怒火和疑窦,但抱着这孩子也只能强作镇定,将襁褓藏进大氅带出。 “也不知这孩子是不是也被喂了什么毒,一路过来就是这样子,不哭不闹的。”薛述道。 陆昱垂眸看了看那孩子,摇摇头道:“到时候让府医看看吧,稚子无辜啊。” 薛述也满眼颓色,无奈道:“想必晚些时候,侧妃杀死皇孙再服毒自尽的消息便会递进宫里了。” 陆昱冷笑一声,看了看薛述,皆在对方眼中看到无力:“真是好筹谋,如今全然是死无对证了。” 到了昭王府门口,陆昱别过薛述,便进了府。 一进府,他便将那孩子往赵启怀中一塞,吩咐道:“找个嘴紧的府医来看看这孩子是被喂了什么东西,还有没有的治。” 而后他便不发一言向着卧房去了。昨夜的酒似是没醒,现下陆昱只觉得头痛欲裂,感觉像被一把板斧从眉心直直劈了似的。 第91页 结果一进门,蒋培风居然还未走。 陆昱忙藏起痛色,眉稍一挑,问道:“培风怎的还在?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早知你没回去,我便不在外面盘桓这么久时辰了。” “你没回来,我也不放心。”蒋培风答,看陆昱脸色,比晨间出门时更差几分,他又问:“脸色怎的如此差?” 陆昱长叹一口气,拉起蒋培风的手,将他一起带到榻边坐下,随后他头一歪,枕到了蒋培风肩上。 蒋培风抬手揽住了他,一股暖意便顺着蒋培风的臂膀渗进了陆昱的背心。他叹了口气道:“四皇嫂也殁了。” 蒋培风一时也没能回话,数息后才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沉吟思索片刻,又道:“想必他们是想叫你有口难辩,让你惹一身腥,也让你同相王直接再起龃龉。” 陆昱抬头:“和大皇兄?此话和解?” 蒋培风道:“你好好想想,你最开始是不是觉得这些皆是相王殿下所为?” 陆昱“嗯”了一声:“当时可是他下的令,围了赵国公府,软禁了皇贵妃,独独没圈怀王府,才给了四皇嫂出门的机会不是吗?” 蒋培风轻轻拍了拍陆昱道:“话是没错,但也并不如此直白,不过这也是我的猜测罢了。” 他顿了顿:“据你之前所说,让怀王殿下去大理寺可是圣上亲自下令,你能够见到怀王,其实是圣上给的机会。” 陆昱瞠目。 蒋培风继续道:“我曾经也与寺卿大人共事,据我来看,他算是圣上的纯臣。” 陆昱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幕后之人不是皇兄?” 蒋培风轻叹:“圣上心思难测,借力打力,此消彼长之事并未少做。”他垂眸看了看陆昱神色,温声宽慰道:“你也莫太忧心。咱们手上还有张家那案子的牌没打呢,总不会让你太过被动。” 怪不得四皇嫂干脆利落就去探监了,因为承诺能让她和孩子活命的人可是当今九五之尊。怪不得四皇兄死得如此干脆,因为有人要他这样死,他不得不从。 兴许四皇嫂只是单纯地听话在那个时辰去探监罢了,没有对皇兄有任何暗示。兴许四皇兄甚至都不是真的自我了断…… 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他百口难辩,让他怀疑相王罢了。 陆昱终于无奈地苦笑道:“这张家案子,本是想用来压一压大皇兄,结果现在倒是要成我的救命稻草,让我能有片刻喘息之机了。想来父皇定是十分高兴,看着我们兄弟几个狗咬狗。” 蒋培风嗔道:“哪有自己说自己是狗的?” 陆昱抬眸看了看蒋培风的脸,呵呵笑了两声,凑过去在那人的薄唇上轻轻啄了啄。 蒋培风摇了摇头,由他动作。 片刻后,陆昱问道:“培风,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岂不是处处受制,如何才能颠倒形势?” 蒋培风眸光一厉,沉声答:“敌暗我明,则潜龙勿用,静待时机,随云上天。” 陆昱盯着蒋培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心中沉雾奇迹般散开了些许。他眸中满是钦羡神色,绽开笑意,说道:“我知晓了!我明日便进宫。” 晚些时候,赵启来禀告:“那孩子只是被喂了安眠之物,药效过了醒了便无碍了。” 陆昱皱了皱眉头,问道:“这么小的孩子,喂这药可会伤到脑子?” 赵启愣了愣道:“府医未曾提及,料想应是无碍。” 陆昱叮嘱道:“公公,接下来这段时间本王的日子估计不会太舒坦,这个孩子你们好生照顾,可得捂严实了,万不得叫外人知晓怀王世子在本王府上。” 翌日,天气竟是不错,暖阳和煦如春。 陆昱进宫,行至紫宸殿外,值守太监对陆昱道:“今日日头好,圣上在御花园散步。” 陆昱露出惊讶神色:“父皇身子大好了?” 值守太监笑道:“昨日才服了孙太医开的一剂药便爽利了不少,今儿个便能下地了。” 陆昱从袖中掏出银锭,塞到那太监手中,客气道:“劳驾公公帮本王引个路。” 第81章 矫饰 陆昱远远便瞧见崇安帝在赵全的搀扶下在御花园的石板路上缓步走着, 随后他似乎是气力不继,颤颤巍巍地被扶着坐于一旁大石之上。 崇安帝正说着什么,陆昱走近几步, 话音便能随着风飘进他的耳朵中。 那领路的执事太监正要上前禀报, 便被陆昱眼疾手快地拦下,他立起一根食指置于唇上, 笑了笑。 那小太监止了脚步,点了点头, 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陆昱扯着袖子往旁一拽蹲了下来。 虽然蹲在这树林草地实在有失仪容,但却得以隐藏身形。陆昱左右环视一圈, 回京数载以来第一次无比欣赏这御花园中随处种着的奇花异草。 只听崇安帝问道:“都……收拾干净了吗?” 赵全边崇安帝披上狐裘, 答道:“皇城司的人看着侧妃和小世子咽气才离开的。” 崇安帝点了点头, 举目眺向前方的清池, 长长叹了口气。 赵全见状也是眉心挤成一团道:“陛下……起风了,奴才扶您回去吧,您现在身子吹不得风。” 崇安帝并未听劝起身,只是拢了拢狐裘道:“是朕想错了。朕本以为是老大动的手, 他为嫡长,性子和手腕也能为帝, 但总归太露锋芒, 朕……并不喜欢。本想借此事敲打敲打他,结果却没想到居然是晟儿动的手。” 赵全踯躅片刻, 还是大着胆子问道:“陛下,奴才知道您心里难过,您既然不舍得怀王殿下,这又是何苦呀?” 崇安帝闻言, 眸光一凝,露出几分狠色,面上虽带着病容,但方才倦色已被尽数收敛:“朕当日有几分宠爱他,如今便有几分想将他千刀万剐!让他临死前还能见见他那个侧妃,已经是朕额外开恩了。” 明明不热,风中都还浸着几分凉意,赵全却还是透了满背的冷汗,后颈发凉,垂着头不敢应话。 崇安帝扫了他一眼,冷笑道:“怎么?觉得朕冷血心肠?跟了朕这么多年,怎的还没有长进。背叛朕的东西,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赵全忙跪下,哂笑着道:“陛下可冤枉奴才了,奴才怎敢起了别的什么心思,只是怀王殿下这……陛下为何不赐下鸩酒,让他体面些?不然传到民间去,也不太好听……” 崇安帝今日似乎格外有耐心,意味深长道:“谁让老五去见了他呢……他最近和老大走得太近了些,朕看着扎眼。” “那世子殿下……”赵全轻声道,话音未落便被崇安帝截了话头。 “那孩子没了爹娘,送给其他宗室养,谁又能保证这些人会对他好?谁又能笃定这些人不会利用他身上的血缘横生事端?不若让他下去和他爹娘团聚,也不至于做那无根的草。” 崇安帝斜眼看了看跪着的赵全,方才他并未允他起身,想必他的膝盖定是已经淤青了。 “起来吧。”帝王终于赐下恩典,却又道:“你啊,跟了朕这么多年,小聪明耍了不少,却还是不懂朕。再扶朕走一走吧。” 赵全忙起身扶住崇安帝胳膊,主仆二人继续往前去了,交谈声更加隐约,难以听清了。 陆昱站起身,抚了抚衣袍上因为蹲着而起的褶皱,神色无波。 旁边的那个执事太监则是一脸惶恐,整个人战战兢兢,生怕昭王殿下因为自己听了不该听的就将自己拉去神不知鬼不觉地灭了口。 陆昱看他模样,心中好笑,又从袖中摸了块价值不菲的红玉来给了他,柔声道:“本王今日就在紫宸殿外等待圣上召见,并未来过这御花园,公公可记住了?” 那执事太监听见这话,如蒙大赦,而且还得了好东西,更是对陆昱感恩戴德,忙点头哈腰道:“奴才记住了,记住了。” 陆昱点点头,回身往来路走去。路行一半,状似无意问道:“近日本王来了好几次,都是公公在外面值守吹风。怎么?管事太监排值表时漏了公公?” 执事太监吸了吸鼻子道:“都是奴才笨嘴拙舌,不会说话讨喜欢,只能在殿外干些值手的活。” 陆昱道:“本王看公公很是聪明伶俐,定是他们看错了公公。公公莫忧,你总能进那紫宸殿的。” 那执事太监又哪里真是个笨的,眼珠一转便明了陆昱意思:“殿下有需要奴才的地方,请尽管吩咐,奴才定为殿下赴汤蹈火。” 陆昱笑笑:“赴汤蹈火倒也不用,只要公公能将这紫宸殿来往之人和反常之事告知即可。还不知如何称呼公公?” “禀殿下,奴才名唤安平。” 陆昱点点头:“好名字,那本王便记住了。” 第92页 崇安帝回紫宸殿时,便见陆昱已等在殿外。 陆昱看见他,几步便跨到他的身边,接替了赵全,搀住了他的胳膊,目露喜色道:“看到父皇好起来,儿臣真是欣喜至极!父皇真龙降世,定是受上苍庇佑。” 陆昱年轻又炙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了崇安帝手臂上,让他片刻恍惚,竟也由着陆昱将他扶到榻上,由着陆昱将他安顿好,将被子盖到腰处。 他正要说点什么,陆昱却已经一声不吭地退了几步,扑通跪了下去。 崇安帝皱了眉头,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陆昱眼眶微红,只是咬着唇摇头,还是未发一言。 崇安帝问:“你这是怎么了?谁让你不痛快了?你和朕说,朕给你做主。”倒是有了几分父亲要为受欺负受了委屈的儿子出头的模样。 陆昱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是委屈,只道:“求父皇免了儿臣爵位,送儿臣回泾州吧。” 崇安帝直起了身子,瞪着陆昱道:“你这是何意?” 陆昱却未看崇安帝眼睛,直直将头磕了下去:“自儿臣回京以来,父皇待儿臣有如亲子,但儿臣……儿臣如今已无福再受父皇恩情了。” 闻言,崇安帝已是面有怒容,斥道:“你是脑子糊涂了吗?!跑来朕面前说这等胡话!” 陆昱颤声道:“前日儿臣去大理寺见了四皇兄一面,本是想让四皇兄在牢里舒服些,可皇兄对儿臣说,儿臣并非父皇母妃亲生……当日儿臣养父母确无物证证明儿臣身份,如若儿臣的确血脉有误,那便是万死难赎的重罪……更何况……儿臣才回府上,皇兄就自尽了,儿臣实在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如何是好了……” 崇安帝听到此处,阴郁神色爬了满脸,看起来面色竟是泛青,他肃声道:“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你就是朕和你母妃亲子,这点毋庸置疑。” 他摆了摆手,道:“回去吧,别成天疑神疑鬼。” 陆昱却还是没动。 “朕都叫不动你了?”崇安帝右手拍上床榻,发出“砰”一声闷响。 陆昱却似脑子里只拉了一根筋一般,只道:“儿臣自回京以来,无一日不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丢了皇家风仪,如今得此消息,还是心中难安,这几日都郁郁难眠,求父皇垂怜一二……” 越是恶疮,越是不愿让人一次又一次揭开。崇安帝本就不愿意提起此事,虽然陆昱的说法可谓牛头不对马嘴,但这并不妨碍崇安帝越听越是烦躁。 他指着陆昱骂道:“瞧你这点出息!就几句人言便让你缩回壳里了?” 说罢咳了几声,赵全忙上前替他顺气。崇安帝缓了缓,道:“罢了,准你告假半月,滚回去好好练练你那狗胆。” 陆昱红着眼眶说了告退,从善如流地退下了。 一出宫门,他便用手在眼上按了按,方才演戏让眼眶无比胀痛。 片刻他放下手,眸中再看不见一丝委屈,只剩下一片漠然。 陆昱倚在车壁之上,盯着车帘上那堆花纹出神。 很好,让崇安帝心满意足,认为他被相王一吓就躲。 半个月,至少这半个月,他不用和相王或者安王针锋相对,至少不用遂了崇安帝的意。下次朝会,想必培风他们便会动作,崇安帝自会顺坡下驴,给蠢蠢欲动的相王一派抽上一鞭子,让他们乖巧一些。 陆昱忍不住哼出一声冷笑,用尽筹谋,居然没谁讨了一丝好处。 但停不下来了。 三皇兄没了,四皇兄也没了。 张家一案他将皇城司扯了进来,也就是将崇安帝拉进来挡在了他的前头,至少相王不会直接和他针锋相对。 但他知道大皇兄对皇位的志在必得,大皇兄其实也知道他的阳奉阴违。他两迟早得亮刀子,只看谁出刀更快罢了。 二皇兄他当年便是不喜,如今却更是看不清二皇兄究竟是作何打算,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二皇兄还是只掌着一个刑部。 但无论如何,已经是停不下来的。 要么赢,要么死。 回了昭王府上,看见那人身影,陆昱便绽开了今日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瞬间云开雨霁。 他勾住蒋培风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蒋培风看了看两人相互勾连的手指,浅浅笑了笑:“圣上如何说?” 陆昱撇撇嘴:“只允了我半个月的假。” 蒋培风道:“那我来的正是时候。” “这些时日培风可是想念本王想念得紧呀,日日来也不腻。”陆昱玩笑道。 蒋培风用手中的文书轻轻敲了敲陆昱额头:“说正事呢。最近事多,张家这案子,我回来之后还没和你说说呢。你之后告假,如今先向你通个气倒正合适。” 第82章 覆灭 五日之后, 崇安帝复朝。 崇安帝坐于御座,脸色虽还是透着苍白,但精神已经见好。 众臣们对了对眼神, 心中各有主意, 有人隔岸观火,有人只感自身岌岌可危, 恨不能时光回转不要和怀王沾染一丝关系。 圣上却是出人意料,绝口不提当日怀王之事, 要不是怀王惯常站着那位置已经空无一人,朝中众人都觉得几日前的惊涛骇浪似幻梦一场。 听了几件无关痛痒的奏报之后,崇安帝转向刑部方向, 唤道:“云卿何在?” 云承庸出列行礼道:“陛下。”随后便等崇安帝示下。 崇安帝歪了歪身子, 冕旒摇晃, 上坠玉珠碰出轻响, 他状似不经意一般问起:“朕养病之时偶然听闻前些日子有人专程上京越诉上告,这案子最后由你刑部收了去,是何案子让百姓不惜承那杖笞五十之刑也要告个明白?你们可查清楚了?” 云承庸心头一动,极快地朝蒋培风方向扫去一眼, 答道:“回禀圣上,上告之人名为江三, 陇西人士, 他告的这案子本也不算大案……” 相王却突然出口打断:“既已不算大案,何苦在朝会上劳动父皇操心?父皇您龙体初愈, 切莫劳神为宜。” 在听闻“陇西”二字之时,他神色便是一变,心下先是直道不好,随即怒意涌上, 他早已提醒过张大人看好他在陇西的二弟,不然篓子捅上天听,谁也保他不住,没成想真有陇西刁民上京状告,而张家居然没有和他透过一次风! 他斜眸看了一眼在另一侧的张家家主,见那人神色还算镇定,自己也定了定神,方才出口打断。 崇安帝冷然扫过相王,道:“老大心中有朕,朕心甚慰。”随后也未搭理相王所请,对着云承庸道:“云卿继续。” 云承庸闻言躬身一礼后继续道:“但这案子越查却越是……非同小可。臣特调蒋侍郎亲查此案,所涉一应物证也由蒋侍郎率部亲自快马带回。” 蒋培风此时也及时出列道:“禀陛下,这江三的案子是臣碰巧偶遇,本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只是偏偏这案主是那陇西巨商江家三字,他所告的是张大人亲族,兹事体大,臣不得不慎,便查的细了些。” 言罢他便唤道:“抬进来。” 两个刑部小吏便抬了一个箱子进入大殿。 蒋培风道:“陛下,此箱内所盛之物便是臣与原指挥使亲至陇西所获物证,多为张家与江家往来书信、账册,因所涉年份跨越较长,日积月累有此巨量。” 相王自不必说,听见原指挥使也参与调查时便知张家是保不住了。原指挥使虽官阶不高,但其可是皇城司长官,皇城司可是在崇安帝严密控制之下,这个位置可谓心腹。如此一来,父皇早对案情心知肚明,今日完全是来朝会上明知故问的,他又何必再惹父皇不快,应得早日切割为妙。 只是可惜,少了张家,于他可是没了臂助,损失可谓惨重。 张家家主此时也再维持不下镇定神色,如今已是面如金纸,只觉万事休矣。 蒋培风却似察觉不到朝中凝滞气氛一般,肃容上禀道:“臣等核对物证,并得了涉事人等的画押口供,张家所涉案资甚巨,罪情重大。” 他微微顿了顿,正色道: “张家一族在陇西地界与江家等富商勾结,私开铁矿,攫取暴利,贩售私盐,压榨百姓,并且贿赂或威逼陇西守官,令其与之同流合污,知情不报,此为其罪一。” “户部下拨工造银两,张家之人无一笔例外,皆会贪墨十之八九用于本家享乐,并令相关官员谎报银两用途和去向,蒙蔽圣听。此为其罪二。” “张大人二弟常年在陇西横行四方,欺男霸女,甚至强迫百姓,导致民怨沸腾,却上告无门,敢怒不敢言,此为其罪三。” 第93页 “有陇西百姓不堪受苦,欲进京状告,皆被半途拦截,殒命路途之中,张家所为阻塞言路,令百姓诉苦无门,此为其罪四。” 蒋培风眸光投向这个置于殿中沉甸甸的箱子,道:“张家所为,并非短短一年两年,百姓受苦已有十数年,相应证据皆在箱中——” 蒋培风一揖到底,随后跪伏叩首道:“臣跪请陛下圣裁,还陇西百姓一片朗朗青天。” 崇安帝闻言,眉头紧锁,抬手重重拍向桌案,将案上案牍扫了一地。 众臣匆忙跪地,齐道:“陛下息怒。” 崇安帝指着张家家主,怒斥道:“朝中岂能容忍你等虫豸!谁给你家的胆子,置朕的黎民百姓于水火,让这大晋的国库成了你家的私库!” 张家家主已经面如死灰,再不敢说一句话。 崇安帝虽已提前从皇城司那边将案情知晓了七七八八,但他看着张大人那张畏畏缩缩的脸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自戕的贤妃,更是怒从心起,新仇旧恨一并在体内沸腾:“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 众臣偷偷看向盛怒的圣上,心下皆是又怕又唏嘘。 平心而论,蒋培风所奏张家罪责并不是个例,上至宗室世家、下至寒门新贵,手上钱权皆握,又有几人干净,朱门大户之内这等肮脏之事却是更多。 只是有些事,不上称可能只有八两重,上了秤可就千斤都挡不住了。张家此番已是站在秤上,没有人会如此没有眼力见想要上去作陪,故朝中诸人互相交换了眼神,无人敢说话。 崇安帝坐了回去,缓了缓呼吸,指着张家家主命令道:“来人,将他拖下去细细审问。张家罪大恶极,万死难赎,将涉案人等一并捉拿审问,不得放过一个漏网之鱼!其余相关一应人等,官民不论,皆按律捉拿判罚!” 张家家主也不知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亦或想拽人垫背,在被羽林军拖出去时凄声吼道:“相王殿下!老臣可是为相王殿下做事啊!” 相王此时只感晦气,狠狠剜了一眼狼狈无比的张家家主,匆忙切割:“父皇,自三弟捐躯后,张家早对儿臣怀恨在心,请父皇替儿臣做主。” 崇安帝似笑非笑看了一眼相王,意味深长道:“老大啊,你还是得学学藏锋于内,莫太张扬才是。” 相王眸色一动,垂头称是,心下却激起惊涛骇浪,难不成父皇发现了什么?他看向身旁陆昱平日所站的位置,心下暗暗啧了一声。 崇安帝点到为止,朝臣心中却难以蜻蜓点水。 圣上五子已经折了两个,如今又这样“提点”本是声势最高的嫡长子,难不成这风不是东风,圣上心头自有打算?众臣心中算盘响成一片。 正在众人若有所思之时,崇安帝问道:“其余爱卿可还有本要奏?” 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圣上心绪欠佳,其他官员也打消上奏之念,殿中一片沉静。 散朝时,相王叫住了蒋培风:“蒋侍郎留步。” 蒋培风转身行礼道:“相王殿下叫住下官所为何事?” 相王向蒋培风一笑,道:“本王与你也算总角之谊,便不绕弯子了,这案子是如何上达天听的?” 蒋培风依然是八方不动,沉稳淡然的模样,语气客气地胡诌道:“当日江三在京兆府动静甚大,百姓围观者甚众,皇城司暗探遍布全城,想必圣上得知风声并不是难事。” 相王挑起眉毛,上下打量着蒋培风,片刻才道:“原是如此。本王知晓了。” 言罢他便越过蒋培风向着殿外走去,几步后他又回转了身子,意味深长道:“五皇弟难道竟是如此愚钝之人,你教习他诗文数年,居然还是难得寸进?” 他并未等蒋培风回答,转身走了。 蒋培风看不出情绪,无波道:“殿下慢走。” 薛述凑了上来低声问道:“他难为你了?” 蒋培风摇摇头。 出了宫门,蒋培风本打算回蒋府见见父亲,先前父亲便和他提过要去昭王府拜会,却因为朝中事多一直未能成行,他得去商议一二。 结果一上马车,便见一人笑盈盈地坐在车内看着他。 他忙上车放下车帘,佯怒道:“你怎么来了?你可是告病之人。” 陆昱笑意未收起一分:“来接你下朝呀。” 蒋培风瞟了他一眼,气也气不起来,只能嘴上说两句:“你也太大意了。” 陆昱拍拍胸脯道:“我可是很小心的!” “怎么样?顺利吗?”车轮开始滚动,陆昱问。 “自然是顺利,那些物证前几日你也看过,毫无转圜之余地。” 陆昱道:“大皇兄难道没来问你?在这几个皇兄之中,我与他接触最多,了解最深,他这人其实很是聪明,想必还没散朝就反应过来五六成吧,我们此番能成,只是因为杀他了个措手不及罢了。” “张家一事我看似撇清干系,但他想必回去琢磨琢磨就能看出端倪。”陆昱靠着车壁,托着下巴道:“我此番告假,其实就是在父皇面前装乖而已。” 蒋培风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势而动便是。” 第83章 三月 随势而动。 此话陆昱深以为然。平心而论, 自十六岁回京以来,无论是显锋亦或蛰伏,他所行所动无一不是被时局推动。随势而动, 随波而流, 如那无根的浮萍。 他描摹着眼前之人俊逸的眉目。细细想来,当年对这个人的心动和妄念才是真正催发于自己的内心, 之后对权势的渴望,对御座的追求, 追根溯源也不过如此。 蒋培风总是和他说要他认清本心。到底何为本心? 想必这才是陆昱自己从根源催发的本心。 如果没有这个人,要是没有了这个人的话…… 蒋培风见陆昱凝神不语,状似沉思, 怕他还有苦恼之事, 轻声唤道:“陆昱?” 陆昱回神, 随即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他的动作又急又凶, 蒋培风猝不及防被扑了个满怀,忙抬手拥住了陆昱。 陆昱也死死环住了蒋培风的腰身,哑着声音道:“蒋培风,你不要背叛我, 不要离开我,不要让我拥有过却又失去。” 三个“不要”将蒋培风搅得一头雾水, 但总得让人安心, 他在陆昱背上轻轻拍了拍,宽慰道:“我这不是在的吗?既已经同你……好在一处, 怎会说放就放?” 言罢他短促地笑了笑,开口道:“殿下难不成在府中又看了什么才子佳人的话本,如此这般患得患失?” 蒋培风胸膛的轻震也让陆昱心头随之颤动,他抬头对着蒋培风赧然笑了笑, 随即又埋首至他怀中,不再说话,专心压下方才纷繁的思绪。 车厢内一时缱绻温宁。 片刻后,蒋培风道:“你可还记得我曾经提过父亲会择日亲自拜访一事?” 陆昱点了点头:“之前蒋丞相也同我暗示过,后来得了你的准话,我心头可是高兴了好几日呢。想我陆昱,居然能得了蒋家上下两位肱骨的青眼……” 蒋培风嗔道:“又在胡说,你这话可折煞蒋家了。” 陆昱佯作无奈,长叹一声:“要是蒋丞相知道我拐走蒋家最宝贝的后辈,想必得气坏了,扭头便去寻其他皇兄了。” 蒋培风垂眸看向陆昱,失笑道:“怎的还更变本加厉了?” 他见陆昱只是笑,觉得此人情态可爱,凑过去在陆昱面颊上轻轻碰了碰,方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打算回家和父亲问问,还是尽早挑明立场为好。” 两人之间唇齿相交之时也不是没有过,如今碰碰脸颊居然还是能让陆昱心沸如鼓,浑身都轻了起来。 只是可惜,这头他正飘飘欲仙,那头听见蒋培风又将话头扯到正事上,虽然心下不禁暗叹百十来回可惜,但还是敛了敛神色道:“倒也不急。大皇兄才折了张家,料想暂时会安分一些时日,过段日子,待父皇松些劲,想必他和梁家那边便会动上一动。二皇兄那边他一直看不上,想必到时候会新仇旧恨一起同我算了,那时候再搬出你家助我一助,于我会更好些。” 话音刚落,马车便停了下来,车夫在外唤道:“大人,到府上了。” 蒋培风应了一声,先走下车来。正好一阵寒风忽地吹过,蒋培风回身将陆昱披风的系带紧了紧后,将他带了下来。 蒋培风问道:“一起吃过饭再走?” 陆昱自然应允:“本就要一起的。” 两人行至正厅,下人已经摆好了餐食碗筷。 蒋培风挥退下人,自己为陆昱盛饭:“你方才说的,我想了想。相王殿下此人,平日能够说是沉稳持重,但又确实缺了些定力,在事将成之时便会急躁些。” 第94页 陆昱点点头,接过蒋培风递过来的碗,米粒洁白晶莹,热气缓缓上升,让他心中熨帖无比。他道谢后道:“动作大开大合之时,最易露出破绽,到时候再戳才能戳到软肉,若是现在就将底牌全部亮出,让大皇兄早有准备,那可不太妙。” 他夹了一筷子芦笋炒肉吃了,称赞道:“这个好吃。” “喜欢便多用些。”蒋培风莞尔,又为陆昱碗中添了几筷子:“是我关心则乱了。总担心你回朝之后被他步步紧逼。” 陆昱也礼尚往来一般为蒋培风盛了一碗汤:“我这半个月,什么差事都不碰,料想他也抓不到我的小辫子,最多是嘴上为难几句。我与他看似决裂,父皇不是更乐见其成嘛。到时候时机到了,我这‘潜龙’就借你家那‘登龙梯’上天了。” 蒋培风侧头看了看陆昱:“你同薛述议过此事吗?” 陆昱微微点头:“也不算商议,只是前几日托邱榕与他传了几次信。他没意见,只忧心一事,偏巧此事也令我实在不解。” 蒋培风眸色一动,问道:“难不成是安王殿下?” 陆昱放下碗筷,以手托腮撑在桌上,眉间微蹙,颇有些尴尬道:“不瞒培风,我先前总觉得他虚伪,明明恋栈权柄,却又端着一副高洁模样,但这些年他似乎就只是死守着刑部,也未有其他动作,如今我也确实参不透他究竟是何打算……” 蒋培风又给陆昱夹了块鸡肉:“再吃点。” 陆昱“哦”了一声,乖乖抬起碗筷吃了两口,他睨了蒋培风一眼,发现这人嘴角微勾,一脸意味深长。 陆昱眉梢一挑,问道:“培风,你定是知晓些什么对吧?” 他这边虽是云淡风轻地问着,心头却止不住地觉得别扭,当年他才回宫,就听说蒋家郎君是与安王殿下论过琴的…… 蒋培风道:“我调任刑部之后,倒是听了一些逸闻,只是不知真假,便未说与你听。” 陆昱噗嗤笑了出来:“我们端方雅正的蒋郎君居然也会和同僚凑在一起说长道短吗?”他想象一下了培风玉树芝兰地立在一堆同僚中肃容听着他们闲聊的画面,一时竟笑得停不下来。 蒋培风:“……” 他耳根又泛起了微微红意:“你莫笑了……我不说了便是。” 陆昱忙轻喘着道:“我错了我错了,蒋郎君请讲,小王洗耳恭听。” 蒋培风无奈,眸中含着笑意:“就是安王殿下同云尚书……似是有些过往……” 陆昱正喝着汤,闻言一时震惊,险些就将汤水呛进嗓子里:“你是说……二皇兄是为了靠心上人近些才盘桓于刑部?” 蒋培风不置可否,只道:“他们都这么说,左不过也算给了你困惑之事一个可能的解释。” 陆昱啧啧叹了两声,方才那无法言说的别扭早已散了七七八八,看向蒋培风的目光也多了几丝促狭,挪揄道:“培风倒真是个不开口的葫芦,有这等好故事也不同我分享分享。” 言罢,他默了半晌,还是悠悠叹了一声:“竟是因为这样……想我当年对他一直怀有恶意,岂不是一场空茫?” 蒋培风道:“其实世人都会如此,认人识人皆如盲人摸象一般,未能看清全貌,多是流于表象。若非我调任刑部,想必也会如你们一般不解安王殿下意欲何为。” 陆昱将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筷对蒋培风郑重道:“培风,此番张家倾覆,想必陇西与其有干系的商贾也无一家能幸免,但那江三年岁不大,遭人如此对待也实在可怜,我当日应过他会留他一命,让他能够有新生之机。此事,还望培风多加斡旋。” 蒋培风见他神色,也正色道:“放心。他揭发有功,而且并未涉案,当是能够有条活路。” 待要回府之时,天色已然擦黑,蒋培风送陆昱出府。 两人并排走着,袍袖擦在一起。蒋培风叮嘱他道:“之后你就在府上,莫要瞎跑了,我抽空来寻你便是。” 陆昱应下后又问道:“今日朝会,父皇可有说了四皇兄的去处?” 蒋培风道:“圣上着礼部在办了。” 陆昱点点头,并未再说话,神色寂然。 行到府门时,蒋培风突然拢住了陆昱的手,将陆昱的手指牢牢攥住,未发一言。 陆昱盯着蒋培风的脸,那双桃花眸向来含情,挑逗道:“可是舍不得我了?” 在只有他二人时,蒋培风能放得开些,现下在府门,还有巡视的下人来来往往,陆昱本不指望蒋培风承认,还以为他最多就是笑笑。 结果却听到蒋培风坦然道:“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天! 这人总是这样! 陆昱眼眶发热,绽开笑容,转身离开,行了几步却停住了脚步,又几步折回,抱了抱蒋培风。 之后的半月,朝中并未起了新浪,但之前的余波也并未平息。 因为谋害君父,皇四子陆晟被褫夺封号,怀王府一家人因知罪孽深重畏罪自尽,死后不得入皇陵。皇贵妃赵氏也被褫夺封号,一杯御赐的鸩酒让她了了此生,生前再是圣宠不衰,如今也零落成泥,七窍流血,死状凄惨。赵家作为世家,再是豪强势大,面对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境地,在板上钉钉的权力碾压之下,也难有一搏之力,堂堂京中顶级豪门便就此销声匿迹了。 也不止赵家。 张家更是罪大恶极,株连甚广。那段时日,午门几乎日日都血流成河,刽子手那柄泛着森森寒光的大刀都布满血污,卷了刀刃。陇西官场更是巨震连连,翻覆了天地。 短短半年间,内忧竟是此起彼伏。从那江渝二州科举舞弊引得民议沸腾,再到两大顶底世家的先后败落,更是让朝纲动荡,人人自危。 今日是江三被刑部释放的出城之日,陆昱和蒋培风亲自将他送至长亭。 陆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这段日子委屈你了。你虽然家财散尽,但如今好歹清白一身,再无人将你视作筹码和条件。你还年轻,前路迢迢,总有柳暗花明一日。” 江三点点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殿下宽慰。草民知晓了。草民能够脱离苦海多亏二位。” “此番也有你的功劳,若你未身先士卒,想必这案子将难以昭雪,陇西依然是灰云漫天。”蒋培风道:“你今后可有所打算?” 江三笑笑:“总归不回陇西了,天下之大,总能有我一隅容身之处。” 陆昱和蒋培风便目送江三转身离开,身影越来越小。 蒋培风拉拉陆昱袍袖道:“回去吧。” 陆昱将手从袍袖中伸出,反握住蒋培风的手,叹道:“你莫瞒我,我知你如今也不痛快。张修白昨日已被斩首,我知你们从小便相识。” 蒋培风神色看起来倒还算平和,他捏了捏陆昱手心,叹道:“法不容情。” 两人从京郊回了城,在满目夕阳余晖中更是满目苍凉。 陆昱回忆起昨日夜里,薛述提着一坛酒,眼眶红着跑来王府时的模样。当日大家皆未预料到张修白竟也会死。此番家族树倒猢狲散,张修白受到牵连,官运此生定是到头。但只要有命在,只要有命在便是流徙三千里也不算绝人之路。 可是张修白不仅知晓家族腌臜,甚至还参与其中,这下便是神仙难救了。 行刑前夜,薛述曾去牢中看过他,张修白充满悔意,悔的却不是自己行差踏错,做了错事,负了黎民。 他满身颓顿,头发散乱,手从牢门木框伸出,死死拽着薛述的衣袖,问道:“你说,要是我家当时投了昭王,如今怎会如此?” 薛述仰头看向地牢那黑沉沉的顶,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张修白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衣袖上掰开,冷声道:“你还是不明白。你家此番根本不是跟错了人,而是做错了事!就算你们跟了昭王殿下,难道相王殿下会坐以待毙?也是昭王殿下当日对你家情状所知不多,不然他怎么可能会找上你?” 行刑当日,薛述亲眼看着张修白人头落地。当晚他在昭王府上喝得烂醉,哽咽着,颠倒着一次又一次问陆昱:“是不是所有人被这利,被这劝熏染以后都会变了模样?变得黑白不分,善恶不明!” 陆昱只能沉默,最后唤来邱榕:“将他带去客房歇一夜吧。” 日子就这么马不停蹄地过,如今已是三月过半,春闱将至,大批举子已经赴京赶考,京城又是热闹几分。 徐思作为新晋礼部尚书,新官上任,行事虽是一板一眼,却也无甚出错的余地,春闱相应诸事皆算顺利,朝中的眼睛便暂时看不到他这里了。 第95页 因为相王母家开始为相王入主东宫再次发力了,毕竟五子只余其三,想要成事自会容易许多。 陆昱在朝中空间即被压缩,他还传下命令,令其党羽切勿轻举妄动,静观其变。敌进我退,陆昱日子便更为难过。 但这个所谓的日子难过比陆昱先前预想要舒适万分,他心中顿觉不对,总觉得大皇兄似乎另有后手,并不完全将筹码押在前朝。 陆昱所料不错。 半月前那个葬送了张家的朝会散朝后,相王憋了满腹怒气回了王府。一入王府便召集了所有幕僚,当着他们的面将置于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摔了七七八八。 “殿下息怒。如今张家虽然用不上了,可殿下的母家依然势强,殿下莫灰心丧气才是。”其中一个幕僚说道。 相王抬眼扫了一眼这位幕僚,这人名唤曹京源,在兵部做事,官职只有区区六品。相王收了他只是因为他在兵部任职罢了,毕竟自三皇弟身死于岐原之后,当年名不见经传的五弟见缝插针掌握兵部,竟将兵部变得铁板一块,极难渗透。好容易有一位官员愿意投诚,官职低些也无妨。 这人投诚之后,并不算活跃,平日议事之时说话也不多。今日主动倒是罕见,相王问道:“你有何高见?” 曹京源道:“微臣斗胆请殿下再仔细考虑下朝中当下形势,昭王殿下已在不知不觉中蚕食朝中势力。兵部自不必说,吏部与工部当日由怀王殿下所控,但殿下您能保证您可以完全将这二部握于手中吗?您可别忘了,吏部有一个与昭王几乎日日厮混的薛侍郎,工部尚书潘大人也被人看见数次出入昭王府。” “再说世家,微臣斗胆猜测,如今怕是薛家、蒋家已经站队了,就算没有明牌,也定是默认了。” 相王府书房内顿时想起了阵阵低语,而后有人问:“你此番论调是否太过武断,小辈交好怎可以与家族站队混于一谈?” 曹京源笑了:“各位大人也都在朝中任职,不妨仔细回忆下,昭王殿下自梁州回京之后,所行所为是否再有掣肘?” 房中一时无人说话。片刻后相王沉声道:“说说你的方略。” 曹京源道:“用兵。” 相王眼神如刀,直直刺向曹京源。 “殿下母家本就是兵家出身,就算当年小梁将军折戟沉沙,梁家之势尚存。殿下不若寻个能够调集兵马的由头,集结兵马攻入京城,让圣上禅位于您,何须在前朝谨小慎微?” 相王瞪着双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逼宫!” 曹京源却并不为相王愤怒所慑,依然淡然道:“殿下,民间有句古语曰‘富贵险中求’,您如今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昭王殿下能够等您多久?安王殿下也可能蠢蠢欲动。如今您只能快刀斩乱麻才能一劳永逸。” 相王平缓了呼吸,缓缓靠回椅背,垂着眸子,众幕僚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脸色可谓阴沉。他半晌未开口说话,只是手指不停地转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片刻后,他环视书房内立着的诸人问道:“你们怎么想?” 有人道:“曹兄所言,风险甚大,但胜算也大,届时殿下兵分两路,一面在朝中向昭王施压,令其无暇他顾,另一面嘛……便是厉兵秣马。” 又有一人道:“厉兵秣马?说的到容易,这兵怎么出?粮草怎么派?这兵部可是在昭王手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给外族以利诱,共演一场好戏,这不就是天赐的出兵理由?” “你这是叛国!还想要当年岐原之祸重演吗?” 一时之间,相王府书房内此起彼伏,吵作一团。 “安静!”相王喝道:“此事容本王再想想。” 半月倏忽而过。 这几日,崇安帝御案之上,陆陆续续放了许多言及边境不稳的折子。 相王做出了他的选择。 第84章 终局 上 又是朝会之日。 时间已至四月, 天空显得越发空阔辽远,将居于宫城最中的紫宸大殿都拉扯得更加高达炫目了几分。 崇安帝在御座之上,接受百官叩拜, 玉珠在眼前晃出了模糊的光晕。 他垂眸环视玉阶之下的众人, 目光在陆昱身上停留一瞬,冷声开口道:“近日, 朕案头上多了许多有关边地的折子,司卿便先说说吧。” 司韵出列道:“禀陛下, 近日南诏确有异动。自去年齐将军故去之后,南诏便一直不甚安分,近些日子更猖獗些, 有在边境屯兵之相。” 崇安帝闻言眸色更冷, 之前是北羌, 如今又是南诏, 这边境为何总是不安定?区区弹丸之国,野心却总是如此大,毫不懂得蛇难吞象这个道理。 崇安帝很是心烦,目光转向陆昱站立方向。老五之前亲历过岐原之危, 想必能够有所建言,但只犹豫一瞬, 崇安帝收回了目光。 下一刻, 他开口唤了相王:“昊儿,你可有见解?” 相王躬身道:“父皇容禀。这兵家之事儿臣在朝中诸位将军面前谈论可谓班门弄斧, 不过当年儿臣也曾与南诏守军有过接触,其军纪严明,训练有素,想必定能守卫我大晋西南之疆, 不让南诏有任何可乘之机。” 言罢,他退了回去,几不可查地向武将那列递了个眼神。 “禀陛下——”武将中有一人出列道:“臣斗胆直言,西南守军威势自是毋庸置疑,只是齐将军威严过甚,自他故去后新任将军到任至今依然未树立绝对声威,恐影响兵士战力。另外——”他顿了顿后道:“岐原之鉴不可不查。” 陆昱抬头扫了一眼,这人好像是梁氏一门的门生。想必他是受了大皇兄授意上奏,无非便是要借南诏的由头让户部拨银,兵部调粮,借此活络一些人,攫取一些权力,将陆昱的空间压缩地更窄些。 “如今朝中兵卒充足,可调任部分前往西南布防,以备不时之需。”那武将说完便举着笏板退了回去。 崇安帝曲起手指在御座上敲了又敲,似是在考虑此人所言有几分可行。 相王见状,决定再添一把火,他出列道:“父皇,儿臣认为此言有理。儿臣也愿毛遂自荐,替父皇分忧。” 外敌有入侵之相,皇子亲率援兵出京驰援。说什么岐原之鉴,这可是重蹈覆辙! 司韵当即便举起笏板,想要开口上奏。正欲迈步,瞥到了陆昱神色。 陆昱正好看向他,轻轻摇头,用口型向他示意:“勿动。” 司韵脚步收了回去。 既然无其他反对之声,崇安帝也道:“也罢。老大你向来沉稳,便依了你拳拳报国之心吧。下去后递个调兵的折子上来,兵部权力配合便是。” 相王得偿所愿,自然应是。司韵也只能恭敬称是。 散朝之后,陆昱同司韵一起去了兵部。路上司韵百思不得其解,疑惑问道:“殿下,您给臣解释解释为何不阻止相王殿下。他们现在所为与当年有何区别?有惊无险便罢了,最多是耗用些粮食辎重,万一有个万一,大晋可禁不起如此折腾了。” 陆昱却笑了:“那本王再去救一次火便是。况且要是大皇兄真有个万一,那谁还能与本王一争?我岂不是坐享其成?” “殿下!”司韵眼睛都瞪大了。 陆昱忙敛了笑容,拍拍司韵肩头,道:“司尚书莫急。其实你我皆知晓,西南那边看似闹得大,但那边地势险峻,不似北边那般一马平川,于行军不利,就算南诏起势,也不至于令我大晋措手不及。大皇兄此番目的不明,与其我们这次挡了他,让他在我们控制不到的地方另想主意,不如暂且观望,至少兵马粮草的任意调动我们能够掌握。” 司韵暗忖:还能有何目的,总不能是带兵逼宫吧…… “司尚书,前些日子本王说要调回京中的那人如今如何了?”两人并肩向着兵部走去。沉默片刻,陆昱突然开口问道。 司韵先是愣了愣,锁着眉头想了想后道:“殿下可是说许翎?他的军册臣是看过的,很是不错,为将应是大有可为。如果臣未记错的话,他现下应是在禁军担任将职。” 陆昱只是点了点头,未再说旁的。 司韵疑惑,生怕出了岔子,忙问道:“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话音才落,便听得几声鸟鸣从高远的天际擦过。 陆昱抬头,看着蓝天之上掠过的飞鸟,眸中光华闪动。片刻后才收回目光,转向司韵道:“没什么,只想心中有个数。” 翌日一早,相王的折子便被发往了兵部。 当日的晚间时候,陆昱只穿着中衣躺在蒋培风的床榻上,手指不断绕着床边帐子垂下来的穗须,眉梢扬着对蒋培风道:“我这大皇兄的效率,可真是高到让人咂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此番要去的是天大的好差事。” 第96页 “盖好,小心风寒。”蒋培风拉过被子覆于陆昱身上后,又道:“相王殿下欲调多少兵马?” 陆昱道:“倒是不多,应是五千有余。” 说罢他一翻身,抓住蒋培风前襟猛地向前一扯。蒋培风猝不及防便倒在榻上。他怕将陆昱压坏,忙用双肘撑在了陆昱身侧,俯身在陆昱脸颊轻轻一印,笑道:“你又在闹什么?” 陆昱也弯了眸子:“我在这躺着,你走来走去地让我心里发慌。你同我躺在一处,我才安心。” 蒋培风也未再起身,依陆昱所言躺在了他的身侧。 “阿昱。”蒋培风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相王要的兵士数量似乎有些不对?” 陆昱微微抬头,看向蒋培风的脸:“我白日和司尚书算过,他要的人虽是少了些,但也不是不能应付,毕竟西南守军人数可不少,也不一定真能打起来。” 蒋培风点点头,沉吟片刻还是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现下时节,西南地界阴雨绵绵,那边山多林密,这个时节雾气蒙蒙,根本不是动兵的好时候。” 陆昱眯了眯眼:“万一南诏那边也想学当年北羌,险中求胜也未可说。” 蒋培风抬手将陆昱垂下的发丝轻轻拨至耳后,轻轻叹了声,还是温声叮嘱道:“你现在可是在紧要关头,万事小心。” 陆昱只用那双水润润的眸子凝着蒋培风的脸。蒋培风能在那两汪清凌凌的湖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随即那倒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闭上了眼。 陆昱吻了上来。 片刻后,两人微微分开,陆昱的嘴唇变得更加嫣红。他明明在笑,眼里却还是有着化不开的倦色。 “这几日每日天上都能看到飞鸟呢。”陆昱牛唇不对马嘴地又道一句:“好想同你一道在泾州山上疯跑,再打几只野兔烤来吃啊。” 蒋培风深深看入陆昱眼中道:“我从未去过泾州,以后你带我去。” 三日后的晨光熹微之时,相王领兵出征,京郊又是难得的人满为患。 陆昱嘴角带笑,依然谦恭:“京中粮草诸事皇兄不用担心,臣弟定保皇兄无后顾之忧。” 相王也露出和善模样,抬手在陆昱手上拍了拍:“有五皇弟坐镇,本王定是放心。” 当天酉时,天色已经擦黑,已有星辰在天上隐隐透出光来,只有天际还透着一线红橙。 宫门正要落锁下钥。 一人驾着快马风驰电掣一般朝着宫门奔来,他身着斗篷,看不清是何模样。 宫门守将将手按在佩剑之上,迎上去喝道:“何人竟敢擅闯宫禁?” 那人掏出亲王印信,亮于人前:“本王有要事要求见圣上,此事十万火急,耽误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随着话音落下,他揭下了斗篷的兜帽。 “相王殿下!”宫门守军皆惊,殿下不是早晨才离京往西南去了吗? 相王冷声道:“既已验明本王正身,还不快放本王进宫!” 守将为难道:“殿下您看,这宫门马上下钥了……您进去可就赶不上出来了,您要不明早再……” 话音未落,相王便飞身下马,抬腿冲着守将就是一脚:“听不懂人话吗?本王说了有要事上禀,非得今日进宫不可,耽误了你有几颗脑袋能掉!” 守将忙谄笑称是,相王抬步欲行,却又被拦下:“殿下恕罪,那个……您身上的甲胄以及佩剑需要取下。” 相王狠狠剜了一眼那守将,却还是照做了。 眼见相王身影渐小,一位守门兵卒低声道:“大晚上的急什么?又不是有人要造反……” “别胡说八道!”守将兜头给了那小卒一下:“再嘴上没个把门的,你连脑袋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相王进宫之后直接求见崇安帝。 眼见已经离京的儿子又进了宫,偏偏他手上还有随时能调用的万余精锐兵卒,崇安帝心头一冷,怒道:“放肆!你不抓紧赶往西南,回来作甚?” 相王直接一跪,伏在地上道:“父皇恕罪,儿臣贸然回京,实在是有十万火急的要务要禀。南诏陈兵皆是假象,实则是五皇弟……是陆昱他想反了!” 崇安帝闻言,难以置信道:“陆昱?” 相王直起身子,目露恳切和担忧神色,道:“儿臣所言句句属实,陆昱他私下与南诏密谋,再借掌管兵部职权之便,里通外合先将儿臣诱骗出京截杀,之后便会危急到父皇您的安危。要不是兵部有人不愿同流合污,将他告发于儿臣,那他的狼子野心可就无人能阻了啊!” 崇安帝虽已被权欲污了心智,但不代表他是个傻子,他沉声道:“朕脑子没糊涂。当日朝会主导出兵,引导南境有危的人可是你。” 相王未答话。 “朕看狼子野心的人当时你才对!”崇安帝豁然起身,断喝道。 相王低低冷笑了一声:“既然父皇难以相信儿臣所言,那儿臣也没办法,只能怪您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言罢,他击掌两声,便见从殿外涌入十数名太监内侍,一齐将内殿诸人捆在一处,动弹不得。 相王慢慢从地上爬起,随手轻轻掸了掸朝服上几不可见的微尘,叹道:“说服母后可花了儿臣不少功夫。” 他看向崇安帝:“只可惜啊,您为何不信儿臣呢?您要是信了儿臣,就不用吃这束缚之苦,儿臣行事也可省些功夫,事半功倍才是。” 崇安帝抖着声音道:“乱臣贼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相王闻言却张扬大笑:“儿臣是乱臣贼子?我本就是嫡长,名正言顺才是。” 他的笑声渐渐缓了下来,终又恢复成冷然神色吩咐身侧太监道:“明日便去宣昭王殿下进宫一趟,就说陛下有要事相商。” 翌日刚午时刚过,宫中便来了人到昭王府上宣陆昱进宫。 陆昱按惯例赏了那小太监些许银叶子,那太监边谢恩边乐淘淘地将银钱收入袖中。 陆昱凝着那小太监的脸问道:“公公看着倒是面生,应是第一次见?之前总是来本王府上传旨的那位公公呢?” 那小太监愣了愣,笑道:“昭王殿下眼可真毒,奴才是前几日才被调至紫宸殿当差,今日陈公公病了,才轮得上奴才难得被派到传旨的活计呢。” “原来是这样。”陆昱答道:“那劳烦公公稍候,容本王换身能面圣的衣裳。” 言罢陆昱便反身拐进了书房,得先和薛述打声招呼。 “圣上召你进宫?”薛述问道。 陆昱颔首:“说是有要事要见我。我这些日子可是被迫闲散了不少时日,能有何事非要急急来宣。” 薛述刚刚吃了一块陆昱府中的甜糕,拍了拍手抖掉了粘上的糕渣,闻言凑上前道:“殿下,让臣蹭个车呗,臣今日也得进宫面圣。” 陆昱饮了一口茶,问道:“你有何事?” 薛述顿时面露苦色:“前段朝中不是空出来许多位置么,吏部列了个名单得让圣上先参详参详才能到朝会上表票。” 陆昱“哦”了一声:“那你且等等,本王换身衣裳。” 在更衣的时候,陆昱随眼瞥到了枕边的短刀——是前几日与培风在西市买的,他心头一动,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胸口烦闷异常,便鬼使神差地拿起那刀塞入袖中。 “今日让邱榕驾车。”陆昱想了想吩咐道。 昭王府车架行向皇宫。 估摸快要到时,陆昱掀开车帘向外看了看,却发现车架并不是往他们经常入宫的承启门去,而是向着安化门去的。 陆昱开口问道:“怎么不走承启门?” 邱榕还未答话,那小太监便道:“回殿下话,您也知道这冬天一过,宫门门轴总卡,昨儿个下钥的时候,承启门的门轴卡住了,而后居然被蛮力推坏了,今日那门便使不了了,得等造办处修呢。” 陆昱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薛述问道:“殿下怎么了,可有不妥?” 陆昱蹙着眉头道:“子清,我总觉得不妥,大约是我想多了些。” 正说着话,车架已到了安化门门前。 两人掏出印信,过了核验,正欲进门。 一阵风吹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带来了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陆昱心头不详升至顶点。 正在这时,便见从宫门之内跑出一个人,浑身浴血,青天白日之下简直恐怖异常。 陆昱定睛一看,那血人竟是当日带他去御花园的安平。安平又跑了几步,在将将够到陆昱袍角之时扑在地上,没了声息,只有一个鲜血淋漓的手印留在了陆昱的衣袍之上。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97页 陆昱拽上薛述转身便走,却已经来不及了。 四周皆有兵士冲出,就是当日相王带走的兵卒。 他们先和宫门才换岗一头雾水的守军战成一团,一时一片混乱。 陆昱趁乱一把将薛述推上马车,冲邱榕喊道:“快走!去找许翎调兵!” 薛述不愿,想要拽陆昱一起上车,却又被陆昱一把按回去:“他们要的是我的命,同我一道谁都走不了!你们快些,只有你们快了我才有的救!” 言罢他转身握紧了袖中的短刀,深吸一口气。 有人冲过来了,陆昱短刀出鞘干脆利落送那人上了西天,顺势一把夺过那人手中的长刀。 他听见有马蹄声,还以为薛述他们走了,结果后背一暖…… 薛述方才也没闲着,毕竟是顶级世家出身,自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他站在车架上,居高临下地冲着一人一脚踹下,也得了那人的长刀。 他跳下车来,和邱榕对视,而后一刀砍断了车与马相连之处,笑道:“带着车怎么跑得快?你快些,我和殿下等你。” 陆昱靠着薛述后背,骂道:“平日不挺聪明的吗?怎么现在倒是愚不可及!” 薛述笑笑:“他们那么多人,要是我走了你一个人还有命活?” 陆昱也笑:“你可莫小看人!” ----------------------- 作者有话说:要完结了。 第85章 终局 下 话音方落, 陆昱便敛了笑容,冷着张脸反手又是一刀劈过,那刺客瞬息间便被抹了脖子, 滚热的血喷洒出来, 溅在陆昱的身上和脸上。 他随手一抹,那血痕随着他的动作印开, 一条暗红刺目的痕迹便横亘在脸上。 “找死。”陆昱冷声道,抬手一挡, 拦住了迎面一击,随即他扯着那人回身一转,那兵卒以血肉为盾接下了友军的一击。 陆昱面不改色地将那尸体往旁边一甩, 仿佛那人只是一件被弃若敝履的物件。 薛述惊呆了。 陆昱回京已有多年, 早年小心隐忍, 谦恭有余但冲劲不足, 之后他风姿渐盛,气度从容,风华俨然,周身和煦之气渐去, 隐隐有沉静却寂然的气息笼罩周身,他示人模样一向渊雅藏锋, 这般凶煞模样可谓罕见。 当年岐原一役薛述并未跟随陆昱前去, 几乎未见过他动武的样子。今日一见,当真是……不同凡响。 这时, 有人冲着薛述冲了过去,他仓皇提刀一挡,将那兵卒逼退两步。那兵卒反步又要前冲,被陆昱旋身一刺透心。 陆昱狠狠瞪了薛述一眼:“你给我专心点!” 薛述毕竟人杀得少, 刀剑刺穿人体,劈开骨肉的手感令他极其陌生。他也从未上过战场,故所有尸横遍野,流血漂橹的在薛述脑海中具是纸面上的墨字,没有实感。如今在这苍茫青天之下,人血已经浸染了宫门前汉白玉铺就的白砖,让这平日里最是庄重肃穆的宫门口一片狼藉。 白纸黑字哪有满目鲜红来的刺眼?更何况这些人……不是敌军。 薛述不禁双眼胀痛,只得闭眼缓了缓。短暂的黑暗中只听陆昱冷静道:“子清,他们已不再是我大晋将士了,自他们不去西南而是埋伏于此时,便不是了。”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空气并不如何好闻。 昨夜相王一党人控制了崇安帝,为了防止他耍花招,从昨夜到现在,堂堂帝王竟然未得半刻自由,连出恭的权利都被剥夺。如今他一事便溺满身,再无半分体面。 崇安帝之前还有力气对着相王破口大骂,如今他已无半分气力,只能颓然瘫在原处,内心不住在想:他一直以为他执掌棋局,权术制衡,无人能脱离他的手掌心,怎么……怎么就失控了呢? 看着他的嫡长子,崇安帝竟觉无计可施,只能声音低弱地重复道:“逆子……这个逆子……胆大包天的东西,朕要处死你!” 相王对崇安帝的咒骂充耳不闻,面沉如水地坐于殿内。 他昨日出京虽带了不少兵卒,但起事要的是快,是隐,故昨夜回京埋伏的兵士并不多,照理收拾两个亲王已是绰绰有余,但不到胜券在握之时他都难以放心。 这是,一位将军模样的人进了殿内。 “如何?昭王可已伏诛?”还未等那人开口,相王便急问道。 那人面露难色,先是摇了摇头,而后一拱手道:“禀殿下……昭王殿下和薛侍郎反抗激烈,末将……末将暂未得手。” 相王神色一瞬间可谓狰狞。片刻后他咬着牙吩咐:“告诉将士们,事成之后,人人晋升一等,赏银加倍。” 而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他的父皇,嘴角微牵,垂下眸子恭敬道:“父皇放心,此番儿臣定会将陆昱等乱臣贼子诛灭。” 崇安帝愤怒难言,胸膛剧烈起伏,抖着唇说不出一句话,看着眼前长子的目光满是沉痛。 相王看见父亲的眼神,心头盛怒无比。他忍了多年,盼了多年,想堂堂正在登临东宫之位,却一直求而不得,甚至形势越发被动。 早知有今日,他应该更早些行动才是。 这时候,又有人来报:“昭王仍在抵抗,尚未伏诛!” 相王眉梢挑起,额角青筋不受控地跳了跳,终于怒道:“调弓箭手!” 他从怀中拿出一本已经拟好的诏书,递到君父眼前,笑道:“本想收拾了逆贼,安顿好父皇您,咱们收拾体面了,再谈江山。可如今事急从权,儿臣好像得先换换顺序。” 崇安帝虽然狼狈,却也不傻。如果他下了这诏书,那陆昱便真成了逆贼。陆昊已与自己撕破脸,自己所有的希望可全部系在陆昱身上了。 他难得硬气,将头扭过去,冷声道:“朕不看。” 相王看向崇安帝的眸光更加冷寒:“弓箭手一到,陆昱再有三头六臂也难挡,父皇可要看清形势才是。” 相王调集的弓箭手片刻就到了安化门,人虽不多,但谁又敢赌呢? 薛述余光瞥见那队人,骂道:“阵仗可真大啊!早知还有弓箭手,臣就该随邱榕跑了。” 陆昱也看到了那队弓箭手,啧了一声后冲他们喊道:“本王认识你们!你们中间有人参与过岐原之役,是也不是?” 队伍中无人应答。 陆昱不置可否,一面又砍死一个冲来的不长眼的兵卒,一面继续喊道:“本王与各位也算一起出生入死,我心性如何诸位难道不知?各位难道甘愿被奸人所利用认为我是逆贼吗?” 场中许多兵卒本就对出征西南却又返回一头雾水,如今听到昭王喊话不免踯躅,一时攻势稍缓,也无人放箭。 陆昱偏过脸,在不为人知的处轻轻缓了一口气。他看似强势从容,似乎还能再战个三百回合,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已经算强弩之末,现下袍袖下的手抖得连刀都快举不起来了。 “放箭!”有将领强行命令道。 下命令之人并不是弓弩队主官,多数兵卒并未听令行事,但还是有零星箭矢脱弦而出向着陆昱他们飞来。 薛述眼疾手快拽着陆昱一躲。 “呃……”薛述闷哼一声。 陆昱忙凑过去看,一只箭羽插在薛述左肩,鲜红的血在薛述的浅紫色锦袍上晕开,凝成了发黑的块。 薛述额上已经透出冷汗,却还是打趣道:“臣都舍身救主了,日后事成殿下可得给臣升官啊……” 陆昱一面咬着牙替他打退一兵卒,一面道:“都没伤到要害,区区肩头小伤,你可不要趁火打劫!” 薛述按着伤处,龇牙咧嘴埋怨道:“殿下怎的如此小气,那臣没办法,只得去找蒋培风那厮讨公道了。” 陆昱无奈地笑了笑,心头却是升起忧虑——这伤要是不及时处理,日后薛郎君的左臂可能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扭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官道。 救兵怎么还不来? 正在这时,薛述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欣喜道:“殿下你听!” 有马蹄声! 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近了!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官道已经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兵士越发逼近了。 陆昱微微眯着双眼看去,除了禁军统领和许翎邱榕外,竟还看到一个本不该在此的人—— 蒋培风! 叛军见那黑压压而来的禁军一时怔住了。 相王不可能安排许多兵士于宫门口埋伏,不然太过显眼岂不是还未起事便露了马脚?万事难两全,这等安排意味着叛军必须兵贵神速,如若他们未抓紧时间解决了陆昱便万事休矣。 第98页 如今已然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了。 事已至此,有叛军兵卒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思更加激烈地冲了上来。 陆昱见状却丝毫不惧,面不改色地高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尔等大势已去,不如亡羊补牢!本王承诺诸位,现在收手日后绝不追究连坐!” 话音才落,先是一片寂静,空气都随之粘稠了起来,随后便有零星刀剑坠地的声音,有人丢下了武器。 突然陆昱肩头传来融融暖意,有人双手扶住了他。 他只觉得拴着心头巨石的绳索啪地断了,胸口猛然一松,但执刀的手却是沉逾千斤,再也举不起来了。 “没事了。”蒋培风在他身后柔声道。 随着话音落下,陆昱手一松,长刀落地发出叮咣声响。他后退两步,靠进了心上人的怀中。 蒋培风揽着他,温声安抚道:“你做得很好。” 陆昱闻言,瞬间觉得眼窝热得厉害,但如若在大庭广众之下空了眼眶得多没出息。他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意,抬手拍了拍蒋培风的手后并未放下。 蒋培风的手难得如此冰凉。 沉默片刻,蒋培风突然抖着声音重复道:“还好赶上了,还好赶上了……” 陆昱看着宫门内那些宫舍澄金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光点,荡涤了方才满眼的血色。他轻声问:“培风怎么过来了?” “方才有兵卒闯了安王府,软禁了安王殿下,闹的动静不小。我觉得不对,便去你府上找你,结果赵公公说你进宫了,我一下子……”蒋培风长长呼出一口气才道:“我只能先去闯了禁军军营,借兵出来路行一半遇上邱榕……所幸赶上了。” “一下子什么?”陆昱摩挲蒋培风的手问道。 “一下子……心乱如麻,生怕再也见不到你……”蒋培风反手紧紧攥住陆昱的手,力度之大令陆昱手指的颜色都变了。 来的禁军人多势众,以摧枯拉朽之势收拾了宫门口的残局。 陆昱见危局已解,忙将在一旁席地而坐地薛述往邱榕那一推,吩咐道:“快去带他看大夫。” 随后他翻身上马,高声令道:“叛军猖狂,陛下定受贼人挟制!众将听令,随本王进宫擒拿奸人,誓清君侧!” 紫宸殿内崇安帝难得傲骨,竟一直未松口签发诏书。 相王更是焦躁难言,在殿中走来走去,只盼着安化门传来喜讯,但入耳的却是奔腾而来的马蹄声,是震天的喊杀声。 紫宸殿前广场皆是由汉白玉铺就,马蹄踏上清脆异常。 殿前广场空旷聚声,兵卒的喊声愈发震耳欲聋。 相王闭了闭眼,自知大势已去。 他立于原处,亲手抚平了衣袍上的所有褶皱,双手郑重地整理了衣冠,随后他从袖中掏出了之前便藏好的匕首,缓缓走向了崇安帝。 崇安帝越发面如土色,却又骂不出什么新花样,还是只能重复“逆子”“不得好死”云云。 相王沉默地听着君父对他的声声咒骂,心下却并无多少难过,而是满满的后悔。 人,一旦跨过某种道义的界限之后,以前无比在意的东西便会如草芥一般再入不得眼。 作为皇长子,陆昊虽然也玩弄权术,但他十分在意所谓的君臣和父子,所谓的正统和名正言顺。不过现在看看这些东西似乎也不过如此。他应该早早动手让自己大权在握,而不是眼睁睁看着那个泾州来的乡野小儿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正想着,陆昱他们便已经冲进了殿门! -----------------------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 第86章 启正 相王摇摇头抖落所有杂思, 以迅雷之势将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君父的脖子上。 陆昱却好整以暇地看着,似是毫不在意地缓声开口道:“皇兄又能威胁谁呢?现在在行大逆之事的人是你不是我。” “你以父皇为质妄想走出这宫门?清醒些吧皇兄,臣弟不怕的。甚至你们死了对臣弟反而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到时候天下百姓知道的真相便是皇长子陆昊大逆不道, 窥伺帝位,谋刺圣上后被禁军制服殒命。” 陆昱满面讥诮, 哼出一声冷笑:“到时候臣弟只能顺其自然地坐上那个位置了不是吗?” 相王执刀之手微微颤抖,却又强行稳住。看着眼前气势隆盛的陆昱, 他的思绪不禁退回数年前御书房门前的初见。 眼前之人分明同当年有着一样的眉,一样的眼,陆昊却再难将经年的两幅面孔对应在一处了。 陆昱向前一步一步靠近:“皇兄, 臣弟与你不至于此, 这些年我们也算携手做了不少事, 皇兄又何必负隅顽抗呢?” 他每逼近一步, 相王的匕首就靠近崇安帝脖子一分。不多时,便有细细的血线顺着帝王的脖子流了下来,滑过锁骨,在前襟晕出狰狞花朵。 崇安帝大气都不敢出, 连叫都不敢叫,只能咿咿呀呀地哼着, 他感受着冰凉的匕首压进脖颈, 滚烫的血液顺着破开的皮肤涌出。他看不到的儿子将利刃对向他,欲取他性命, 他能看到的儿子眸光冰寒,不在意他死活。 他只觉自己一生及其可悲。于国,他得过且过,庸碌数年;于家, 他贪念权力,亲手放纵骨肉相残,兄弟阋墙。 活该他今日有此下场。 陆昱终于停下了,与相王只有三步之遥。 这时候禁军统领进入殿内,甲胄随着走动摩擦,发出铿锵清响,打破了殿内诡异的平静。他看了看如今殿中的形势,眼珠一转只对陆昱行礼道:“昭王殿下,宫中叛军已全部劝降或镇压,皇后梁氏正要自尽,被我等拦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烦请殿下示下。” 陆昱点点头,转向相王,眸中依然一片无澜:“皇兄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相王什么也不想说,脑海一片空白再无法思考,只执拗着不放下手中的匕首,甚至将崇安帝勒得更紧了。 陆昱短促地笑了笑:“既然没有——” “让一下!”身后蒋培风突然开口。陆昱微微侧身,便见一物什破空而来,从眼前飞过,砸在了相王额头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松开匕首,倒地晕了过去。 匕首掉在地上,发出叮咣一声。 陆昱露出了自进了紫宸殿之后唯一发自内心的表情,他怔住了,瞪着双眼扭头看向蒋培风。 蒋培风走到他身侧,悠悠道:“殿下何必再同逆贼废话?” 陆昱问道:“你刚才扔出去的是什么?” 蒋培风抖了抖袍袖,一脸淡然道:“随手之物,不打紧。” “昱儿。”陆昱正要开口,被崇安帝的轻唤打断,瞬间便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靠近崇安帝,帮他解开绳子,半点不嫌弃君父满身脏污腌臜,只是边动手边凑到当今圣上耳边压低声音道:“父皇年岁大了,胆量可是越发小了,您当年偷天换日之时可不止这点胆识。” 闻言,崇安帝死死盯着他的这个儿子,眸中似要迸出火焰。陆昱恍若未觉,并未住口:“不过您放心,儿臣定会好好照顾您,再不让您如此烦忧。” 说罢陆昱直起身子,对着崇安帝恭敬一礼道:“儿臣救驾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明知这个儿子是在众人面前做足了姿态,但崇安帝却无力再说什么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长于草莽的儿子居高临下地吩咐道:“来人。带陛下下去梳洗干净。” 再如何刺目的鲜血也经不住清水的洗刷。 第二日随着旭日升空,偌大的宫城之被阳光洗得通透,地面早无一丝血痕,巍峨宫城依然是红墙金瓦,磅礴庄严,厚重的让人不敢逼视。 昨日的闹剧如梦一场。 陆昱昨夜宿在了宫中,今日一大早他便去面见崇安帝。 “父皇,今日大朝会,儿臣亲自来接您上朝。”陆昱恭敬道。 崇安帝还在床榻之上,并未起身。 他颤颤巍巍拽住了陆昱的衣袖,稳着声音道:“朕身体不适,今日便罢朝吧。” 陆昱垂下眸子,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这个他当年连仰视都不敢的君父,扯出自己被拽住的衣袖道:“朝中事多,这朝上是不上现下可由不得父皇您了。” “来人,”陆昱吩咐道:“给陛下更衣!” 赵全立在一旁似是有些犹豫。 陆昱眼风扫过:“赵公公?” 明明陆昱声线和煦如溪,但赵全还是无由的后颈一寒。他叹了口气,终是挥了挥手,两位内侍随即上前扶起崇安帝替他穿衣。 朝会之上,昨日宫门之变果然被提起。 许多官员并不知昨日细节,早朝前玩命打听也只了解了个囫囵吞枣,如今看到朝会只有昭王全须全尾,芝兰玉树地站在前头,心内唏嘘,也只能叹道成王败寇罢了。 【全文完结】 有些老臣顾及崇安帝如今已是子嗣凋零,还想出面求情让圣上开恩饶相王一条性命。未等崇安帝发话,众臣便听昭王殿下冷笑道:“什么时候我大晋法度如此宽宥?意图逼宫弑君的贼子居然还能苟活?” 他转身面向群臣,冷声道:“为其张目者同罪!” 殿中一时寂静。 随后,以蒋丞相、薛老大人为首,众臣纷纷表态,而崇安帝全程不发一言,终是默许。 群臣突然之间不敢直视眼前的昭王了。 在崇安帝的沉默之中,陆昱毫不留情,摧枯拉朽一般收拾了涉案的世家和官吏,朝堂之中又是一派血流成河。 事发之后,相王便一直被圈禁在相王府中,他上路那天,陆昱亲自去送的行,他将那杯鸩酒奉上。 陆昊本想再说些什么,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番苦笑,举杯将那酒一饮而尽,而后便径直躺在了榻上等待死亡。 陆昱一直守在相王身边,看着他因为毒发疼痛在榻上挣扎翻滚,坠落在地上,而后在地面上辗转不休,七窍流血不止。 一炷香的时间,相王的动作便越来越小,最终一片死寂。 陆昱闭了闭眼,心头五味杂陈。平心而论,大皇兄对他并不差,他曾经也借大皇兄荫庇隐忍求生,两人如今结局,也只能道命运无情,皇家无义。 陆昱出了相王府,便听见“隆隆”声响,随后斜风扫过,竟夹着如针雨丝。 原是春雨来了。 一把油纸伞罩在了头顶。 陆昱眨了眨眼睛,压下满眼热意,沉默地同蒋培风行在一处。 雨丝朦胧,将前路抹得隐隐绰绰,看不分明。 蒋培风将伞向着陆昱歪了歪,任由细雨打湿自己半边肩膀。 陆昱见状,只觉心头熨帖非常。他笑了笑,将伞又轻轻往回推了推。 一来二去,竟是两人都湿了半边肩膀。 陆昱侧头微微仰视着蒋培风,噗嗤一笑,眉眼弯弯,满眼皆是清澈。 蒋培风亦是转头凝望着陆昱,黑沉沉的眸子满是安宁平和之色。 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了下来。春雨洗净了这尘世间所有污糟,留下的具是满目的明亮鲜妍。 前路也是敞亮一片。 “你昨日可是去拜访了二皇兄,他还是不愿再出面理事了吗?”陆昱问。 “嗯。”蒋培风答道:“他当日死扣住刑部不放的原因其实有二,一是为了自保,二便是为了云尚书。他说你应该不会再对他动手,加上云尚书愿意陪他归隐,便不想再掺和这官场之事了。” “他倒是通透,可惜我当日确无识人之明,不然现在还能去他府上耍耍赖,叫他留下来助我一二。”陆昱笑道。 一月后,薛述伤好了不少,陆昱去薛府拜会。 一踏进卧房,便听到薛述酸道:“太子殿下难得抽空来看看我这残废,寒舍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陆昱容色一肃道:“莫胡说,你的左臂定能好的。” 此事可谓是陆昱心中一根尖刺。 宫变之日,虽是及时让薛述得了救治,但奈何那箭位置太过刁钻,哪怕及时取了箭头,薛述的关键依然伤得厉害。直到今日,他都无法自如地将左臂抬起。 太医每每来看,皆是摇头沉痛道:“日后能恢复到何种程度全看造化了。” 陆昱心中愧疚难平,薛述可也是名满天下,年少有为的薛家郎君啊!若是从此废了左臂,明珠蒙尘,那可真是…… “子清……”陆昱神色落寞:“我实在……” 薛述忙止住了陆昱的话道:“殿下可别。当日所有举动,皆是臣心甘情愿。况且现下也非山穷水尽,臣的伤并不是全无转圜余地,就算左臂真的没用了,”他挥了挥右臂:“最宝贵的一只手还在呢,还能为殿下分忧不是?” 陆昱红着眼眶笑道:“就你嘴贫。” 薛述笑道:“真不是多大事,殿下你不也受过箭伤,现下不也活蹦乱跳的吗?”说罢他一拍大腿:“当日究竟是何人下的手,竟是半点头绪皆没有吗?” 陆昱摇摇头,深沉道:“世间万事,总有难以水落石出的。烈阳炽热,也难以照到所有角落。几位皇兄死的死,跑的跑,便罢了吧。” 薛述啧了一声,也不再多说。 日子如奔驰快马倏忽而过,如今已是崇安十二年的八月。 崇安帝这几年身子已然不太好,加上朝事已无他插手的空余了,便渐渐不再露面了。 陆昱这个东宫储君,其实已是名副其实的新皇。 这几年他鲜少留宿东宫,还是喜欢回昭王府,故意将后门锁上,等着蒋尚书夜半无人之时偷偷翻墙进来;亦或是他悄悄从蒋府别院后门溜进去,把雅正沉静的蒋郎君狠狠吓一跳。 八月十七这日,中秋节才过,就连空气中都还弥漫着月饼的甜味。 陆昱正同蒋培风一道在昭王府中吃着饭,赵启便匆匆入内禀告:“殿下,太医说圣上应是挺不过明日了,您看?” 陆昱和蒋培风对视一眼,用布巾压了压嘴后对赵启吩咐道:“麻烦公公备车,带上嘉儿,孤现在进宫。” 赵启领命而去。 陆昱捏了捏蒋培风的手道:“我先过去。你和蒋丞相不用着急。你把汤喝了再回去。” 片刻之后,陆昱车架便到了宫门。他牵着陆嘉的手顺着宫道一路走向紫宸殿。 之前崇安帝对陆嘉还活着并且养在陆昱府上毫不之情,这次是小孩第一次进宫。 孩子还小,好奇心重,一路踢着小短腿这里跑跑,那里看看,满脸天真无邪。陆昱也没催,由着他看。 两人终于到了紫宸殿。 宫人一见陆昱忙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赵全也忙出来迎接,看起来竟是憔悴不少。 赵全正要行礼,被陆昱一把捞起:“公公无需多礼。父皇现下如何了?” 赵全摇摇头,叹道:“今日没醒过。”说罢他瞥到陆嘉,惊道:“这孩子难道是?” 陆昱:“嗯。便是四皇兄当年的孩子。” 赵全眸色一动,却也未再说什么,将陆昱二人领进了寝殿。 说也奇怪,陆昱才进殿,崇安帝竟颤颤巍巍地醒了。 陆昱道:“父皇。” 崇安帝未理,只是指着陆嘉道:“他……他……” 陆嘉本就是第一次进宫,被紫宸殿浓郁药味熏的头晕,躺在床榻上的老爷爷看起来像话本上画的阴间恶鬼。孩子一时害怕,拼命往陆昱怀里钻。 陆昱揽住陆嘉,在他毛茸茸的头上安抚地摸了摸,对崇安帝道:“禀父皇,这孩子便是当年怀王府的世子。儿臣此生早已和蒋家培风定了终身,必不会再有子嗣,日后就是嘉儿继承大统。” 他顿了顿,面上显出笑意:“由您最钟爱的儿子血脉继承这江山,想必您定是欣慰。” 崇安帝瞪大双眼,抖着手指向陆昱:“你……你居然……” 而后他形如枯枝的手一垂,又陷入昏迷。 陆昱叹了口气:“赵公公,宣百官进宫候着吧。” 毕竟已是秋季,半夜的风还是带来了瑟瑟凉意。 百官在等到双腿发僵。 崇安帝昏迷了四个时辰之后才睁开眼,抬手在空中摸索着。 陆昱将他的手轻轻按下,问道:“父皇有何吩咐?” 崇安帝双眼瞪得滚圆,却再没能吐出一个字便龙驭上宾。 蒋丞相率先下跪,道:“大行皇帝驾崩,陛下节哀!” 众人也随之跪拜。 陆昱闭了闭眼,吩咐道:“报丧吧。” 随后圣上驾崩的丧钟便响彻了整个京城。 崇安帝丧礼之后一月,礼部择了吉日,恭请新皇登基。 陆昱换上帝王衮袍,陆昱伴着钟声登上御阶,坐上御座。 钟声庄重,荡出辽远余音。司礼太监高声道:“跪——” 随即百官听令下跪,三叩九拜,齐呼万岁,声势震天,响彻宇内。 陆昱想起当年第一次参与朝会之时便被这声势所慑,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但当他自己坐在这位置之上时,灵魂还是忍不住震颤。 因为大权在握,因为唯我独尊! 陆昱垂眸看向下首——蒋培风立在第一排。 那人还是如初见一般,端雅如竹,沉静清雅,不染尘嚣。 刚好蒋培风抬头,与陆昱的目光在空中相碰,两人皆是一笑。 云开雾散。 登基典礼结束回到寝殿之后,陆昱软软倚在蒋培风身上,问道:“你还记得吗?” 蒋培风扣着陆昱手指:“记得什么?” 陆昱笑:“等到嘉儿能够独当一面,我便退位,此后你在哪我便在哪。” 陆昱次年改元为“启正”,取启明正风之意。 启正十二年,陆昱传位于陆嘉,毫不留恋地退位,同蒋培风一道离开京城。有人在江南见过他们,有人在塞外遇到过他们,甚至有人在北境撞见过他们。 总之都不重要,他们正相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