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神医他上当了!》 1、不救 永平十七年秋,西北依旧冷得格外刺骨。边塞的大风似乎永无止境,在萧瑟寒日中尤为肆虐,刀子一般刮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伴随着呼啸的疾风,一道灵巧迅捷的身影迅速穿梭在密林中,仿佛是被大风吹来的树叶,快得几乎让人难以看清,借着身形隐约可辨出是名瘦削的女子。 女子身后,几名身手极好的黑衣人紧追不舍,恶鬼一般紧紧纠缠,大有不取她性命不罢休之势。 不多时,她就被逼到了林子外面,几乎到了穷途末路的境地。 她身后,正是传说中的断魂坡,陡峭如山崖,却比山崖更为可怖。 若是坠落悬崖,生死不过是短短几息的事,还能求个痛快。 若从断魂坡滚落,遍布其间的山石砂砾会如刀子一般,将人寸寸凌迟,更有甚者,会尸骨无存。 道尽途穷,前后皆是死路。 她回头看了一眼断魂坡,狰狞的石砾叫人胆寒。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咬牙挥刀,迎战前方刺客,殊死一搏。 她握紧了手中的刀,拼尽全力格挡着所有朝她砍来的刀剑,企图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利刃碰撞,在寒风中锵锵作响。 她猛地提气运功,眼前又是阵阵发黑,浑身气力犹如决堤的河水,飞速流逝。纵使她全力抵挡,依旧徒劳。 打斗中,她身法越来越迟滞,浑身力气被飞速抽走,站立不稳,单薄的身躯随即又被划开了不少口子。 她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咬牙强撑着继续抵挡,砍伤了最近的两人,左肩不慎又中一刀,旋即手中的刀也被挑飞。 在对方招招致命的猛攻下,她本就身形不稳,慌忙闪避之下连连后退,仰面倒下了断魂坡。 断魂坡上的砂砾似乎要将她锉骨削皮,尖锐剧痛猛地从四面八方袭来,生生撕扯着她的血肉。 她拼命挥着手,想抓住些什么来稳固身形,却不得其法,越滚越快。 原本就不怎么晴朗的天空中,乌云不断集聚、翻滚,挡住了本就黯淡的日光,使天地之间都迅速归于昏暗。 狂风怒号,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一群黑衣人眼见她滚落断魂坡,一眨眼便看不见踪影,面面相觑。 有同伙询问:“这下怎么办,要不要想办法下去将她尸体带回去?” 为首的人犹豫了一瞬,看着眼前的千沟万壑,悬崖峭壁,心生退缩,道:“哪里能找到去谷底的路?从这儿滚下去,神仙难救,门主还等着,先回去复命。” 他们并未急着离开,又守了约摸一个时辰,估摸着人已经彻底滚下去没了生机,不可能再活着爬上来,这才陆续撤离。 随着他们的离去,山间的风似乎也停止了呼号,四方天地一瞬变得极静,就连灰暗的云层也短暂驻足,似要落下哀悼的泪水。 几只飞鸟归巢时的鸣叫,让静默的山林带上了几分怆然。 惊险的断魂坡下,一个身着灰白短打的少年正稳健地往陡峭的山壁上面缓慢攀去,寻找着医书上那些罕见的药材。 此人面如冠玉,一派文弱书生模样,看起来与这狰狞的大山格格不入,却没弱不禁风的样子,反而身手非常灵活,手上好似长了钩子,攀爬这样陡峭的山坡也稳稳当当。 山坡下面有个与他衣着相似的青年人,仰头看了看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紧张地望着他还在向上攀爬的身影,大声喊道:“清和,找不到便算了,这天怕是要下雨,我们早些回去吧!” 孟清和并未理会他的话,而是专注地看向上方,搜寻着传说中的长生草。 他们是逍遥谷的医者,时常会为了找寻一些罕见又名贵的药材到人迹罕至的深山中去。 难得出来一趟,还没寻到想要的药草,孟清和并不想放弃,朗声道:“师兄,我再找找,我们一会儿回去也不迟!” 他记得,书中记载的长生草就长在这种陡峭的绝壁上来着。之前找了许多地方都无功而返。这种险坡攀爬一趟实在不易,他只盼望这回能得偿所愿。 稍稍缓了口气,他手心扣紧山石,又朝上爬了好长一段,让下面的人越来越难看清他的身形。 好一会儿,在一道惊雷响过之后,寻觅多时的孟清和终于得偿所愿,看到了上方他梦寐以求的药草。 刚往上爬了一段,摘到长生草,他还未来得及高兴,几滴湿漉漉的红珠子就落到了他手背上。 天下红雨了? 他不由发懵,定睛一看,竟是血。 荒山野岭,悬崖峭壁,哪里会有血? 仰头搜寻了一圈,这才发现上方不远处,从巨石中伸出来的枯树干上叉了个浑身是血的“东西”,吓得他以为遇见了山鬼,手中刚摘的药材都险些掉下去。 好在他平生救死扶伤,什么血肉模糊的都见过,不至于就这么被吓破胆。 那一瞬的惊吓过后,好奇心驱使,他将长生草扔进药篓,缓缓向上爬着靠近,伸手轻轻戳了戳。 见真是个人,他本能地伸手探了探鼻息。 竟还活着! 不是被抛尸的。 那枯树摇摇欲坠,怕是撑不了此人太久。 他朝下面望了一眼,这般高,若是枯枝断裂,怕是能将此人摔得血肉模糊。 若是救人…… 想了想山下的大师兄,他迟疑了一瞬,枯枝“嘎吱”一声脆响惊得他回神。 顾不上许多,他先将药篓朝下面扔去,大声喊站在下面的人:“大师兄,帮我收着药篓!” 听得他的话,大师兄杜仲赶紧伸手接住药篓,仰头朝他看去,不放心地高声问:“清和,出了什么事?你自己怎么不下来?” 孟清和没有应他,而是屏住呼吸,无比小心地将挂在树上的人一点点拽下来,单手扛在肩上,随后迅速踩着坡壁借力,施展轻功,轻盈地朝下面落去。 许久未收到回应的大师兄杜仲,见他突然从天而降,肩上还扛了个满身是血的人,赶紧凑了上来问:“清和,你从哪儿弄来的人?” “在半山腰上。”孟清和将肩上的人放下,自己赶紧蹲下来抱在怀里把脉,感受着微弱跳动的脉搏,松了口气道:“大师兄,此人大概还有救,我们带她回逍遥谷吧?” 杜仲平素最怕给谷中招惹麻烦,微微皱眉,仔细辨认着,见似乎是名女子,愈加抗拒。 这种荒山绝壁,莫名其妙重伤的女子,总让人觉得不寻常,只怕会惹来什么祸事。 杜仲犹疑:“半山腰上,来路不明,还是女子,这……” 孟清和态度坚决:“大师兄,我们是医者,自该救死扶伤。” 杜仲可没这么高尚的念头。 世上伤残病患不知凡几,都要救的话,哪里救得过来? 普度众生是菩萨的事,他们不过是凡人而已,安安生生地活着已是不易。 如今师父师娘出门云游,逍遥谷当家的都不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自找麻烦? 反正人又不是他们害的。 再说,看这样子,这女子能不能救活还不一定。 万一死他们谷里,少不得还要招惹什么是非。 “清和,我们又不是神仙,哪里能看见人便救?” 他不赞同的话说完,就见孟清和撕下几块干净的布条,简单地给怀里的人包扎了一下还在不停冒血的伤口:“救一个是一个!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既已遇见,焉能袖手旁观?” “不行!”杜仲皱眉看着这个血肉模糊的人,十分不赞同,“看她这个样子,就算带回去也救不活,何必麻烦?快扔了,我们早些回去,少管闲事!” 孟清和不仅不听他的,反而还将血肉模糊的人背在了背上:“我自小以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为己任,若是救人还要挑三拣四,岂非违背医者本心?” “况且,她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施救及时,或许能活。” “就算救活了也极有可能变成个残废!”杜仲想起往事,问道,“倘若她因此意志消沉,觉得生不如死,郁郁寡欢,甚至去寻短见,你这般施救,反而是自作多情!” 孟清和想到了什么,身形僵住,一时竟不知该将背上的人放下还是带回去。 就在杜仲以为他将话听进去时,却见他背着那重伤的人一步一步朝逍遥谷方向走去:“大师兄,她以后究竟想不想活,应当由她醒来以后自己决定,而不是由我们随意断人生死。” 见他如此固执,知他为人,杜仲干脆不多废话,直接抽出了佩剑:“你是医者,我又不是。这人眼看着也是活不成了,你若不忍,便交给我,我给她个痛快,大家都省心!” “大师兄,你这是做什么?”孟清和一惊,赶紧转过去挡住背后伤患,“就算不救人,哪有无缘无故杀人的?一条人命,岂能任你如此轻贱?” 知晓眼下不是争辩的时候,他语气缓和了许多,劝道:“大师兄,尽人事,听天命。你且让我将此人带回去医治一番。若救活,皆大欢喜,救不活,也是她的命。” 杜仲拧着眉,沉默许久之后,问:“清和,你就不担心,她像当年的孟叔叔一般……再度勾起你的伤心事?” 孟清和一怔,轻叹一声道:“正因如此,我更要救她,或许施救及时,一切都会不一样。” 见实在劝不动他,杜仲黑着脸,认命地牵着两人来时骑的两匹马,背着药篓,跟在他身后。 此处回逍遥谷的路程并不近,待两人翻山越岭回去时,已是暮色四合。 漆黑夜空电闪雷鸣,伴着狂风阵阵。 刚回到谷中,倾盆大雨随后便至。 一柄雨伞及时遮在了孟清和头上。 2、杀意 孟清和转头,见是小师妹云若 “师兄,你们不是去采药了吗?”云若将雨伞高高举起,尽力倾向他那边,“这是从哪儿背回来的人?” “在断魂坡捡到的伤患,得赶紧救她。”孟清和顾不上同她寒暄,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疾步朝自己院子里走去。 小心地将背上的人放到榻上,顷刻间,原本洁净的褥子便染上了大片血污。 云若歪头端详了片刻,错愕:“这是名女子?” 随后跟进来的杜仲语气不善地问了一句:“还活着吗?” 孟清和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笃定道:“自然还有救。” 说着他就赶紧张罗着将自己的药箱拿了出来,找了保命的药丸给伤者喂下去,又将各种治伤的良药还有全套施针的器具都一一都找出来,然后去烧了些水备用。 等着水烧开的工夫,他坐在一旁看着榻上满身是血的女子,又仔细探了探脉,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似是中毒之兆。 那脉象极为飘忽,似有似无,他一时难以捉摸,像是错觉一般。 按说,他虽不是专门钻研毒的,但为了方便为病患解毒也跟着师娘了解过些许,大多数的毒一探便知,怎么会探不出来呢? 他又仔细把脉,仍旧一无所获,仿佛那脉象是他疲累之余臆想出来的。 怎会如此?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死心地又换了另一边认真探了探,仍是捉摸不定。 “云若,她中毒了,你来看看。”担心是自己对毒术并不精通之故,他转而让向来爱与各种奇毒打交道的云若查看。 “中毒?”云若错愕地低头看榻上的人,伸手探了探脉象,亦是费解,“确实是中毒之相。可是,我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毒。” “应当不致命。”云若仔细思量,想不出个头绪,掏出了自己随身带的解毒丹给她喂了一颗,提醒道,“不过,她这一身伤要是再不治,怕是要死了。” 孟清和自然也清楚,朝云若道:“男女授受不亲。我总不好为这位姑娘宽衣解带,烦请你帮我为她清理血污。” “举手之劳,客气什么?”云若爽快应下,见他们俩还在原地杵着,一手一个将他们推出了门外,“你们俩回避,别乱看!” 杜仲本也不愿意看见这个捡回来的麻烦,立即转身大步离去,眼不见为净。 孟清和向来唠叨,还想再叮嘱几句,却已被关出门外。 守在外面,他仍旧对里面的伤患十分好奇。 伤成这样还有气,想必此人求生的渴望非常强烈。 她到底为何沦落至此,又有什么执念支撑着她心气未散呢? 屋内,云若见榻上的人伤得不轻,想着反正这人衣衫也破破烂烂的,干脆就找了把剪刀将她衣服彻底剪了,小心地将衣服碎片揭下来。 随后,她又麻利地去打来热水,用湿帕子将肩上和腰上还在渗血的两处伤口周遭的血污清理了一番。 看清榻上那人的身子,云若吓得惊叫出声,险些没站稳。 听得疾呼,门外候着的杜仲当即拔剑要闯进去,一旁的孟清和赶紧按住了他执剑的手,急忙询问:“云若,怎么了?” “师兄,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身上这么多伤。”云若惊悸,语调颤抖中带着几分恐惧,仿佛伤在自己身上,“新伤叠着旧伤,密密麻麻的,看着真吓人。” 孟清和错愕:“旧伤?” 这人满身伤不都是从断魂坡上滚下来才有的么,怎会有旧伤? “看起来这些旧伤有许多年了。”云若猜测道,“不会是谁把她虐待成这样了吧?” 她一边查看一边道:“有些好像是鞭伤留下的伤疤,还有针扎的,烙铁烙的……什么人这么大仇,这样欺负一个姑娘!” 看着这密密麻麻的伤,云若自己都忍不住害怕地打颤:“师,师兄,要不你还是亲自进来看看吧,她有几处伤口一直在流血,我治不了。” 孟清和犹豫片刻,立即推门进去,看到榻上的血人也是难以置信。 不敢耽搁,他立即去自己的药房挑挑拣拣提了一大篮子药进来。 等云若给那人清理好,他这才一脸凝重地坐在榻边给她治伤。 此人身上伤口实在太多,让孟清和费了好一番工夫。 他用湿帕子将此人还在渗血的两处伤口周遭的血污清理了一番,随后用过了火的金针止血。 伤口太深太大,他只能先用自制的鱼肠线缝合,免得她失血过多而亡。 这几处大伤明显不是坠落断魂坡所致,像是刀剑伤。 看来此人并非失足坠崖,而是被人追杀。 孟清和一边缝合伤口,一边对此人的身份有了些许怀疑。 被人追杀而沦落至此,是结了仇的江湖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除了皮外伤,她身上还有几处断骨也需要接好。 将这些都治好,竟已到了深夜。 云若看着满脸疲惫的孟清和,担忧地问:“师兄,她这还能治好吗?” 孟清和叹了口气,面容平静道:“尽人事,听天命。” 此人伤重至此,他毕竟只是医者,不是大罗金仙,只能尽力而为。至于能不能活,就不是他所能决定的了。 云若听他这般说,便知他大约是没把握的,叹了口气,感慨:“要是师父在就好了。” “师父师娘出去几个月也未曾来信,不知何时能回来。” 孟清和也跟着轻轻叹了一声,心中默默盼着他们能尽早回来。 盯着床上气若游丝的人,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找了个葫芦放在了此人床头,又在她枕下压了五帝钱。 葫芦吸病气,五帝钱挡煞。 人力既然有限,便只能祈求神明了。 他于风水玄学是个半吊子,懂的只有这么多,但愿能帮到她。 深夜,西州交河城内一处别苑中,青年公子听属下禀报完,大声呵斥:“废物,都是废物!什么叫应该活不了?找!去给我找!挖地三尺我也要看见她的尸首!绝不能再让她有任何机会活着回到云京!” “可我们的人太少,那处山势复杂,寻一尸骨犹如大海捞针,属下无能为力啊!” 听得侍卫这般禀报,青年公子转而极为不满地质问一旁的中年人:“吴门主,你当时可是答应我的,必定万无一失,这就是你手底下人办的事吗?” 中年人其貌不扬,说话也四平八稳:“放心,将离乃我门中第一杀手,他出手自不会有活口。” 微凉的月光洒下,依稀可见中年人身旁立着的,竟是白天下令杀人的刺客头子,亦是中年人口中的将离。 青年公子满脸阴鸷,眼中尽是杀意,咬牙切齿地吩咐侍卫:“去,让西州刺史想办法,用西州的人,哪怕将西州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确保她真的死透了!” “属下遵命。” 翌日下午,杜仲和云若过来看昨夜救回来的人如何。 刚一进门,他们最小的师弟南星也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跟着他们前后脚进了孟清和的小院。 看见他,云若纳闷儿:“你不是要去交河城玩儿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别说了。”南星叹了口气,“交河城一大早突然设了重重关卡,有官兵到处搜查。” “现在城里城外到处都是搜捕的官兵,这待得还有什么意思啊?不好玩儿!” 云若不解:“好好的,这是做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南星摇摇头,压低声音道,“那些官兵好像会特意检查过路女子。城中有人说,是刺史在抓逃跑的妾室,也有人说,是发现了女细作。反正说什么的都有,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南星说完又问起:“师兄呢?” “在屋里。”云若下巴抬了抬,指向正屋,“师兄昨天救回来个女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救活,正守着呢。” “师兄救回来个受伤的女子?”南星诧异,眼底飞快划过一丝暗芒。 这话就像是给杜仲提了醒。 他不由地猜测:“等等,清和昨天傍晚才救回来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半夜里就有官兵搜查,难不成找的就是这名女子?” “啊?”南星一听,故作诧异地看向杜仲,“不能这么巧吧?” 杜仲只觉得大事不好,大步朝正屋走去,见到孟清和就急忙道:“清和,此女绝不能留!” 正琢磨着药方的孟清和见他这么匆忙进来,张口又是不让他留这人的话,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师兄,怎么了?” 云若随后进来简单说了一下官兵搜捕的事,惊疑不定道:“师兄,这位姑娘身上的伤……她不会真的是刺史要抓的人吧?” 杜仲板着脸道:“民不与官斗,若果真如此,我们自该将此女交出去,不能为谷里惹来祸端。” 想想那一身骇人的伤,孟清和不赞同:“可她重伤至此,仍有性命之危,将她交出去,岂非让她送死?” 同为女子,云若到底心有不忍,附和道:“就是,大师兄,她伤得不轻,把她交出去她会死的。” 趁着他们争论的空当,南星溜进了屋子,想要看清那被救回来的女子的面容。 然而那女子已被白纱包裹得严严实实,实在看不真切。 即便如此,南星直觉,这定然是他认为的那个人。 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命大,重伤滚下断魂坡还能活下来。 这可是门主接的大单子,倘若是他最后了结了她,拿着她的首级去向门主请功…… 这个念头划过,他袖中鱼肠剑也随之滑下,看着那人眸中杀意迸现。 近在咫尺,就差一点儿。 3、不治 “南星,你觉得呢?” 云若的声音突然自背后响起,吓得他赶紧将滑到袖口的鱼肠剑塞了回去。 “你发什么愣?”随着云若出声,杜仲和孟清和的目光也齐齐落在了他身上。 怕他们发现自己的异样,他扫了孟清和与云若一眼,扬起笑脸,积极附和道:“是啊,我觉得云若说得有理,听云若的。” “她留在这儿只会给我们惹来祸患!”杜仲见他也赞同云若留下此人,气急道,“师父师娘都不在,出了事怎么办?此女是好是坏都不知道,难道要为了不相干的人葬送逍遥谷?” 听他这般说,云若迟疑道:“不,不至于吧,哪儿有那么严重?” 杜仲沉着脸道:“总要防患于未未然。” “地窖!”孟清和猛地想起什么,“二师兄在我院子里挖的地窖还空着,把她藏到地窖里面。” 云若眼前一亮:“这个主意好,那个地窖隐秘,官兵肯定找不着!里面地方也宽敞,肯定够住个人。” 她自告奋勇道:“我去帮忙收拾收拾。” “好。”孟清和点点头,“南星,你去把昨天那些带血的布条和那一身血衣都烧了,千万别让人发现有伤者的痕迹。” 南星在这你一言我一语中,明白了他们打算做什么,方才急着杀人邀功的脑子也冷静了下来,听得孟清和的话赶紧应承。 他方才在想什么? 这可是在逍遥谷,这人现下是他师兄的病人。 “清和,云若,南星,你们,你们!”杜仲见此,又气又急,斥道,“哎!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孟清和拍拍肩膀,十分仗义地宽慰他:“大师兄放心,人安顿在我院子里,万一出了事,你们就说不知情,是我自作主张,都推到我身上,必不会牵连谷中。” 见他会错了意,杜仲急忙解释:“清和,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虽无血缘,却也是从小一同长大的,亲如手足。 如今师父师娘都不在家,他身为大师兄,长兄如父,守好这个家,照顾保护他们自然义不容辞。 他只不愿意看他们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惹祸上身,哪里是自己一个人怕事? 孟清和明白他的意思,正色几分,耐心地劝他:“大师兄,她这个样子被官兵抓住就是一死,咱们做医者的总不能见死不救还推人去送死。你放心,我一定加倍小心,绝不让外人发现她!” “若真的被官府发现,推到我身上,我自然也有办法保命。” 杜仲到底不是铁石心肠冷血无情的人,听他这般恳切,知他一向珍惜人命,不再多说什么,转头出去:“算了,我去外面看看,昨天我们回来时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见他这个反应,孟清和也放心下来,又回去给病榻上的人把了脉,掀开被子查看她身上的伤,见伤口没有再出血,这才用被子将她裹好。 他先去打开了药房下面的地窖。那是一个一丈见方的地方,挖得足够深,他站在里面也不会碰到头,安排一个人在这儿完全可以。 这里面摆了不少他二师兄酿的好酒,占去了小半地方,他去将酒一坛坛搬出来,放到了柴房里,把地方腾出来。 上面有药柜挡着入口,这地方十分隐秘,外人很难找到。 云若心细,简单搭了个架子床,铺了一层厚厚的褥子,还找了一床厚被子,保证人在里面不会受冻。 将人抱下来安置好,孟清和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院子,把所有带血的布条都扔进炉灶烧火,将所有能看出受伤之人来过的痕迹都彻底抹除,甚至还把外面的路上都反复检查了几遍。 昨夜下过一场大雨,将外面冲刷得干干净净。 反复查探几遍,确保没有任何血迹后,他又在那人昨夜待过的房间和药房都燃了香,驱散血腥气,这才放心地下去给人接着治伤。 交河城的别苑中,刺客头子将离有些不满:“门主,那人是属下亲眼看见滚下断魂坡的,已无生还可能,公子非要让找到尸首,这不是摆明了不相信我们的本事吗?” 被称为门主的中年人沉思片刻,问:“你说,倘若她真的能有一线生机,这一线生机,会在何处?” 将离脑中一片空白,实在想象不到:“怎么可能有一线生机?” “逍遥谷,抑或是其他隐于民间的杏林圣手。”门主自问自答,“普天之下,只有他们才有生死肉骨之能。” 想到这一点,他吩咐道:“你们协助西州刺史手下的人搜查时,着重排查各处医馆及大夫住所。” “逍遥谷那边,给南星传信,让他多加留意。”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惊鹊门接杀人的买卖,派了大批杀手却还是没能要人性命,传出去岂非叫天下武林耻笑?” “是。”刺客头子恭敬领命。 幸好他们早有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孟清和正想下地窖看看那人的伤情,官兵就上门了。 这群官兵搜得非常仔细,将逍遥谷各个院子全都仔细搜查了一遍,大有刮地三尺之势。 好在那个地窖入口在角落里,足够隐蔽,孟清和又特地抬了个装满药材的柜子堵着,这才没有被发现。 虽有惊无险,孟清和却从这帮官兵的言行中觉察出一丝不同寻常。 往常,哪怕是官府也要给逍遥谷几分薄面,就算来搜查也不过走个过场而已,绝不会大动干戈。 毕竟谁都有生病的时候,早晚都有可能求到逍遥谷门上,当官的自然不想得罪他们这些医者。 可是这次来的官兵却一点情面不讲,搜查得极严。前后足足搜了两个多时辰,竟是将晾晒的药材都掀翻了不少,气得云若险些和他们打起来。 这么大阵仗,难道当真是搜查什么不同寻常的人物? 南星看着大批官兵,在其中发现了熟面孔。 不过他并未轻举妄动,反倒是佯装自来熟,随意拉着一个什长就套近乎。两人天南海北地东拉西扯,句句说到了什长心坎里,越聊越火热。 那什长因为跟南星碎嘴闲聊,还挨了上峰一脚。 南星只好又假装跟人搭话,趁机拉过了那个熟面孔,低声问:“将离,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将离四处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他们,小声问:“你那个师兄医术高明得很,门主让你留意着逍遥谷的动静,若是你师兄真把那人救回来了,记得……” 他做了个一刀封喉的动作。 “不然,你师兄他们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南星眸中的异样一闪而过,立刻道:“你放心,既然是我们一起接的生意,我就不会让它出岔子的。” 将离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南星看着他们收兵离去的身影,面色冷了下来。 他并不想在逍遥谷杀人,更不想杀师兄的病人,却还想做完了这单杀人的买卖。 到底该如何呢? 还真是棘手。 视线扫了一圈,他看见了面色晦暗的大师兄杜仲,忽然有了主意。 “大师兄。”他凑了上去,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没想到真的引来了这么多的官兵,师兄救回来的那个人,不会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吧?” “这么大阵仗,搜查的不是细作便是反贼。”杜仲冷哼一声,“我都说了此人不能留,清和太固执了!” “师兄向来心善,绝不会见死不救的。”南星意有所指道,“不过,我看那人伤得重,想必很难救得回来。到时候她伤重不治而亡,师兄也该死心了。” “伤重不治……”杜仲低喃着这几个字,转身大步离去。 “大师兄,你干什么去?”南星假模假式问了一句,见他走得飞快,不再多说什么。 官兵离去,他一副打听到了不少有用消息的模样,回去赶紧问云若,这人救回来时有没有见什么兵符之类的东西。 实际上,他并不清楚门主为何要接这单生意。 江湖不问朝堂事,这般大动干戈地去刺杀朝廷的五公主,一旦失手,怕是要招来大祸。 当年行刺太宗文皇帝反被灭门的那个杀手门派就是前车之鉴,若非有必须接的理由,实在不应该冒这种风险。 或许,是她身上真的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东西? 若能找出来,想必也会有用。 隔天傍晚,龟兹城,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被一匹马驮着到了安西大都护府门口。 行走的马匹一停,那人一翻身滚落在地。 突如其来的人和马将门口的护卫吓了一跳,有人赶紧上前查看:“你是何人,到此有何贵干?” 那人气若游丝:“殿下遇刺……快……快派人去……” 扶他的护卫一惊,忙追问:“殿下现在何处?” 可惜此人未说完便昏了过去,无法应他。 另一护卫看着此人的脸,总觉得有几分熟悉,隔着那满脸血污仔细辨认,终于认了出来:“这不是殿下的亲军统领卫溪源吗?他不是跟随殿下回京了?怎么会在这儿?” 4、死了 “卫溪源?”扶着人的护卫吓了一跳,忙道,“你快去禀报少将军,我扶他进去看大夫!” 府衙中,一个英俊挺拔的少年将军百无聊赖地瘫在椅子里,双腿搭在面前的书案上,手上拿着本游侠演义看得津津有味。 正幻想着自己仗剑天涯,快意恩仇时,美梦被突兀的声音打断:“少将军,是卫溪源,卫溪源浑身是伤地回来了!” “卫溪源怎么了,怕他干嘛!”被扰了江湖梦,少年将军不悦,随口来了一句,说完才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赶紧坐直了身子问,“卫溪源怎么会回来?” 那护卫简单说了方才的情形,这位少将军便知不好,赶紧叫府医给卫溪源治伤,又火速派大批兵马沿着五公主回京的路线出去搜寻。 西州刺史府,护卫匆匆进来禀报:“公子,都护府那边有异动,只怕是已经收到了消息。” 青年公子一听,气得劈头盖脸一顿骂:“一群废物!是不是把什么漏网之鱼放跑了回去报信?叫你们斩草除根,你们怎么办的事?要你们有何用?” 众人都缩着头承受着怒火,不敢说话。 西州刺史听了这消息,吓了一跳,害怕道:“这……霍大都护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青年公子冷冷扫了他一眼,哼道:“慌什么,西州又不是龟兹回京的必经之路,他们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怀疑到你头上。” 说完,他转而又问一旁的中年人:“吴门主,你的人可将沿途的痕迹清扫干净了?” 吴门主老神在在道:“早已收拾妥当。” 他点了点头,转而吩咐刺史:“这几天就先把你的人都叫回来,暂且暗中盯着,免得惹人怀疑,过几日再接着搜。” 外面起的这些波澜,逍遥谷中的几人自然是一无所知的。 此人伤得太重,情况颇为棘手,孟清和想了不少办法给她治伤,用了许多上好的药,还多次用金针为她疏通经络,似乎作用都不明显,徒劳而无功。 人看起来半死不活的,若非还有微弱的气息,与死人也没多大分别。 担心官兵去而复返,他们并不敢将人带出来,一直安置在地窖中,行事慎之又慎。 惹来官兵,杜仲愈发觉得将此人救回来会惹上大麻烦,不想再接着收留。 想起南星当时的话,他提着佩剑下到地窖中查看。 见床上那人没什么生气,杜仲皱眉道:“清和,这人约摸也救不回来了,何必浪费工夫?不如将她交给官兵算了。” 既已施救,孟清和自是不愿轻易放弃,恳求道:“大师兄,总要再试一试,再给我几日工夫。” 看他这固执的模样,杜仲清楚,几句话是劝不动他的。 他一下将手中的剑抽了出来,指向床上半死不活的人,咬牙道:“你若下不了手,今日便由我来做这个恶人,除掉这个祸害,免得后患无穷!”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剑已向榻上了无生气的人刺去,在即将触碰到那人时,被一枚瓷瓶弹偏。 “大师兄,你要做什么?”孟清和收回了抛掷瓷瓶的手,迅速挡在了他面前,按住他拿着剑的手,生怕他一时冲动下了杀手。 杜仲眸中满是狠厉:“反正这人只剩一口气,早晚要死,不如干脆给她个痛快,这样大家都好过!” 孟清和忙劝道:“她明明还有救,再给我些时日,我一定能救活她!” “救活之后呢?”杜仲冷声质问,“你还能管她一辈子不成?” 孟清和愣怔片刻,道:“救活之后自是各安天命。” 杜仲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官府为何要大动干戈抓一女子?” “她未必就是……” “那也未必就不是!”杜仲大声反驳,“若她就是官府要抓的人呢?你有没有想过官府为何这么大阵仗?” 孟清和一时哑口无言。 他自己隐约察觉到其中异样,只是不愿深想罢了,更不愿因为一时疑心就枉顾人命。 “能让官府闹得满城风雨,不是反贼,便是细作!”杜仲面色发寒,恨声道,“用美人计潜伏后宅,伺机窃取机密,那些外族细作不是最喜欢用这招了吗?” 孟清和依旧挡着他的剑,反问:“倘若她不是,岂非滥杀无辜?官府断案还要讲求证据和口供,我们怎能仅凭臆测便轻易要人性命?” 见大师兄固执,两人僵持不下,他提议道:“师兄,无论如何,待她醒了之后再说可好?若她真是细作,我不会拦你,不会给逍遥谷惹祸。” “倘若她三年五载都不醒呢?”杜仲不愿退让,质问,“我们还要供养她一辈子不成?以后你难道只救这一个人?” 情急之下,孟清和脱口而出:“三个月!若是三个月后还未醒,此人便任你处置。” 杜仲沉沉地望着他:“两个月,不能再多!” 待杜仲离开,孟清和看着床上几乎了无生气的人,在某一刻,心中不免有了一丝动摇。 南星看到杜仲提剑进了孟清和院子,便远远地在外面徘徊。 他没想到,杜仲进去了不到一刻钟便出来了。 看他阴沉着脸,想必是没有得手。 不知现下那人到底是怎么个光景。 师兄的医术尽得师父真传,或许真有生死肉骨之能,将此人治好了也说不准。 外面官府那么大动静,南星再迟钝也嗅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这单生意只怕不是一桩简简单单的杀人生意。 既已牵涉其中,倘若这人最后真没死成,不知会不会引来别的祸端? 他会不会无意间已经卷进了朝廷的什么纷争之中? 安西大都护府,巡边回来的大都护霍平之刚下马,就与云京来的一队人马遇上。 为首的武将自称羽林卫左中郎将,姓刘,奉旨来接五公主殿下回京。 出门迎接霍平之的少年将军,霍平之独子霍昀,见到此人,像见鬼似的,整张脸霎时变得煞白:“你,你不是来过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姓刘的左中郎将一脸莫名,同他解释道:“少将军见谅,我等确实应当前些日子便到的,但马匹忽然卧病,在官驿中一时又未凑够足用的马匹,这才耽搁了些日子。” “看来是有人蓄谋已久,故意拖住了你们。”霍昀当即明白了些什么。 霍平之见此,先将人引入议事厅中,这才问:“有人冒充刘将军,将殿下骗走了?” “是。”霍昀急忙将卫溪源半死不活回来,禀报殿下遇刺的消息,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 末了,他忧心忡忡道:“殿下她……” 霍平之立即问:“除了卫溪源,还有没有回来的?” “没有。”霍昀摇了摇头,“前日卫溪源回来后,我就已经派人沿着回京的路线去找了,未曾寻到任何踪迹。” 霍平之当即吩咐道:“增派人手,去其他非入关必经之路上搜。” 霍昀顿觉为难:“西域这么大,我们人手有限,若是漫无目的,如何能尽早搜到有用线索?” 霍平之看向了墙上挂着的巨幅舆图,沉思良久,问:“殿下何时启程?卫溪源何时回来的?” “殿下十四中午启程的。”霍昀赶紧道,“卫溪源是前日,十六上午回来的,他的马回来当日就累死了。” 霍平之估算着脚程,在舆图上搜寻着可能的地方,当即圈出了几处:“立即派人去这几处搜寻,另外再探访有何异动。” 霍昀当即领命下去派人。 逍遥谷中,趁着这日天朗气清,孟清和难得有空闲,便在院子中分拣晾晒前些日子外出采回来的药材。 南星佯装路过,热情地凑上去帮忙。 见他还在谷中,孟清和有些诧异。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南星自那日回来,已经许久不曾出去了,这可不像他。 最近一两年,除了逢年过节,南星几乎都在外面跑,丝毫不着家,能回来住三五天都了不得了。 “南星,你在外面惹事了?”他不放心地问。 南星挑拣药草的手一顿,故作轻松地笑道:“哪里?我是那种到处惹事生非的人吗?我就不能是在外面转悠得没意思,在家安生两天嘛!” 孟清和反驳道:“你去年不知道在哪儿弄了一身伤回来,将我们吓得够呛。” “那是意外,意外。”南星讪笑道。 怕他又翻旧账,南星状似好奇地岔开话头,问:“师兄,我听说那老皇帝没儿子,他死了以后谁会做皇帝啊?” 听他忽然问起皇家的事,孟清和诧异地瞥他一眼,道:“当今陛下还有三女,五公主乃皇后所出。依大桓祖制,五公主可承继大统。” 闻言,南星试探着问:“那……万一这位五公主也死了呢?” “那便只能由诸王之子入继。”孟清和将挑拣好的药材晾好,随口道,“若是陛下能定好嗣子便罢,若定不好,必然引起诸王纷争,甚至会起了战火,天下大乱也不无可能。” 他有些纳闷儿:“你不是向来不在意朝堂之事么,今日怎么有兴致问这个?” 5、编织 南星愣了一下,借着低头整理草药掩饰神情:“实在无聊,好奇嘛!” “谁当皇帝都与我们无关,此事我们亦无法左右。”孟清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天下若是大乱,我们这小小的逍遥谷怕是要被战火波及。” “这,这么严重吗?”南星有些不敢相信。 “覆巢无完卵。”孟清和看他好像有心事,还当他是忧心将来,话头一转安慰道,“不过也不要紧,治乱兴衰非人力所能左右,大不了我们迁往别的地方安家。天下之大,总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嗯。”南星点了点头,显然将他的话听了进去,不免有些心绪不宁。 “嗐!这些大事也不该我们操心,不说了!”南星故作轻松,随手捡了片半干的干草嚼着当糖吃。 孟清和瞥了他一眼,对他爱偷吃甘草的行为习以为常,打算挪开甘草的手停住,转而又去分拣别的药草。 南星话锋一转,道:“不如聊聊你那位病人。” “师兄,你真有把握治好她吗?” 孟清和灵活分拣药草的手顿住,面上满是迟疑:“我,我不知道。” 难得见他提起病人这般底气不足,南星不由地也替他担忧几分。 他随口鼓励道:“师兄,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治好她的。” 可是这样的话语并未驱散孟清和的失落。 他轻叹一声,神色黯然:“但愿她不会步阿爹的后尘。” 听他提起孟父,南星便想起当年的事,知晓这是他心底抹不去的伤痛,千言万语也无法抚平,便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院内一时陷入沉寂。 这时,杜仲忽然提剑冲了进来,直奔那个地窖而去。 见他这般气势汹汹的,孟清和赶紧追上去:“大师兄,你这又是干什么,不是说好给我两个月的吗?” “夜长梦多!”杜仲重重哼了一声,加快步伐,打开地窖口直接跳了下去。 这些日子,一想到谷中有个疑似细作的人,他便夜不能寐,噩梦连连,忍到现在已是极限。 日日梦到逍遥谷因为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而覆灭,对他来说比酷刑还折磨人。 他就不该答应再等两个月,两日他都等不了! 就当是他这做大师兄的言而无信。 无论如何,他今日一定要料理了这个麻烦! 孟清和眼见他杀气腾腾,心知不妙,当即不管不顾挡在病榻前:“大师兄,君子当一诺千金,你怎能言而无信?” “我才不管那么多!让开!”杜仲径直朝他出手,两人竟是在这方寸之间打了起来。 孟清和不似杜仲醉心武学,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杜仲找到空当,直接朝那榻上之人扔出一枚毒镖。 “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石子将那毒镖打偏,角落里存放的一坛酒应声而裂。 孟清和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见到了收回手的南星。 “大师兄,何必现在急着杀人呢?”南星也劝道。 “出什么事了?”随后过来的云若只听到酒坛碎裂的声响,急忙询问。 几人面面相觑,不曾留意,那榻上之人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方才孟清和与杜仲打斗时,榻上之人便已经醒了。 不清楚眼下情形,她便未急着睁眼,警惕地听着周遭动静。 她听到有道男人的声音质问:“清和,这么久都未醒,想必已经没救了,你还非要留着她做什么?” 另一道清朗的嗓音辩解:“病去如抽丝,非一时之功,或许只差最后几日她便可摆脱性命之危。” “大师兄,什么都没搞清楚,你就一直喊打喊杀的做什么?”一道听着便十分青春年少的女声不满道。 从他们的言语中,她大约明白了。 原来是在为她一直未醒是否继续收留而争论不休。 若是还未醒,怕是就要被当做死人扔出去了。 她为何会在这儿,而他们又将她当什么人呢? 思绪回转,她适时地睁开了双眸,佯装自己刚醒。 云若眼尖,最先看见,当即惊喜大喊:“醒了!师兄,她醒了!” 说着她便凑了过来:“姑娘,你可算是醒了!” 女子飞速将他们几人扫了一眼,气若游丝,极微弱地问:“你,你们是?” 云若俯身道:“是我师兄救你回来的,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孟清和也顾不上和杜仲争论,急忙上前询问:“姑娘,你现下觉着如何,可有何处不适?” 她未曾言语,只是盯着他看,分辨出了他的声音,也从他的神情中察觉到明显的善意。 杜仲板着脸过来盘问:“你既已醒来,便说清楚,到底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们不收留来路不明之人。” “我,我叫……”床上的人似乎是说话还有些困难,顿了许久,才小声吐出三个字,“霍,照,月。” 除了姓霍,这名字似乎并无特别之处。 众人未曾打听到刺史要抓的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名女子。 杜仲继续追问:“哪里人士?何故坠落断魂坡?身上的刀剑伤怎么回事?” “我……”她一时脑中空白,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只有摔伤,还可以借口是意外,刀剑伤,可就非比寻常了。 目光触及他手中的剑,她急中生智,忽地如受惊一般,浑身颤抖,声音嘶哑中带着凄厉,“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 几人被惊得不知所措,生怕伤到她。 担心她扯到了伤口,孟清和赶紧招呼着云若帮忙按住她,安抚道:“霍姑娘,莫怕,我们是医者,不会伤害你的!” 霍照月却依旧抖得厉害,不停惨叫着,扯到了伤口,竟是脸色惨白地疼晕了过去。 “霍姑娘!霍姑娘!”孟清和怎么叫她都再没反应。 一看,果然,伤口又在渗血。 见此情形,杜仲眉头紧锁,知道今日定然问不出什么,只好先行离去。 南星自觉帮不上什么忙,便也跟着离开,临走前不时回头看了看再次昏过去的人。 当时她与他们交手的架势,看着可不像这般柔弱的模样。 难不成是突遭横祸,性情大变? 师兄居然真的将她救活了,若她再死了,师兄应当会很难过,很自责吧? 孟清和不知他这些心思,赶忙拿剪刀将缠着伤口的白纱剪开,小心取下。露出的伤口颇为狰狞,不停往外冒血,看得人触目惊心。 熟练地止了血,上好药,他又重新将伤口包扎好,颇费了一番工夫。 看着她惨白的脸,也不知她都经历了什么,竟会怕成这样,晕死过去时额头还在冒冷汗。 云若看着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人,心疼道:“师兄,你说,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呢?” “总有禽兽恶鬼行于世间。”孟清和轻叹一声。 他在外行医时见过不少世间丑恶,早已见怪不怪。 云若面上依旧愤然,不免心中难过:“世上何时才能少一些欺凌人的恶鬼呢?” 孟清和手上治伤的动作未停,半开玩笑问:“你怎知她是遭人欺凌,而不是因为别的?” 听他竟这般说,云若瞪大了双眼:“不是吧,师兄,你也和大师兄一样,怀疑她是细作?那你还这么用心救她?” “她到底是什么人,未有定论。”孟清和淡然道,“或许是训练有素的细作,或许是普通的江湖人。” “不过,观她丹田空荡,不是会武之人,应当不会是江湖侠客。”他推测道,“细作按理来说不应像她一般,毫无防身的功夫。” “可是,若非与人打斗,为何会受这般刀剑伤呢?” 他当真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道:“不论她是何人,都是一条鲜活的人命,罪不至死,便该好好活着。” 云若歪头打量着榻上的人,若有所思道:“或许她只是个普通女子,偶然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这才被人追杀呢?” “那般,于她来说,确实是无妄之灾。”孟清和不赞同也不反驳,若有所思道,“待她再次醒过来,我会好好问问。” 与此同时,交河城,一处宅院的书房内,男人听得手下的禀报之后,大发雷霆:“一群废物,一个死了的女人都找不到,我要你们何用!” 属下急忙道:“公子,那断魂坡一旦滚下去便必死无疑,或许,或许是被山中野兽分食了。” “或许?”男人脸色铁青,“我要亲眼看到她的尸首!就算被野兽分食,衣服鞋子首饰这些总有剩的,我要确信她不可能活着!” “方圆百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属下们都搜过了,确实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那人冷声令道:“那就继续找,不找到决不罢休!” “是。” 霍照月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 浑身上下剥皮拆骨一般的痛,让她动弹不得,几乎要疼得再次昏死过去。 忍过那一阵阵锥心刺骨的痛,她被痛意翻搅的脑海终于有了片刻宁静。 借着昏暗的光,她打量着这个像密室的地方,又看见了昨天看到的人。 好像是叫什么……清和? 他似乎是在配药。 这是哪里? 他又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满腹的疑惑却得不到解答,令她心中不由自主升起防备。 想起昨日之事,她在脑海中飞速编织着自己的身世。 昨日那个提剑的男人对她心存疑虑,想必是将她当成了什么该死的人,提剑而来,怕是想取她性命。 眼前这人和那位姑娘,倒是对她并无恶意。 他们昨日的交谈,她也听见了一些,也算给她提了醒。 6、柔弱 回头见她醒了,孟清和眼前一亮:“霍姑娘,你醒了!” 说着他就拿出一瓶药,倒出了两粒药丸:“正好,该吃药了。你躺在床上吃药不便,我都做成了药丸。” “给。”他倒了杯温水,将药丸递给了她,“吞服即可。” 她将药含在嘴里细细地品,并不着急咽下去。 以她所知的浅薄的药理,只能品出这似乎是治伤的药,她以前也没少吃。 觉出此药并无异常,她不再多想,就着他端来的水吞了下去。 饮了水,她刺痛的喉咙也才舒服了些,吃力地问:“这是哪儿?” “这里是逍遥谷。”他解释道,“担心官兵搜查,这才不得已将姑娘藏到了地窖中,委屈姑娘了。” 逍遥谷? 她在安西都护府的时候也曾听闻过这个地方,好似离得西州交河城不远。 霍平之似乎与逍遥谷的谷主有那么几分交情。 那么,现下是逍遥谷中的人偶然救了她? 听着他话里的意思,她疑惑:“官兵?” 难道当真是她那好父皇要杀她? 还专门派官兵大肆搜捕。 老东西也不嫌丢人,父杀女弄得这么大张旗鼓,想叫天下人都看皇家的笑话吗? 越活越出息了! “这……”他犹豫了一下,将刺史搜捕的事同她说了。 她一听,顿时将自己遇刺前后的事想明白了。 原来西州刺史是同谋,难怪要特地将她骗到西州下手。 既在西州地界,以她当下的处境,若是一着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垂着眼帘思绪过后,抬眸将所有思绪隐藏,有气无力道:“还不知,恩公,名姓。” 孟清和自报家门:“在下孟清和,是逍遥谷的医者。” 各处伤口传来阵阵钻心剧痛,疼得她说起话来很是吃力:“孟公子,多谢。” 孟清和对她的称呼愣了一下。 寻常人,可不会称呼男子为公子。 隐去眸中的诧异,他客气道:“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霍姑娘不必多礼。” 一边说着话,他手上也不闲着,还在调制着伤药,状似闲谈地试探:“姑娘怎会从断魂坡上滚落?还受了那般重的伤?” 其实她并不怎么擅长骗人,听他问,愣了许久,想起年幼时的一段经历,才半真半假断断续续道:“遭逢凌虐,不堪忍受,出逃,被追杀,失足,滚下了,断魂坡。” 短短一句,听得人心惊。 他仔细辨别其中真假,好一会儿才歉意道:“触及姑娘隐痛,抱歉。” “无事,都过去了。” 她眸中闪着冷光,声音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着,她脑子里忽地灵光乍现。 倒不如,先装柔弱,扮可怜。 在这世上,楚楚可怜之人总是能让人觉得无害,更易博得同情,降低旁人戒心。 世道总是如此荒谬,装出来的可怜,往往比真可怜更易被人心疼。 遭逢大难却不自怨自艾,倒是位乐观坚韧的姑娘。 身为医者,孟清和将人命看得比天大,最是欣赏这样爱惜性命,从不因伤病就意志消沉、顾影自怜的人。 只不过该问的他也没少问,旁敲侧击地打探她过往的经历:“姑娘的父母呢?遭逢大难,倘若家里人知晓,该多心疼?” “我没有父母。”霍照月神色冷了几分,却因为虚弱,听着细声弱气的,叫人不由心生怜惜,“他们早早将我扔到了安西,不要我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孟清和宽慰道,“姑娘会遇上真心疼爱你的人,不必为缘浅之人伤感。” “嗯。”霍照月应了一声,并不想多说什么。 孟清和又愤慨道:“究竟是何人这般丧心病狂,如此凌虐无辜女子,还要兴师动众的追杀?” 他目的实在是明显,霍照月自然知晓他想试探什么,缓缓道:“西州刺史,与人密谋造反,被我误打误撞听到,因而想灭口。” 乍然听到这种消息,孟清和骇然,下意识地就起了向朝廷检举的念头。可是转念一想,无凭无据的,他们能向谁检举,有谁会信? 况且,此事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霍姑娘,可有什么证据?”他压低嗓音询问。 霍照月哑声道:“无凭无据。” 孟清和默然片刻,知道仅凭她一面之词,就算告到皇帝面前也无济于事。 民不与官斗,谋反这种大事,也不是他们这种升斗小民能管得了的。 他温声叮嘱:“那便不必再提,安心养伤便是。” 随后他又絮絮叨叨地问了一大堆,顺手调好了治伤的药,如之前一般正要给她换药,见她是醒着的,一下子有些为难。 她左肩和腰上的伤口一直都是他亲自上药的,这两处伤得太深,一时不慎便有可能让伤口崩裂,不利于恢复。 先前她昏迷的时候,他每次给她上药并不觉得有什么,只当她是需要救治的病患,心中并无男女之分,上药时心无杂念,只想着如何能治好她。 但她现下醒着,似乎一下子将两人之间的男女之别也唤醒了,难免让他有些别扭了,不太好意思去掀开她的被子。 可他总不能为了上药方便,就将她打昏吧? 见他拿着药站在那里满脸纠结,霍照月纳闷儿:“孟公子,怎么了?” 孟清和提醒道:“霍姑娘,我该给你换药了。” 她仍旧一头雾水。 换药就换啊,跟她说什么? 她都伤成这样了,又不能自己换! “须得掀开姑娘的被子。” 那就掀啊,她自己又没力气,指望她自己掀? 她现在除了脑袋其他地方都没力气动。 这人怎的这般多废话? “还请姑娘见谅。” 她实在无言以对,按捺住想骂人的冲动,耐着性子轻轻“嗯”了一声,看他还要废什么话。 这回他倒是没接着啰嗦,轻轻掀开她的被子,小心地拆了她腰间包裹伤口的白纱,极有耐心地给她上药。 她灼热的视线让他实在无法忽视,浑身都不自在,险些将药都撒到其他地方,不得不更努力集中精神。 她就这么像个活死人一样躺着,实在无聊,想看看他是怎么给她上药的,又正好看不见,只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无论跟男人比,还是跟女人比。 只是那双眼睛漂亮虽漂亮,却是风流多情的桃花眼,也不知是不是个浪荡子。 真想将那双好看的眼睛挖出来收着。 可惜了,这样好看的眼睛,并不属于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她腰间的伤口包扎好,将被子给她盖上,只将肩膀露出来,开始给她料理左肩的伤。 她稍稍一歪头,就看到了他处理伤口的手,发现除了他的脸之外,他的手好像也挺养眼的。 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像是将作大师用上品白玉雕成的。 若是砍下来把玩,定然…… 她赶紧眨了眨眼,制止了这样危险的想法。 这手可不兴砍,那可是救她小命的手。 离得近了,他只觉得她的目光更为灼热,盯得他实在别扭,便抬手覆上了她的双眼:“霍姑娘,要不你先把眼睛闭上?” 她眨了几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挠着他的手心,痒痒的,好似有一片羽毛也跟着从他心底拂过。 “好。”她颇为乖巧道。 心底默念了几声要扮柔弱、装可怜,老老实实地将眼睛闭上了,神思游离。 倘若要杀她的不是那老不死的东西,又会是谁呢? 可疑的人一下就多了不少,她的皇叔、他父皇的皇叔,加起来不少人。 单单她的皇叔就有五个,没有母家出身特别显赫的,也没有自己特别出挑的。 但是野心这回事,功成之前,谁又会轻易显现出来呢? 头疼! 要是可以把他们通通都杀了就好了。 都说当年的霍太后如何如何心狠手辣,可是,没能将非己所出的皇嗣杀个干净,算什么心狠手辣? “霍姑娘,可以睁眼了。” 嗯,这人的声音仿佛也挺好听的,犹如清泉石上流,昆山玉碎凤凰叫,就是废话多一了一些。 这时候她莫名有了反骨。 他叫她睁眼她就睁眼吗? 就不睁! “霍姑娘?” 搞错了,她现在应该装柔弱乖巧,不该生反骨。 她“乖巧”地睁开了双眼,却见他已经转身去收拾他的药箱了。 孟清和以为她睡着了,打理好药箱,转头见她睁着眼,讶异:“姑娘醒着?” “嗯。”她没好气应了一声,只不过因着她被重伤折磨得有气无力,听起来竟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方才伤口疼。”她随口找了个理由。 不止方才,每时每刻都疼,像是有人一寸寸地将她的骨头折断,每一根筋都抽离。 “我看看。”孟清和听了,又来给她把脉。 见她疼得面色苍白,眉心微蹙,看起来可怜极了,他不由地心软,从药箱里面拿出来一瓶药,倒出来一颗,拿刀切了一小半给她:“这是止疼的,可止六个时辰,伤神智,不可多吃。” 她虽是随口一说,却也是真疼,又不能动弹,委实难受。 他塞来止疼的药丸,她便干脆利落地吞了下去,慢慢地感受着药效。 喂她吃完了止疼的药,孟清和又道:“我去为你找些吃的。” 他一说她还真有些饿了,之前大概是因为伤口的疼就够她喝一壶的,竟让她没工夫顾及饥肠辘辘。 7、报应 孟清和从地窖上来以后就进了隔壁院子,一进去就唤里面的人:“二师兄,你在吗?” 从这间院子的灶房打开的窗户里,探出了个圆乎乎的大脑袋,像个煊呼呼的大白面馒头,看着极为喜庆:“清和,又来给你那位霍姑娘拿药膳?” 此人便是孟清和的二师兄苏叶,平日里不爱出门,就喜欢闷头研制药膳、药酒,一手厨艺可比医术精湛多了。 孟清和院子里那间地窖,就是苏叶嫌自己的地窖不够大,又在他院子里挖出来囤东西用的。 孟清和站在窗边问:“二师兄,今日的药膳可做好了?” “当然好了。”苏叶笑呵呵道,拿出来一个食盒,隐隐还冒着热气,“补气血的,适合霍姑娘。” 苏叶人长得喜庆,性子也像面团一样,十分随和,向来对师弟师妹有求必应。 孟清和请他帮忙做药膳给霍照月吃,他每次都非常用心,变着花样儿做各种大补的羹汤。 “多谢!”孟清和接过食盒道了声谢。 苏叶乐呵地摆摆手道:“自家兄弟说什么谢?一会儿记得过来吃晚饭。” “好,我迟些时候过来。”孟清和欣然应下,提着食盒就回去了,小心翼翼地下了地窖,生怕洒出来。 “霍姑娘,这是我二师兄炖的药膳,你尝尝。” 他找了个软枕给她垫着,让她的头能扬起些,更方便进食,然后将药膳稳稳当当地端出来,等放得不烫了一勺一勺慢慢喂给她。 她对吃食没多大讲究,来者不拒,吃得干干净净。 孟清和看着见底的碗,不放心地问:“这些可够姑娘吃?若是不够,我再去二师兄那里盛些。” 霍照月无语凝噎。 她都瘫成这样了,他是从哪儿觉得她很能吃的? 她现在算是个废物,又不是饭桶! 心中虽如是想,她却细声弱气道:“不用麻烦,我饱了,多谢公子。” “那就好。”他点点头,又找了块干净的帕子为她擦拭嘴角,这才扶着她躺好。 照顾她用完了晚饭,他正打算上去,提着食盒站在楼梯口,又想起了什么,回身叮嘱道:“霍姑娘,晚上不会有官兵来,我会开着地窖的门透气。我就在上面歇着,有什么事你随时叫我。”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 不得不说,这人倒是很会照顾人,总有办法能叫瘫成废物的她好过些,不至于多么难熬。 云京,皇宫。 永平帝坐在书案后,看着手中安西大都护霍平之再次传来的密信,仿佛又苍老了十岁。 那信上仍旧在写,五公主至今下落不明。 看着信中内容,他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霍平之是他最为信重之人,自不会有假。 这已是霍平之第二次传信了,根本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他最后一个嫡公主,与皇后仅剩的子嗣,凶多吉少了。 看着手边催着他早立储君的奏疏,他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深地叹了口气,难道天意如此,他与皇后的子嗣注定皆不能久存吗? 懊悔如一双大手,撕扯着他的内心。 早知如此,当初,他不该将她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一个人坐了许久,理了理心绪,他起身便想去看看皇后。 最近几日,五公主失踪的消息已不胫而走,但愿还未传到皇后耳朵里。 殊不知,收到消息的皇后已经状若疯癫,嘴里不住喃喃着着:“报应!这都是报应!” “是我的报应!该死的是我……” 永平帝刚走到皇后的长秋宫外,就有宫人慌慌张张地喊道:“皇后,皇后殿下,自尽了!” 他惊得不顾仪态一下子冲了进去。 霍照月睡得并不安稳,噩梦与现实交织,让她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梦中,冰天雪地的寒冬,她被吊在树上,鞭子像雨点一般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身上,让她无处躲藏,被抽晕过去好几次,可是没人在乎。 耳边惟有歇斯底里的叫骂:“为什么死的不是你?都是你克死了我儿子,你该死!你该死!” 最后晕过去再醒来时,是吊她的绳子直接被砍断,将她就那么直直地从树上摔了下来。 那可真疼啊,比从断魂坡上滚下来那种犹如凌迟的剧痛还要叫人难以忍受。 随后她又被拖进屋里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被折磨不成人形,浑身上下都在渗血。 那时,她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却还是醒了过来。 未得解脱,依旧在俗世中挣扎。 从一个火坑被推向另一个火坑。 以前,她总盼着有人救她、可怜她、心疼她,哪怕对她说句软话也好啊! 可惜没有。 什么都没有。 “霍姑娘,霍姑娘……” 耳边传来一道悦耳的声音,仿佛是破开寒冬的暖阳,将她从刺骨冰冷的噩梦中拉了出来。 她迷茫地睁开眼,神色恍惚,一时分不清是梦是幻,眸中还有残留的惊惧。 孟清和担忧地问:“姑娘可是做噩梦了?” 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她凄厉的呓语,他生怕她挣扎乱动再让伤口崩裂,赶紧下来看看。 他的声音像是有神力一般,轻易能叫她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嗯。”她一下忘了扮可怜,出奇冷静地应了一声,“无事。” 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加上她受伤虚弱,看在孟清和眼里,她像受了惊吓的小可怜虫,让人不由地腾起几分怜惜。 她好像每次都这般云淡风轻。 当真心性坚韧顽强,豁达非常。 孟清和想。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虽病重却不顾影自怜,实在难得。 自问即便是他,若是被人磋磨成这幅凄惨模样,只怕也很难风轻云淡地说一句“无事”。 当年,阿爹若是能有这般心性,是不是就不会郁郁而终,那么早离他而去? 他由衷赞叹一句:“霍姑娘是个坚韧不拔的人。” 她看了他一眼,到嘴边的那些不好听的话又生生噎了回去。 她还是少说两句吧。 啧啧,坚韧,跟骂人似的。 听着像是在说她像野草一样,天生命贱,怎么踩都不死。 孟清和又道:“姑娘若被噩梦缠身不得安眠,我这儿有安神的药。” 想起某些曾经被她加过料的安神药,她立即拒绝:“不必,我,睡得着。” 只要她还活着,睡不着的就该另有其人。 他怎么跟个大药箱子似的,什么药都有? 她吃力地问:“孟公子,你药,这么多,有没有,能让我,立即,站起来的药?” 孟清和一愣,失笑着摇头:“这种药倒是没有。” 怕她太过急于求成走了歪路,他又絮絮叨叨地劝:“霍姑娘,病去如抽丝,伤病之后康复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须得循序渐进。若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得不偿失。你放心,我一定能将你治好,让你恢复如初,不必急于一时。” 她也就是那么一问,他怎么那么废话? 聒噪! “我知道了。” 担心他滔滔不绝地唠叨,她怏怏地应了一声,又吃力道:“孟公子,你回去吧,我无事。” 孟清和不放心道:“我等姑娘睡着了再上去,以免你又梦魇,扯着伤口。” 她闭着眼,强烈感受到旁边有一大个儿活大夫,怎么可能睡得着? 算了,闭着眼睛装睡吧,免得他又一堆废话在她耳边唠叨个没完。 他来了这么一遭,她确实不会做噩梦了,竟不知不觉地一觉睡到大天亮。 一睁眼,眼前就是一位笑起来眉眼弯弯,让人有心花怒放之感的美人,一看就是被家人疼爱着长大的,是她最羡慕的那类人。 她记得她,是孟清和的师妹。 “霍姑娘,你醒了啊?”云若关切地看着她,关心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虚弱道:“没有。” 疼喊多了就不稀罕了,就会招人厌烦,自己也不会因此而好受,何必总嚷嚷? 她弱声弱气的,小猫似的,听得云若满心慈爱,一向咋咋呼呼泼辣惯了的人破天荒地温柔起来:“我叫云若,以后你哪里难受,都可以和我说。你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多谢!” 云若好奇地问:“你今年多大年纪啊?” 她答道:“刚及笄。” “啊?”云若反应了一下,十分吃惊,“还这么小?” 折磨她的人也太不是人了吧?欺负这么小的小姑娘。 云若怜惜之情更甚,爱怜地摸着她的脸颊,轻抚着她额角的疤问:“这里,也是被人害的吗?” 这疤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烫出来的,且大概年代久远,显得愈发狰狞,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看着格外刺眼,白璧微瑕,让人觉得格外惋惜。 “嗯。”霍照月淡淡应了一声,“不要紧,不疼了。” 这一句反倒惹得云若眼眶更红:“师兄那里有去疤生肌的药,等你好些了,叫他给你用。” “可以彻底抹去吗?”霍照月好奇。 云若信誓旦旦道:“当然可以,师兄的药很好用的!” “也好。”霍照月不免有些期待。 若是有机会,她巴不得抹去往事落在她身上的所有痕迹。 转头看着云若满眼的心疼,她有些新奇。 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姑娘竟能如此善心泛滥。 她还以为云若也要打听她的身世,没想到竟不曾提及。 然而,云若不问,杜仲可不是好糊弄的,知道她醒了,紧跟着过来审问她。 8、矫情 “霍姑娘,你的事,清和已经同我说了。”杜仲为人本就古板严肃,横眉冷对时叫人心生畏惧,“你到底是何人?为何会听到刺史与人密谋?又为何被追杀?如实道来。” “我……”霍照月满眼骇然,似是想到了什么恐惧的事,声音都在抖,“我被人骗到了西州,卖进了刺史府,这才偶然听到刺史密谋。被刺史发现之后,幸而有护卫好心通融,这才逃过一劫。但刺史派人追杀,穷追不舍……” “多谢你们救我。”她满眼感激地看向孟清和与云若,楚楚可怜道,“我留在这里,怕是会给你们惹麻烦,还是送我走吧,我不能拖累恩人。” “这怎么可以?”云若当即拒绝,心有不忍,“你重伤未愈,该留在这里好好休养才是。” 杜仲沉着一张脸,丝毫没有任何心软:“如姑娘所言,我们确实不便一直收留你。不知你可有亲故旧友,我们可以送你过去。” “我,我已无亲无故。”霍照月垂下眼帘,满是哀伤。 她在心里飞快思量,这几个人将她送回安西大都护府的可能性有多大。过后立即否决了自己的念头。 且不说外面定然还有幕后黑手在找她。 此处离安西大都护府路途遥远,变故太多。她这条小命,现在经不起折腾。 云若不赞同道:“大师兄,刺史还在派人搜查她,你现在让她出去,不是让她去送死吗?” “难不成为了她一个人,我们整个逍遥谷的人都跟着不成?”杜仲沉声驳斥,“救她一命,已是仁至义尽!” “现在无人知晓她在逍遥谷。”孟清和思量片刻,权衡利弊过后,道,“贸然让她离开,叫刺史知道她先前在逍遥谷,是我们救的人,反倒可能惹来无妄之灾。倒不如且将人藏好。” “就是。”云若附和道,“多一个人而已,我们又不是养不起。” 霍照月并未出声,只是摆着楚楚可怜的姿态,看着三人为她的去留争论。 她约莫看出来了,他们这个大师兄就算此次妥协,以后还会想尽办法赶她走。 倒是这个孟清和与云若,善心泛滥,同情弱小,可以多跟他们示弱,以便让他们能够在她伤好之前一直收留她。 几人争论过后,杜仲最终还是退让了,临走时冰冷的眼神让她颇为不安。 又过了半个多月,霍照月身上的伤几乎都结痂了,有些小伤渐渐愈合,没有会再崩开的迹象,她就试着起身下床。 可她躺了那么久,身上早没力气了,用手撑着床沿,费了好大力气也没成功坐起来。 之前滚下断魂坡时,她胳膊上也有断骨,这会儿虽被接好,但一用力就像有钉子楔进来一般,钻心地疼。 她只好先活动活动双臂,等缓缓觉得有力气了,再次尝试,一鼓作气,终于坐了起来。 她觉得呼进鼻腔的气息瞬间都清新不少,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能起来打量一下这个地窖的全貌。 此刻就她一个人,没有点灯,四周十分昏暗,只隐约能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简易的桌子,上面似乎放着的是一个药箱。 角落里似乎还放着几坛酒,便再无其他了。 这地方,虽是简陋了些,但还算宽敞,被收拾得干净整洁。 不满足于坐着看,她还想下地走走。 临时搭的床并不高,她一转身脚就能着地,可惜双腿实在无力。 她刚尝试着站起来,便直接摔倒在床上,剧痛顿时铺天盖地而来。 “霍姑娘!”孟清和刚从药房下来,听她痛呼,下意识就要上前,目光触及她雪白的肌肤,又赶紧背过身去,问,“霍姑娘,你还好吗?” 她被摔得有些懵,见他背着身,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才想起来,她养伤这么长时间,从来没人想着给她穿身衣服,现下只着了松松垮垮的亵衣。 她之前伤成那样,被白纱裹得像个蚕茧,确实也没什么穿衣服的必要,反而妨碍治伤。 难怪他会这个反应。 可是,治伤的时候又不是没看过,至于这么矫情吗? 这般想着,她楚楚可怜地求助道:“孟大哥,扶我一下。” 孟清和犹豫,未动。 “啊!”她痛呼,刻意带着几分哭腔,“腰上的伤……” “伤怎么了?”一听这个,孟清和就急忙过来查看,“又裂开了吗?” 她摇摇头,有几分柔弱却故作坚强的意味:“没有,压得伤口疼,你再不扶我起来,怕是真要裂开了。” 知晓她伤重,若是伤口反复崩裂,治起来定然棘手,他不再废话,犹豫过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放回到床上,盖好被子。 期间一直看向别处,丝毫不敢乱瞟。 还挺君子的,她暗想。 装得人模人样的,谁知道是不是个金玉其外的衣冠禽兽呢? 她才不信,这污糟的天地,会有人真的干干净净。 将她放好,孟清和又赶紧探了探她的脉,见无异常才放心。 担心下回再发生这样的事,导致伤口崩裂,他又开始絮叨:“霍姑娘,以后切莫这般乱动。若是再伤到哪里,可就得不偿失了。如此重伤,必得小心静养。” “可我总不能一直躺着。”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下触及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想想别的办法。”他不忍叫她难过,便安慰道,“慢慢来,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会将你治好,让你重新站起来,恢复如初。” 眼下,他先去让云若找了身干净宽松的衣服给她换上,免得再出现今日这样尴尬的事情。 云若身形要更高挑些,她的衣服霍照月穿着并不合身。 可惜云若自己并不会女红,也不会改衣服,孟清和只好自己动手给她简单改了改。 听闻此事,她看着改得还算过得去的衣服,颇感诧异:“你还会针线活儿啊?” 他浅笑道:“我爹教的。” “你有爹啊?”她脱口而出,说完觉得不大好听,又找补道,“我以为你也是孤儿。” 得,这句更不像人话,要不她还是闭嘴吧。 “幼时阿爹为了避难带我来了逍遥谷。”他并未在意她的口无遮拦,面色平静道,“后来阿爹去世,我已无父无母,其实也算是孤儿。” 她难得带了几分真心道歉:“对不起。” “没事的。”他轻笑道。 给她改好合适的衣服之后,孟清和又花了几天工夫,给她做了一个带轮子的木椅,让她可以坐在木椅上在地窖里活动,不用再像活死人一般整日里躺着。 这让她感觉好多了,白天一睁眼便在木椅上坐着。 一开始,她手脚无力,每次都得让孟清和将她抱到木椅上。后来双臂渐渐恢复,她自己也能爬到木椅上,更方便了些。 孟清和觉得她倔强极了,明明可以舒舒服服躺着,非要往又冷又硬的木椅上坐着,自找苦吃。 但也真叫人心疼。 小小年纪便这个性子,想必是无人为她遮风挡雨的缘故,也不知以前吃过多少苦。 坐在孟清和做的木椅上,霍照月不由感叹他的双手之精巧,这都想得出来。 困在这个地窖久了,她更为向往外面的世界,迫切地想要知道当下局势如何。 可她也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地窖中,知道贸然出去,万一再碰上官兵便是死路一条,便不敢奢望,只是时常推着木椅站在地窖门下面,企望透过地窖门的缝隙窥得外面的世界。 孟清和好几次下来时,都瞧见了眼巴巴望着上面的她,只觉那渴望的眼神叫人心疼。 他也想带她出来,可前些日子官兵又来搜查过,他不敢冒这个险,既为她招祸,也为逍遥谷招祸,只能委屈她了。 她自然很清楚这些,从来不会主动提那些无理的要求,每次估摸着他要来了便从楼梯旁边挪开,不让他看到自己望眼欲穿的模样。 终于有一次,她刚听到动静挪开地方,吃力地自行推着木椅回到了角落里,就见孟清和站在楼梯上轻快道:“霍姑娘,我带你出去看看可好?” 明亮的光自他身后洒进来,衬得他像是能拉她出炼狱的仙人。 闻言,她黯然的脸上瞬间神采飞扬,眸子亮晶晶的,在昏暗的地窖中显得分外夺目。 随即她又有些迟疑:“可以吗?” 他温声道:“大雪封山,又是傍晚,不会有人来的。” “下雪了?”她眸中暗下的光亮复又燃起。 待在这么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不见日月,不知寒暑,她真是太想见见外面的天地了。 “今年的雪来得早,下得也格外大,现在雪还未停。”孟清和见她表情难得生动起来,会心一笑,走下来道,“此刻出去,还能看见大雪纷飞。” 霍照月迫不及待地主动坐回了床上,让他先把椅子送上去,乖乖等着他将自己抱上去。 她原本就瘦弱,因为重伤愈发清减下去没什么分量。孟清和打横抱起她,只觉得手上轻盈得过分。 她乖巧地搂着他的脖子,不知是心情格外好,还是难得凑得这么近,她竟觉得眼前这张脸较于平时分外养眼,直直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9、往事 到了上面的房间,霍照月不太适应外面的亮光,忍不住闭着眼稍微缓了缓。 被放到木轮椅上后,她有些新奇地看着这个房间。 这里面放了好几个装药的柜子和架子,全都打理得整整齐齐,收拾得干净整洁,一丝不苟。 孟清和推着她出门,站在檐下看着外面夜幕下纷飞的大雪,交织而成一副画卷。 她格外兴奋,忍不住伸手去接落下来的雪花,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觉得世界鲜活起来,她真的还好好活着。 念及此,她不由地露出明快的笑意。 孟清和才发觉,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竟是如此的明艳动人,犹如冰雪消融,山花烂漫。 她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只是往常在阴暗的地窖中总木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神色也总有几分黯然憔悴,叫人很难留意她精致的五官。 他的视线被她牵动着,竟一时挪不开眼,不由道:“姑娘应该多笑笑的。” 霍照月下意识想回一句“我又不是卖笑”的。 好在,话到嘴边及时咽了回去,未曾言语。 她心情不错地微扬着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笼罩着院中只剩枯枝的大树,贪恋地吸了几口气,似乎想记住飞雪的味道。 她眸中是漫天飞雪,他眸中却满是看雪的她。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看着漫天飞雪扬过树梢,她有感而发。 孟清和诧异:“姑娘读过书?” 霍照月怔住。 她这样身世凄苦的孤女,应该读过书还是没读过? 思虑片刻,她半真半假道:“九岁时,有个姓霍的教书先生好心教过我,略知诗书罢了。” 孟清和好奇地问:“姑娘的名字也是这位霍先生起的吗?”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像落下的雪花一样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孟清和吟诵着这句诗,赞叹道,“想来这位先生为你取名时颇为用心。” 霍照月神色莫名地看向他,没想到他对自己编出来的假名字也能联想许多。 不过他也没说错,她的真名,确实与霍平之有关。 她还未说什么,就听他又问:“这位霍先生还在吗?” 倘若还在的话,倒是可以等她伤好之后,将她送到那位先生处。 “我也不知道。”她摇摇头,“我被骗到了西州之后,就不知他的下落了。” 她不大确定,刺杀她的主谋到底是为了对付她,还是为了对付霍平之,也不知霍平之是否会因此事受牵连,如今境况如何。 孟清和听了,诧异地问:“姑娘不是西州人士?” “不是。”她面色平静,真真假假道,“我父母是中原人,八岁那年把我扔在了龟兹不再管我。” 他只听她只言片语,便能想象到她被父母抛弃在异乡,好不容易碰上个好心的先生,却又被人拐走,受尽磋磨之后逃出来又险些丧命,九死一生,是怎样悲惨的境况。 小小年纪,当真可怜。 看着她有几分失落伤怀的小脸,他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怜惜,温柔地安慰:“没事了,以后不会有人再伤害你。” 她听了这话不曾应,眉眼稍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孟大哥,你是个好人。” 他轻轻为她拂去落在发间的雪,眸光愈加柔和,竟萌生了保护这个命途多舛的小姑娘一辈子的想法,却又赶紧迫使自己打消念头。 鹅毛大雪下的银装素裹,掩藏了多少缱绻的心思。 想起了什么,他又道:“昨天南星回来说,皇后娘娘薨了。近些日子里,官兵应当是不会有工夫搜捕你了,你若想上来看看,我便带你出来可好?” 那个女人终于死了?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才使自己没有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笑容。 真是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这疯女人怎么才死啊? 可惜了,她等了这么久,还是没看上热闹。 那一阵大快人心的狂喜过后,心头忽地涌上一阵惘然。 不知缘由,令她十分莫名。 此刻,她应当欣喜若狂的,为何会如此呢? 见她忽然发愣,眸中流露着不知名的哀伤,他轻唤了一声:“霍姑娘?” “嗯?”她回过神来,只乖巧懂事道,“怕是会十分麻烦,不必了,天冷,我不想常出来。” 她仰头看着雪花飞舞的天空,心底的惘然仿佛越放越大,几乎要将她吞噬,将她拖进什么漩涡中去。 “孟大哥。”她忽而问,“你父母故去的时候,难过吗?” “自然。”听她提起父母,回想往事,孟清和眸中涌起阵阵哀痛,嗓音涩然,“人间至哀,莫过如此。” 仰头看着他面上的哀伤,她心中不解,像是初次修成人形的精怪好奇地观察凡人言行, 她略带猜测地问:“是因为,你父母待你很好吗?” “我尚在襁褓中时,娘亲便已过世,是阿爹独自将我养大。他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孟清和有些想不明白她为何这般问。 父母自然会待孩子很好。 猛然想起她是幼时被父母抛弃的,他到嘴的疑问顷刻咽了回去,对她愈加心疼。 “你,你是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吗?”他斟酌着辞句问。 “嗯。”她应了一声,忽而道,“其实我不是被父母扔到西域的。” 此言令孟清和思绪不免凌乱起来,此言何意? 难不成,她先前是骗他们的? 正想将心中疑惑问出口,便听她又道:“我的母亲从未想过抛弃我。” 听得此言,孟清和欣慰许多,母亲总是更疼爱孩子一些,确实没有几个母亲会舍得丢弃自己的孩子。 可是她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惊骇不已:“她想杀了我。” 霍照月语调缓慢而平淡,仿佛在说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出生那日,她的长子恰好溺毙在荷花池中,她觉得是我克死的,巴不得我早些死,为她儿子偿命。” “倘若不是祖母抚养,或许我一出生就被她掐死了。祖母年事已高,在我五岁时便故去。那之后,自然没我什么好日子过。” 听到这段过往,孟清和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他带着一丝希冀问:“你父亲呢?你是他的孩子,他总不能不管你。” 霍照月嗤笑一声:“他又不稀罕女儿,才不会管我。后来嫌我不吉利又碍事,就把我扔了。” 她伸出手,感受风卷着雪花穿过指间的凉意,觉得心中郁气被带走了一些。 这些话,她从未对人讲过,也不知该对何人谈起。如今对着从前与她并无交集,还救过她一命的人,难得有了倾诉的想法。 孟清和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眸中满是哀伤与心疼。 知她身世悲苦,竟不知惨烈如斯。 霍照月转头,对上他同情怜惜的目光,不由一愣,原来在旁人眸中,这般经历,听起来十分可怜么? 可是她早已过了渴望有人可怜的年纪,扯了扯嘴角,想要摆出一副根本不在乎往事的模样,看在旁人眼里却更叫人心疼。 她云淡风轻道:“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只要该死的人都死了,这些事便彻底过去了。 这一句,让孟清和心中更为酸涩,仿佛有什么哽在喉间。 霍照月并未察觉到他满眼的疼惜,只微微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愈加茫然。 那个疯女人,真的,就这么死了? 她这辈子从生,到死,都是个不得慈母之爱的可怜虫。 多可笑。 回过神来,她觉得两颊有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 她以为是雪花,伸手轻触,唯有一片微凉的濡湿。 西州交河城,刺史府,西州刺史对着一人毕恭毕敬道:“公子,皇后薨逝,陛下降旨,令举国服丧,若是再大肆搜捕,只怕会更加惹得都护府那边怀疑。” 那人冷声道:“那就暗查,皇后薨逝,为防生乱,自当戒严,各个郡县过路关口都严查路引。她滚落的断魂坡方圆百里所有村庄,还有去往龟兹城和定西关的必经之路,都给我死死盯着!” “我就不信,亲娘死了,她若知道了不回去奔丧!” 刺史为难地看了看他,勉强应下:“是。” “年底我得回去了。放心,我自会帮你遮掩,你在这儿盯着,不见到段徽照的尸体,绝不可松懈!” “是。” 自那日出来看了会儿雪之后,霍照月便再没有主动提过要出来,担心孟清和误会,也不会去眼巴巴地盯着地窖口。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站起来,别像个废人一样成天这么坐着。 她腿上的断骨要更多,胳膊都恢复如初了,腿却仍旧没有力气,根本站不起来。 孟清和也想过其他办法,皆收效甚微。 其实最好还是施针,可她看见金针就害怕地往后躲,恐惧地问:“没有,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是最快的办法了。”孟清和无奈地摇摇头,“金针通络,辅以热敷,配上我开的方子,能够让断骨更好地恢复。” “那,那……”她想说就用金针吧,只要能早点站起来,她可以忍忍。 可是一想起金针,她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张狰狞的脸抓着一把又粗又长的针往她身上戳的凶狠模样,忍不住抖了抖,怎么也说不出来。 看她惨白的脸色,孟清和不知她经历了什么,会怕成这样,轻声问:“霍姑娘,有人用金针对你做过什么吗?” 她嘴唇翕动了好久才说出话来,声音颤得厉害,浑身哆嗦:“她用一把针一直戳我,把我的手都戳烂了,身上戳得像筛子,好疼,好疼……” 说到这里她就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泪水满眼打转,惨白的脸又白了几分,他听得惊心,急忙轻拍着她的背,将声音放得更为轻柔:“没事了,没事了,不会有人再伤害你的,没事了。” 他的安慰仿佛使水库开了闸,让她的泪水瞬间决堤,再也忍不住,钻进了他怀里,压抑地哭了出来。 他僵硬了一瞬,这才抱着她,轻抚着她的背,温柔地哄她:“别怕,别怕,没事了。” 即便这个时候,她也很克制,只低声抽泣,不停地流泪,却更让人心疼。 孟清和紧紧抱着她,企图用这样的方式为她隔绝所有风霜,护她喜乐安宁。 10、师娘 刚准备下地窖的云若听到了霍照月的话,站在楼梯上看到这幅场景,并未打扰,默默地退了出来,眼眶也跟着通红。 云若本不是爱哭的性子,这回却忍不住,蹲在院子里哭得不能自已,仿佛被虐待的是她自己一样。 南星进来见到这场面,急忙问:“云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呜呜!”云若抱着南星哭了好一阵才说出话来,“南星,阿月好可怜啊!呜呜!” 一听竟是因为这个,南星哭笑不得,揶揄道:“人家可怜,你哭什么?又没疼在你身上,又不是你害的!” 那人可是天潢贵胄,哪里用得着他们这样的普通百姓可怜? 他们还是先可怜可怜自己吧,这帮贵人老爷若是乱来,引得天下大乱,苦的都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 云若气得一边流泪一边锤他:“你这个冷血无情的家伙!” 南星赶紧躲闪,大喊冤枉:“欺负霍姑娘的又不是我,我怎么就冷血无情了?” 云若哼道:“铁石心肠!” “好了,别闹了。”南星抓住她要来锤他的手,“师父和师娘回来了。” “真的?”云若瞬间破涕为笑,就要往外跑去,“我去看看。” 南星拉住了她:“叫师兄出来,咱们一起过去。” 说着他就进屋里喊:“师兄,师兄,师父和师娘回来了!快出来!” 孟清和并未应声,任怀里的人抱着他抽泣。 霍照月哭够了把他推开,提醒:“有人唤你出去。” 孟清和蹲下来看着她眼睛通红的模样,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尾,温柔道:“我师父和师娘回来了,我请他们帮你想想办法,别难过了。” “嗯。”刚哭过的她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不放心地又安慰两句,这才上去跟着南星和云若去见师父和师娘。 他们刚一走进师父、师娘住的院子,就听到师父他老人家一把抱住了大师兄杜仲,道:“小杜杜,几个月不见,你又瘦了啊!硌手!” 在大师兄杜仲满脸无奈的时候,他又转而去抱一旁弥勒佛一般的二师兄苏叶:“小苏苏,又胖了!身上的肉真软乎!好小子,不白吃!” 刚进门的孟清和也被扑了个满怀:“小清清,我可想死你了!师父给你求了平安符,快夸我!” 孟清和习惯了自家师父的德行,实在无言以对,笑着收下了那枚他师父不知从哪儿扣来的平安符。 师娘石青黛凉凉地来一句:“别听这糟老头子的,这平安符五文钱在神棍摊儿上买的,还不如你自己画一个管用。” 糟老头子不理她,抱了孟清和,转而又要去抱一旁的云若,却不料师娘率先扑了上来:“若若,可想死我了!快给师娘抱抱!” 而后她还抱着云若瞪了一眼这糟老头子:“一边儿去!” 老头子朝她哼了一下,又去抱南星:“我抱小星星,哼!” “小星星,壮实了!” 南星怕他抱着不撒手,赶紧抓住了他的胳膊,笑着道:“是啊。” 他们的师父,有着塞上医神之称的穆寒江,就是个老顽童,每次出远门回来必然要挨着抱他们一遍,务必让他们感受到他的父爱如山,热情得让人有些受不了。 而他们的师娘石青黛就正经多了,小时候还挨个儿抱他们,长大了以后就只爱抱云若这一个香香的姑娘,不爱抱他们这些个臭小子了。 这么别出心裁地和自己的五个徒弟都见过面之后,穆寒江四仰八叉地往椅子上一瘫,就开始嚷嚷:“要老命了,去哪儿都要路引,老夫和黛黛费了八道路引,差点儿连自己家都回不来了!” 石青黛坐在他旁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埋怨:“都怪你这老鬼,早跟你说了早回来,你不听,这回好了,痛快了!” 穆寒江撇撇嘴,气呼呼地抱怨:“真是的!皇帝老儿自己死了老婆,倒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安生,出个殡还管这么严,不知道的以为他自己死了!一路上回来这么多官兵!” 孟清和听了,心下一沉,急忙问:“师父,现在外面还有许多官兵吗?” “可不是!”穆寒江的花白胡子一抖,“那些官兵成天跟狗似的到处转悠,听说见着外乡女子就要抓走,也不知道要干什么。真是没事找事!” “难道是要抓霍姑娘?”南星惊呼,成功将在场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石青黛疑惑:“霍姑娘?” “呃……”南星欲言又止,看向孟清和,似是在询问他该不该说。 孟清和瞥了杜仲一眼,正要开口,就被杜仲抢先一步:“我同清和上山采药时救回来一位姓霍的姑娘,或许就是官府要抓的人。” 石青黛看向了孟清和,觉得这事放在他身上,倒是见怪不怪。 孟清和如实道:“师娘,霍姑娘那时命悬一线,我不能见死不救。” “就是,哪儿能见死不救呢?”穆寒江笑眯眯道,“小清清这点儿随我,心善,嘿嘿!” “你闭嘴!”石青黛吼了他一句,面色凝重地问孟清和,“所以,那些到处转悠的官兵其实是要抓这位霍姑娘的?” 孟清和并不十分确定:“或许是。” 石青黛又问:“那你们把人藏哪儿了?官兵没来搜查过?” “藏在我院子里的地窖中。”孟清和答道,“官兵来过几次,都未曾发现。” 石青黛直白地问:“那以后呢,你是让她一辈子藏地窖里吗?” “等她痊愈了……” “痊愈了以后呢?” 穆寒江和稀泥道:“算了,救都救回来了,咱也不差这副碗筷,大不了就当多收个徒儿嘛!” 石青黛瞪了一眼这老头,严肃道:“人可以留,但是话得问清楚,不能不明不白的。” 孟清和看了看他们二老,又看了看大师兄杜仲,郑重道:“在霍姑娘找到新去处前,我可以照顾她,不会给谷中惹麻烦。” 石青黛追问:“她的身世,经历,你可都问清楚了?” 孟清和如实道:“问清楚了。” 杜仲也不藏着掖着,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的怀疑:“若此女所言属实,确实无不妥之处。只是我觉得其中还有古怪,总归要多几分防人之心。” 穆寒江又跳出来和稀泥:“哎呀!问清了就好,问清了就好,小杜杜你就是想太多,黛黛,你也别这么咄咄逼人的。” 石青黛白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哪儿都有你,合着好人全让你当了!” 阴阳完这一句她也没有在接着追问,转而与徒弟们寒暄一番,问了问他们走后谷中的事情。 待众人散去,孟清和单独留下,说了自己想请师父师娘为霍照月诊治的想法。 “还有你小子解决不了的病症啊?”穆寒江一听乐开了花,摸了摸胡子,觉得终于能在这个天赋异禀的徒弟面前找回场子,面上得意,偏还装出一副骄矜的模样,“那老夫就勉为其难看看吧。” 石青黛痛快道:“去把那位霍姑娘带过来,不然我们怎么看?” “啊?”孟清和愣了,他是想请他们去地窖中来着,“让霍姑娘出来,万一有官兵……” 石青黛泼辣道:“怕什么?谁敢来老娘地盘上撒野?” 霍照月按了按自己使不上力气的双腿,尝试着再站起来,却还是跌坐了回去,双腿传来密密麻麻钻心的疼。 刚缓了缓,抬头就见孟清和突然回来,赶紧坐好,怕他又唠叨。 她纳闷儿地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孟清和道:“霍姑娘,我带你上去,请师父师娘帮你看看。” “现在?”她诧异地问,想到当下处境,犹豫,“可是……” 他明白她的顾虑,安慰道:“别怕,有师父和师娘在,不用担心。” 她心中仍有些迟疑,但现下她都站不起来,自然只能听之任之,随他去了。 石青黛最喜欢看水灵灵的小姑娘了,看到孟清和推她进来,直接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霍姑娘?” 霍照月险些被吓一跳,见是个头发花白、面容却不显年纪,似是已过中年的妇人,隐约猜出这就是孟清和的师娘。 “霍姑娘,这位就是……” 孟清和正要同她介绍,南星就匆匆忙忙跑了进来道:“师父,外面来了不少官兵,说要搜查咱们这里!” 霍照月大惊失色,慌张地看向孟清和,而他看向了自己的师娘,急忙道:“师娘,要不我带霍姑娘先躲躲?” 石青黛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怕什么,待老娘会会他们。” 说着俯身伸手在霍照月的脸上一同揉捏,然后才大步走了出去。 说话间,已经能听到一阵喧闹,是官兵进了院子里。 为首的百夫长毫不客气地吩咐手下:“搜仔细点儿!” 石青黛毫不客气地质问:“哪里来的臭丘八,敢来老娘的地方撒野!” 百夫长并不识得她,十分不耐烦,蛮横道:“官兵办差,闲杂人等回避!” 说着就要带人往屋里闯,气势汹汹地要搜查。 11、正宗 “站住!”石青黛大喝,“你也不打听打听我石青黛是什么人,老娘的地方也是你们能撒野的?” 说着手轻轻一挥,一阵紫烟散开,想要进屋的几个官兵瞬间倒地。 她不屑冷哼:“一群废物!” 百夫长气急败坏地指使手下兵卒:“先把这老太婆给我抓起来!” 几名小卒听令上前,又一阵紫烟过来,让他们瞬间倒地。 石青黛拍拍手,轻蔑地看向闯入院子的所有人:“还有谁想试试?” 众人皆畏缩不敢上前,甚至还吓得连连后退。 这时,一个都尉带着人走了进来,客气道:“夫人手下留情,我等也是奉命办事,请夫人莫要为难。” 石青黛不屑地哼道:“奉命?奉谁的命?你们趁老娘不在,把老娘的地方翻几遍了?老娘还没跟你们算账呢!还敢来!” 都尉拱手赔着笑:“上头有命,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夫人勿怪。” 说着他拿出一幅画像,问:“不知夫人可见过此女?” 石青黛定睛一看,这画像虽粗糙,但隐约能看出来正是霍照月。 她心下一震,面不改色地看了几眼,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画的什么鬼东西,难看死了,脏了老娘的眼!” 都尉又问:“屋中还有什么人,夫人可否让我们看看?” 若是一直拦着,反而显得他们心虚有鬼,石青黛哼了一声,鼻孔朝天,警告:“看看可以,敢动老娘的东西,要你们好看!” 她竟真的把门口让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孟清和一直注意着门外的动静,听到师娘竟真的让官兵进来,登时慌了,就要带着霍照月进内室躲躲,一低头却是一惊:“霍姑娘,你……” 霍照月脸色惨白,后背直冒冷汗,见他这般反应,疑惑:“怎么了?” 还未听他回答,外面的官兵已经闯了进来,都尉拿着画像仔细扫了屋内的人一眼,皱了皱眉。 一旁的小兵嫌弃地看着霍照月:“哪儿来的丑八怪!” 丑? 霍照月清楚地看到都尉手上拿着的就是她的画像,听这小兵这么说,疑惑地看向孟清和,就见他神情一言难尽。 孟清和看着眼前变得滑稽的脸,哭笑不得。 那原本秀气精致的脸蛋完全换了个模样,眉毛粗壮,眼睛一大一小,鼻子塌下去,嘴唇也分外厚,脸色蜡黄,上面还有几块大黑斑。 师娘还真是神乎其技啊。 石青黛站在门口不客气地冲都尉道:“看完了就滚!” 没看到自己要找的人,都尉并未立即离开,而是指着霍照月问:“这位……这位姑娘我从未见过,应当不是逍遥谷的弟子吧?” 穆寒江笑呵呵道:“以后就是了,我老相好给我生的,亲闺女。” 石青黛故意恶狠狠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不嫌丢人!” 眼看这俩人要吵起来了,都尉也不想掺和他们的家务事,仔细打量了几眼霍照月,实在看不出什么,这才转身带着人告辞了。 跟着他的小兵在回去的路上问:“大人,您怕她一个老太婆干嘛?” “无知!”都尉斥了一句,“你说的这个老太婆善毒,屋里的老头儿善医,二人皆已出神入化,可杀人于无形。想活得久,就少招惹他们,免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兵又问:“可是之前我们不也来过几趟吗?不也没怎么样嘛!” 都尉道:“之前他们不在,我们自然想怎样就怎样,现在当家的回来了,就由不得我们了。” 小兵不放心:“万一他们当真窝藏要犯呢?” 都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先前反反复复翻了那么多遍,要真在这儿,早就找到了。现下只怕死得渣都不剩的人,硬让我们找,我们也只能意思意思,对得起朝廷给的饷银了。” 这边,石青黛揪着穆寒江的耳朵,咬牙切齿地问:“瞎话编的这么顺嘴,说!是不是真背着我在外面有野种了?” “疼疼疼!”穆寒江痛呼把自己的耳朵解救出来,讨好道,“没有没有,我对黛黛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石青黛收回手哼了一声:“信你一回,敢给老娘乱来,三条腿全都给你打折了!” 不再跟老头子计较,石青黛俯身在霍照月脸上摸了摸,揭下来一张脏兮兮的东西,嫌弃地扔到了一边:“快把这破玩意儿去了,丑死了!” 说着捏了捏她原本的脸蛋,这才满意地笑了:“还是这样好看!” 穆寒江拍马屁:“黛黛这一手易容绝活简直出神入化!” 易容? 霍照月惊奇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原来方才她是被换成了另一张脸,才没被拿着画像的人认出来吗? 她猛然想到,遇刺之前,她之所以会毫无防备地跟着号称是来接她回京的人走,就是因为领头的是她见过的那个姓刘的羽林卫左中郎将。 可是后来交手过程中,她能感受到对方武功奇高,身法诡谲,不是一个羽林卫左中郎将会有的身手,更像是一名江湖杀手。 如果这人根本不是刘将军,而是别人易容而成,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还有,对方手里怎么会有她的画像? 她常年在安西都护府,每年只年底跟着霍平之回京一趟,见过她的人并不多,何况能将她的模样精准地描摹下来? 世上唯一为她画过像的,只有那个人,可是她会来害她吗? 还是说她先前表现出来的友好,都是骗她的,只是为了将来关键时候对她一击致命? 如果不是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她思来想去,竟只能想到她父皇那老东西。 若那老东西要杀她,也绝不会是现在这种局面。西州刺史一定会大张旗鼓地抓人,而不是如今这般遮遮掩掩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 穆寒江老神在在地给她把了把脉,眼前一亮,像见着了什么稀奇事一般招呼石青黛:“黛黛,快来看,这脉象稀奇,她好像中了你以前说过的丝雨!” “真假?”石青黛也凑了过来摸另一只手腕,“确实稀奇啊!” “中毒?”霍照月回过神来,诧异地看向孟清和,他怎么从来没提过? 孟清和有些惭愧地别过头,同穆寒江道:“师父,我和云若都没把出来是什么毒,只好用云若的解毒丹暂时压制,您和师娘有什么办法吗?” 穆寒江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摇头晃脑,故作高深:“有道是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这丝雨无色无味,无形无迹,中毒者如梦如幻,至死大梦方醒……” 孟清和无奈扶额,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师父,捡要紧的说。” 穆寒江摸了摸胡子,悻悻道:“问你师娘。” 石青黛眉头一皱,忽然道:“这丝雨不正宗。” 呃…… 毒还有正不正宗的? 石青黛解释:“正宗的丝雨产自苗疆,见血生根,三五日内必要人性命,也不会让你们察觉出来,根本不是解毒丹能压制的,更不会让这丫头活到现在。这丫头中的是仿制的,毒性远远不及。” 孟清和忙问:“师娘,现在有办法吗?” “开玩笑,看不起谁呢?”石青黛仰着下巴自信道,“别说是仿冒的,就是正宗的丝雨来了,老娘照样有办法!” 他又问:“师娘,以前怎么没听您说过?” 石青黛满不在乎道:“苗疆圣女死后,丝雨绝迹几十年了,又只在苗疆出现过,只有苗疆的药草能配出来,学这个不是瞎耽误工夫吗?” 苗疆? 霍照月听了她的话,默默在想苗疆附近的宗室都有谁,蜀王,汉王,还是楚王? 楚王一脉乃是她父皇的皇叔,如今并没有适合入继的年轻小辈。 蜀王和汉王倒是人丁兴旺,这两位王叔表面上都挺老实的,只是不知私下里,抑或是他们的世子和其他儿子有没有别的想法了。 能下这种狠手,必然是奔着一击必中的。 会是谁与云京之人勾结,要杀她呢? “霍丫头?” 石青黛见她发愣,叫了叫她。 “嗯?”她回过神来,客气道,“夫人,您说。” “叫什么夫人,难听死了!你跟他们一样叫我师娘就好了。”石青黛抱臂问道,“这毒并非一时半刻可解,你是以后每天都让清和送你来,还是直接住在我这儿?” 她下意识地看向孟清和,穆寒江见了就笑呵呵道:“就住小清清那儿吧,不是说要照顾霍姑娘嘛!” 石青黛觉得这丫头有些呆,便直接叮嘱孟清和:“记得别让霍丫头睡地窖了,地窖阴寒,既不利于养伤,也不利于解毒。” 她忍不住捏了捏霍照月清瘦的小脸,不满道:“让个水灵的小姑娘睡地窖,亏你想得出来!” 孟清和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解释道:“之前师父师娘都不在,怕官兵搜查才出此下策。” 石青黛嚣张道:“那些个臭丘八,老娘一包毒就能统统放倒,怕他们做什么?” 这不是没您统统放倒的本事吗? 孟清和讪讪地想。 12、阿月 穆寒江查探过后,不满地问:“这腿不就施针就能治吗,你是不是寒碜老夫?” 孟清和忙请教:“师父,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穆寒江满脸嫌他没事找事的神情,叉着腰吹胡子瞪眼不满道:“施针最快见效了,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不信老夫的医术?” 孟清和急忙摆手:“没有,没有。” 这时云若也跑了进来:“师娘,刚才官兵又来了,没事吧?” 云若说着就急忙看向霍照月,见她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阿月,你没事儿就好!” 石青黛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对你师娘这么不放心啊?有老娘在,还能让他们放肆?” 云若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不好意思地笑笑,搂着她的胳膊依偎着撒娇:“人家也担心他们放肆,冲撞了师娘嘛!” “嗯!”石青黛被哄得十分熨帖,“这才是师娘的好徒儿。” 见孟清和要带霍照月回去,云若赶忙跟石青黛道了别,兴冲冲地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他们一走,杜仲也去而复返,进门亦是先问:“师父,师娘,方才官兵来,可有大碍?” 穆寒江笑眯眯道:“没事儿,没事儿,有你师娘呢。” 见此,杜仲才放心下来:“没事便好,不打扰您歇息了。” 石青黛却把他叫住了:“仲儿,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眼下治伤和解毒的事不能急于一时,孟清和便打算先让霍照月从地窖搬出来。 因着当初是与父亲一起住,孟清和的院子是几个师兄弟里面最大的,除了药房、书房、厨房、柴房,还有正房和客房。 二师兄苏叶会想到在他院子里弄个地窖,也是因为觉得他这儿地方大,空着浪费。 孟清和将霍照月安排在了正房旁边的客房。 这间客房虽一直空置,却也时常打扫,干净整洁,只需简单收拾一下便可住人。 跟来的云若自告奋勇地帮忙收拾,想到她以后不用再待在地窖中,也为她开心:“真好,那地窖闷死了,对你的伤势也不好,还是住在客房舒服,说不定你能早些痊愈。” 霍照月不停地在脑海中思索着自己遇刺的始末,推断着所有可能的凶手,有些魂不守舍,根本没听见云若的话。 未听见她应声,云若纳闷儿:“阿月,阿月,你在听吗?” 看她还坐在窗边发呆,似乎神游天外,云若坏心地想要逗逗她,俯身猛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忽然大声:“想什么呢?” 霍照月本能回眸,神情还未来得及变换,眸光异常冰冷,甚至还透着几分浓烈的杀气。 见是云若,她这才迅速收敛,换上了乖巧懵懂的神情,唇角微弯:“云若,怎么了?” 云若被她方才一闪而过的冰冷杀意吓了一跳,心底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是看她一如既往乖巧绵软的模样,云若只当自己眼花了,仍旧狐疑问:“阿月,你刚刚在想什么啊?” 霍照月眼尾微垂,看起来委屈又可怜,语调中带着几分不安:“在想……你师娘和师父,会不会喜欢我?” “怎么会呢?”云若忙搂着她肩膀安慰,“师娘最喜欢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了。你长得这么漂亮,又这么可爱,师娘怎么会不喜欢呢?” “真的吗?”霍照月听了,佯装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这时,孟清和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二师兄刚做好的,尝尝。” 云若故意打趣:“怎么只有阿月的?师兄,我的呢?” “这是药膳,你吃不得,要吃什么,自然是去二师兄院里。”孟清和轻笑,“快去吧,你喜欢吃的二师兄都给你留着呢。” 云若一听有好吃的,蹦蹦跳跳地就朝二师兄苏叶的院子里去,看得孟清和无奈地摇摇头:“有好吃的跑这么快!” 霍照月神色淡淡地拿着汤匙品尝着羹汤,依旧有些心不在焉。 孟清和转头看她斯文秀气的吃相,忽然意识到,她对吃的好像从来不挑剔什么。 二师兄做的药膳也并不全是美味可口的,有些用的是味道不大好的药材,带着一股怪味儿。即便如此,她每次都能面色如常地统统吃进肚子里,丝毫没有嫌弃。 他好奇地问:“霍姑娘,你有什么喜欢的吃食吗?” “没有。”她摇摇头道,“只要是吃的都可以。” 反正都是果腹,能吃就行了,吃什么有什么打紧? 孟清和略一思忖,出去了一趟,回来手里多了个盒子,一打开,里面竟是些白色的坚果:“霍姑娘,这些是阿月浑子,是此地一种胡榛子,有些地方也叫开心果,你尝尝。” “阿月浑子?”这东西她倒是吃过,从来没注意过叫什么名字,“我家里人就叫我阿月。” “阿月……”他喃喃着这个名字,笑意盈盈地引经据典,“阿月生西国。与胡榛子同树,一年榛子,二年阿月。你家里人定然希望你如这开心果一般,常喜乐,久安宁。” 她愣了愣:“是吗?” 看她心情不错,他趁机问:“以后我也叫你阿月吧?总叫霍姑娘怪生分的。” 说着话时,他带着几分生怕唐突的小心翼翼,又夹杂着些许期冀。 她低头剥了一枚阿月浑子,毫不在意什么称呼:“好啊。” 阿月浑子,开心果。 嗯,她喜欢这个坚果。 又剥了几颗阿月浑子,她想到了什么,抬头问:“你可以早些为我施针治腿吗?” 她想尽快站起来,总不能一直跟个残废一样坐着,什么都干不了,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孟清和似是没想到她这么急,怔了怔,道:“师娘明日要为你解毒,待她解毒之后再说,免得药性相冲。” “好。”霍照月点了一下头,继续剥着盒子里面的阿月浑子,没再多说什么,思绪又沉浸在云京的局势中。 她不知道,云京快要为她闹翻了天。 永平帝本打算尽量将她遇刺的消息压下去,等人找到了再说,却不知是何人将消息泄漏出去。 如今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皆知道了五公主下落不明一事,朝堂上迅速分为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一拨人趁机上书奏请过继宗室子立为储君,这拨人向来迂腐,不愿看到大桓再出女皇,不想以后被个女人压在头上。 另一拨人则要求派重兵搜救五公主,这一派人则是因太宗文皇帝开创盛世的先例,而今上与先帝皆庸碌无能,叫人不免失望,祈盼能再来一位太宗这样的女皇帝,为大桓再创盛世。 私心里,永平帝还是想将皇位传给自己的血脉,不想当年辛苦得来的皇位落入旁人手中,便硬压着这些事不提,只盼着霍平之能早日找回五公主。 但他又担心女子不堪大用,同时也在考虑过继嗣子的事,犹犹豫豫,举棋不定。 苏叶院子里,云若拿着筷子一边大快朵颐,却又不时回想起方才阿月的反应,总觉得有些奇怪:“二师兄,你说,什么人会下意识地流露杀意呢?” 苏叶知晓她平日里爱看各式各样的话本子,总有些奇思妙想,乐呵呵地回答:“这要么就是被人追杀,要么就是常年刀头舔血,才会如此。” “刀头舔血?”云若诧异,怎么都不能将柔弱无依的阿月同这四个字扯上关系。 “或许她只是因为被人追杀,吓怕了吧?” 她喃喃着说服着自己。 “什么?”苏叶没听清楚她的嘀咕,纳闷儿道。 “没什么!”云若赶紧找了个借口道,“我刚刚在想最近新得的话本,走神了。” 西州交河城,刺史府。 府卫匆匆跑了进来禀报:“大人,大人,霍……霍大都护来了!” 他刚说完,一名身姿挺拔的儒将便带人闯了进来,正是安西大都护霍平之,身旁还跟着他的独子霍昀。 同他们一道来的,俱是披坚执锐、威风凛凛的安西兵。 西州刺史心下一阵慌乱,勉强镇定笑脸相迎:“不知霍大都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拿下。”霍平之根本不理他的寒暄,一声令下,便有两名身形高大的府兵上前。 “这……”刺史吓傻了,忙挣扎着大声问,“下官所犯何事,大都护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抓人?” “听闻你最近在大张旗鼓搜捕外乡女子?”霍平之于上首落座,眼神微眯,含着凛冽冷光,“你想找谁?” 刺史顿时冷汗涔涔,心虚赔笑:“是,是前些日子府上发现了个外乡口音的女细作。到底是下官治家不严,家丑不可外扬,这才想遮掩一二,让大都护见笑了。” 霍平之一拍桌子,冷哼:“五公主在你的治下遇刺,下落不明,你还有如此闲心,居心何在?” “冤枉啊!”刺史赶忙哭嚎喊冤,“下官根本不知殿下竟是在我治下遇刺,倘若知晓,定是寝食难安,必尽心竭力搜救殿下!” 霍平之不欲多废话,直接摆摆手让人将刺史拖了下去关押起来,严加审问,再吩咐霍昀:“都护府离不得人,西州便交给你。无论如何定要找到殿下。我从龟兹给你调派人手。” 霍昀拱手领命:“父亲放心,孩儿定将殿下完好无损地找回来!” 13、犹怜 想着早些解毒才放心,翌日一早,霍照月便让孟清和带她去了石青黛院子里。 许是常年与毒打交道,石青黛此人一向不走寻常路,最爱一些刁钻古怪的办法。 她解毒的方式极为简单粗暴,且有些吓人。是用她养的蛊王分几次将毒吸出来,辅之以另一种毒以毒攻毒,清除余毒。 听起来荒诞不经又极其危险,可是对将毒玩儿得出神入化的石青黛来说,却是得心应手。 这也是为何非要在她院子里的原因。 蛊王不能随便出去,更不能轻易离开蛊室。 看着恶心且长相可怖的大黑虫子蠕动着爬上了自己胳膊,霍照月登时吓得汗毛倒竖,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此刻她恨不得自己干脆毒发身亡算了。 但她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蛊王在她胳膊上爬行,冰凉恐怖的触感让她浑身的血都要凉了,脸色比外面的积雪还要白三分。 她惊恐地想向人求救,却猛地想起孟清和方才被石青黛挡在外面,根本不在这里。 这不禁让她愈发绝望。 石青黛不喜欢别人随便进她的蛊室,别说孟清和了,就是嫡传弟子云若,不经她允许也不敢随便进来。 这间蛊室密不透风,还有一扇厚重的石门挡着,没人能闯进来,她的惊叫声无论如何都传不出去。 求救无门更加深了她的恐惧无助,只得挂着泪求石青黛:“师娘,我,我害怕,你饶了我吧……” 她好像又被拉回了当年那天,眼睁睁看着自己要被折磨至死,哭喊求饶却无济于事,只能忍受那几乎要让她浑身麻木的痛苦。 心底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将她彻底淹没。 石青黛看似笑得温柔,轻飘飘地拍了拍她的脸蛋:“没事的,蛊王不会伤害你的。” 感受到蛊王的缓缓蠕动,霍照月只觉得毛骨悚然,山呼海啸般的恐惧将她折磨得神智几乎错乱。 她泪流满面:“可是……” “不看它不就不怕了?”石青黛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来,回答师娘几个问题。” 霍照月被吓得神志恍惚,梨花带雨地不住点头。 “不许骗人哦。”石青黛状似温柔,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骗人会被蛊王吃掉的。” 霍照月感受到蛊王似乎在她小臂上咬了一口,吓得声调都在抖:“不,不敢……” “你是哪里人士?缘何到了这里?” 霍照月眉目含泪地看向她,楚楚可怜道:“龟兹,我原是,住在龟兹的,被人骗到了西州,不堪凌虐出逃,被追杀,失足掉下了断魂坡,这才为孟公子所救。” 石青黛将信将疑,丝毫不心软,又接着问:“你真不是细作?” 霍照月感受着胳膊上蛊王爬过的触感,忍不住颤栗,声音都在抖:“我乃土生土长的大桓人,即便身若浮萍,也知晓礼义廉耻,如何会去出卖自己的家国同胞?” 石青黛又问出心中疑惑:“那刺史为何派大批人马这么兴师动众抓你?” “啊!”感受到蛊王在她小臂上咬了一口她吓得惊叫出来,惊魂未定之下,整个人都在发颤,“我,我不小心听到了刺史与人密谋造反。” 石青黛根本不为所动,继续问:“和什么人?” 她惊惧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小心听到的,根本不认识那个人。” 反正也不是她的江山,石青黛也不关心什么人谋反,没再追问这个问题,转而问:“你失足掉下来的地方离交河城可不近,你是怎么跑这么远的?” 她白着脸,漂亮的睫毛上却挂着泪:“有几个护卫看我可怜,帮了我一把。” 石青黛微凉的指尖划过她的脸庞,引得她害怕地颤栗,啧啧道:“这小模样,确实能迷倒不少人。” 说着她又抬了抬霍照月的下颌逼问:“你父母呢?” 霍照月畏惧地看着她,语调发颤:“不知道,我八岁被丢弃在龟兹,父母回了中原,我也不知道。啊!” 感受到蛊王又在她上臂咬了一口,她终于无法忍受,害怕地求饶,“夫人,求求你了,饶了我吧……夫人,求你了……” 石青黛见她吓得神智混乱了,问了一连串自己想问的,还是将信将疑:“八岁被丢弃,你一个小姑娘是怎么在龟兹活下来的?” “啊!”霍照月已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不知该怎么圆回来,惊呼一声才颤着嗓音道,“是,是有位姓霍的先生收养了我。” “姓霍?”石青黛接着追问,“与如今的安西大都护霍平之可有关系?” 霍照月惊得瞳孔放大,仰着头一副喘不上气来的模样,连连求饶:“夫人,夫人,求你了,放过我吧,求你了!” 她痛哭流涕的模样引不起石青黛的丝毫怜悯,对方掐着她的脸颊咄咄逼人:“回答我!” 咽下心中恐惧,她可怜兮兮道:“我,我一介草民,身份低微,哪里,哪里能高攀大都护?” 想问的都问过了,石青黛这才道:“蛊王是为了把你体内的毒吸出来,不能随意中止,你要实在害怕,我把你弄昏了算了。” 霍照月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下一瞬,石青黛便点了她的昏穴,让她彻底没了知觉,陷入昏睡。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小脸,石青黛抬手为她拭去泪水,怪声怪气道:“哦哟,这小可怜哟,看得师娘好心疼!” 摸了摸她苍白的脸颊,又啧啧道:“这模样,哭起来还真是我见犹怜,难怪会被拐走。” 等蛊王在霍照月胳膊上待够两个时辰,正要顺着肩膀往脖子上爬的时候,石青黛才把它扒拉下来:“丑东西,下来吧你!还想亲人家脸啊?小姑娘要被你吓死了!” 蛊王似乎还听懂了,不服气地撇了撇脑袋。 石青黛不理会,把它放回了盒子里,转身又拿出了一瓶药倒在了蛊王咬过的地方。 只见那几个地方先是迅速变黑,约摸一炷香之后,乌黑散去,变得洁白无瑕,再也看不到被蛊王咬过的痕迹。 等胳膊复原,石青黛才摸了摸她的脉,非常满意地收手,将她推了出去。 孟清和一直在外面等着,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不放心地来回踱步。 师娘解毒向来别出心裁,也不知这回用的什么办法,但愿不要太过吓人。 可这毒只有师娘能解,他也没别的办法了。 年少时师娘想教他用毒,但阿爹觉得蛊毒都是邪魔外道,不是济世救民的医者该学的,从来不让他沾染这些东西。 后来他为了探究解毒之法,同师娘学过一些,到底不算精通。 日暮时分,终于见她们出来,他急忙迎了过来问:“师娘,怎么这么久?” 说着他赶紧弯腰察看轮椅上的人,见她还昏迷着,脸色苍白,眼角隐隐还有泪意,不免心疼起来,担心地问:“师娘,她这是怎么了?” 石青黛把轮椅交给他,让他推着,满不在乎道:“放心,不会有事。” 孟清和追问:“师娘用的什么办法为她解毒?” “用蛊王啊。”石青黛说得理所应当,对自己的杰作十分得意,“天底下没有我的蛊王解不了的毒!” “蛊王?!”孟清和大惊,“师娘,您怎么放蛊王出来吓人?” 师娘养的蛊王长得实在不堪入目,每次见到,连他都不忍直视。 “什么叫又吓人?”石青黛不满地白了他一眼,“蛊王多可爱。” 孟清和一噎,师娘与师父不愧是夫妻,都这么不走寻常路。 石青黛振振有词道:“我知道这丫头胆儿小,所以我把她弄昏了。看不到就不吓人了?” 孟清和无奈,只道:“师娘,我先带她回去了。” 石青黛抱臂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抬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小子这么紧张那丫头,不会是有点儿别的想法吧? 穆寒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跳了出来,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黛黛,想什么呢?” 石青黛吓一跳,气得打他:“你个糟老头子,吓死我了!” 穆寒江嘻嘻哈哈地假装躲了躲,又问:“你站这里想什么呢?” 石青黛抱臂看着孟清和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感慨:“在想,你这徒弟长大了啊!” “是啊!”穆寒江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看,早已看不见孟清和的身影,听她这般说,也是感慨万千,“想当年,老孟抱着他来的时候,还只有这么大点儿。” 他比划了比划:“一晃都长这么大了,除了云若,咱们一起从襁褓养到大的也就这小子了。” 听他完全曲解了她的意思,在这儿无病呻吟乱发感慨,石青黛白了他一眼:“他是他爹孟绍吾养大的,跟你有个狗屁的关系?自作多情!” 撂下这么一句,她又不解气地哼道:“榆木脑袋,真是跟你说不通!” 说完她转身回了自己的蛊室,不想再理他,气得穆寒江直跺脚:“你这老太婆,不可理喻!” 回应他的,只有蛊室大门重重合上的巨响。 14、错过 霍照月这回着实被吓得不轻,回了房间没多久就开始发热,噩梦连连,额头不停地冒着冷汗。吓得孟清和赶紧给她熬了退烧的药喝,一直守着她不敢离开。 她好似被魇着了,不停地喃喃低语:“救我!先生救我!”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幼时,被那个疯女人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她挣扎、呼救,祈求着有人能看到她的苦难,能可怜可怜她,救救她。 可是无济于事,无人怜她,无人救她。 孟清和意识到她这是被魇着了,急忙唤她,试图将她拉出噩梦的漩涡:“阿月,醒醒!阿月!” 连声呼唤,她却没有任何反应,仍旧陷于梦魇之中。 孟清和只能点了安神香让她能睡得安稳些。 到了半夜,霍照月才退了烧醒了过来,刚一睁眼还有几分惊悸,猛地坐起来,见这是在自己房间才稍稍安心。 一直守在一旁的孟清和见她醒来,急忙关心地问:“阿月,可还好?” “没事了。”霍照月摇了摇头,重重呼了几口气,忙去看自己被那大黑虫子咬过的胳膊,竟除了原有的旧疤什么都没有,仿佛一切都是她自己做的噩梦。 可脑海中被盘问的场景不似作假,蛊王爬在胳膊上那毛骨悚然的触感依然让她心有余悸。 石青黛,实在是个难缠的人。 这个地方,没那么容易待下去。 她得快些好起来,早日回龟兹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见她被吓得不轻,孟清和不忍:“阿月,师娘那边,你若实在害怕,不如暂且先不去了,缓缓再说。” “我没事的。”她立即摇摇头。 无论如何,她得让自己快些好起来。 孟清和不解:“为何如此心急?” 她眼睫微垂,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安道:“我这副模样,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了。” “没事的。”孟清和温声安慰道,“我会好好照顾你,不麻烦的。” 她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心口似乎重重跳了几下:“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这么细心地照顾她? 为什么丝毫不怕麻烦? 他到底有何图谋? 孟清和温柔道:“阿月值得。” 她这般心性坚韧又身世悲苦的女子,合该有人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撑起一片祥和的天地。 霍照月眸中满是迷茫和疑惑,却又好似有一丝奇妙的愉悦不知从何处蔓延开来。 她辨不清那是什么。 不过,她从他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与杜仲和石青黛质疑她的、迥然不同的眼神。看来她那套临时编来的说辞,他真的完全信了。 真好骗。 第二日再去石青黛那里时,孟清和担心她,想一同进去,被石青黛毫不客气地一把推了出来:“外边儿乖乖候着!” 待关上石门,石青黛捏着她的下巴凉凉道:“行啊,这张小脸都能把清和迷住了。” 霍照月没说话,只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孟清和要喜欢好看的脸,揽镜自顾不就行了,哪里用得着看她的脸? 不等她多想,石青黛就干脆利落地点了她的昏穴。 这次石青黛倒没有把蛊王先放出来吓她,而是等她昏过去才去放蛊王,让蛊王顺着她的另一条胳膊爬上去。 与昨天如出一辙的解毒方式。 孟清和在外面等得心焦,只怕石青黛再次把她吓得噩梦缠身。 正在他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云若惊慌地跑了进来:“师兄,师兄,又有一伙儿官兵来谷中搜查!” “什么?”孟清和先是一惊,旋即冷静下来,“莫慌,这蛊室隐蔽,他们难以发现。我们出去看看。” 前厅中,一位身披银甲的少年将军立于庭中,有条不紊地令士卒搜查。 不同于先前来搜查的那些官兵简单粗暴,现下来的士卒井然有序,且十分细致。 穆寒江捋着花白胡子笑眯眯地问:“哎呀!贤侄,你这般来势汹汹的,是要干什么呀?” 少年将军正是霍昀。 他目光如炬扫向四周,随意与穆寒江寒暄:“穆世伯,晚辈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人,你若是见到了,可千万不能瞒着我啊!” 霍平之早年与穆寒江也算有几分交情,因而霍昀对他也还算客气。 “什么重要之人?”穆寒江好奇地问,“难不成是你小子的未婚妻?” “那倒不是。”霍昀当即否定,卖关子道,“等找到了,您自然会知道。” 穆寒江笑着套近乎:“跟我还藏着掖着?” “朝廷机密,穆世伯还是少打听的好。”霍昀不欲多说,乜了他一眼,见这老头似乎很有兴致地在打听,试探道,“穆世伯,这么好奇,难不成,你这儿藏了什么人?” “哪儿有?”穆寒江急忙否认,“我这儿又不是客栈,什么人都收容!” 霍昀扫视了一圈,觉着少了点儿什么:“怎么没见伯母?” 穆寒江笑着道:“那老太婆又炼上新毒了,正在蛊室里与蛊王玩儿呢!要不我去叫她出来拜会?” 霍昀略一思忖,摆摆手:“诶!哪儿有让长辈出来拜见小辈的道理?” 他觉着这地方大概没藏什么人,转而吩咐府兵:“去其他院子里看看。” 打听到谷中医术最好的弟子便是孟清和,霍昀亲自带人去搜查孟清和的院子。 孟清和听了云若的报信,便觉不好,急忙回来收拾一番,将客房恢复成了没住过人的模样。 霍昀搜得极为仔细,竟是将那个隐秘的地窖也找了出来。 好在将霍照月搬出来后,孟清和又把之前存放在地窖的酒搬了回去,如今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地窖,不像住过人的地方。 “孟神医这地窖,可真是个好地方啊!”霍昀看着这地窖似笑非笑道,“若是藏个人,还真是让人难以发现。” “将军莫要玩笑。”孟清和心下一紧,面上云淡风轻地解释道,“这地窖潮湿阴冷,哪里能用来藏人?” 有那么一瞬,霍昀是真的希望殿下被孟清和这样医术高明的大夫救走了,起码这样她能好好活着。 可是他什么都没找到,且他都来了大半天了,若是她知道,定然不会避而不见。 不死心地又找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他只好带人离开。 孟清和心中奇怪,什么人能劳动这位大都护之子亲自出来搜寻? 难道是他误会了,霍昀要找的并不是阿月? “霍将军。”在霍昀要离开时,孟清和叫住了他,“不知将军要找的是何人?” 霍昀含糊道:“一个很重要的人。” 想杀五公主的人太多了,找到她之前,他不能随意暴露她的身份,以免为下落不明的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又半开玩笑道:“她这人凶得很,脾气不好嘴又毒,仗着功夫好就喜欢动粗。神医若是见到,可千万要给我送回来,免得被她伤到。” 孟清和听他所言,顿时松了口气,看来不是阿月。 他客气应下:“一定,一定。” 云若见霍昀似乎对孟清和疑心颇重,拿他当犯人似的盘问,气不打一处来,不耐烦地嚷嚷:“都跟你们说了,没有!没有!都派官兵找了几遍了,还不信!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正要出去的霍昀闻言,歪头看向她,笑道:“姑娘,在下和那帮酒囊饭袋可不一样。” 云若诧异地看向他,又被他调侃一句:“下回别冲动,骂错人可就不好了。” 待他们通通撤走,云若小声问孟清和:“师兄,这个霍将军,要找的会是什么人啊?” 想到霍昀的身份,孟清和思索了片刻,道:“这位霍将军乃霍大都护独子,能让他亲自出马的,必定身份贵重。听他言语间的意思,两人似乎极为熟稔……” “我记得,陛下的五公主,一直寄养在大都护府上,难道是这位殿下?” 云若不解:“没听说过这位公主出什么事啊!” 一旁的南星听着他们交谈,犹豫半晌,将到嘴的话忍了回去,到底没将那人的身份说破。 “朝廷里的事,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又怎会清楚?”孟清和摇摇头,对朝堂之事并无议论的兴趣。 今日石青黛对霍照月堪称温和,她没受什么罪,早早地醒了过来。 霍照月觉着奇怪,明明孟清和昨日一直等在门口的,今日怎么迟迟没有出现? 石青黛看着她翘首以盼的样子,随口道:“老头子刚才说,霍大都护的儿子霍昀将军今日带人来搜查,清和怕是一会儿才能过来。” “什么时候?”听到霍昀的名字,霍照月大感意外。 “就在你解毒的时候。”石青黛看她神色有异,眸中带了几分审视,“你认识霍将军?” 她笑得勉强:“霍大都护父子的名声,整个安西谁人不知?我本就是龟兹人,自是有所耳闻。这种大人物,我还从未见过,有些好奇。” 说完,她不顾石青黛探究的目光,愈加频繁地向外张望。也不知霍昀现在走了没有,若是没走,能否发现这里? 她盼霍平之派人来找她,盼了许久,难道就要生生错过了吗? 15、很急 可惜,她终究还是希望落空,不一会儿,孟清和便来了,道是霍昀带人离开了,让她不用担心。 回去的路上,孟清和察觉到她心绪有几分低落,温柔地问:“阿月,怎么了,可是师娘为难你了?” 她只摇摇头,随意找了个借口,忧虑道:“不知还要几日才能解毒?” 孟清和想了想道:“以师娘的本事至少三日,至多七日,必能将毒彻底清除。” 毒还未解,看来暂时还不能走。 依她对霍昀的了解,已经找过的地方他定不会反复搜寻。接下来她只能先在这儿待着,等解了毒,伤好了之后,再想办法回去。 只怕因为今日这一遭,石青黛还会再为难她。 果不其然,翌日再去时,石青黛便没有前一日那么温和了。 她直接点了霍照月的穴道,并未打昏她,让她趴倒在一张春凳上,掀开她的衣服让蛊王爬上了她的脊梁骨。 这让她毛骨悚然。 她在书上看到过,人若伤到脊骨,便会直接瘫成活死人,再无恢复的可能。 她语调抖得难以成句:“夫人……这是……做……做什么?” 石青黛噙着笑蹲在她面前,欣赏着她恐惧的神色,点了点她的鼻梁:“不是说过了吗,夫人太难听,还是叫师娘好听。” 她颤声应了一句:“师,师娘” “乖!”石青黛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回答师娘几个问题,不然这蛊王抽的可就不止是你体内的毒,而是你的脊髓。” 蛊王竟应景地在她脊梁上咬了一口,吓得她面色愈加惨白:“好……我……我一定……一定,知无不言。” 石青黛抬了抬她将要垂下去的下巴问:“昨天来的霍昀,到底同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她冷汗涔涔道,“我,我等升斗小民,哪里,哪里,能同,这样的,这样的,贵人,扯上关系?” 石青黛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真的?” “不敢,不敢欺瞒。” 觑着她满是恐惧的脸,石青黛将信将疑:“不是来找你的?” 她努力挤出几个字:“怎,怎么会?” “小丫头。”石青黛轻飘飘地威胁,“若是让我知道你有一句假话,这丝雨,我怎么给你解的,就怎么给你种回去!” 她心下一颤,闷声应了,不敢确定,此时暴露身份,会不会惹怒石青黛。 此人太过乖张,只怕没人能救得了她。 见她这幅乖巧又畏惧的模样,石青黛终于放心了几分,拍着她的脸颊道:“乖,这才是师娘的好徒儿!” 这次石青黛没有动手,她竟自己脱力晕过去了。 看着她这弱不禁风的模样,石青黛啧啧地轻抚着她的脸:“小可怜儿哟,都怪师娘,下回不吓你了哦!” 说完她起身去提来自己的药箱,拿出自己用的针灸袋一通捣鼓,给霍照月背上几处大穴施针。她又撒了不知什么奇奇怪怪的药,霍照月背上竟浮现出一片黑,很快消散。 弄完这些,石青黛这才将蛊王拿了回来,撒了药粉,等药性过去,又探了探脉,这才心满意足地将人抱回木椅上,让孟清和将人带回去。 见她又昏了过去,孟清和有些头疼,不满道:“师娘,您怎么又将她吓晕了?” 石青黛立马瞪大了眼睛撇清关系:“诶!这可不关老娘的事,她自己昏过去的!” “自己——”孟清和一听更不得了,“您做了什么,将她吓成这样?” 石青黛叉腰理直气壮道:“我能做什么?还不是她胆子太小!放心放心,毒已经解了,她早晚会醒的。” 孟清和一听,这才松了口气,道:“多谢师娘!” “诶!这才像句人话嘛!”石青黛揶揄,“别搞得老娘好像恶婆婆似的!” 孟清和面上一窘:“师娘,莫开玩笑。” “滚吧!滚吧!”石青黛笑着挥手赶他,“跟老娘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等送走他们,石青黛敛了笑意,转身看向一隅,正色道:“仲儿,出来吧。” “师娘。”杜仲从一个隐蔽的角落里走了出来,不放心地问,“此人可有疑点?” 石青黛看他这样子,无奈地歪头问:“仲儿,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师娘,我总觉得此人身份非同寻常。”杜仲忧心道,“我担心清和被她蒙蔽了。” “清和又不是小孩子了。”石青黛不赞同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若她真是清和的劫数,拦是拦不住的。” 杜仲仍旧不放心道:“万一她真的是细作……” “放心。”石青黛意有所指道,“不管她到底是什么人,从今以后,都只能是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 孟清和将人抱回去后,见她脸色惨白,不由得心疼。 正想去打盆温水来为她擦擦脸,就被她抓住了手:“别走……救我……” “阿月?” 他以为她醒了,却听她还在呢喃:“先生……救我……” 知她这又是梦魇了,他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会保护你,别怕。” 她的手握得更紧:“先生,别走……” 他只好坐了回去,陪着她,轻声安抚她。 霍照月陷入了凌乱可怖的噩梦中。 在那骇人的梦境中,石青黛的身影与那疯女人的身影诡异地重合,成为她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的梦魇。 在她挣扎着醒来时,神情依旧恍惚,不确定是梦是真。 感受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她转头看去,就见孟清和倚在床边打盹,一只手被她死死攥着。 她一动,他就醒了:“阿月?” 刚刚梦魇过,她极度疲累,不大想说话,只是木着一张脸看他。 他师门的人,怎的都这般难缠? 先是他大师兄,又是他师娘。 若不是为了活命…… 她当真厌恶极了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 见她神情木讷,久久不言,孟清和关切问:“阿月,怎么了?可是何处不适?” 霍照月没了伪装的心思,神色淡漠地问:“还要几日才能解毒?” 她如今虚弱,听着语调柔柔弱弱的,轻易便能击中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引得人怜惜。 孟清和只恨自己当初未能好好跟着师娘修习毒术,没有更好的解毒方式,不然也不会让她吃这些苦头了。 他温声宽慰:“别怕,毒已经解了。” 她松了一口气,又问:“能早些为我治腿吗?” 见她如此渴盼,他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好像很急,仿佛急于治好之后去做什么很要紧的事。 但救死扶伤乃是医者本分,若能早日治好她,他也不会故意拖着。 纵使霍照月心里已经做足了准备,面对金针时仍旧不由地害怕,脑海中不住地浮现一张狰狞的面孔。 紧紧揪着褥子,她努力稳定身形,不让自己发抖,想要摒弃脑海中浮现的可怕回忆。 那疯女人已经死了,再也不能将她怎么样了!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对自己这样说,想要摆脱旧事阴影,可似乎收效甚微。 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让她惊惧的画面还是会浮现在她眼前。 “阿月,你若害怕,便剥这个吧。”注意到她惨白的脸色以及紧攥着褥子的手,孟清和把装着阿月浑子的盒子拿了过来,放在她面前的小桌子上。 “好。” 她这才缓缓松开了抓着褥子的手,打开盒子拿出了一颗阿月浑子开始剥了起来。 可是看到手臂上露出来的旧伤,她仍旧能够清楚地回想起它们的来历。 那是不堪的过往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孟大哥,你有去疤痕的药吗?”她问。 “有。”孟清和点点头,“存货不多,你若想要,我可以为你调配。” “有劳。”她应了一声,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剥着阿月浑子。 不知剥了多久,她竟早已忘了施针这回事,直到他最后收针唤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完了?”她诧异地问,“好像不是很疼?” 他笑着解释道:“施针本就是这样的。” 她回想着,似乎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钻心的疼:“也不可怕。” 这个样子的她,让他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阿月真勇敢。” 霍照月觉得这动作太像摸狗了,歪头躲开他的手,柔顺的发丝却从他手中纷纷扬扬地滑过。 察觉到她的躲避,孟清和急忙收回了手,低头收拾好金针和药箱。 看着她散落的头发,孟清和突发奇想道:“阿月,我给你扎一下头发吧?” 说完,他意识到此举有些冒犯,担心她将自己当做登徒子,赶紧想说些什么往回找补,就听她惊讶地问:“这个你也会?” 他笑道:“小时候觉得好玩儿,给南星扎过。” 他与云若、南星年岁相仿,三人一同长大。儿时云若很想有个妹妹作伴,对南星是个师弟这件事十分遗憾,就总喜欢拿他当妹妹打扮。 孟清和那时也觉得有趣,就跟着云若胡闹,学着给南星扎小姑娘常扎的发式。 “哦。”霍照月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未再多言。 孟清和兴致勃勃地去找来梳子和铜镜,翻箱倒柜也只找到两枚木簪子,是他闲来无事自己刻了用来束发的。 太少了,下次南星再去交河城便让他帮忙捎些首饰回来,他这样想。 等他再进来时,她还在剥阿月浑子,似乎真打算剥完。 孟清和将铜镜放在了小桌子上,一下子占了她放阿月浑子的地方,她只好收起来,百无聊赖地看着铜镜,把玩他放在一旁的簪子。 “这簪子哪儿来的?” 不会是给别人准备的吧? 给她别人不要了的东西? 她暗想着,有些嫌弃,忍着没表露出来。 16、喜欢 孟清和专注地为她理着头发,顺口答道:“我自己随手刻的,还未用过。” “你手真巧。”她拿着那木簪子在手里转来转去,看着顺眼了不少,随口夸了一句。 与她的瘦弱不同,她的头发像一匹上好的丝绸,又浓又密,乌黑柔顺,只是打理起来有些麻烦。 他耐心地全部理顺,费了好一番功夫,忍不住赞叹:“阿月的头发真好!” 霍照月从未在意过这般细枝末节的事,瞥了一眼映在铜镜中的发丝,不大明白他说的好到底好在哪里。 头发不都长得一样,能有多大差别?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头皮,带起一阵浅浅的酥麻之感,于她而言十分新奇。 他拂过她发丝的手似乎都带着暖意。 从铜镜中看着他修长匀称的手,她忽然很想拉下来把玩,但又立即制止了自己这样的想法,只是眼睛随着铜镜里的手上下翻飞,视线一直未曾挪开。 这双手不仅好看,还是一双救人的手,干净无暇,亦灵巧得很。她自己从来拢不到一起去的头发,在他手里却老实得很,不会散得到处都是。 比她的手好多了,不仅满是血污,还除了害人什么都不会。 在那双手消失在她视线中时,她听到他朗润的声音:“好了,阿月看看怎么样?” 她回过神来看着镜中的自己,挽着一个简单的随云髻,看起来利落不少,比披头散发的感觉好多了。 迎上她期待的目光,她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轻声道:“很好。” 孟清和发现,她似乎很不爱笑,总是面无表情地木着一张脸。能见她露出些许笑意实在难得,竟让他看得晃了神。 回过神来,他试着问:“阿月,等痊愈了以后,你……你有何打算?” “打算?” 自然是早点离开这里,回去把刺杀她的幕后黑手揪出来,让他们通通不得好死。 胆敢行刺她,若被她抓住,定灭其满门,叫他们悔生为人! 脑海里闪过这个杀气腾腾的念头,她面上丝毫未表露,只微微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孟大哥。”她抬眸看他,氤氲着水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是不是我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了?” “若是多有不便,我走就是了,决不多加叨扰。” “没有,没有。”听她会错了意,孟清和急忙道,“不会有不便,你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 “若实在无处可去,我,我可以一直照顾你。” “我本就是无处可去的孤女。”霍照月歪头道,“即便孟大哥心善,看在我伤重未愈的份儿上愿意大发善心,难不成还能照顾我一辈子吗?” “有何不可……”孟清和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当即制住了话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有些慌乱地为自己找补,“我是想说,我……我去二师兄那里一趟。” 霍照月看着他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纳闷儿地透过窗棂看了看外面的日头。 又不到饭点儿,他去他二师兄那儿做什么? 好好说着话,他怎么像见鬼了似的就跑了? 莫名其妙。 不过,他的话让她不由深思,待伤好之后,她该怎么办呢? 也不知道外面如今是何情形。 霍昀在西州交河城及附近州县大肆搜寻,未找到要找的人,却让他发现了萨格、白狄人的踪迹。 他顿觉不妙,急忙带人回了安西大都护府,去找霍平之商量对策。 霍平之看着舆图沉思,难免忧虑:“若萨格、白狄同时有异动,夹击河陇,只怕河西危矣!” 霍昀担忧道:“河西诸州若是陷于敌手,安西大都护府必会孤立无援。” “晓令陇右诸州、安西四镇等地驻军严防,并增派兵马。”霍平之当即令道,“今冬必有硬仗可打,早做防范。” 霍昀犹豫:“那阿月……” “若河西沦陷、西域沦陷,殿下只会更加危险。”霍平之面色凝重,“覆巢无完卵。” 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暂时吹不到世外桃源般的逍遥谷。 普通百姓也不知将会发生何事,只知道城中的兵似乎又增多了,依旧事不关己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经过连续几日的施针,霍照月终于能勉强站起来了,只不过站不了太久腿上便疼痛难忍。 她每日都起来扶着床和桌子小心地学着自己走,咬牙忍着腿上的疼痛。 这天她放开桌子想独立地走几步,强忍着腿上的刺痛,还是双腿一软,眼看就要摔倒,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小心!” 抬头一看,是孟清和。 她愣愣地与他对视着,不知怎么的地,就想到那天石青黛的话,竟忘了推开他。 “阿月……” 正愣神间,云若突然进来,惊得两人两人回过神来。 见此场景,云若赶忙过来扶住了霍照月,有意无意地将孟清和隔开:“阿月,今天天不错,我扶你去院子里走走吧?” “好。”霍照月乖顺地点点头,任由她扶着出去。 她们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霍照月的腿没力气了,云若便扶她在木轮椅上坐下。 孟清和正好打算出门,告知她们:“我去二师兄那里一趟。” 云若看他走了,才含蓄地问:“阿月,你刚才和师兄在里面……你们……” “我摔倒了,他扶了我一下。”霍照月如实道。 云若直白了一点:“师兄没对你做什么吧?” 霍照月一头雾水:“做什么?” 他一个大夫,能对她做什么,还能杀了她不成? “哎呀!”云若见她一直没懂,有些急了,“你不是都进了刺史府……怎么还不懂这些事?” 这话说得霍照月越发云里雾里,进了刺史府应该懂什么? 杀人放火吗? 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就是,就是……”云若见她仍旧迷茫,支支吾吾的,越说越小声“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什么的……听说刺史府上但凡有些姿色的女子皆被那狗官……,你……” 看她说得遮遮掩掩的,霍照月先是一头雾水,不知怎的想起了去年同霍昀潜入一个狗官别院,误打误撞看到的场景。 当时霍昀自作主张要去杀了这狗官替天行道,担心自己一个人万一不敌不好脱身,就非要拉她一起。 霍昀总是这样,自己想做什么坏事,又怕霍平之骂他,就把她也叫上。 反正霍平之又不会来骂她。 他们潜入进去后,刚偷窥了片刻,屋内的狗官便同侍妾颠鸾倒凤起来,吓得霍昀赶紧闭眼又来捂她的眼睛,手忙脚乱的,险些暴露行踪。 这样一想,她终于明白云若的意思了,摇摇头,问:“医者和病患会这样吗?” 没听说过。 要不哪天跟孟清和试试? 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脑海里开始将当初看到的那狗官的面孔换成孟清和的。 若是孟清和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也染上那般迷乱沉醉的神情…… 有点儿意思。 听她误会,云若赶紧道:“那当然不会,男人和女人才会这样!” 见她仍是有几分懵懂的样子,颇为可爱,云若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问:“阿月,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啊?” 霍照月迷茫:“喜欢?那是什么?” 云若歪着头想了想道:“就是觉得他哪里都好,想要一直看着他,和他待在一起就很欢喜,总想要依靠他。” 听她这般说,霍照月脑海中浮现出那霍平之儒雅俊秀的脸。 凭心而论,要不是霍平之当年将她带走,她能否平安长大都未可知。 因而她对他信赖远胜旁人,只有在他面前,才不用费心伪装,可以尽情展现自己阴暗凶狠的一面。 “阿月?”云若见她发愣,唤了她一声,“你在想什么?” 她坏笑着凑过来,好奇地问:“想你喜欢的人吗?” “想霍……”霍照月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想霍先生。” “霍先生?”云若纳闷儿,“谁啊?” “一个,一个教过我的先生。”霍照月道,“当年我被扔到龟兹城,幸好有他教养才能平安长大,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云若吃惊地看着她:“你该不会喜欢这位姓霍的先生吧?” 听她这意思,这位霍先生不仅比她大很多岁,还算是她师父,怎么会有人喜欢自己的师父? 霍照月疑惑地问:“不可以吗?” 霍平之有妻有子,她也没打算对他做什么啊! 正打算进来的孟清和听了她说的话,怔了怔,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转而又回了隔壁的院子。 云若一噎,提醒:“那可是长辈。” 霍照月不明白:“长辈怎么了?” 看她一脸懵懂,云若觉得,她好像根本没懂她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又问:“那你还喜欢别人吗?” “霍先生的儿子我也喜欢。” 毕竟跟霍昀一起出去玩儿还是挺有意思的,显得人生不那么枯燥无聊,能让她暂且愿意给这污糟的世界几分好脸色。 她玩儿得高兴了,也会对这个世界的恨意稍稍消减几分。 云若一口茶差点儿喷了出来。 艰难地吞下去这口茶,她十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这时候要口渴,险些把自己呛死。 她放下茶杯,试着又问:“还有呢?” “霍先生的夫人,她是个很好的人。”霍照月歪着头很认真地想。 看向云若,她又补充了一句:“云若我也喜欢。” 虽清楚这丫头天真懵懂,可是被美人直白地说喜欢,云若还是脸红了一下,不由地雀跃,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傻姑娘,你到底清不清楚喜欢是什么意思啊?” “不是你说……” 觉得她说不通,云若不知想到了什么:“你等等!” 云若说一出是一出,风风火火地就出去了。 17、可口 这边,苏叶在院子里晾晒药材,见孟清和折返,手上还拿着出去时的盒子,问道:“清和,你不是给霍姑娘去送零嘴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二师兄,我在你这里坐坐。”孟清和看起来有几分失魂落魄,自己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发呆。 见他神色有异,苏叶笑意温和地问:“这是怎么了?” 孟清和随意找了个借口:“她们女孩儿之间说些体己话,我不便听。”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竟会喜欢那位霍先生。 可是想想,一切似乎又有迹可循。 好像每次梦魇时,她叫的都是先生,可见对这位先生是极为依恋的。 虽被抛弃,但她明明有父母、有自己的姓氏,却愿意跟那位霍先生姓。 她说她八岁遇到的霍先生,若霍先生年纪不算大,那时大概也是风华正茂的模样,说不定还是个翩翩少年郎。 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会依恋这样的人倒也无可厚非。 “清和,别干坐着,实在没事儿干就过来帮我打理一下这些药材。” 他胡思乱想着,直到苏叶使唤他,这才回过神:“来了。” 云若没多久又回来了,神神秘秘地抱着一本不知什么书塞给她:“给你看看这个。” 她觉得,阿月大概是自小身世凄惨,从来也没什么人好好教过她、告诉过她这些事情,导致她分不清对长辈的孺慕和对男子的恋慕。 她应该好好把这丫头的想法掰正一点,不能有那些惊世骇俗的想法。 霍照月拿起被塞进怀里的书,这书封皮上倒是没写什么,翻开来看,扉页的一行大字十分醒目“风流才子俏佳人”。 看着手里名字有些直白露骨且俗气的书,霍照月纳闷儿:“给我这个做什么?” 云若眨眨眼道:“你看看,挺有意思的。” “哦。”霍照月乖乖应了一声,随手翻着看了看。 反正闲着也是无聊,就当打发时间了。 她大概知道,这似乎就是话本。只不过跟她以前看过的不一样,这本是讲男女风月之事的,她以前看过的都是讲游侠的。 在安西大都护府的时候,霍昀就很喜欢看什么游侠传、英雄传之类的话本,成日喊着要仗剑走天涯,做快意恩仇的一代大侠。 担心霍平之骂他不务正业,霍昀就把这些书全塞到了她的书房。 那会儿她看书看魔怔了,什么书都看,这些游侠演义自然也都看过,还偷学过里面的武功招式。 可惜那些招式都是随意写的,不是正经武功秘籍,她什么也没学会。 这种风月话本,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本似乎是写的千金小姐和落魄书生之间的缠绵悱恻。 只是,颇有些荒谬。 哪家的千金会想不开去同落魄书生私相授受? 真喜欢读书人,家世相当的勋贵世家里多的是读书好的公子,哪里用得着去外面找? 而且,这千金小姐是眼瞎了吗? 就算找书生为何不找登第士子? 这类人起码书读的真不错,有真才实学。 找屡试不第的书生图什么? 要家世没家世,要功名没功名的,才学看起来也不怎么地,说不定岁数还不小了,一事无成,一无是处。 难不成,是图书生长得好看? 说起长得好看,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孟清和。 不过他比那些落魄书生强多了,起码他长得顶顶好看,很难有人能与之相媲美,一手医术也相当不错,她这种剩半口气的也能给救活治好,性子也不错,又随和又好说话。 仔细想想,要是书生是长他这样的,倒是可以让人理解千金的做法了。 她怎么想起他了呢? 独自坐在房间里看完话本子,看外面已是日暮黄昏,她才想起来,孟清和似乎从出去以后就没回来过。 他不是去他二师兄那儿了吗? 好像就在隔壁院子,怎么会去这么久?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不由地胡思乱想起来。 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她一会儿气呼呼地想,有种永远都别回来! 一会儿又担忧地想,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 她现在依然与残废无异,有危险根本跑不掉。 而且,他大师兄和师娘都不喜欢她。倘若他出了什么事,他们会不会觉得都是她克的,要把她赶出去,甚至叫她偿命? 她越想越荒谬,自己的死状都设想了不知道多少种,院子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她现下不方便动,起身打开窗门朝外望去,正好看到他走进院子的身影。 “霍姑娘?” 孟清和下意识地看过来,眸中有几分出乎意料,大概没想到她会这样翘首以盼,对上她晶亮的眸子,心中盘旋了一下午的失落似乎瞬间彻底消散。 不知怎的,大概是听他叫阿月叫惯了,现在听他又这么生疏,她总觉得别扭得很:“你怎么不叫阿月了?” “阿月,你怎么在这儿?”他顺着她的话问,“夜里风大,当心着凉。” 她带着几分自己并未察觉的怨气,似在撒娇般地埋怨:“你怎么才回来呀?” “二师兄打算泡药酒,我为他打下手。”他一边解释着,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她委屈道:“我饿了。” 他轻笑着,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饿着阿月了,是我的不是。” 她不满地躲开了他的手:“不要这样摸我的头。” 像摸狗一样。 真讨厌! “好,不摸。” 他笑着收回了手,转身朝屋内走去,把手上提着的食盒,以及一个木匣子都放了下来,又点上了灯,这才道:“二师兄新做的点心和粥,还热乎着。” 他耐心叮嘱:“匣子里是些零嘴,解解馋,不可贪嘴,对牙口不好。” 霍照月在他往屋内走的时候就已经关了窗户乖乖等上菜了,一边听他絮叨,一边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听他这样说,她打开装着零嘴的盒子瞅了瞅,里面是个九宫格,放了果干和几包用油纸包着的蜜饯,还有桂花糖和梨膏糖。 她忍不住伸手拿了块儿果干尝了尝,齿间清甜让她心情大好。 孟清和看她吃得眉眼弯弯的模样,也跟着愉悦不少,坐在一旁带着笑意看着她吃。 霍照月吃着吃着,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与他对视片刻,她直白的目光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来,落在他的双唇上,竟莫名觉得可口,不自觉地想到话本里书生和千金做的一些事…… 似他这般唇红齿白、斯文俊秀的,当真是秀色可餐,尝起来味道应该很不错吧? 想想如果和霍平之……她稍微一那画面就一阵恶寒,隐约明白云若听她提霍平之时为何是那种见鬼一般的反应了。 那样的场景,莫说真的发生,便是想一想她都觉得荒诞至极。 她赶紧摇了摇头,不敢细想,甩掉脑海中这种荒唐的想法,低头喝了一口粥。 见她忽然摇头,孟清和还当她哪里不舒服,急忙问:“怎么了?烫到了吗?还是不合胃口?” “没有,没事。” 她赶紧否认,看着他的脸,觉得自己还是臆想一下他更好。 他总是一派温文尔雅的模样,像是站在云端上远离尘世的仙人,纤尘不染,无悲无喜地看着世人在生老病死中挣扎。 不知道,他沾染了俗世红尘后会变成什么摸样? 依旧这般高洁出尘,还是,也会如那些俗人般失控,陷于世俗的欲望之中? 想来,定然十分有趣。 念及此,她眸中笑意更浓,低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粥,随后称赞了一句:“好喝!” 孟清和盯着她欲言又止,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知道随意打听她的私事不好,可若是不问明白,他约莫要好久都辗转难眠了。 打了一圈腹稿,他才斟酌着问:“阿月,那位霍先生……可成家了?” “嗯。”她将口中的粥吞咽下去,顿了顿才开口,“霍……他儿子比我大一岁,夫人是个温柔大方的人,他们感情很好。” 听了这话,孟清和愕然地看着她,难道阿月还打算给这位霍先生做小吗? 难不成是因为幼时不幸,缺乏父母关爱,所以格外迷恋能当自己父亲的人?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霍照月觉得他神情实在古怪,竟有几分看懂了他的意思,嘟囔了一句,“我可没有给比我大的人当小娘的癖好。” 想想,要是霍昀叫她娘……她又忍不住一阵恶寒,身心都无比排斥这样的场景。 那她就不要做人了,赶紧找个地缝跳进去算了。 不知为何,孟清和听了这句话竟多了几分庆幸,莫名松了口气。 不是就好。 想起云若说的话,她放下碗好奇地问:“孟大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孟清和定定地看着她,心中犹豫良久,才郑重地点头:“有。” 霍照月一听,觉得颇为稀奇,原来他这样救苦救难的菩萨也会动凡心。 一向对旁人的儿女私情毫不在意的她,破天荒地有了打听的兴致,凑到他面前好奇地问:“谁啊?” 18、想吗 难得见她露出如此生动的神情,孟清和对上她亮晶晶的双眸,唇角轻扬,眸中是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我在等她开窍。” 啧啧,听起来还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这让霍照月愈加好奇,追问:“到底是谁?卖什么关子?” 看她这样,孟清和轻笑,眸光专注地盯着她,语调轻缓地问:“阿月可愿意为我开窍?” 霍照月眸中充满好奇的兴味一下凝滞,转而被几分怔愣错愕取代,好似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与他对视良久,她想到了什么,那一瞬的怔愣消散。 她问:“你在可怜我吗?” 孟清和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郑重其事道:“天下可怜人何其多,我怜悯不过来的。阿月本就值得。” “可是,我算你什么人呢?” 他是图什么呢? 她的思绪仿佛被人抛向了半空无所着落一般,又似走进了满眼大雾的树林,不知出路在何方。 就连本该是至亲的父母都不爱她,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她这么好吗? 她该信他的话吗? 她端坐着,盯着他的眼睛看,似乎想从其中审视他是否别有所图。 可她盯了许久,却只从那双清亮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除此以外澄澈得什么都没有。 确实,现在在他眼中,她只是一个还未病愈的孤女,好像也没什么可被他图谋的。 忽然想起从云若那儿看来的话本中的桥段。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好,也可能单纯地就是图这个女人…… 孟清和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正想移开视线,就被她凑近了捏住下巴,被迫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阿月……唔……” 双唇突如其来的冰凉柔软的触感使他瞪大了双眼,两耳霎时通红得仿佛能滴血,完全不敢相信她会作出如此大胆的举动。 她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好奇地歪头问:“孟大哥,你想这样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神情还有几分清纯懵懂,似乎只是在问糕点好不好吃。 孟清和整个人都要熟透了,急忙将她捏着他下巴的手拉下来,根本不敢看她,舌头打结了一般:“阿,阿月,男女,男女授受不亲,此举,此举于礼不合,你,你……” 霍照月另一只手又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让他看着她,疑惑地问:“你不喜欢吗?” 她看话本子里的男子都很喜欢这样的啊! 说着那只被他按下去的手还作怪地挠了挠他的手心,让他仿佛被蚂蚁咬了似的,一下子把手放开了。 “阿月,别乱来,这不合礼数……” 他耳垂鲜艳欲滴,让她好奇地戳了戳,又眨了眨眼问:“孟大哥,你不喜欢吗?” 轰…… 好似有一道惊雷将他的脑海里炸得瞬间一片空白。 他直直地看着眼前的人说不出话来,仿佛被人定住了一般,任由她不安分的手一会儿捏捏他的脸,一会儿刮刮他高挺顺滑的鼻梁,一会儿戳戳他喉间显眼的突起。 终于,他忍无可忍,一把抓住那双作怪的手,将人按在了窗棂上,声音竟带着几分暗哑:“阿月,别再乱来了。” 方才还作怪的人惊了一下,却没有被吓到,反而有些新奇地看着他,像是遇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 一直以来,他都是光风霁月、温和从容的模样,对什么都一派温润,从未这样失态过。 说是愤怒也不准确,更像是带着赧然的恼意,好像被恶霸强行如此这般了似的。 果然,看谪仙坠入凡尘才更加有趣。 她眸中满是兴味地看着他,还夹杂了一丝挑衅,颇有些期待地想看看他想干什么。 “师兄……”突然进来的南星看清屋内情形,及时刹住了脚步,急忙退了出去,“我什么也没看见!” 一下子打破了暂时的沉静,孟清和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之处,立即放开了她,磕磕绊绊道:“我,我出去看看。” 语罢便逃一般的出去找南星。 南星站在院子门口,见他这么快就出来了,戏谑地笑道:“没事没事,师兄,你有事先忙。” 孟清和不理会他的揶揄,被外面的风一吹,勉强恢复了几分淡然正经的模样,赶紧问:“寻我何事?” 南星这才敛去戏谑,露出几分不安道:“师兄,出大事了!” “今早,我本打算去焉耆转转,看到城中有兵马在调动,到处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外边儿已经打起来了!” “半个月前,白狄纠集萨格大举入侵。庭州、以及伊州和西州治下大半的疆土都已沦陷。焉耆守将叛变,与白狄勾结作乱。龟兹如今还不知在谁手里,整个陇右道都要乱了!” 孟清和听了之后亦是大惊:“怎会如此?霍大都护呢?” 南星紧接着道:“霍大都护与霍昀将军现下在带兵迎击白狄,镇守陇右的虞将军和陆将军在迎击萨格,还不知道战况能如何。朝廷也没什么消息,究竟会怎么样也说不好。” 焉耆在西州到龟兹的必经之路上,焉耆作乱便直接切断了西州和龟兹的联系,这样一来,西州也不安全了。 南星忧心道:“师兄,听说前朝时萨格占西域,大掠诸州,将少壮都抓去做奴隶,老弱皆虐杀为乐,就连婴孩也不放过。你说,要是这几位将军都抵挡不住这些蛮人,我们这里是不是也危险了?要不我们也赶紧早早迁入镇西关内吧?” 孟清和眉头紧皱,太宗文皇帝段曦宁在时,天下壮武,从来只有大桓四处出击,哪里有蛮族敢进犯大桓? 如今的陛下自登基以来便重用文官,不修武备,致使而今一个白狄以及早已衰败的萨格也敢来觊觎西域。 眼看严冬要来,天地肃杀,再加上战事,日子只怕会更难熬。 “兵荒马乱的,贸然跑出去怕也不稳妥。有霍大都护及镇守河西、陇右的几位将军在,蛮族没有那么容易打进来。”孟清和很快冷静下来,沉思道,“去同师父师娘商议一下对策。如今最好多备些粮食、药材,加强谷中防备,以防流寇匪徒趁乱侵扰。且看战局如何,再做打算。” 他们二人匆匆到了正堂,穆寒江、石青黛,还有杜仲、苏叶、云若随后也都赶来。 局势尚不明朗,匆匆跑出去反而容易横生事端,众人皆同意孟清和的想法,积粮不出,多加防备。 大师兄杜仲本就一直负责谷中防御,自是赶紧去安排一番,免生事端。孟清和帮着他在谷口必经之路上设了机关陷阱,以防万一。 随后杜仲又同南星出去买粮,将谷中能腾出来的地方都腾了出来屯粮。 这回二师兄苏叶挖的那些地窖又派上了大用场。 逍遥谷最不缺的就是药材,先前孟清和没少出去采药。为了稳妥起见,他又特意去采购了大批药材,将药房塞得满满当当的。 几人前前后后忙活了好些日子,这才安心下来。 焉耆城,霍平之派霍昀前往收复,这次的攻城战竟打得极为艰难,对方守将乃是难得的将才,将焉耆城守得密不透风。 可霍昀也不是吃素的,打法颇为刁钻,总能出其不意,致使战事焦灼。 焉耆城几经易手,归宿不定。 另一边,霍平之亲自带兵,切断了白狄与焉耆的来往,调天山军与白狄交战,双方在西州以北的金婆岭反复拉锯。 霍平之自任安西大都护以来,一直很注重边防,每年都要巡视一番各边防大营。加上之前早有准备,应战不算仓促,却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 大桓因久未经大战,今上更是自认为盛世不该起干戈,竟有几分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意思。 如今的桓军与太宗朝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打起蛮族来也没那么得心应手。 而白狄本就一直觊觎大桓富庶,即便明面修好,暗地里却一直厉兵秣马。 今冬白狄与萨格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雪灾,更是让他们不管不顾地袭扰掳掠大桓,大有直破镇西关进犯中原之意。 霍平之清楚,此战他必须挡住蛮人。 一来,一旦白狄越过天山,破了玉门关,长驱直入中原,必将引得中原大乱,且河西若是被萨格切断,安西军便要孤军奋战,胜算渺茫。 二来,五公主如今下落不明,若是不慎落到白狄人或是萨格人手里,只怕凶多吉少。他绝不能让她落入那般境地。 白狄正值鼎盛之时,颇难对付。而萨格经过前朝早已衰落,如今不过是策应白狄,打算劫掠完河西即还,对付起来相对容易些。 这是大桓百余年来遇到的最大的战事。 战事方起,永平帝整夜睡不着,在乾阳宫中大发牢骚,又摔又砸,痛骂白狄、萨格:“该死的蛮人!为何偏偏这时兴兵来犯!” “朕已到这把年纪了,难不成还要担疆土沦丧之罪?” “就不能多等几年,等朕身故后,他们爱如何如何!” 贴身内侍极力安抚暴躁的帝王:“陛下,还有霍大都护在呢,未必就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对,还有平之,平之会把他们都打退的!”永平帝冷静下来,不停道,“还好有平之在!” 永平十七年的新年,注定不会太平。 19、赶走 知道战事又起的消息时,霍照月是颇为恐慌的。 她并不担心霍平之他们挡不住白狄、萨格这些蛮子。 若是这点本事都没有,谈何复太宗朝荣光? 她清楚,他们打赢是迟早的事,无需太过担心。 现下她更担忧的,是自己的处境。 战端一开,看这来势汹汹的样子,没有一年半载怕是不会消停。 当下外面局势不明,她只能暂时留在这里,免得出去被白狄、萨格或是一直想杀她的幕后黑手抓住给宰了。 可是他大师兄杜仲以及师娘石青黛明显对她心存疑虑,未必会让孟清和长期收留她。 见她日渐痊愈,指不定哪天就要赶人了。 现在她不知为何,内力像被人消解了一样,怎么也无法恢复,丹田之处空荡荡的,每次她试图聚气时都极为无力。 明明毒已经解了,伤也在好转,她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何? 这种情况她也不好同孟清和说,以免再惹他怀疑她的身份。 没有内力傍身,若是被撵出去,怕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 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为今之计,她只能先尽量让自己彻底恢复,再思虑其他。 杜仲安排谷中防务时,自然也想到了霍照月。 如今不太平,多留这么个外人便多一丝隐患。 她已无性命之忧,逍遥谷也没必要再收留她了。 虽清楚孟清和未必愿意赶她走,云若更是因同是女子对其多有同情,但他仍旧想试试将此人赶出去。 为此,他特意选了个南星陪云若上山寻毒虫,孟清和去后山采药,二人都不在谷中的空当,亲自上门赶人。 “霍姑娘,如今多事之秋,谷中不便多留闲杂人等,还望姑娘见谅。” 霍照月见他冷面无情的模样,就知自己那些装柔弱可怜的招数是没有用的,便道:“我……” 杜仲根本不给她任何找借口的机会,扔给她一个包袱:“这是些盘缠和干粮,你拿着直接上路便可。” 霍照月袖中的手紧了又松,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她看得出来,杜仲铁石心肠,打定主意要赶她走,即便低声下气乞求也无济于事,便接过他准备的包裹,施礼道:“诸位的救命之恩,来日定当结草携环以报之。” 杜仲冷冷地应了一声,特意跟了一路,将她送出谷,随后就将孟清和先前设置的所有机关阵法全部打开,确保她即便反悔也再回不来。 霍照月清楚听见机关开启的声响,便知已无可回转,接下来只能依靠自己。 她先前并未来过此地,并不知地形,只能在脑海中拼命回想着先前在安西都护府中看到的所有舆图。 被赶出来得有些匆忙,她还有些无所适从,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她捡起一根枯枝竖在地上,根据日头判断方位。 这是先前跟着霍平之在军中历练时,他教过的办法。 分清东南西北后,她在地上简单画了一下能回忆起来的方位。 她只知逍遥谷应当是在西州辖内,而西州在龟兹东北方。焉耆离得更近,但不知霍昀是否拿下了焉耆。 不如且向西走,路上再打探情况。 想好之后,她就加快了步伐,盘算着用包袱中的银钱去附近的镇子买一匹马。 日落之前,她得先找到个落脚的地方。 傍晚时分的逍遥谷,孟清和背着药篓回来时,手里还拎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担心阿月独自待着会闷,他特意给她抓回来解闷的。 一进门,他就兴冲冲地朝屋内喊:“阿月,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音落许久,都没看见打开窗门探出来看的身影。 放下手里的东西后,孟清和觉着有些不对,过来敲她房间的门:“阿月,你在吗?” 一连几声都无人应答。 担心她出事,他立即推开门闯了进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知道她爱去书房翻看他的书,他又进书房找了找,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连将所有房间都找遍,甚至当初那个地窖都找了,他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阿月,不见了。 意识到这件事时,前所未有的恐慌朝孟清和袭来。 他努力镇定下来,挨个去问。 可是云若和南星去了后山采药还未回来,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师娘、师父他们都在忙着各自的事,谁都不曾注意到阿月到底去哪儿了。 苏叶今日忙着在地窖中打理自己囤的菜,院门一关什么都不知道,在孟清和问上门来时,还有些疑惑:“霍姑娘不是一直在你院子里待着吗?” 这话倒是给孟清和提了醒。 阿月向来不爱出门,应当是不会乱跑的。 她能去哪儿? “或许是不告而别。”杜仲意有所指道,“她身份有疑,如今伤养好了,又是与蛮族交战之时,说不定急着回去为故国效劳。” “大师兄,莫要信口雌黄。”孟清和皱眉反驳,“她不会是细作!” 杜仲质问:“那么,她为何偏要在两方交战时离开?” 今日,霍照月的反应让他觉得愈加可疑。 寻常孤苦女子,若是忽然被人驱赶,大多都会惊慌不知所措,会担心自己在外面活不下去。 而她,太过冷静,举止谈吐并不像普通的孤弱女子。 单凭这一点,她也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怕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如此,更不能将她留在逍遥谷中。 孟清和想起他先前总提出要将阿月赶出去,忽而想到了什么,质问:“大师兄,是不是你,趁我们不在,将她赶了出去?” 杜仲愣了一瞬,掩饰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辩驳道:“我今日只在院中练武,根本没见过她,怎么会赶她走?” “机关!”孟清和并不想与他浪费工夫口舌之争,“她若是出谷,必定要经过谷口的机关,一查便知!” 杜仲立即道:“我的院子离得谷口最近,若是机关有动静,我怎会不知?” 可惜孟清和根本不听他说那么多,立刻奔着谷口的机关阵法而去。 看着完好无损的机关,孟清和道:“我试过阿月,她根本不会武功,凭她自己不可能完好无损地闯过去这些机关,除非有人故意放她过去。” 见瞒不住他,杜仲干脆承认:“是,人是我放走的。” “她自己非要离开,我总不好强留。” “大师兄,你还在撒谎!”孟清和不满地看向他,“她怎会突然要不告而别?” 杜仲嘴硬道:“我如何得知,谁知道她有什么目的?” 眼见他将机关再次关闭,牵来自己的马要出去,杜仲一下有些慌,急忙去拦他:“清和,你去哪儿?外面兵荒马乱的,别乱跑!” “你也知道外面兵荒马乱的!”孟清和有些气恼,不管不顾道,“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实在危险,我去找她回来!” 杜仲不满:“她自有她要去的地方,你非要找她回来做什么?” “她已无处可去,这般流落在外,无异于自寻死路!”孟清和驳斥,“大师兄,你这是在害她!” 两人争执间,云若和南星也下山来。 见他们二人争吵,两人赶紧来劝。 “师兄,你这是要去哪儿?” 云若不解。 外面在打仗,他忽然非要出去,这是闹的哪一出? 孟清和绷着脸道:“去找阿月。” 南星颇为意外:“霍姑娘走了?” “大师兄将她赶了出去。”孟清和扔下这一句,猛地策马,飞速跑出了逍遥谷。 任他们如何呼唤都不理。 霍照月走了许久,可惜此处地广人稀,直到天黑,她也没看到什么像样的镇子,只有一处小破庙,还有远处隐隐闪着灯火的村子。 她掂量了一番,最终决定暂且在破庙中凑合一晚。 人很多时候比恶鬼要可怕得多。那村子里的人不知善恶,她这般孤身女子贸然进去,能不能全须全尾出来都不一定。 今日被赶出来得实在匆忙,她也没带防身的东西。在破庙中歇下之后,她就将头上孟清和送她的银簪拔了下来,在石头上磨得十分尖利,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些,她才在小小的破庙中找了个隐蔽的角落,闭目养神。 许久不曾这般狼狈地风餐露宿了,在冷风中,她将自己紧紧蜷成一团,快速在想,明日该往何处走。 迷迷糊糊间,在她快要沉沉睡去时,耳边炸起一道惊喜且下流的声音,打雷一般,将她惊醒:“哪里来的小娘皮?” 霍照月迅速睁眼,就见一粗犷的大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大汉像是附近的猎户,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圆睁的双眼中满是浑浊的欲望,叫人既害怕又恶心。 “哟!小娘皮醒了?”见她一动不动,像是被唬住了,大汉愈加兴奋,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垂涎,“正好老子缺娘们儿,老天爷就把你送了过来!” “来,好好伺候爷一场,把爷伺候高兴了,以后爷养着你,让你跟着爷吃香的喝辣的!” 20、傻事 霍照月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任他沾沾自喜地自说自话。 在他终于急不可耐地扑过来时,她猛地出手,眼疾手快地将刚刚磨尖的簪子全力扎进了他脖子里。 大汉捂着脖子,先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旋即就像发狂的野兽似的,张牙舞爪地朝她扑来。 她侧身躲过,用力一脚踹上对方下三路,趁其倒地,迅速踩住了他正在冒血的脖子,死死不放。 那大汉犹如濒死的鱼般扑腾了一阵,最终在抽搐中断了气。 见他没了动静,霍照月这才收回了踩着他脖子的脚,冷静地将簪子拔了回来,用大汉的衣角将簪子上面的血迹擦拭干净,重新收好。 她并不放心,担心对方死不透,又找了块趁手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大汉头上连续猛砸,直将对方砸得血肉模糊,再看不出来原本模样,这才罢休。 做完这些,她才后知后觉浓重的血腥气格外呛鼻,起身出去找了条小河边简单清洗了一番。 好在她方才有意避开,溅在身上的血不多,简单清洗一下便看不出来什么。 忙了大半夜,她已是累极,回到破庙另外找了个清净角落继续闭目养神。 天亮时,她醒来后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无力,想必是染了风寒。 荒郊野岭的,她管不了那么多,起身继续赶路,步子都有些虚浮。 若是运气好,能在下次天黑之前找个有大夫的镇子,去抓副药对付一下就好了。 真麻烦,怎么偏偏这时候风寒? 看来真是安逸日子过久了,只是冻了一晚而已,就能病成这样。 昏昏沉沉地走在一片树林中,她胡思乱想着,实在提不上力气,便靠着一棵树暂且休息。 今日明明艳阳高照,但她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周身被无尽的寒意裹挟着,整个人都头重脚轻,晕晕乎乎的。 她猜测自己此刻或许已发了高热,得想个办法退烧。但她除了裹紧自己身上的衣衫,别无他法。 早知道将昨夜那个畜生的衣裳扒下来裹上了,脏归脏,好歹也是麻布做的,多少能抗风。 事已至此,她先翻了翻带出来的包袱,里面倒是有一些干粮。 眼下找不到药,填饱肚子应该会舒服些。 生啃了两张大饼之后,她扶着树干站了起来,继续朝前走,好歹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别在这野林子里继续挨冻。 不知走了多久,她整个人越发飘忽,周身寒意更重,仿佛四面八方的冷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她骨子里,要将她冻成冰雕,关节处隐隐作痛,一摸额头,只觉一阵热。 她绝不能倒下! 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倒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继续前行。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再次听到了人声。 一抬头,是个高挑的身影,背着弓箭,约莫是个猎户。 她立刻警觉起来,握紧了袖中的银簪。 “姑娘,你怎么了?” 那人出声,能听出来是个中气十足的女子。 “我……”听得是女子,霍照月才稍稍卸下了两分防备,靠在树干上,有气无力道,“有水吗?” 女子一听,急忙将自己身上的水囊解了下来递给她。 见她脸色格外苍白,女子忙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霍照月接过水囊灌了自己几口水,这才觉得烧起来的脏腑得到了些许慰藉。 但荒山野岭,素昧平生,她并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谁知道对方真的是好人,还是别有所图呢? “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多谢!”她将水囊还给那名女子,直接拒绝对方的提议。 “你别怕,我是附近村子的猎户,我叫林悦。”女子直到她心有顾虑,直接自报家门,“我不会伤害你的。” 霍照月内心有所松动,思量着该不该相信此人。 正犹豫间,就听林悦问:“听你口音像是外乡人,怎么会在这里?兵荒马乱的还出远门,外面可不太平,你家里人能放心吗?” “外乡人”三个字让霍照月瞬间警觉起来。 她不知道搜捕她的人还在不在。 那些官兵到处在抓外乡女子,若她落到官兵手里,岂不是正给了他们灭口的机会? 见她沉默不语,林悦又道:“你要去哪里?我可以捎你一程。” 这话听在霍照月耳中,无疑是要拿她去官府领赏。 “不必劳烦,我就在此处等着,待会儿我夫君会来寻我。”她立即胡扯了一个借口拒绝,“他去找吃的了,很快回来。” 闻言,林悦迟疑,担心这女子会不会是被骗了,被抛弃在此处。 她将信将疑地问:“你夫君当真会来寻你?” “嗯。”霍照月信口胡诌道,“很快就能回来。” 既然如此,林悦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本就是萍水相逢,此女既不是孤身流落在外,她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将水囊留给她后,林悦便同她告辞。 目送她走远看不见人影,霍照月立即换了条路,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她不知道,孟清和为了找她一夜未睡。 他猜测着她或许会去附近的客栈暂时落脚,便仔细搜寻所有通向附近客栈和驿馆的路。 当下他只盼着阿月脚程慢些,还未走远,让他骑马能追上。 如今外面兵荒马乱,匪盗横行,官府无暇多管,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实在太过危险。 况且,官府追捕她的人或许还在,万一被人抓住了,亦有性命之危。 这些霍照月自己也十分清楚,因而赶路时格外小心。 同时,为了防止自己彻底迷失方向,每赶一段路,她都会停下来判断一下方位。 午后,她实在有些累,便坐下来靠在大树旁歇歇,吃些干粮好有力气接着赶路。 她已经能看见这片林子的尽头,想必很快就能走出去,外面应该能找到落脚的地方。日落之前,她不能再待在外面,不然风寒怕是会加重。 想着一会儿一鼓作气走出去,她吃饱喝足之后并未着急起身,而是闭上眼缓一缓昏沉的脑袋。 可是,总有人搅扰,让她不得安生。 听得不小的动静,她立即睁开眼,起身警惕地观察四周,准备离开,就遇到了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彪形大汉。 那三名大汉个个配着刀,凶神恶煞,也不知是流寇还是土匪,皆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堵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流寇眼前一亮,没想到上一个刚料理干净,转眼又有新的品相更好的两脚羊送上门来。 真恶心,怎么又碰上了这些下作货色? 霍照月警惕地看着他们,攥紧了袖中的簪子,思索着一下对付三个胜算有多大,目光落在了他们腰间挎着的弯刀上。 在第一个流寇扑上来时,她特意等对方靠得够近,这才挥起簪子。 可惜这次她虚弱无力,准头不大好,力道也差了一些,扎偏了。 好在她早有准备,挥出簪子的同时拔出了对方腰间的弯刀,一刀挥出,对方险险躲避,胳膊上被划了一道。 那流寇头子捂着不停流血的伤口,气急败坏地使唤另外两名流寇:“给我好好收拾收拾这臭娘们儿!往死里玩儿!玩儿死了晚上接着炖肉吃!” 两名流寇得了令,齐齐拔出了刀,但并未着急,像是捕猎一般,谨慎地靠近,一左一右挡住她的去路。 霍照月双手紧握着弯刀,回想着自己以前会的那些武功招式。 纵使内力尽失,但那些起早贪黑刻苦练出来的招式早已刻进了她骨子里。 只是她如今力道虚浮,那些招式挥出去,并不能发挥出该有的威力。 几个回合下来,她手中的弯刀便被挑飞。 两名流寇扑上去将想要逃跑的她按住。 他们吸取教训,一人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人紧箍着她的双手。 她激烈地挣扎着,却是无济于事。 一名流寇按紧了她,让她动弹不得,另一名流寇压在她身上,狞笑着要来撕扯她的衣衫。 这时,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马蹄声,几枚暗器不知从何处飞来,打得他们倒地不起。 “谁?” 眼看就要得手,又被人打断,方才正动手的流寇气得从地上爬起来大喝。 一人飞身而来,一脚将他们踢飞,挡在霍照月身前,警惕地扫了流寇一眼,这才回身安抚:“姑娘……” 定睛一看,孟清和惊愕:“阿月?!” 他没想到,不过是寻常的路见不平,竟误打误撞救下自己找了一夜的人。 他赶忙脱下外袍裹住衣衫凌乱的她,温声安抚:“没事了,别怕。” 将她扶起在一棵大树旁靠坐着,察觉到流寇试图偷袭,孟清和立即回身迎击。 霍照月此刻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睁眼都十分吃力,只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看着孟清和彻底将流寇们揍得爬不起来,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摆平流寇,孟清和赶紧过来温柔宽慰:“阿月,不怕,没事了。” 霍照月抬眸看他,目光沉沉,抓着他的手臂强撑着起身,看向他挂在马背上的佩剑,立即走了过去一把将剑抽了出来。 “阿月,你干什么?”孟清和大惊之下急忙按住她的手,劝道,“别做傻事!” 21、娶妻 霍照月拼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提着剑疾步朝那三名流寇而去,丝毫没有犹豫,反手就将剑贯穿了流寇头子的脖颈,旋即又拔出剑将另外两名想要逃跑的流寇了结。 这般仍不解气,她双手紧握着剑疯狂地朝他们身上砍,大有将他们彻底剁碎的架势。 翻腾的戾气已经烧毁了她所有的理智。 孟清和终于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赶紧上前握住了她疯狂挥剑的手,将她圈在怀中安抚:“阿月,阿月!没事了,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没事了。” 霍照月渐渐平静下来,如同梦魇的人恢复神智,再也支撑不住,脱力昏死过去。 “阿月!”孟清和赶紧抱起浑身是血的她,将她手中的剑收好后,带着她飞身上马,朝着逍遥谷飞驰而去。 谷中众人知孟清和一夜未归,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担心他会遇到什么危险。 见他总算回来,急忙迎了上去。 孟清和来不及同他们寒暄,只匆匆撂下一句:“阿月病了,我先带她回去。” 云若担忧霍照月,率先追了过去。 孟清和喂霍照月吃了些药之后,正好要找她,见她跟过来,忙道:“云若,劳烦你帮阿月换身干净衣服,顺带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外伤。” 云若被霍照月满身是血的狼狈模样,吓了一跳:“这,怎么搞成这样?” “遇上了流寇,说来话长。”孟清和言简意赅地解释一句,便避出了门外,“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好。”云若应了一声。 见霍照月满身血迹,也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云若不敢随意动她,为她宽衣时十分小心。 好在只是外面的衣服看着吓人,身上并没有伤,云若这才放心大胆地为她换干净的衣服。 刚将里衣换好,霍照月就惊醒了,整个人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缩进了墙角,警惕道:“谁?” “阿月,别怕,是我。”云若也被吓了一跳,忙柔声安抚,“我是云若。” 霍照月定睛一看,见是她,便张望了一番,这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在逍遥谷住着的房间,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看到云若手上拿着衣服,她伸手,有气无力道:“我自己来就好。” 云若盯着她看了片刻,确定她此刻是清醒的,这才将衣衫递了过去,轻声问:“阿月,你,你还好吧?” 好好的人,出去了不到一天,回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霍照月动作有些迟缓地将衣服穿好,道:“无事,多谢。” “真的是大师兄赶你出去的?”云若询问道。 霍照月抬眸看了她半晌,应道:“嗯。” “大师兄怎么能这样!”得到肯定的答案,云若不由气恼,“他这不是害你嘛!” 霍照月默然不语,神情呆滞,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麻木。 “云若,阿月醒了吗?”孟清和听得她们交谈的声音,询问道。 云若高声应道:“醒了,你可以进来了。” 她话音一落,孟清和就已迫不及待地推门进来。 见霍照月醒了,不像受伤的样子,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本能地想要抱抱她,顾忌着云若在一旁,赶紧放下了伸向她的胳膊。 云若诧异地看着他关切的模样,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扫视片刻,迟疑道:“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好。”孟清和点点头,待她走后,这才上前问,“阿月,可有何处不适?” 霍照月轻轻摇了摇头,只定定地看着他,并未多言。 她又欠了他一条命。 这还是第一次,她欠一个人这么多。 孟清和只当她是吓坏了,愈加温柔地安抚:“我探了你的脉象,你染了风寒,还发了高热,且先躺下好生歇息,按时吃药,过几日便会好。别怕,有我在,没人会欺负你。” “嗯。”霍照月应了一声,乖乖躺下,翻身背对着他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她无助地蜷缩着,竭力想从丹田之处逼出一丝真气,却是无济于事。 空荡荡的丹田处如一潭死水,毫无反应。 究竟是怎么了? 她不清楚。 她只知道自醒来便一直是如此,内力尽失,不知如何恢复。 知道自己中毒时,她以为是因中毒之故,可毒解了之后依然如此,让她想不明白还有何缘故。 被随时会被赶出去的不安裹挟着,她一连多日都是郁郁寡欢的模样。哪怕云若过来看她,她也沉闷得紧。 这叫云若实在想不通,她到底遭遇了什么,会如此性情大变。 孟清和将抓来的兔子送她,逗她开心,她也依旧闷闷不乐,甚至将那兔子放跑了图个清静。 在孟清和再次给她做了翅膀会动的机关雀来哄她时,霍照月坐在廊下定定地看着他,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 等她感受到脸颊一片冰凉时,孟清和一片慌乱地来为她擦拭泪水:“阿月莫哭,你若不喜欢,我下次换别的来。” 她一下扑进了他怀里,发泄一般,潸然泪下。 他身形一僵,听着她的低泣,自己的心仿佛也被狠狠揪了一下。 犹豫片刻,他抬手拥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抱得他更紧了些,闷闷的,未再言语。 “师兄!看我给你带了什……”南星兴冲冲地提了个药篓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急忙退了出去。 两人被这一声惊得赶紧放开了彼此。 孟清和面上不自在,不敢看她的眼睛,别扭道:“我,我去看看南星寻我何事。” 南星方才已将药篓放在了院门内,此刻正站在外面的枯树下戏谑地看着他。 啧啧啧,真没想到,师兄竟然会对她动了这样的心思。 孟清和同他走远了些,才问:“匆忙找我,何事?” 南星道:“没什么事儿,今天跟着云若一起上山,我顺道找了些药草,好似里面有些还是稀罕药材,这不就赶紧给你送来了。” 说完,想起那日看到的情形,又想到方才看到的,南星眨眨眼,笑得极不正经,问:“师兄,那天还有刚才……你不会是想要对霍姑娘做什么吧?” “自然没有!”这种事有损女子清誉,孟清和担心被误会,急忙解释道,“别误会。” 南星一副长辈似的口吻,拍拍他的肩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过了年你都十八了,确实也该娶媳妇儿了。孟叔叔泉下有知,看到你成家,定然也会为你开心的。” 孟清和诧异:“娶妻?” 他还没想到这么远。 “没看出来呀!”南星满脸不可思议,连连咋舌,“师兄,你该不会是只想吃干抹净,根本不想对人家负责吧?啧啧啧,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男子汉大丈夫,这么欺负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儿不好吧?” “我没有……”孟清和觉得有嘴说不清了,“莫胡说!” 南星拍了拍他的肩膀,豪爽道:“师兄,咱们江湖儿女,就该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的。你要真心悦霍姑娘,别扭扭捏捏的,痛快些,直接跟她求亲,问她怎么想的。” 孟清和心有顾虑:“可是,霍姑娘一介孤女,没有父母为她做主,若是贸然提亲,会不会叫她为难?” 他并不想在她无家可归、无依无靠之时谈这些,倒显得他挟恩图报,趁人之危。 “嗐!想那么多做什么?”南星不在意道,“反正你没了双亲,她也没什么家人,不用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的虚礼,这是你们俩的事,看对了眼两厢愿意就行,哪儿有那么麻烦?” 他一番话,孟清和忽觉茅塞顿开,好奇地问:“那……求亲要准备什么吗?” “彩礼,聘雁起码得有。”南星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事难办,“可是,师兄你穷得也没什么家底,这个时节大雁也打不到啊!要不你整点儿别的?空手去提亲可不好……” 师兄平日里尽当大善人了,出去给人治病几乎都不收诊金,根本没什么家底,这不会娶媳妇儿都困难吧? 他还没说完,孟清和想到了什么,疾步朝自己院子走去:“我自有办法。” “哎,师兄,你这么急干嘛?” 南星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自然也没得到回应。 他挑了挑眉,不再多言。只等着师兄这一去赶紧撞南墙,早早放下。 现在早问清早放手,免得日后情根深种时她却抽身离去,平白对她念念不忘,难以自拔。 方才他们刚好散步到了云若的院子外面。 云若听到动静探头出来看,只见到了孟清和远去的背影:“师兄?” “他走这么急干嘛?” 云若纳闷儿地问南星。 南星神神秘秘道:“自然是急着回去准备求亲。” “求亲?”云若先是诧异,随后面上浮现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娇羞,“真是的,这么着急干嘛,人家也不是等不得。” 向来没心没肺的南星并未发现她的异样,眨了眨眼,坏笑道:“是师兄猴急等不得。” 说着他就丝毫不见外地进了她的院子,在里面东看看,西看看。 22、父母 云若回过神来,看到他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还去动她院子里晾的东西,凉凉地提醒:“全都有毒,见血封喉。” 南星吓得赶紧收回了手,讪讪道:“你老倒腾这些要命的玩意儿干什么?怪渗人的。” 云若一挑眉,哼了一声道:“我喜欢,多好玩儿,你管我!” 南星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细窄小长匣子,看着就很讨人喜欢:“云若,给,我先前在交河城买的,送你的新年礼物。” “什么啊?”云若好奇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枚质地上乘,雕刻精细,非常漂亮的玉簪子,令她眼前一亮。 但想到这样精致的簪子绝对价格不菲,云若敛住嘴角的笑意,不放心地问:“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个?可别去做什么不好的事!”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南星瞪大了双眼,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白,“行走江湖,我当然有正当的挣钱法子,一支簪子还是买得起的!” 他笑嘻嘻地凑近了问:“怎么样,好看吧?” 听他这么说,云若这才放心下来。 南星知道她爱漂亮,每次出去回来,总会给她带些小首饰。难得有这么贵重的,可见是很用心挑的。 她晃了晃装着簪子的盒子:“那我真收下了,谢啦!” “来,我给你戴上。”南星高兴地拿过簪子帮她簪在发间,满意地看着她。 “真好看。” 也不知在说人还是簪子。 霍照月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迷迷糊糊的又有了些困意,昏昏欲睡之时,听到了有人进院子的动静。 是孟清和回来了。 她一睁眼,就见他径直回了自己房间,似乎急着去做什么事。 何事如此着急? 她有些疑惑,起身便朝他房间走去。 刚到门口,就与他打了个照面。 “阿月?” 看到她在自己门口,他先是有些诧异,随即面上便有了些不自在。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清楚自己的心意。 他想要娶她为妻,想要照顾她一辈子,想要永远保护她,为她遮风挡雨一辈子,让她再不受那许多磨难。 南星说得对,他不问,又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呢? 现下对上她的眸子,他忽然冷静了一些,觉得自己有些冲动,开始瞻前顾后起来。 如此仓促地与她提亲,会不会显得草率? 看着他手上的匣子,她好奇地问:“手上拿的什么?” 她这么一问,他面上似乎更为不自在,还有几分欲言又止。 “阿月。”踌躇良久,他将手里的匣子打开递给了她,“这是我父亲给我的,是我们家的家传玉佩,送给你。” 霍照月一头雾水地接过来看了看:“给我做什么?” 她能看出来,这是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比之云京中一些勋贵子弟戴的玉佩都不差,甚至还要更好些。 家传玉佩这么好,他们家祖上大概也曾显赫一时。 可是,这么珍贵的东西,给她做什么? 总不能也是为了逗她开心吧? 她又不爱这些漂亮易碎的东西。 当了换钱也可惜。 孟清和抛却顾虑,内心忐忑却又十分郑重地问:“阿月,我想娶你为妻,你,你愿意吗?” 霍照月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娶她为妻? 他怎么好好的会想到这个? 说起来,她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婚事。 开了这个口,这会儿孟清和倒没那么别扭了,郑重其事地一字一句道:“阿月,我倾慕于你,愿能白首相携,生死相依。” 他眸光亮如星辰,却又满眼都是她,似乎再也装不下其他。 霍照月愣了愣,对上他的视线,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过了许久,忽觉豁然开朗。 是啊,若是与他成亲,她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留在这里,不用担心哪天被赶出去? 反正他长得好看,她也挺喜欢他的,他们这应该……也算是两情相悦? 不对,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可不是大桓的五公主。 他不在乎吗? 见她垂眸不语,孟清和愈加忐忑,小心翼翼地轻唤:“阿月?” 她抬眸,佯装不安,问:“我的,我的身份,你不会介意吗?” 他神色认真,眸中清澈:“我恋慕阿月其人,自与身份无关。” 这句话不知怎么的,令她心底一软,愣愣的,好一会儿都未回神。 这就是她一直希望的,有个人能对她好,仅仅是因为她这个人,不是因为她的身份,不是出于别的目的,只为了她这个人本身。 曾经她也只是想想而已,没想到真的有个人会对她说:“我恋慕阿月其人,自与身份无关。” 像是一个极美的梦,叫人贪恋,不愿意醒来。 见她愣神,孟清和心中七上八下的,不由轻唤她一声:“阿月?” “啊?”她回过神来,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唇角轻扬,十分痛快地问,“好啊,何时成亲?” 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孟清和一愣,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其他的都还未想好,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待我算算。” 闻言,霍照月惊奇:“你还会算这个?” 孟清和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看过一些阴阳五行的书,略懂皮毛。” 他平日里诸子百家什么书都看,阴阳五行玄学卜筮自然都懂一些。 有时候下山去给人治病,治好了自然皆大欢喜。万一实在无力回天,或者碰上人已经没了,他还能充当阴阳先生,帮着超度亡灵,料理后事。 当然,除了白事,谁家办喜事他也能帮着挑日子,挑的时候基本都是晴空万里,适合热热闹闹办大事的好日子。 山下的村民还挺喜欢找他的,毕竟他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比别的阴阳先生不知好了多少。 如今他自己的喜事,自然也能自己挑个好日子。 “那你不会还能算命吧?”她好奇地问。 别他掐指一算把她的老底看得透透的了,她还在这儿耍猴戏似的跟他演,那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孟清和轻笑着摇摇头:“那倒不会,我略懂皮毛,挑个良辰吉日姑且行之而已。” “那就好。”她小声咕哝一句,松了口气。 他没听清,下意识地问:“什么?” 她打着哈哈:“没什么,我听说算命容易损自己的阳寿,不会也好。” 难得听她愿意玩笑,孟清和眸中满是笑意,想起她在门外站了许久,怕她累到,赶紧扶她坐下。 隔壁院子适时传来了二师兄苏叶中气十足的呼喊:“清和,开饭了!” “来了!”孟清和高声应和,又唠叨地叮嘱了她几句,这才出门。 与安宁祥和的逍遥谷不同,战火纷飞的焉耆城在双方的反复拉锯之下几乎变成了人间炼狱。 霍昀明白,这样拉扯下去,最终只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于己不利,加紧了攻势。 终于,在双方反复争夺三个月后,霍昀第四次收复焉耆。 这次他将焉耆守得固若金汤,策应霍平之,断绝了白狄和萨格南北夹击河陇的可能。 霍平之也一力将白狄的大军挡在了西州以北,并在简单休整之后,北上收复庭州,全力阻击白狄,试图在下一场大雪之前,将白狄彻底赶出大桓境内。 战火不烧到家门口,普通百姓们的日子便一如往常,只是少了许多来往行商。 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但是孟清和心里总是不愿亏欠了霍照月,对两人的事极为郑重。 光是翻黄历他就翻了好些日子,精挑细选的,想要挑个百无禁忌十分吉利的好日子。 霍照月久不见他再提亲事,还当他反悔了,一问才知他因一个日子耽误许久,实在无言以对。 见天朗气清,阳光明媚,提议与他再一同去祭拜他父母,当是知会高堂。 见她难得愿意出门,还是想去祭拜他父母,孟清和自然求之不得。 孟清和的父母葬在附近的山上,站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逍遥谷。 冬日里虽万物萧瑟,山上山下都光秃秃的,没什么好风光。但站在山峰上极目远眺,便足以令人心胸开阔,感天地之辽阔。 霍照月先是闷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窖中,后来又在孟清和的小院中画地为牢,已经很久不曾见过这般壮阔景色了,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凉意。 祭拜完孟清和父母,他们未急着回去,相携着在山上漫步,心中舒畅。 “可以同我说说你的父母吗?”霍照月忽然想起,先前都是他拐弯抹角地打听她的事,她似乎对他知之甚少。 “我自小便没有母亲。”提起父母,孟清和有些伤感,“我爹也从不提起,只说娘亲早早离世。” “师父说,当年我爹是一个人带我来的逍遥谷。” “从小,别的师兄弟都没有父母,只有我还有阿爹,我便也不吵着要娘亲。我猜,娘亲早逝,阿爹兴许是因伤心才不愿多提。” 霍照月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谁会没有母亲呢? 23、勉强 只听他又道:“阿爹从小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又当爹又当娘的,很是辛苦。可惜,他还未看到我长大,在我十三岁那年就早早离世了。” “你,你师父不是神医吗?”霍照月不解,“也救不了他?” 想起离世前的阿爹,孟清和眼眶愈发红:“师父治得了身上的病,可治不了心病。” “我十二岁时,阿爹出去采药摔断了腿。因施救不及时,师父也无力回天,只能截去坏死的断腿来为阿爹保命。自那以后,阿爹就失了所有生机,仿若行尸走肉。最后,郁郁而终。” 霍照月转头见他面容悲戚,想要说什么安慰他一番,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早知她便不问了。 她这种成日盼着自己父母赶紧去死的人,只怕很难说出什么中听的话来,索性闭嘴,轻轻拥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背,让他若是想哭,就尽情地抱着她哭一场。 反正四下无人,也不会有人看到。 孟清和被她抱住的身形一僵,双臂反复抬了几下,才缓缓地回抱住她,觉得心口有什么地方似乎被填满了。 好一会儿,霍照月才松开了他,拽着他的手腕站在山峰之上,眺望远方。 山与浮云齐,惟有天在上。 她笑意盈盈地提议:“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我们成亲如何?” 对上她灿若星辰的双眸,孟清和只觉心弦被狠狠拨动,奏出最动人的乐章。 “是否太过草率?”毕竟是婚姻大事,他总想要郑重其事,尽己所能给她最好的,生怕亏待了她。 她却不在意道:“俗礼不过是做给人看的,何必在乎?你我之事,有你,有我,有天地为证,已敬告父母,足矣。” 见她如此着急成亲,孟清和并未有美梦成真的惊喜,想到了什么,默然良久,只深深地望着她。 就在霍照月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沉默不语时,便听他问:“阿月,你是不是担心大师兄赶你出去,才这般着急?” 霍照月被猜中了心思,神情一滞,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唇角扬起:“没有啊,能与你成亲,我自然是欢喜的。” 孟清和却捕捉到了她神情中的异样,握着她的肩膀,注视着她的双眸,温声道:“阿月,不要勉强自己,我亦不能因为你无依无靠就占你的便宜。” 她一介孤女,无人做主,无依无靠,看起来人人可欺。 但他既明白她的处境,便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投怀送抱,做这种趁火打劫的卑劣之事。 他救了她,不是为了将她据为己有,而是希望她能遵守本心,堂堂正正地、好好地活下去。 只为自己活下去。 在他的注视下,霍照月不知为何,心忽然跳得飞快,哄人的话好像一下子卡住了:“我……” “你若是觉得不安,可假意与我成亲。如此一来,哪怕是大师兄,也不好一再提起将你赶出去的事。”孟清和郑重其事地提议道,“将来待外面战事停歇,你想离开也好,留在谷中也罢,都可以,我绝不会拘着你。” “阿月,你还小,未来日子还长得很,不要这般随意交代自己的终身大事。” 她红了眼眶,语调中莫名带着一丝哽咽:“好。” 孟清和只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容和煦,轻声道:“山上风冷,吹久了容易着凉,你风寒刚好,不宜吹风,我们先回去吧?” 霍照月任他揉着自己的脑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轻声应道:“好。” 下山时,念及她大病初愈,受不得劳累,孟清和便将她背了下去。 云若在院中料理自己弄回来的一些毒虫毒草,抬眸见似乎是孟清和路过,立即起身走到了门口,正想问他去哪儿了,就看到了他背着霍照月,温声细语同她说着话。 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这一幕,云若总觉得有些扎眼。 虽说师兄平日里对谁都是温润和煦的,但她总觉得那份温润下面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二女师兄和阿月说话的模样格外温柔,那是对别人从来没有过的亲昵。 他和阿月…… 为了让霍照月能安心留下,孟清和第二日便将想要与霍照月成亲的打算告知谷中众人。 这对逍遥谷来说是大事,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这对云若来说如同晴天霹雳,“师兄,你,你竟然要娶她?这怎么能行?” 孟清和不明白她为何这般反应,疑惑道:“我与她男未婚女未嫁,两情相悦,为何不能成亲?” “你,你们……”听他说“两情相悦”,云若气急,恼羞成怒之下转身跑了出去。 “若若!”石青黛赶紧叫了她一声,她也没理,径直跑了出去,只留满屋的人面面相觑。 南星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跟了上去:“我去看看云若。” “我不同意!”大师兄杜仲看了看云若离去的背影,紧绷着脸,满是不赞同,“清和,她可是……你怎么能娶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孟清和听他这样说,皱眉道:“大师兄,她何错之有?” 杜仲恼怒地质问:“她到现在还被西州刺史追捕,难道你要跟她一辈子过躲躲藏藏见不得光的日子吗?” 孟清和坚定道:“我既决定与她成亲,自然要与她共担风雨。” “你!”杜仲怒气冲冲道,“你简直昏了头了,这女人就是个祸害,你早晚要后悔!” 孟清和当即坚定道:“我倾心阿月,矢志不渝,九死不悔!” “你!”杜仲被他气昏了头,“你若当真执迷不悟,我现在就将这祸害除了!” “大师兄,执迷不悟的是你!”眼见他又要喊打喊杀的,孟清和立即挡在了他面前,沉着脸问,“她到底如何得罪了你,叫你这般容不下她?” 杜仲口不择言地怒吼:“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统统该死!” 孟清和当即反驳:“你这根本就是欲加之罪,蛮不讲理!” 眼前毕竟是一直待他亲如兄长的大师兄,他不想闹得这般难看,长舒了口气,耐着性子道:“大师兄,我知道,因着伯父当年的事,你担心我会步了伯父的后尘,怕我惹上祸端。你是为我好,我心里明白。可我不是小孩子,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放心,阿月不会是当年那个女细作,我也不会走伯父的老路。” 杜仲的父亲本是驻守定西关的一名校尉,阴差阳错地捡回去一名女子。这本是出于善心,可谁知,那女子是北狄细作,最后为了窃取机密害死了他父亲,害得他家破人亡。 若非穆寒江和石青黛云游路过,出手相救,只怕杜仲也难保住性命。 那时他已九岁,因着那女细作家破人亡。此事成了他心中永远的伤痛。 他恨这些来历不明的女子! 听孟清和如此说,杜仲重重长叹,没好气道:“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拂袖离去。 一旁的苏叶一团和气地劝道:“清和,你别往心里去。你知道的,大师兄就这个性子,没有坏心。” “成亲嘛,最重要的就是两情相悦,这不是挺高兴的事?” 穆寒江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娶媳妇儿最开心了,你说是吧,黛黛?” 说着他还笑呵呵地拿胳膊肘还杵了杵石青黛。 石青黛虽然偶尔也会不着调,但大事上还是很正经的:“清和,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这是你的人生大事,你自己想明白了就成。” “何时办昏礼?”穆寒江兴冲冲地问,“老夫好久没吃过喜酒了,这回一定要不醉不归!” “这……”孟清和有些犹豫道:“如今多事之秋,不好张扬,我与阿月商议,拜过父母和师父师娘,便算成婚,待日后太平了,再大肆操办。” “不是,你小子怎的这般抠搜?”还想着趁这个机会好好热闹热闹的穆寒江不满地哼了一声,“小气鬼!当心到手的媳妇儿飞了。” 想当年,他跟黛黛成亲的时候,可是摆了七天七夜的流水席。 当时他恨不得路过的狗都知道他和黛黛成亲了。 他怎么会有个连成亲礼都不打算办的抠门徒弟? 丢人! 哼!他不要理这抠门鬼了! 这边,云若气冲冲地跑出来后,看什么都碍眼,时不时踹路边的树两脚发泄一下自己的怒气,看见蚂蚁窝挡路都要给它踢散了。 “云若,云若!”南星紧跟着出来连声叫她,她也不理。 南星一头雾水,大步追上她,不解地问:“师兄要成亲,你气成这样做什么?” “我气我自己眼瞎,气我自己滥好心引狼入室!”云若咬牙切齿地骂道,“亏我对她那么好,她居然背着我勾搭师兄!” 越想越气,她恨恨地又踹了路边的树一脚。 南星不明所以:“人家男未婚女未嫁,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嘛!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嘴上这样说着,他心中也有几分后悔。 他以为,那个人是绝对不会答应师兄的,怎么会这样? 她究竟想做什么? 总不能是真觉得山中日子悠闲对师兄动了真情,打算放弃一切在此隐居了吧?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还是说,话本子里讲的,不谙世事的小公主被男人随意几句花言巧语哄骗走的戏码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