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白月光亡妻竟是我自己》 1、第 1 章 祝清眉没想到一进京城就又听见了崔衡的名字。 实在有些久违了。 时移世易,崔衡不再是当年那个穷困潦倒的小书生,不过数年工夫,就摇身一变,成了当今的赫赫权臣,内阁首辅,崔大人。 邻桌的声音滔滔不绝传入祝清眉的耳朵:“这位崔大人可不得了,这才几年,他就成了皇上跟前最炙手可热的人了。” “我听说是因为二公主有意于他,所以他才能这般顺利。” “那你可错了,我可听说,是二公主有意于他,皇上还有意赐婚,却被他拒绝了。说是他心里只有他亡妻一人,再容不下其他人。” “哎哟,你说这崔大人可真是,年轻有为还如此痴情,唉。真可惜,他妻子年纪轻轻就亡故了……” …… 祝清眉的思绪被他们的话再次拉了回来,而后眉头一蹙,心中闪过一阵酸涩。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崔衡还是能在她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当年那么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如今竟也成了人人传道的痴情种了,还真是令人意外。 祝清眉苦笑一声,也不知道他那位亡妻,是什么样的女子? 想来应当和她截然不同吧,毕竟当年她那般喜欢崔衡,追在他屁股后面跑,他也始终冷冷淡淡的。 见她神色有异,祝缘拉了拉她的衣袖:“娘亲,你怎么了?” 祝清眉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吃好了吗?吃好了,咱们就去找家客栈先落脚吧。” 祝缘乖巧点头:“我吃好了,我们走吧,娘亲。” 祝清眉叫来店小二结了账,而后牵着祝缘离开酒楼。 祝清眉前脚刚走,方才不远处那桌的客人就盯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哎,你看那个女人,是不是跟崔大人的亡妻长得很像?” 同伴摸了摸下巴,认同:“还真是。” 张五心中灵光一闪,计上心头,压低嗓音对王三说:“咱们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嘛,听说老爷最近都愁得不得了,咱们要是把这女人献给老爷,让老爷拿去讨好崔大人,解决了老爷的麻烦,老爷肯定得重重赏咱们。” 王三一听这话,顿时眼前一亮:“你说得对。”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结了账,追出门来,跟上了祝清眉母女二人的脚步。 祝清眉牵着祝缘,很快走进一家客栈,与掌柜定下了一间客房。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祝缘早就累得不行了,自觉地爬上床睡觉。 祝清眉看着她的小脸蛋,轻笑一声,不由得伸手捏了捏,而后替她盖好被子,又让小二送了热水上来,打湿帕子替她擦了擦脸蛋。 祝缘这孩子,是祝清眉五年前捡到的。 当时他们一家被迫背井离乡,在路边的草丛里听见有婴孩的啼哭声。拨开草丛后,便发现了一个小孩。 祝父与祝母都是心善的人,看着孩子哭得可怜,便决定留下孩子。 祝清眉给孩子起名祝缘,捡到她就是缘分,小名叫圆圆。 原本祝父与祝母的意思,是把孩子认在他们名下,与祝清眉姐妹相称。祝清眉那会儿心情沮丧,不想再因自己生出什么事端,便将祝缘记在了自己名下,对外称她是个寡妇,带着孩子和娘家人生活。 此番来京城,正是为了寻找祝缘的亲生父母。 捡到祝缘时,她身上的襁褓料子是京城才有的样式,除了襁褓,还有一块玉佩,看起来也成色很好,不像是穷人家的东西。 祝清眉怕祝缘是被人贩子偷走的,还是想替她寻一寻亲生爹娘。 若是实在寻不到,便也罢了。 房中静悄悄的,能听到外头街上的叫卖声,偶尔有微风吹拂,摇动窗边的树影。 祝清眉又想到了崔衡。 崔衡有了这么大的出息,真好。她以前就说,崔衡日后一定会做大官的。 祝清眉托住下巴,眉眼慢慢垂落,崔衡如今有权有势,倘若去找他帮忙寻找祝缘的亲人,应该能事半功倍。只是……崔衡会愿意帮她吗? 她与崔衡过去的那点情分,崔衡还会愿意认吗? 或许,崔衡只会觉得她很烦吧,阴魂不散地缠着他,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仍旧要出现在他面前…… 祝清眉的心仿佛在酸水里泡发,万分不是滋味。 算了,还是别去找崔衡了。 在曾经喜欢过的人面前展露出自己的狼狈,这种感觉并不好受。更何况,她与崔衡也五年未见,或许他早就变了,变得不像曾经的他了。 他一定变了,他有了心爱之人…… 祝清眉咬了咬牙,愈发打定主意,不要再和崔衡有什么瓜葛。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就算靠她自己,也定能找到圆圆的亲人。就算实在找不到,那她就拿圆圆当亲生女儿,日后养她一辈子。 祝清眉掩嘴打了个哈欠,困倦感袭来,也从一旁上榻躺下。 门外的张五和王二已经等了许久了,待听到门内没有动静了,对视一眼,便动了手。他们方才买通了客栈的伙计,在母女二人的茶水里下了蒙汗药。 张五和王二将祝清眉母女带回了府中,而后去向刘大人邀功。 刘大人听完他们的话,有些狐疑:“你们确定,她当真跟那崔衡的亡妻长得很像?” 二人重重点头:“大人,人我们已经带来了,就在柴房里关着,您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茂摸了摸下巴,他这些日子正为这件事愁破了脑袋,可崔衡就是不肯见他,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刘茂点头,让他们把人带了过来。 待看过祝清眉的样子,刘茂轻嘶了声:“像,太像了。” 他嘴角勾了勾,听说崔衡对亡妻用情至深,若是能把这个女人送过去,说不定还真能让崔衡回心转意。 刘茂扫了眼张王二人:“好,这件事你们做得好极了,我重重有赏,去找管家领赏吧。” 张王二人当即谢恩,退下去领赏了。 - 祝清眉醒来时,头还有些晕乎乎的。映入眼帘的,不是客栈的陈设,而是一处陌生又华贵的卧房。 祝清眉懵了懵,坐起身来,发现身边的祝缘也不见了。 她顿时清醒过来,四下张望。 “圆圆。” 嗓音在目光触到不远处桌边坐着的人影时戛然而止,“你是谁?我女儿呢?” 刘茂目光打量着祝清眉,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位夫人,我呢,想请你帮一个忙。” “若是你肯帮我,你自然会见到你女儿,我还会给你五百两银子。你若是不肯嘛,恐怕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女儿了。” 祝清眉眉头渐渐凝成一团乌云,她虽不认识面前这人,却也听得出来他语气不善,是在拿祝缘的性命威胁她。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祝清眉后背发冷,记忆仿佛被拉回那个时候,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而后强迫自己镇定心神,与面前的人交涉。 他看起来衣着富贵,定然地位不俗。祝清眉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选中自己,她与祝缘分明只是两个外乡人,她们俩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她压下心绪,问刘茂:“你要让我帮你做什么?我与我女儿只不过来京城寻亲的普通百姓,想来我们什么都帮不上老爷。” 刘茂又笑了下:“这位夫人,你别这么紧张,我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只要你肯帮我,我不会把你们母女怎么样的。” 他冲手边的仆从使了个眼色,仆从当即展开一幅画像。 刘茂:“看见这幅画像了吗?你与画像上的女人长得太像了,这便是我选中你的原因。” 祝清眉看向那幅画像,自己都惊了惊。 的确,那幅画像与她生得太像了。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茂继续说下去:“你可知这画像上的人是谁?” 祝清眉摇头。 刘茂:“这可是咱们崔大人的亡妻。” 祝清眉一瞬间五味杂陈。 崔衡的亡妻?怎会跟她长得这么像? 崔衡从前对她那么冷淡,最后爱上了一个跟她长得这么像的人? 祝清眉一时无言,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难道不会从那张相似的脸上想到她吗? 脑中又有另一个侥幸的念头一闪而过,莫非,崔衡其实爱的人是她?这画像上的人其实也是她? 不不不,这定然不可能。 既然是崔衡的亡妻,那定然与崔衡成过亲,必然不是她。 祝清眉眸色闪动,思绪万千。 刘茂并不知道她的想法,只以为她是震惊。 “这也是你的机缘,若是你能留在崔大人身边,那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刘茂继续游说祝清眉。 祝清眉还在惊讶之中,闻言看了眼刘茂,她不知道刘茂要让她做什么,但他既然敢把她们掳到这里,又用圆圆的性命威胁她,可见不是好人。 他既要将自己送给崔衡,无论如何,她能见到崔衡。就算崔衡从前不喜欢她,可她以前到底帮过崔衡不少,看在这些的份上,崔衡应当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祝清眉心中有了决断,面上却仍是犹豫害怕的样子:“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得先见见我女儿,行吗?” 刘茂见她答应,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来人,把她女儿带上来,让她见一面。” 不多时,就有人把祝缘带了过来。 祝缘也被吓到了,她一觉睡醒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娘亲也不见了,还有人守着她,不许她出去。 祝缘扑进祝清眉的怀里低声呜咽:“娘亲……” 祝清眉摸了摸祝缘的脑袋,安抚她:“没事的,圆圆别怕,娘亲要去办些事,这些日子可能要跟圆圆分开一下,圆圆先在这个叔叔这里住几天,好吗?” 祝缘从小就聪明,方才已经看出来情势不对劲了,她猜她和娘亲一定是遇上了麻烦,拉了拉祝清眉的袖子,表示不想跟她分开。 祝清眉小声叮嘱她:“没事的,圆圆,不要担心,你就照顾好自己,过些日子娘亲就来接你了。” 祝缘这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 祝清眉和祝缘说了几句话,刘茂便又叫人把祝缘带走了。 祝清眉看着祝缘的背影,一脸担忧。 刘茂:“好了,夫人,女儿你也见到了,可以放心了吧?” 祝清眉:“我要怎么帮你?” 刘茂:“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 第二日,祝清眉就再次见到了崔衡。 2、第 2 章 时隔五年,祝清眉没想到和崔衡的再次相见,竟然会是这样的契机与情形。 耳畔的乐声不绝,灯影摇晃,她与崔衡只隔了一座屏风。 祝清眉微微抬眸,看见屏风上映出的一道端正的影子。 即便只有一个影子,她也能认出这是崔衡的背影。 他好像没怎么变,又似乎变了很多。 祝清眉不禁伸出手,想触碰这道影子。 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后,祝清眉动作一顿,手停在了半空中。 就在这时,外面的拍掌之声拉回了祝清眉的思绪。 这是刘茂与她约定好的暗号,祝清眉收回思绪,起身从屏风后走出。 刘茂让人将她精致打扮过,告诉她,她要做的就是留在崔衡身边,想办法让崔衡答应刘茂的请求。 祝清眉缓步停下,朝崔衡行了个礼。 崔衡的脸在闪烁的灯烛之中渐渐变得清晰,冷峻而俊俏的面容褪去了青涩,带着几分成熟男人的韵味。 一双好看的凤眸,按说该是含情眼,但看人的眼神却总是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那双眼中多了些上位者的威压与强势。 挺拔的鼻梁,与薄而有型的唇,都与祝清眉的记忆渐渐重合。 祝清眉连呼吸都变得缓慢,神思在这一刻恍惚起来。 仿佛那千山万水的时间都在这一刻回拨,跳回到从前。 她追在崔衡身后,一遍又一遍地唤他。 “崔衡,你今天读书读得怎么样?” “崔衡,今天下雨,我帮你把衣服收了。” “崔衡,最近天气冷,我给你做了件袄子。” “崔衡,你一定会考中状元的,我等着你回来娶我。” …… 当然了,那只是祝清眉的一厢情愿。 崔衡从来没有回应过她的情意,也没有承诺过她任何。 在看见面前这一张脸的时候,崔衡不禁睁大了眼,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气息慌乱。 不,不是她,她已经死了。 崔衡慢慢坐回去,眸底的冰霜蔓延而出,他冷冷地看向刘茂:“刘大人这是何意?” 刘茂笑说:“在下听闻,崔大人十分思念亡妻,得见此女,便想将之献给大人,好让大人缓解思念之情。” 崔衡冷哼一声:“用一个赝品?刘大人是在侮辱我吗?” 刘茂笑容僵了僵,在刘茂看来,男人是绝不可能深情的,即便对一人深情,也不妨碍再娶别人。他当然听说过崔衡对亡妻用情至深的传闻,只当那是崔衡对外营造的名声,不信崔衡果真能这般专一。 眼下见崔衡态度冷淡愠怒,一时有些拿不准。 刘茂看了眼祝清眉,起身:“崔大人别生气,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心意我奉上了,崔大人收不收,那便与我无关了。我便先告退了。” 刘茂说罢,便出去了。 房中只余下崔衡与祝清眉二人。 烛火发出轻微的燃烧的声音,乐声不知何时停了,祝清眉看着崔衡,回过神来:“好久不见了,崔衡。你……你如今很风光嘛,当年我就说你一定能做大官的。”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与崔衡寒暄几句。 崔衡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眼神锋利如刀,仿佛要一击将祝清眉刺穿。 祝清眉心头一窒,有些难受,这么多年不见,崔衡对她还是这副冷淡的样子,而且好像更讨厌她了。 祝清眉咬了咬牙,强忍着眼泪,赶紧跟他说正事:“你……你不用如此生气,我也不想出现在你面前的,我不是来纠缠你的,你放心。今日之事,实在是阴差阳错……晚一点我可以跟你解释,但是现在,我有一件事想求你帮……” 祝清眉话音未落,被崔衡冷厉的嗓音打断:“是谁教你学她说话的?刘茂是不是?滚出去。” 他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凸起,这个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冒牌货,竟然敢学着祝清眉的语气与他叙旧,实在该死! 他原本并不打算为难刘茂,只不过公事公办,刘茂多次想找他求情讨方便,他都拒绝了。如今他却恨不得当真夹杂私怨,狠狠地报复一番刘茂。 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侮辱她! 祝清眉被他吼得怔在原地,她学谁说话了?他的亡妻吗? 祝清眉鼻头一酸,想到过往她对崔衡的情意,再也忍不住眼眶的泪。 “谁要学她说话了?我本来就这么说话,崔衡,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你就算不喜欢我,那我当年再怎么样也确实帮了你很多,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祝清眉哭着骂他。 崔衡却只觉得头更痛了,她竟学得这样像!甚至于连咬字声音都学了! 关于祝清眉的一切,刘茂又是从哪里得知的? 崔衡看着眼前的身影,恍惚中真以为那是他的眉眉了。 崔衡,你怎可以这般亵渎她,将一个毫不相关、心怀叵测的人认成她呢? 崔衡扶了扶额角,语气沉沉压抑着怒火:“来人,把她赶出去,哪来的送哪里去。” 祝清眉一听崔衡要把她送回刘茂那儿,顿时慌了神,圆圆还在刘茂手上。 她哽咽着求情:“崔衡,你不能把我送回他那儿,我女儿还在他手上。” 祝清眉想,她真是倒霉透了,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当年连累爹娘跟她背井离乡,如今又无端被牵扯。 而崔衡呢? 他成了亲,有了心爱之人,荣华富贵,全然将她忘了。该 他没有认出她来,反而认为她是个居心叵测试图伪装成他亡妻的骗子。 祝清眉越想越委屈,跌坐下去,眼泪愈发汹涌。 崔衡看着面前的女人哭得那么可怜,再一次感觉心被拉扯了一下。 他仿佛又看见了祝清眉在他面前这样委屈…… 明明知道不是她,却又忍不住地生出一种熟悉感。 或许是因为,他与祝清眉真的分别得太久了。 五年了,近两千个日夜,他没有再见过她。 分明分别前,她还说,等着他考中状元回去娶她的。 可等他回去时,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祝家全家葬身火海,只留下三具焦黑的尸体。 …… 崔衡的心仿佛被一千根针密密麻麻地刺着,他拉回思绪,再次看向面前的身影。她说,她的女儿还在刘茂手上? 倘若祝清眉没有出事,他们或许也会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聪明随他,活泼开朗随她。 因着这念头,崔衡对面前的女人生出了恻隐之心。 “罢了。” 他颓然阖眸,对祝清眉说:“你暂且留下吧。” “至于你女儿,我会想办法帮你找回来。至于别的念头,你最早趁早死心。”崔衡无声苦笑,在心中道,就当是为了祝清眉吧,他也做一件好事。 祝清眉闻言,慢慢止住了哭声,看向面前的崔衡。 他一向挺拔的身姿此刻竟像枯颓的树一般微微垮塌下去,失去了生机,被无尽的哀伤和痛苦包围。 是因为他的亡妻吗? 祝清眉的心又被重重地打了一拳,他还从未对她流露出这样的神情过。 祝清眉强迫自己忍下情绪,对崔衡道了声谢。 崔衡没再多说,只是转身离开。 祝清眉还想跟上去,被崔衡身侧的侍从拦了下来。 她被带回了崔府,由管家安置。 “你就暂且住在这儿吧,切记,没有我家大人的命令,不可随意在府中走动。” 一轮幽幽的月亮挂在枝头,祝清眉在窗边坐下,长叹一声。 不论如何,至少崔衡愿意帮她了。崔衡的人品,祝清眉还是信得过的,他既然答应了,那定然会帮她找回圆圆的。 这一夜,祝清眉辗转难眠。 她既担心祝缘,又因与崔衡重逢之事而心情复杂。 次日一早,祝清眉又在陌生的环境里醒来,想到昨日发生的事,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刚起床,就有婢女推门进来送吃食。 “这是早饭。” 婢女语气冷冰冰的,在看见祝清眉的时候,脸色变了变,低声呢喃:“你与我们夫人长得还真像……” 祝清眉看了眼桌上的吃食,低头吃东西,虽然没什么胃口,但人不吃饭哪里顶得住。 婢女见她大咧咧坐下,毫无吃相,半点仪态都没有,又轻哼了声:“但是你别以为你跟我们夫人长得像,就能勾引我家大人了。我家大人对我们夫人那可是一往情深,眼睛里容不下沙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会把你留下……但是……总之,你不要痴心妄想了。” 婢女看起来年纪很小,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话里话外都很维护崔衡,对她这莫名出现的“赝品”充满敌意。 祝清眉不由得想到了年少时的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了,崔衡还是这么招小姑娘喜欢啊。 祝清眉咬了口馒头,抬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回答:“小园。” 祝清眉笑了:“好巧,我女儿也叫圆圆。” 听了这话,小园更竖起眉头:“你……你胡说什么,哼。” 祝清眉还是笑,又问:“你家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小园轻哼了句:“我家夫人自然是极好的人,是这世上最温柔贤淑善解人意的人。” 祝清眉听在耳中,若有所思,温柔贤淑善解人意……那跟她的确是两模两样的人了。 可怎么会与她长得一模一样呢?太奇怪了。 祝清眉咂摸着小园的话,又问:“那你家夫人……是何时亡故的?你家大人与她又是何时成的亲?” 她与崔衡分别五年,不知崔衡是何时成的婚,何时遇见的这个人。若是刚与她分别,就喜欢上了别人,那她这心里可真不是滋味了。 小园被她问得一怔,“这我也不清楚,我来到府上才两年,就没见过我家夫人。只一直听说大人对故去的夫人很是痴情,就连公主都被大人拒绝了。” 祝清眉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又听小园说:“我听府里的老人说,夫人很早就亡故了,在大人刚做官的时候吧。” 刚做官的时候……那不就是刚来京城考试的时候? 祝清眉顿时觉得难受起来,崔衡这个臭石头,她捂了这么多年都没捂热,转头就被别人给拱了…… 小园又说:“大人的书房里一直挂着夫人的画像,府里的人都知道。看那画像,夫人生得真是好看,与大人好生般配。唉,大人真是可怜,听说夫人是大人在老家时的青梅竹马,两个人感情很好的。” 祝清眉呛了呛:“咳咳咳……什么?青梅竹马?他哪有什么青梅竹马啊?” 崔衡十二岁时跟随他娘搬到了祝家隔壁,那会儿祝清眉才九岁,就觉得崔衡长得好生俊俏,风度翩翩,还聪明,便打定主意日后要嫁给他。 祝清眉把崔衡的人际关系摸得清清楚楚的,他待人一向冷淡,也就与隔壁镇上两位同窗有些交情,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感情好的青梅竹马。 若硬要说青梅竹马,也就她祝清眉沾点边了。 祝清眉心里那个大胆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该不会崔衡口中的那个亡妻就是她吧? 3、第 3 章 祝清眉心猛地一跳,又觉得不大可能。 她和崔衡又没成过亲,何况从前崔衡对她那样冷淡。 难道是崔衡搬过来以前认识的青梅竹马? 可也从没听他说起过有这么一个人啊,而且还跟她长得这么像…… 祝清眉只觉得脑子里乱得厉害,她猛地起身,决定去找崔衡问清楚。 祝清眉打断她的话:“崔衡人呢?他现在在哪儿?” 小园:“我才不会告诉你呢。” 祝清眉抿了抿唇,转身便跑出了门,她跑得太快,小园都没追上。 祝清眉一路跑出住处,但又人生地不熟,根本不知道上哪里找崔衡,就这么跑了好一会儿,祝清眉的视线忽地一顿。 不远处,念梅堂三个字吸引了祝清眉的注意。 念梅堂? 念眉? 不会这么巧吧? 祝清眉心砰砰直跳,不由自主地往院中走。 才刚走进院中,就被昨夜崔衡身边跟着的侍从拦下:“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谁准你进来的?” 祝清眉问他:“崔衡住这儿吗?” 凌霄拧眉:“你找大人做什么?” 祝清眉没想到崔衡真住这儿,她心跳得更快,“我找他有事。” 凌霄皱眉:“大人今日不在府中,你回去吧。” 祝清眉很是挫败,她急切地想要求证自己的猜测,没想到崔衡竟然不在。 凌霄将她赶了出来,祝清眉沮丧地垂下脑袋,本想回去,等崔衡回来了再问他。 可脑中忽然闪过小园说的话,祝清眉脚步一顿。 小园说,崔衡的书房里挂着亡妻的画像…… 目送凌霄的身影走远了,祝清眉才走出来,而后偷偷摸摸地溜进了崔衡的书房。 一推开门,赫然映入眼帘的就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 画像和刘茂给她看的差不多,不过比刘茂给她看的更精致,看得出来主人平日里十分爱护。 祝清眉慢慢走近,仔细端详着画像。 这画像上的人比刘茂那幅画像更像她了,简直可以说和十六七岁的她一模一样。 画像的旁边,还写着几个字,是崔衡的笔迹,祝清眉认得。 “爱妻眉眉。” 祝清眉的心再次剧烈地颤动,若说先前的一切都还让祝清眉狐疑不定,但这四个字可以说确定了祝清眉的猜测。 眉眉,那不就是她吗? 她不相信还有这么巧的事,老家的青梅竹马,还叫眉眉,除了她还有谁? 可是……崔衡竟然爱着她吗?他以前明明就表现得很冷漠,对她的示好都爱答不理的。 而且她怎么就成了他的“亡妻”了? 她假死的事崔衡或许不知道,情有可原,可她什么时候成了崔衡的妻子? 祝清眉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幅画像。 ——门忽地被人推开。 祝清眉惊了惊,转过身,正对上崔衡的视线。 崔衡对她出现在这里,也很意外,随后便是愠怒。 “谁准你进来的?” 她是刘茂送来的不怀好意的“赝品”,当下偷偷摸摸溜进自己的书房,定然不安好心。 方才她似乎还想碰那幅画,更让崔衡眼中迸发出怒火。 祝清眉嘴唇翕动,还在被刚才的发现震惊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告诉崔衡,她真的是祝清眉。 “崔衡,其实我就是祝清眉。可能听起来有些意外,这件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就是其实我没死,只是因为一些事……” 祝清眉的话被崔衡暴怒打断:“够了!我说过了,不许再装成是她的样子与我说话,滚出去!” 祝清眉被他吼得一愣,怔在原地。 待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崔衡的人押着送回了她住的房间。 祝清眉:“……” 这个崔衡,为何就是不信她的话?为何就坚定地认为她不是她自己呢? 祝清眉撇了撇嘴,她站在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来她是真的假的,怎么可能是传闻说的那样对她情根深种,痴心不改? 祝清眉趴在桌上,把脑袋埋进臂弯里,长叹一声,心里乱糟糟的。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让她的心情跌宕起伏。 先是听说崔衡对亡妻的痴情,又莫名被人抓了起来,要她去假扮他的亡妻引诱他,圆圆现在还在那个刘茂手里呢。结果现在又突然发现,崔衡的亡妻好像就是她自己。 可崔衡又认不出她,反而始终觉得她不是她。 祝清眉抱住脑袋,露出痛苦的神情。 因着她闯进书房的事,崔衡将她关了起来,不许她走出房门半步,严令小园看着她。 小园被祝清眉的大胆气得不轻:“你!我都警告过你了,你竟还如此不安分,竟敢私闯大人的书房!” 祝清眉没理会她的生气:“小园,如果我告诉你,其实我就是你家夫人,你信吗?” 小园翻了个白眼,将门一关,气呼呼地出去了。 祝清眉耸了耸肩,趴回桌上。 崔衡喜欢她这件事,实在太过不真实,祝清眉想了想,倒想到另一种可能。 崔衡一向对男女之情毫无兴趣,说不定心里嫌麻烦,索性推出她这个“死人”说是他的亡妻,正好用来当挡箭牌,挡掉那些烂桃花,还能营造出一个好名声。 祝清眉越想越觉得合理,像崔衡那般的性子,又怎会对一个女人深情至此呢? 他从来一心只有读书,如今做了官,短短五年功夫就成了当朝首辅,定然一心都扑在官场上,哪有别的心思想什么情情爱爱。推她出来多好,正好她已经“死”了,死者为大,旁人劝他也不好说什么。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骂了一句可恶,她都“死了”,崔衡竟然还拿她的身份来当挡箭牌。 可心里却又生出一丝欢喜,若是如此,至少说明崔衡没有喜欢上别人。 祝清眉揉了揉自己的脸,祝清眉,你又在想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当年你都追不上他,难道如今还能追得上他? 祝清眉把心底的暗涌按下去,决定等崔衡把圆圆找回来,她就离开,去帮祝缘找亲生爹娘,待找到了,便回家去,日后再也不会与崔衡有什么交集。 不过,崔衡位高权重,若是他肯帮她找祝缘的亲生爹娘,肯定事半功倍。 祝清眉心里拉扯着,又落下一声叹息。 之后两日,祝清眉都没再见过崔衡,小园对她也是一副冷脸,送完吃食就不再搭理她。 祝清眉想到祝缘,有些坐不住了。 那个刘茂看起来不像好人,圆圆留在他手上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 崔衡这两日有些忙,那日被祝清眉气到之后,便将她给忘了。 夜幕四合,崔衡下马车,走进府门。 灯笼被夜风吹得打旋,已经入了秋,夜色渐渐透出些许寒凉。 崔衡才从一位前辈家中回来,那位大人与夫人成婚二十载,仍旧恩爱,崔衡看在眼里,难免被勾出羡慕之情。 如今回到家中,更觉冷清。 若是祝清眉在就好了,她定然会开心地迎接他归家,会热情地贴上来,紧紧地抱住他,唤一声夫君。 会给他准备好热饭热菜,都是他爱吃的,而后与他说起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从前他只觉得她聒噪,如今……那竟是求而不得的幸福了。 崔衡步履一顿,只觉得被一只无形的手迎面重重地打了一拳。 他痛苦地阖眸。 其实全都怪他不好,他那时候若是早早明白自己的心,坦然地承认他对祝清眉的心动,或许他们会在她及笄后就成亲。他进京考试,也定会带着她一起。 她也就不会出事了…… 方才席间崔衡多喝了几杯,这会儿正有些醉意昏昏,神思一晃,耳边仿佛听见了祝清眉的声音。 “崔衡,崔衡,崔衡……” 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崔衡弯下腰,捂住心口,只觉得细细密密地痛。 凌霄跟在身侧,见他情形不对,担忧地扶住崔衡:“大人,可要请府医过来瞧瞧?” 崔衡摆了摆手,在原地缓了缓,才继续往住的念梅堂走。 念梅堂是他取的名字,取祝清眉的谐音,眉。 念梅,念眉。 他不知道祝清眉若泉下有知,会不会听到他的思念。 终究……是太迟了…… 廊下的灯火映出他一条拉长的孤影,崔衡身形踉跄,扶着门柱跨进门,一点点行至榻边坐下。 阴森的冷清从温暖的地衣上一点点凝出无形的影子,从他脚踝往上钻,仿佛钻进周身经络,钻进心底深处。 崔衡捏了捏眉心,又撑起身,踉跄着,慢慢往书房去。 他推开门,看见画像上的人笑盈盈地立在灯下,仿佛迎他归家。 崔衡笑了下,温柔地抚摸着画像,仿佛在抚摸祝清眉的脸颊。他将脑袋凑近,试图贴近她更多。 可冷冰冰的触觉打断了他的妄念,这也不是她,都不是她…… 压不下去的悲伤再次袭来,将他整个吞尽。 不知过了多久,凌霄在门外传话:“大人,那个女人闹着要见你。” 崔衡疲惫地开口:“不见。” 下一瞬,脑中又闪过她那张与祝清眉十分相似的脸。 心底的空虚在叫嚣着,让崔衡生出贪恋。 就算只是个赝品,好歹……好歹能看一眼她的脸。 崔衡哽咽了下,又改了口:“等等,带她来见我。” 4、第 4 章 凌霄很快将祝清眉带了过来。 进门时,崔衡坐在案桌前,单手撑着额角,长眸阖着,难掩孤寂,空气中能嗅到些微的酒气。 祝清眉怔了怔,崔衡一向是清高自持的,很少会露出这般颓然的姿态。可这两三日,她已经见过这样的他几回了。 在祝清眉的记忆中,崔衡更是从不沾酒。唯一一次见他喝酒,就是他要离家上京赶考前的那次。 遥远而深刻的记忆顷刻间袭来,让祝清眉陷入了沉思。 …… 听见脚步声,崔衡睁开眼,那张他思念已久的脸映入他视线。 她安静地站着,望着他,那双眼睛里似乎也有许多浓烈的感情,好像祝清眉。 她真的太像祝清眉了,难怪刘茂要将她送给自己。 尽管知道眼前人不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但崔衡还是屈从于这片刻的贪恋。 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祝清眉回过神来,对上崔衡微醺迷离的眼,眼中饱含情意。 祝清眉压下去的心绪再次扑涌上来,崔衡利用她来做挡箭牌,那些深情是要演给外人看,可眼下这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要演吗? 还是说,他是真的? 祝清眉心绪复杂,清了清嗓子开口:“崔衡,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崔衡听了这话,眸中的情意淡去,取而代之的又是恼怒与不悦:“我说过,不许学她的样子说话。” 祝清眉:“……” 祝清眉:“有没有可能,我真的是祝清眉?你再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看看呢?” 崔衡:“闭嘴。” 见他又要翻脸,祝清眉想起自己的正事,放弃了和他争辩自己的身份,也打消了她的期待。 他喜欢个鬼,大活人站在他面前都认不出来。 “好的,崔衡……不,崔大人,我找你有正事。我女儿的事,你答应过我的,如今已经过去两日了,那位刘大人可不像好人,能否请崔大人尽快想办法把我女儿救出来?”祝清眉在崔大人三个字上咬字极重,心有埋怨,可惜崔衡并未有任何察觉。 崔衡按了按眉心,这几日他太忙了,顾不上这件事,但这件事的确是他允诺过的,他自不会食言。 将她的女儿赶紧找回来也好,而后便将这人送走,再不必出现在他面前。 只是想到她那张脸,崔衡心中竟有几分不舍。 她的确学得很像,许多次都令他恍惚。 若是将她留在身边,哪怕只是偶尔聊以宽慰,或许…… 崔衡掐断了自己的念头,他怎能这样想,一个赝品怎能代替眉眉呢? 可哪怕是一个赝品,也比冰冷的画像要好。 …… 崔衡的头痛得厉害,他皱了皱眉,唤凌霄进来:“你去查查,她女儿被刘茂关在何处,想法子带回来。” 凌霄应下,心中诧异,不由看了眼祝清眉。 凌霄是五年前跟着崔衡的,五年前,崔衡在回京路上救了凌霄,而后将他带在身边。这五年来,他亲眼看着崔衡像不要命一般的钻营权势,一路走到今天。 这些年想给他撮合姻缘的人数不胜数,不论是谁家的姑娘,崔衡连看都不看一眼,便直接拒绝。哪怕是天家的二公主,崔衡也未曾犹豫过。 他对亡妻的深情之名传开了,自然也有人想从这上头下手,巴结讨好的,攀附富贵的,送来的那些女子中,也有不少与夫人长得像的,或三分,或五分,但崔衡从未正眼瞧过她们一眼。 唯有眼前这个女人是例外。 按照大人从前的行事,那天定然会把人赶走,可大人竟然心软,留下了她,如今还要让他去救她的女儿。 或许,是因为这个女人实在太像夫人了吧。 凌霄叹了声,收回视线,应声退下。 房中又归于沉寂,只余下门外偶尔的风声。 祝清眉看着崔衡,欲言又止。 崔衡也没赶她出去,静静地看着她。 更准确一些,应当是透过她来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一幕颇为诡异,她分明就是祝清眉,此刻却成了她自己的替身。 崔衡的眸光忽明忽暗,祝清眉在被他深情凝视之间,忽地想到从前。 这是她从前多么期盼的一幕,被崔衡用这样含情脉脉的目光看着。 若是他当真喜欢她就好了,祝清眉可耻地生出一丝希冀。 不知过了多久,崔衡终于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祝清眉:“祝清眉。” 崔衡果然又生气了,冷眼睨她:“说实话。” 她说实话他又不相信。 祝清眉咬了咬牙,编了一个名字:“王小梅。” 崔衡皱眉,狐疑瞥她:“哪个梅?” 祝清眉:“梅花的梅。” 崔衡没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女儿,今年几岁了?” 祝清眉如实回答:“五岁。” 崔衡又不说话了。 若是那天晚上,他与眉眉也有个女儿的话,他们的女儿如今也差不多五岁了。 崔衡心头又萦绕哀伤,抬起头来,更仔细地端详祝清眉。 她长得这样像眉眉,她的女儿会不会也像他们俩的女儿…… 崔衡忽然想见见她的女儿。 崔衡又看了祝清眉好一会儿,才让她退下:“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下去吧。” 祝清眉不知道他忽然问起圆圆是为什么,她看不透崔衡,从前是,如今亦是。 “没了,多谢崔大人愿意帮忙。”祝清眉说罢,便退了出来。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崔衡和那幅画像。 崔衡落寞地坐在那儿,视线落在那幅画像上。 只剩下他一个人,也要这般伪装深情吗? * 因是崔衡亲自吩咐去办的,凌霄不敢拖延,从书房退出来后便去夜探了刘府。 刘府虽有守卫,但凌霄武艺了得,很快打听到了祝缘的所在。加上祝缘不过是个孩子,虽说刘茂吩咐了要看紧她,看守的下人料想一个小丫头也翻不出什么水花,守卫很松散。 凌霄很快便将人打晕,而后将祝缘带走。 凌霄带着祝缘回了崔府,本打算先带她去见崔衡复命,却发现崔衡趴在桌边睡着了。凌霄一时不敢搅扰,思忖片刻,只好先叫人把祝缘送去了祝清眉那儿。 祝清眉尚未睡下,这几日,她都睡不好。方才和崔衡的一番交谈,更让她心绪不平。 她真的看不懂崔衡。 随后,听见小园在门外叩门。 祝清眉起身,打开门,便被祝缘扑了个满怀。 “娘亲!”她到底才五岁,先前强撑着没哭,这会儿见到娘亲,积攒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呜咽起来。 “娘亲,这几天你没事吧?那个坏蛋是不是让你去做坏事了?”祝缘眼泪汪汪地拉着祝清眉,要看她有没有受伤。 那天娘亲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她猜得出来,那个叔叔不是什么好人,她们娘俩原本在客栈里住得好好的,一觉醒来就被那个坏人抓了起来。坏人还把她关在房间里,不让她见娘亲,门外的人也成天守着,她都担心死了。 祝清眉也没想到凌霄办事如此迅速,竟然这么快就把圆圆带回来了。她搂住祝缘,亲昵地贴住她脸颊,被祝缘这么一哭,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祝清眉擦掉她的眼泪:“娘亲没事,圆圆呢?他们没有欺负圆圆吧?” 祝缘摇头,带着哭腔说话:“他们就是把我关在房间里,不许我见娘亲,其他倒没有欺负我。” 母女二人抱着哭成一团,一旁的小园看在眼里,竟也有些难受。她前几日对祝清眉的印象一直很差劲,以为她是个居心叵测想勾引大人的坏女人,眼下看着她们母女情深,又隐隐感觉,她不像是坏人。 小园没打扰她们母女俩,默默退开。 祝清眉抱着祝缘进房间里躺下,仔细问了她这几天的生活,祝缘一一回答了,又问祝清眉:“娘亲,你怎么会住在这儿?我方才进来的时候都吓坏了。” 祝清眉也不知该如何给祝缘解释,只好说:“这府邸的主人是个好人,是他帮了娘亲,所以娘亲暂时住在这里,也是他帮娘亲把圆圆救出来的。” 祝缘乖巧道:“那明天圆圆要去谢谢他。” 祝清眉嗯了声,又把她抱紧了些。 母女两个说了会儿话,回到熟悉的人身边,祝缘再熬不住,睡了过去。祝清眉蹭了蹭她的额头,总算安心不少。 只是转念又想到另一件事,她原本的计划是打算等崔衡帮她把圆圆救回来后,就离开的。如今圆圆回来了,她是不是也该走了。 要不要让崔衡再帮她找找圆圆的亲生爹娘? 可崔衡压根认不出她,还当她是个替身,他会愿意帮忙吗? 要不还是走吧,离崔衡远些,回到她原本的生活。 只是……心底却止不住地生出一种眷念。 过去的五年,祝清眉也会想崔衡,只是时间过得久了,心思好像也淡了。如今见到了崔衡才知晓,她对崔衡的感觉从来没变过。 还有那个刘茂,若是她们离开了,又被刘茂盯上了该怎么办? 祝清眉叹气,胸口发闷,在反复纠结中也入了梦乡。 她梦到了以前的事。 在同一片静谧的夜色里,崔衡也梦到了从前的事。 女儿家温软的躯体缩在他怀里,亮晶晶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看得崔衡率先不好意思,别过了眼。 他不知道祝清眉怎么能这么没皮没脸,竟然一点都不害臊。 她身上的香味却一直往他鼻子里钻,她说好冷,然后抱他更紧。 两个人的嘴唇是怎么贴到一起的,崔衡已经忘记了,他只记得她的唇好软,软得像一片云,她的身体也好软,让他仿佛置身云端。 陌生的,本能的,又全然混乱的情绪过去之后,祝清眉眼睛里盈满水雾,湿漉漉地看他,她嗓音发颤,声如蚊讷:“你……你再亲亲我吧,崔衡。” 5、第 5 章 混沌的梦里,崔衡望着她的眼睛,想低头再亲亲她…… 梦醒了。 而后,什么都消散了。 崔衡睁开眼,嗓子干渴得厉害,头也痛得厉害。 又是梦。 永远也抓不住的梦。 心底漫出无法消解的悲痛,如同凌迟的极刑,在许多个这样的早晨,反复地鞭笞着他。 崔衡慢慢坐起身,阖眸叹气,捏了捏眉心,他昨夜竟在书房的桌上睡了一夜。 见崔衡醒来,凌霄赶紧将昨夜的事禀报了。 “大人,那个女人的女儿属下昨夜已经带回来了,本想先来复命,见大人睡着了,便先送回了她那儿。” 崔衡支着额角,慢慢捏动眉心,应了一声。 他此刻已经酒醒,但还记得昨晚自己闪过的念头,他想见见王氏的女儿。 “晚些时候,让她们母女过来见我。” - 清晨的阳光照进窗牖,祝清眉亦从睡梦中醒来。 她抬手遮了遮阳光,轻叹了声。 那是崔衡要离家上京赶考前的一天,她去给崔衡送东西,知晓崔衡要走,这一去要几个月,祝清眉心里不舍,便借口替他收拾东西,留下来絮絮叨叨地跟崔衡说话。 崔衡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偶尔应她一两句。 “崔衡,你千万不要紧张,我相信你,以你的才学定然能一举考中状元的。到时候你就能做大官了,等你回来,就娶我怎么样?” 崔衡没搭理她,只是低着头把要带的东西塞进包袱里。 祝清眉抢过他手上的活,也没恼,兀自翻了篇,又说起别的:“听说京城那边更冷些,你多带些厚衣服,我给你做的袄子要带着。” 崔家家境不好,其实没那么多要收拾的,但祝清眉舍不得,想跟他多说会儿话,是以磨磨蹭蹭,不知不觉就过去两个时辰。 祝清眉帮崔衡收拾完了东西,又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清扫了一遍,到最后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继续待下去。她绞着自己手指,拿眼瞟崔衡。 崔衡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又不是不回来了。” 祝清眉瘪嘴说:“我舍不得你嘛,你这一去要好几个月,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呢?” 譬如说,他若是当真考中了状元,一个长得又好看又有才学的年轻状元郎,谁知道京城里那些高门贵女会不会抢着要嫁给他? 万一崔衡对她们心动了呢?那她怎么办? 她不过是个小户女,虽说长得挺好看,可京城那种繁华热闹之地,定然有许多比她长得更好看的人,也会比她有气质,懂礼数。 又譬如说,万一他做了大官,就留在京城里不回来了呢? 毕竟他爹娘都已亡故,这平安县里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崔衡:“我会回来的。” 祝清眉推开窗,萧瑟北风猛地从窗牖灌进来,吹得祝清眉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惊叹:“下雪啦。” 她眼睛亮晶晶的,心里在想,下雪好,下雪又能多留一会儿了。 “好大的雪哦,雪天路滑,等雪停了我再回去吧。”祝清眉把窗推上,笑嘻嘻看向崔衡。 她眼睛里总是带着笑意,闪烁着光彩。 崔衡说:“你家就住在隔壁,没几步路。” 祝清眉:“那万一那几步路刚好走摔了呢,要是把我腿摔断了,我要你赔的。” 崔衡没再说什么。 风声呼啸,隔着厚重的门帘也能听见,像鬼哭似的。祝清眉心里盼着这雪再大一些,果真如她所愿。 天渐渐地黑了,祝清眉点了灯,又说冷。前两天她娘新酿了酒,让她给苗婶家送一坛去。她带了出来,原本打算从崔衡这儿离开后去送的。 祝清眉把那坛酒拿了出来,兀自喝了一杯,呛得喉咙火辣辣的。 “崔衡,你不冷吗?你也喝点吧,暖暖身子。” 崔衡起初不肯,但最后还是喝了。 两个人的脸都很快变得红彤彤的,其实不再冷了,但祝清眉看着崔衡,鬼使神差地说,她还是感觉好冷。 直到两个人搂在一处,她还说冷,把崔衡抱得更紧了。 后面的事,有些意外,又似乎算水到渠成。 虽然第二日醒来,崔衡并未说要对她负责,也没有改变什么态度,但祝清眉并不后悔,也不觉得自己吃亏。 毕竟是她喜欢崔衡,她得到了崔衡的身子,而且崔衡还是第一次,完全是她赚了。 时至今日,祝清眉还是这么想。 不过那过程算不上愉快,她只记得崔衡尺寸虽大,但活却烂,毫无章法,完全乱撞一通。祝清眉心理上为占据了崔衡的身体,与他亲近而欢喜,身体上却难捱得很。 她也是第一回,本就有些艰难,偏偏崔衡还技术那么烂,更是雪上加霜。 祝清眉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太煞风景,也不想打断,只好强忍了下去。到后面整个人汗涔涔的,眼泪汪汪,只好哀求他亲亲她。 可崔衡的吻技也很烂,牙齿重重磕在她的嘴唇上,破了皮,微淡的血腥味尝进了两个人嘴里。祝清眉更难受了。 …… 祝清眉伸了个懒腰,坐起身,身边的祝缘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唤了声娘亲,跟她一起起床。 “娘亲,你今天好像很开心?”祝缘小声问。 祝清眉收敛了笑意:“嗯,娘亲跟圆圆在一起就开心。” 祝缘在她脸上亲了下,笑了起来:“嘿嘿,圆圆也开心。” 母女两个刚起床,小园就推门进来,送了热水和吃食。 祝清眉道了声谢,小园轻哼了声,没说什么,便出去了。 祝清眉打湿方巾给祝缘擦了脸,又跟她一起吃了早饭。虽说她们俩并不算府里贵客,但在饮食上并未亏待。 离开平安县后,祝父因断了一条腿,祝家境况比从前更糟。祝缘看着那几碟子吃食,眼前一亮。 祝缘问:“娘亲,这里的主人是不是很有钱?是大官吧?” 祝清眉被她的童言无忌逗乐:“是,是大官,很有钱,很厉害。” 祝缘:“哇,那他人好好哦,这么有权有势,还愿意帮我们,和之前那个坏蛋完全都一样。对了,我还没有跟他道谢呢。” 祝清眉点头:“等会儿咱们去向叔叔道谢。” 她捏着手里的馒头,又想起了令她纠结的要不要离开的事。 或许,是该离开的。 - 在去文渊阁的路上,崔衡的思绪还被困在那个梦里。 第二日醒来时,祝清眉就在他枕边,四目相对里,崔衡有些不知如何面对这一切,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祝清眉。 祝清眉却什么都没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叮嘱他到时候上京要保重身子,她会等他的好消息。 崔衡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闷闷的,并不好受。他想,等他从京城回来,他会娶她的。如她所言,他会考中,然后回来娶她。 他做了这决定,而后离开了平安县。 后来,他考中了状元,被封了官。可回来的时候,祝清眉却不在了。 崔衡原本以为,祝清眉会一直在的。 她怎么会不在呢? 他早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她在身后追着他的影子,三不五时地告诉他,因为我喜欢你啊。 可是原来有一天,她会不在。原来……真的可能有意外。 崔衡倚着车厢壁,懊恼和悔恨的情绪不停蚕食着他的心智,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暂时将这些情绪压下去。 马车忽地被人拦下,崔衡睁开眼,挑起帘栊,对上刘茂的脸。 刘茂面上带着笑:“崔大人,不知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崔衡收下了他送的人,这对刘茂来说便是接受了他的示好的意思,刘茂喜出望外,又想,这崔衡到底是个男人。 崔衡淡淡瞥了眼刘茂,撂下帘栊:“本阁听不懂刘大人在说什么。” 刘茂没想到他竟翻脸不认人,也变了脸色:“崔大人,你既已收了下官的心意……” 崔衡:“我何时收过刘大人的心意?” 刘茂被他一噎,一时竟无言反驳。他没想到崔衡会来这招,崔衡不承认,他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 毕竟他若是状告出去,那他自己也会被牵连出来,何况那个女人的来历他也没认真查过,那张王二人定然是使了不光彩的手段才把人弄来的。他给崔衡送人就是想让崔衡网开一面,给他行个方便,自然不可能豁出去连自己也不管,把崔衡拉下水。 崔衡没跟他废话,只让车夫继续往前走。 他绝不可能答应刘茂的请求,不止如此,他倒要借此机会给刘茂找些麻烦。 刘茂看着崔衡的马车离去,恨恨咬牙。 看来只能从那个女人那儿下手了,好在崔衡到底是把人留下了,她女儿还在自己手上,他就不信…… 等刘茂传话让他们去带那孩子过来时,才知晓昨日夜里,竟有人夜闯府邸将那孩子带走了。 刘茂气得踹了一脚那仆从:“蠢货,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难怪崔衡今日该翻脸不认人,原来他早把人劫走了。这下他真是半点筹码都没了,平白忙活一场,倒给他崔衡白送一份礼。 - 祝清眉尚未纠结出决断,便听府里的人说,崔衡受了伤。 祝清眉腾地一下站起身,追问那两个说话的仆役:“他怎么受的伤?严重吗?” 那二人不认识祝清眉,茫然摇了摇头:“不清楚,只听说是回来的时候遇上了刺客,这会儿已经请了大夫来瞧了。” 祝清眉心急如焚,拔腿奔向念梅堂,把祝缘都吓了一跳。 “娘亲……” 崔衡被送回来时浑身是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念梅堂里乌泱泱地乱成了一团,都在廊下议论这事。 “大人没事吧?” …… 祝清眉冲进来,也没人管她是谁。她拨开人群,跨进门,看见凌霄站在榻边徘徊不定,面上一副焦急的样子。而榻上的崔衡面色苍白,半边衣裳都是血。 6、第 6 章 祝清眉还从没见过这么虚弱的崔衡,她周身力气顷刻间泄去,踉跄扑到榻边,握住他的手:“崔衡,你别死……” 眼泪从眼眶中盈出,一串接一串,控制不住地往下淹。她手都在抖,眼神慌乱地在崔衡身上转了几圈,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凌霄被祝清眉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大人才不会死!” 崔衡是从文渊阁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刺客,那刺客招式狠辣,尽管护卫们已经尽力保护大人,可还是让他们刺伤了大人。那一击正在大人心口位置,的确颇为凶险,凌霄也被吓了一跳。 凌霄已经命人去请太医,眼下正在等太医过来,“你离大人远一些!不许接近大人!” 祝清眉是刘茂送来的人,而刘茂今日也来求见过大人被羞辱了一番,说不准就是那个刘茂心生不满,所以才找来刺客刺杀大人。凌霄这么一想,只觉得祝清眉身份十分危险,不能让她留在大人身边。 “来人,把她带下去!” 外头的护卫听了凌霄的话进来,要把祝清眉带下去。可祝清眉的手竟被崔衡紧紧握着,不肯松开,一时未能将人带走。 祝清眉道:“等等,我不是坏人……我不会害他的!” 祝清眉一哽,低头看了眼面色如纸的崔衡,心如刀绞。 她怎么可能会害崔衡呢?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崔衡过得好。 “能不能让我留下来陪着他?”祝清眉哽咽恳求。 她的担心不像演的,凌霄一时怔了怔。 可这妇人与自家大人不过才认识几天,怎会这般真心实意地为大人担心? 未等凌霄深思此事,太医便到了。 凌霄顾不上祝清眉,赶忙迎郑老太医进门,“郑老太医,快,你快看看大人的伤。” 郑老太医是太医院医术最高明的太医,与崔衡有些交情,凌霄这才敢让人去请他来为崔衡医治。 郑老太医解下药箱,为崔衡把过脉,又仔细检查伤处。他神色凝重,动作仔细,祝清眉和凌霄都放缓了呼吸,不敢惊扰。 待郑老太医检查完,凌霄才敢小声追问:“情况如何?我家大人他没事吧?” 郑老太医叹了声:“万幸,伤口没伤到要害,崔大人只是一时失血过多,这才晕厥过去。加之崔大人一向操劳,身子早就有些扛不住,又思虑太重,心中郁结,这一受伤就牵动全身,是以如此严重。” 郑老太医又道:“老朽先替崔大人止住血,包扎伤口,而后再开几副药调理身子,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应当没什么大事。” 闻言,凌霄与祝清眉二人皆松了口气。 祝清眉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落,她埋怨凌霄:“你家大人如此操劳,你也不知道劝着点?命重要还是权势重要?” 凌霄无奈道:“我家大人那个倔脾气,谁都劝不住!我哪里没劝过!” 他不知道劝过多少回,让大人保重身子,可大人根本听不进去。 凌霄说罢,才意识到不对,他与这妇人解释这些做什么? 而且这妇人怎么反倒问责起他来了?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凌霄蹙眉,不不满地看了眼祝清眉。 祝清眉正低头抹泪,一双眼哭得红红的,目光三不五时往崔衡身上瞟。就算郑老太医说了没有性命之忧,可崔衡这样子看起来还是让人害怕。 凌霄愈发觉得奇怪。 但眼下不是关注这些的时候,凌霄按下狐疑,看向崔衡。 郑老太医动作麻利,已经在替崔衡处理伤口,涂了止血的药。 等一切处理完,郑老太医又开了几副方子,凌霄让人按着方子去抓药煎药,又亲自送郑老太医出去。 回来时,祝清眉还在榻边趴着。 她一只手被崔衡紧紧握着,另一只手在努力地拧干布巾,替崔衡擦拭脸上的血污。擦拭完了,又替他理了理头发。 最后,祝清眉低下头,将脸颊贴在了崔衡的手背上。 一副自然而然的姿态,好像这些事她已经做过许多回了,好像她与大人十分熟悉…… 凌霄心里的不对劲之感愈发浓烈,他几步跨至近前,打断了祝清眉的动作。 “你到底是什么人?接近大人有何目的?”凌霄审视着祝清眉。 她身上衣着看起来并不富贵,生得有些姿色,尤其是这张脸…… 与夫人的画像实在是像极了。 凌霄身为崔衡的心腹,每次进出大人的书房里都会看见那幅夫人的画像,他甚至是亲眼看着大人将那幅画像画出来的。 那时大人悲痛欲绝,却也不曾多说什么,凌霄只知道那是大人已故的妻子。 这些年,凌霄将崔衡对亡妻的深情都看在眼里,对于大人会为了这个女人有所例外也能理解,实在是太像了,就连凌霄自己每每对上这张脸,都会惊讶。 但凌霄绝不容许她借着这张脸伤害大人。 凌霄拔出剑,直指祝清眉:“不论你是什么人,你若是胆敢伤害大人,我绝对饶不了你。” 祝清眉被他的剑光闪了闪,瑟缩了下。 她叹气,她能说什么呢? 她说她就是祝清眉,连崔衡都不信,难道指望凌霄会信? 祝清眉只好说:“我只是一介平头百姓,一个普通的寡妇,与女儿上京寻亲,无端被那个刘大人抓了起来,让我帮他要崔衡……崔大人答应他的请求,否则就要我女儿的命。崔大人救了我们母女,我心中感念崔大人的恩情,又怎会害她?” 凌霄又盯着她许久,才收回了剑,冷哼一声。 “你可以下去了。” 祝清眉指了指自己与崔衡紧紧相握的手:“崔大人似乎不愿意放开我的手,要不,就让我在这里照顾大人吧?就当我报答崔大人对我们母女俩的恩情了。” 凌霄对她的身份还是不放心,但见崔衡不愿意松开她的手,又只好作罢。凌霄又叫了两个婢女进来,让她们看着祝清眉。 凌霄走后,祝清眉看了眼崔衡虚弱的面容,眼神一阵心疼。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崔衡不是都做权臣了吗?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人刺杀呢? 方才那郑老太医还说,崔衡一直操劳过度,又思虑过重,悲伤郁结,他就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吗? 她能理解崔衡对权势的追求,听说当时崔家伯母与崔衡是在崔家伯父因病亡故后被家族赶出来的,为了侵占他们名下的那一份财产。当时孤儿寡母不肯,还去报了官,可官府收了崔家那些人的好处,不仅不帮他们母子主持公道,还命人把他们赶了出去。他们没有办法在原来的地方生活,才搬到了平安县。 崔家伯母心里一直耿耿于怀这事,所以一直对崔衡说,要他出人头地,以后才不会再被人欺辱。崔家伯母一直督促崔衡努力念书,不许他有片刻的松懈。 所以崔衡才会这么拼命地想往上爬吧,只是再怎么样,也该保重自己的身子。 祝清眉歪头趴下去,一直守在崔衡身边,到崔衡醒来。 - 崔衡的意识在混沌里穿梭,他仿然身处梦中,感觉到了祝清眉的存在。 她似乎又要走了,不,不要走…… 崔衡伸手抓住她的手,紧紧不放。 无数的场景像走马灯一般闪过,嘈杂的声响在他耳边重复不断。 那是母亲的哭声,她趴在父亲的灵前,哭得痛彻心扉。 那一年,崔衡十岁。 父亲突发急症,撒手人寰,母亲悲痛过度,晕了过去。 为父亲操办完丧事后,还有更大的噩耗。崔家有五兄弟,崔家家境尚可,但分到五个人头上,也没剩多少,如今死了一个,剩下一对孤儿寡母,把他们赶出去,自然能多占到一分财产。 分明从前叔叔伯伯都是和蔼可亲的面孔,一夜之间,就都亮出了獠牙。母亲哪里想过这些,当然斗不过他们,被轰了出去。 母亲不服气,想要报官,可是官府也不管。不仅如此,那些叔叔伯伯为了让母亲不再闹事,竟买通了人,污蔑母亲与人私通。 他们只好搬了家,换了地方生活。 从那之后,温柔的母亲就变了,变得越来越极端,她动不动就会发脾气,一心只想让崔衡刻苦读书,日后好出人头地,考中功名。 “衡儿,你必须得出人头地,不能再被人欺辱了。去,去念书吧。” 从此崔衡的生活就只剩下一件事,念书。只要他表现出任何一点不刻苦的样子,母亲就会暴怒。 搬到平安县的那天,他跟在母亲身后,礼貌地和邻居打招呼。 母亲在外人面前还是从前温柔的样子,邻居家的叔叔婶婶很热情,要拉着他们过去吃饭,母亲推拒了。 邻居家那个妹妹站在一旁,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语出惊人:“哇,大哥哥你长得好好看,等我长大了可以嫁给你吗?” 崔衡心里好笑,心想她才几岁,就在想嫁不嫁人的事了。 他看向母亲,却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出了熟悉的变化。 崔衡的心往下沉了沉。 后来,隔壁家的妹妹越长越大,也越来越漂亮,还是喜欢过来找他玩。母亲不会在她面前表露情绪,只是微微笑着,但等她走了,母亲就会恶狠狠地盯着崔衡,告诉他:衡儿,你日后要出人头地,不要想儿女情长的事。等你出人头地了,会有更好的妻子,她配不上你。 十七岁,母亲病了,很快也走了。弥留之际,唯一的叮嘱,还是要他出人头地,日后记得去找那些人报仇。 母亲的声音和少女清甜的声音一同在他耳边回荡,祝清眉的身影模糊地在他面前晃着,又要走远了。 崔衡伸手抓住她,猛地睁开眼。 “眉眉……”他呢喃一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脸。 “崔衡,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7、第 7 章 见崔衡醒来,祝清眉终于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安了几分。 话音刚落,下一瞬,便被崔衡抱了个满怀。 祝清眉愣了愣,听见崔衡沙哑的腔调,近乎破碎:“眉眉……” 她心陡然一颤,崔衡终于认出她来了? 崔衡抱她的力气好大,甚至抱得她有点痛,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还是从前熟悉的气息,只是当中掺杂了血腥味。 祝清眉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身上还有伤,能这么用力吗? 她赶忙挣开他的怀抱,“你的伤……” 崔衡看着面前的人,混沌的意识又一点点变得清明。 他眸中的笑意消失殆尽,她不是眉眉,她是王氏。 崔衡松开抓着她的手,眸色顷刻间灰暗下去了,极速地以一种颓朽的姿态跌落下去。 他闭上眼,伤口的痛觉后知后觉地袭来。但比伤口更痛的,是心痛。 崔衡面容痛苦,看着他这样,祝清眉的心又悬了起来。 “崔衡,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祝清眉下意识想伸手探他额头温度,被崔衡甩开。 他语气淡漠:“别碰我。” 他态度转变太快,祝清眉又是一怔。她果然不该对崔衡抱有期待,方才崔衡根本没认出来她吧,只是又把她当成了她自己的替身。 可这样说来也很怪,崔衡若只是拿她的身份当挡箭牌,他受伤才醒,总不至于心里还记着这事…… 那他一把将她抱住,那般紧张的神情,又是为何? 祝清眉正疑惑着,又听崔衡冷漠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祝清眉回神,解释:“我听闻崔大人遇刺受了伤,心里担心,便过来了。” 崔衡蹙眉:“你担心我?” 祝清眉点头:“自然,崔大人帮我救回了圆圆,对我们母女二人有大恩,我心中感恩,见崔大人受伤,自然担心。” 这倒是也说得过去,崔衡别过视线,神思因着受伤还有些迟钝。 方才睁开眼的一瞬,他还以为真是眉眉守在他身边,为他担心。 若是眉眉还在,定然就像她一样为他担心吧…… 祝清眉又问:“崔大人,那些刺客抓到了吗?他们为什么要行刺你?你如今位高权重,他们就不怕吗?” 他不是都做这么大的官了吗,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青天白日地行刺他? 崔衡听着她的话,又一阵恍惚。 她神情担忧,语气关切,太像祝清眉了。 崔衡眸色颤动,怔怔看着祝清眉。 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不是。 崔衡捏了捏眉心,自嘲道:“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 这几年他一心想往上爬,可以说不择手段,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多少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处之而后快,不过是忌惮他被陛下看重,不敢随便下手。 不过这一次,那些人胆子的确很大,会是谁呢? 崔衡轻捻指腹,一时脑中闪过几个可能的人,至于具体是谁,还得让凌霄去查查。 见他在专注想事情,祝清眉没有打扰,侧身拿起一旁的药碗。 方才崔衡没醒时,下人送来了煎好的药。这会儿放凉了,正好能喝。 祝清眉用掌心贴了贴碗壁,确认温度适中,才舀了一勺喂到崔衡嘴边。 崔衡被她的动作一愣,暂且按下思绪,看着她。 他接过瓷碗:“我自己喝。” 祝清眉点头:“那你自己喝。” 崔衡端着瓷碗发愣,他记得从前有几回他生病,祝清眉也这样照顾他。她坐在床边,非要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 崔衡问:“为什么要一勺一勺喂,这样更苦。” 祝清眉恍然大悟:“对哦,可是你要是一口喝完,那我就没借口多留一会儿了。要不,你喝一口吃一颗糖丸?” 想到这,崔衡唇角溢出一抹笑。 祝清眉看着他的表情,全然不解,喝药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她最讨厌喝药了,苦兮兮的。 不过她记得,崔衡就很厉害。有一次他生病,她跑去照顾他,为了能多留一会儿,哄他一口一口喝药,他竟然也面不改色。 崔衡摩挲着碗壁,近乎自言自语:“我夫人以前最不爱喝药,她说药苦。” 崔衡说罢,仰头将碗中的黑汁一饮而尽,仍是面不改色。 祝清眉看在眼里,只觉得仿佛能回忆起那哭兮兮的药汁在嘴巴里经过的口感,令人反胃。 她嘟囔了声:“药本来就苦兮兮的,若只是单纯的苦也就罢了,偏偏那些药多数不止是苦,还苦得很恶心。有时候带了些甜味的苦,有时候带了些涩味的苦,有时候带了些腥味的苦,有时更是可怕,这些都交织在一起,苦得令人作呕。” 崔衡闻言,目光炯炯盯着祝清眉。 这番话,他的眉眉也说过类似的。 他眸光复杂,又近乎审视地打量着面前的妇人。 就算刘茂本事通天,打听到关于祝清眉的消息,让王氏照着学,可这些话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那王氏又是从何得知?难道只是巧合? 崔衡心绪不定,语气有些冷淡:“刘茂是如何交代你的?要你学习她的一举一动?” 祝清眉无言,他又发现她像她自己了是吗? 不过他方才怎么忽然说到了她? 适才他说起自己的语气和神态,都像在讲述自己的心爱之人…… 祝清眉心头疑云丛生,不答反问:“崔大人很爱你的妻子吗?” 崔衡被她一问,面上不悦:“当然。” 祝清眉心头一跳,霎时间山崩海啸,他竟然毫不犹豫地承认他爱她? 是真话吗? 祝清眉眸色微颤,又问:“为什么?” 崔衡瞥她一眼:“与你何干?” 祝清眉嘴唇翕动,想说当然跟她有关系了,她就是祝清眉啊! 门外忽然传来婢女的声音:“哎,你不能进去……” 这一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祝清眉循声回头,只看见祝缘的身影跑了进来。 祝缘看见祝清眉,扑进了她怀里:“娘亲!” 先前祝清眉忽然拔腿就跑,把祝缘忘在了原地,祝缘跟不上祝清眉的脚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祝清眉回来,这才来找人。 祝清眉抱住祝缘,眼神一下子变得柔软:“圆圆你怎么来了?” 祝缘:“我担心娘亲出了什么事……娘亲不可以出事的。” 祝清眉摸了摸她脑袋:“娘亲没事,是这位崔大人他受了伤,娘亲在这里照顾他呢。” 祝缘从祝清眉怀里探出个脑袋,转头看向崔衡。 她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有些怯怯地盯着崔衡。 崔衡同样打量着祝缘,这就是她的女儿? 崔衡试图从祝缘的五官轮廓里找寻祝清眉的影子,而后勾勒出他与祝清眉的女儿可能的模样。 但他看了半天,都没能从这孩子的脸上找到与祝清眉的相似之处。 崔衡心中一阵失望,或许,这孩子长得像她爹。 也是,一向都说女儿随爹的。若是他与眉眉的女儿,定然也是像他多些。 祝缘看着崔衡,问祝清眉:“娘亲,这就是那个帮了咱们的叔叔吗?” 祝清眉嗯了声,祝缘笑眼弯弯,嘴甜地开口:“我叫圆圆,谢谢叔叔帮我和娘亲。” 倒是乖巧懂事,崔衡不由得想,若是他和眉眉的女儿,一定也会这么可爱听话的。 对着祝缘,崔衡难得软化了几分态度:“不必客气。” 祝缘目光落在崔衡染了血的衣裳上,惊呼一声:“叔叔你受伤了吗?流了好多血,一定很疼。” 崔衡笑了下:“没事。” 祝清眉还以为崔衡对孩子会很冷淡,没想到他面对祝缘的态度竟然这么亲切,甚至比对她还好。 她有些惊讶。 “圆圆,你先回去等娘亲吧,不要打扰叔叔休息了。”祝清眉让祝缘先出去,打算继续问崔衡先前的话题。 他是真的爱她吗?不是拿她当挡箭牌吗? 那些传闻说的都是真的吗? 可他从前对她分明就很冷淡,根本看不出来…… 尚未开口,崔衡先开了口:“你女儿倒是挺讨人喜欢的。” 祝缘:“嗯,她很可爱,也很懂事。” 崔衡紧跟着说:“如今你们母女已经团聚,你们可以走了。” 祝清眉一愣,下意识道:“不行。” 崔衡又睨她一眼。 祝清眉深吸了一口气:“崔衡,其实我就是祝清眉。你方才说你爱我,是真的吗?” 她急切地需要一个答案,来安抚自己此刻剧烈跳动的心。 8、第 8 章 崔衡厉声打断她的话:“王氏,休得胡言乱语!” 这个女人竟又口出狂言,竟敢说出她就是眉眉这种话。 崔衡眸光霎时冷如冰霜:“你想要什么?荣华富贵?” 他情绪一时激动太过,原本包扎好的伤口竟又崩裂开,鲜血不停地往外渗,染透了他的外袍。 他方才便不该心软,让这女人在这里留这么久。不,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心软留下她。 “来人!”崔衡脸色难看至极,唤人进来要把祝清眉赶出去。 祝清眉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看着渗血的伤,和他愈发苍白的脸色,祝清眉不敢再和他争辩此事,怕把崔衡再气晕过去。可她也不能真被崔衡赶出去,崔衡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必须弄明白,当务之急还是要留下来。 祝清眉赶忙服软:“崔衡……崔大人,我错了,我胡言乱语。你先别激动,冷静……冷静……你的伤又流血了……” 崔衡顾不上自己的伤,只想把眼前这个女人赶出去。 祝清眉急道:“崔大人,你别赶我走,虽说如今我们母女团聚了,可那位刘大人当时曾放下狠话,说我若是敢背叛他,定然要我人头落地。如今你若是赶我们走了,万一我们遇上那个刘大人可怎么办?” 她倒是收放自如,崔衡冷笑一声:“与我何干?” 祝清眉:“崔大人你大人有大量,好人做到底,就帮帮我们吧。我发誓,我再也不胡言乱语了。” 崔衡捂着胸口,又痛起来。 他冷冷地看着祝清眉,祝清眉楚楚可怜地哀求他,眼中竟还有对他伤势的担忧。 对着这张与眉眉一模一样的脸,崔衡竟又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祝清眉盯着他的伤,继续说:“你放心,我真的再也不胡言乱语冒犯你夫人了。” “那刘大人可坏了,我们母女二人原是进京寻亲的,在一家客栈落脚。可因我与你夫人长得像,他就强行把我们从客栈抓了来,要我帮他,不帮他他就杀了我女儿。 当时我不敢答应,可是他当场就打死了一个人,说如果我不帮他,这就是我们母女俩的下场。” 祝清眉夸大其辞,试图让崔衡心软,别把她们赶走。 崔衡痛苦地蹙起眉头,倒是没再坚持要把祝清眉赶走。 祝清眉见他态度松动,松了口气,又担心地盯着他的伤,“你的伤……还是快叫大夫来处理吧。” 崔衡眼下不想再看见祝清眉,强撑了说了一句:“出去。” 祝清眉连声答应:“好,我出去。你别激动……” 祝清眉依依不舍地往外走,三步一回头,放心不下崔衡。 那厢先前凌霄吩咐过的婢女红叶和碧枝也闻声赶来,见状一惊,赶紧上前伺候。 红叶更是恶狠狠瞪了眼祝清眉,把她推了出去。 祝清眉站在门外,不敢走远,贴在门框上听里面的动静。 不知道里头情况如何,只见不一会儿,那着赤色衣裳的婢女便匆匆出来了。 祝清眉便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红叶正要去寻府医过来,府里有府医,足够应付寻常病症,先前凌霄让人去请郑老太医是因崔衡伤处靠近心口,他担心府医应付不来。眼下崔衡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伤口崩裂,需要大夫重新包扎。 红叶不悦地瞥了眼祝清眉,听说大人那天带了个长得和夫人很像的女人回来时,红叶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今日她把大人气得伤口崩裂,红叶心中就更是厌恶她。 “你还有脸问?你别以为靠这张脸就能攀上我家大人,呸。”红叶低骂了声,越过祝清眉走了,还是没回答祝清眉的问题。 祝清眉无奈叹气,只好继续朝门内张望,心下忐忑。 又过了会儿,红叶带着府医回来。府医替崔衡重新包扎伤口,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崔衡心不在焉地应了。 府医跟随崔衡也有几年,对崔衡的身体状况最为了解,时常劝崔衡保重身子,但崔衡从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见他眼下也没有认真听,只得无奈叹了声。 碧枝送府医出去,祝清眉见状,又拉住了人询问崔衡状况。 碧枝比红叶态度和善,冲祝清眉笑了笑,告诉她:“大人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没有大碍。” 碧枝的目光不由得在祝清眉脸上多看了好几眼,心中纳罕,这妇人的脸实在是像极了夫人……难怪大人会把她带回来…… 听了碧枝的回答,祝清眉的心又落了回去。 没事就好,他这么激动干嘛? 祝清眉想到方才崔衡说的那些话,心里又抓心挠肝起来。 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他真喜欢她啊,那以前对她那么冷淡,现在她人都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身份,他也认不出来。 而且他们俩何时成过婚,他怎么就对外宣称她是他的亡妻了? 祝清眉心乱如麻,思绪混乱地从念梅堂里出来。 祝缘还在门口等她,见她失魂落魄,情绪不对,牵住她的手,担心道:“娘亲,你怎么了?” 祝清眉扯了扯嘴角,摇头:“没什么,娘亲只是担心崔叔叔的伤……” 祝缘也皱起眉:“崔叔叔的伤好重……崔叔叔人这么好,肯定会快快好起来的吧。” 祝清眉嗯了声,牵着祝缘回去。 小园正在门口找她们,“你们去哪儿了?不是说了吗,不许在府中乱走嘛。” 祝清眉还在想崔衡,祝缘先一步开了口:“小园姐姐,我们没有乱走,我们去看了崔叔叔,他受了好重的伤,流了好多血……” 小园也听说了大人遇刺受伤的事,脸色一变:“大人怎么样了?你们好大的胆子,怎么能擅自惊扰大人!” 小园看着祝清眉,又疑心她贼心不死,妄图勾引大人。 祝清眉垂下睫羽,有些疲惫地回答:“大夫说没有性命之忧,好生将养就是。” 小园叹了声,骂道:“也不知是哪个不要命的,竟然行刺大人!” 祝清眉想到另一件事,问小园:“崔大人他是不是时常操劳,不顾自己的身体?” 小园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有些不确定地说:“这我也不太清楚,我不是在大人身边伺候的。只是听说过,大人确实经常整宿整宿地操劳,废寝忘食。” 小园说着,又叹气:“不过我有一回半夜睡不着,起来散步,确实看见大人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祝清眉对崔衡这种不爱惜自己的生活方式极为不赞同,他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 小园觑她一眼,警告道:“我可告诉你,你不许再打歪主意了。你都有女儿了,我家大人是不可能看上你的。” 祝清眉胡乱应下,带着祝缘回了屋。 她心里乱得很,倒在床上,闭上眼睛放空自己。 祝缘贴心地替她按摩,又疑惑发问:“娘亲,为何小园姐姐要说那些话,娘亲和崔叔叔……是有什么事吗?” 祝清眉因着生得好看,哪怕对外称是个带着女儿过活的寡妇,也有不少人向她示好,祝缘看在眼里,也知道一些。只是方才听小园姐姐的意思,是娘亲喜欢崔叔叔? 这其中曲折解释起来太过复杂,何况祝缘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祝清眉自然不能告诉她真相,只好说:“没什么事,是一些误会。” 祝缘不知道信没信,沉思了一会儿,又听她说:“我觉得崔叔叔比镇上那些人好多了,他配得上娘亲。” 祝清眉被她的话逗笑了,睁开眼,把祝缘抱到怀里:“圆圆年纪轻轻,就知道这么多了?” 祝缘得意:“那当然,我好聪明的。” 祝清眉想起她当年看上崔衡的时候也才九岁,没好到哪里去,失笑。 - 把祝清眉赶走,重新包扎伤口没多久后,凌霄便回来了。 凌霄去审了今日行刺之人唯一的活口,那人差点就咬舌自尽,好在凌霄快一步拦住了,将人活捉带了回来,关押在后院的厢房里。 凌霄见崔衡醒了,也是松了口气:“大人没事就好,那刺客属下已经审过一回,嘴巴硬得很,不肯松口。属下无能。” 崔衡倚着圆枕,若有所思:“先留着人,等我伤势好些,亲自来审。” 凌霄应是,又道:“不过大人,属下有些怀疑是刘茂,否则怎会这么巧?他前头刚在大人这儿碰了壁,后脚大人就被人刺杀。” 崔衡淡漠一笑:“他没这么大胆子。” 不过,另一件事上刘茂胆子倒是很大,崔衡若有所思,借此机会给他些教训也好。 崔衡:“你暂且将消息散出去,就说此事与他有关好了。” 刘茂手上不干净,得罪的人也不少,有这由头,自然有人翻出别的。 凌霄应下,又禀报了些别的事,崔衡一一答复过。临走之前,凌霄想到了祝清眉,他总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留着她只怕有后患。 “大人,那个王氏有些古怪,要不大人还是将她赶出去吧。” 崔衡轻触指节:“去查查她的来历。” 他终究有些心软。 若王氏说的都是真的,她是被刘茂无辜抓来的,那刘茂见事情不成,的确有可能报复于她。此刻将她赶出府,无异于让她置身于危险之中。 或许,让她先在府中待些日子,避过这一阵风头再把人赶走就是。 他知道王氏绝无可能是他的眉眉,也毫无兴趣将自己的情意移情在一个赝品身上,他只是…… 太想念眉眉了。 就留她在身边多几日吧。 9、第 9 章 崔衡已太久没见过鲜活的祝清眉了,不是冰冷的画像,不是虚无缥缈的梦境,是会呼吸有温度的活生生的。 他只是想用这张相似的脸,来承载他的想念罢了。 是夜,祝清眉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在想崔衡。 既担心崔衡的伤,又在琢磨崔衡竟然真的爱她这件事。 祝缘早已经睡着了,祝清眉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掀开被角走下床榻。小园也已经睡着了,庭中万籁俱寂,只有风声。 祝清眉小心地合上门,提着灯笼走出庭院。她心里不平静,无处发泄,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又怕吵醒祝缘,只好出来走走散心。 崔衡的府邸比起其他勋贵重臣来说,并不算大,胜在雅致。祝清眉提着灯笼,心事重重行走其间。 住在府中的这几日,起初是崔衡不许她随意走动,后来崔衡放缓了态度,小园也不许她乱走,故而祝清眉最熟悉的一条路,还是通往念梅堂的。 她循着惯性,再一次停在了念梅堂前。 念眉。 崔衡竟当真拿她当做亡妻看待,深情缅怀…… 可崔衡若是对她深情,为何从前又总对她如此冷情? 祝清眉想到听过的种种传闻,崔衡对她一往情深,为她守身如玉,拒绝了陛下的赐婚…… 还有这几日她亲自见过的,崔衡对着她的画像伤怀。 这是她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事,祝清眉的心为此怦然悸动。 难道是因为,崔衡发现她死了之后,忽然意识到了他的心? 这倒不是没有可能,有句俗话说得好,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祝清眉胡思乱想着,一抬眸,竟从院门的缝隙里瞥见崔衡的书房还亮着灯。 已是三更了。 祝清眉拧眉,想到小园说的,他时常这般操劳,不顾惜身子。可今日他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也要操劳公事吗? 祝清眉有点生气。 念梅堂的院门关着,祝清眉自然进不去,她思忖片刻,决定从一旁翻墙而入。 祝清眉小心翼翼地从墙头跳下,拍去身上尘土,蹑手蹑脚走近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她探出脑袋,便看见了崔衡的身影。 崔衡坐在她的画像前,喃喃自语,手中竟还拿着酒盏。 “眉眉,若是你在就好了……” 祝清眉竖起眉头,愠色更甚。 这个崔衡!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都伤成这样了,还敢喝酒?! 祝清眉愠怒地推开门,夺过崔衡手中的酒盏,质问:“你疯了?你伤成这样还喝酒?” 崔衡没想到祝清眉会出现在这里,他蹙起眉头,不满意她多管闲事。 她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他? “出去。”崔衡漠声道,又意欲将祝清眉手中的酒盏抢回去。 祝清眉踮起脚,把酒盏举高,不让崔衡拿到。 “你夫人不会想看到你这副不爱惜自己的样子的。” 这话让崔衡眸色微动,语气却仍是冷漠:“你不过是个赝品,不配提她。” 祝清眉一时有些语塞。 趁她怔愣之际,崔衡将酒盏抢了回去,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祝清眉有些急了,出手把那酒盏打翻在地:“别喝了!” 崔衡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看得祝清眉又心疼又生气。 她道:“难道就因为她死了,你就这样作践自己吗?你不应该为了她好好活着吗?何况,万一她没死呢?万一她还活着呢?” 崔衡乜她一眼,嘲弄道:“你又想说,其实你就是她?” 那时他刚回来,骤然听闻祝清眉出事的消息,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直到他亲眼看见她的尸体,尸身早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分辨不出任何,唯有耳边那一对耳坠……能辨认身份…… 崔衡一眼便认出那对耳坠,是去年元夕时,祝清眉拉着他上街游玩,软磨硬泡让他送给她的。她一直很珍视,还开玩笑说,日后她若是死了,定也要戴着这对耳坠。 那时崔衡只觉得她说话没轻没重,谁成想,竟能一语成谶…… 那一刻,崔衡的心才跟着死了。 崔衡亲自替她入殓,又费了好大的功夫,把害死她的人绳之以法。 祝清眉看出了他眼中的敌意,仿佛她敢这么说,他就能立刻让人把她赶出去。 祝清眉压下心绪:“我没有。” 她又看了眼崔衡的伤,关切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大半夜的,你府上的大夫能来吗?” 崔衡迎着她关心的眼神,眼神情难自禁地颤动。 比起那冰冷的画像,眼前之人是活生生的,就好像是眉眉还活着,在关心他。 祝清眉知道,他这又是在透过她看她自己了。 她眼神微转,鬼使神差道:“其实崔大人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夫人……” 崔衡眸色霎时清明几分,透出不屑和愠怒:“你也配与她相提并论?” 她竟还贼心不死,意图用这张脸来引诱自己,着实可恨。 祝清眉见他误会,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崔大人你可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与夫人长得如此相像,未尝不是一种缘分。崔大人如此思念亡妻,便看着我的脸聊以慰藉也好,总比对着那冷冰冰的画像强些,不是吗?” 祝清眉又道:“我知道崔大人心里只有夫人,不敢痴心妄想,只是想着崔大人帮了我们母女,所以想回报大人。我以王小梅的名义起誓,若我对大人有半分非分之想,便叫王小梅天打雷劈。” 反正她也不是王小梅,她是祝清眉。 祝清眉说罢,留意崔衡反应。 只见崔衡盯着她的脸,一时默然不语。 祝清眉所说正是崔衡今日留下她的缘由,他已被这绵绵不绝的思念压得喘不过气,无处发泄,亦无可诉说。 见崔衡未曾驳斥自己的话,祝清眉微微一笑。 崔衡冷哼一声,警告她:“你若是再敢有任何心思,我立刻就会把你们母女二人赶出府。” 祝清眉乖顺点头:“大人放心,先前皆是我王小梅鬼迷心窍,如今我真的改邪归正,不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崔衡没再说话。 祝清眉:“暂留在府上的这些日子,若是大人想念夫人了,便可以召我前来。我定然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老老实实让大人看看夫人的脸,暂缓相思。” 祝清眉心道,这叫什么,我替身我自己? 她顿了顿,又问崔衡:“不知在崔大人心里,夫人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她很好奇,在崔衡的心目中,她是什么样子的人呢? 崔衡狐疑地审视着她,其实对她的话仍旧抱有戒心,她几次三番地触犯他的禁忌,实在不可信。 但在这一刻,崔衡心里的倾诉欲却又极速地膨胀,几乎要从胸腔里破出。 他想与人说一说祝清眉。 故而崔衡按下了疑心,难得回答了祝清眉的问题:“她和你全然不同。” 祝清眉:……是吗? 她眨了眨眼,干笑了一声:“当然,我怎么比得上夫人呢。” 崔衡轻哼一声:“你知道就好。她天真烂漫,待人热情真诚,善良又体贴。她很乐观开朗,不论遇到什么难事,总是能笑着应对,甚少有沮丧的时候。” 即便他很多次都告诉祝清眉,让她不要再坚持喜欢自己了,祝清眉每次都笑呵呵地说,万一你明天就改主意了呢? “她嘴总是很甜,是以街坊邻居都很喜欢她。她也会力所能及地帮别人,若是外出逛街时遇上乞丐,她也总会给人家钱。” “我问她,万一被骗了怎么办?她说,反正就一两文钱,对我来说也不是大钱,可万一他们是真的遇到困难了,还能去买些吃的。” 崔衡说起这些,嘴角扬出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容。 “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任何人都比不上。” 10、第 10 章 崔衡说着,眼前浮现出祝清眉的身影,过往回忆如潮水般涌现。不止是祝清眉,还有祝家伯父伯母亦是极好的人,一脉相承,才能养出这样好的一个祝清眉。 可命运何其不公,他们一家人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崔衡眸色一黯,尽管他后来已经让那人付出代价,可他们终究回不来了。 祝清眉听着崔衡对自己如此高的评价,心像泡在蜜罐子似的,甜滋滋的,没想到在崔衡眼里,她这么好。祝清眉唇边溢出笑容,满脸都写着欣喜。 崔衡回过神来,便看见祝清眉满脸欣喜。他夸他的眉眉与她有什么干系?她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见崔衡盯着自己,祝清眉忙收敛笑容,解释道:“我……我就是觉得,听起来大人和夫人感情一定很好,很恩爱,太感人了。” 他与眉眉感情好,恩爱吗? 若是他与眉眉成了亲,如今定然是恩爱和鸣。 可从前……他总是对眉眉太过冷淡,眉眉总是对他那么热情,毫不吝啬表达她的喜欢,但他呢?他从未回应过她。 眉眉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心意…… 想到这里,崔衡心口又是一痛。 若是上天能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定然会告诉眉眉,他其实……同样爱着她的。他会处理好母亲的希冀,和对眉眉的感情。 那些话本子里不是常常写,失意悔恨之人都能有重来的机会吗? 为何他没有? 见崔衡捂着心口,神色痛苦,祝清眉一惊:“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痛?都叫你不要喝酒了。” 崔衡这些年对自己的身体的确不甚爱惜,或许是因为爹娘都不在了,祝清眉也不在了,他在这世上是孤零零一个,便对自己也坏起来。 郑老太医与府医都叮嘱过他,饮食禁忌,切忌饮酒,但崔衡并未放在心上。在祝清眉来之前,崔衡已经喝了好几杯,这会儿伤口的确痛了起来。 心里的痛与身体的痛合在一起,此起彼伏地牵扯着崔衡的心绪。 祝清眉见他表情难受得厉害,更加担心:“我送你回去休息吧,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吧。” 她想扶崔衡起来,又被崔衡避开:“别碰我。” 祝清眉觉得好笑,还真是为她守身如玉的首辅大人啊,连旁的女人碰一下都碰不得。 “好好,我不碰你,我在旁边跟着你。”祝清眉又好气又好笑。 崔衡撑着柱子,慢慢往外走,他神色痛苦,每一步都走得艰辛。 祝清眉隔了几步在崔衡身侧跟着,看见他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里被风吹得摇晃,虚弱得像一张纸片。 她忽而意识到,崔衡这些年真的把自己养得很差。先前还未察觉,他其实比以前消瘦不少。 祝清眉心揪起来,抿了抿唇。 崔衡忽地有些踉跄,祝清眉下意识伸手要扶他,被他冷冷瞪了一眼,只好讪讪收回手。 好不容易回到卧房,看着崔衡坐下,祝清眉的心才稍稍安了些。 一低头,却发现地板上有几滴血,定是崔衡的伤口又裂开了。 祝清眉的心再一次揪了起来,看向崔衡:“你的伤又流血了?我去找大夫……” 被崔衡打断:“出去。” 祝清眉怔住,“可是你……” 崔衡重复:“我说,出去。” 祝清眉还想说些什么,又怕崔衡等下生气,伤势更严重,只好咬了咬唇,还是出去了。 “那你好好休息吧。” 祝清眉替他合上门,并未马上离开,她在门外定定站了许久,直到崔衡屋内的灯熄了,再没有动静,而后才离开。 后半夜仍是没什么睡意,半梦半醒,混沌到天明。 祝清眉早早就起来了,她心里记挂着崔衡的伤,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匆匆往念梅堂去。 祝缘不明所以,也要跟着。祝清眉想到崔衡对祝缘似乎不排斥,便带着祝缘一块去了。 路上,祝清眉叮嘱祝缘:“咱们去看望崔叔叔,等会儿圆圆嘴甜一点,哄哄崔叔叔好不好?” 祝缘点头:“好,圆圆最会哄人了。” 二人到念梅堂时,崔衡也已经起来。他遇刺受伤这么大的事,自然瞒不过皇帝,皇帝已经命人来探望过,让他在家中好生休养。 红叶与碧枝见祝清眉来,想都没想就把人拦下了。 “你来做什么?又想气我家大人不成?”红叶不掩饰对祝清眉的讨厌。 崔衡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故而昨晚崔衡的事,她们并不知晓。 祝清眉也不恼,只笑着说:“我想求见崔大人,劳烦妹妹替我通传一声吧。” 红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家大人不想见你,你走吧。” 碧枝拉了拉红叶衣袖,冲祝清眉笑了下:“稍等,我去向大人通传一声。” 祝清眉感激地看了眼碧枝。 在碧枝进来通传前,崔衡就已经听见了她的声音。她的嗓音也与眉眉的很像,几乎一模一样,是以崔衡的心有一瞬惊喜,随后便反应过来,是她,而不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碧枝道:“大人,那位王氏夫人求见您。” 崔衡垂下长睫:“让她走。” 碧枝应是,正欲出去,又被崔衡叫住:“罢了,让她进来。” 碧枝点头,很快出来,让祝清眉母女进去。 祝清眉道了声谢,牵着祝缘进门。 看着祝清眉的背影,红叶不满,埋怨碧枝:“你帮她做什么?她哪里是什么好人,都是已婚的妇人了,还妄想用那张脸攀附大人。” 碧枝安抚红叶:“我看她对大人的关心是真的。大人对咱们一向不薄,若不是大人,你我二人早就被卖了,哪里有今日这日子。这些年大人始终孤零零一个人,若是能有个知心的人照顾大人,那也很好。” 红叶不愿听这些:“不可能!大人心中只有夫人,我才不信大人会喜欢她!” 红叶和小园一样,皆仰慕崔衡对亡妻的深情。她自己亲爹便是个花心滥情之人,亲娘过世没三个月,亲爹便另娶他人,甚至在后母的撺掇下要将她卖进青楼,是崔衡救了她。 崔衡与她爹不同,他对亡妻那么深情,哪怕是天家公主有意,他都不为所动。这样的男人,这份感情,如何能不令人动容? 红叶讨厌祝清眉这个第三者的出现,她与过往那些狂蜂浪蝶都不同,大人竟然对她另眼相看…… 但红叶相信,崔衡是绝对不会喜欢上这个女人的。 红叶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 崔衡坐在榻边,脸色比昨日好转了些许。 祝清眉暗暗松了口气,问他:“崔大人,你的伤没事吧?” 崔衡看她一眼,她这一大早火急火燎地赶来,就是为了关心他的伤? 这种急切又热烈的关心,让他想到了祝清眉。 可她不是祝清眉,她是一个居心叵测的赝品,这般火急火燎,定是有别的图谋。 昨夜她又为何会夜半出现在他书房?上一次她也擅自闯入过他书房,她有什么目的? 她说刘茂用她女儿的性命威胁她,可她说的话就全然是真的吗? 崔衡眸光冷淡地看着祝清眉。 正在这时,凌霄进来了。 “大人。”凌霄被祝清眉的身影吓了吓,她怎么会在这儿? 凌霄走近几步,在崔衡耳边回话:“回大人,属下查过了王氏的底细,她说的是真话。她先前与刘茂的确不认识,原本带着女儿在一家客栈落脚,小二说,是被刘茂的人下了药带走的。” 崔衡一怔,若是如此,那她与刘茂的确没有干系,他那些怀疑似乎也没有了根据。 难道说,她真的只是因为关心他? 崔衡看向祝清眉的眼神有些复杂,不论如何,就算她说的是真的,可她试图假装自己是祝清眉是板上钉钉的事,足以证明她心思不纯。 祝清眉不知道他们主仆二人在说些什么,她一心只在崔衡的身体上。 凌霄说完,看祝清眉的眼神也有些复杂。 他先前同样对祝清眉怀有偏见,没想到祝清眉竟真是个被无辜牵扯进来的人。 三人一时皆无言,碧枝进来问:“大人,该用早饭了,要传吗?” 崔衡没心思也没胃口吃东西,像往常一样,只说:“不用。” 碧枝应了声,又劝了一句:“可大人身上还有伤,正是该好好休养的时候,还是吃些东西吧。” 崔衡重复:“没胃口。” 见他坚持,碧枝也不好再说什么。 祝清眉一听他连早饭都不吃,而且从方才的话听起来,似乎是他常常不吃早饭,就有些急了。 她拦住碧枝:“吃,给他送来。” 她说完,又瞪了眼崔衡,教训起来:“你现在是个伤患,你知道吗?你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养好自己的身子,一日三餐都不能少。” 她语气霸道,一下子听得凌霄都怔住了。 崔衡定定看着她,也有些发愣。 ……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两个人吗? 见崔衡没有反驳,碧枝赶紧应下,去叫人摆饭。 等崔衡从晃神中反应过来,面前已经摆了一桌子的吃食,除了日常就有的早饭,还有些补气血的汤膳。 祝清眉已经自顾自坐下,给崔衡盛了一碗汤,夹了满满一碟子吃食。 “咱们的首辅大人,快些吃吧。”祝清眉把碗推到崔衡面前。 凌霄看了眼祝清眉,又看崔衡,满脸的惊诧。 他不知道劝过多少次,大人从来不听,现在,大人竟然肯听她的。 凌霄放缓了呼吸,等着崔衡接下来的反应。 11、第 11 章 崔衡目光落在面前那只青瓷碗上,许久未动。 清晨的日光刚攀过檐瓦,从窗纱里透进来一缕。若是眉眉还在,他们一家三口,或是四口、五口,也定会像现在这样,并坐桌边,其乐融融共用早饭,他们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寻常而温馨的早晨。 可眉眉不在了。 而这个像她的女人,却能坐在这里安然享用早饭。 崔衡冷冷扫了眼祝清眉,语气不善:“我已说过,我不想吃。” 她倒是很自来熟,把这里当成什么?她的家吗? 崔衡眸色一凛:“出去。” 祝清眉眨了眨眼,不仅没有害怕,还笑嘻嘻看祝缘,给她使了个眼色:“圆圆,你会乖乖吃早饭吗?” 祝缘乖巧点头,当即捧住青瓷碗,用筷子扒拉了两口饭。 “圆圆吃饭最乖了!外祖母说了,小孩子要好好吃饭,吃得多多的,才能长得高高的,长得壮壮的,才不会生病。不肯好好吃饭的都是坏孩子,会长不高,会经常生病,风一吹就倒了。” 在确定了崔衡对她的心意是真的之后,祝清眉心里就多了几分安心,面对崔衡仿佛找回了几分从前的无赖劲。 “圆圆真乖。这点道理,五岁小孩子都懂,首辅大人不会不懂吧?”祝清眉夸祝缘,说罢看向崔衡。 她们母女二人一唱一和,把一旁的凌霄都逗笑了。 方才崔衡没有动筷,反而要赶祝清眉母女走,这才是大人一贯的作风。凌霄清了清嗓子,察觉到崔衡的目光,连忙收敛了笑意,默默站好。 祝清眉又道:“崔大人不会连五岁小孩都不如吧?” “你……!”崔衡被她一激,眸光闪动,一时无言。 她这副狡黠的模样,真的像极了祝清眉。 崔衡垂下眸子,竟是动了筷。 凌霄不由得睁大眼睛,他还以为王氏这般挑衅的姿态,依照大人的脾气,会把她直接丢出去,没想到大人竟然选择了妥协。 不过大人愿意按时吃饭,这是好事。凌霄感激地看了眼祝清眉。 祝清眉冲他笑了下,低头给祝缘夹菜。 祝缘明白祝清眉的意思,在崔衡面前更卖力地表演着吃饭:“娘亲也吃,崔叔叔也吃。” 崔衡看着祝缘,眼神变得柔软了几分,而后低头进食。 一顿饭就这么吵吵闹闹到了尾声,崔衡吃了不少东西。 祝清眉舒了口气:“崔大人,这才对嘛,病患就该多吃些东西,补补身子。” 崔衡瞥她一眼,到底没有开口。 碧枝也没想到崔衡竟会愿意吃早饭,诧异又感激地看了眼祝清眉,而后把东西撤下去。而后,府医便过来为崔衡换药。 祝清眉一听要换药,便想到了昨晚崔衡伤口流血的事,眉心拢出几分担忧。 因着方才那顿饭,凌霄没再赶祝清眉出去。他感觉留下这个女人,或许会有些用处。 孙府医很快进来,打开药箱,要替崔衡换药。崔衡看了眼祝清眉,让她出去。 他伤在胸口,换药势必要解下半边衣裳,露出裸露的肌肤。他不一样让这个女人看见。 除了眉眉,任何人都不能看见他的身体。 这样亲密的事,只有眉眉可以与他有。 祝清眉明白崔衡的意思,唇边溢出几分笑意,但只是牵着祝缘退到外间。 崔衡坐下,解开衣襟,让孙府医替他换药。因着他昨夜喝了酒,昨日重新包扎好的伤口夜半又裂开了一次,看起来情况不大好,甚至比昨天还要恶化了些。 孙府医不禁蹙起眉头,连凌霄也惊呼一声:“大人……” 祝清眉听见他们的动静,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从屏风后探出个脑袋:“怎么了?是不是伤势又变严重了?” 从祝清眉的距离只能看见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她眼神霎时间一变,埋怨崔衡:“定是因为你昨夜喝酒了。” 崔衡没想到她会忽然探出头,冷下脸:“出去。” 他说着,甚至抬手将衣裳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裸露出的胸膛。 祝清眉虽然知道他的意思,却故意装作不知调侃:“大人还害羞呢?” 崔衡沉着脸:“你既已嫁做人妇,怎能这般不知羞耻?你怎对得起你的丈夫?” 祝清眉眉目俱笑:“首辅大人,真是不好意思,我是个寡妇。” 崔衡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眼神又冷了两分,重复:“出去。” 见他真要发怒,祝清眉见好就收:“好好好,我出去,大人别生气。” 祝清眉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迈了几步,证明自己已经退出了房间,还大声说:“好了,崔大人,我已经退到廊中了。你可以安心换药了。” 祝清眉这般行径实在有些孟浪,就连祝缘都有些看不下去,拉了拉祝清眉的衣袖,小声说:“娘亲,你这样不太好吧,会留给崔叔叔一个坏印象的。万一崔叔叔因此不喜欢你怎么办?” 祝清眉摸了摸她脑袋,笑说没事。 在确认了崔衡口中的亡妻真的是她自己,且崔衡对她的喜欢好像是真的之后,祝清眉心里还有许许多多的疑惑。崔衡喜不喜欢此刻在他眼前的她,祝清眉不甚在乎,她更在乎,崔衡是不是真的喜欢以前的她? 祝清眉的声音从廊中传过来,崔衡眉目更冷淡,看得凌霄都捏了把汗。 这个女人着实有些太大胆了,方才那番话,简直有点轻薄的意味。按照大人的脾气,只怕要发怒处置她。 凌霄静静等着崔衡开口,斟酌着是否要替那个女人求情。 但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崔衡开口。 崔衡胸口剧烈起伏着,微微咬牙,他的确很生气,甚至想把那个女人赶出去。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王氏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崔衡压下心绪,终究只是吩咐凌霄,让他叫祝清眉回去,不要待在这里。 凌霄对崔衡的反应大为惊讶,竟然只是让她回去吗? 凌霄行至廊中,转告祝清眉崔衡的话:“大人说了,你可以回去了,没有他的吩咐,不可随意来见他。” 祝清眉还记挂着崔衡的伤呢,“等他换完药我就回去。” 她朝里面张望了下,看不出什么东西,索性追问凌霄:“你家大人的伤怎么样了?” 方才那一眼她都看到了,那伤口看起来很吓人。 按说凌霄不该告诉祝清眉这些,可思忖片刻,他还是压低声音说了:“看起来比昨天更恶化了,有些不太好。” 祝清眉轻叹一声:“刚受伤就喝酒,不恶化才怪了。你得看着他,不许他再喝酒了,也不许再做任何对养伤有害的事。” 凌霄都不知道崔衡昨晚喝酒的事,听祝清眉这么说,急得冒烟:“大人他也真是的,怎么能喝酒呢?” 他拍了拍大腿,又沮丧道:“大人又不听我的,这世上能管住大人的,只怕只有夫人一个。” 可夫人已经亡故了。 他一顿,想到方才祝清眉竟然也让崔衡妥协了,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她这张脸—— 和夫人一模一样。 凌霄鬼使神差地开口:“要不,你多劝劝大人吧。” 凌霄解释:“你和夫人长得像,你说的话也许大人会听一听……” 凌霄话音才落,崔衡高大的身影就从里面走出。 凌霄惊出一身冷汗,他怎么敢说这样的话亵渎夫人,夫人一向是大人的禁忌与软肋。 凌霄连忙请罪:“属下知错,请大人责罚。” 崔衡神色冷漠:“你自去领罚,日后我不想再见这种话。” 他蔑然看着祝清眉:“我夫人不止生得美貌,亦天真单纯,不爱慕虚荣,即便你因缘生了一张与她相似的脸,也比不上她分毫。” 祝清眉听着他的话,眼前一亮:“原来崔大人觉得夫人生得美貌,是以前就这么觉得吗?” 原来崔衡以前就觉得她好看吗? 那他以前那么冷淡,不会都是装的吧? 口是心非,闷骚至极啊。 崔衡凝眉看她,他是在贬低她,她为何还一副反而很受用的神情? 崔衡心口一闷,正欲开口赶人。 祝清眉先开了口:“我知道,我出去,我走了。大人好好休息。” 她说完,就牵着祝缘转身离开。 崔衡看着她背影,心中的怪异之感更甚。 - 到这日用午饭的时辰,祝清眉又准时带着祝缘来了念梅堂。 她疑心崔衡又不会准时吃饭,所以前来监督。 果然,崔衡又在忙公务,压根忘了该吃午饭了。 因着早上祝清眉成功让崔衡吃了早饭,碧枝便没有拦着祝清眉。 祝清眉问:“你家大人呢?” 碧枝看了眼书房的方向,有些无奈:“大人还在忙。” 祝清眉轻哼了声:“都受伤了也要这么忙,真是的。” 她对碧枝道:“你把午饭给我,我端过去吧。” 碧枝感激不尽,忙叫人把饭菜端过来给祝清眉,让她送去。 碧枝道:“大人总是这样,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祝清眉把祝缘留下,让碧枝先帮忙照看一下,而后端着饭菜去找崔衡。 她叩了几下门,没人应答,不知是不是没听见。 祝清眉咬咬唇,轻轻用脚踢开门,走了进去。 门吱呀的声响终于让崔衡回神,他从文书中抬起头,只见他朝思暮想的妻子端着饭菜,笑意吟吟地出现。 12、第 12 章 崔衡恍若置身梦中,下意识放缓了呼吸,怕自己呼吸重一分都会惊扰了这梦境,像从前那些美梦一样,顷刻间消散。 他定定看着祝清眉走近,看她把手中的托盘搁下,又看向自己,无奈一叹。 “崔大人,你还没有圆圆懂事。” 崔衡的梦境被这一句砸碎,原来是场白日梦。 他眼神顷刻间冷下来,盯着祝清眉:“谁准你进来的?” 祝清眉见崔衡愣愣盯着自己,等她说完又变了脸色,即刻明白他定然又恍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唉,其实眼前的她和崔衡心里想的就是同一个人。可她每次要告诉崔衡,崔衡就生气,她也没办法,只能先 祝清眉抿唇一笑,并不理会崔衡的冷漠,反而拿起碗筷递给他,故意道:“崔大人这是又想起夫人了?” 崔衡眸色更冷,瞪了眼祝清眉。 祝清眉笑说:“崔大人想念夫人,更应该按时好好吃饭,养好身子,毕竟夫人就在这看着你呢。” 崔衡正欲发作,祝清眉指了指一旁挂着的画像。 崔衡这才收敛了脾气,看向那幅画。 画中人的确在笑吟吟看着他,崔衡心中中一软,没再推拒,接过碗筷吃起东西来。 祝清眉没想到自己的名头这么好用,搬出来就能让崔衡听话。 她起身走近那画像,还没来得及碰到就被崔衡叫住:“不许碰。” 祝清眉挑眉,收回手:“我就看看,不碰。” 上一次她进来时已经看过,这幅画像和她自己的确很像,可以说栩栩如生。这是崔衡亲手所画吗? 祝清眉眼神眷念地将那幅画仔仔细细看过一遍,每一笔似乎都落得很用心,饱含着崔衡的情意,心中不禁又生出欢喜。 崔衡对她的情意,应当是真的。 可既然如此,他从前又为何对自己那么冷淡呢? 祝清眉回身看崔衡,故意问道:“崔大人与夫人是如何相识相爱的?崔大人与我讲讲你和夫人的故事吧。” 她实在好奇极了,崔衡以前那副冷淡的外表之下到底在想什么,是以前就对她心动了但是没有表现出来,还是因为她“死”了,才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 崔衡垂眸,手上的动作放缓。 “她是我的邻居,我们算一起长大。”他嗓音轻而低哑。 祝清眉捧场:“我听说过,听说大人与夫人青梅竹马,自小感情便很好。所以你从小就喜欢她了吗?” 祝清眉目光炯炯,等着崔衡的回答。 崔衡摇头:“并非如此。” 他叹了声:“我十二岁时因一些事,跟随母亲搬到她家隔壁,她爹娘都是热情好客的人,见我们搬来,当即过来帮忙,带了些礼物,又拉着我们过去吃饭。她跟在爹娘身边,一双眼睛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祝清眉追问:“听来夫人甚是天真可爱呢,那大人是不是第一次见面就对她很有好感了?” 崔衡失笑:“其实我那时候其实感觉她有些没礼貌,但也没说什么。结果她忽然说,她长大了要嫁给我。我被她吓了一跳,更觉得她没礼貌。” 祝清眉一怔,面上笑意消失殆尽,没想到崔衡对她的第一印象竟然这么坏。 她忍不住嘀咕了句:“她有这么没礼貌吗?她那是对你一见钟情,忍不住一直看你,迫不及待跟你表达对你的喜欢。” 崔衡只听到她念念碎什么,没听清,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祝清眉摇摇头:“没什么,那后来呢?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她很好,开始喜欢她了?” 崔衡给不出明确的回答,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祝清眉心动的。 “我……也不知道。” 祝清眉有些失望,没想到崔衡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对她动的心。转念又想,至少崔衡承认了以前就对她心动了。 “那就是在相处之中日久生情……” 祝清眉还想再问,忽然门外传来了喧闹的声响,打断了她的话。 “哎,公主……您不能进去……”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一道倩丽身影闯了进来。 “崔衡,你没事吧?” 清音公主的目光先是落在崔衡身上,急切地上前几步,查看崔衡的伤势。 “听说你受伤了,本公主带了太医来,太医,看看他的伤。还有这些,千年人参、鹿茸……” 清音公主的嗓音戛然而止在瞥见祝清眉的身影时,她惊呼一声:“你……你不是死了吗?” 当年清音公主曾去偷看殿试,在殿试上对崔衡一见倾心。后来崔衡节节高升,锋芒毕露,愈发被皇帝器重,清音公主便央求皇帝赐婚。 没想到,崔衡拒绝了赐婚,理由是他曾有一位亡妻,他心里只有亡妻,也不愿意辜负清音公主的情意,请皇帝收回成命。皇帝虽然疼爱女儿,但同样欣赏崔衡,便将此事不了了之。 清音公主原本不信崔衡的话,认为崔衡是在搪塞自己,便命人去调查,而后发现,竟真有这么一个人。而崔衡那幅画像,清音公主也看过。 之后清音公主不死心,又等了两年,可崔衡始终对她冷淡。清音公主这才在一年前另嫁他人。 即便如此,清音公主心里对崔衡的心思始终没断过。故而此番一听崔衡遇刺受伤,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担心崔衡伤势。 此刻见到一张与崔衡那幅亡妻画像一模一样的脸,清音公主自是惊诧不已。尤其是祝清眉还站在那幅画像旁,更叫人眼前一震。 “你……你是人是鬼?”清音公主又看向崔衡,“她……崔衡,她是谁?” 崔衡知道她这是误会了祝清眉的身份,当即沉下脸解释:“她并非微臣的妻子,公主莫非误会。” 得到崔衡的答案,清音公主大着胆子打量祝清眉,在触到她这张脸时,心中波澜仍阔。 “那她是谁?” 崔衡没想到清音公主会忽然到访,还要逼问于他,不禁有些烦躁。他知道清音公主对自己的心思,但他心里只有眉眉,压根不想应付任何旁人。 崔衡不耐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与公主也同样无关。不知公主今日到访,有何要事?” 他语气冰冷,听得清音公主心中一刺,她这么担心他的伤,赶过来看他,他就这么冷冰冰地对待自己? 清音公主一时顾不上祝清眉的身份,怨怼道:“本公主是关心你,听闻你遇刺,前来探望。” 她这般不讲道理地闯进他的府邸,让他厌烦。 崔衡并不掩饰自己的厌烦:“公主若是上门探望微臣,该叫下人通传,微臣再决定是否要见公主,而非现在这般,蛮不讲理地闯进微臣府中。” 他说罢,又把门外伺候的下人叫了进来:“公主登门,为何不报?” 几人慌乱跪下请罪:“大人恕罪,小的已经拦过了……” 只是这毕竟是公主,金枝玉叶,他们也不敢来硬的。 崔衡冷声道:“若再有下次,你们也不必在府里待下去了。” 几人连连应是,退了下去。 崔衡明面上教训他们,其实是在教训自己,清音公主当然知道,脸色霎时铁青。 崔衡又道:“公主如今已有驸马,更不该前来探望微臣。如此又将驸马置于何地?” 清音公主根本就不喜欢这个驸马,若是崔衡眼下愿意答应与她在一起,她立刻就能踹了驸马。 她红了眼眶:“你分明清楚,本公主心里只有你,又何必这样羞辱我?” 她深情款款,一副被崔衡的言辞伤透了心的可怜模样,就连一旁的祝清眉看了都心生几分怜惜。 可崔衡心里并无任何波澜,他不在意清音公主,除了祝清眉,他不在意任何人。 崔衡淡漠地开口:“微臣多谢公主关心,微臣的伤并无大碍,太医也已经为微臣诊治过。来人,送公主出去。” 清音公主呜咽一声,悲痛地拂袖而去。 崔衡命人把她先前带来的那些礼物也一并送回,喧嚣过后,书房中重新平静下来。 祝清眉旁观全部,将崔衡的冷心尽收眼底,不禁想到了从前崔衡对她的样子,继而有几分同情这位公主。 不过若是对比起来,其实崔衡以前对她也没那么可怕。 祝清眉无声叹息:“你何必对人家这么过分?把人家都气哭了。” 崔衡以同样寒冰般的目光看向祝清眉,祝清眉了然:“我说错话了,大人心里只有夫人。” 崔衡没有反驳,祝清眉心里又因此生出几分欢喜。 她故意问道:“这位公主殿下美丽动人,又身份尊贵,还对你情根深种,难道大人就没有分毫动摇?我听闻夫人可只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子,肯定没有公主好吧。” 崔衡的眼神比方才更寒冷了几分,好似一把淬了毒的锋刃,直直剜向祝清眉。 “公主又如何?天仙又如何?在我心里,谁都比不上她。” 他不喜欢王氏说的这些话,过去这些年,不是没有人说类似的话劝他。崔衡厌恶听这些话,他们根本不明白,若真心爱一个人,又怎会将她与别人进行比较? 眉眉就是眉眉,不是大家闺秀、天家公主,也不是天仙,可这世上只有一个祝清眉。 13、第 13 章 祝清眉一时无言,这可真是一句重若千钧的评价。 原来在崔衡心里,竟这样爱她。 见祝清眉一脸被这话惊到的神情,崔衡想到她先前为了攀附荣华,说自己是祝清眉的事,语气嘲弄:“像你这般,见了荣华富贵便想攀附之人,自然不能理解何谓只得一人心。” 祝清眉如何不能理解?她对崔衡不也是这样吗? 从前她一心只有崔衡,追着崔衡跑,那时候她长得漂亮,不是没有人想给她做媒,想娶她,可她都瞧不上。即便和崔衡分别五年,一听到他的名字他的消息,她的心还是止不住地倾荡,待见到了他,更是完全压不住心底的喜欢。 她轻声反驳:“谁说我不知道?” 崔衡瞥她一眼,想起她是个寡妇,想来她年轻时与死去的丈夫也有过甜情蜜意的时候。可既然如此,她便更该忠于她的丈夫,不说一辈子为他守节,最起码也不能三五年就变了心。 崔衡顿时又对这女人有些厌恶,她当真半点都比不上眉眉,眉眉这张脸长在她脸上,都是玷污。 崔衡捏了捏眉心,再次赶她出去。 祝清眉没说什么,转身出去,只是记起什么,又回头叮嘱:“饭。若是崔大人晚上也不记得好好吃饭,我晚上还会来的。” 在崔衡发脾气之前,祝清眉闪身出去了。 崔衡看着她的衣摆残影,抿了抿唇。 他又吃了些东西,直到饱腹,才叫人把饭食撤下去。 见状,碧枝满脸感激地和祝清眉道谢:“王夫人,真是多谢你了。” 祝清眉笑了笑,说没什么。 一旁的祝缘听得疑惑,问祝清眉为什么碧枝叫她王夫人。祝清眉清了清嗓子,小声说:“说来话长,简单点就是我现在姓王,叫王小梅。” 祝缘哦了声,虽然有些不理解娘亲为什么改了个名字,但还是点头,又皱起小小的眉头,问祝清眉:“那娘亲,圆圆也要姓王吗?” 祝清眉被她逗笑:“对,你也要姓王。” 亲眼见着崔衡按时吃完午饭,祝清眉便带着祝缘回了住处。 另一边。 清音公主委屈又气愤地从崔府出来,登上马车,伏在软垫上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心情。 崔衡对她冷淡她知道,可今日崔衡的所作所为比从前更甚,清音公主想到这,不禁又红了眼眶。她想到了崔衡身边那个与画像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是不是因为她,所以崔衡今日才格外冷漠?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崔衡否认那是他的亡妻,那她是谁呢?她的脸怎么会跟崔衡的亡妻长得一模一样? 清音公主心里疑窦丛生,唤来婢女:“你去查查,崔衡身边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底细。” 婢女应下,当即去办。 “公主,奴婢查过了。那个女人似乎是前些日子才来到崔首辅府上的,确实不是崔首辅的那位妻子,不过她与崔首辅的亡妻长得一模一样,听说崔首辅对她很不一般……”婢女觑着清音的脸色,不敢再说下去。 清音咬着牙,气得拂落了手边的杯盏。 她守着崔衡这么多年,崔衡都不曾给她一点好脸色,那个女人凭什么能得到崔衡的另眼相待?就因为她那张脸? 就算她得不到崔衡,她也不能让这么一个女人得到崔衡。她情愿崔衡做一辈子鳏夫,为他那个死去的妻子守身如玉。 清音公主下意识心想要将祝清眉从崔衡身边赶走,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法子,只得按下气恼,先行回了公主府。 - 从念梅堂回来,小园看了她们好几眼。这两日她们成天往念梅堂跑,小园看在眼里,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她起初对祝清眉的印象很不好,以为她就是个妄图攀附富贵的歹人,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又觉得她人挺好的。而且这几日小园和祝缘相处得也很好,祝缘很讨人喜欢。 可若是她们仍旧想攀附大人,小园可不答应。 是以小园别扭地问了一句:“你们又去找大人了?” 祝清眉点头:“对,去监督他按时吃饭。” 小园撇了撇嘴:“你……你对大人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吧?” 祝清眉知道小园的心思,不由失笑,拍了拍她的肩:“你放心,我有分寸。” 小园将信将疑,还是选择了相信祝清眉:“那就好,反正你不可以对我家大人抱着坏心思。” 祝清眉眨了眨眼,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原本她都不打算跟崔衡相逢,只想办完自己的正事就走,可谁成想命运弄人,无端把她送回了崔衡身边,还发现了崔衡竟然真的喜欢她的事。 被小园这么一说,祝清眉倒真认真考虑起她和崔衡的事来。 她要和崔衡再续前缘吗? 如今知道了崔衡爱着她,她也爱着崔衡,若是她告诉崔衡真相,她们能重新在一起吗? 这个愿景叫祝清眉怦然心跳,这是她曾经做梦都想得到的。 可是,又不免心存疑虑。 当年那件事给祝清眉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她从前一直过得太乐观,对万事万物都怀抱着期待。可是那件事发生后,祝清眉第一次感到沮丧,她好像看见了这个世界的灰暗一面,原来有些事情不是想就可以做到。 祝清眉抬眸看了眼碧蓝如洗的天,她和崔衡已经分别五年,而她和崔衡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不过八年。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无忧无虑,要考虑的事情也不太多。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那些感情真的还能和原来一样吗? 崔衡嘴上说着她多么好,多么爱她,可是她五年后的她活生生站在崔衡面前,他都认不出来,他甚至从来不信她是她自己。 也许,只是时间美化了一些东西吧。 人都是这样,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而她在崔衡眼中就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崔衡会无限地放大她的好。可是真要他来面对五年后的这个她,崔衡也未必能接受吧。 五年后的祝清眉,脸上多了一些岁月的痕迹,褪去了青涩,变得更成熟,也不再像从前那么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五年后的祝清眉,是一个带着女儿的寡妇。 …… 祝清眉一时有些惆怅,再次萌生了离开的念头。 或许她应该不告诉崔衡真相,让从前的那个她永远活在崔衡心里,永远美好得像梦,而真实的她便退回到自己的世界,与崔衡做再不相交的两条线。 祝清眉陡然间泄了气,垂着脑袋进了房中。 祝清眉在床榻上躺下,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只说:“娘亲忽然有些困了,圆圆自己去玩一下吧。” 祝缘哦了声,也没多想,便去找小园玩了。 不觉间,已是暮色四合。 祝缘还记得祝清眉说过的话,晚上也要去监督崔叔叔吃饭,便回来找她。祝清眉无精打采地躺着,有些不想去了。 “圆圆替我去吧,崔叔叔他挺喜欢圆圆的。”说着,祝清眉故意打了个哈欠。 祝缘觉得她睡得太久了,有些担心:“娘亲是不是不舒服?” 祝清眉被她的话暖心到,抱住她蹭了蹭脑袋:“没有啦,圆圆快去吧。” 祝清眉从来不后悔把祝缘捡回来养大,祝缘给了她很多,纵然她没有生育过,也收获了一个母亲的快乐。 祝缘:“好吧,那我去监督崔叔叔吃饭,娘亲睡觉。圆圆等会儿就回来陪娘亲。” 祝缘说完,在祝清眉脸颊落下一个吻。 祝清眉不由唇角漾出笑意。 - 崔衡从用过午饭后,就一直留在书房里处理公务。虽说皇帝特意允准他在家休养,可崔衡自己闲不下来,早已经习惯了靠这些事麻痹自己。 等再次空下来,夜色已经笼住整座京都。 崔衡骤然反应过来,又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 他还记得那个女人说的话,没有再继续忙公事,转而从书房出来,回了偏厅传饭。 凌霄和碧枝她们都很惊讶。 红叶心中大喜,忙不迭进来摆饭。 碧枝眼神感动:“这都是王夫人的功劳。” 红叶不满:“跟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也知道,恐怕真是因为那个女人,这就让红叶更不开心了。 祝缘来的时候,崔衡已经在吃饭了。碧枝见只有她一个人来,还有些意外:“你娘呢?” 祝缘说:“我娘亲困了,让我来监督崔叔叔吃饭。” 偏厅之中,崔衡听见了祝缘的话,动作一顿。他还以为王氏又会死皮赖脸地过来,没想到她竟然没来。 祝缘见崔衡有按时吃饭,心中欣慰,便打算打道回府。 崔衡心里对这个孩子没有任何偏见,与她母亲不同,因着先前的期待,甚至对祝缘很有好感。他思忖片刻,叫碧枝把人带了进来。 祝缘见了崔衡,便笑着夸他:“崔叔叔,你今天很听话,是好孩子。” 童言无忌,崔衡并未与她计较,反而觉得可爱。 他和眉眉的女儿,定然也会这么可爱。 “你可曾吃过晚饭?”崔衡问。 祝缘摇了摇头。 崔衡:“那你坐下来跟我一块吃吧。” 桌上的菜色色香味俱全,对于小孩子来说太具有诱惑力,还有祝缘最喜欢吃的鸡腿,祝缘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了声谢:“谢谢崔叔叔。” 崔衡让碧枝给她添副碗筷,祝缘乖巧地在崔衡身边坐下,举止很有教养,这让崔更更有好感。 王氏倒是把她女儿教得很好。 祝缘夹了一只鸡腿,鸡腿上的葱叶被她小心地挑了出来,放在一边。等挑完葱,祝缘又把鸡腿上的皮也剥了,放在一边,而后才开始吃。 崔衡看着她的小动作,心猛地一跳。 会这么巧吗? 她这些习惯竟与眉眉一模一样。 一旦遇到和祝清眉有关的事,崔衡就没办法平静,他压下心中波澜,想着小孩子大多爱挑食,或许只是巧合。 尽管如此,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爱吃这些?” 祝缘点头:“嗯,我娘亲也不爱吃。” 她跟着祝清眉耳濡目染,也被影响,有同样的习惯。 崔衡的手倏地一抖,一时间脑袋竟空白了一霎。 真的会这么巧合吗?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相似的声音,相似的举止,相似的神情,就连饮食上的小癖好都如此相似。 崔衡心里破天荒地冒出了一个念头:难道她真的是他的眉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