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点心铺[九零]》 1、第 1 章 1993年津市。 林记点心铺里,白泥石墙面,深褐色木框嵌着玻璃门窗,里面分区域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点心。 都是些干燥不易坏的,有白皮,一字酥,桃酥,萨其马,江米条,摆成方字格整齐的排列着。 抬眼看去,墙面上挂着一个半人大的小黑板,上面写着每种点心的价格,今天因为是开学第一天,所以小孩子最爱吃的萨其马比平常便宜三分钱,只要一块七毛三一斤。 黑板边靠墙的货架上,摆放着装点心用的油纸和点心匣子。 货架旁有一扇门,撩开花布门帘就是点心铺的后厨,案板旁用铁链吊着的炉子里,冒着阵阵醇厚的脂香,混合着炭火独有的干香,一文一武两种香气混合,充斥在整个后厨,顺着后院爬上楼梯,钻进还在梦乡里屋子。 林满福冒着一头汗,掐着时间,戴好棉手套把烤好的一盘白皮从吊炉里端出来,摆在案板上晾凉。 昨天隔壁理发店的赵二喜和他预定了两盒白皮点心,说是送礼要用,叮嘱他一定要当天新鲜出炉的。 所以林满福天还没亮就起来揉面,白皮最大的特点,就是酥皮层次分明,咬一口掉渣,而做酥皮的手法,水油皮包油酥,就是林满福这个点心师傅最得意的手艺。 做白皮的第一步就是要和面,外面一层的水油皮一定要揉出筋,里面包着的油酥一定要揉搓细腻,油酥里一定要放猪油,猪油的起酥效果无可替代,且水油皮和油酥两者的软硬必须一致。 紧接着醒好面开酥,水油皮包住油酥,擀成长片折三折,反复几次后卷成长条,切成大小一致的剂子。 剂子按扁后,包入准备好的馅料,这两盒点心用的是枣泥馅和豆沙馅,收口捏严轻轻搓圆,在案板上按成中间略凹的圆扁状,然后盖上红戳,低温慢烤约二十五分钟,这就成了。 这一烤盘的白皮一共有十六块,刚烤出炉的点心皮白中略泛着黄,酥皮微微鼓起,像奶泡一样,上面分别用红章盖着“福禄寿喜”,有的酥皮已经鼓破,红字从中间裂开,好的白皮一碰就会掉渣,俗称翻毛飞雪,烤出来的白皮都不用尝,看一眼酥皮就知道做得成不成功。 白皮是结婚和送礼最常用的点心种类,老城里西街胡同这一片,谁家要买点心送人,几乎都会来林记点心铺。 但是,这种订单也不是常有的,有时候一个月好几单,有时候好几个月都没有一单,完全没有什么规律可言,所以还是要靠着零售点心生意过活。 林满福从柜台拿出一个红色的点心匣子,按照隔层一个一个小心放好,套上盒子,放在柜台边上,等待着它的主人。 清理完案板灶台,林满福又看了眼时间,搅了搅小锅里熬着的糖浆,这是一会儿要做蜜三刀的挂浆。 已经快七点了,林满福放下铁勺,去隔壁三民包子铺买了两笼包子,小女儿红豆从小就爱吃他家的包子,前几天她就闹着要吃,今天新学期第一天,无论如何也要满足她。 与此同时,楼上两间沉寂的房间里,也逐渐有了动静。 林满福有四个孩子,大儿子蒋烁今年十一岁,读五年级,二女儿蒋婷九岁读三年级,老三是他的亲外甥,名叫瞿烨南,今年也是九岁,和蒋婷一个班读三年级,小女儿林红豆,今年八岁,读二年级。 熟悉林满福的人都知道,他只有林红豆一个亲生女儿,剩下几个孩子,都是他一个一个接回来的。 点心铺门外有一张长椅,小红豆手里抓着一个豆沙饼,看着这张长椅逐渐被坐满,她成了长椅上个头最矮,年纪最小的孩子。 “红豆,红豆,起床了,要迟到了。” 耳畔响起小心翼翼的叫醒声,林红豆很不情愿的翻了个身,哼哼呀呀的不肯动。 蒋婷乖乖地穿好衣服,领角不听话的折在颈窝,坐在床上低头熟练地给白球鞋打着结。 “红豆,快点起了,爸爸说,今天按时起床会有零花钱。”她又催促道。 林红豆这才缓慢的睁开像是被胶水粘住的双眼,虽说不为五斗米折腰,但是她现在可是个吃喝拉撒全靠家里的八岁小孩,手里没点零花钱还真不行。 她磨磨蹭蹭的坐起身,晕晕乎乎的回忆着前世最后的情形。 一周前,林红豆收到父亲去世的消息,连续熬了几个大夜的她瞬间倒地不起,还没在悲伤中沉溺多久,再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回到了1993年,这个时候她八岁,和爸爸大哥二姐表哥一家五口守着一个点心铺勉强度日。 前世八岁的林红豆因为家里多出的三个孩子,时不时就和林满福闹别扭,原本她是这个家的独生女,一时之间多了三个人分她的零用钱还有林满福的父爱,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有些难以接受。 但是人都接了回来,即便她再心有不满也无济于事,几个孩子就这么一朝一夕的相处着,她也逐渐看清了这个不可能改变的现实,她的家多了三位成员。 虽然心里接受了他们,但是林红豆还是有自己的倔强,她一直不肯改口,仿佛想用此来证明她才是这个家唯一亲生的孩子。 等到上了初中,林红豆被人欺负,说她是个没妈的孩子,瞿烨南得知之后,要找自己的好兄弟去和人家干架,而蒋烁为了不让林满福知道,也为了给林红豆出气,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十七岁的蒋烁带着弟弟妹妹找上了对方的家门,当着他的父母的面说清了事情的原委,要对方一个道歉。 原本对方的家长没有把这几个孩子放在心上,想着不就是两个孩子说着玩的,也没什么大不了,所以糊弄了红豆几句,想要把人打发走。 没有听到对方的道歉,蒋烁就带着几个弟弟妹妹,迎着烈日,站在对方的家门外一动不动,又铿锵有力地把自己的诉求讲了一遍,引来不少邻居围观。 对方看这孩子这么轴,担心他引来更多人看热闹,让他们面子上挂不住,所以最终不情不愿的让孩子给林红豆道了歉,并承诺以后不会再说伤害红豆的话。 那天在回去的路上,林红豆在一片炽烈的骄阳中,第一次叫了哥哥姐姐,也是在那一天,兄妹之间的羁绊有了更深的弥合。 自那开始,林红豆有了想要更加深入的去了解自己亲人的欲望,但是那个时候为时已晚,慢慢的,一个一个孩子长大从家里离开,她也考上了梦寐以求的京市大学,如愿地离开这个破旧的点心铺子,去到了大城市学习工作,自那以后就很少回去了。 尤其是工作后,只有逢年过节才有时间回家,忙的时候一个月才想得起来给家里打一通电话。 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这个只有冰冷的工作的陌生城市中,她都会想念起她的家人们,懊悔自己小时候没有接受那么好的他们,也后悔没有找一个离家近的工作,不能在父亲年纪大的时候在他身边尽孝。 直到那通电话响起,让她终于看清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是一切都晚了,最爱她的爸爸已经去世了。 林红豆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再加上身体因为工作吃不消直接晕倒,再醒来,她就回到了1993年,她八岁的时候,一切还有机会改变的时候。 这一世,她一定要珍惜眼前人,和家人们度过幸福快乐的一生,让父亲不再那么劳累,陪着他安度晚年,不留遗憾。 林红豆清醒了不少,麻利地把校服套上,穿上鞋子系起鞋带。 “呀红豆,你学会自己系鞋带了。”一旁的蒋婷还等着帮她系鞋带,就见她三两下就完成了,利索的超乎意料。 林红豆手一顿,心里十分嫌弃的想,她都二年级了还不会系鞋带,她小时候这么笨吗? 她三分无语三分心虚的应付道:“姐,我都上二年级了,以后这种小事不能再让你帮忙了。” 蒋婷又是一愣,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林红豆。 林红豆还以为是自己又有哪里做的不对,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紧接着就目睹着蒋婷小跑出门,用稚嫩的小甜嗓大喊道:“哥,爸,红豆叫我姐姐啦!” 林红豆:“......” 她这才想起来,她现在还没改口呢,算了,就当是个契机,以后就叫的更加方便了。 林红豆装作无事发生的出了门,就和蒋烁迎面撞上,这个时候的蒋烁还很稚嫩,眉眼间已经隐约有了少年人的棱角,挺拔的鼻梁划分着一张线条干净利落的面庞;他的个头很高,瘦而挺拔,宽大的校服在他身上晃荡着让他更显单薄。 明明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但是身上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稳重,当然了,如果他之前遭遇的事同样的发生在林红豆自己身上,她可能也无法做到还维持住自己的孩童气,她也是后来才想清楚,没心没肺的长大其实是一种幸运。 蒋烁这种清隽的长相十分受到女孩子的倾心,他上了初中之后,还有好些女同学打听到他的住处,专门来家里买点心。 林红豆之前还以为,像蒋烁这种成绩优异,长得好看,追求者不断的人,一定会早早的结婚,但是直到她工作了好几年,都没有被喊回老家参加婚礼,她有一度还很纳闷,是不是他要求太高,还给他介绍了自己留在老家工作的同学,最后也没成。 “哥。”林红豆眼波微动,顺口的喊着,姐都叫了,索性就一起叫了,以后就不用再改口了。 蒋烁闻言,瞳孔微不可查的颤动了一下,半晌,认真地“嗯”了一声,柔声道:“去吃早饭吧。” 窄旧的楼梯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等林红豆走到后厨的矮脚四方桌旁,瞿烨南早就满嘴鼓鼓的吃了起来,塞满包子的口中含糊不清道:“红豆,你都叫他们了,也要叫我。” 瞿烨南是林红豆的表哥,因为关系比蒋烁和蒋婷近,再加上二人都是虎了吧唧的性格,所以从小一路吵到大,林红豆不爱叫他表哥,一直都是喊他全名。 偶尔有求于他,会喊一句“南哥”。 他一张嘴,还是熟悉的对抗路,后来长大到了京市工作,每天不是和同事工作交流,偶尔八卦八卦,要不然就是和朋友结束疲惫的工作小酌一杯,谈谈最近的生活和变化,完全没有现在这种对话的新鲜感。 林红豆立马调整到战斗模式,回呛道:“吃你的包子吧,吃这么多还堵不上你的嘴,个子还没我高,还想让我叫你哥,做梦!” 两个人只相差一岁,男生发育的晚,一般在初中才猛地窜起来,林红豆个子在女生里都算高的,所以现在比瞿烨南还高小半个头。 俗话说打蛇打七寸,身高就是瞿烨南的七寸,他边咀嚼边忿忿的瞪着红豆,心里想着,他这个学期一定要每天放学都去打篮球,下学期誓要超过林红豆! 林满福对于这对表兄妹的吵架丝毫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红豆接受了小烁和小婷,刚刚小婷和他说他还不相信,但是叫小烁那一声他在楼梯口可是实打实的听见了。 女儿突然转变了态度,这让林满福既疑惑又欣喜,他可算是感受到古人诗里的忽如一夜春风来的意境了,他现在就是满面的春风啊。 林满福夹了两个包子到红豆碗里,配着一碗嘎巴菜,嘴角就要咧到天上去,对着女儿笑眯眯的说道:“红豆啊,多吃点,吃得饱饱的去上学。” 说完又看了一眼一旁兴奋地蒋婷,帮她整理好窝着的衣领,只要孩子们能好好相处,他心中的大石头就放下了。 看着这个刚满三十岁,头发乌黑,身体硬朗的爸爸,林红豆眼眶不禁泛红。 这辈子她就陪在父亲的身边,哪里都不去。 林红豆用力眨着眼吞回眼泪,埋着头吃起了包子,薄皮包子一入口,那股熟悉的肉油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都不用问,这一定是隔壁三民包子铺的包子,这家的狗不理包子做的十分正宗,自从离开家之后,她一直很想念,前几天刚回来的时候,还和林满福念叨过。 一口包子就一口嘎巴菜,林红豆结束了早饭。 她这一顿饭吃的甚是满意,其他人因为她态度的转变心情也十分愉悦,虽然吃饭间一家人没说几句话,但是所有人眼睛里都亮闪闪的,满是幸福。 四个人吃好饭,背好书包,正要一起去上学,忽然外面有人敲了敲玻璃柜台,叫道:“满福在不在?” 2、第 2 章 林满福的点心铺子的店面是和街道租的,他和街道签了租赁合同,按照这间铺子的面积,一个月租金三十元。 往常都是三个月一交,每三个月林满福都会在月底把租金送到街道办事处,但是近三个月生意不好,没接到几单大单,再加上夏天点心搁不住,所以损耗大成本高。 他手里的钱只够交两个月的房租,而且孩子们马上开学,需要用钱的地方一下子多了起来,所以他手里还得留些钱备用,这才拖了几天没交,没想到人家直接找上了门来。 原本一脸笑意的林满福闻声,笑容瞬间僵住,眼神中下意识闪过一丝慌乱,他忙撩开门帘,探出头来,有些心虚的勉强笑道:“德诚大哥来了,吃了没,要不要进来一起吃点包子?” 顺着门帘缝隙,林红豆看清了来人的样貌,是一个身材矮小,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她隐约记起,这人叫王德诚,是街道办事处下辖的劳动服务公司专门管理个体户商铺的。 这个人一般不会出现,每次出现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收租,前世的林红豆是很讨厌他的,因为每次他来过之后,林满福额头上的皱纹就会加深不少,她除了心疼她的爸爸,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王德诚顺着敞开的缝隙往里瞟了一眼,看见四个孩子正探头向外望。 他家里有两个孩子都够麻烦的了,林满福一个人要养四个,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他招了招手,叫林满福出来说话。 林满福回头略带安慰的看了一眼孩子们,勉强笑道:“没什么事,你们收拾好碗筷就去上学,爸能解决。” 放下门帘,林满福脚步沉重的跟着王德诚走到店门外,满脸愁容恳求道:“德诚大哥,你看能不能再宽限我几天,等我这批点心卖出去了,我立马把房租送到您办公室去,您也知道,我不是故意不交的,我是实在拿不出来。” 点心铺子的生意很不稳定,即便林满福已经很精打细算,但是总觉得花钱的地方如流水,原来只有他和红豆两个人的时候倒是绰绰有余,甚至还能攒下来一些,再后来孩子越来越多,花销也越来越大,基本成了月光,连之前攒下来的钱也几乎见了底。 不过,他相信,再难也能挺得过去,人只要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他可以多吃点苦,不能让孩子们就那么无依无靠的流落街头。 王德诚背着手,眉头紧皱着,无奈的说道:“我也是公事公办,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但是当时签合同的时候也写了,房租必须准时准点上交,我也就是个领工资的,你的租金也不是我的,你也不要为难我。” 一大清早,成片的阳光扫在整条西街,从胡同上班的人纷纷骑着二八大杠在街上的早餐铺子停留,林记点心铺对面是卖酱货的,此时锅里正冒着热气,勾人的大料香味压过了整条街,直窜每个人的鼻窟窿。 酱货店的老板叫李老九,他边用那个半人高的长勺子搅着锅里的猪下水,时不时抬头看向对面二人,像是先生训话学生一样,一个气他不争气,一个心虚的低着头,一张脸涨得通红。 “王德诚又来了?”徐红秀端着一搪瓷盆的粉肠,走到剁肉的菜案边上。 李老九不屑的嗤了一声,忿忿道:“不就是晚交几天房租吗,天天上门催催催,大家谁不知道满福家的情况,谁不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他到好,晚交一天第二天立马上门催,拿着个鸡毛当令箭,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领导呢。” 这条街的商铺都是和街道租的房子,李老九和林满福交房租的日子一样,所以每次都是结伴去交的。 自从满福把这几个孩子接回来,花钱的地方多了,所以也会有交不上房租的时候,但是也只有几次,都是街坊邻居的,也对满福知根知底,他要不是实在手头紧,是不会不交的,晚交几天其实也没什么影响,街道也不会一到月初就对账,一般都是月中或者月底。 但是王德诚这个人官架子大得很,谁家晚交一天房租,第二天他一定准时出现,毕竟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摆官威的时候,因为他家里是女人管家,他的工作也是大舅子给安排的,所以在家里基本没有什么话语权,只能在这些商户面前摆摆脸,展示一下自己在家里没有得到满足的男人的威严。 这不明显拿着根鸡毛当令箭,多大的官威啊,九十块钱倒是让他挺起腰杆子来了,李老九最讨厌这样的人,前天他拿给满福一百块,说是借给他让他先把房租交上,但是满福没收,他一贯是不想欠别人的,能自己扛就自己扛,所以李老九也没有勉强,只说让他随时开口。 徐红秀和李老九是两口子,知道他是个直脾气,怀柔道:“人家王德诚也就是个干活的,上面要收钱他也没办法,不过满福也确实不容易,这几个月生意不好,又要养这四个孩子。” 说到这儿,她重重的叹了口气,满福啊,就是太善良了。 “哼!”李老九手里更加用力地搅动着,似是在泄什么火气,“我看他办法多得很。” 那边林满福红着脸,继续磨着嘴皮子求情:“德诚大哥,再给我三天,我这几天接了好几单喜饼和送礼的订单,等收到钱我立马就给你送去。” 王德诚注意到周遭路人飘来的眼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随即装作十分大度说:“行了行了,那就再给你三天,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谢谢德诚大哥!”林满福紧绷着的一张脸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对面的李老九冷哼一声,“好像欠的是他的钱一样。” 见王德诚要走,林满福立马转身到柜台上拿了一包油纸包着的江米条,几步追上王德诚,“德诚大哥,这是新鲜的江米条,您拿回去和嫂子当个零嘴吃。” 王德诚看了一眼油纸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递给林满福一个三分无奈三分怨怼三分同情的眼神,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林满福长舒了一口气,想起了孩子们上学快迟到了,刚一转身,就见四颗毛茸茸的脑袋由高到抵在门框边上,直勾勾的盯着他。 “看什么呢,赶快拿上书包去上学了,新学期第一天可不能迟到。”林满福像轰撵小猪一样对着四个萝卜头摆着手。 瞿烨南第一个抽出头,抓起凳子上的书包,也不等他们,掀起一阵风“嗖”的一下路过林满福,朝胡同口跑去。 林满福冲他瘦弱的背影不满的抱怨道:“新学期第一天也不和兄弟姐妹一起去,又去找那个张海潮,我看你住在他家算了!” 张海潮是瞿烨南的同班同学,也是他最好的玩伴。 蒋烁则为两个妹妹贴心的背上书包,沉稳的像一个大人的样子,说道:“爸,我带着妹妹们去上学了。” 林满福转过头,看着稳重踏实的大儿子一手牵着一个妹妹,满意的点点头,“行,去吧,你牵好你两个妹妹,尤其是红豆,像个猴子一样,一个不注意就跑没影儿了。” “知道了爸。” “快走吧,好好上课,晚上回来爸给你们做家熬带鱼。”林满福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脸慈祥的看着三个孩子。 “对了。”林满福突然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还没给你们零花钱呢。” “爸,我们不要零花钱。”蒋烁立马拉着两个妹妹逃也似的离开了点心铺外。 林满福攥着钱看着几个孩子疾步走的背影,眼眶不禁温热,小声嘟囔着:“这孩子。” 转头就看见隔壁理发店的刘全,他眨了眨眼,把眼泪吞回去,笑着说道:“刘哥,你的点心好了。” 刘全正晾着洗好的毛巾,忙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递给满福,说道:“剩下的钱不用找了,帮我称点沙琪玛,我闺女爱吃。” “没问题。”林满福满口答应着。 他知道,刘全一定是听到了他和王德诚的谈话,为了照顾他生意才多买了沙琪玛。 所以即便再难,还是能看到光的。 他的孩子,邻居,都是他生命中的光。 * 一路上,林红豆一直没说话,静静地回忆着刚刚那个三十岁的爸爸,他明明是笑着的,眼睛里却充满苦涩,他的脊背明明是挺立的,却感觉被生活压得直不起来,他明明才三十岁,却看上去那么沧桑。 前世他为了养活四个孩子,吃得苦比她想象中还要多,每天天不亮就要开始做点心,有时候卖不完就蹬着三轮车满城里转着吆喝着卖,回到家还要给四个孩子做饭洗衣,同时处理林红豆和瞿烨南时不时惹来的麻烦,简直是有三头六臂。 就这么辛苦的把四个孩子都抚养成人,一天福没享过,自己却累倒了,明明是这么伟大的父亲,前世的林红豆却觉得他天天绕着灶台和孩子转没有出息,执着的想要离开家到大城市生活。 后来也确实实现了,但是失去的更多。 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林红豆一下子安静下来,蒋烁有些不习惯的偏头看向她,一张白嫩的小脸紧绷着,蹙着眉双眼直直的看向前方,思绪早就飘走了。 蒋烁想,她应该是被刚刚那一幕触动到了,林满福和王德诚的话他们几个孩子都听到了大半,看着林满福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满脸通红,被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的心里也十分自责难受。 都是因为多出来的几个孩子,带给了林满福和这个家太大的压力,要是没有他们,红豆和满福爸一定可以过得更幸福。 林红豆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伤感和遗憾,这些情绪对于现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家毫无用处,她现在要想的,是该怎么让家里的生意好起来,怎么让爸爸肩上的担子轻一些,怎么让一家人更加幸福一点。 四人就读于老城里区的铁路小学,林红豆赶上了好时候,刚上学那年学校新建了楼房,所有教学设备都换成了新的。 整个学校一共有十二个教学班,一个年级有两个班级,一个班级大概在四十个人左右。 因为怕低年级的小朋友在楼梯打闹受伤,所以一到三年级的教室都在一楼,四到六年级在二楼,三楼是教师办公室。 三个人在学校楼梯口分道扬镳,林红豆瞄了一眼教室的牌子向左走,蒋婷往右,蒋烁上楼。 林红豆记得自己是一班的,正好楼梯口第一个教室就是她们班,她站定在班门口,盯着里面戏耍打闹的同学,既感慨又惆怅,其中的好多人,有超过十几年都没见过了,没想到再见,居然是幼年时候。 她一只脚刚要迈进教室,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甜美的叫声:“红豆!” 这声音可太熟悉了,头顶上的阴霾在甜美的嗓音中化开,林红豆猛地转过头,扑向她最好的朋友,白雪。 林红豆和白雪是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都是一个班,后来又一起考到了京市读大学,但是白雪毕业后回到了津市,而林红豆却留了下来,只能靠着手机联系,逢年过节回老家才能见上一面。 即便后来林红豆又交到了很多新朋友,但是谁都不能取代白雪的位置,这个陪她一起度过少女时代的女孩。 白雪被林红豆一个狗熊般的拥抱搂住脖颈,有点被这不同寻常的热情搞得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但是得到了好朋友如此亲密的示爱,她心里甜滋滋的,伸手回抱住红豆。 她笑得甜甜的说:“红豆,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呀,咱俩才一周多没见你就这么想我。” 就在林红豆回来之前,两个人才一起玩了芭比娃娃。 林红豆在她的颈窝处点点头,用稚嫩的声音说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白雪笑得更加灿烂,眼睛弯弯似一轮明月,心情大好的回道:“你也是!” 两个小女生的友谊在这一刻的定位中又登上一个高峰。 “你们俩干什么呢?”身后的黄飞扬挎着书包小跑而来,“我也要抱!” 林红豆和白雪松开,就见黄飞扬趿拉着那双标志性的塑料凉鞋停在她们面前。 黄飞扬是老城里西街的小卖部家的孩子,和红豆家就隔了两家店铺,也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后来他留在老家结婚之后,联系就不多了。 白雪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撇嘴道:“谁要和你抱。” 黄飞扬提了提裤子,吸了吸由于跑太快没控制住的鼻涕,喘喘的说:“我也不要和你抱,我要和红豆抱。” 林红豆这才想起来,这家伙从小就喜欢她,每天跟在她屁股后头转,还说以后长大要娶她,直到高中的时候,两个人因为成绩差异太大,他知道林红豆是要往外考去大城市的,所以渐渐地放弃了这个念头,林红豆更倾向于把这个年纪的喜欢归到玩得来上,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懂什么情情爱爱。 多年未见,林红豆也很想念这个总从家里的小卖部给她带糖果的男生,她爽快地伸开双臂,主动抱上黄飞扬,拍了拍他的后背,感慨道:“好久不见,黄飞扬。” 黄飞扬想都不敢想,红豆居然主动抱了他,他瞪着眼睛痴痴的干站着,正准备回抱,林红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已经结束了拥抱,搀着白雪进了教室。 黄飞扬圈着手臂半是遗憾半是欣喜的赶紧追上二人,“等等我!” 三人刚落座,上课铃声就不合时宜的响起。 老师还没到,班里的同学因为太久没见而兴奋的大声交谈,小孩子的声音清脆而洪亮,整个班级里有如排山倒海一样,一浪接一浪。 林红豆记得,好像每次开学,班级里都是这么一副热闹的场景,大家孜孜不倦的说着自己的假期的见闻,分享着少年人的开心事。 白雪也不例外,虽然她和红豆几天前才见过,但是这几天又发生了好多事情,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和红豆分享。 “红豆,我小姨要结婚了!”白雪兴奋的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喜糖里会有巧克力,我到时候给你带。” 白雪家算是林红豆小时候认识的最富裕的家庭,她的爸爸是区政府的科长,妈妈是一名医生,典型的双职工家庭,都是铁饭碗。 所以白雪就是家里的小公主,她经常给林红豆带一些高级的零食和礼物,白雪妈妈也会经常叫她去家里吃饭,但是因为白雪爸爸是个十分严肃古板的人,所以红豆不喜欢和他爸爸在一个空间,每次他爸爸一下班,林红豆就挎上书包溜溜的回家去。 听见结婚二字,林红豆下意识脱口而出问道:“喜饼买了吗?” 在津市,结婚的时候是要送喜饼给亲戚朋友的,亲戚越多,喜饼的数量也会越多。 白雪眨着大眼睛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些事是姥姥和妈妈在做的,等我放学了回去帮你问问。” 小白雪很聪明,她知道红豆家是做点心的,她每次去红豆家,满福叔叔都会给她拿点心吃,有时候还会让她带一些回家。 白雪的妈妈佟玉珍也知道林家的情况,再加上红豆和白雪感情很好,所以也会主动照顾林家的生意,逢年过节的时候会特意来林记买点心。 白雪的姥姥也是一名退休老干部,家里的亲戚朋友基本都在津市,所以人数肯定很多,需要的喜饼也一定不少。 林红豆很迫切的想要得到这笔订单,于是提议道:“白雪,放学我们去你家玩吧。” “好......” 啊字还没说完,班主任周群芳进门就是一声吼:“没听见上课铃吗,整个楼道里就你们最吵!” 群声顿扼,刚刚还堪比菜市场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是一脸惊恐的看向讲台。 周群芳年纪不大,是个刚开始工作的小姑娘,这个班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经过第一年的相处,对于每个学生的性格心里大概都有了谱,谁调皮,谁内向,谁爱哭,等等几乎了如指掌。 第一年的时候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周群芳对这些学生们还是很客气的,后来在经过学生们各种奇葩行为的“教育”之后,她总结出一些工作经验。 有时候该严厉还是要严厉,这些小东西们最是会欺软怕硬,就比如数学老师是一位一脸严肃,上课带着棍子的中年男性,那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就会比在其他课上收敛很多。 所以这个学期,她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位严厉但不失温和的语文老师,究竟怎么做,还需要大量实践。 林红豆本来还在想着自家的喜饼生意,就被这一声怒吼瞬间拉回了现实。 周群芳走上讲台,面容严肃道:“今天是你们二年级开学第一天,等一下先一起把班级卫生打扫一下,把你们书桌里的零食袋子,鼻涕纸都清一清,不要留着过年。” 说罢,周群芳由左向右在每个学生的脸上依次扫过一遍,最后目光定格在林红豆这一片,紧接着开口道:“打扫卫生前换一下座位,红白黄,你们三个不能再坐在一起!” 3、第 3 章 林红豆和白雪是同桌,黄飞扬则坐在白雪身后,三个人呈三角状,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他们三个人的嘴也发挥的很稳定,几乎每一门课的老师都向周群芳反应过,这三个孩子特别能说话,嘴里就像鱼冒泡泡一样,咕嘟起来没个完。 所以这学期,作为班主任的周群芳首要任务就是换座位,给老师们尽量营造一个安静的课堂,尤其是红白黄这三尊大佛,一定要分开,也不能离得近,一个最左一个最右,一个中间往后。 还是三角形。 “啊------” 白雪一个字的音拐出了山路十八弯,刚刚才互相表明心迹的小姐妹,怎么一下子就要分开了呢。 她苦兮兮的看着红豆,眨着一双蒙上一层水汽的大眼睛,可怜巴巴道:“红豆,你有了新同桌还是要和我最好,我们中午要一起去吃饭,放学去我家一起玩芭比娃娃。” 不知为何,林红豆有些没道德的想笑,但还是挤出一个愁容,安慰她道:“放心吧,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点毋庸置疑,好朋友可以有很多,但是最好的那个位置永远都是陪她长大的那个人。 “还有我呢红豆。”黄飞扬也迫切的想要一个地位。 林红豆无奈的回答道:“你是第二好,行了吧。” 黄飞扬很满意,虽然不是第一,但是他和白雪不一样,毕竟男女有别,白雪是女生第一,他是男生第一! 打扫完卫生,周群芳又统计了一下这学期要在学校食堂用午餐的学生名单,又给学生报了这周的午饭价格,让他们明天带五天的饭钱到学校。 因为学校不大,无法提供太大规模的统一供餐,但是又有一些孩子的家离学校有点远,来回一趟有些辛苦,考虑到此,学校就为一少部分的学生开设了食堂,每个学期统计学生中午留校吃饭名单,让食堂根据人数做,尽量不要浪费,因为食堂提供的是统一的饭菜,所以价格也是统一的,每一周收一次。 林家因为家里有四个孩子,有时候林满福忙起来顾不上做这么多人的饭,所以四个孩子都是在学校吃的。 白雪原本是回家吃的,但是因为红豆和黄飞扬都是在学校吃,所以她这学期和佟玉珍提出了也在学校食堂吃。 原本佟玉珍中午一般也不会自己做,都是从医院打饭再带回去,白雪在学校吃还能给她省点麻烦,不用来回跑。 红白黄三人在开学第一天就被迫分离,林红豆的新同桌是一位内向的小女孩,名字叫孙雨晴。 孙雨晴很安静,下课的时候也只是在座位上画画,她有一盒足足二十四支的水彩笔,这个时候有这么一盒水彩笔可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林红豆自己也只有一盒十二支的,还是用了一年,已经没什么水了。 林红豆从小就喜欢画画,这也就导致她大学选择了设计专业,成为了一名服装设计师。 但是这份工作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从她的设计出发,到达甲方的面前,要一直不停地改改改,改到厌倦,最后改的面目全非,完全不是她最初提交的设计稿,这也把她的灵气磨没了,最后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审美有问题。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下课,白雪越过人群,立马搀上红豆的胳膊,和她边吐槽自己的新同桌是个鼻涕虫边往食堂走,黄飞扬则屁颠屁颠的跟在二人身后。 在去的路上,林红豆碰见了也去吃饭的蒋烁,顺便告知他,她放学后要去白雪家,让他们先回去。 蒋烁“嗯”了一声,让她注意安全,要在天黑之前回家,太晚了的话他会过去接她。 白雪家在距离西街差不多两公里开外的医院家属楼,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白天街上人多他倒不担心,但是晚上那段路上没有灯,黑漆漆一片,他不放心让她独自走夜路。 今天的午饭是西红柿炒鸡蛋,熬白菜豆腐和馒头,两个人打完饭,就看见黄飞扬已经占好了位置冲她们挥手,三个人又坐到了一起。 蒋烁和他的同学则坐在他们斜对面。 白雪偷瞄了一眼,小声说道:“红豆,你大哥好帅啊。” 虽然林红豆前世一直不愿意当面叫自己的哥哥姐姐,但是和白雪一直都是说的大哥二姐瞿烨南。 白雪知道红豆有哥哥的时候,也让她妈妈给她生一个哥哥,可是妈妈说她不能生哥哥,只能生弟弟妹妹,但是因为家里是双职工,所以弟弟妹妹也不能有,她只能是独生,这让白雪很是失望,她也好想有个哥哥姐姐来保护自己。 林红豆也跟随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确实长得好看,再比照一下他旁边的哼哈二将,就更赏心悦目了。 “那可不,那可是我哥。” 黄飞扬也扭头看了一眼,有些吃味道:“红豆,你什么时候和你大哥这么好了?” 他记得之前红豆还和他说,她现在一根麻花都要分成四块吃,一点都不开心,她想让他们离开她家。 林红豆镇定的解释道:“我和我大哥当然好了,我们一家人感情都可好了,是不是白雪?” 白雪虽然也不知道红豆什么时候转变了态度,但是她和家里人好她也开心,何况还是个这么帅气的哥哥,她以后就能多去她家看他哥哥了,嘿嘿嘿。 “就是。”两个女孩很快统一战线,“吃你的饭吧。” 黄飞扬嘟着嘴,不甚开心的夹了一块鸡蛋,酸酸甜甜的鸡蛋一进嘴,瞬间扫光他一切烦恼,大口吃起饭来。 开学第一天,除了打扫卫生,发新书,各科老师发表新学期新面貌的讲话,一天的课程很快就结束了。 林红豆背上书包,就和白雪去了她家。 这个时候白雪爸爸还没下班,所以林红豆还比较放松。 一进门,林红豆礼貌的打招呼:“佟阿姨好。” 佟玉珍笑着把人迎进来,手里端着新洗好的苹果,让她们去洗了手,一人手上塞了一个。 林红豆和白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人拿着个脸大的苹果啃着,佟玉珍则询问着白雪开学第一天的情况,中午吃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白雪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机器猫》,不太耐心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林红豆则绞着脑汁想怎么开口说喜饼的事情。 白雪好像是和她心有灵犀一般,猛然间想起了这件事,转过头问道:“妈妈,小姨结婚的喜饼买了吗?” 这不是白雪会操心的事,佟玉珍一下子就猜到了是红豆让问的,目光看向同样向她看来的小红豆,有些为难道:“确实还没订,你小姨的意思是,想买点高级的点心。” 佟玉珍的妹妹叫佟玉静,从国外留学回来,到了一家外企工作,即将结婚的丈夫是一位美籍华人,在国内没有亲戚,所以这场婚礼的宾客几乎都是女方这边的亲戚朋友,筹备的事宜也由女方全权负责,佟玉珍作为家里的长女自然也要帮衬不少。 佟玉静心气高,又见过外面的大世界,觉得自己就结这一次婚,婚礼一定要大办特办,恨不得把全津市的人都请上。 津市的习俗是,结婚是要给邀请的亲朋好友送喜饼的,所以对于喜饼喜糖的规格,佟玉静也提升了不少。 佟玉珍得知妹妹结婚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考虑过林家的点心,但是妹妹说一定要到桂顺斋这种招牌响亮的老字号去买,这样送出去才有面子。 毕竟佟玉静才是这场婚礼的主人公,采购的钱也是她出,那自然是要听她的,顺着她的心意来,让她有一个幸福愉快的婚礼。 见着红豆巴巴地望向她,佟玉珍只能委婉的说这么一句,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自己的意思。 八岁的林红豆可能不懂,但是现在的她现在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听懂这种只绕了一圈的话简直轻而易举。 不过多年的职场生活还教会了她,不要轻言放弃,一次不行就多试几次,她摆出一副乖巧脸,小声问道:“佟阿姨,请问您说的高级是要吃起来好吃,还是看上去有面子?” 佟玉珍没想到红豆还会继续追问,她是知道红豆家里的情况的,也是真心心疼这个孩子,于是耐心地温柔解答道:“我认为是后者,当然了,口味也不能差,毕竟是要入口的东西,面子里子都要照顾到。” 林红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要说味道要多好吃,她一时之间没法改变林满福的手艺,但是撑场面这种事,她在行啊,她就是学设计的,设计个高端的包装盒不是什么难事。 “佟阿姨,您能不能给我们家点心铺子一个机会,下周我带一盒新包装的喜饼让您和小姨看看,要是你们满意,那我们皆大欢喜,不满意也没关系,就当是给我们提提意见。” 林红豆充分发挥着这个年纪的优势,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向佟玉珍,希望可以得到她的允准,她实在是太想抓住这个大单子了,有了这个单子,最起码点心铺目前的房租就不愁了。 果然,佟玉珍丝毫招架不住这种撒娇攻势,再加上知道红豆身世,这孩子懂事的让她心疼,这小红豆突然间就长大了。 她不能让孩子失望,于是做主答应下来,下周这个时候让她带着喜饼到家里来,她把她妈和妹妹一起叫过来,共同做决定。 林红豆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声“yes”,只要给她这个机会,她非常有信心可以拿下这个订单。 白雪听得稀里糊涂的,但是听见妈妈答应了红豆的请求,那就说明红豆是有机会的,到时候她再给小姨吹点耳边风,一定没问题的! 两个人又玩了一会儿芭比娃娃,林红豆赶在天黑前到了家。 到家的时候,月亮和太阳正在交接,一面是强势的月光,一面是惜别的晚霞,渲染着这一条淳朴的街道,整条街道充斥着宁静和安逸。 林记点心铺里,丁春丽正在买沙琪玛,那是他儿子最爱吃的点心。 林红豆乍一见眼前的温文尔雅的春丽阿姨,恍惚间让她有些愣神。 她试着叫出她的名字:“春丽阿姨?” 4、第 4 章 丁春丽是一年前搬来西街胡同的,在街道的帮助下,租下了两间屋子,带着一个孩子,还有她的缝纫机,靠着自己的缝纫手艺,以做裁缝为营生。 丁春丽长得很温婉,看人时的眉眼中透着温润,一头乌黑长发编着一个辫子,身形高挑纤细,皮肤白皙。 她穿的衣服也都是自己做的,款式和材质丝毫不比商店里的差,每次她穿上新裙子,像是活体模特一样在胡同里和街上走上一圈,立马就会引来无数女同志的艳羡和问询,所以她的生意一直都不错。 再加上她为人和善,乐于助人,出手也大方,有什么好东西第一时间也会和街坊四邻分享,所以算是在西街胡同站稳了脚跟。 丁春丽刚来的时候,邻里难免会打听她的往事,她的一贯说法就是男人去世,只留下她和一个孩子,婆婆对她不好,所以她就带着孩子独立门户。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尤其丁春丽还是一个样貌身段都不差的女人,更是招来了一些不安分的男人的想入非非。 刚开始她好言好语的拒绝,但是对方总觉得她这是欲拒还迎,根本没有放弃的意思,再后来丁春丽就不留情面,开始拿着扫帚往外轰人。 慢慢的和邻居相熟之后,都不用她出手,邻居的几个大妈们直接站在胡同口,叉着腰对着那些人骂娘。 大妈们的威力是很大的,那些既难听但是又精准的问候八辈祖宗的话,把那些厚脸皮的男人说的都臊的不行,在得知丁春丽有人撑腰之后,渐渐地也不再来了。 有了大妈们的保驾护航,丁春丽也算是在西街胡同无虞的住了下来。 因着这些恩情,平日里做衣服有剩下的布料,丁春丽就会攒起来,攒成合适的大小,给大妈们做几件新衣服,大妈们也不白拿,家里包了包子,擀了面条,也会给她送上一口,有时候也会帮她照看照看孩子。 丁春丽和林满福熟起来多亏了她的儿子,小豆丁。 小豆丁大名徐豆豆,今年五岁,这孩子从小就能吃,也爱吃,不管好吃不好吃的都能吃上两口,所以把自己吃的圆滚滚的,长着一张小肉脸让人看了就想捏一捏。 西街上的那些店他都吃过,最喜欢的就是林记点心铺里的点心,尤其是沙琪玛和蜜三刀,几乎隔几天就要买上一包,一来二去,丁春丽就成了林满福店里的常客。 每次来的时候,林满福都像一个长辈一样关切的问她住的习不习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要和他客气,还会在她买的点心里多放两块,每次秤砣都是扬的高高的。 丁春丽看着林满福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也不容易,所以做了包子饺子也会第一时间给四个孩子送来尝尝。 渐渐地,两家人走的近了起来,林家的四个孩子也一口一个“春丽姨”的叫着,小豆丁更是喜欢林满福,时不时就来看他做点心,还说要和他学手艺。 林红豆也是喜欢丁春丽的,在那个没有母爱的年少时光,她已经不记得在她三岁时候去世的母亲的模样,丁春丽的出现填补了一个小女孩对于母亲的想象,她是温柔的,漂亮的,心灵手巧的。 再后来,也是在林红豆八岁这一年,丁春丽被一个混混头子的残疾弟弟看上,他们就多次上门骚扰,一定要丁春丽答应这门亲事,不光骚扰她,还搞得整个胡同鸡犬不宁,丁春丽实在觉得抱歉,所以就带着小豆丁连夜搬走了。 没有人知道她搬去了哪,也没有人再见过她,她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丁春丽搬走之后,林红豆敏锐的发现林满福那一阵子心情总是很低沉,一贯爱笑的他也不怎么笑了,当时她还以为父亲的伤心和自己一样,后来长大再回想,这中间差别可大了。 她想,林满福当时应该是有后悔的,要是他能早点表明心意,说不定结局会不一样,但是即便再来一次,他就能迈出那一步吗? 四个孩子的养育已经把林满福磋磨的鬓角冒白丝,如果再加上丁春丽和小豆丁两口人,他有这个能力照顾好她们吗? 事实也是如此,满福点心铺子生意不好不坏,养四个孩子都十分吃力,再填两口人,那不是让人家和他过苦日子吗。 命运总爱捉弄有缘人,让两个互有好感的人都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所以这一世,林红豆想让父亲和春丽姨幸福美满。 “春丽姨,好久不见,您又漂亮了。”林红豆再见故人,心情有些感慨,眼窝子浅的她已经蒙上一层薄雾。 丁春丽今天穿了一件黑白波点波浪裙,刚洗完的头发半湿半干的披着,听见红豆嘴抹了蜜的夸奖,嘴角不禁上扬,“小丫头嘴真甜。” 林红豆笑呵呵的转移话题:“小豆丁呢?” 好久没见那个结实的小胖墩,还有点想念。 丁春丽看了一眼巷口围着玩弹珠的一群孩子,小豆丁正跪在地上,放荡不羁的露着屁股沟子,玩得正欢。 有时候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抱错了孩子,她这么爱干净穿戴得体的人,怎么就生了小豆丁这么一个整天脏兮兮的孩子。 丁春丽有些嫌弃的说:“一从幼儿园回来就和胡同里的孩子聚到一块堆,每天都玩到天黑才回家。” 林满福给她包好沙琪玛,麻利的系好结提溜给她,朝巷口方向望了一眼,笑说:“这不是挺好的嘛,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担心小豆丁被欺负,怕他受委屈,现在人家都和胡同里的孩子耍成一片了。” 丁春丽也想到了当初自己的忧虑,心满意足的笑笑:“是啊,现在这样就挺好。” 她提过这包沙琪玛颠了颠,就知道林满福又给她多放了,她把钱放在柜台,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红豆的胸口,只是几眼,便和林家父女告别。 这时楼上的蒋烁和蒋婷听见楼下的林红豆的声音也一起下来,开始摆碗筷准备吃饭。 林家没有专门吃饭的地方,只在点心铺的后厨里摆了一张矮脚桌,平时放在墙边,吃饭的时候直接拉过来。 眼看着黄昏淡去,黑夜漫出,轰隆隆一阵雷声,紧接着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要下雨了。 林满福忧心的朝街口一个劲的望着,雷声一声接一声的加大,空气中弥漫出暴风雨前的沉闷,这雨怕是不会小。 瞿烨南还没有回来,虽然他也是个爱玩的性子,每次天不黑都不着家,但是遇到这种下雨天他一定会早早地回来,不让林满福担心。 又等了片刻,直到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的砸向大地,林满福再也等不住了,他褪下围裙和白色褂子,从门后揪了把伞,抓了一件雨披,转头冲着里屋的几个孩子道:“你们几个先吃,我去迎迎小南,他没带伞,待会儿该淋湿了。” 说完,便套上雨衣出了门。 今天的晚饭是家熬带鱼和醋溜白菜配大米饭。 蒋烁给两个妹妹盛好饭,又给林满福和瞿烨南盛了两碗,专门拨出一盘菜放在一起扣在大锅里温着,转头又撩开帘子到了外间,把点心铺的门帘子拉上。 雨势顷刻间变大,他在留着的缝隙向外探头看了一眼,只有白花花的雨水连成片,街上早就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他有些担心的拉上帘子,希望两个人不要淋湿才好。 林红豆在白雪家吃了一个大苹果还没消化完,再加上她现在这个年纪,胃容量也不大,所以一碗饭对她来说有点负担。 她拉过蒋烁的碗,把自己的饭往他的碗里拨了一大半。 蒋烁一进来,就看见自己平平的一个碗上长出了一个小山堆,又瞄了一眼林红豆碗里那三两口饭,嘴角不易察觉的往上扬道:“有些人现在不吃,等会儿晚上饿了可别又缠着爸给她煮面。” 在今天之前,蒋烁和林红豆之间的相处还是有些偏尴尬的。 他记得他和小婷刚到这里的时候,那个时候红豆才六岁,一个六岁大的小姑娘,抓着个苍蝇拍子满胡同追着黄飞扬打,扎着的两个小揪揪因为剧烈运动已经半散,满头凌乱的大喊着黄飞扬的名字。 当时,他以为他和小婷以后也会和她有这种互动,但是他还是低估了一个小姑娘的敏感。 家里忽然冒出两个外来人,对于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来说,就是自己的领地被侵犯,这是很难接受的。 再加上林满福要分心照顾他们,花销也逐渐加大,所以她的零花钱和零食也不得不减少,这一定给林红豆小小的内心带来了极大的委屈。 所以每次她发脾气哭闹的时候,他都尽量不吭声,当然也不会和她生气,只希望她可以早日接受他们,让他减轻一些愧疚。 渐渐地,因为小婷和她住在一起又都是女孩子,所以这两年她们的关系已经逐渐改善,但是称呼上还是没有变化,而蒋烁和她年纪不同,又不经常在一块儿,所以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关系一直处于不远不近,难以变得亲近。 但是今天早上,也许是她自己想开了,居然主动称呼了二人,别说小婷开心了,他也是很欢喜的,只不过他平时就没什么表情,表现得不那么明显罢了。 所以在接受到红豆友善的信号后,他也尝试着改变了和她的说话方式,希望可以通过这次机会,和她好好相处。 而林红豆却丝毫没有听出来变化,仿佛一贯如此一样,习惯的和他你一句我一句的推拉着:“我今天在白雪家吃了苹果,现在一点都不饿,哥你多吃点,别浪费粮食。” 听着红豆没有表示出丝毫异样和排斥,蒋烁塌下心来,眼神里冒着喜悦,大口大口吃起来,抬头对上小婷的目光,兄妹二人会心一笑。 红豆这算是,彻底接受他们了。 这边三个人各怀心事的吃着饭,那边林满福拿着一把伞寻了一圈的人都没找到,只好忧心忡忡的回到了点心铺。 这孩子,一点也不让人省心,这么黑又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回家,早知道就让他妈带他去南方了。 瞿烨南是林满福的妹妹林满锦的孩子,是他的亲外甥。 他的父亲去南方打工,打着打着就寄回来一封信,说是要和林满锦离婚,不用想,一定是外面有人了。 林满锦不服气,要去找他当面说清楚,临走之前把儿子送到了哥哥家,说是把孩子暂时交给林满福照顾。 这一暂时就暂了两年,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捎回来过一封信和一些钱,让满福不用担心她,好好教育小南,其他的一概没有提。 没有说她什么时候回来,没有说她在干什么为生,也没有说她找没找到小南的父亲,什么都没提。 既然妹妹没说,林满福也没问,只要她人平安就好,孩子嘛,他一个也是养,四个也能养。 蒋烁和蒋婷两个孩子很懂事,林满福基本不用操心他们,就是添两双筷子的事,但是他这个外甥是个不安分的主,每天都和那个张海潮跟着胡同里几个比他们大的男孩子到处瞎晃悠,好几次回来都是一身伤。 问他怎么搞的他也不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把兄弟义气看的极为重要,讲义气是好事,但是他们这个年纪的义气,里面掺杂了一大半鲁莽,搞不好是会出事的。 所以几个孩子里,最让他操心的就是他这个外甥。 蒋烁吃的差不多,听见外面有声响,约莫是林满福和瞿烨南回来了,他拉开帘子一看,只有林满福形单影只的站在门口脱雨衣。 “爸,小南呢?” “没找到!”林满福难得的黑着脸,语气也不畅快,“有本事别回来,住到他那些兄弟家里,让人家供他吃喝上学,我还省心呢!” 林红豆和蒋婷听着外间的对话默默地收着碗筷,时间过去的实在是太久远了,林红豆也不记得瞿烨南到底为什么没回来,但是总归是没出事,所以她也不太担心。 “爸,你先进来吃饭吧,别管他了,等会儿他自己就回来了。”林红豆朝外喊着。 蒋烁接过满是雨水的伞和雨衣,看着林满福湿透的裤脚和鞋子,说道:“爸,你先上去换件衣服再下来吃饭,别感冒了。” 林满福听着女儿和儿子的贴心话,压下心中的不悦和担心,蹙着眉“嗯”了一声,湿透了的布鞋在老旧的木梯上留下一个接一个的脚印,到楼上去换衣服。 蒋烁放好雨具,蒋婷把林满福的饭菜端了出来,林红豆则顺手就把她们几个人吃完的碗盘洗掉。 蒋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是也没说什么。 等林满福换好衣服下来吃饭,已经将近八点钟了,瞿烨南还没回来。 雨势已经渐渐小了起来,只有淅淅沥沥的雨丝随风飘扬着。 林红豆丝毫不担心,坐在外间细细端详起了点心盒子,琢磨着怎么设计才能显得高档一些。 没过一会儿,门帘被人风风火火的掀开,瞿烨南披着一块塑料布,满身的泥点子,沾了一脚泥水闯了进来。 林红豆思绪被打断,抬头看了他一眼,嫌弃的抿起嘴,心中幸灾乐祸:搞成这幅鬼样子,这不得挨顿打。 蒋烁知道林满福担心小南,所以早就把里间的门帘挂了起来,这样他在对面坐着一眼就能看到门外。 林满福闻声立马抬头看去,悬着的心这才放下,紧接着一句话也没说,闷着声吃完最后一口饭,碗筷“砰”的一声往桌上一扔,沉着脸训斥道:“你去哪了?还知道回来?” 5、第 5 章 雨势又猛了起来,一道惊雷打破沉寂。 瞿烨南把身上的白色塑料布丢到门口,拖着满是泥泞的脚步走进了后厨。 林红豆目光跟随着他,对上一旁蒋烁的目光,不由得做了个鬼脸,料想表哥一定少不了一顿骂。 蒋烁是担心的,瞿烨南虽然平时莽撞了些,但是他其实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守在近旁,就是想起到一个劝说的作用,要是满福爸真的生气动了手,他还能拦一下。 瞿烨南脸上划着雨滴,面容紧绷着一声不啃的把手里紧攥着的东西“砰”的一声丢到桌上,林红豆的视线跟随过去,发现是一沓半湿加褶皱的钱,看上去有十几二十块,这可不算少。 林满福眉头蹙的更深,沉音问道:“哪来的?” 瞿烨南站在矮桌边,低着头,扣着指甲缝儿里满是泥的指头,蚊子般嗡嗡道:“捡破烂儿卖的。” “什么破烂儿能卖这么多钱?”林满福心头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怕这孩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城北那边在盖新楼,沙土下面埋了很多铁钉子。” 他运气好,还刨到一块大铁板。 再看向瞿烨南红肿拌着黑泥的手,林满福登时了悟一切,“你从放学到现在都在刨钉子?是因为早上的事情?” 林满福不愿意和孩子们提钱,也不想让他们知道家里拮据的状况,再苦再累他都能自己扛下来,他认为大人的职责就是守护孩子健康无忧的成长。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孩子们也都慢慢长大了,懂得心疼他,懂得爱这个家了。 他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瞿烨南还是没抬头,闷闷的“嗯”了一声。 林红豆忽的鼻头泛酸,心中升起一丝愧疚,她不该抱着一副看好戏的心态的等着他被骂的。 一阵沉默,蒋烁也从兜里拿出一沓折叠整齐的钱,放到桌上。 “爸,这是我帮同学辅导功课赚的,您也拿去交房租。” 这些钱是他之前借同学抄作业加辅导功课赚的,攒了一个学期,总共有十二块。 林红豆又刷新了对于蒋烁的认知,他居然从这么小就懂得进行知识付费了,怪不得人家总考第一名呢。 角落里坐着剪枣肉的蒋婷也拿出自己攒了好久的零花钱,躬着步向前一挺,把钱放到桌角,“爸,这是我攒着的零花钱,都给你。” 这是蒋婷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一共有七块钱。 林满福双手抱着头,面容紧皱的看着桌上的三沓钱,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憋不住,夺眶而出,直砸地面。 他弓着腰坐在小板凳上,胳膊肘架在膝盖上抓着两侧的头发,上半身呈虾状弓形,努力着压制着想要从嗓音中冒出的哭声,后背抖成筛子。 半晌,他哽咽道:“都是我这个做爸爸的没出息,是我对不起你们。” “爸。”蒋烁眼眶泛红。 “舅。”瞿烨南往前迈出一步,想要上前安慰,但是又怕舅舅更加难过,脚步僵在原地。 林红豆和蒋婷则红着眼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满福没有伤心太久,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用手背抹了一把泪,红着眼眶笑着看着孩子们,“谢谢孩子们的心意,这钱我就收下了,就当是你们存在我这里的,等我赚了钱,给你们发零花钱。” 他顿了顿,看着几个孩子的小脸,又欣慰道:“你们都长大了,懂得心疼人了,我刚把你们抱回来的时候,一个个的还没我小腿高呢,现在也学会替我分担了。” 说罢,林满福把钱一沓一沓的小心拿到手中,对着瞿烨南说道:“我上面给你留了两壶热水,你赶快去洗洗,洗好了下来吃饭,等会儿我煮两碗姜汤,你喝了再睡。” 蒋烁不想林满福再操劳,于是主动道:“爸,你上楼吧,姜汤我来煮,等会儿你和小南一人一碗。” 林满福哽咽着点点头,“也好,我今天也累了。” 说着,他和瞿烨南拖着一个比一个沉重的步伐,一前一后上了楼。 蒋烁见二人上了楼,立即拿出一块生姜切了起来,蒋婷则立马放下手里的枣和剪刀,帮哥哥生起火来,一时间就剩下林红豆独留在原地。 她吸了吸鼻子,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这种时候,她愣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哈哈哈哈哈,她这亲生女儿当的,真是棒极了呢! 点心铺的楼上一共有两间屋子,男孩子一间女孩子一间,男孩子那个屋子要住三个人,所以蒋烁和瞿烨南共用一个上下铺,林满福则在墙角摆了一张单人床,再加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这间屋子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林红豆和蒋婷住的则比较宽敞,两个人同睡一张双人床,屋子里摆了两张书桌一个双开门的衣柜,还有一台缝纫机,是红豆妈妈留下的。 没在房租上帮上忙,林红豆小小的气馁了一番后,又开始构思起了做喜饼的计划。 她躺在床上,在黑夜中盯着屋顶,听着蒋婷淡淡的很让人安心的呼吸声,不停地在头脑风暴。 根据佟玉静的要求,她送喜饼的首要目的是撑场面,展现她与众不同的品味,所以她要买的,是别人对于她的艳羡,那这就不是普通的喜饼可以达到的。 就像奢侈品一样,人们买一个名牌包不是为了用它装东西,而是为了吸引别人的羡慕从而满足自己虚荣的心理。 所以她要做的,就是打造一款喜饼界的奢侈饼! 首先,就要从包装上下手。 焕然一新的包装一定会在第一眼达到吸睛的效果,而这种工作,一般都是她们设计师做的。 林红豆在大学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时候,就去四处接活,什么都画,改稿再交稿再改稿,就是她每天要面对的,也是那个时候,她接触过很多各式各样的设计,而且还真的设计过礼盒。 现在市面上的常规礼盒,基本就是印一对龙凤鸳鸯,中间在印一个囍字,或者是两朵牡丹花和祥云花纹包着一个囍字,普通且没有新意。 林红豆准备根据佟玉静的喜好,设计一个盒面偏哑光珍珠白,正中用浅香槟金画一对卡通男女穿着婚纱和西服在互相交换戒指,然后底部写一句“yes,ido.”烫银小字,盒子开启处系一条深酒红色丝绒细带,打成蝴蝶结。 这样既简约又有质感,酒红色的红丝绒细带和珍珠白互相搭配,既夺目又典雅,再配上两个香槟色的卡通人物,绝对是津市绝无仅有的喜饼包装盒。 再设计一款两个娃娃手牵手的喜饼模具,配上几个爱心模具,到时候手牵手的娃娃放在中间,边上围一圈爱心饼,这算是有新意了吧。 设计初稿已经在林红豆的大脑中有了雏形,感觉到眼睛发涩,她这才踏实的睡去,时间紧迫,明天就要赶快行动起来。 ------ 一整个上午,老师在讲课,林红豆都在完成她的大作,同桌孙雨晴时不时向她的画作投来探究的目光,一反常态的难得开了尊口,和她交流起来。 孙雨晴压着嗓子小声问道:“林红豆,你画的真好,是在哪里学的?” 她是在市里的少年宫学的画画,她们这一批孩子都是从一年级跟着老师学的,到现在学了差不多一整年,有的甚至是从幼儿园就开始学了,但是都没有林红豆画的好。 林红豆停住笔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没学过,自己瞎琢磨的。” 其实她也没太夸张,她从小就喜欢画画,她的家庭情况也根本承担不起少年宫的兴趣班费用,所以她都是自己对着图画书画,或者看到什么就画什么,就是单纯的喜欢。 高中的时候才找了老师进行考前集训,系统学习了素描、色彩、静物写生的基础,通过专业加试考入服装设计专业,想要通过自己手里的画笔,设计出独一无二的时装,但是现实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改稿,改到已经脱离了原稿的样貌,改到东不东西不西,一整个四不像,完全偏离了最初的设计理念。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搞创作,真难,只要你是个没有什么名气的创作者,谁都能在你的作品上插一脚,给你提点建议,仿佛他们才是专业人士。 孙雨晴不再说话,眼底闪过几分惊讶和羡慕。 在中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之前,林红豆终于做完了初稿,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礼盒设计图还有模具设计图,这不妥妥的把订单拿下! “叮铃铃铃铃铃!”下课铃声响起。 “红豆,吃饭去!”白雪在门口大声喊着。 林红豆把画扣在桌上,用铅笔盒压住,顺着人群挤出去和白雪手挽着手一起去吃饭。 下午放学,林红豆带着自己的设计稿,和蒋婷蒋烁一起回到了家,一路上她都在想,要怎么和她爸解释这幅画的来历,好在她之前就爱画画,家里也到处都是她画的画,只不过现在画风不同,笔触更加成熟,不过她相信以她爸的艺术水准,一定看不出来。 她就说是她的新同桌有一本港城的绘画杂志,杂志里就是这么画的,她就是照着拓下来的。 “爸。” 林红豆刚走到巷口,就看见林满福喜笑颜开的送走一个买了好几盒点心的客人。 这一下把柜台里的一小半的点心都卖了出去,林满福乐的合不拢嘴,冲几个孩子龇着一口大白牙笑道:“回来了。” 对面卖酱货的李老九也为满福开心,“你爸今天可做了一笔大单子,晚上让他给你们买肉吃。” 林满福笑呵呵的说:“买,咱一家人今天吃顿好的。” 今天林满福拿着昨天孩子们帮忙凑好的钱去街道交完租金,一出来碰上了街道办的谢主任,正好她要买点心送人,看见林满福就想起了这回事,所以就直接和他下了订单,满福一听有生意做,立马把人带回了点心铺子,按她的要求给她装好,整整六盒,四块五一盒,一共二十七块,一个礼盒大约赚一块钱,六盒一下子就赚了六块。 林满福给红豆塞了五块钱,让她去买一斤猪肉回来,林红豆转手就把钱给了蒋烁,说她有事和满福说,辛苦他跑一趟。 蒋烁也没问什么事,拿着钱和蒋婷就往西街最里面的肉铺去。 林满福扬着嘴角,好奇问道:“闺女,要和爸爸说什么事啊?” 林红豆把人拉进后厨房,从书包里取出自己的大作摆在桌上,带着些炫耀的口吻道:“爸,这是我画的,怎么样?” 林满福果然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他不懂画,评判一幅画好坏的标准就只有像不像,他能看得出女儿画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但是这两个小娃娃又不是正常人,倒像是她看的连环画里的小人儿。 画得惟妙惟肖的,很是可爱,和他的宝贝女儿一样。 林满福把画双手举起,仔细端详着,很满意的夸赞道:“画的好,我闺女画画的手艺,就和爸做点心的手艺一样,技艺高超。” 林满福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自信,他相信自己的手艺足够好,所以总觉得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自己实力足够强,总是会发光的。 在这个信息不发达的年代,这种思想还可以靠着街坊四邻的口碑混口饭吃,但是这也是他生意做不大的原因,从来不主动宣传,认为包装和一切附加都是花里胡哨,只要电心做的好吃就万事大吉,所以他从不创新,一直维持着老手艺没有变。 但是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对于物质的要求不断提高,不仅要求好吃,外观也是消费必不可少的一环。 所以一味的守旧是会被市场淘汰的,光有手艺不行,营销也得跟上去,二者需要相辅相成。 红豆笑笑,试着提出自己的意见:“爸,你说把这幅画画到喜饼盒子上怎么样?” 6、第 6 章 在林满福有限的认知里,他就是个做点心的师傅,只要把点心做好就万事大吉,买点心不就是为了吃吗,好吃不就行了,至于包装什么的,不就是一个容器吗,他从来没在这方面动过脑筋,也不认为有人会因为包装好看而买他的点心,所以在喜饼的包装盒上画画,那纯属是画蛇添足。 但是女儿既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并且还画出了这么有趣的画,他说什么也不能打击女儿的自信心。 于是林满福委婉的拒绝道:“好是好,但是画这么一幅画也怪耽误时间的,不能因为这个影响你学习,爸知道你是因为昨天没帮上忙心里难受,你有这份心爸就知足了。” 林红豆和他爸智斗了这么多年,他说完第一句话她就知道他话里的含义,但是她仍然装作一副懵懂状,忙说:“不影响,我只需要把画稿提供给印刷厂,让他们批量生产,直接就能用,至于红丝绒带子也好办,春丽姨一定知道哪里有卖。” 林满福没有料到女儿如此坚持,并且连具体的实施步骤都想好了,看来她是有备而来啊。 不过她到底还是个小丫头,想法还是太过天真,“闺女,你这个想法好是好,但是你说这些都要花钱的,那要是还和之前卖一个价,那咱不就赚的更少了。” “谁说卖一样的价钱了。”林红豆戳了戳画,“有了这个包装,售价最起码要加三块钱。” 一般来说,一盒喜饼的成本是四块,售价五块,赚一块;新的包装盒一个大概一块左右,所以现在成本是五块左右,她卖八块,净赚三块。 一盒喜饼卖八块对于平常家庭的老百姓确实有些贵,但是佟玉静显然是可以接受溢价的客户群体,只要价格不超过她的心理预期太多,她只会觉得越贵的越高档。 林满福一脸诧异的瞳孔微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块钱??” 真是小孩子的异想天开,哪个傻子会为了个包装盒多付三块钱。 林满福仍然耐心地劝说道:“闺女,爸知道你也是想帮家里的忙,但是做生意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的,你就算是画出花来,人家也不会多出这三块钱的,生意的事情交给爸,你就好好上你的学,想画画就画画,不用操心点心铺子。” 林红豆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交给你这生意哪能好的了,就靠着这几个街坊四邻,生意连西街胡同都做不出去,还怎么做得好? 说不通这个老顽固,林红豆只好使出自己的杀手锏,激将法! “爸。”林红豆绷着一张稚嫩的小脸,认真道:“咱俩来一次比赛吧。” “比赛,比什么赛?”林满福不知道这小闺女今天是怎么了,揶揄道:“你要参加奥运会啊,还比赛。” 林满福看新闻说京市申奥代表团就要在九月十六号启程赴摩纳哥,为争办2000年第二十七届夏季奥运会,人家运动员参加的才叫比赛,他一个做喜饼的有什么好比的,还是和自己的女儿。 林红豆不满自己的提议不被尊重,皱着眉头严肃道:“林满福同志,请你严肃一点,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好好好。”林满福敛起笑意,宠溺的问道:“你说,要怎么比。” “咱俩分别用自己设计的一盒喜饼来让顾客挑选,选中谁的,以后就听谁的,怎么样?” 她这个思想古板的老爹,就是得让现实敲打敲打,要不然还活在大清朝呢。 “行啊。”林满福的斗志一下被激起,“比就比,我就不信我学了这么多年的手艺,还能输给一个八岁的孩子。” 他师父当年可是跟紫禁城里的点心大师学的手艺,他还是他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当年在国营单位工作的时候,凡是吃了他点心的,没有不夸上一句的。 林红豆心说,不是你输给了一个八岁的孩子,是你落后的思想输给了进步的时代。 宣战结束,一时间,林家两父女进入了紧急的备战状态。 剩下的三位家庭成员,以瞿烨南为首,展开了一场押注赌局。 “我赌一个月的脏衣服,一定是我舅赢。” 瞿烨南向来是唯舅主义,在他心里他舅的点心做的就是最好的,不可能会被红豆画了几笔的盒子打败。 “嗯......”蒋婷犹豫不决,“那我也选爸赢。” 虽然红豆的画她也很喜欢,但是喜饼喜饼,最重要的还是饼,饼好吃价格还合适,她也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加钱买包装,反正她是不会买的。 “你呢大哥?”瞿烨南问道。 蒋烁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我押红豆赢,你们俩要是输了,一人帮我和红豆各洗一个月的衣服。” 瞿烨南有些意外,大哥平时那么聪明,今天脑子怎么糊涂了,不过他糊涂的好,要不然都赌一个人,那就没人输了。 “行啊,要是你输了,你帮我和小婷洗一个月的衣服!” 蒋烁半勾起唇角,爽快道:“成交!” 正在完善点心模具图纸的林红豆忽的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继续画,完全不知道自己未来一个月的脏衣服已经被打赌外包出去了,她现在一门心思的想赢,想转变林满福老旧的思想,想让家里的生意更好。 他们家做点心的模具都是在一个年纪很大的老木匠那里做的,那个人手艺极好,和林满福的师父也是多年好友,师徒都是和他定制的模具。 这位老木匠名叫鲁清河,雕刻的手艺极好,做的模子都很精妙,没有丝毫毛刺,林红豆向她的对手林满福同志问询了老师傅的地址,准备第二天一下学就过去。 还有最关键的外包装盒,之前店里的包装盒都是和纸盒厂订购的,她准备明天中午给纸盒厂去一个电话,和他们商量一下包装盒设计的事情。 对了,林红豆还和他的竞争对手借了二十块钱,任何创意的落地都需要一笔资金,她这都算少的了,等到时候赚了钱连本带利的还给他。 第二天一到教室,白雪和红豆打听她喜饼做的怎么样了,她妈妈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小姨,她小姨一口答应下来,说是也想看看红豆可以把喜饼做出什么新花头。 林红豆让她安心,回去告诉她小姨,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中午的时候,林红豆和周群芳打了个招呼,说是有急事想用办公室的电话给家里打个电话。 见她面色十分焦急,周群芳也没问什么事,直接把她带到了办公室。 正值午饭时候,办公室的老师都回家吃饭了,周群芳把她带过去也去食堂觅食,诺大的一间办公室现在就林红豆一个人。 正好可以让她放心的打电话,但是这个时候的电话是计时收费的,所以她也不能用太久,所以她提前把要问的问题都写在了本子上,准备和对方来个快问快答。 接电话的是一位男士,是专门负责销售的人员,林红豆故意把声音压得粗犷一些,让他听不出对面是一个孩子,否则可能不会被认真对待。 根据她的问题,对方做出了耐心的回答,但是回答的内容却不尽如林红豆的意,她设计的时候,忽略了现在材料的稀缺和没那么先进的工艺水平,如果按照她的构想,做出来成品还是有些难度的,并且报废率比平常要高出百分之二十,所以销售员并没有接林红豆这一单。 这通电话给满怀胜利信心的林红豆来了当头一棒,要是设计不出来,那她还比什么赛? 不过,低落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放学的时候,林红豆已经调整好心情,重整旗鼓,和白雪说了再见后,就打算按照林满福说的地址先到鲁师傅家。 虽然道路是曲折的,但是前途是光明的,她不能被这么一点困难打败,事情一件一件做,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所以她打算今天先把模具的事情处理好,明天下午请个假,亲自到纸盒厂解决问题。 她参加工作以后,面对的难题可比这多多了,还不都是一个一个攻克,一点一点的做到了这个行业的腰部。 一开始就放弃,那不是她的风格。 黄飞扬见她一个人去,就要跟她作伴一起去,林红豆想着有个伴也行,刚要答应,就听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陪她去吧。” 她转头一看,果然是蒋烁。 林红豆又转过头说:“那我和我哥去吧,你先回家,回去晚了你妈又要发脾气了。” 黄飞扬有些失落的歪着嘴,仰着头看了一眼比他高大的蒋烁,他也好想长得这么高大,是不是等他到了五年级也可以长这么高,也能像他一样保护红豆。 不知道他的脸也能不能长得像他一样,他们班的好多女同学都说红豆的大哥长得帅,连白雪也说过。 他在家对着镜子问过他妈,他长得帅不帅,她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长得帅有什么用,有本事才是王道。” 黄飞扬一听这句话就知道,他的长相并不是女孩子眼中的帅气模样,而且也从来没有人夸过他帅气,大家夸他的品质都是,跑得快,吃得多,没心眼。 虽然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那红豆,我们明天见。”黄飞扬冲林红豆挥了挥手,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头的,往相反方向走去。 林红豆则和蒋烁一起往林满福说的地址走,正好碰上蒋婷和瞿烨南也刚下课,二人结伴而出。 两方正巧碰上,林红豆觉得瞿烨南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只是打了个招呼,双方就各奔东西。 林红豆小声嘟囔:“他这是什么眼神?” 蒋烁微扬起嘴角,顺手把红豆肩上的书包提到手里,说:“也许是觉得你会输给咱爸,不看好你。” 蒋烁也精准的拿捏住林红豆容易被激的性子。 “我会输?”林红豆激动地指着自己,“哥你就瞧好吧,看我怎么把林满福同志打得落花流水,怎么让瞿烨南佩服的五体投地!” 蒋烁笑眼弯弯的看着红豆,对她表示夸赞:“成语运用的不错,期待你的表现。” 7、第 7 章 顺着地址,二人找到鲁师傅的住所。 到的时候,鲁师傅正穿着一件白色围褂,带着套袖,手里拿着一把斑驳但锋利的锯子,一只脚踩在木头上,两只手上下均匀有力的“蹭蹭”的锯着一块长木。 木屑随着微风在半空中飘落,一股清新的木香钻入鼻中。 鲁师傅余光瞥见有人来,手里的活没有停下,直到那块木头被整整齐齐的锯下,才放下锯子,问清了二人的来意,得知是满福的儿子和女儿后,态度更加友善起来。 林红豆把自己画的模具草稿图拿给鲁师傅,蒋烁瞥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不过很快就压了下去。 鲁师傅拉过一个小板凳岔开双腿坐下,举着草稿图认真的端详了一阵子,问道:“这是你这个小闺女儿画的?” 鲁清河做了一辈子的木匠活,其中也有过好些客人拿着图纸来让他相看,有的人不懂画画,就是大概描摹出一个样子,细节处由他自己把握,而有的人需要的木具是要和图纸完全一致,所以一丝一毫都不能差,因此图纸画的就会很精细。 他现在手里的这一张图纸俨然是第二种,其中线条的勾勒和细节处的描摹,怎么看都是专业的手法,而林满福之前找他做的木具,基本都是口述,只说是什么形状,大概的尺寸,其余的都让他自由发挥,而今天这小姑娘拿的,却是一份全式的图稿,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林红豆心虚的瞟了一眼身侧的蒋烁,讲出早就编好的借口:“您可高看我了,我就是提供了创意,拜托我们美术老师帮我画的。” 怪不得,鲁师傅没再疑心,一个小不点怎么可能画得出这种图纸,小孩子有新鲜的想法他也不奇怪,毕竟他小时候也很能瞎想。 “怎么样,能做的出来吗?”这是林红豆最关心的问题,要是他刻不出来,那创意再好也白搭。 她没有画太过复杂的图案,只是一对娃娃穿着喜服牵绣球的样子,只不过脸部表情和衣服画得比较详细,要雕好还是需要点技术的,至于那几个爱心状的模具,她倒是不担心。 “能是能。”鲁师傅拧着眉一副认真样瞅着脸部的细节,“但是需要时间。” 她这图纸上是两个穿着喜服的小人牵着红绣球,其他的都不难,就是两张娃娃的脸部表情有些难雕刻,要是雕的和图纸上一样活灵活现,那得费点功夫。 能就好,林红豆瞬间放下提着的心,“您看您需要多长时间。” “最起码一个星期吧。” “四天。”林红豆讨价还价,眨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撒娇道:“爷爷,您帮帮忙,我要这个模具有急用,万分火急!” 这个年纪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意撒娇,也不会油腻。 果然,鲁师傅被林红豆这一幅可怜样扰的心软下来,心一横咬咬牙答应道:“行,那我就累累我这把老骨头,给你赶赶工。” 林红豆眼睛立马闪烁起来,连连鞠了几躬,小甜嘴叭叭道:“谢谢爷爷,有了您鬼斧神工的手艺,我们家的喜饼一定能大卖!” 鲁师傅嘴角不由得扬起,这个闺女说的话真让人舒服,比他爸那个老实疙瘩强。 那他就先停掉手上的那个木柜,先把模具做出来,可得给这个小闺女好好露一手。 鲁师傅没有和林红豆收定金,只说等他做好了一并再给,对于林满福的为人他是很了解的,拖账欠账这种事情他不可能做,他教出来的女儿也不可能。 迈着喜悦的步伐,林红豆一颠一颠的往家蹦去,蒋烁在后面提着书包,意味深长的说道:“那副图,不是美术老师画的吧。” 林红豆脚步一顿,两根跳跃的麻花辫扑通一下回落到肩膀,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个大聪明。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了好几种借口,但是都有漏洞,还不如直接和他坦白。 林红豆转过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无尽谄媚道:“哥哥大人英明神武,那副图其实是我画的。” 蒋烁很聪明,和他撒谎的意义不大,以后她还会画更多设计图,其他人好应付,但是他却不行,他那双如鹰一般尖锐的眼神,让林红豆像是小偷碰到警察一样心虚的无处遁形,还不如和他真假参半的解释一个原因,打消他的疑虑,以后就好行动了。 蒋烁背着一个书包,提着一个书包,穿着一身蓝白的校服逆光而立,落日余晖扫过他清隽的面庞,他挑了挑眉,淡淡的发出一声“嗯哼”,等着红豆继续解释。 他们学校只有一个美术老师,这个美术老师这学期怀孕休产假,所以这几个月的美术课都改成了音乐课,总不能是音乐老师帮她画的吧。 而林红豆早就忘记了这回事,并且她们班还没上美术课,所以她并不知情。 林红豆摆出一副委屈状,眨着一双清澈的眸子,娓娓道来:“那些图画和设计图都是我画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画,我觉得画这些特别简单,但是我的同桌说她学了好久都画不出这种水平,所以我不敢和别人说,我怕他们觉得我和普通人不一样,黄飞扬说和别人不一样是要被抓到三院的。” 三院是津市的精神病院,里面全是有精神疾病的患者,因为有些病人的行为举止太过诡异,所以家长就会拿“把你送到三院”这句话来吓唬小孩子,让他们听话。 蒋烁用那深邃的眸子颔首盯着红豆看了许久,半晌才开了腔:“回家吧,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以后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没人敢把你送进三院。” “还有。”蒋烁十分认真的说,“每个人都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也不需要和其他人一样,你会画这么复杂的画,说明你有天赋,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所以你不用为此感到困扰,因为你生来就是要用画笔描摹人生的。” 虽然林红豆一点都不会被困扰,但是她还是不由得鼻头泛酸,被蒋烁的这番话打动到。 沐浴在一个平淡的晚霞中,蒋烁就像一个伟岸的超级英雄一样,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潇洒地走在柏油路上。 蒋烁是家里四个孩子最聪明的,学习成绩也很好,从小到大成绩都一直在前排。 原本他和蒋婷是一对十分幸福的兄妹,他们一家四口的小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好,但是一场意外的大火在短短的半天内带走了他的父母,一整个家化为一片灰烬。 那天碰巧他带着蒋婷去了大伯家,所以幸免于难,等他们兄妹到家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一开始两兄妹一起住到了这个城市唯一的亲人大伯家,但是大伯母不喜欢他们,说他们是两个拖油瓶,每天都给他们脸色看。 因为蒋婷不小心碰掉了堂妹喜欢的发卡,发卡掉了一颗珠子,堂妹开始放声大哭,大伯母对着手足无措的蒋婷狠狠地训斥了一番,蒋烁看不得妹妹受委屈,一气之下带着蒋婷离开了大伯家。 那是一个冬天,兄妹二人都没有厚棉衣,只穿了一件毛衣外面套了件单衣,迎着刺骨的寒风在街上不知所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个人浑身都要冻僵了,就在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恰巧遇见了蹬着三轮车卖点心的林满福。 林满福和蒋烁的父亲在同一个国营单位后厨工作过,因为性格脾气投的来,所以关系很好,当时他从国营厂辞职的时候,还鼓动过蒋烁的父亲和他一起开点心铺,但是蒋烁父亲是个喜欢稳定的人,所以就拒绝了。 虽然不在一个单位工作,但是逢年过节还是会互送一些礼物,彼此之间都是见过对方的孩子。 林满福看到这俩孩子的时候,两个人连一件棉衣服都没有,已经入冬的天气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什么外套,睫毛上冻上了一层厚厚的冰碴子,全身都冻得僵硬。 他十分心疼的把两个孩子抱上了车,带回了自己家,蒋烁和蒋婷就是这个时候来到了点心铺,出现在了林红豆生命中。 蒋烁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为了给林满福养老送终,他并没有读自己喜欢的专业,而是留在津市读了师范,毕业后回到老城里的一个高中做了老师。 所以林红豆不在的日子,都是他在照顾林满福,也是他陪伴在林满福生命最后的一段时光里,送走了他们的父亲,承担了本来该由林红豆这个亲生女儿承担的责任。 林满福曾经和林红豆说过,大哥为这个家牺牲了很多,当时她和他的交流不多,等到她想要了解他时,他已经学业繁忙,后来读大学离开了家,所以她对他的付出并没有太多感触。 但是现在,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林红豆心口不禁漫上一阵愧疚,蒋烁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却一直没有看到。 见红豆没有跟上来,蒋烁回头看过来,冲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发什么呆呢,快点跟上,你哥我饿了。” 林红豆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眉目舒朗,透着清冽气的少年。 他之所以去读师范,应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所学校提供他的学费,当时家里的经济情况并不好,供一个大学生十分紧巴,所以他把自己的梦想全都淹没在心底,为了所有人就是没有考虑自己,选择了对别人有利的人生。 而林红豆,却去追逐了自己的梦想,即便那个时候碰的一身是伤,她也从没后悔过学自己喜欢的专业。 原来她的背后,有这么多人默默地在托举。 “哥。”林红豆眼眶微红,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谢谢你。” 蒋烁和林红豆有了秘密,有了秘密的关系,就会更加紧密。 路上,她把那件让她忧心的事情也和他袒露,蒋烁说,他明天下午也请个假,陪她一起去纸盒厂。 林红豆正愁呢,该怎么不惊动林满福请这个假,但是蒋烁却信口拈来。 “这好说,就说你肚子疼,我带你去看病。” “那老师要是给咱爸打电话呢?” “不会的。”蒋烁十分有把握,“我在老师们心里的形象可以和爸匹敌。” 学校的老师都知道他们家的情况,就连家长会都是蒋烁给红豆开,林满福给蒋婷和瞿烨南开,在老师们眼里,蒋烁就是一个踏实稳重成绩好有责任感的好学生,每个老师对他的评价都很高。 “那瞿烨南要是和爸告状呢?” “他不敢。”蒋烁的回答又是十分坚定。 “为什么?” 还有他不敢的事? 蒋烁淡淡道:“半个月前,他尿了一次床,是我帮他洗的床单。” 林红豆像是吃到了惊天大瓜,两只眼睛忽然一亮,正要开口问清楚,就又听蒋烁歪过头说道:“你也不要想着用这件事威胁他,你上次把裙子掖在内裤里走过一条街的事情,他也知道。” what??? 林红豆震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她记得好像没人发现啊。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两个当时就在你身后。” “那你们岂不是......”看到了她有内裤版的屁股??? “轰”的一声,林红豆的天塌了。 她的形象啊,没啦! 8、第 8 章 第二天林红豆装着肚子疼请假的时候,老师都没有想到林满福,第一时间就把蒋烁叫了来,让他带着林红豆去一趟医院。 蒋烁来的时候,趁着老师背过身去,冲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表情好似在说,看吧,他说的没错吧。 林红豆由衷的佩服,这就是口碑啊! 在得知自己的糗事被蒋烁撞见之后,林红豆和他单独相处起来总感觉有些别扭,走路的时候故意慢他几步,跟在他身后。 蒋烁注意到了她的反常,口吻轻快道:“林女侠,要不然你对我使一招九阴白骨爪,这件事我们就翻篇了好不好,女侠要有女侠的气量。” 当时电视里在播《射雕英雄传之九阳真经》,人家都喜欢女主角冯衡,也就是黄蓉的母亲,而林红豆却痴迷于梅若华,也就是后来的梅超风,跟着她学武功,天天乍着五根手指头,嘴里叫着招式“九阴白骨爪”,看谁不顺眼都要上去挠两把,还要强迫人家叫她女侠。 羞耻的回忆袭来,林红豆翻了个白眼,冲着蒋烁的后背拍了一巴掌,负气的加快了脚步超过他。 算了,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他计较了,要不然她的糗事要被他抖搂的越来越多。 从学校出来,两人走了大概半小时才到了纸盒厂,坐公交会更快,但是林红豆舍不得花钱,她现在资金有限,能省一分是一分。 纸盒厂看大门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大爷,穿着一件圆领老头衫,鬓角已经微白,拿着个蒲团扇子在窗口边优哉游哉的边扇边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十分悠闲。 林红豆正准备走近门房,打算问几句话,就听里面忽然传来一声稚嫩的暴怒声。 “爷爷,你小点声,没看到我正在写作业吗?” 她顺着声音望去,这才看到大爷旁边还有一个小萝卜头,看上去和她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大的一个男生,正坐在一个高板凳上在窗边的桌上埋头哭写,头发被抓的像一团鸡窝,似乎写得有些不顺畅。 那老大爷正听着入迷,情绪一下子被打断,十分不悦的关掉收音机,冲着孙子嚷道:“放学也不出去玩,就知道写写写,都快成一个书呆子了。” 小男孩义愤填膺道:“这是我妈给我布置的任务,我要是写不完回去要挨揍的!” 他左半拉屁股屁股现在还疼呢! “好好好。”老大爷一听他提起儿媳便不敢再多言,“你写你的,我出去待着总行了吧。” “可是我不会写!” 他妈妈给他布置的都是奥数题,他的数学本来就不好,做课本上的习题都困难,做这些题目更是难上加难,但是他妈妈说,越是数学成绩不好,就越要上强度,只要把难题都啃下来,课本上的题目就迎刃而解了。 做吧,做不出来,不做吧,回去又要挨打,这可是愁死他了。 唉,人生怎么这么难啊。 “你不会写跟我吼什么,不会写就不写,大不了挨顿打呗,你个怕娘的怂包。” 小男孩反击道:“你不怕?” “我...”老大爷被噎住,眼神闪躲的拎起自己包着毛线套的水杯,嘴硬道:“我当然不怕,我可是她的长辈。” 老大爷翻着白眼从门房出来,就看见林红豆和蒋烁正站在门外,“你们两个干嘛的?” “大爷。”林红豆笑呵呵的开口,“我们是来买包装纸盒的,想找你们销售科的李经理聊一聊,能让我们进去吗?” 那大爷半信半疑的走近,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你们家大人呢,怎么让你们两个孩子来谈生意?” 谁家大人心这么大,也不怕把事情搞砸。 蒋烁开口道:“大爷,我们两个有经验的,不用大人也可以,不是什么难事,请您帮我们给销售科的李经理打个电话,就说我们找他谈生意。” 那大爷见蒋烁说话稳重,真的如他所说,给李登林去了电话,在电话里没有提是两个孩子,要不然怕他不见。 听到有客人来,李登林让他们先到会客室稍等片刻,他一处理完手上的工作马上就过去,老大爷给他们二人指了个方向,目送他们进到第二排的会客室。 再一转头,自己那个小孙子正愁眉苦脸的对着一大张卷子,像一根蔫了的苦瓜一样。 他不由得感叹,也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叫他说还是学一门手艺的好,像他一样,即便退居二线,也十分受人尊敬。 * 刚刚厂长来过,让李登林整理出上个季度的销售账目,并且给他设定了下一个季度的销售额指标,五万块! 李登林看着上个季度的销售账目,满打满算也就三万块,有好几个客户还是他软磨硬泡了好久才拿下的,人家也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合作。 纸盒厂是国营单位,这几年经济效益不好,许多工人都停薪留职,自谋出路去了,连车间的工人都开始四处去跑销售,整个厂的销售压力十分严峻。 这可把他愁坏了,恰好这时接来了一通谈生意的电话,又把他从深渊里拉回来一点,他现在也不管单子大小了,能赚一点是一点。 李登林今天穿着白衬衣黑长裤,一双圆头皮鞋,标准的销售人员打扮,他的个头很高,长得很白净,还有点小帅气。 怕客人等的着急,他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一打开门,就见蒋烁和林红豆两个小孩端端正正的坐在沙发上,他又往外瞅了瞅,没看见其他人影,估计大人去上厕所了,他在心里猜想着。 李登林迈着长腿走过二人,在一侧的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壶给二人倒了两杯水,问道:“你们大人呢?” 林红豆接过水,回道:“没有大人,就我们俩。” “哦吼?”李登林眼神中飘过一丝讶异,紧接着长腿一搭,整个人松弛的陷到沙发里,“就你们两个小娃娃来找我谈生意?” 开什么玩笑,逗他玩呢? 林红豆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已经预料到了对方会是这个态度,但是没关系,这也不是他的错,她很大度的在心里原谅了他,继续态度友好道:“昨天我给您打过一通电话,说了关于喜饼盒的设计,今天是来找您进一步详谈的。” 李登林皱起眉头,双臂在胸前交叉,“昨天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怪不得他听着声音有些不对劲,像是故意压低的,原来都是这个小女孩故意的。 “是我,昨天您说我的设想可行是可行,但是存在一定的难度,并且报废率高,按照您的意思,就是可以做。” 李登林回想了一下昨天自己说的话,他说的明明是“她的想法可行是可行,但是在技术上的要求很高,需要的材料也很特殊,所以他们厂很难生产,请她另找高明。” “按照我的意思,就是不可以做!” 根据林红豆昨天电话里的描述,她要在盒子上印一对香槟金色的浮雕娃娃,这个工艺分两步,要先烫金,再压浮雕。 这其一,现在烫金主流色是大红色和亮金色,浅香槟金箔价格贵不说,还要专门订购。 其二,浮雕是用模具压出来的,模具一上就是几百公斤的压力,烫金和浮雕要“套准”金箔的位置,和浮雕的凸起部位必须对应的分毫不差,这一切都要靠老师傅用放大镜看十字线,手工调整版位,一个盒子有两处要对位,报废率比普通烫金高三成。 一般的工人根本做不出来,他们全厂也就能找出一个老师傅能做,但是人家现在已经退居二线,不管生产印刷的事了。 蒋烁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适时开口道:“李经理,现在厂子的生意不好做,就算这单难做,苍蝇再小也是肉,而且这单做好了,我们以后还会有订单,所以对你们有利无害。” 听满福爸说,现在大部分国营厂效益都不好,都在搞停薪留职,估计这纸盒厂也不好过。 李登林当然知道拿下订单就能赚钱,但是他们厂是真的做不出来啊,他对二人摊牌道:“不是我不想给你们做,是我们真做不出来,唯一能做的老师傅现在去看大门了,剩下的工人挑不起这个大梁。” 看大门? 林红豆和蒋烁默契的对视一眼,林红豆心里立马有了主意,“您的意思是,如果这位老师傅答应做,就没问题是吧?” 李登林放下翘着的腿,身子慢慢回正,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她这么理解好像也没错。 “行啊,你们要是能说动郑师傅,我就接下你们这一单。” 到底是小孩子,想的就是简单,要是郑师傅这么容易请,那他不早就去请了,怎么可能看着到手的钱飞掉。 林红豆打量了一眼一旁的蒋烁,心中已经有了盘算,心下暗暗庆幸,幸好把他带来了,对不起了哥,关键时刻,只能靠你了。 不知怎么的,蒋烁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看着林红豆略显奸诈的眼神,有一种自己要被发卖的感觉。 三个人齐齐到了门房外,郑师傅正坐在马扎上乘着凉,调低音量听着评书。 “郑师傅,这俩孩子想找您说个事。” 李登林对郑师傅很恭敬,说完就稍到一边的阴凉,等着看好戏。 郑师傅刚听了一会儿,又被打断,不耐烦的把收音机关掉,语气有些冲道:“你们这两个孩子到底有什么事?” 林红豆发动一技能,语气软软道:“郑爷爷,对不起打扰您听戏了,我们是想请您出山,帮我们印一个烫金浮雕。” 郑师傅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不做!” 一技能失败。 她瞄了一眼一旁的蒋烁,又看了一眼门房里抓耳挠腮的小男孩,笑眯眯的说道:“那这样您看行不行,您帮我做礼盒,我哥帮您的小孙子补习,我哥学习可好了,他是他们班第一名呢。” 果然,蒋烁就知道她刚刚那个眼神有鬼,一转眼就把他发卖了。 这回郑师傅倒是没有直接拒绝,他犹豫了! 里面正愁上加愁的小男孩一听有人愿意辅导他,高兴地忙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郑师傅身边,“爷爷,你快答应他们,要不然我今天回家一定会挨打的!” 昨天他就没写完,现在左屁股还疼呢,他妈说了,今天再写不完,就是右屁股了。 郑师傅手里捏着扇子把,小孙子抓着他的胳膊摇晃着他,艰难地犹豫了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下来,没办法,谁让他就这么一个孙子呢,天天挨打也不是个事啊,别说他怕他妈,他也怕他那个儿媳妇啊。 “行了行了。”郑师傅面上仍旧一副不耐烦,扒拉开小孙子的手,“我做!” 耶斯! 林红豆在心里默默庆贺,得意的冲李登林扬了扬下巴,怎么样,她厉害吧。 李登林原本还是街瘤子一样靠着墙,颠着脚尖,双手环抱在胸前,此刻已经立正站好,两只手规矩的放在身前。 郑师傅就这么答应了? 就因为这么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就答应了? 上个月,他可是把嘴皮子磨破都没说服他老人家出山,现在就让这小丫头几句说通了? 李登林感觉自己遭受到了背叛,眼睛里瞬间没有了光,郑师傅,你怎么能干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事情,我对你太失望了...... “滴滴!” 围栏外忽然响起几声鸣笛,林红豆抬眼看去,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从驾驶位跳出来,冲着里面吆喝道:“你们都在啊,我来装糖厂的包装盒。” 正事来了,郑师傅忙把栅栏门拉开,让货车进来,蒋烁也拉着林红豆和小男孩靠到了墙边,李登林给货车带路,到车间门口开始装货。 林红豆瞄了几眼,他们装的应该是装喜糖用的盒子,这个糖厂规模还不小呢,一次性买这么多。 只不过这喜糖盒子,也太过时了吧,艳红艳红的盒子上印了一个金色的大囍字,这生意很难做好吧。 工人们来来回回搬了一阵子,司机签了提货单之后,又和李登林说了几句话就开车离开纸盒厂,再过来的时候,李登林的脸拉得老长,黑的跟锅底一样。 郑师傅带着些愧疚的关心道:“小李啊,出什么事了?” 李登林双目无神,有气无力道:“赵记糖厂以后也不和咱们订包装盒了,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单。” “为什么?”郑师傅也十分惊讶,他们纸盒厂和赵记糖厂合作了十几年了,期间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他们说,我们厂的包装盒早就过时了,不够洋气,他们要换新的包装。” 果然,和林红豆猜的差不多。 “哪里不够洋气了,我看就很好嘛,红红火火的,多喜庆!”郑师傅忿忿不满道。 林红豆此时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我能画出一张喜糖包装设计图让他们满意,帮你们留住这个客人,这次的单子能不能少收我们一半的钱?” 李登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画?” “就是我。” 见红豆说的这么自信,蒋烁很为她开心。 “那要是人家不买账呢?”李登林觉得这小孩口气真大,赵记又不是郑师傅,用点小恩小惠就能笼络住。 “那我就不让你打折喽。”林红豆眼珠子一转,摇晃着小脑袋上前一步,“那我要是画出来了,人家也满意呢?” “那我就给你一半的优惠!” “还有呢?” 李登林咬咬牙,豁出这张脸去,“那你以后就是我姐!” “成交!” 9、第 9 章 郑师傅干活很利索,按照林红豆的要求,当天就把纸盒做了出来,基本上和她构想的大差不差,只不过香槟金色由于材料的不匹配,只能用原有的金色做了调色,这样一来成本降低了不少。 在离开纸盒厂之前,林红豆拿了一张纸板,在上面用尺子捣鼓了半天,又在每一面上都画了一张简笔画,紧接着用剪刀沿着虚线剪开,三两下折成一个钻石形状。 林红豆把纸盒丢给李登林,让他照着模板多做几个,拿去给赵记糖厂的人推销。 李登林都看傻了眼,等人走了还在观摩那盒子,边看边嘟囔:“真神了嘿。” 包装盒顺利完成,还差一根酒红色的丝绒带就大功告成,林红豆带着包装盒做贼一样绕过点心铺到了丁春丽家,蒋烁则还留在纸盒厂辅导着小孩儿功课。 丁春丽那里倒是有丝绒布,但是是正红色,酒红色的她这里没有,要到批发市场上买,这种酒红色的布很紧俏,基本上一到货就能卖光,不过她和老板交情很好,她说要的话,老板一定会给她留的。 林红豆先用红丝绒代替,扯了一根系了上去,红色的丝绒带一上包装盒,瞬间衬得包装盒醒目了不少。 丁春丽看着这包装盒,还以为是要放什么高级的东西,谁知道红豆要拿它来放点心,她不禁好奇,这会有人买吗?未免有点大材小用了吧? 周日那天,还是蒋烁陪着红豆到鲁师傅家中拿的模具。 鲁师傅的手艺炉火纯青,林红豆对这套喜饼模具满意极了,基本上做到了一比一复刻,脸上的那些表情的细节几乎没差。 鲁师傅看在林满福的面子上,给红豆打了一个折扣,但是林红豆说什么也不答应,还是按照原价五块钱给了师傅。 做这么一个精细的模具又费时间又费体力,这些钱并不算多,但是林红豆现在手头空空,等以后她赚了钱再做模具的时候,一定要多给鲁师傅一些。 “哥,你觉得我能赢咱爸吗?”林红豆边走边用手颠着模具,摸着顺滑的纹路。 等了半晌,蒋烁没回话,林红豆转头看向他,“你也觉得我的喜饼卖不出去?” 不应该啊,蒋烁这么聪明,不可能和瞿烨南一样,只能看到眼前的三瓜俩枣。 蒋烁继续向前迈步,每一步都踩在一块完整的砖头上,“你们两个人谁赢都好,我都开心。” 端水大师! 没有听到满意的答案,林红豆撇着小嘴,气哼哼的往前走。 “不过。”蒋烁观察着她的表情,牵起唇角道:“你赢了对咱俩都有好处。” “什么好处?”林红豆一脸疑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周日下午,蒋婷和蒋烁在外间看店,林满福加紧制作起了明天要比赛的喜饼。 一共要做两份,一份按照他传统的做,一份按照林红豆提供的模具做。 在津市,传统的喜饼一般选择津八件,讲究成双成对,其中多为酥皮点心,内陷有枣泥,豆沙,山楂,五仁,椒盐等口味。 林红豆为自己那一份点心向林满福提了一些意见。 娃娃饼的馅料要用豆沙馅,四个红心的饼皮要做成红色,馅料用咸的椒盐,这样甜咸搭配,吃起来不容易腻。 为了防止点心出现碰撞导致点心破碎,林红豆还专门做了一个夹档,虽说不能和点心百分百形状一样,但是能起到作用就好。 点心做好后,林红豆在夹档上铺了一层油纸,把点心小心翼翼的放了进去。 鲁师傅做的模具简直活灵活现,就连一向坚守己见的林满福见了这烤好的点心也产生了一丝动摇,虽然都是他和的面,包的皮,调的馅,但是这有了娃娃形状和他那种普通的圆形饼看上去,确实会被一眼吸引过去,那几个白皮点心在娃娃饼面前,对比起来着实普通。 见了成品后,林满福第一次产生了危机感。 瞿烨南和蒋婷四目相对,心头冒出几丝后悔,要是让他俩选,他们也想选红豆的娃娃饼,那娃娃的表情也太俏皮了,倒是让人不舍得吃了。 最后,林红豆把铺好油纸的喜饼放到礼盒中,和一旁林满福用普通的红色盒子装着的放在一起。 全家人都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份明天要参加比赛的选手,两个外盒摆在一起,女儿的盒子确实足够吸引人,但是,林满福心想,他也不是一点优势都没有。 买东西最重要的当然是价格,同样的东西难道会因为样子好看点,包装精致点,客人就愿意多付钱吗? 有钱人也不是傻子,能便宜为什么要买贵的。 林红豆的定价比林满福贵了三块,并且她的一盒也不足一斤,加上盒子称起来才堪堪一斤,里面的饼再好看也只有八两。 一里一外差了二两,价格还比他的贵,他就不信会有人买单。 在得知价格之后,瞿烨南和蒋婷刚歪过去的墙头草又被吹了回来,二人一致认为,傻子才会花这笔冤枉钱。 两个人把做好的饼放到冰箱冷藏,确保明天馅料口感新鲜。 第二天快到放学时间,林满福关了店门,提着两盒喜饼往西街口走去。 对面的李老九刚给客人切好一份酱猪肝,看着满福手里提着的盒子,不禁发问道:“满福,你这提的是什么?” 一盒他认识,是喜饼盒子,但是另一盒看上去品味和这条西街格格不入,倒像是他在港城看到过的包装。 林满福眼珠子一转,提着喜饼走到酱货铺前,解释道:“这两盒都是喜饼,这一盒特别的是红豆想的,这小丫头要和我比赛,看看人家顾客是选她的这一盒还是我的这一盒,老九大哥,让你选你选哪个?” 林满福想在上擂台前再吃一颗定心丸,李老九是个见过世面的,前年儿子还带他去过香港,他说的话在他心里是有分量的。 “这是红豆想的?这小丫头这么厉害?”李老九放下刀,两只手在围裙上杠了杠,认真端详着这两个盒子,直言道:“我看你是要输给红豆丫头了。” 林满福预料到了对方的答案,嘴角一勾,使出杀手锏,说道:“老九大哥您别急啊,我还没说价钱呢。” 李老九怔了怔,这价格还不一样? 也是,这盒子一看就不便宜,价格一样不就亏了。 “差多少?” “三块,里外里重量还比我这盒少二两,您就说您选哪个!” 这价格完全在李老九这个抠门老汉的接受范围之外,三块钱,都够他买半盒阿诗玛了。 没有丝毫犹豫,李老九果断道:“满福,我选你,等我女儿结婚,我一定买你做的喜饼。” 林满福得意的扬起嘴角,看吧,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红豆到底还小,不知道这手里攥钱过日子的人能有多么精打细算,这丫头今天输给他该伤心了,只好晚上回来给她做点她爱吃的安慰安慰她。 “老九大哥,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多了,你先忙吧,我要去参赛了。” 说罢,林满福双手背后提溜着两盒点心,哼着小调调往街口走去。 徐红秀来得晚只听到了最后一句,望了一眼得意的满福,好奇道:“参赛,参什么赛?满福要去参加奥运会啊?” 李老九的眼神还在那包装盒上打转,直至满福消失在街口,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过,也不一定。” “不一定什么?” 李老九没说话,想着之前在港城看见的琳琅满目的包装,那里面的吃的不一定有多好吃,但是包装确实都很精美,虽说他一件都没舍得买,但是买的人也不老少,所以满福也不一定能赢。 他现在可太好奇了,等他们晚上回来,他得去打听打听到底谁赢了。 林红豆下了学,和白雪一起往大门外走,学校不大,学生也不多,走着走着全家都聚齐了,其余三个人也要和林红豆一起去白雪家见证这场赛事的最终结果,黄飞扬自然也要跟着去凑热闹。 白雪这下可太开心了,她在前面左手搀着红豆,右手挽着蒋婷,身后跟着三个男孩子保驾护航,莫名的让小女孩生出一种虚荣感,尤其是蒋烁这个全校女同学都公认的长得好看学习又好的男孩子的存在,更是让她滋生出几分莫名的优越。 她在心中暗暗羡慕红豆和蒋婷有蒋烁这么一个哥哥,还有瞿烨南,她装作和红豆说话,不经意朝后瞄了他一眼,这家伙长得也不差,就是学习成绩不好又爱捣乱,不过他能打,就是因为有他在,班里那些调皮的男同学才不敢欺负她和红豆。 想到这,她就更加羡慕红豆了,她也好想有个哥哥啊。 林红豆完全不知道这个小姑娘脑子里在想什么,一路上她都在想自己的作品会不会遇到欣赏它的人,想她定的价会不会有点高,白雪的小姨能接受吗? 连白雪和她说话的时候她也没听清,心思早就飞远,只是笑呵呵的应付着对方。 和林满福汇合后,参赛双方提着自己的喜饼一起上了楼。 不仅白雪的小姨佟玉静来了,她的姥姥还有小姨夫全都到场,连一向忙碌的白雪爸爸白建刚也在家。 林红豆第一次在白雪家见到这么多人,连带着他们一家还有个看热闹的黄飞扬,这就十二个人了,原本空荡的客厅瞬间拥挤起来。 佟玉珍也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来家里,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等她安排所有人都落了座,比赛正式开始。 10、第 10 章 白雪的爸爸妈妈,小姨小姨夫还有姥姥五个评委在沙发上坐成一排,两位参赛选手把盒子拆开,喜饼和礼盒放在一起摆好,站在对应的参赛作品前。 五位评委对于喜饼的味道倒是没有多好奇,但是眼神却出奇的一致,全部朝着林红豆的精美包装盒和娃娃状的喜饼看去,林满福那个普通包装的喜饼则孤零零的留守在原地。 之前佟玉静去参加过一个和她一起出国留学的同学的婚礼,那是她参加过最时髦的一场婚礼,从喜饼喜糖的包装,婚纱的设计,到宴席上的菜肴,每一点都让她心生羡慕,当时她就在心里想过,自己的婚礼一定不能比这差。 但是想归想,她这个同学能办这么一场婚礼是因为家底十分厚实,即便她的家庭条件也不差,也比不上人家做生意的财力。 不过就算大头比不了,那总有些小细节可以展现一下她的品味吧。 今天红豆准备的这个喜饼盒就很戳中她的小心思,这款礼盒完全不逊色于对方,甚至还多出了几分典雅,完全不落于俗套,这不是正好和她的观念契合吗。 喜饼是要带回家的,这种别出心裁的小设计,一定能让人对她的婚礼印象深刻。 她妈说她这是攀比,是不好的行为,但是佟玉静却没觉得哪里不好,她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攀比的,人家的婚纱是请国外设计师设计的,她自己没有这个能力,所以她也没有强求,但是一个喜饼礼盒她还是能买得起的,用这点钱让她心里舒坦,脸上有光,这就值了。 佟玉静的丈夫对于这些不甚在意,只要妻子满意就好,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对于婚礼有一段幸福的回忆,但是看着面前这两份喜饼的对比,他是真喜欢那个娃娃样式的饼,这种样式的饼是他没见过的,很有创意,他喜欢。 白雪的爸爸妈妈更不用说,虽然他们也是裁判,但还是要跟着主人公的选择进行投票,婚又不是他们结,钱也不是他们出,他们对这件事没有多大的话语权。 话语权最大的,除了佟玉静,就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白雪的姥姥。 白雪的姥爷五年前因为癌症去世,所以家里的大事小情,现在全是姥姥说了算。 老人家对于花钱的态度是可以预见的,能省则省,当年为了供女儿出国读研究生,她花掉了和老伴攒下的半辈子积蓄,虽说现在女儿女婿也挣了不少钱,但是也不能花钱如流水,还是要讲究性价比,每一笔钱还是要花到刀刃上。 她对小红豆的设计也很喜欢,十分雅致,但是好看归好看,好看不能当饭吃啊,还是要选择价格合适的。 白雪妈妈见大家看的差不多,自觉地做起了主持人,“请你们二位一人说一句自己的喜饼的优点吧,来最后拉拉票。” 林红豆谦虚的做了个请的动作,让年长者先说。 林满福也不客气,直言道:“我十四岁就跟着师傅学做点心,第一个做好的成品就是喜饼,吃过我做的点心的人就没有不满意的,这一盒喜饼只要五块钱,价格公道,用料实在,选择我绝对是最合算的。” 姥姥满意的点了点头,林满福做的点心她吃过,确实还不错,之前她和大女儿也想到了一块儿,准备从满福家订喜饼,但是小女儿非要搞排场,看不上普通的,她也只好作罢。 接下来到了林红豆,她清了清嗓子,笑嘻嘻摆出一副喜庆状道:“我的这盒喜饼价格是八块,确实是要比普通款式的喜饼贵一些,相信大家从包装上就能看得出贵在了哪里,不管各位长辈选择哪一个,或者不选择我们家的喜饼,这都没有关系,虽然我现在年纪还小,但是我也知道,结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希望小姨可以不留遗憾,和小姨夫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婚礼,祝你们长长久久,永远恩爱。”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林红豆和甲方谈判的时候经常用这招,不要一直扯价格,把高度升上去,只要对方对她的设计有点动心,一般都会成功。 白雪一家人听着林红豆这一番发言,都有些感慨,小小年纪就懂得为家里拉生意,还这么贴心的为别人考虑,真是难得,不像他们家里的白雪,还在那扣手吃呢。 话音刚落,佟玉静立马一拍桌子决定道:“定了,就买红豆设计的喜饼。” 姥姥原本还有些不同的意见,但是听女儿这么说瞬间也咽了回去,女儿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她选什么就选什么吧,她满意就好。 佟玉静说完,所有人都看向姥姥,等着她发话。 姥姥的眼神在面前这对父女脸上扫过,最终拍板决定道:“听玉静的,就买小红豆的!” 比赛结束,姥姥当场就把早就写好的要订的喜饼的数量交给了林满福,婚礼的日子在十月中旬,婚礼当天喜饼必须整整齐齐的出现在现场。 姥姥也是个爽快人,知道林满福家情况不好,直接大手一挥,全款付给了满福,整整八百块。 林满福有些不敢相信,他一下子就赚了三百块? 就在一分钟前,林满福还对于自己的失败有些失落,但是当金闪闪的钞票摆在他面前的时候,谁还顾得上难过啊,谁赢都是他家赢,这是铁赢的局面啊! 看着爸爸快要飞到天边的嘴角,林红豆白眼,他爸这翻脸比翻书都快。 * 八岁的林红豆小朋友在和自己的父亲林满福的比赛中拔得头筹,获得了顾客的青睐,给家里带来一笔大生意。 这件事传遍了整个老城里西街胡同,主要传播者就是李老九和徐红秀两口子。 那天李老九在店外守了很久,直到暮色爬满天空,林家一家人纷至沓来,为首的林红豆得意洋洋,而走在最末尾的林满福也笑得很开心。 看这情形,到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当天晚上,李老九就让徐红秀拿了些剩下的卤肥肠和猪肝,亲自到对门送过去,顺便去探探情况,要是满福输了,实在是感觉到挫败,可以找他来倾诉倾诉。 哪知道徐红秀回来却说,人家一家人什么事都没有,满福开心的都顾不上和她说话,已经开始盘算做喜饼需要多少材料了。 得,李老九咂舌,他还担心了半天,到头来人家什么事都没有,也是,都是一家人,谁赢了都是赢,这是妥妥的赢局啊。 林满福同志有一个十分突出的优点,就是没什么男人病,什么面子啊,男子气概啊,这些他都不是很在意,所以即便被自己的女儿打败,也只是短暂的让他难过了一会儿。 并且让他难过的点也不是输给了自己的女儿,而是他一直以来的经营理念被击碎,之前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手艺好,就能把这个点心铺子做好,但是现在倒是被他八岁的女儿结结实实的上了一课。 点心做的好固然会吸引来一部分客人,但是包装和点心外观也是客人选择的重要依据,时代已经在变革了,现在不是当初物资短缺的年代,你卖什么顾客就只能买什么,所以点心师傅们丝毫没有想到要做出改变,只管把点心做好。 但是放到现在这中理念已经过时了,新时代人们的选择是多种多样的,西式点心也在不断冒头,如果还一直守旧不做出创新和调整,那迟早是要被时代落下的。 而落后就要挨打这个道理他可太懂了。 只守着近邻做生意是远远不够的,他有四个孩子要养,野心就不能只局限在这小小的西街。 这一次,也算是女儿阴差阳错的点醒了他。 所以一回家,林满福就调整好了状态,认真的在自己的小本本上一项一项的列出来待办事项,开始计算做这一百盒喜饼需要用到的材料数量还有礼盒包装,等明天天一亮他就开始张罗采买的事情。 林红豆就知道她爸是个实干派,让他挣钱和丢面子比起来,面子一文钱不值,所以后续的事情她都不用操心,满福同志一定会事无巨细的把一切都做好。 那边林满福在忙着计算,这边林红豆又开始琢磨新的生意。 这次的喜饼生意并不是常有的,要保证店里有稳定的销售额,还是要把散客规模壮大起来才行,点心铺里的点心来来回回就那几样,一年四季都不变,无法做到刺激消费,想要增加销量,还是要有新意,这就得推陈出新,吸引顾客的注意力。 所以,林红豆决定抓住夏天的末尾,推出夏季新品,雪媚娘! 她之前在家里试着做过雪媚娘,需要的材料比较简单,做法也不难,冷藏过后吃起来的口感也很好,刚好适合夏天吃。 但是这个名字对于现在的人来说恐怕有些难以接受,没有人会把“雪媚娘”和点心联想到一起,她得想一个更加直白且吸引人的名字。 林红豆思索着雪媚娘的模样和□□的手法,最终决定,干脆就叫它“奶包子”吧。 其实雪媚娘不就是包了奶油的包子吗,这样叫起来既顺口又能吸引注意力。 奶包子,做起来! 11、第 11 章 胜利的晚宴是蒋烁做的,林满福忙的时候,都是他做饭。 蒋烁的拿手饭是三鲜打卤面,炎热的夏天傍晚来这么一碗劲道鲜香的打卤面是再爽口不过的了。 期间对面的徐阿姨还送来一些酱货,正好配着面条吃。 瞿烨南则被蒋婷拉去后院接水,不情不愿的洗起了衣服,林红豆这个时候才知道,他们还打了赌,蒋烁赌她赢,还把她未来一个月的脏衣服承包了出去,还有这等美事,早知道她昨天就不自己洗裙子了,留着今天给瞿烨南洗。 看在蒋烁打赌还算上她的份上,林红豆决定去帮他打个下手。 下楼的时候,她顺手把一身脏衣服和鞋子拿到后院,拿给两位辛勤的劳动人民,得意的居高临下挑眉道:“辛苦啦,请帮我把鞋子刷得白一点哦。” 让他们不选她,真是没眼光。 瞿烨南不满的拧住水龙头,看了一眼那双黑不溜秋的的白球鞋,十分不满道:“我们打赌只说洗衣服,没说给你洗脏鞋!” “啧。”林红豆睨了他一眼,“鞋子不是穿的啊,是穿的就是衣服,再说了,你洗都洗了,也不差这一双鞋。” 蒋婷怕他俩又吵起来,立马把鞋泡进盆子里,“我来刷我来刷。” “不行。”林红豆严正拒绝,“就让他刷,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赌局是他设的,男子汉大丈夫,就得愿赌服输,是不是啊,我的好表哥。” 瞿烨南这人,拿捏他就用一招,那就是激将法,屡试不爽。 瞿烨南臭着一张脸,呕了林红豆一眼,“我刷就我刷,行了吧!” 说罢,他把盆子端到水池边,故意“砰”的一下放上去,水花瞬间瓢泼四溅,洒了林红豆一裤腿。 幼稚。 林红豆不和他一般见识,拍了拍裤子进了后厨,笑意盈盈道:“大哥,我来帮你啦!” 蒋烁在厨房里把刚刚二人的斗嘴听得真真的,边扬着嘴角边和面。 他扬眉看了眼红豆,想了想说道:“你帮我把碗筷摆一摆吧,再把码子洗一洗。” 林红豆平时不会主动帮他干活,一般放了学她都跟着黄飞扬还有胡同里的几个小男孩一起疯玩,直到饭好了有人去叫她才回来,吃过晚饭过后,就到了她的看电视时间。 这个时候电视里在放《新白娘子传奇》,她每天一集不落的跟着看,看完还要学着人家使用法术,嘴里还会“咻咻”的配着音,披着一块床单满屋跑。 但是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电视也不看了,也不出去疯玩了,天天都在家里围着,又是帮忙做点心包装,又是来厨房打下手,家里人一时间都很意外,这小红豆是长大了。 三鲜打卤面的做法不难,需要的食材有猪肉,香干,面筋,鸡蛋,木耳,黄花菜和香菇,要是家里有客人来,还会买新鲜的虾一起做卤子。 蒋烁先把面加水揉好,盖湿布醒二十分钟,为了让面筋松弛,吃起来弹牙。 醒面的功夫,他开始打卤子,起锅烧油,放两个大料瓣,把切好的肉片倒进去,慢慢翻炒把肉煸出油,等肉变色,把切好的配菜倒进去一起翻炒,过一遍油,然后倒入泡香菇的水,提鲜。 大火煮,再倒入酱油,老抽调色,再用小火煮五分钟,倒几勺盐调味,卤子得咸一点,所以盐要多放几勺,紧接着勾芡,分三次倒入淀粉液搅拌,出锅前淋入鸡蛋液,最后再滴一滴香油,卤子就可以出锅了。 这时候面差不多醒好,再多揉几遍,直到切开面没有气泡,紧接着把面擀薄切细,扯着两头做拉伸。 最后把拉好的面放到锅里煮开,再过一遍凉水,蒋烁在面碗上均匀的铺上一层色泽浓郁的三鲜卤子,把酱货倒到盘子里,叫上干活的几个人开饭。 在外间的林满福一进来,就看到这么一幅画面。 蒋烁在铺着卤子,红豆把面碗挨个摆好,后院里的两个孩子在洗着脏衣服。 他这爸爸做的也太幸福了,孩子们自给自足,还能照顾他,生意也有了起色,这日子还真让他越过越好了。 林红豆很想念蒋烁这口面,他揉面的力道很均匀,扯出的面条粗细一致,煮出的面再过一遍凉水,拌上她最爱的三鲜卤,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鲜香浓郁的酱汁。 汤汁挂在面条上,一口下去,醇厚饱满,黏糊油润,咸鲜适口,面条筋道顺滑,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的往嘴里吸溜。 林红豆很快的消灭了一大碗,要不是她的胃容量有限,她还想吃第二碗。 一碗面吃罢,红豆擦了擦嘴,打了个幸福的饱嗝,想起自己工作的时候,几乎做不到按时吃饭,每天饥一顿饱一顿的。 像现在这种三餐按时吃,吃的还都是干净卫生,零添加纯手工制作的无预制食品,她小时候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 看着众人也差不多吃罢,林红豆开始宣布起了自己的新想法,为了不让众人起疑,她借口说是在白雪家的杂志上看到的这种点心,下面还写了配料和做法。 林红豆没有把做法说的太细,只说了用到的食材和大概的步骤,具体的实践还得林满福自己来。 经历过下午的战败,林满福对女儿提出的任何新鲜的想法都毫不怀疑,并且很尊重她提出的意见,尤其是他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更想不出什么新奇的经营策略和点心的创新,所以既然这种点心都能上的了杂志,那就说明人家真的有水平。 有水平的东西,他就要虚心学习,他愿意按照女儿说的进行尝试,哪怕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试试总没错。 红豆说的奶包子,他没有听过,但是她说的这些材料都不难实现,当天晚上,林满福就在小本本上加上了这些材料,准备明天一起买回来,先做试验。 夜色浓郁,北方夏末的夜晚已经褪去炎热,胡同口聚集着坐街的大爷大妈,两三人手里拿着一条搓好的艾草条,披着一件罩衣边熏着蚊子边侃侃而谈。 林红豆称这个团体为西街胡同情报收集站,如果一个人想要打听住在这个胡同里的某个人,只需要说出名字,他的生平就会被大爷大妈们如拼拼图一样,一人一句拼凑完整,能力值堪比fbi。 徐红秀没事的时候也爱出来坐坐,在家待着还要开灯浪费电,李老九因为酱货店的生意,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开始处理下水,所以他每天都睡得很早,她的小女儿在读高中,为了不耽误学习选择了住校,只有周末放假会回来住。 所以平时她无聊的时候,就和胡同口的大爷大妈们坐一会儿,扯扯闲天,消磨消磨时间,有时候还能打听到点有用的信息。 据齐大妈说,今天白天里,东街胡同的张志平的大姑张凤英,又到丁春丽家说亲了,这个张志平,是个瘸子,因为腿脚不好,所以一直打光棍到三十多岁,他大姑的嗅觉堪比警犬,只要是老城里区出现一个年纪和她侄子差不多大的单身女性,立马闻着味儿就上门了。 虽说丁春丽还不到三十,长得又十分漂亮,但是她是离婚带孩子,她这条件要是再找,除非对方也是离过婚的,再或者就是对方有什么缺陷,否则正常的单身小伙子她是不要想了,用张凤英的话就是二婚想配头婚,没门儿。 但是丁春丽并没有再婚的想法,所以就拒绝了张凤英想要撮合二人的提议,张凤英并没有因此气馁,而是死皮赖脸的三番五次上人家家里说和,反正她是有这决心的,一定得把她侄子的终身大事解决了。 丁春丽十分无奈,每次都要听她磨好久的嘴皮子,那些话她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像什么,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还是要有个男人帮衬。 就你这样的条件也别想着找到多好的人家,挑来挑去把自己给挑黄了。 他侄子家条件不差,她嫁过去除了照顾男人和孩子,再伺候伺候公婆,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干,不用她这么辛苦的给人家做衣服挣钱。 今天白天张凤英又来了,话说来说去还是这几句,并且今天更加严重,在丁春丽家絮絮叨叨了一上午都没有离开。 齐大妈看不过去,就帮丁春丽和张凤英大吵了一架,让她要点脸皮,不要来打扰丁春丽母子的生活,哪知道对方连阴带阳的把她也数落了一顿,说她是嫉妒,不想让丁春丽结婚过好日子。 这可把齐大妈气了个够呛,追着她骂到了巷口,邻居们怕她摔着,这才把她拉住。 都过了半天了,齐大妈晚上说起来这件事,这口气还没顺下去,边说还边复盘,白天没发挥好,等下次她再来,一定要让她知道她的厉害。 徐红秀暗暗记下这件事,为了缓解气氛也顺便打入核心圈层,把林家父女比赛的事情讲了出去,果然,话题的中心一下子变成了满福居然输给了自己八岁的小闺女,这可是一件新鲜事。 那林家小闺女看着就聪明,和她妈一模一样,说起来也可惜,那么好的女人却得了一个要命的病,孩子才三岁就去世了,也没看见满福开的点心铺子。 这个夜晚的话题,以丁春丽始,林家父女转,林红豆母亲的悲剧终,短短一个多小时,却诉尽了人间事,生离死别,婚丧嫁娶,生儿养女。 徐红秀收起自己的小马扎,沿着街边往家走去,路过林记点心铺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愉快的欢笑声。 徐红秀怒其不争的叹了口气,还笑呢,等下丁春丽真的嫁给别人,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这西街里谁看不出来,满福和丁春丽相互有好感,但是两个人都不想拖累对方,所以只维持着普通的街坊关系,并没有再进一步。 可是徐红秀是真觉得两个人十分合适,满福缺一个为他操持家里事情的女主人,而丁春丽也少一个能为她撑腰说话的男人,而且这俩人心里还都有对方,即便结婚后日子过得辛苦些,但是两个人互相有依靠,互相体谅,再苦也能过下去。 满福没有家人,既然他叫她一声嫂子,那她就不能白受这个称呼,满福的终身大事,她还是要多帮他操心操心。 * 自从林红豆回到1993年,除了上学就是帮家里忙生意,几乎很少和黄飞扬出去玩,这让他小小的肠肚里滋生了不少怨怼。 所以白天上学的时候,他给红豆传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红豆,今天fang学要不要出来玩zhuomicang?” 林红豆正埋头创作着奶包子的宣传画,收到纸条的时候,皱着眉头看着歪歪扭扭的字迹,立即在下面同样歪歪扭扭写了一个“不去”。 写完,她转头向右后方瞄了一眼,发现黄飞扬正托着脑袋,一脸殷切的看向她。 对上那一道可怜巴巴的眼神,林红豆萌生出些心软,转过头把“不去”两个字擦掉,改成了“明天fang学去。”,又让后桌原封不动的传了回去。 毕竟对于现在的黄飞扬来说,林红豆是他最好的朋友,一下子疏远了,他一定很难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白雪送给林红豆和黄飞扬一人一块费列罗巧克力,这是她小姨夫昨天带给她的,昨天家里的人太多了,小姨夫没有拿出来,也不是他小气,原本是给白雪带的,要是一人一块分完了,白雪该不开心了。 这个年代的巧克力都是十分珍贵的零食,更别说费列罗了,只有像白雪小姨夫这种涉外人士才能买得到,林红豆没有舍得吃,而是揣到了兜里。 放学的时候,林红豆收拾好东西,刚一出门,就见蒋烁鬓角挂着水珠,面色红润的在门外等她。 “哥?”林红豆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你们下课这么早?” 蒋烁把她还没挂到肩膀的书包一把拎到手里,“我们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提前下课。” “那我们去找二姐。” “她今天值日,让我们先回去。” 林红豆和白雪告别,跟着蒋烁一起离开。 白雪和一众女同学看着红豆的哥哥如此体贴,纷纷羡慕不已。 黄飞扬心中莫名泛酸,路过众人时幽幽道:“花痴。” 这一句立马引起众怒,所有女同学七嘴八舌的一起回击:“你白痴,傻子,缺心眼,二百五!” 林红豆完全不知道自己和蒋烁引起了一场“骂战”,两个人走到拐弯处,人渐渐少了,她掏出巧克力,小心的用金色的纸皮掰成两块,递给蒋烁一半,笑眼弯弯道:“哥,你吃。” 独属于巧克力浓郁的醇香在口中化开,甜蜜的味道灌满口腔,迎着夕阳,哥妹二人沐浴在落日余晖中,仿佛有什么变了,但仿佛什么都没变。 12、第 12 章 林满福这一天过得十分忙碌,先是去市场和粮店买齐了制作喜饼和奶包子所需要的材料,然后又按照红豆的说的,去纸盒厂和李登林订了一百个包装盒,紧接着又拜托丁春丽帮忙采购几块酒红色丝绒布。 忙完这些,他都没顾得上做饭,还是在春丽家吃了一口她做的炒饭。 下午的时候,他把一切材料都准备好,按照红豆和他说的杂志上的做法,开始全心投入第一批奶包子的制作。 糯米粉和玉米淀粉按照三比一的分量倒入碗中,然后加入少量白糖,再倒入牛奶,用筷子搅拌均匀。 看着稀稀拉拉的面糊,林满福有点拿不准,不自觉的又多加了两把糯米粉。 紧接着上锅蒸制,红豆昨天提过,大概蒸到中间没有流动的液体就可以出锅。 出锅后要趁热和黄油混合,林满福用他的无情铁手边蘸凉水边来回搓揉面皮,直到黄油全部融合进面团中,面团更有韧劲。 下一步就到了处理奶油,他买的是价格稍微便宜一点的植物奶油,他用自己做的线抽子将奶油打发,线抽子就是用细钢丝绑在木手柄上,弯成灯笼装,这样钢丝更细更有弹性,打发奶油的效率更高,这是他认识的一个做西点的师傅教他的。 接下的的步骤就和包包子的手法几乎相去无几,把面团揉成长条,切成包包子时一样的小剂子,然后用擀面杖擀成圆形,放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形成一个圆洞,向里面挤入奶油然后加入一点黄桃罐头里的黄桃切成的小丁,再像包包子一样转着圈收口。 因为红豆说这个奶包子是圆形的,要把包子的嘴抹平,林满福也想到了这一点,糯米粉和面粉不一样,如果留着嘴,糯米粉吃起来是硬邦邦的,不像包子都可以蒸软。 等这些步骤都完成,最后在外皮上滚上一层炒熟的糯米粉,再放进冰箱冷藏。 第一批试验的奶包子林满福没敢做太多,只做了五个,这些材料的价格都不便宜,他可舍不得浪费。 估算做一个大概使用的材料,林满福计算出来这一个奶包子的成本大概在一块钱,定价得在一块五一个,这都快赶上买一斤其他点心的价钱了,他不禁有点担心,这玩意儿真能卖的出去吗? 怀着既忐忑又激动的心情,林满福趁着买了新鲜的糯米粉,又给孩子们做了他们爱吃的耳朵眼炸糕。 耳朵眼炸糕是津市常吃的小点心,店里也有卖的,林满福自己也经常给孩子们做,这个炸糕做起来不难,就是做一次比较费油。 他先用糯米粉白糖和酵母粉加温水揉成一个面团,揉面的时候再加几滴油,紧接着醒发四十分钟。 面醒好之后将面团揉成长条再切成小剂子,用手捏成一个扁平的窝窝,然后用他做白皮的豆沙馅蘸点面粉包进去,揉成一个扁圆状。 锅里倒油,油热放入锅中炸,炸的过程要多次翻动以免粘锅,炸到表面呈金黄色即可。 炸过的油林满福又倒回碗里,留着之后炒菜吃。 刚出锅的耳朵眼炸糕是最好吃的,放入嘴中一咬,都可以听到酥脆的爆皮声,色泽金黄,外焦里糯,豆沙馅绵密细软,吃一口让人回味无穷。 林满福看了眼时间,现在孩子们应该快到家了,他迅速地收拾了案板,又做了一锅嘎巴菜,搭配着一起吃。 做好这一切,林满福到店门口望了望,看见已经有孩子们三三两两的结伴下学回来,正好丁春丽把小豆丁接了回来。 “春丽,晚上别做饭了,我做了耳朵眼炸糕,你和小豆丁一起来吃一口。” 丁春丽停住脚步,想着家里还有剩饭,还是不麻烦了,谁知道她还没开口,小豆丁一听有油炸糕,立马兴奋的脱开她的手,欢喜的大叫道:“我要吃耳朵眼炸糕!” 林满福知道这孩子爱吃,看着他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他就开心,看这孩子吃点心的时候吃得那么香乎乎的,他这个点心师傅心里可美了,就是那种自己的作品得到认可的心情。 “好,那你和妈妈就留下来和叔叔一起吃饭,等你几个哥哥姐姐回来咱们就开饭。” “那我去街口等他们!”说完,小豆丁逆着人群带着他全身颤抖的小肉肉跑到了街口,焦急地四处张望起来。 点心铺门口一下就剩下林满福和丁春丽二人四目相对,氛围一时有些尴尬,恰好这时候来了个买点心的,林满福让丁春丽先去后厨坐一会儿,他马上就过去。 送走客人,小豆丁也把红豆和蒋烁迎了回来,蒋婷过了一会儿也到了家,林满福又去张海潮家把瞿烨南叫了回来。 所有人坐在后厨里,原本就不大的地方坐了两个大人五个孩子,七口人把后厨占的满满的,林满福给所有人分着耳朵眼炸糕,让他们赶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豆丁又是第一个下的嘴,酥脆的声音从他口中传来,见他吃的满足,所有人都笑着开始吃了起来。 林红豆也很喜欢吃耳朵眼炸糕,据说她的妈妈就是因为喜欢吃林满福做的豆沙馅耳朵眼炸糕,才给林红豆起名为红豆。 一堆人吃完晚饭,林满福又拿出了做好的奶包子让他们品尝,提提意见。 小豆丁原本吃的饱饱的,但是一看到这新潮的点心,立马又来了食欲。 林红豆看着林满福只是根据他的描述做的雪媚娘,几乎和市面上买的一模一样,他不由得佩服她爸,果然是一名优秀的点心师傅。 在林满福满眼期待的眼神中,林红豆开始品尝起来林满福同志的第一次尝试。 经过几个小时的冷藏,奶包子的冰皮口感更加q弹,一咬,先是冰凉的触感传到牙齿,紧接着糯米粉的弹性和牙齿纠缠,再一用力咬下一口,里面的奶油馅料顺着缝隙流出,瞬间浸满口腔,清凉甜蜜,黄桃的馅料作为点缀,让奶油不太过甜腻,而是更加爽口。 林红豆没想到,林满福领悟能力这么强,只根据那么一点信息就能做的几乎分毫不差。 不愧是她老爸。 “怎么样?”林满福怀揣着忐忑的心情等着女儿的评价。 “外皮有点硬了,奶油还要再打发一些。”林红豆先抑后扬,“整体来说,就是两个字,完美!” 林满福吊着的心立马放下来,根据女儿提出的问题回想着自己制作的过程,外皮硬了是他多放了两勺糯米粉的原因,奶油是他第一次用线抽子打发有些不熟练。 好在这两点都容易改正。 蒋婷拿到手里的时候都舍不得吃,咬下一口更是难以置信,这里面的东西居然还会流出来,这就是奶油吗?奶甜好甜,甜滋滋冰冰凉的直接钻到她的心坎去。 就连瞿烨南那个对甜食不感兴趣的人也吃的津津有味,难得的对林红豆的想法表示了夸奖,当然更多的是夸他舅。 蒋烁也很喜欢这次的新品,他还提出了意见,可以用油纸剪成一个小的正方形,然后折叠成一个锥形把奶包子放进去,这样拿起来就更方便。 林红豆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这样包装的问题也解决了。 “春丽,你觉得呢?” 丁春丽和小豆丁共分了一个,只不过她就吃了一口,小豆丁三两口就吃完了剩下的,唇上嘴边都粘上一圈白色的糯米粉。 丁春丽口中还有冰甜的口感回甘,十分不吝啬的夸赞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满福你真厉害。” 得到了所有人的肯定,林满福现在觉得自己浑身是劲,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两只做喜饼,两只做奶包子,两只做普通点心,两只照顾孩子们的饮食起居。 一想到能赚到钱,是腰也不酸了,脚也不疼了,眼睛里都直冒光。 林红豆锐评,我们穷人即将乍富是这样的。 因为这奶包子要做好后在冰箱里冷藏一阵子才最好吃,当天现做有些来不及,所以林满福在当天晚上就把他买来的五斤糯米粉全做成了奶包子,一共做了四十个。 蒋婷和蒋烁还有瞿烨南则剪起了包装袋。 林红豆用很多张画纸拼成一张半人高的图画,又让蒋烁钉了一块木板,把画纸贴到木板上。 她在画纸上画了好几个白白胖胖有眼有嘴的奶包子,她采取了偏动画的画法,这样更能吸引小朋友的注意力。 她还在上面写了两行字,“新款奶包子,比冰棍儿香甜,比蛋糕解馋,吃一口赛过活神仙!” “包奶油的奶包子,一个只要一块五!” 按照林满福计算的价格是一块五一个,这和林红豆估计的大差不差。 虽说这个价格不算便宜,西街胡同里住着的基本都是双职工家庭,对于孩子们的零花钱也都给的算是大方,林红豆认识的大多数孩子,一周最起码有一两块的零花钱,多的还有三四块的。 一般下午放学回家的孩子们,只要是手里有零花钱的,几乎都会先到小卖部挥霍一番,而夏天最多的消费就是老冰棍或者方砖。 所以林红豆和哥哥姐姐们说好,放学后立马回家,帮林满福吆喝生意,所有人都没有意见,能帮家里赚钱当然是义无反顾。 当天下午一放学,红白黄一起往点心铺赶,因为昨天林红豆答应了要和黄飞扬玩捉迷藏,但是她要先帮林满福卖完奶包子才能去,白雪听说红豆家出了新款点心,刚从小姨那里得到零花钱的她忍不住想要去尝尝,所以也跟着一起到了点心铺。 他们三个快速迈着小短腿,紧赶慢赶的往点心铺走去,到的时候已经有一小撮孩子稀稀拉拉的站在点心铺门口,都是被林红豆画的那幅画吸引过来的,林满福也已经把奶包子从冰箱里拿了出来,在柜台上摆了一排。 这些小孩子窸窸窣窣的议论着,不知道这奶包子是什么味道,是把牛奶包进了包子里吗? 又看向柜台上的实物,和他们吃过的肉包子长得不太一样,这个奶包子圆圆滚滚白白胖胖的,像是小猫咪的肚子。 再一看价格,一块五一个,不就是一个包子吗?怎么会这么贵?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的都跃跃欲试,但是碍于价格不敢轻易尝试,都在等着有人做出头鸟,先尝尝味道。 林满福也是个嘴笨的,光会做点心不会讲漂亮话,就在柜台里紧张无措的看着围成一圈的小孩子,有气无力道:“都买点尝尝吧,冰冰凉凉的,可好吃了。” 林红豆就站在不远处,嫌弃的看了一眼自家老爹,男人,真没用! 她眼珠子一转,冲着白黄二人一招手,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碰在一起,二人听红豆叽里咕噜的了几句,纷纷胸有成竹的冲她扬扬下巴,一副交给我你就放心吧的表情,大摇大摆的到了点心铺门口。 白雪挤开人群,垫着脚把五块钱往柜台一拍,用那娇滴滴的声音大声道:“老板,我要一个奶包子。” 林满福一看,这不是小白雪吗,他不禁疑惑的皱了皱眉,她从前不都是叫他满福叔叔吗,再抬眼看过去,红豆就在不远处站着,这俩孩子是在搞什么鬼。 心里纳闷,但是行动很实际,林满福立马收下钱找给她三块五,又拿了一个锥形油纸包着的奶包子递给她,还提醒她咬的时候注意,里面的奶油会流出来。 白雪抓着锥形的底部,透过油纸还能感觉到一丝冰冰凉,她惊讶道:“还是冰的!” 黄飞扬怕被落下,一心想完成红豆交给他做“托”的任务,立马掏出钱,也买了一个。 白雪拿着奶包子,就在柜台前,在所有小朋友好奇的目光下,馋猫似的送进嘴中,她先咬下头部,第一口没有咬断,伴随着拉丝的冰皮,里面的奶油一瞬间流心四溢,急的她立马用嘴封住,开始吸溢出的奶油,有如采蜜的小蜜蜂一样,嘬两口,然后咀嚼着口中弹滑凉爽的冰皮,吃到中间部分的时候,惊讶地睁大眼睛,里面居然还有水果,吃起来甜而不腻十分爽口。 此时放学的孩子们陆陆续续都到了街口,秉持着爱看热闹的本性,全都围了过来,在一众小脑袋的注视下,白雪吃得连话都顾不上说,边嘬边嚼,几口吃完一个,她没说话,而是又从兜里拿出五块钱加上刚刚的三块五,豪爽道:“老板,这些钱全部都买奶包子!” “好嘞!”林满福乐得满口答应,给她拿了六个,人家小白雪这么照顾他生意,五毛钱就当优惠了。 其余人都不用等她的评价,光是看她吃的时候的表情就知道肯定差不了,所以在白雪又付钱的时候,围观的小朋友全都一窝蜂的冲上前去,拿出自己攒了好几天的零花钱。 “我要一个奶包子!” “我也要一个奶包子!” “我也要我也要!” ...... 一下子,点心铺的柜台外变得十分拥挤,全是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叫声,还有钱不够的,见这情况立马跑回了胡同要钱去,生怕去晚了就没了。 林红豆靠着墙角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真遇上事了还得是看她们女人! 13、第 13 章 斥巨资一次性购买了六个奶包子的白雪,两只手护着它们小心翼翼的从人群中挤出来,原本她还想和红豆玩一会儿的,但是这奶包子要吃凉口的,她得赶快带回家给妈妈小姨和姥姥尝尝,依依不舍的和红豆告了别,白雪小跑着离开了西街。 黄飞扬还没来得及吃,原本他还在里侧站着,人群一上去直接把他挤到了最外围,他们家是开小卖部的,什么雪糕他没吃过,能有这么好吃吗? 捧着手里冰冰凉凉的奶包子,他带着怀疑大大咬了一口下去,由于他没有预想到这么有弹性,所以一口还没咬断,紧接着又用力一咬,奶油流心顺着牙缝灌满唇和牙齿的间隙,冰冰凉又甜滋滋,中间还有黄桃。 黄飞扬的眼睛瞬间瞪的如葡萄珠子一般大,盯着手中还有一半的奶包子,心中不禁发出感慨。 哇塞,这也比冰棍儿和奶砖好吃太多了吧! 幸好他的存钱罐里还有十块钱,他默默地在一旁用手指盘算着,十块钱可以买几个,四个还是五个? 等蒋烁和蒋婷还有瞿烨南回来的时候,就见点心铺门外几乎已经被整条街的小孩子攻占,直接挡住了半条街的距离,工人们下班路过怕撞到孩子,都是推着车过去的。 一边走一边好奇的看向点心铺这一番千年难得一见的盛景,不知道是谁忽然大声地发出一句疑问:“今天点心铺免费送点心啊?” 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后面的人把这句疑问句听成了陈述句,免费送点心? 那他们也得赶紧排队! 就这么以讹传讹的,小孩子抢新鲜,大人们想占便宜,没过半个钟头,四十个奶包子就一售而空。 刨去给了小白雪的五毛钱优惠,一共卖出五十九块五。 刚排到的工人一见不是免费,看着画板上的图画,也勾起了好奇心,又见一个个闹腾的小毛猴吃得满嘴满口,嘴角一个个吃得白花花的,真有这么好吃? 林满福之前在胡同里的老邻居杨霜,看着自家孩子也在其中吃得不亦乐乎,趁她把最后一口塞到嘴里的最后一刻,眼疾手快的抢了过来,立马塞进嘴里,她倒是要尝尝有多好吃。 凉沁沁的奶油流心刚流过喉咙,看着自己妈妈吃了自己最后一口奶包子的米菲菲“哇”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哭起来。 她的奶包子,她花了一周零花钱买的奶包子! 林红豆不禁“嘶”了一声,她现在十分同情米菲菲,她们护食的人最受不了自己喜欢的食物被抢走。 正吃的甜蜜的杨霜见所有人朝这边看来,忙不迭一把拉过米菲菲,教训她道:“哭什么哭,不就是一口点心吗,哭的跟你爸没了一样。” “说谁呢你!”刚下班的米志忠做完一天的焊接工作,浑身酸乏,正准备周末去看大夫买点膏药,没想到就听见这么一句。 杨霜有种说人坏话被抓包的感觉,给了米菲菲屁股一巴掌,讪讪道:“我说你闺女呢,就因为一块点心没出息的当街吱哇大哭。” 米菲菲感受到屁股传来的疼痛,再听到自己去世的奶包子,哭得更加大声起来,那惨状都让林红豆想立马再给她做一盘送给她,但是没办法,生意太好了,全都卖光了,她也有心无力。 米志忠立马停下自行车,把女儿抱在怀里,脸色有些难看的边摇晃边安慰道:“行了别哭了,不就是一块点心吗,爸再给你买一块。” 他们家好歹是个双职工家庭,想吃块点心还不简单。 他转头冲林满福说道:“满福,菲菲刚刚吃的点心你再给她拿一块,不,拿三块。” 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可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小气的爸爸。 柜台里的林满福一脸抱歉的说道:“一块都没了,今天都卖光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明天做好专门给菲菲留三块,不用排队。” 要是有他早就拿出来了,也不会看着孩子哭的这么伤心。 米菲菲听见林满福明天会给她留三块,哭声渐渐减弱。 “没了?” 米志忠看着柜台里的江米条,白皮和沙琪玛,“这不是还有好多呢吗?” “菲菲想吃的不是这个。”林满福欠了欠脚,指了指柜台边上的画板,“是我们店新推出的奶包子。” 米志忠这才看见柜台前立着的图画,不错,画的不错,紧接着他顺势扫完图画边上的那两行字,不禁问出了口:“这点心要一块五一个?” 他瞬间有点后悔,三个就是四块五了,都快顶他买一盒好烟的钱了,但是说出去的话也不能再收回来,否则他一个大男人的面子挂不住。 还没轮到林满福解释,他怀中的米菲菲边吸鼻涕边用哭腔说道:“这点心可好吃了,比黄飞扬家的奶砖还好吃!” 林红豆心说,这就是口碑。 听见来自小孩子最纯粹的夸奖,林红豆不禁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一抬眼,就见街对面正凑热闹的陶云,也就是黄飞扬的母亲,嗑着瓜子的手一顿,脸一阵绿一阵白的。 白了一眼米菲菲一家三口,不满的嘟囔道:“你说他家好吃就好吃呗,扯我小卖部干嘛。” 说罢,把手里的瓜子和瓜子皮一扔,走到林红豆跟前,拽着黄飞扬的耳朵,大声教训道:“你放学不回家写作业,在人家门口干嘛呢,家里有雪糕不吃,非要花钱买别人的,这个月你的零花钱都没有了!” 黄飞扬歪着头疼的龇牙咧嘴,一双眼睛泪汪汪的,满肚子都是委屈,这奶包子和他家的雪糕完全不是一个味道,为什么不能买?为什么要扣他的零花钱? 大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太讨厌了! 林满福看着战火不断蔓延,有些不好意的冲着围观的所有街坊四邻解释道:“今天是我们林记点心铺的奶包子售卖的第一天,所以做的数量不够多,还请大家见谅,没吃过的,或者还想吃的,明天再来,明天保准大家都能吃上。” 林红豆找准时机,适时发声道:“大家吃过的油纸袋不要扔,集齐五个袋子可以免费送店中任意点心一块。” 米菲菲哭的泪眼汪汪的大眼睛瞬间清澈如初,着急的在地上寻摸自己扔掉的油纸袋子,就见它此时正在杨霜脚边孤零零的躺着。 杨霜此时也注意到了自己脚边的油纸袋,还没等女儿开口,就立马捡了起来,拍了拍放到兜里,冲米菲菲得意的扬扬头,那表情好像在邀功一样,女儿别担心,这个便宜咱占定了! 买都买了,明天干脆就买四块,这样就能换一块沙琪玛了,她最爱吃沙琪玛了。 听到林红豆推出的福利,所有人都紧紧攥着自己手里的油皮纸,准备等明天再来,没吃过的也被这一出闹得好奇的不行,一个包子样儿的小点心能有多好吃,明天他们也一定得来尝一尝。 还有的人排了半天队,不想空手离开,就顺手买了几包其他点心。 等所有人散去,林满福重重呼出一口气,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的点心铺子还能用上“门庭若市”这个成语来形容,累是累了点,但是这新点心全都顺利的卖了出去,让他这心里比奶油都甜。 外边在吵闹的间隙,蒋烁已经把钱一沓一沓的整理好,刚刚他负责算数收钱,林满福负责递点心,两个人配合的默契无间。 蒋烁有一种回到了小时候和他去世的父亲一起修车的时候,也是他爸说要什么工具,他递什么工具,父子俩一起完成一项任务。 他现在好想告诉爸爸,满福叔叔成了他的新爸爸,他也会和这个爸爸一起干活,他现在过得很好,希望他们在天有灵不要担心,多多保佑点心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 瞿烨南刚刚一直在维持秩序,喊得他嗓子都有些干,见人群散去,忙回后厨舀了一瓢生水“咕咚咕咚”几口下肚。 蒋婷看着自己亲手剪的包装纸被所有人收藏起来,心情十分愉悦。 看着没什么人了,林满福拉下帘子,和孩子们一起到了后厨。 蒋烁把好几沓钱整齐的摆在桌上,认真道:“一共五十九块五,成本四十,利润十九块五。” 林满福听完看了眼墙上的钟表,一声没吭,腾的站起身,“我现在要去买食材,你们晚饭自己解决。” 现在粮店应该还没关门。 林满福给蒋烁留了钱,让他带着弟弟妹妹们去外面吃,蒋烁觉得家里刚赚到点钱,不能这么大手大脚,所以还是决定亲自下厨,做疙瘩汤。 其他几人也都没有意见,疙瘩汤做起来很快,把面加一点水搅成絮状,然后起锅烧油把切好的大葱炒香,再倒入西红柿加些盐和酱油翻炒出汁水,倒入适量清水,煮开后倒入刚刚搅好的面疙瘩,为了防止粘在一起,要不停地搅拌,最后出锅前再淋入鸡蛋液,这就成了。 蒋烁做饭的间隙,蒋婷已经开始准备明天的油纸袋,刚刚她瞄了一眼,已经没多少了,刚刚红豆说要集油纸袋换点心,那明天肯定要用更多,她得赶紧多帮满福爸爸做一些,他做点心已经够累了,这些她能做的力所能及的小事就不能再麻烦他了。 瞿烨南和林红豆也帮着蒋婷一起折油纸袋,红豆还在其中的三个油纸袋上写了“恭喜中奖,再来一个!”的字样,这样更能刺激消费欲。 两个人做着,那边疙瘩汤也好了,蒋烁没有急着叫人来吃,而是用扇子凉了凉,又把林满福那份单独放在锅里。 兄妹四个刚坐下吃了没几口,就听外间传来急匆匆的叫喊声,“满福,满福?” 蒋烁放下碗筷,撩开门帘,“红秀姨,我爸出去了,你找他有什么事?” 林红豆转过头,就见徐红秀气喘吁吁的,一张脸急得通红,攥着的拳头用力地拍了一下大腿,“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不在呢!” 蒋烁眉头一簇,追问道:“红秀姨,发生什么事了?” 徐红秀紧绷着眉头看了眼屋里的四个孩子,重重的叹了口气,想着和他们说了等会儿让他们告诉满福也行,于是用一句话快速解释道:“有人要硬抢丁春丽做老婆!” 14、第 14 章 徐红秀的小女儿有一件衬衣的腰身很宽松,她昨天拿去让丁春丽帮忙收收腰,今天去拿的时候,没想到正好碰到了张凤英带着几个年轻人又上了门,说是今天要丁春丽给个回话,不回就不走。 她衣服也顾不上取,直接小跑着来点心铺给满福报信,让他赶快去帮忙,没想到满福这么关键的时刻却不在家。 这下林红豆坐不住了,她记得前世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丁春丽因为被逼急了,怕这些小混混总是上门对邻居造成困扰,所以自己带着孩子悄悄地搬离了西街胡同,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这一次她一定不能再让春丽姨被欺负! 林红豆“嗖”的一下站起身,从蒋烁扶着帘子的胳膊下钻出去,急迫问道:“红秀姨,春丽姨没事吧?” 徐红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现在人是没事,待会儿可就保不准了。” 那几个小伙子看得精壮,万一丁春丽不答应,和他们起了肢体冲突,他们下手没轻没重的,保不齐磕碰到哪里。 林红豆英雌救美的女子气概大发,敢动她春丽姨,不想活了! 她扭过头,义正言辞的冲着哥哥姐姐们喊道:“孩儿们,拿上家伙,和我一起去解救人质!” 蒋烁,瞿烨南,蒋婷:“......” 蒋烁无奈的给了她后脑勺一记爆栗,疼的林红豆“啊”了一声,委屈的嘟起小嘴。 她就是开个玩笑嘛。 蒋烁冷静的叮嘱道:“红秀姨,我现在去街道找于大妈,你先和街坊们把人稳住,千万不要让他们动手伤到春丽姨和小豆丁。” 徐红秀也是一下子急坏了,镇静下来才发觉她来找满福也是无济于事,他也压不住这场面,论镇场子还得是西街“老大”于大妈。 再看向蒋烁的眼神不禁添上几分欣赏,这小伙子可以啊,年纪轻轻的遇事不慌,头脑清晰,以后一定有大出息,满福有福气了。 “得嘞,我这就去看着。” “我也去!” 林红豆转身到厨房,找出林满福做点心用来上色的红曲粉,倒了一些到塑料袋里,加水搅拌后觉得颜色太过鲜艳,顺手加了点酱油调暗,这样看上去和血的颜色几乎相差无几。 她抓着袋子刚走到门口,就被蒋烁如抓小鸡仔一样拎起后衣领,用一副威严的口吻吩咐她:“你离得远点儿,别去跟前凑热闹,小心受伤!” “哎呀知道了,你好啰嗦。”林红豆挣扎开蒋烁的魔爪,风一样的飞奔了出去。 蒋烁一脸无奈的望着皮猴儿一样的林红豆,这几天在家帮忙干了几天活还以为她长大了,没想到还是和之前一样,果然是本性难移。 他转头看向里屋说道:“小婷,你去看着红豆,别让她瞎胡闹。” 蒋婷早就饿得饥肠辘辘,叼空又吸溜了两口疙瘩汤,抹抹嘴跟着林红豆跑出去。 “我也去!”瞿烨南一听这种事就一脸兴奋,和林红豆一样,最爱凑热闹。 “你也别捣乱,不要受伤!” 蒋烁冲着他的背影喊着,虽然他们也就相处了两年多,但是对于他们的脾性了如指掌,一个他一个红豆,一激动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他得赶快去找于大妈,再晚了没准他俩都要参与战斗了。 果真如蒋烁担心的一样,林红豆一到现场就挤到了人群最里面,人小的好处就是,凑热闹的时候从大人们底下露出的缝隙她就能钻进去。 她先往屋里瞄了一眼,确认丁春丽和小豆丁毫发无损,她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她转过头去看向那几个混混,为首的那个矮个子留着一头齐耳短发,宽额大脸一副凶神恶煞模样的大妈,这应该就是主谋张凤英,现下几个人正围在丁春丽家门外,街坊邻居们则在门口守着丁春丽和小豆丁,拦着他们不让进去,旁边还有看热闹的,不知道出什么事纯凑人数的,把一个方口四合院挤得满满当当的。 林红豆拿出自己大学时候在戏剧社的表演状态,酝酿好情绪,把她即将上演的戏码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紧接着深呼吸一口,走上前挺了挺胸脯不屑道:“就是你带人来骚扰我春丽姨的?” 小女孩尖利润滑的声音划破僵局,一众大人颔首向中间看去。 齐大妈一看是满福家的小女儿,心想满福应该也来了,但是瞄了半天半个人影儿也没瞅到,有些失望的回头看了眼同样在张望的丁春丽。 这男人,平时对人家嘘寒问暖的,关键时刻倒是没了人影。 张凤英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姑娘,饶有兴味的说:“谁家的小丫头片子,怎么,你也想和我走啊,等过几年吧,我还有个小侄子,到时候让他把你也娶回去,和你春丽姨做妯娌。” “哈哈哈哈哈。” 和张凤英一起来的小混混们闻言皆笑出声。 林红豆活了两辈子都没受到过此等屈辱,她拿出和瞿烨南干架的气势,大声回怼:“有的人一张嘴就满嘴喷粪,偏偏有的傻子还爱吃,吃了还会笑,真是有意思。” “你说谁满嘴喷粪呢!”张凤英敛起挂在嘴角的笑容,一脸横肉怒目而视,“我看你这个丫头片子是找打!” 她身后的几个愣头青后知后觉的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矮个头,看上去不太聪明的聪明哥喃喃道:“大哥,她是不是说我们爱吃屎?” “愣货!”被叫大哥的人对着他的后脑勺猛地拍了一巴掌,“她是在说我们傻!” 丁春丽怕他们欺负红豆,立马放下小豆丁,从邻居周身挤出来,“你们不能动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说完,冲红豆招招手,让她过去。 林红豆对着丁春丽微笑着摇摇头,眼神中满是怜爱,这个女人都这么苦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不肯放过她。 她转过头继续疯狂输出,故意激起对方的愤怒,“我说的就是你,满嘴喷粪的老帮菜。” 说着,她用手指着那几个混混,“还有你你你,脑子缺根筋的大傻子!” “你说谁呢你!”聪明哥受不了此等屈辱,用那只肥厚有力的大手上前对着林红豆瘦弱的肩膀一推,林红豆饶是做好了心理建设,这幅小身板也没抗住,往后堪堪跌坐下去。 倒地的瞬间,她立马侧过身子,把手里的自治血包倒到额头上,紧接着哼哼呀呀的抽搐了几下,大声喊道:“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红豆!” 丁春丽急的大步越过门前的三个楼梯,扑通一声跪到红豆身边,颤抖着双手轻轻摇着红豆,看着红艳艳的“鲜血”顺着地缝四散开来,心一下子慌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也瞬间担忧的议论纷纷。 “红豆你没事吧红豆。”丁春丽焦急地大喊着。 林红豆悄悄地给丁春丽使了个眼色,然后装作奄奄一息道:“春丽姨,我死以后你一定要给我报仇,不能放过这些害我的人。” 说着,她转过头,顶着满额头的“鲜血”看向那群一脸懵的小混混,用仅剩不多的力气颤颤巍巍的指了指他们,有气无力道:“你们要是敢伤害我春丽姨,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被指到的聪明哥一脸惊恐的往后退了一步,他就是轻轻的推了她一下,她怎么就流了这么多血?她不会出什么事吧?这可和他没关系,都是张凤英叫他来的。 丁春丽凭着小红豆给她使的搞怪眼神识破了她的“诡计”。 这丫头,这是在唱哪一出,吓死个人了,但是既然戏已经演到这里了,她就得顺着她演下去,要不然孩子就白贡献出这么精湛的演技了。 旁边围观的人也都吓坏了,徐红秀急的从外围挤进来,一看这幅样子直接吓傻了眼,人是她叫来的,出了事她也有责任。 “红豆,你可不敢吓你红秀姨,快点起来!” 蒋婷看不清里面的形式,和瞿烨南一起推着人群挤进来,就看见这么一副场面。 “红豆!” 蒋婷急得跪到红豆面前,看着她一张血淋淋的脸蛋,大脑一片空白,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血”好像没有来处? “血”已经顺着地缝流到了瞿烨南脚边,他愣着神弯腰抹了一把放到鼻边嗅了嗅。 嗯?味道不太对。 他经常打架,动不动就受伤流血,对鲜血的味道再熟悉不过。 他可以断定这不是血,看着蒋婷已经冲到前面大哭起来,他想起刚刚红豆走之前在厨柜捣鼓了半天,瞬间翻了个白眼,她可真行。 推人的聪明哥已经吓得哑口无言,浑身发抖,大脑发懵,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转过头想要去向张凤英寻求帮助,张凤英也皱起眉头,将信将疑的看向林红豆,正要上前细看,忽的就听徐红秀惊呼一声:“红豆没气了!” 聪明哥不信邪的颤抖着双腿上前,单腿跪在地上,伸出一只颤颤巍巍的手到林红豆鼻孔前探了探,怕她搞鬼,他硬生生的探了两分多钟。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看着这幅情景,等待着“凶手”给一个结论。 聪明哥心里饱受煎熬,静得诡异的气氛和断绝的气息让他承受不住压力,最终跪坐在地上,煞白着脸不可置信道:“真没气了。” 林红豆感受到手指离开,这才悄悄的松了口气,她从小就和黄飞扬他们比拼憋气,她回回都是第一名。 张凤英一见情况不妙,眼神偷瞄了一条可以快速撤离的路径,立马逃离了第一案发现场。 哗啦啦,人声鼎沸,所有人都被这一句吓住了,人群中有人高呼一声:“抓住杀/人犯!” 这才有人后知后觉的往中间看去,张凤英早就没了人影,独留那几个愣头青还在原地,眼睛惊恐呆滞的看着案发现场,腿早就抖成了筛子,被周遭几个男性大汉一把按住,跪在地上。 蒋烁带于大妈来的时候,林红豆已经“死透”了,旁边的人还当着他的面埋怨:“你怎么才来啊,红豆人都没了。” 蒋烁心一沉,什么叫人都没了? 15、第 15 章 由于林红豆精湛的演技和围观群众的热心相助,还真把那几个地痞流氓给吓住了,于大妈带着红袖章,连同几个街道干部,一起把他们轰出了西街。 虽然林红豆小朋友在这件事情上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但是却并未等来林满福的夸赞,一向宠溺孩子的他第一次对着林红豆发了火,最后还是丁春丽愧疚的替红豆求了情,林满福这才作罢。 一行五口人浩浩荡荡的从胡同出来往家里走去,林满福还在气头上,闷声不吭的埋头自顾自走着,其他几个小萝卜头则大气不敢出的紧跟着他极速的步伐。 林满福极少生气,蒋烁和蒋婷来到林家之后,一次都没有见过他发大火,最多就是训斥几句。 但是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林红豆走在最末,垂丧着头努力的跟上他们的步伐,她明明是做了一件好事,现在好像成了一个犯人一样,蒋烁时不时转过头看看她的情况,见她跟不上,放慢了脚步。 徐红秀和其他邻居看着红豆额头上,衣服上,手上浸满了红色的汁水,那张小脸就像是没有染匀的红鸡蛋。 “红豆这孩子鬼点子就是多。”徐红秀冲着林满福的后脑勺大声说情道:“满福你也别气了,孩子也是一片好心,这不是没事吗,她下次肯定不敢了,是不是红豆?” 林红豆先是“嗯?”了一声,紧接着又重重的“嗯!”了一声,大声地表着决心:“我以后一定不敢再这么做了,我以后做什么都听我爸的,我爸让我朝西我绝对不向东,让我在家老实待着我绝对不出去惹事。” 林满福还是没回头,大步流星的往前走着,林红豆和徐红秀一大一小无奈对视一眼,徐红秀掏出兜里的手绢,在她脸上杠了几下,擦的她有些疼,一张脸皱巴着躲开。 怕红豆伤心,徐红秀边擦还边安慰道:“你也是想一出是一出,刚刚吓死我了,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都不好和你爸交代,你爸也是担心你受伤,你回去好好和他认个错,说下次再也不敢了,他不会真的和你生气的。” 林满福是徐红秀见过的对孩子最宠溺的父亲,也许是因为红豆的妈妈早早地就去世了,所以他对红豆除了爱,更多了几分心疼和愧疚。 这女孩子养起来是要比男孩子更加精细一些的,但是满福只有这一个孩子,之前也没有过练手的机会,一上来就碰到了红豆这种高难度的小孩儿,头几年真是很不容易。 红豆妈妈是在红豆三岁的时候,检查出癌症去世的,当时也才二十几岁的满福一个人边带孩子边处理丧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有一天他实在是累得不行,抱着红豆就睡着了,红豆自己就爬下了床,在地上玩了起来,一不下心撞到了桌角,她当时那个高度,正好撞到了眼皮右上方,差一点就戳到眼睛的位置。 这一撞,不仅把红豆撞得血流不止,也把满福撞得几近崩溃,就是在那天夜里,满福实在是没辙,整个人魂不守舍的没了主心骨,抱着孩子敲响了徐红秀家的门。 徐红秀和李老九见孩子哭得嗓音沙哑,眼角上压着的白布早已渗出了血迹,一张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衬的又红又肿,每一声凄惨的哭声就好像钝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众人身上,让人心疼的要命。 李老九立马蹬上三轮车带着孩子去医院,徐红秀在后面把孩子从满福怀里接过去哄着。 当时满福人已经吓傻了,目光呆滞的后怕着,懊悔自己因为劳累而入睡。 因为太过自责,连自己的正常生理需求也觉得是有罪。 自那之后,满福对红豆就更加上心了,红豆小时候身体不好,时不时就闹个感冒发烧,满福就守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给红豆用湿毛巾擦着身体。 那个时候点心铺还没开,他白天还要去厂子里上班,所以孩子都是徐红秀和邻居们帮忙照看的,满福不放心,中午的时候只能休息一个小时,他吃过午饭就急匆匆的骑车赶回来瞅一眼,看见小红豆没事,再赶回去,风雨无阻。 说起来,开这家点心铺子也有红豆的原因,当时满福正好攒够一笔钱,那个时候政策也出现了松动,所有人都跃跃欲试想大干一场,李老九比林满福早半年开始做的酱货铺,因为人们生活日渐富足,最起码吃喝不愁,再加上他手艺不错,所以赚的比他在厂子里拿的死工资要多。 李老九知道满福的手艺也很好,所以也劝满福自己出来单干,他自己也早就萌生了这种想法,看着酱货铺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他也是羡慕的,所以没过多久他就辞了职,开始做起了自负盈亏的点心铺生意。 那个时候红豆也五岁了,身体也逐渐强壮起来,满福把她送到了幼儿园,父女俩的生活就是在那个时候慢慢好起来的。 又过了一年,满福把这几个孩子接了回来,组成了现在这个大家庭。 虽然三个孩子的到来让满福肩头上的担子更重了,但是看着孩子们都健健康康的长大,他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徐红秀知道,这几个孩子在他心里是大过天的,尤其是小女儿红豆,所以他这次才会生这么大的气。 林红豆耷拉着脑袋到了家,大家都默契的一言不发,就连一向闹腾的瞿烨南也一句话没说,乖乖地帮着蒋婷开始剪油纸。 蒋烁则把给林满福留的饭端了出来,又给他切了一叠咸菜就着吃。 林满福面无表情的把门口的糯米粉提到后厨,洗了手就开始咕噜咕噜的喝起了疙瘩汤,蒋烁瞄了一眼在门外蹑手蹑脚的红豆,见她冲自己挤眉弄眼的想让他帮忙求求情,他无奈的一摊胳膊。 今天红豆做的确实惊险,连他都被吓了一大跳,要是她真出了事,那他得愧疚死,而且对面都是些小混混,下手没个轻重,要是真受了伤,那满福爸该多心疼。 不过就像红秀姨说的,满福爸也不是真的和她生气,就是为了让她长长记性,下次可不能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今天她的表演其实并没有多么高明,那个血迹只要是有心人一眼就能识破,也就是对面的人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如何应对,再加上本来也不怎么聪明,才能被她唬住。 蒋烁把他们刚刚吃完的碗筷洗好,也跟着到外面剪油纸去了,林红豆见林满福吃的差不多,开始献殷勤,帮着林满福收碗收筷擦桌子。 就在她犹豫着怎么开口道歉,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清淡柔和的声音,打破了店里死气沉沉的寂静。 “小婷,你们吃过饭了吗?” 丁春丽左手抱着一个鼓鼓的布袋子,右手牵着小豆丁,站在柜台前冲后厨张望着。 “吃过了春丽阿姨,去之前我们就吃了。”蒋婷笑盈盈的边剪纸边回道。 里面的林满福闻声掀开帘子走出来,炭黑色的面颊终于染上些许晴意。 丁春丽面带愧色道:“满福大哥,我来看看你们,想和你们一家人道个歉,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满福走近,不平道:“这又不是你的错,你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那些闹事的人!” 说着他又在丁春丽和小豆丁身上来回打量了几眼,担忧问道:“刚刚没来得及问,你和小豆丁没受伤吧?” “我们没事。”丁春丽瞟了一眼额头上还挂着“血迹”的红豆,“倒是红豆,今天多亏了她。” 有人帮林红豆说好话,她忙踏着小碎步往前走了几步,就见林满福转头瞄了她一眼,“这孩子就是鬼点子多,也莽撞,有时候稀里糊涂的也能干成点事。” 咦?这是在夸她吗? 林红豆得意的向蒋烁和瞿烨南扬了扬下巴,紧接着又听林满福来了一个大转折,“当然了,更多时候都是闯大祸,这次纯属侥幸。” 瞿烨南小声的讥笑,那表情好像在说,让你嘚瑟。 林红豆不满的白了他一眼,他们谁都不知道,她今天可是干了一件大事,要是没有她,春丽姨可就要走了,他们就永远都见不到她了。 用一句古诗来形容她就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用成语形容就是功成身退,高风亮节,淡泊名利。 算了算了,即便是如此优秀的品质都集于一身她也不提了,谁让她是女侠呢。 女侠当如是也! 丁春丽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一头长发披在身后,露出一贯的温柔一笑,那表情就如春风一样,舒展了每个人的额头,让人仿佛置于一片幽静的山林中。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所以就把我前几天给孩子们做的衣服带了过来,本来是想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和小豆丁的照顾,但是现在又欠了你们一个大人请,我暂且是还不上了。” 说着,她把手里的布袋放在柜台上,先掏出两套男孩子的衣服,蒋烁的是一件劳动布的外套和一条灯芯绒的藏青色长裤,瞿烨南的是厚绒布的拉链夹克和一条灯芯绒的咖啡色长裤。 两个人有些腼腆的收下,在林满福的催促下,上楼去试新衣服合不合身。 紧接着,丁春丽又掏出了给两个女孩子特别做的内衣,林满福第一时间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到红豆抖开的时候,他瞬间明白过来,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丁春丽看着蒋婷面颊发红,略带羞涩的把内衣攥在手里,而林红豆一脸坦然的拿着内衣在上身比对着,就好像这是一件普通的衣服一样,完全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她忍俊不禁道:“孩子大了,不能只穿大背心,所以我按照之前给她俩量的尺寸给她们做了几件小背心,女孩子发育的快,这个年纪也该穿了,我还给她俩打了两件毛衣,等做好了再送过来。” 林满福自认为自己这个爸爸已经做的很周全了,但是没想到还是百密一疏,果然,家里还是要有一个女主人,要是红豆妈还在,一定比他做得更好。 “还是你细心,我这个当爸爸的真是惭愧。” “别这么说满福大哥。”丁春丽忙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就是找遍整个津市也找不出比你还好的爸爸,我相信孩子们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你是一个大男人,有些事情你自己用不到,自然也没什么经验。” 林红豆双手在胸前举着小背心,看着二人,忽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要是我有个妈妈就好了。” 这话一出口,让两个大人瞬间怔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任凭谁都能看得出,林满福是对丁春丽是有好感的,而丁春丽作为一个经历过情情爱爱的女人,也早就察觉到了,她刚离婚不久,对于男人这个物种还是有些失望的,但是在和林满福相处的过程中,她才知道原来还有满福这样的男人。 她愿意和满福来往,只是因为满福是个很好的人,她知道他的顾虑,他现在养着四个孩子已经自顾不暇了,再添上两口人压力只会更甚,而她自己也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她也没有做好一个继母的信心,所以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只维持着朋友般的来往,但是心中都默默地抱有希望。 万一有一天,他们不再那么拮据,生活慢慢变好,是不是就可以有进一步的发展。 就在两个人还愣怔的时候,林红豆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放了一颗原子弹:“春丽阿姨,你愿意做我的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