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前妻O总想诱我》 1、第 1 章 【人类深知永远无法向后看,但无人能做不回头的俄耳普斯。】 //正文// 远山的红叶像一片炙烤皮肤的烈火,风来时,整座山都在飘摇晃动。 裴知予睁开眼睛,她又站在自家别墅的厨房里,那只羽毛永远光滑黑亮的乌鸦落在窗台,和往常一样沉默不语。 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咒念声,她向前迈一步,伸出满是利刃划痕的手臂拧开燃气灶。 蓝色的火焰逐渐变红,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瞧了片刻转身走出去,穿过符纸、蜡烛堆满的客厅,踏上前往顶楼的楼梯。 太阳把一切都烤焦了,那片山上的红叶好像要灼烧到眼前。 咒念声又从背后响起,裴知予站在顶楼回头看了一眼。 深秋的晴朗包裹住她的身体,她张开双臂纵身一跃,如凋谢的白山茶从枝头坠落。 轰隆—— 响彻云巅的爆炸声,裴知予倒垂着身子,麻木地望着别墅爆炸。 和过去很多次一样,她没有栽落地面,霎时间被十数条手臂接住。 转过头去,妈妈裴婉在她身侧流着眼泪说:“知予,瑶瑶也要为你陪葬吗?她才8岁啊。” “瑶瑶?”裴知予低声喃喃,重复和过去一样的台词,“啊,我的妹妹,瑶瑶……” “姐姐。”稚嫩的声音响起。 裴知予低头看,被烈火烧得只剩头皮的瑶瑶拽着她的衣裙哭泣:“为什么呀姐姐,明明是你想寻死,死的却是我们,为什么呀……” “对不起,瑶瑶,对不起。”裴知予木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呜呜,姐姐,你是坏人,坏人是要下地狱的呀,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裴知予听到被困在那场大火里的哭声,连天的哀号,是身体发肤被灼烧的痛苦。 她伸手想去抓什么,十数条黑色的手臂捂住她的嘴巴,拖着她走向地狱的大门。 红叶凋零飘散,太阳碎裂成暗色的橘红。 乌鸦振翅飞过烈火灼烧的原野,发出嘶哑的叫声。 心作地狱,永不复焉,永不复焉…… 咚。 从沙发上掉落时,裴知予惊悸地用手撑着地板坐起来。 又是这个噩梦。 从那场惨痛的爆炸发生后,她被困在这个梦里已经一年。大脑因为过度防御让她失忆,却日日回放这个梦境。 揉揉酸痛的脖子,捞过沙发上的手机点开屏幕。 下午1点42,午休时间还没结束,能再睡一会儿。 支起身子准备爬回小沙发上,一片黑暗的小休息室亮起灯。 裴知予用手遮了遮刺眼的灯光,身后的玻璃门被缓缓推开。 转头望去,女人半个身子探进来。 西装革履,白绸缎子一样的肤,眼神沉沉地黑。 瘦弱的腕骨转动把手,轻轻推,门开了一大半。 细长条儿的身子斜倚在门框那处,侧头垂着黑漆漆的眼眸,虚虚看过去。 长发垂坠,脆弱的脖颈低敛。 像白瓷瓶流出的清水,濡湿雾气缭绕的早春。 模糊不清,淋淋沥沥。 疏离迷艳,欲说还休。 有什么味道从门口飘来,裴知予嗅了嗅。 深冬的松木枝头,倦鸟飞过,簌簌落了雪。 又混了一点淡淡的奶香。 奶香。 人的奶香。 愈浓,愈烈,好似喷薄在眼前。 视线愈渐清晰,女人的五官明朗起来。 长发漆黑,猩红唇,晕染在眼角的绯色渐深,两簇长睫低垂,一如被封在冰棺里的艳鬼。 裴知予记起来这女人是谁,回声传媒的ceo,她的顶级上司,苏毓礼,一位顶级白富美omega。 三个月前裴知予入职新都日报,一个月前,这家濒临倒闭的日报被苏毓礼收购。 传统报业日渐消亡,昔日海市颇负盛名的新都日报和视界日报、港湾报刊、方舟传媒一同被苏毓礼收购,汇入回声传媒旗下的回声新闻部,连同原公司的人一起打包过来,继续做新闻牛马。 从搬进回声传媒大厦的办公楼办公后,裴知予几乎没见过这位苏总,但对这位曾经的同行还算蛮了解。 苏毓礼,斯坦福新闻学硕士,早年是叱咤新闻界的深度调查记者,出版过四本书,获奖无数,7年前,不知何故不做记者了,如今是出场费用不低于7位数的顶级公关。 裴知予也了解一点点她的私生活。 已离异,单身有崽。 但崽,不知道是谁的。 “苏总。”裴知予匆忙起身,“您是要使用这间休息室吗?我马上出去。” 苏毓礼缄默不言。 洁白的长身立在门侧,黑郁的眸子低低垂着,像两只敛羽的长尾鸟雀。 看她没说话,裴知予以为自己的声音太小,继续说:“苏总,不好意思,我……” “刚刚什么声音?”苏毓礼开口,打断她的话,视线缓缓往下移。 沉雾一样的声音,裹了轻飘飘的杨絮,淹没在人耳畔。 裴知予噤声片刻。 在权力结构和社会规训下,人们总会对权威保持绝对的警觉以及顺从。 何况裴知予这种又废又弱的alpha,在这样顶级的omega面前,只会一味地放大底层杂鱼的畏惧和焦虑。 脑子混混沌沌了会儿,裴知予吞了口唾沫回答:“我刚刚做噩梦摔下来了,打扰到您了吗?” 好半天没听到回应,裴知予不安地偏头,扫过苏毓礼的胸口。 洁白的西装有被液体洇透的痕迹。 听说,苏毓礼还在哺乳期。 孩子应该是,3个月左右。 溢乳了? 再抬眸,察觉苏毓礼的视线落在自己胸前。 低头看去,衬衫里面的吊带乱七八糟翻着,领口过低,还露了半截白花花的肚皮。 尴尬。 裴知予默不作声地拉拽衣服。 苏毓礼没吭声。 白色纤长的身子转过去,高跟鞋哒哒两下,那头长发盖过细腰,吞没了语言。 裴知予的视线追着苏毓礼的背影看去。 那人脚步停下,冷冰冰开口:“没有,你没事就好。” 很快,飘远了。 好久,裴知予才回过神。 愣怔怔地把沙发收拾整齐,关上灯走出休息室,前往洗手间打理自己。 镜中人173的身高,骨架偏小,齐刘海稀疏,简单的披发,双眼淤积刚睡醒的倦意和沉重的疲惫,格子衬衫下的吊带束出纤细的身子,下身是普通的裤子和运动鞋。 和苏毓礼那样体面的穿搭俨然云泥之别。 苏毓礼……裴知予默默念这个名字。 在一个等级分明的群体里,位居低位者总对已公开形象的高位者充满带有窥探欲的好奇。 精心粉饰的外表之下,那片未有人涉足的禁地,到底有什么? 出于新闻人的职业敏感,裴知予总觉得一个近乎完美的豪门千金、事业有成的总裁,单身带娃,听起来有点……不真实。 不过,和她关系不大。 / 两点二十,萧萧拿上车钥匙喊人去电梯口集合:“走,早出发早下班。” “gogogo,走啦知知姐。”安宁背上设备,喊正在编辑稿子的裴知予。 听到喊声,裴知予拉开抽屉拿出记者证装进包里,“来了。” 下午要调查财大校园贷事件,和受害者约好了见面时间与地点。 临到电梯口,安宁掏出pocket4对准正在看稿子的裴知予,“今日安宁vlog,这是我的老大知知姐,每天辛苦选题写稿。” 轻轻摇晃遥感,对准萧萧:“这是我的萧萧妹妹,一位超级反差萌的技术阿宅,也是我们最稳妥的司机。” 萧萧对镜头敏感,转过头别开脸,声音沉闷:“别拍我,我不上镜。” “哎呀,萧萧长得这么清秀,多露脸呀。”安宁笑着追拍过去。 笑闹几声,走廊里站了个身影。 随后是一阵急促的哒哒声。 裴知予侧过头,是电视台的周依雯。 电视台,站在回声新闻顶尖的部门。 周依雯踩着小羊皮高跟鞋走过来,伸出镶着大钻的食指,仰起下巴声调略高:“工作时间保持安静,嘻嘻哈哈的像什么样子?小地方来的就是没规矩。” 安宁撇嘴。 四家报刊被打包到回声新闻后,某些高贵的回声嫡出同事,嘲讽这些人为庶出的丫头。 尤其是最最高贵的电视台,对庶出的丫头们更是颐指气使。 嘁。 苏毓礼的嫡出千金,只有她那个还在吃奶的崽吧。 裴知予熄灭手机颔首:“不好意思even,我们马上就外出了。” 周依雯瞥了三人一眼,转过身子:“不好意思以后就注意点,没素质。” 哒哒哒。 人走远了。 安宁咔的一声关掉pocket,嘀嘀咕咕:“都是打工人也没必要吧,明明是苏总硬要请我们来的,不邀请我们,我还能拿赔偿呢。” 裴知予点点头,这是实话。 但回望整个偌大的海市,回声传媒都是传媒人挤破头想进的地方。苏毓礼嫡出的兵能这么高傲,也情有可原。 驱车去往财大的路上,安宁讲起了苏毓礼:“咱们苏总嘛,金贵得很,之前有个企业花300万请她摆平舆论都没请动,啧啧啧,换我的话,眼睛都不眨,立马接受。” “人家有原则咯。”萧萧说,“苏总再怎么说也是新闻出身,就算现在是做公关,也是有良心的公关。” 说到这儿,安宁感叹:“对我们文科生来说,最好的两个行业,一个是法律,一个是新闻,可惜,新闻已死,苏总不做这行,也情有可原。” 裴知予陷入沉思。 追求客观、真实的记者,和管理舆论、塑造形象的公关,本身就是一种对抗冲突吧。 既然放弃理想,为什么又要花重金支持? 安宁擦着镜头道:“我听说苏总原本要卸任,打算带着孩子出国定居呢。” 萧萧讶异道:“卸任?她那么年轻就不想干了?” “估计是耽误她带孩子?”安宁猜测。 萧萧撇嘴:“苏总可不像为了孩子不顾事业的女人。” 想到午休时见过的苏毓礼,裴知予张张嘴,没讲那事,附和道:“也许太累了吧。” 安宁哈哈笑道:“我要是说两句话就能赚七位数,我累死也要干。” “她家本来就很有钱,荣邦集团独生千金,差那七位数?” “呵,我恨有钱入!” 三点左右,裴知予在财大一间空教室,等到了本次校园贷的爆料人以及受害者,小洋。 “最开始我就想借一万给我男朋友买电脑,游戏网友说有零门槛低利率的贷款,给了我一个链接,我就点进去办了。谁知道他们在合同上做手脚,我也没仔细看,想着几年游戏好友不会骗我吧,谁曾是高利贷。后面我根本还不起,只能以贷养贷。”小洋越说越激动。 “贷来贷去欠了那么多,我完全还不了了,他们就反复给我打电话,还拿合成的衤果照威胁我,我吓得连警都不敢报,天天难受得想跳楼,还好我室友们看我不对劲帮我报警了。但是那些人用的是境外服务器,全都是假身份,游戏好友的号也是被那些人盗的,根本抓不到。” 小洋说完,又对着裴知予嗷嗷哭:“你知道吗记者姐姐,我那个男朋友也不帮我,我贷款是为了他啊,可他觉得我蠢跟我分手了。只有我室友帮我想解决的办法,给我找兼职,还借钱帮我还钱,我真的,我哭死……” 萧萧和安宁对视一眼,没吭声。 裴知予安抚了几句,问道:“那你愿意实名站出来吗?” 小洋摇头:“不了,你们把我这次受骗经历发出去就好,告诉大家不要上当受骗,不要搞这种乱七八糟的贷款,也不要为男人花钱!给男人花钱倒霉一辈子!” 采访结束,三人穿过财大校园往停车场走。 主干道两侧挂满了红色横幅: 警惕校园贷陷阱 不轻信不转账不借贷 安宁停下脚步录了点素材,嘀咕一句:“这么多标语,学校天天宣传,新闻上也总在讲,怎么还有那么多人被骗呢?” 萧萧没接话,转头看向裴知予。 裴知予看了一眼那些随风微微鼓动的横幅:“人在最缺钱的时候,是看不见风险的,就像人们明明知道只有现代医术能治疗疾病,却向神明下跪祈求。” 安宁不说话了,转身举起相机按下快门,横幅在取景框里定格。 到停车场时,手机铃声响起。 裴知予接下,一分钟后同两人说:“华姐帮我约了一个人物专访,现在正好都有时间,我先过去采访,你们先回去吧。” 安宁比了个ok的手势:“好的知知姐。” 特稿部的华姐,华琳娜,裴知予在新都的时候跟她共事过一段时间。一起进入回声后,华姐也会给她一些人物专访资源,锻炼她的采访能力。 本次专访的人物是一位零售业创业新秀,丁先生。裴知予到达地点时,华姐安排的人已经准备就绪。 采访很顺利,结束后裴知予脑袋空空,肚子也空空。 告别拍摄人员走出场地,附近正好有个繁华热闹的商场。 裴知予走进去逛了半圈,去米村拌饭坐下。 还没来得及点菜,华姐那边问她采访情况怎么样。 打字反馈完毕,准备扫码点菜,嗅到一股冷冽松木香,混着淡淡的奶香。 像初春潮湿的夜,孤岛上藏匿在石缝的毒蛇吐着信子,水雾连天,蛇尾捉住人的脚踝摔死在海里。 意识到面前坐了一个人,裴知予抬头,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苏毓礼安静地滑动手机不吭声,当裴知予不存在。 裴知予吞口唾沫,苏……苏毓礼? 思索半天,裴知予小心翼翼问道:“苏总,您也来这里吃饭啊?” 咔。 手机熄屏。 苏毓礼抬起沉郁的眼,平视裴知予:“我晚上有事要忙,你跟我回家,帮我带下孩子。” 2、第 2 章 “带……孩子?”裴知予眨了眨眼。 虽说下班了,但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比如日报没写,今日财大校园贷工作汇总没做,明早晨会的选题没有写出来,刚刚的全部采访稿没有重新编辑提交…… 现在,又被顶级上司邀请带崽。 一个人掰成八瓣都不够使。 怎么会有人活得那么辛苦?偏偏那人是自己。 万恶的资本家! 丑恶的剥削嘴脸!! “你有意见?”苏毓礼没抬头看她。 裴知予忙解释:“可是我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我怕……” 闻声,苏毓礼抬眼望过来。 卷翘的长睫交叠,眼波流转,尖锐的獠牙转瞬即逝。 那双带着杀气的眼睛像在说,裴小姐,你也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吧? 裴知予蜷起手指,闭上嘴。 面对跨越很多层级才能接触到的顶头上司,带上问句显得犹豫不决,职业生涯或许已经在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的语气里忽明忽灭。 眼下躲不起,也惹不起。 “嗯,可以的,苏总。”裴知予沉住气垂头应下,拿手机虚虚扫了下桌上的码,小心翼翼道:“苏总,先吃饭吧,米村拌饭的海带汤特别好喝,还有金枪鱼拌……” 还没说完,面前的女人拿着手包起身。 裴知予顺着苏毓礼的动作看去。 细长一条,窄窄的腰,身上已不是中午那套白色西装,稍显严肃的黑色西装裹住曼妙纤长的身段,腕骨清晰的手捏着手包停住动作。 转眸,羊脂白玉的脖颈露出一截,苏毓礼勾着红唇冷淡开口:“家里保姆已经做好了饭,你可以跟我回去吃。我女儿三个月零七天大,晚上容易闹腾,托你来照顾一晚,我会付你三倍工资,作为对你的补偿。” 三倍工资买她一晚? 裴知予霎时起身,吓了苏毓礼一跳。 “我虽然没有经验,但我会努力学习,这份工作我完全可以胜任。至于加班费,现结还是随工资发放,我都ok的。”裴知予比了个ok的手势。 苏毓礼蹙起眉抿唇,没说什么。 从商场到停车场走了许久,两两沉默片刻。 裴知予惯不会做让上司冷场的事,迈到苏毓礼侧后方问:“苏总,令千金叫什么啊?” 苏毓礼:“小名点点,大名苏问。” “苏问,喔,好名字。”裴知予夸赞,“点点也好听,可爱,哈哈。” 苏毓礼没搭话。 尬聊两句,裴知予问道:“那我照顾她一晚上,是不是也要在您家留宿一晚?” “是。” “那我住哪里呀?” “你跟我女儿一起住。”走到劳斯莱斯面前,苏毓礼偏头瞥了裴知予一眼,打开车门,“住她的婴儿房。” 裴知予哦了声。 苏毓礼女儿的婴儿房,估计会很大。 她应该会睡得舒服些。 刚来海市那会儿,裴知予拖着行李箱在陌生的城市游荡,没时间租房没地方投奔,在网吧窝了一段时间。 白天去面试,晚上睡网吧,确定工作后,和另外三人合租一套80平的小房子。 每间卧室都小小的,隔音也差,半夜都能听到隔壁舍友酣睡的呼噜声。 不过,她本来也睡不好。 瓶瓶罐罐的药填进嘴里,那场噩梦还是每次合眼后的固定节目。 小跑到副驾快速坐进去扣上安全带,手机震动。 网媒总编群里有消息。 总编温序:[@全体成员,腾讯会议,开会] 各组长回复:[收到] 裴知予:[收到] 网媒部总编温序,裴知予的直属上级,是一个做事干脆利落的alpha,日日步履生风,穿梭在回声传媒大厦里,靠谱又强大。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没有那些病痛,裴知予觉得自己未来会变成温序一样优秀的alpha。 但往往事与愿违。 如今她的信息素都淡得没有味道,各方面机能都下降很多,纯粹一个废物小a。 视线偏移到苏毓礼身侧,清冷的木质香氤氲开来,散发寒冷的信号。 比起那片松木林,雪地里蹒跚的人好像变得更渺小了,朦朦胧胧,积雪的松针上挂着浓郁的乳香,雪雾之下,饥肠辘辘,方会垂涎欲滴。 哺乳期的omega,有诱人食用的危险。 恍恍惚惚,裴知予吞口唾沫,移开眼。 人类在18岁后会进行一次分化,beta占了大多数,alpha与omega极为稀缺,自身条件优越的alpha与omega,更是少之又少。 而像苏毓礼这样的白富美omega,世间罕见。 那……能和苏毓礼生崽的人,也不一般吧,说不定是某个隐姓埋名的富豪alpha。 “苏总,我等下要开会,不打扰您吧?”戴上耳机准备点进会议室,裴知予盯着手机问了一嘴。 苏毓礼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不打扰。” 裴知予点头:“好的。” “好了,人都到齐了。”温序清了清喉咙,“现在会议开始,今天要讲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于佳佳离职后的交接问题。其它工作已经交接清楚,她还有一个关于惠安养老院的案子需要持续跟进,这边就交给小裴来跟。小裴,惠安的案子你清楚吧?” 裴知予点头:“清楚,她下午的时候把资料给我了。” 温序:“嗯,具体跟踪调查报道,我明天早会跟你安排。好,开始今天的简单工作汇报,来,1组小禾先来。” “好的,温姐。今日……” 车窗外掠过一棵棵高大的香樟树,茂盛的夏日野蛮生长,梅雨季还剩一周抵达海市,人类将要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塞进大街小巷,千家万户。 视线落在前窗的道路上,苏毓礼握紧方向盘,纤长的手指往细腻的真皮盘套上掐。 一直都觉得告别是一件难事,但有人不声不响地完成了全部离开流程。 那人骗她因为家里宅基地问题,需要恢复单身才能争取自己的宅基地,她信了,拿着先前两人偷偷签署的结婚协议去离婚。 一切进行得平平静静,流程走完拿到离婚证,那人让她保管证件,还牵着她的手逛街。 她们坐在初次见面的海边,依偎着看海,临行时,她送那人去机场。 人来人往的大厅,那人低声喊了她一声姐姐,含着眼泪亲吻她的脸,然后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以为会再见,却在次日发现失去了所有的联络方式,而那人的姓名、家庭住址、说是身份证上报小的年龄,全是伪造的。 相识7年,像是大梦一场。 再次重逢,那人竟失忆了。 失忆了,就有理由和过去的一切斩断联系,就可以把所有的东西抛之脑后。 隐瞒、欺骗、抛弃、伤害,都可以不用负责任。 甚至不用为自己固执生下的孩子负责。 当初想用这个延续留住回忆,或者留住一种可能,而今那人什么都不记得了。 从始至终,都是她在自作多情。 苏毓礼咬着唇瓣继续看前方的道路,车辆从大学城驶出汇入繁华路段,高楼林立的夹缝里是湛蓝的天空。 浓郁的香樟树树影像老式放映片一帧一帧闪过,那片钢铁森林遗漏的缺口,氲散着梅雨季到来之前的沉闷。 自己演这出独角戏,又是为了什么呢?苏毓礼开始责怪自己。 早该是一出谢幕的戏剧,却固执地不肯接受结局,固执地要一次次给自己回头的机会。 明知道连恨都没有可以倾泻的主角,明知道…… 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裴知予调整耳机坐直身子,清清喉咙。 苏毓礼知道她要发言了,余光瞥过去。 女人脸颊瘦削,睫毛弯弯,眉眼低垂,粉团一样的脸还和从前一样,带着青涩的稚气。 裴知予咳了声,稍显正经道:“好的温姐,财大校园贷今日采访完毕,已经整理视频和文字素材,预计今晚8点发布。关于零售创业新秀丁先生的采访也已收工,素材方面由……” 狭小的车厢里没有音乐的包裹,人声便像潮水涌进脑袋。苏毓礼太久没有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枯燥的工作汇报都觉得缠绵悱恻。 哪怕暗示自己要去恨这个人,但面对一个忘记一切的人,总是无可奈何。 泼天的恨呼喊出去,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发言完毕,过了许久,会议兴许是结束了。 佯装成陌路人或是普通上下级,需要心理建设。 苏毓礼抠着方向盘,沉吟许久问道:“你来海市多久了。” “满打满算,4个月。”裴知予打开耳机盒把耳机放进去,“新都被您收购后我就跟着来回声了,平时工作忙没有出去转过,对海市还不太熟悉。” “老家是哪里的?” “林城。” 林城,苏毓礼恍惚片刻,以前从未听她说过关于这个城市的一切。 “林城蛮远,怎么想着来海市,家里亲戚在这里?”苏毓礼问。 裴知予收起手机回答:“哦,我前妻在这里。” 车猛地刹住,停在亮着红灯的十字路口。 情绪在那两个字出口的时候迅速涌了上来,又被压制下去。 苏毓礼望着被夕阳铺满的斑马线,嗓音干涩:“前妻?” 3、第 3 章 如果不是把天聊到这里,裴知予绝对不会主动跟陌生人提及个人隐私。 再说,前妻的事也不是很光彩。 坠楼后醒来,裴知予的婶婶跟失忆的她说,她自幼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父母求医问药多年不见好转。 等她成年后,竟和一个来历不明的beta偷偷领证结婚,但那位beta妻子因为无法忍受她的精神疾病,早早选择与她和平离婚。 本就患有精神疾病的她因难以接受beta前妻的离开闹自杀,割/腕,吞药,以及用跳楼威胁家人,却真的失足坠楼。 家人慌乱之际,燃气泄漏爆炸,整座别墅的人被困在那片火海里。 大火烧毁了一切,所有的东西都化成了灰烬。唯有闹自杀的她活了下来,忘却了种种。亲人为保护她,买通媒体将事情压了下去。 裴知予不记得这些,所有的前因后果都是听叔叔和婶婶讲的,那些陌生的字句组合起来像出巨大的悲剧,落在她头上,是一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罪过。 彼时婶婶泣涕涟涟,边哭边说:“知予,我们已经处理好他们的后事,你不要有压力。他们都走了,那笔巨额遗产全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你以后守着过日子就好。” 因为坠楼断腿的裴知予躺在病床上,麻木又痛苦地望着天花板。 守着他们留下的遗产过日子吗? 可背负那样的罪孽,又要她如何……如何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 她在自责里悔恨时,叔叔又拿许多过去的照片视频,以及精神疾病诊断证明给她看,好像是要印证他们没有说谎。 视频里,童年时期的她边哭边砸家里的东西,甚至动手去打来家里玩耍的同龄伙伴;少年时期的她在院子里用麻绳上吊,被救下后像幼童一样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大哭;离婚后的她用利刃割腕,满浴室都是血;半夜穿着睡衣头发散乱地掐佣人脖子,嘴里喊着“放我出去”的可怖模样…… 那已经不能用精神疾病来形容了,简直是一个疯子…… 而就是她这样的恶魔,父母求医问药救治她,最后,却被她害死了。 人类的□□承受不了如此之大的罪孽,叔叔婶婶每次与她讲起过去,都让她的焦虑加重,身上的疼痛反反复复,总是无法顺利出院。 于是她在一个深夜筹划逃离。 逃得越远越好,逃到天涯海角,逃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永远逃避这些罪过。 痊愈后的某天,裴知予在一本书里发现一张前妻写给她的明信片。 家里关于前妻的物件都被销毁干净,这张明信片是前妻唯一的东西。 明信片的寄信地址是海市一家邮局,名字那栏只有一个字:s。 明信片上的文字内容是: 【山海迢迢,送卿千里,望卿珍重。知知,我常念你。】 寄信的时间是两年前。 字体锋利有力,字句陌生,却让她瞬间动容。 那么温柔的语言,所以,以前,她和前妻是很相爱的吧。 但爱治愈不了疾病,爱只会拖累爱人。 她理解她的前妻,如果她遇到这样的疯子,莫说相爱,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 她其实没什么朋友的吧。 住院那么长时间,除了叔叔婶婶照顾她,没有任何一个自称是她好友的人看望她。 一个疯子,哪里会有什么朋友。 说不定那个前妻,也是自己哄骗来的。 说来也巧,失忆之后,她的精神疾病竟然愈合了,只剩怀抱罪孽的焦虑症。 她想了想,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就去这张明信片上的海市吧。 可是,万一碰到前妻,那多尴尬。 不过,万一真的碰上,那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就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她还是有点小孩心态,沉重的事情积压在心里说不出口,她一个人实在承受不起。 去远方独自生活,心里揣一个念想,就不会觉得未知的前路可怕了吧。 记忆一片空白的人内心是没有安全感的,有个信标在,可能日子就不会那么难熬了。 临走前,她签署了放弃全部遗产的条款,带着几件衣服和2000块钱,还有一盒盒没吃完的药,拿着那张明信片坐上火车。 叔叔婶婶来送她,说了很多挽留的话。她摇摇头,固执地涌入人流。 离开吧,离开那片土地,去一座遥远的城市,忘记过去,就不必浑身伤痕。 “对。”裴知予点头,“我结婚较早,但是因为各种因素离婚了,不过我失忆了嘛,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都是前妻了,为什么还要找过来,想复合?”沉默良久,苏毓礼开口问道。 裴知予低头撕手上的倒刺:“复合?啊?我没想过复合,跟她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单纯只是觉得这里有熟人,在这里生活会安心些。” “安心吗?”苏毓礼重复这个词,又问:“你失忆的话,没有想过找回自己的记忆吗?” 那种痛苦不堪的记忆,也没有找寻的必要吧。 裴知予蜷起手指低下头。 当痛苦超过肉.体的承受范围,遗忘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大脑最大程度地保护了她。 现在的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连过去的记忆也没有。一无所有,没有牵挂,哪天活够了死掉都没人替她遗憾。 说不定下了地狱,还会有人拍手说她死得好。 裴知予摇头:“没有想过,我过去的经历像一张白纸,没什么可以用来回忆。那便不必回忆,过好当下就好,毕竟没有人会一直留在过去,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好像哪句话击中了苏毓礼似的,她握着方向盘慌乱无措地左右四顾,呼吸也乱了。 裴知予不知所以然地看了片刻,小声问:“苏总,您……怎么了?” 绿灯亮起,后方的车按响喇叭。 苏毓礼回过神来,咬着唇启动引擎,偏过头去,声音低沉:“我没事。” 裴知予拽着安全带哦了声。 车厢内恢复沉默,开了许久的会裴知予也累了,半眯了会儿睁开眼,车辆驶入一片草木茵满的溪谷,云栖玫瑰园。 落日的余晖衔接着天际线,整片世界是静谧的蓝。 晚风和溪谷的青草在短暂的蓝调时刻游离,车子拐了个弯儿,缓缓驶入一处别墅车库。 裴知予正盯着车窗外的草坪发呆,驾驶座的人默不作声地解开安全带,开门出去。 “下车。”苏毓礼命令道。 裴知予匆匆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穿过花园来到中庭,跟着进一楼大厅,穿上佣人拿来的拖鞋换上。 再跟在苏毓礼身后踏上去往二楼的阶梯。 “明姨?”苏毓礼推开一间屋子的门,喊了一声。 婴儿的哭闹声瞬间裹满整个房间。 明姨一脸愁容地抱着婴儿走过来,“苏小姐,您今天回来得晚了,她一直哭闹个不停呢。” 哄点点,难得很,除了苏毓礼,她谁也不要。 白天还好一些,饿了吃,吃饱了睡,晚上哄这孩子可真是遭老罪了,如果不是苏毓礼亲自带,旁人怎么哄都费事。 苏毓礼脱掉西装摘掉手表,伸手托住那个软乎乎的团子,低垂着头,声音轻轻:“好啦好啦宝宝,妈妈回来了哦。” 小婴儿抽噎着在她怀里拱了拱,哭声渐弱。 裴知予站在门口,目光从那张哭红的小脸上移到苏毓礼的侧脸。 白衬衫衬得苏毓礼整个人温和了许多,裴知予也是第一次看见苏毓礼这副样子,疏冷漠然的面孔被一层温软的母性覆住,连线条都柔了下去。 孩子渐渐安静,苏毓礼道:“明姨,今晚你歇一歇,明早再来吧,我下属会帮我带孩子。” 苏毓礼瞥了裴知予一眼。 裴知予忙应声:“明姨你好,我是小裴。” 明姨忙说:“裴小姐,小小姐晚上最是闹腾,想哄她睡难得很,你来照顾她的话着实是辛苦你了。” 一个两个都说点点难哄,所以……今晚可能要通宵? 裴知予嘴角的笑僵在脸上,白天当牛做马忙活一天,大脑已经自动进入待机状态,晚上还要带小孩,很有可能带一夜娃,明天还有艰巨的任务要做。 真想一头撞墙上鼠了蒜了。 她没掩饰情绪,苦着一张脸勉强笑了笑。 苏毓礼瞧过来,裴知予忙换了一张脸献殷勤:“没事哒没事哒,我会好好照顾苏总的千金。苏总,您歇会儿,我来抱抱她。” “小心点。”苏毓礼手臂微微向前递了递。 裴知予凑过去接,凛冽的松木香踩着积雪飘过来,夕阳晚照,大地宁静,裹住垂涎欲滴奶味浓厚的乳液,氤氲在咫尺之间。 嗅到这股浓郁的香气,有什么东西从裴知予心底涌上来,牙齿有点痒。 信息素太过浓烈的omega会唤醒弱小alpha的原始本能吗? 但对哺乳期的omega有这种本能,会不会太没人性。 说起来,裴知予也有些无奈。摔伤加上失忆,种种病痛让她这个alpha像个空壳子,信息素寡淡无味不说,可能连标记的行为都无法完成。 废物一个。 所以她对外都宣称自己是beta,完美混入普通beta中。 眨了眨眼,裴知予抬手,瞄见苏毓礼的衬衫有被洇湿的痕迹。 起初只是一小点,身子靠过去接下孩子时,与苏毓礼手臂贴着手臂。 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后颈一阵酥麻。 偶然瞥向苏毓礼的胸口,发觉那片洇湿的范围逐步扩大。 苏毓礼灼热的呼吸混着强烈的信息素喷洒在裴知予耳畔,裴知予咬着唇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软软的一团,浓浓的奶香,沾染了一小撮苏毓礼身上的味道。 被那股香气惑得忍不住抬头,对上苏毓礼的眼。 很快,苏毓礼移开视线偏过头去,往后退半步。 裴知予下意识看向她胸口,衬衫被洇湿的痕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半个衬衫都要湿透了。 苏毓礼又溢奶了吧,如此迅速浸湿衣衫,恐怕奶量惊人。 哺乳期的女人实在为难,要时时刻刻忍耐着这般不体面的生理本能。 裴知予怕苏毓礼湿着身子难受,想委婉提醒苏毓礼去喂孩子。 却被幼崽拱了两下胸口,还有两声糯糯的啊啊声吸引住。 “哎?”裴知予惊讶地低头,看着睁着滴溜溜圆眼睛的崽,两双大眼睛对视,发出疑问:“她怎么不闹啊?” 4、第 4 章 明姨想要验证一下,作势要去抱点点,“来,换我抱抱,我看看还哭不哭。” 手刚伸出来,奶团子咿咿呀呀地挥手,好像很讨厌明姨似的,小发雷霆地啊啊啊叫。 裴知予忙抱着她晃了晃,学着苏毓礼的模样哄着:“哦哦哦宝宝不闹了哦,我在呢我在呢。” 小奶团眨巴眨巴眼睛看向裴知予,嗷嗷两声,笑了起来。 “哎哟!笑了!”明姨惊喜得不得了,“小小姐竟然笑了!苏小姐,你快看!小小姐不哭不闹还笑了,这真是太神奇了!” 苏毓礼探过头看一眼,奶呼呼的崽居然真的看着裴知予的脸笑了。 明姨乐得不得了,同苏毓礼道:“照顾她那么久,我还是头一次见她笑。苏小姐,您看她们多有缘,明明第一次见面,小小姐居然这么亲她。” 苏毓礼默不作声地看向裴知予。 接收到对方分辨不清情绪的目光,裴知予不知所措地眨眨眼,瘪着嘴看怀里的小奶团子。 好半天,裴知予都在心里琢磨。 坏事了。 先前苏毓礼觉得孩子难带,总闹人,现在她一哄,非但不闹,还待她亲得很,那苏毓礼岂不是找到了一个带崽好帮手? 若是苏毓礼以此来差遣她去带孩子,她身为下属,饶是不想带也要带了。 卑微社畜在顶级上司面前,哪敢说拒绝。 想着,胸口忽然被抓了一把。 裴知予回过神来,怀里的奶团子竟然在扒拉她的衣服。 扒拉的动作好像是……找奶吃? 一股羞赧席遍全身。 “我没有奶啊……”裴知予慌慌张张抬头,“你妈妈有。” 目光又撞在一起。 苏毓礼眼睛往一旁瞄,咳了声,同明姨道:“明姨,你先休息吧,今晚她帮忙带孩子。” “好。”明姨离开此处。 孩子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嘴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响。 “苏总,那个……她好像饿了。”裴知予手足无措,“您要不要喂她?” 苏毓礼走过来去接奶团子,手臂伸去,指腹擦过裴知予的手背。 温热的呼吸又拂在额前,裴知予低着头,抬眼,潮湿的水汽漫上鼻尖,北地的雪席卷而来,整个世界变成压抑的灰。 苏毓礼的胳膊肘擦过她的小臂,沉郁的奶香沉沉地压下来。 看人转身往床沿坐,她掐了下手指追着那人的身影看去。 苏毓礼低垂着头,白衬衫衣领处露着一截白皙的脖颈,孩子在她怀里扭了两下,哭腔又冒出来。 低头轻拍了下孩子,抬手,指尖搭上衬衫纽扣。 刚掀开一角,裴知予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耳根烧得滚烫。 身后幼崽小小的吮吸吞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裴知予闭上眼睛。 她需要回避。 捏紧手指准备走出这间屋子,苏毓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帮我把吸奶器拿过来。” 裴知予揪着衣角:“吸奶器……在哪啊?” “隔壁房间,消毒箱里放着,粉白色的那一套。” “好,马上拿过来。” 逃也似的出了门,裴知予在隔壁消毒箱里看到粉白色的电子器物。 一对贴合乳的形状的容器,两条管子,一个像耳机一样的东西,还有一个调节挡位的显示器,这一套应该是吸奶器了。 握在手里,裴知予琢磨一番这东西怎么用。 往自己胸前比画一下。 应是,手扶着,然后,靠雨辰..动? 幼崽吃奶的话,应当是用力口允口及,那这个机器是不是也具有…… 脑子里胡乱想了些什么,脸颊一片灼热。 肆意发散思维脑补哺乳期的omega上司吸奶画面未免太不人道,裴知予瘪着嘴分两次把吸奶器拿过去。 怕看到什么,裴知予用余光瞄着地面走,把吸奶器搁在床头柜上就缩回手。 退两步,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响,苏毓礼似乎正在整理衣服。 “你抱着她。”苏毓礼说。 “好。” 裴知予低着头从苏毓礼手里接过点点,转过身背对着床。 身后传来苏毓礼解开扣子的声音,裴知予涨红了脸,仓促说:“苏总,我先去隔壁,你好了叫我。” 苏毓礼嗯了一声。 逃去隔壁,门虚掩着。 很快,听到仪器的电子音,随后是一阵震..动的声音。 约莫是开始了。 怀里的幼崽不安分,不停地抓她衣服,往她胸口处拱。 “我没有奈奈啊宝宝……”裴知予无奈地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哎,你别找了,你找不到的,等你妈妈给你挤出来你再喝,好不好?” 小崽好像听懂了,委屈地瘪瘪嘴,小手一伸,狠狠掐住裴知予锁骨上那块皮肉。 “嘶……”裴知予倒抽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你这个小宝宝,力气怎么这么大?把我掐坏了谁来哄你?” 小崽啊啊两声,伸着小爪子在半空中晃晃。 裴知予探头看她。 两只柔软的小爪爪碰了碰裴知予的脸蛋,又轻轻嗷嗷两声,好像是在安抚一样。 咦? 裴知予轻笑出声。 她这是被三个月大的小崽崽哄了吗? “你和你妈妈真不一样,她那么高冷,你却是个暖宝宝。”裴知予笑着和她碰了碰鼻子,“可爱的点点啊,我宁愿和你相处,也不愿意和你妈妈相处,看她脸色真的太累了。” 幼崽张开嘴巴啊啊两声,裴知予歪头看她的嘴巴,没有牙。 若是长牙的话,吃奶的时候,定会咬疼苏毓礼。 “过来。”过了好久,隔壁传来苏毓礼的声音。 裴知予抱着小崽过去时,苏毓礼已经收拾整齐,手里拿着一只温热的奶瓶递过来:“我教你喂她。” 喂奶不难。 起初,裴知予是这样认为的。 在床沿坐下接过奶瓶,温热传递到掌心。 omega上司新鲜乳水的温度,握在手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苏毓礼在她身侧坐下。 点点在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起来,裴知予把小崽往怀里搂了搂,往她嘴里送。 “斜一点,别让她呛着。”苏毓礼坐在她身侧指导。 裴知予倾斜角度。 “啧。”苏毓礼皱眉。 裴知予被啧得有些发怵,“苏总,不好意思,我没喂过。” “好好学。”苏毓礼冷声命令,“低一点。” 裴知予伏低了些身子,手腕往下压。 抬眼瞧苏毓礼的表情,对方拧紧眉毛,不甚满意。 想问出声,苏毓礼的手覆上来,握住她的手腕调整姿势。 气息拂在脸颊,浓郁的奶香缠得人喘不过气。 姿势做对了,苏毓礼的手才移开。 裴知予欲言又止。 “等下教你换纸尿裤,还有在恒温壶里热奶。”拿过手表看了眼时间,苏毓礼起身,“你住她卧室里就好,我已经安排家里阿姨收拾了床,她睡在婴儿床里,晚上需要你妥善照看,睡衣给你准备好了,其它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家里阿姨。” 裴知予还没反应过来,苏毓礼起身出去。 再回来时手里拿着纸尿裤,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 喂完点点,苏毓礼简单教她给这个小崽换纸尿裤。 点点的肉太嫩,裴知予不敢做大动作。 好在学得快,上手也快,一晚上大概是能对付过去。 “她的口粮我已经保存在冰箱里,10到11点喂一次,2到3点喂一次,5到6点喂一次,喂完给她换尿布,我早上6点估计会回来,你的晚饭阿姨已经和你做好了,等下哄她睡觉你去吃。”讲完这些,苏毓礼拿过外套和手机,打量裴知予几眼。 裴知予点点头:“嗯,我知道了,苏总,我会照顾好她。” 苏毓礼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人走了之后,这间宽敞的婴儿房有点空。 点点喝完奶打了几个饱嗝睁着大眼睛看裴知予,裴知予拿手指戳戳她脸蛋,她啊啊两声弯着眼笑了又笑。 挺爱笑的小孩,哪里闹人了,乖得很。 哄了一会儿,这小崽困了,阖上眼很快睡去。 裴知予小心把她抱到婴儿床上守了片刻,小心翼翼出门吃饭。吃了几口有些不放心,转回去看看才安心了些,把饭吃完。 用完餐已经9点半,白天的工作还没有做完,裴知予坐在二楼客厅点开文档继续没完成的工作。 回婴儿房时点点还在睡着,裴知予想着自己该如何去洗漱,瞄见婴儿床旁边的床上摆着一套睡衣。 才想起苏毓礼已经为她准备好了睡衣。 “包吃包住的加班,暂时干得很开心。”裴知予自言自语。 / 夜渐深,整座别墅比刚进来时更静了些,裴知予问了阿姨才知道这座别墅里只住着苏毓礼和点点。 一大一小住这么大的房子,小的也才三个月,不会说话,还需要人照顾,苏毓礼一个人不孤单吗? 裴知予喂完点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时,唉声叹气地翻个身。 何必去思虑旁人孤不孤单。 没有记忆的自己,一个人生活在这样陌生的城市,无亲无故,才是孤单吧。 眼皮逐渐沉重,裴知予调了两个喂奶的闹钟,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睡去。 天还是亮的。 裴知予睁开眼睛,远山的红叶摇摇晃晃,乌鸦落在厨房的窗边。 她像往常一样从厨房走出穿过客厅来到顶楼,转脸看去,捕捉到枯叶从枝头掉落的声音。 噼啪。 噼啪噼啪。 噼啪噼啪噼啪。 整座别墅浸在火光里,她听到大火里被灼的灵魂一声又一声的哀嚎。 乌鸦撑开墨色的羽,撕裂红色的天空。 呜呜。 啊啊啊。 “啊啊啊……” 幼崽的哭泣震耳欲聋。 裴知予睁开眼睛往右看去,点点手臂挥舞着嗷嗷哭。 两点半了,刚刚定的闹钟没把自己叫醒。 “哦哦别哭了宝宝,马上给你吃饭哦。”裴知予仓促起身给她热奶。 奶嘴戳进嘴里时哭声才停止,裴知予抱着她小心翼翼地喂着,看她吃得开心,忍不住跟着笑出声。 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可爱?裴知予歪头盯着小崽看。 如果她有妈妈的话,她肯定会问一问。 但是她的妈妈被自己害死了。 她无数次告诉自己不用在意不存在的记忆,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当作不在乎。 她有妈妈,有爸爸,有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妹妹,他们全都葬身那场火海里,罪魁祸首是因精神疾病逃脱一切责罚的自己。 她不能不在意这些。 眼泪啪嗒落在手背上,幼崽也停止了吃奶,嘴巴从奶嘴处移开,伸手看着裴知予啊啊两声。 用手背胡乱抹了下泪,裴知予俯身问小崽:“点点,怎么了?” 小崽摸摸她眼角的眼泪,然后摇头皱眉,“嗯啊。” 又在安慰自己吗? 裴知予把那滴泪拭去,点头:“好,我不哭了,吃完给你换尿布,然后我们继续睡觉好不好?” 小崽好像听懂了一样,啊啊两声去够奶瓶。 再次入睡。 寂静裹住整座别墅,黑夜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拖拽住她的四肢沉入海中。 四周变得模糊起来,耳畔是一群幼童的笑声,嘻嘻哈哈,夹杂着一些肮脏的字句。 裴知予睁开眼睛,身子被拖着往前走,身后是幼童的声音。 回声一样,听不清楚。 垂头往下看自己的脚,小小的,身旁幼童们的身高和她差不多,约莫五六岁大。 她被推进一个地下室,身子沿着阶梯往下滚落。 砰。 那些幼童合上了门。 她栽倒在地,没有哭没有闹,在一片漆黑里睁着空洞的双眼。 过了许久,她终于无比虚弱地哭出声。 顶上的门忽然开了,光照射进来。 有人从上面往下爬,小声询问着:“是有人吗?” 很好听的女声,很耳熟。 裴知予往那处看去,那人逆着光往下走,看不清。 那人慢慢走到她面前,还是看不清。 但看身形,应是高中生模样,十七八岁。 “还好吗?”女孩揉揉她的头,问道,“能听到吗?” 她伸着胳膊去抓女孩的手,女孩握住了她的手:“醒醒。” 裴知予撑着身子试图坐起来,努力去看清她的脸。 女孩继续晃她的手:“醒醒,裴知予。” 声音,好耳熟。 好像是……苏毓礼的声音。 睁大眼睛,婴儿房的光映入眼中,下意识闭上一只眼,视线里出现熟悉的脸。 苏毓礼蹲着低头看她,皱眉喊道:“醒了?怎么睡地上?” 窗帘拉了一小半,夏天天亮得早,外面也是微微亮着,看来已经是早晨了。 裴知予缓过神来从地上坐起身子,迷迷糊糊应着:“不知道,你回来了啊,呃,点点是不是要吃奶了?” “我照顾她,你困了的话再去睡会儿。”苏毓礼起身去抱点点,没多说场面话。 她没必要对一个下属多加安抚,也没必要对一个要去恨的人心软。 一切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以为点点会照常闹腾,没想到在裴知予面前这么乖巧。 好在无论婴儿闹人还是安静,一个人照顾这么大的孩子都会十分费神。 苏毓礼注视裴知予憔悴不堪的脸,头发散乱,脸上一层油,眼下一片乌青,一眼便知没睡好。 看她狼狈的模样,心里滋生出一股报复成功的快感。 失忆了又如何,是一张白纸又如何。 看这个女人过得不好,苏毓礼比谁都开心。 “好。”裴知予移动到床侧,困倦地喝了口水,很快,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陷入沉睡时,又被喊醒。 “裴知予?”苏毓礼语气不善地喊她。 裴知予揉揉眼坐起来问:“苏总,怎么了?” 苏毓礼拿起床头柜的奶瓶,望着裴知予嘴边的的奶渍,好半天,有些羞赧道:“我给点点刚挤的奶,你怎么喝掉了?” 5、第 5 章 裴知予盯着那个空了的奶瓶,还有苏毓礼怀里咿咿呀呀看着她的点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昏昏沉沉的脑袋忽然清晰。 她把点点的早餐吃了。 她喝了苏毓礼的奶水。 刚醒时身体困倦,没有第一时间唤醒味觉,才没有尝出床头柜旁那个奶瓶盖子打开的液体是什么。 现在味觉苏醒,满嘴都是香甜的奶味。 alpha下属饮用omgea上司的奶水,等同于直接摄入omgea的亻/本..液,乳汁的营养也会渗透进血液里,完成一次深入性的交融。 何等亲密的行为,居然发生在她和苏毓礼身上。 无礼的僭越,没有规矩,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小的冒犯,更何况对方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已婚妻妻都不太可能有这种亲密行为,毕竟有人会介意饮用对方亻.本//液。 裴知予下意识舔了下唇。 香甜的味道没有散去,现在仔细回味回味,还挺好喝的。 哎。 不对不对! “我……我……”裴知予仓促地想要解释什么,攥紧拳头抬眼,瞄见眉头紧蹙不甚高兴的苏毓礼,慌忙移开视线,90°鞠躬诚恳道歉:“苏总,对不起!我刚刚没睡醒才……才误喝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点点嗯嗯啊啊几声哭了出来,苏毓礼抱着她晃了晃,哄了哄。 垂眸看诚恳道歉的人,苏毓礼欲言又止。 没时间教训这个偷喝的人,她转过身去把奶瓶放下,抱着点点走出婴儿房。 临到门口回头跟那个还在鞠躬的人说:“我去卧室喂她,你昨天的衣服阿姨已经给你洗了烘干放在床头,现在才6点,你还可以再睡会儿,等吃了早饭我送你去公司。” 踏步出去,身后的人小声开口。 “苏总,谢谢你的好意,我不吃早饭了,我等下打车回家收拾一下再去公司。”裴知予低着头,瘪嘴说,“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换下衣服就走,对不起,三倍工资我不要了。” 话说完,抱着衣服准备去关门。 苏毓礼抱着点点在门口站着,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想要说些什么挽留的话,比如好了我不在意,你不必感觉抱歉,或者,小事而已,这没什么,阿姨做了你爱吃的鲜肉酥饼,等多睡会儿再去吃吧。 字字句句在裴知予关门的那一刻沉进肚子里,苏毓礼转头看到紧闭的房门,怀里的点点发出饥饿的哭声。 一如既往地不回头,干脆果断,过去还是失忆的现在,这人都没有变过。 何必对这种人抱有期待。 苏毓礼缓一口气,抱着点点晃了晃:“好了,别哭了,马上喂你吃饭。” // 通勤时间较长,裴知予每天都是卡点到工位。 今早来得早些,人却是混混沌沌的,到工位便趴在桌子上补觉。 从苏毓礼那边赶到家里,随意收拾了一下便赶来上班,饭都没顾上吃,饥肠辘辘。 安宁等她醒了才问她:“知知姐,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裴知予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虚弱地开口:“醒得早所以早到一会儿,还能补个觉。” 安宁撇嘴道:“你怕不是昨天晚上在家里加班,一夜没睡好吧?你看你这憔悴的样子,脸都青了,还有这黑眼圈,啧啧啧,衣服都没换。” 安宁不懂别人,但很懂裴知予。 没人比裴知予更爱这份工作,先前裴知予在新都时便刻苦工作,搬入回声后,那股拼劲儿丝毫不减。 安宁之前问裴知予怎么老是扑在工作上,裴知予挠挠头说:“我除了工作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嘛。” 也是,一个没有过去记忆的人在陌生的城市生活,哪有那么多可以娱乐的东西。 好在安宁有空时会喊裴知予玩,省得这位白纸姐姐一无聊就拼命工作。 牛马也是要休息的好吧。 “知知姐啊,别那么拼命,你还那么那么年轻,现在把身体搞垮了,以后该怎么办?我还等着你健健康康顺利晋升呢。”安宁嘀嘀咕咕念叨着。 裴知予冲她笑笑:“行行行,等我以后晋升了,带你和萧萧飞黄腾达。” “一言为定嗷。” “一言为定。” 九点十五去会议厅3号厅开晨会,裴知予抱着电脑找个角落坐下。 温序进门之前,助理何妍麻利地准备好文件,放好电脑、咖啡,移开椅子,等待温序进来。 九点二十的时候,温序踩着高跟鞋从玻璃墙那处走过,何妍跑到门口打开门。 “早。”温序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齐肩发梳得一丝不苟,条纹衬衫搭配黑色西装裤,干净利落。 一众组长齐声:“温姐,早。” 温序长了一张偏寡淡的脸,眉眼薄薄的,脸小,尖瘦,笑或者做其它表情都淡淡的,像一瓶薄荷味的苏打水。 盐系alpha,安宁说公司有不少beta暗恋她。 裴知予注视温序整理衬衫袖口的动作。 温和待人,处事认真果断,工作能力强的上司,谁不喜欢呢? 温序喝了口咖啡,条纹衬衫半挽着袖口,露出腕表。 抬头看向众人,开口:“话不多说,开始吧?小禾,你先来汇报。” 1组组长小禾点头,点开文件:“好的,温姐。今天我们将要对[05后起诉某公司7天无薪试岗]进行开庭直播。在如今就业难,择业难的大环境下,有不少公司设置7天无薪试岗,甚至有些公司的试用期长达12个月,不签劳动合同不交社保……” 小禾汇报的时候,字字清晰,声音铿锵有力。 她比裴知予大四岁,先前在方舟传媒工作,无论是采访还是选题、写作都非常出色。 刚聚集到回声时裴知予便加了她的微信,索要一些她的过往报道内容。 说到报道内容,裴知予倒是想找苏毓礼要一点。 苏毓礼不做记者后,很多报道内容都不见了,裴知予想多了解这位曾经叱咤新闻界的上司,也无从下手。 真是可惜。 苏毓礼…… 想到这三个字,脑子开始变得混混沌沌。 不可避免地想到早晨误喝奶的事,她现在已经不知道如何面对苏毓礼。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件事都是极大的冒犯和无礼,假如苏毓礼借此开除她,她都没资格为自己维权。 知趣的人已经扁扁地提离职,但她不想放弃这份幸运。 从不景气的报刊走到众人向往的传媒公司,多少人求不来的狗屎运。 可她不过一个底层打工人,被辞退的话,能有什么办法。 在社会身份失权的状态下,她只能任人拿捏命运。 缩在角落里,裴知予揉了揉酸痛的眼,滑看电脑屏幕上自己的晨会主题: 接手前同事佳佳的工作,调查养老院女性老人被性.侵一案。 前不久,惠安养老院里一位女性老人遭遇性.侵一事被曝光,养老院报了警。 奈何老人的家人不配合调查,老人所在楼层的摄像头年久失修,没有办法进行有效取证,调查无法进行。 老人家人则开口向养老院索赔,已经来养老院闹了两次,只是拒不接受调查实在阻碍案件推进,警方屡次上门与老人家人进行沟通,最后只能暂时将此案搁置。 关于此事,网络上有一些热度,深入调查的并没有多少,大多数都是转载拼凑成一条视频,再被混剪到其它视频里,传来传去,也没有结果。 之前这个养老院也暴雷过,不过因为禁止对外开放,以及有点背景,因此缺少太多有效报道和素材。 佳佳留下的报道和素材也仅仅是养老院外老人家人索要赔偿的内容,没有太多有效素材。 裴知予打算今天潜入养老院内,调查一下具体情况。 轮到裴知予发言时,裴知予简单汇报今日计划:“今日计划去惠安养老院进行深入调查,已经借她人之名向养老院申请探望[家属],本案在网络上尚有热度,目前暂定做一期养老院真实情况调查,以及对养老院与杨姓受害者接触过的老人做一些暗访,过后同步更新视频和图文。” 温序耐心地听了片刻,提醒:“那边风声比较紧,养老院不接受任何采访,也对外来人员十分警惕。你们去的话一定要小心一点,不要被认出来。” 裴知予点头:“嗯,好的,我会注意。” 会议散了后已经将近10点,算算时间,也该要出发去惠安养老院。 裴知予抱着电脑疲惫地回部门,肚皮饿得扁扁的,眼下还要出去,怕是没时间吃早餐。 匆匆忙忙往工位走,瞥见桌上放了一个纸袋,裴知予放下电脑问安宁:“安宁,你的外卖吗?” 安宁戴着耳机修改视频,没听见。 萧萧转头说:“不是她的,是你的,隔壁同事帮你带回来的。” “我的?”裴知予低声念叨,“我没点啊。” 伸手去找标签,看是不是谁送错了。 外卖标签折在袋子里面,裴知予翻出来,看到上面的备注: 【早上的事我不介意,以后不要再提——点点妈】 点点妈……是苏毓礼。 不要再提的意思,是心知肚明地保守彼此尴尬的秘密吗? 萧萧探头问道:“知知姐,是拿错了吗?” “哦,没拿错,是我的。”裴知予不知所措地拆开纸袋,里面装着一杯热巧,和一个三明治。 难以言喻的情绪被囫囵吞进肚子里,指腹贴触热巧杯子,头脑不甚清晰。 完全不熟的上司为她点了早餐,与她共同保守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在复杂的职场中,尤其是知名公司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脆弱不堪,容错率也极低,更不要说误食上司亻.本..液这种难以启齿的重大失误。 员工对顶级上司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冰冷工具。极少有上司会跳出功利性的算计去安抚底层下属,除非有其它动机。 裴知予猜测,苏毓礼念着自己一整夜都在照顾那个闹腾的孩子,又没拿工资,所以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她还有什么好说的,没理由给台阶不下。 她喝了一口热巧,里面放了开心果果碎,很熟悉的味道,她很喜欢。 三明治是金枪鱼馅的,也是她喜欢的口味。 苏毓礼误打误撞选择了她的喜好。 萧萧瞄了眼纸袋子,“南风回信?哦,楼下那家咖啡店啊。” “南风回信……”裴知予问:“楼下的吗?” 萧萧笑说:“知知姐你每天上班没留意吗?南风回信就在a区那边,那可是苏总朋友开的连锁店,规模虽然不大,但是很受欢迎。岱山岛的那家最漂亮,文创也好看,我之前就让人帮我代购了一个钥匙扣。” 裴知予哦了声。 苏毓礼。 又是苏毓礼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敏感了,没帮苏毓礼带孩子前,极少听人频繁提起她。 现在总觉得无论到哪里,都有这个女人。 但生活里一直出现上司的身影未免……太让人紧张。 裴知予叹口气,喝了一口热巧。 实在不行的话,如果苏毓礼还让她带崽,她推辞掉就好,免得长期处于如此高压的环境。 / 地下车库的车位太过昂贵,萧萧的车从来都是找个鲜少被开罚单的路边停。 因此每次出外勤搭车,都要跟着萧萧走一段距离帮忙找车才能坐进车里。 有时萧萧忘性大,找不到车停在哪里,跟着走一圈也是费事,索性直接走到路口,等待萧萧把车开出来。 “我去找车,你们去路口等一下。”萧萧晃晃手里的车钥匙说。 裴知予嗯了声走向路口,站在香樟树荫下。 香樟,是海市的市树,在海市,随处可见百年香樟老树。 裴知予初来海市时,香樟树刚萌芽抽新叶,前两个月开花了,满城都是湿润的木质香气;而今郁郁葱葱的树叶,撑起渐浓渐长的日子。 抬头看去,梅雨季前的风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吹过来,她感受和去年卧在医院病床上不一样的夏日,绿色的海浪在湛蓝的天空深处翻涌,手掌一合,朦胧胆怯的勇气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变得清晰。 嘴巴里还有那杯热巧的余韵,她自恋地觉得,好像在某一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拥有了一个无时不刻挂念自己的人。 以那个尴尬的秘密为代价。 一辆豪车驶过,安宁拽了下裴知予的衣角:“知知姐,看,是苏总的车。” 裴知予顺着安宁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那辆劳斯莱斯的汽车尾气。 安宁饶有兴趣道:“我昨天晚上去in77吃大餐犒劳自己的时候,看到苏总了。她副驾上还有一个女人,可能是客户吧,不知道她们后面去了哪里。” 裴知予把包往肩上揽了揽,想到苏毓礼昨晚一夜未归,早上六点才到家。 陪什么样的客户需要夜不归宿? 嘀嘀—— 萧萧打开车窗:“上车吧。” “来了。” 惠安养老院在城北四环处,有山有湖,环境很不错。 前几天安宁联系了正好有家属在惠安养老院的朋友,商量过后打算顶替朋友一家,借机潜入惠安。 “我朋友给我发了很多图,应该能糊弄过去。”安宁说。 到保安亭处,安宁往里面喊了几声。 正在打游戏的男人叼着烟探出身子,浓重的烟味霎时间喷薄出来。 安宁皱着眉,把手机伸出去提供探访证明。 保安低头扫了一眼,咬着烟嘴打量三人,摆了摆手,让她们进去。 6、第 6 章 铁栅栏门打开,安宁点点头走进去,萧萧跟在后面。 裴知予最后走,衬衫盖住了已经按下开始的防抖相机,她把头发散着盖在胸前,挡住相机的弧度。 保安瞧她没说话,多打量几眼。 好在没有多说什么,三人顺利走进去。 进门后是一片空地广场,两边是小花坛,再往里面走能看到稍微大一点的花园,里面有很多健身娱乐设施。 裴知予把衬衫领口那处拉了一下,确保镜头能够清晰地拍摄。 越往里走,越能近距离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好像是陈年旧物放在铁锅里炖煮,拿出来后放在阴凉角落,等待它缓慢地坍塌。 浓重的老人味让人眉头直皱,裴知予往花园那处看去,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的轮椅上,缩着脖子,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小区晾衣绳上被风干的猪肉。 裴知予转过身子让镜头往那处拍,其中一个老人缓缓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缓缓垂下,毫无生机。 住宅区共有三层楼,连廊设计,有护工里里外外进进出出,还有一两个像家属的人出入。 裴知予往楼梯口旁边站,压低声音说:“受害者杨霞在2011住,一楼西边是办公区域,监控室和资料库都在西边,萧萧,你和安宁去那边试试,顺便找路人问问事发前后杨霞的情况,我去2楼调查一下,搜集素材。” 萧萧点头:“好的,知知姐,你注意安全。” “知知姐,有情况随时联系,我们会尽快赶过来。”安宁说着,往脖子里挂防抖相机,“我们先走了啊。” “嗯,去吧。” 惠安这边3层楼都安装了电梯,方便老人行动。裴知予转身踏上步梯往2楼走,有护工沿着步梯下楼,擦肩而过时瞥了她一眼,又不再多看。 2楼比1楼还要安静,裴知予慢慢往2011走,边走边观察每间房间的环境。 这座养老院建成时间较早,只有走廊两侧的墙重新粉刷了,其它设施略显老旧。地面上贴着淡绿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 走廊两边的房间门大多关着,偶尔有房间半敞,能看见里面靠墙摆着小床,有的屋子摆着一张床,单人间,有的屋子摆着两张床。 朝南的房间多是单人间,阳光充足,整体布置更好些。朝北的多为双人间,和单人间的大小一样,但是一间房子里放了两张床稍显狭小。 那些房间里的桌上摆着一瓶瓶药,有的房间里开着电视,枯木一样的老人坐在椅子上张着嘴看着,一动不动,像一块没有生命力的石头。 裴知予走过2009、2010,最后在2011门前停下来。 杨霞出事后,家人便把她接走带回家,2011应该住了新的老人。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裴知予凑过去往里面看,这间房朝北,放了两张床,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户那边透出来的光。 靠左的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身体,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呼吸很浅,露出来的脸很小,颧骨高高突起,皮肤是那种缺乏日照的苍白。 裴知予正要退开,身后响起了拐杖声。 回头看去,一个低矮的白发老人仰头看她,好半天,浑浊的眼睛散发出一点光彩。 老人惊喜道:“娟儿?你来啦?” 一秒钟的时间里,裴知予大脑里闪过很多东西。 一个合格的记者,更是一名侦探,一名作家,一名超级演说家,以及,一名演员。 几乎是下一秒,裴知予眯眼笑着说:“来看你了,你去哪里了,问护工也找不到你。” 老人笑着说:“跟老刘去散步了,刚回来!” 裴知予去搀她,老人瘦弱得很,走路也慢,摸上去,一把硌人的骨头。 往床边走,裴知予注意到床头卡,上面写着:[黄皎,女,82岁] 坐到床沿,黄奶奶抓住裴知予的手问:“娟儿,我的桃酥呢?你给我带了没有?” 裴知予一拍大腿惋惜道:“我给忘了,你看我这记性,真是什么都忘。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带。” 黄奶奶也没有失落,握住裴知予的手笑说:“你这个粗心鬼,奶奶对你也没抱什么希望,你来见我,我就很开心了。走,跟我去花园转转,我最喜欢和你晒太阳了。” 裴知予往墙边角落看,那里有一个折叠轮椅。 过去把轮椅整理好推过来,跟黄奶奶说:“奶奶,你坐上去,我推你下去。” 黄奶奶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房间里的另一个老人始终没有醒,呼吸浅浅地睡着。 裴知予推着黄奶奶出去,把门虚掩上。 黄奶奶自言自语:“之前我跟杨姐经常聊天的,虽然她老年痴呆,但是会笑着应我。她出了事搬出去了,又搬来个新的王妹,这个王妹每天就是睡觉,我跟她说话,她都没礼貌的,回都不回我。我只能找别人说话,要么自己去晒太阳。” 裴知予推着她往电梯走,经过护工办公区的时候,两个护工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本子。 楼就三层高,等电梯很快。 踏进去时,手机震动一下,裴知予滑开手机看,安宁发来消息。 安宁:[知知姐,监控室没人,但是监控只保留七天,我们只能把这七天的导出来,萧萧在导着,我们准备一会儿去资料库看看全部来访人员] 裴知予:[好,你们小心,我在和杨霞之前的室友交流] “杨姐?哎,奶奶,我好担心你,她之前不是出事了吗?”到了一楼,裴知予收起手机,推着黄奶奶往花园那边的梧桐树荫下走。 黄奶奶叹气道:“我们也不知道啊,谁会想到有这种事发生?我前几天还跟老姜说,要是她每次跟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或者跟我们一起吃那些东西,说不定记性会好点,还能指认罪犯呢。你看看现在,谁伤害了她,她也记不得呀,碰到这种事多糟心啊,哎!” “你们还一起看电影呢。”裴知予问。 黄奶奶道:“是啊,经常有人组织过来给我们放电影看,给我们表演节目,和我们说说话,还会给我们发东西。” “养老院组织的吗?” 黄奶奶摇头:“不是不是,但是他们跟汪院长认识,每次他们都会带着很多东西来卖。” 什么人能在养老院里卖东西?院长居然还允许了? 裴知予追问:“都是卖什么东西啊?” 黄奶奶想了想说:“卖的东西可多啦,铁皮石斛、驼奶粉、蚕丝被,还有些养生的东西。他们人可好啦,还请中医给我们问诊呢,我买了他们的蓝光眼镜还有护腰靠垫,每天看电视的时候用。” 看着黄奶奶笑逐颜开的样子,裴知予觉得不对劲。 “奶奶,能带我回去看看你买的东西吗?”裴知予问。 “好呀好呀。” 重回2011,黄奶奶拿出柜子里一盒盒东西,除了看起来质量很一般的眼镜和普普通通的护腰垫,还有益生菌、灵芝孢子粉、护脑素……都是搜都搜不到的品牌。 裴知予蹙眉问道:“奶奶,你买了这么多啊?” “是啊,你爸妈都不让我买,说是骗子,哪里是骗子,吃了这些我觉得我的身体越来越好了。而且张老师人可好了,经常在微信上和我聊天呢。他每次过来开会都会站在我那边,会给我端茶倒水,人可贴心了。”黄奶奶把那些药收拾起来往柜子里放,又转过身拉住裴知予的手,一脸忧色:“哎,娟儿,你可别跟你爸妈说啊。” 裴知予点头:“我不说,奶奶,你让我看看张医生的微信。” 黄奶奶拿出手机递给她:“哎呀,我眼睛不好呀,你自己看看吧。” 裴知予接下手机,点开张医生的聊天框。 对方是企业微信,上面多是一些简单的问候和聊天。 视线瞥到左上方,消息上千条,裴知予抬手返回主界面,看到一个个企微小群。 本草益寿3群、安康能量福寿1群、济民膳食营养中心…… 确认这些是什么之后,裴知予快速拍下这些企微的公司名头,不动声色地把这些消息设置为免打扰后问黄奶奶:“奶奶,他们什么时候再来呀,我也想和您一起看电影。” 黄奶奶看裴知予没指责她买这些东西,拉着裴知予的手笑说:“每月1号10号、20号,他们会过来,娟儿,你要是来的话别忘记给我带桃酥啊。” “不会忘记的,肯定会给您带。”裴知予应下后,问道:“奶奶,杨奶奶的事我还是很担心,你们俩之前住一个房间,我……” 黄奶奶摆摆手,坐在床边拿拐杖把门关上,小声说:“娟儿,这事咱就别管了,听奶奶的,别人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裴知予回问,“奶奶,在罪犯抓到之前,你也身处危险之中,帮助她找到罪犯,也是在帮助你自己啊!” 黄奶奶叹道:“娟儿啊,他们家人都不管,我们干嘛出这个头。而且受害的都是脑子糊涂的,我脑子又不糊涂。” “都……是?”裴知予起了疑,“奶奶,都是,是什么意思?还有其它的受害者?” 黄奶奶压低声音说:“有,但是你看看这种事,说出来羞得很,而且那些人脑子都糊涂了,什么都不记得。要我说啊,她们就得买点补脑的东西吃,像我一样,你瞧,我脑子好,记性好……” 手机震动,裴知予点开消息。 安宁:[能搜集的信息都搜集了,我听说杨霞家人在后门那里闹,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想了想,裴知予回复:[我这里有一点别的消息,咱们去后门汇合] 安宁:[好] 时间紧急,裴知予不想耽误下去,起身道:“奶奶,我有事先回去了啊。” “哎,好啊,你记得下次给我带桃酥。”黄奶奶起身去门口送别裴知予。 裴知予挥手:“好嘞。” 人越走越远,黄奶奶盯着裴知予的背影出神,低声念叨:“哎?这个娟儿怎么长高了,以前没那么高啊?” 7、第 7 章 后门在养老院西南侧的窄巷子那边,路边栽种着高大的梧桐树。 裴知予走过去的时候,巷子那边已经聚集了十多个人,有几个人举着纸板横幅,上面用红漆写着[惠安养老院还我老母公道][老人尊严不容践踏][赔偿我老母精神损失费],有人在一旁录制视频。 裴知予注意录视频的人,很年轻,设备齐全,像是专业拍视频的人。再往一旁看,有个年轻人架着三脚架,手机对准后门门口念叨着什么。 在直播? “他们在直播,我们不能从后门出去。”裴知予往一旁站,环顾四周,指着西边说:“那边还有一个侧门,我们从那里过去。” “好。” 走过去的路上,安宁同裴知予道:“知知姐,我们去偷资料回来的路上碰见惠安的汪院长了。他当时和律师在聊天,说杨霞家人不配合调查,只想索赔20万,但是他不想给,准备起诉杨霞家人。” “他自己作恶多端,还想起诉别人?有这么大的勇气顶风作案,只能是后台强硬得能撑天了。”裴知予冷笑一声。 萧萧问道:“什么意思啊知知姐?” 裴知予挑眉道:“回去路上我跟你们细讲,先把杨霞家人维权的视频素材拍摄下,不要打草惊蛇,我们下周还要再来一趟。” 安宁和萧萧不知所云,只能先照做。 找了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安宁手持pocket4对准杨霞家人开始拍摄。 裴知予也打开手机的相机,正要按下录制键,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狠狠一打。 手机屏幕着地,裴知予回头,看到眼前出现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脖子粗短,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拳头攥得紧紧的。 此人是王武,杨霞的二儿子。 王武一脸怒气地朝裴知予吼道:“偷拍什么呢,你们是谁!” 巷子里的人呼啦啦涌过来,杨霞的大儿子王彬几步跨到前面,视线落在安宁的pocket上。 裴知予捡起屏幕磕碎的手机解释:“那个,我们是记者,如果你们维权需要我们支持的话,我们可以帮助你们……” 话还没说完,王彬就冲到了她面前,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你们是记者!哼!就是你们这群无良记者瞎报道,让我妈这么大年纪了丢那么大的脸!” 安宁没把pocket放下,反驳道:“我们哪里瞎报道了,我们跟其它乱七八糟的媒体不一样,我们是回声新闻,正经官方媒体,每一条报道都是公开公正客观的报道,而且我们保护了受害者隐私啊。” 王彬一听这话,气都喘不匀:“还官方媒体呢,官方媒体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全都被资本家收买了!我还要你们帮忙?你们只会帮着养老院说话!都滚开!滚开!” “滚开!” “走远点!” “别拍了!” 那群人七嘴八舌地叫嚷开来,王武往前又跨了一步,指着裴知予和安宁大声说道:“把她们的手机和设备都夺过来!视频都删了!” 话音还没落,两个年轻男人冲上来抢安宁的pocket,安宁整个人被拽得往后翻。 “放手!不许动她!”裴知予去推夺安宁pocket的人,但下一秒就有人从侧面扯住了她的头发。 她几乎要被拽倒,仍旧不忘去推那个男的,萧萧趁机钻进去把那人用力推走,拉着安宁往一边跑。 王武要追过去抓安宁的头发,裴知予打掉他的手抬高声音:“不许碰她们,怎么,你不信我们还不信警察吗!如果你们真的想讨回个公道,就应该配合警察去调查取证!” 那群人还在推搡,裴知予被推得踉跄两步,稳住声音喊道:“这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杨奶奶是受害者,该指责的是那个罪犯,该讨伐的是养老院的失职,该受到惩罚的也是罪犯,但是你们不配合取证还要在这里要赔偿,怎么,要到巨额封口费,看到罪犯逍遥法外就觉得痛快了是吧!” 最后那句话落下去后,王彬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紫黑色,他两步冲上来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裴知予左脸上。 裴知予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头被打得发懵,耳朵嗡嗡的听不见声音。 看裴知予被打了,萧萧匆匆把安宁往外推,转身冲进人群要去把裴知予拽出去,被裴知予抬手挡住。 “我防抖相机开着,取证,没事。”裴知予稳住声音说,嘴巴里都是血腥味儿。 王武从旁边蹿出来,脸也涨红了:“大哥,跟她们废什么话,赶紧把她们手机夺回来,把东西都删了!” 裴知予盯着王武的眼睛,掷地有声:“你敢夺我们手机,我们马上报警。” 刚说完,王彬忽然绕到她身后踹她一脚。 后腰偏下的位置一阵疼痛,裴知予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咚! 双手撑在地上,掌心磨破了皮,还没准备起身,王彬朝她肩膀处又踹了一脚,瞪着眼骂她:“你他爹的臭娘们儿,该死不死的畜生,我让你报!我让你报!!” 裴知予疼得眼前发黑,萧萧实在不忍心,使出全部力气把王彬推开,拉着浑身疼痛的裴知予,带着安宁开始跑。 “给我站住!” “站住!不许跑!” 王彬那群人追着她们跑,时不时夹杂几句脏话。 三个人跌跌撞撞冲出巷口的时候,后面还在骂。 不知道跑了多久多远,终于找到停在路边的车。三人匆匆钻进去,萧萧一踩油门,快速把车开走。 安宁收好pocket坐在后座,盯着裴知予红肿的脸,差点哭出声来:“知知姐,快报警!不能就这样算了!” 裴知予闭着眼喘了两口气,伸手摸了摸嘴角,拿下来一看,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 那男的下手真狠。 裴知予摆手:“先不要报警,我有新情况要跟你们说。20号我们要再来一次,等下把我们搜集的资料去楼下打印出来,再找个地方核对信息,顺便处理我的伤。就算报警也是处理别的事,我的事先不急。” 安宁看裴知予这个时候还想着工作,气得声音抬高:“怎么能不报警啊!咱们都被欺负成这样了!” 裴知予从兜里掏出卫生纸擦擦安宁的眼泪,好声安抚:“安宁,听我的,不能打草惊蛇,先整理资料好吗?你不相信我吗?” 安宁没别的办法,咬着嘴唇把眼泪使劲憋回去:“行,我知道了,我整理就是了。” 车子开到回声传媒大厦附近,正逢中午用餐时间,萧萧找到一个空车位赶忙停进去。 到大堂门口时,裴知予对着玻璃墙看了看自己的脸。 颧骨肿起来一块,嘴角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痂,头发乱糟糟的,真是狼狈。 大堂正门是闸道和电梯处,左门那处有咖啡店、便利店,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店铺。 三人绕到左门,裴知予看南风回信那处有空位,招呼打完资料的安宁和萧萧坐过去。 仔细核对过来访信息后,裴知予把黄奶奶手机上的信息和那些药物信息的纸排列好说:“我先说获取到的最新消息。最新消息就是,惠安的汪院长和一个大健康公司合作,每1、10、20号会来养老院里开讲座,卖保健品,以看电影和一些娱乐活动作为掩饰。” 安宁和萧萧凑过来看,裴知予指了指聊天记录说:“他们基本都以线下开讲座和线上私域运营,会定期直播和私域营销。虚假宣传高价售卖那些没有价值的保健品,欺骗这些老头老太太。但这种公司一直都很难抓,也很难定义这种骗局。” “而且,我还了解到,性侵一事,不止杨奶奶一个受害者,惠安内部有多名受害者,还有……” “裴知予!”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裴知予回过头,周依雯已经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她的怒气。 安宁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唤了一声:“周姐?” 裴知予把桌上的文件拢到一起,起身问:“even,有事?” 周依雯一把夺过那沓拢好的资料,举到眼前扫了一眼:“你们干什么去了?” 裴知予准备去夺,没得手,只能老实回答:“我们出外勤调查案子去了,你有事?” 周依雯咬牙切齿问:“去惠安了?” 裴知予点头:“对,做一些调查。” 萧萧觉得周依雯的状态不对,站起来想缓和一下:“周姐,你有什么事吗?” 周依雯忽然攥着那沓纸往裴知予脸上一砸,文件擦过裴知予的脸散落一地。 “你怎么做事的!是专业记者吗?顶着回声的名号出去不好好办事,出了事让我们电视台的背锅,网媒部的人就是你这种水平吗!”周依雯冲着裴知予吼了起来。 午休时间,周围的人来来往往,纷纷停下脚步注意这里。 安宁和萧萧赶忙弯腰去捡散落的纸,裴知予蹲下捡了几张忍住愤怒回问:“even,有什么事就快说,你不要卖关子。” 周依雯气得胸脯起伏:“我什么意思?我才要问你什么意思好吧!他们惠安事情的受害者家属打电话到我们电视台投诉我们啊!说我们电视台的记者污蔑他们,说我们收钱给养老院说话,你们自己惹出来的麻烦,最后要我们电视台给你们承担责任!” 有人举起手机拍摄,周依雯的声音还在往上拔:“我告诉你,我忍你们网媒部的已经很久了,每天除了做那点弱智视频弱智报道还会干什么?顶着回声的名号做出一堆稀巴烂的内容,回声新闻有你们在,迟早会□□废!” 安宁听到这话气得起身要去跟周依雯怼,裴知予挡住她,一脸怒色地回击:“周依雯,我劝你不要把事情上升到整个网媒部!今天惠安的事,错在我,我认,但是你没必要羞辱我们整个网媒部。先不说我们加入回声也就一个月,但这一个月我们也做出了很多出色的报道。” “上次1组小禾跟踪报道了烂尾楼维权案,那个案子从她没来回声就开始跟踪了,跟踪了整整2年。前不久她终于成功帮业主维权,整件事件的文字报道加视频报道,全网热度已经过亿,拯救了多少家庭!” 电视台的人一直都看不起网媒部,四大刊来了之后,更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电视台瞧不起。惠安的事没做好,裴知予认,但指责整个网媒部,裴知予绝对不惯着。 先前裴知予还能和周依雯维持体面社交,现在,不必了。 越想越生气,裴知予怒火中烧,吼得比周依雯还大声:“从我们来到这里,你们一直瞧不起我们,觉得我们低端,觉得我们每天做点调查写点文案剪点视频不如你们高级。但不说电视台的其它人,就说你,你节目收视率也就那样,我无论来回声前后都做过爆款好吧,你还好意思说我?到底谁丢回声的脸啊!” 砰。 握在周依雯手里的咖啡杯飞了出去,直直地砸在裴知予脸上。 围在一旁看的人群发出一阵惊讶声,有的怕被咖啡液溅到,纷纷退出了些。 温热的液体顺着裴知予的额头淌下来,漫过开裂的伤口里,最后泼洒在地上的资料上。 裴知予忙蹲下去捡那些资料,安宁抓起一把资料站起来气得声音发抖:“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周依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脚踢开滚落在她脚边的空杯子,压制着怒气对蹲在地上的裴知予说:“别在我这里荣誉共享了,看不起我?那以后就瞧瞧,看谁的内容无人问津。”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无法在那么多双眼睛下挽回局面,但输掉气势的话,什么都输了。 周依雯瞥了裴知予一眼,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午休时分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取外卖和准备出门吃饭的人驻足片刻。 周依雯穿过人群离开之后,又围出一个密不透风的圆。 苏毓礼从左门走进来时,哒哒的高跟鞋声被不休的议论声淹没了一大半。 助理阿琳跟在右后方瞥见围在南风回信那处的人群,同苏毓礼说:“我刚刚在群里看到了,说是网媒部的新员工小裴和even起了冲突,要不要我去管理一下?” 苏毓礼顺着那圈攒动的人头望过去,人群缝隙间,裴知予蹲在那里捡散落一地的资料,她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侧,咖啡色的液体正沿着发梢往下滴,身上的衬衫的肩头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渍。 围观的人并没有散开的意思,压低声音讨论。 “她给咱公司抹黑,怎么还好意思反驳呀?来这里才多久就把自己当回事了,这群年轻气盛的人啊,就得多在职场里好好历练。” “是啊,没把事情做好,还理直气壮,even姐教训得太对了。” 苏毓礼的目光还落在那个蹲着的身影上,纸沾了咖啡液不好捡起来,裴知予的动作稍显笨拙,一张一张捡,再用卫生纸擦拭掉咖啡液,叠放在一起。 讨论声仍旧没有断下去。 “网媒部的人个个都当自己是超级kol呢,爆条视频真以为自己能力足。” “这里是回声新闻,可不是那些营销号,把流量当抬高自己的工具,这种人啊,做新闻也做不长久。” “就是就是,低级趣味。” 裴知予狼狈至极的模样被来来往往的人尽收眼底,过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公司的大小群。 阿琳还在耳边问要不要过去管理一下,苏毓礼站在原地盯着低头捡资料的裴知予看。 回声新闻的网媒部年初才成立,收购四大报刊之后,才把那些人均匀地分到这个部门,聘请一些更为专业的人带领这个部门成长。 好在现在网络和自媒体比较发达,网媒部从成立到四大刊的人进来,也做出了不少优秀报道。但那些旁人看起来还算不错的流量和成绩,在电视台的影响力和广范围的权威力上,小巫见大巫。 两者的冲突苏毓礼一直知道,只是作为一个顶级上司,放任两者产生冲突,又不失为一种美妙的管理手段。 至于在今天斗争中败落的裴知予…… 苏毓礼握紧拳头。 一个抛弃她的女人,一个只用失忆便可以推卸掉所有责任的人,一个不用为过去负责的人,如今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任人讨论,她应该怀着解气的心开香槟庆祝。 对,她本应该高兴的。 她本应该高兴的。 拳头却握得紧紧的,喉咙里被一股几乎凝固的气堵住,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也无法扯出笑脸来。 “不必了。”苏毓礼转身离开。 有人看到她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我去,苏总,赶紧走吧,别看热闹了。” 人群便如鸟雀飞散。 裴知予匆匆把那些沾着咖啡液的资料拢到一起,抹了把脸上的咖啡渍,松口气道:“没事没事,反正还能再打印,等下带回去晾干把它们碎了吧。” 安宁蹲在她旁边,看她狼狈不堪的模样,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知知姐……” “好了,没事,别担心。我上去收拾一下,你们把这些晾一下。”裴知予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抬头冲安宁笑笑:“迟早要吵一架,现在闹掰了,以后咱们就不用装模作样忍着了。” 安宁吸吸鼻涕,“知道了。” 公司每一层的茶水间柜子里都有常备药,裴知予拿了些碘伏和创可贴,去洗手间洗把脸。 颧骨那边的红肿更明显了,膝盖上也磨出血,头上的咖啡渍她也没有办法处理完毕,只能简单用水冲一下额前的发。 处理这些倒没有太大问题,难的是一下午都要顶着这身沾了咖啡渍的衣服上班。 裴知予钻进小会议室里处理伤口,还没处理完,四肢的疼痛蔓延上来。 杨霞家人下手太重,王彬踹的那两下,一次踹她腰上,一次踹她肩上,当时被踹得身子都快散架了,现在是钻心的疼。 她躺在沙发上缓了会儿,想到等下还要研究那些搜集来的信息,猛地坐起身。 眼前忽然一片黑暗,手脚麻木冰凉,她试图站直身子,最终只能坐回沙发上。 弓着身子抱住头缓缓,耳畔一阵嗡鸣,头脑混混沌沌,还伴随一阵呕吐感。 缓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两分钟,三分钟,或者更久,狭小的空间里,说不出来的委屈被无限放大。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裴知予匆匆抹掉眼泪,却吹了个鼻涕泡。 之前小禾讲,追踪报道烂尾楼的两年里,她的个人信息被黑心开发商贩卖,私人生活也被打扰。但想到那些攒了大半辈子积蓄买房的业主,能求助的全求助了,只剩她还能坚持跟踪,她怎么都不能放弃,咬碎了牙也要帮助这些人。 那时裴知予很动容,也茫然地思考了许久。 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她忘记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她只记得,作为一名记者要坚持实事求是、独立公正,要恪守道德底线,也要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婶婶跟她说过,当年高考后报专业,所有人都不让她报新闻学,她固执地把所有志愿都填了新闻学,并选了不可调剂,所有人都不理解她怎么那么犟。 裴知予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头不吭声,婶婶不理解她,她理解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内心有梦想,谁会做到这种地步? 从新都到回声,她遇见了太多值得学习的前辈,也从那些人口中听说过工作的过程中会遇到多少危险和阻碍。但无论怎样的艰难险阻,怀着一颗新闻业赤诚的心站在磅礴的人群里,做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做有温度的报道,总是值得的。 她没有记忆,没有家人,也无法再回那个充满自己罪恶的故乡,唯一陪伴她的只有眼下这份工作。 安宁和萧萧总说她对工作太用心,太认真,可除了工作她真的没有可以做的事。 工作上遇到困难,她理解,也尽量短时间快速消化那些糟糕情绪,免得影响了团队工作。 她今天有很多次都想哭,但在安宁和萧萧面前哭又显得自己这个小组长未免太不靠谱。 成年人应该学会自己处理情绪,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也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这间小会议室是她唯一可以躲避的空间,也是她唯一可以做回小孩的时候。 小孩…… 裴知予吸吸鼻子。 她成年了,妈妈和爸爸不在了,家没有了,她永远也不能做回小孩。走进来扮作小孩哭一场,擦擦眼泪走出去,她还会是那个可靠的知知姐姐。 门忽然被推开。 裴知予背对着门口匆匆擦掉眼泪,把沙发上的药拢在一起放进袋子里起身:“不好意思我马上离开,不耽误你们使用。” 她抓着袋子转身,想低头掩饰脸上的伤和眼泪快速逃离。 哒哒两声高跟鞋接触地板的声音,裴知予垂下头的目光落在那双高跟鞋,还有白色西裤上。 下意识抬头,撞进遥遥无依的眼波里。 没有凝重的施压和往常的冷冽,乌黑的长睫颤颤的,眉头微蹙,嘴角没有一丝弧度,好像刻意压制了某种需要包装的情绪。 苏毓礼松开门把手往前走了一步,猩红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要同裴知予说些什么。那双美丽的眼视线往裴知予身上移去,又绷紧身体停在原地,抿着唇低垂着眼看着。 那个目光实在复杂,但倘若眼泪从此处经过,蜿蜒的山峦会从群山的皱褶里伸出手掌接住它。 成为云,成为雾,成为另一双眼睛里的雨。 从失忆后,裴知予从没有见过有人会用这样难以读懂的目光看自己,好像被一张细密的网捕捉住了,留在眼眶中的眼泪潮湿了全身,她的翅膀被蛛网囚住,飞不起来。 双脚变得酥软,恍然的一瞬,裴知予踉跄着往后退去。 苏毓礼像是要接住她一样,抬起手往前走去,却马上放下手停在原地。 砰的一声,裴知予撞到沙发旁的桌子,身子往旁边一倒,不可避免地歪歪斜斜地坐下。 “苏总……”裴知予慌忙起身,手里抓紧药袋子。 脑海里还回放着那件尴尬的事,即便苏毓礼给她点早餐,她也不可避免地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你还好吗?”苏毓礼开口问道,“你的伤严重吗?” 裴知予不清楚苏毓礼知不知道咖啡店的事,只当苏毓礼问候她的惨状:“还好,已经涂了药,没什么大碍。” 苏毓礼没有多对裴知予的伤进行关怀,上下打量两眼嗯了一声,侧着身子转身出门。 看来只是上下级的客套关心。 裴知予本来也没对这个顶级上司抱有什么可以被关照的期望,抓着装着药的袋子准备跟着出去。 那人却停在门口回头,薄薄的身子挡住门外的喧嚣。 裴知予看着她的眼睛,听见她轻不可闻地叹口气,声线低沉:“我办公室里有干净的衣服,你跟我过去,把身上的衣服换换。” 8、第 8 章 这份邀请是裴知予没有想到的,但穿顶级上司的衣服无论如何都十分怪异。 她们的关系并没有熟到这种地步。 裴知予抓着袋子站在苏毓礼身后,想要开口明确拒绝,苏毓礼却迈步走出去,一副她会跟着去办公室的自信。 “我……”裴知予迈出小会议室朝那个薄薄的背影喊了一声。 柔软又坚硬的脊背绷得直直的,瞬息之间,脚步迟疑地停滞,又快步往前挪移。 没有留出可以让人拒绝的空间,除却俯首顺从,毫无办法。 霸道的上司。 像是出现在某果短剧的人设,或者某洋柿子小说里刻板的总裁形象。 被这位总裁强制要求带娃,现在又要提心吊胆地跟着换衣服,虽说苏毓礼是好意,但着实让人惶恐,难免让人多想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端茶送水卑躬屈膝也就算了,万一被要求着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该从还是不从? 职场里的潜规则裴知予还是懂的,但真落到她身上总是会让人措手不及。 算了,随便了,应该是她发散太多。 苏毓礼怎么会对潜规则她这个普普通通的小a呢? 这样的白富美omega,怎么说也要找个更强大的alpha潜吧。 苏毓礼身边那么多可供挑选的alpha,一天潜10个,潜一年都潜不完呢。 她呢,只是某果短剧里,一个路人,一个陌生人,一个用户,一个老百姓,一个普通人,一个中国人,一个亚洲人,一个碳基生物,一个哺乳动物,一个有限生命体,一个直立猿。 一个没有过去,小小的,平淡无奇的alpha。 裴知予抓着袋子,咬咬牙,跟着走过去。 从小会议室走到电梯口,要穿过人流密集的走廊。大抵是楼下咖啡厅的事已经传遍了公司小群,路过时总能感受到异样的眼光。 裴知予偶然想到从前和安宁讨论八卦时,听闻苏毓礼貌似只在19层之上活动。 19至30层是苏毓礼工作范围之内的楼层,19层之下从不过问。作为新闻部网媒分部的小小员工,裴知予被划在19层之下,怎么这两天总是碰到苏毓礼。 哪里会有那么多意外。 多多少少猜到了什么。 现在大环境不好,找工作难,回声待遇不错,同事关系挺好,晋升机制透明,离了这里也找不到特别好的公司了。 裴知予心里下了一场暴雨。 真要是被逼到那种份上,也只能任人潜了。 不知不觉走到电梯口,苏毓礼和大多数同事一样站在电梯口等候,没有站在总裁专用电梯那处。有人见她站在那里,自觉地换到别的电梯口,偏头打量站在她身侧的裴知予。 裴知予别扭地低下头。 和有嫌疑潜规则的上司相处,总是这样那样的不自在,尤其是在人多口杂的公司里,任何小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加之和其它部门的同事刚刚发生争吵,现在她和苏毓礼站在一起,很难不让人猜测她是要找苏毓礼告状。 从电梯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聚集在电梯口准备下楼的人也越来越多,偏她们等待的电梯迟迟上不来,陆续出来、下去的人纷纷投过好奇的目光。 裴知予难以忍耐众人的打量,小声唤了句:“苏总……” 猫一样的声音,自己都要听不到了,苏毓礼像一尊白玉雕像纹丝未动,更不置一词。 叮。 电梯终于开门。 出乎意料,电梯厢是空的。 现在正值乘坐电梯高峰期,很难不让人多想是不是周围的人通风报信,导致那些原本想上来的人提前下电梯。 与电视剧小说里演的一样,现实的职场里,除却中高层领导,大多数普通打工人都极其厌恶和boss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讨厌压力,讨厌被审视,讨厌被掌握至高无上权力的人压在下面。 但裴知予并不讨厌苏毓礼,相反,抛开潜规则不谈,她很尊敬、崇拜这个曾经叱咤新闻界的前同行。 她读过苏毓礼写的书,努力去查阅苏毓礼的报道,认真记下苏毓礼书中让她受益匪浅的句子。 可权力、资历和阶级是不可逾越的鸿沟,无论裴知予是否在回声工作,无论在职场内外,苏毓礼的前辈身份总是高高在上,不可近距离接触,更不能玷污半分。 何况,对方有想潜规则自己的嫌疑。 裴知予蜷起手指往一旁退半步,本来人要是多了可以挤到里面避免共处的尴尬,如今只有两人,似乎避免不了了。 人太过敏感会变得做任何动作都彰显狭隘、小气,裴知予站在原地好久不动弹,苏毓礼拧着眉踏进去。 过后发出邀请。 声音却像命令一样:“进来。” 即便是背对着人群,裴知予也能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投射过来。 后背像被针扎一样,刺痒无比。 她低着头快步走进去,站在靠左侧颤抖着手指按关门键。 门终于合上,裴知予别开脸靠着墙站,数字变成28时,电梯门开了。 苏毓礼不疾不徐地走出去,迎面而来的是完全不认识的岗位、职位的人。 那些人朝苏毓礼颔首,目光越过苏毓礼的肩头打量裴知予。 从失忆之后,裴知予一直处在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安静环境。没有过去记忆的生活无趣、枯燥,像死水一样掀不起任何波澜。 平静地接受自己过去的罪恶,平静地离开,平静地搬到陌生城市,平静地入职新都,平静地看着新都被收购,平静地来到回声。 她身为一个alpha却没有明显的信息素,身为民营企业家的孩子却没有详细信息流出外界,身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网媒记者却和苏毓礼这样的上司扯上了关系。 踏出电梯厢,那些人的目光像是沉默的注视,又好像是从苏毓礼身上分离出些许微小的尊敬,总之好像并没有太多恶意,只像是看着童话故事里,走在老虎前面那只耀武扬威的狐狸。 “谁呀这是?苏总的客户?不对,年纪看起来很小嘛,难道是苏总亲戚?” “嘛,不清楚,苏总亲自带来的人,应该很尊贵吧。” “还没有见苏总亲自带人过来呢,一般都是助理带吧,欸?怎么感觉这人看起来很面熟呢?好像是新闻部的?” “怎么可能啊,苏总根本不管新闻部的呀。” “哈哈,不会是小女朋友,带过来认路的吧?” 被擦肩而过的人这样讨论着,裴知予多出了莫名其妙的虚荣心。 她不自觉抬起头,昂首挺胸地阔步向前走。 权力太迷人了。 如果苏毓礼有朝一日真的潜规则她,她只能半推半就了。 和这样强大的omega发生某些关系,怎么说都会改一改自己偶尔的不自信吧。 再说,她已经喝过苏毓礼的乳/汁,说不定也能遗传一点苏毓礼的强大和聪慧。 普通小员工因工作被羞辱后又被顶级上司特别关照,并被全公司的人注视,这种激动和忐忑已经让裴知予脑子瓦特掉了。 权力、聪慧、自信并不能通过忄.生传播,也不能通过奶水传播。 裴知予,清醒一点! 裴知予清醒不了一点。 迎着众多目光,裴知予跟随苏毓礼来到一间极简装修风的宽敞办公室。 “我现在是哺乳期,衣服时常会因为溢奶湿掉,所以会常备一些衣服。”苏毓礼从立柜里拿出一件白衬衫递给裴知予,“你拿走一件不碍事,回家洗干净送回来就好。” 裴知予拿着衣服仔细看了许久,上好的质感,定是价格不菲,穿在自己身上好像浪费了。 抬眼看向苏毓礼,苏毓礼似乎很疲惫地移开目光,转过身子坐在真皮椅上,修长的手指放在桌面轻轻敲着,眼睛也在打量她的身形。 “你穿着应该合适。”苏毓礼说,“右手边有试衣间,换上吧。” 那双向来冷冽没有情绪的眼像水蛇一样缠住裴知予的身子,裴知予慌忙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衬衫,不安地开口:“苏总,我真的可以穿你的衣服吗?” “嗯。”苏毓礼只是简单地回复她。 裴知予听出这个嗯字里的不耐烦,尽管这个嗯字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色彩。 钻进试衣间里快速换好衣服,裴知予拎着自己换下的衬衫走出来朝苏毓礼鞠躬:“苏总,谢谢你。” 脸颊很快滚烫起来,再次直起身子的时候,裴知予察觉苏毓礼有点烦躁似的,呼吸急促,手里攥着一沓a4纸,视线没有焦点。 裴知予注意到苏毓礼胸前又出现一些被洇湿的痕迹,意识又到了必须回避的时刻,慌忙往后退去:“苏总,那我先离开了。” 苏毓礼没做什么挽留,偏过脸挥手让她离开。 刚走到门口,裴知予听到背后的苏毓礼说:“你早上走了之后点点一直闹。” 点点…… 听话又可爱的点点,从早上离开到现在,她确实有些想念了。 又听到苏毓礼开口:“周日是点点的百天,我想带她去拍百天照,还会摆百天酒,如果你不忙的话,帮我过来带带她。” “好,谢谢您的邀请,我会过去。”裴知予转身冲苏毓礼点头。 苏毓礼显然没有意识到裴知予会这么快答应,移开视线,修长的指在桌上闷闷地敲了敲。 “我会提前通知你。”她沉着声音说。 裴知予颔首:“谢谢苏总,那我先走了。” “嗯。” 走出这间办公室时,裴知予明显感觉自己比之前更为放松。 也许是觉得再糟糕不过被潜一次,也或许是因为一个充满母性的omega无声的安抚对她十分有效。 忽然想到自己并没有苏毓礼的联系方式,转身准备回去,手机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海边落日余晖的头像,申请人是苏毓礼。 裴知予手忙脚乱通过苏毓礼的好友申请,跟那个一门之隔的人打字问好。 裴知予:[苏总,您好] 裴知予:[时间地点您通知我一声吧,我到时候过去] 对面的消息缓慢发过来。 苏毓礼:[周日入梅,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 裴知予愣怔怔地盯着苏毓礼发来的消息。 周日入梅,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 遭受羞辱打骂后获得的温暖,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有让人起死回生的温度。 裴知予:[嗯,好] 苏毓礼,谢谢你。 / 6月13日,海市入梅。 潮热的水珠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腐烂,人溺在黏腻的水里,天光开始泛白,朦胧。 以及,不凑巧,出门时天气还算好,一路走到地铁站附近,星星点点的雨落了下来,逐渐变急,变大。 裴知予周六加班忙得晚了些,早上的闹钟响了几次也没把她叫起来。 她起得实在匆忙,头发都没有梳理好,没有带伞只能用手遮着雨,匆匆跑到地铁站,脚下一滑差点坐地上。 脚步落在扶梯第一阶台阶处,听见有人在喊她。 “裴知予。” 裴知予收回脚,转回头,看到一辆车停在路边,正开着雨刮器。门从驾驶座那处开了,一把黑伞撑出来。 那双珍贵的,不曾踩过雨水的高跟鞋,踩过雨水泡过的粗糙砖地,一步步朝她走来。 哒哒。 在她面前停下。 苏毓礼垂眸看她,久久,喉咙滚动,轻声说:“上车。” 9、第 9 章 远处织起一片薄薄的雾霭,城市大楼的轮廓在雨雾中逐渐消失,人类变成一根根树枝,撑着蘑菇涌向四面八方。 水汽漫过城市的白墙,香樟树喝饱了水,雨把人泡得松软,心跳加快,四肢酥酥的,雨,也淋淋沥沥的。 好像,这是一场及时雨。 单调的风景,因为另一个人的加入,变得不那么枯燥。 裴知予的心底一片潮湿。 潮湿…… 一切都是潮湿的。 夏日的雨,城市的街道,昏昏沉沉的天空,鸟雀的羽,她的长睫。 还有苏毓礼投在身上的目光,黏黏糊糊,拉扯不开。 眨了眨眼睛,裴知予嗅到苏毓礼身上的香气。 淡淡的奶香混着倦怠的雨水和雪中松木的味道,像是有冷冽的木质香在雪后的枯枝下生长又凋零。 感官不由自主地涌向这个女人,裴知予清了清喉咙,抓紧肩上的托特包带子说:“苏总,你怎么在这里?” “正好路过,看到你了。” “这么巧的吗?”裴知予睁大眼睛问。 她住临平,点点的百日宴在西溪湿地,苏毓礼住云栖玫瑰园,怎么看都是相反的方向。 水雾飘散过来,苏毓礼拿伞遮了遮。 苏毓礼:“嗯。” 轻而缓慢的声音,似乎真的是碰巧遇见。 好像是看出了疑惑,苏毓礼握住伞柄轻轻倾斜:“你要站在这里和我聊天,然后耽误时间?” 裴知予仓促辩解:“没有,我……” “上车。” “嗯……” 移动半步,踩着从外面溅射过来的湿滑雨水,钻进伞下。 忽然意识到不该由上司撑伞。 人怎么能这样没眼色。 领导喂孩子她偷喝奶,领导打伞她当祖宗。 裴知予伸手抓伞柄:“苏总,我来撑伞吧。” 苏毓礼压下眉头。 仅仅几步的距离,再注意这些没必要的礼节,又要浪费些时间。 苏毓礼:“不……” “用”字还没说出口,温热的手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嶙峋的冷骨上覆了一层温软,有一阵微妙的触电感从手背攀爬到心尖上。 呼吸在过分湿热的天变成沉闷的起伏,她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握紧伞柄。 很快,覆在手背上的那只热手移开。 “对……对不起……无意冒犯,不好意思。”裴知予哆哆嗦嗦连忙道歉。 胆小鬼。 苏毓礼加快脚步,带着人走到副驾那处开门:“没事,先进去。” 裴知予抱着托特包安静看车窗外的雨,再次坐进车里,感受完全不一样。 苏毓礼系上安全带道:“包放后面。” “好。”听话地放到后座,裴知予装作不在意问道:“苏总,来点点百日宴的都有谁啊?” “我家人还有朋友,以及比较尊敬的长辈。” “咱公司的人有吗?” “有。” 回声传媒的人也有啊。 裴知予盯着雨幕发呆。 如果被公司的人看到她们一起出席百日宴的话,别人以为她和苏毓礼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传出她和苏毓礼的绯闻。 比如他们会说:网媒部那个新人其实是苏总的前妻,点点是她们的孩子,苏总之所以收购四大刊就是为了让这个前妻进回声。 那她便会成为回声的风云人物,说不定周依雯还会气得跳脚,摔着文件大声吼:“好啊你个裴知予,难怪你气焰如此嚣张,原来你是老板娘!” 到了那时候,网媒部开晨会和晚间会…… 别的组长:老实等待开会。 她:慢悠悠落座,温序看她眼色,才能说会议开始。 就很……懂吧? “嘿嘿。”裴知予忍不住神经质笑笑。 “你在笑什么?”苏毓礼忽然问。 裴知予回过神来:“我在笑……苏总的车很好看。” 苏毓礼握着方向盘,缓了口气:“好看等下换你来开。” “行啊,不过到时候估计会蹲局子。”裴知予眨眨眼睛,“我没驾照。” 苏毓礼蹙眉。 倒是还是和以前一样,有时候接不上这孩子的话。 年龄差10岁有太多代沟,好在以前比较相爱,也比较了解彼此,除了饶有兴致地黏在床上探索彼此,也会有很多共同话题可聊。 现如今这人失忆了,两人只是普通的上下级,没有半点话题可以讨论。 除了点点。 堂堂回声传媒总裁,业界闻名的顶级精英,也会在感情上碰一鼻子灰。 启动车辆,驶入雨幕,铅灰色的天浸泡在水雾之间,香樟树下的行人像鱼一样摆尾游动。 抬起手指无所事事地敲敲方向盘,苏毓礼脸上没什么表情:“有空可以考驾照,不管对你的生活还是工作来说,都会很有用。” 瞥见副驾的人敲手机,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干什么?”苏毓礼问。 裴知予没抬头:“搜一下公司附近的驾校,有空就去考,科目一好考,可以随时背题刷题。” 苏毓礼觉得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忍不住责怪:“让你考你就考,没有一点自主辨别的能力,人云亦云。” 是听话的小狗吗?呵,不见得。 裴知予尴尬地关掉手机:“哦……” 听话不行,不听也不行。 裴知予斜了眼认真开车的苏毓礼,抠着手机壳的边缘瘪嘴。 真难伺候。 雨天路滑,车行驶得慢了些。 路途较远,裴知予昏昏欲睡。 苏毓礼话少,也或许是不想和她这位“保姆”多说什么,车内环境一片沉闷。 到达后精神才缓了许多,裴知予伸展着四肢解开安全带。 临下车,苏毓礼拿过伞。 裴知予慌忙夺过伞,颔首道:“苏总,我来撑伞。” 苏毓礼松了手。 拿到伞,裴知予打开车门撑伞小跑到另一侧,微微弯着腰给苏毓礼开门,一副狗腿子的模样。 走出停车场,撑伞跟着走入酒店,木守西溪。 林木荫荫,亭台水榭,颇为雅致。听苏毓礼说,今日为了点点的百日宴包了整个酒店餐厅,不会有外人进来打扰。 通往宴会厅的路是一条蜿蜒的水道走廊,裴知予合上雨伞踏上走廊,一旁便是漂亮的花墙,上面写着宝宝百日宴。 从花墙到水道走廊,再到宴会厅,一路都用粉色的花、气球和丝带装饰,和酒店主打的宋式古韵有极强的反差。 踏上走廊跟着走了片刻,裴知予从托特包里掏出一个小礼盒跟在苏毓礼身后,缓声开口:“苏总,点点百天,我也给她带了个百天礼物。” 细密的雨水落进走廊旁侧的池塘里,荡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苏毓礼停下脚步,迟疑了几秒,转过身子。 恨这个人,却想这个人去爱她们的女儿,也想这个人对女儿好一点。所以即便只是哄崽一夜,或者阿崽得到一个小礼物,都会觉得开心。 苏毓礼:“礼物?” 裴知予冲她笑:“比较匆忙,就准备了一个小礼物,希望她喜欢。” 她双手递上盒子,苏毓礼结果拎了拎,不是很重。 “嗯,我代她谢谢你。”苏毓礼捏着盒子转身。 “客气了,苏总。”裴知予踩着碎步跟上。 走了两步,眼前的人停下。 苏毓礼转身看了裴知予一眼,欲言又止。 裴知予赶忙问道:“苏总,有什么事吗?” 绵绵的雨落个不停,林荫围簇的湖面升起一阵白烟。苏毓礼望着裴知予的眼睛,想起她第一次带这个小孩来这里用餐时,好像也是这么一个梅雨天。 那时,裴知予已经在海市停留半个月,也已感受到扰人的梅雨有多么让人痛苦不堪。但这个只会看着她傻笑的孩子,还是会说江南烟雨真美啊,陪着姐姐好开心。 天晴了又晴,雨落了又落,她低估了时间的重量,提及旧时旧事,其实也只是过了短短几个梅雨季。 “我也给你准备了特别的宴会伴手礼,等下会给你。”苏毓礼说。 裴知予有些惊喜:“原来还有伴手礼?真是让你破费了,苏总。” 记挂着这个伴手礼,裴知予对这个宴会期待了些。 还未到宴会厅,苏毓礼领她去了一处偏厅,这间房子堆着整整齐齐的礼盒,大概就是百日宴的伴手礼。 苏毓礼从旁边柜子里掏出盒子,这个盒子和那些礼盒不一样,像是特别准备的。 “给。”苏毓礼把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裴知予打开盒子,里面有三个东西。 一个stanley保温杯,一条gucci领带,一个墨水屏办公本。 对比之下,自己的礼物太寒酸了。 裴知予实在羞愧:“苏总,这伴手礼太昂贵了,我刚刚送点点的那个礼物你还给我吧,我改天送个更好的。” 苏毓礼晃晃盒子问道:“你送她的是什么?” “一对银镯子。” “这个就很好,小孩子的礼物没必要那么贵重。”苏毓礼拆开盒子,拿出那对带着铃铛的银镯子看了看,揣进兜里。 抬手,拿出墨水屏,声音轻缓:“你跟我说,你的过去是一张白纸,没有人会活在过去。但人类需要过去的记忆,人在时间的长河里游荡,磨损了太多太多,而记忆是记录人存在的锚点。如果一个人没有过去的记忆,那该多遗憾。没有童年,没有青春,没有第一次爱人时心脏的悸动,没有某年梅雨季到来前海风的味道。” “我知道你不想找回过去的记忆,但我希望从现在开始,你能用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新的故事。去写什么样的故事都没关系,因为结局无非就两种:好事和好故事。”说完,苏毓礼把墨水屏和笔递给裴知予。 她看裴知予愣怔地盯着墨水屏发呆,便呼唤一声:“裴知予?” 裴知予眼角酸涩地抬头:“啊?” “伴手礼拿到了,今天就好好照顾我女儿,别出岔子。” 裴知予匆忙把礼物放回盒子里,点头:“嗯……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苏毓礼转身离开偏厅,裴知予跟着走出去。 宴会厅布置得十分有童趣,有人过来与苏毓礼说话,苏毓礼寒暄了两句,招呼裴知予到一旁站着:“你先等着,我抱点点过来。” 裴知予没有乱跑,老实站着。 苏毓礼匆匆去找小姨叶静云。 过去时,守在摇篮车旁的叶静云起身:“毓礼,你来了啊,点点好不容易睡了,她可真闹人!完全不像你小时候那样乖,定是随了那个狼心狗肺的妈!” “帮我带点点的同事到了,在钢琴那边站着,你想和她交流育儿新经就赶紧去学学。”苏毓礼掏出银镯子,轻轻拍拍点点。 叶静云一听到同事二字,念叨着:“哎呀,那我可真得向她取取经呢!” 说罢,人一溜烟没影了。 “点点?”苏毓礼把点点拍醒,和点点滴溜溜的大眼睛对视,笑着把小崽手上的金镯子取下来,换上银镯子,“点点,你妈妈送你的第一份礼物,喜不喜欢?” 点点像是听懂了一样,举着小手晃啊晃,看啊看。 久久,露出个笑脸来,啊啊几声,好像在说很喜欢。 苏毓礼把她抱起来:“那去见见妈妈,好不好?” 10、第 10 章 抱着孩子准备走去钢琴那边时,那处已经围了几个人。 某个不知所措的女人被围在中间,额上已经因为过于紧张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喧闹的宴会厅里,偶然一刹,两双眼睛对视。 她羞于承认,这双怯生生的眼睛和那人过去很多个窘迫瞬间一样,令她心生怜悯,令她想要帮助、呵护。 但裴知予,你窘迫、胆怯、不知所措,关我什么事? 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抛弃我的人,我为什么要顾忌你的难堪。 但那人忽然胆怯地看着她,喊了出声: “苏总……” 人们的目光从那人身上转移开,看过来。 求助我吗?裴知予? 可我觉得,你转移麻烦倒是有一手。 苏毓礼敛了神色,抱着点点走过去。 “小五。”三表姐叶书霖招呼她过来,“进来也不打声招呼,我还以为你会晚点到。” 表姐妹里,苏毓礼排行第五,是老幺。 五人从小玩到大,亲密无间,对苏毓礼颇为宠爱。 那时她们得知苏毓礼偷偷怀孕,而罪魁祸首将苏毓礼抛弃之时,她们恨不得把那个负心女人找出来,让那女人付出永生难忘的代价。 可惜苏毓礼不肯说出那女人是谁,又固执地要把孩子生下来。 omega孕育孩子本就不易,彼时苏毓礼还一直坚持工作,生完孩子更是月子都没怎么坐,便投入到工作中。 她们对这个自幼便没了母亲的苏毓礼,不心疼是假的,恨那个让苏毓礼怀孕的渣a也是真的。 也不知那个渣a给苏毓礼下了什么迷魂药,苏毓礼的嘴竟然严到这种地步。 简直自讨苦吃,又因为太心疼她,让人毫无办法。 “刚进来你没看到,还要怪我?”苏毓礼抱着点点走到人群中央,靠在钢琴旁的裴知予慌张抬头。 对视一眼,裴知予伸手接点点。 低头看,注意到点点手上的银镯,是自己送的那对,竟然被直接戴上了。 苏毓礼不嫌弃自己送的镯子吗?裴知予默不作声地把点点抱在怀里,有些不安,毕竟客人们送的礼物着实贵重,只有自己送的那么寒酸。 心里胡思乱想着,点点在她怀里扑腾两下,啊啊冲她笑。 小崽崽没有牙,每每笑起来都能看到小小的舌头动啊动,像好看好吃的草莓味果冻。 裴知予晃晃怀里的崽笑说:“你怎么一见我就笑啊,你很喜欢我吗?” 小崽伸出手晃啊晃,“啊啊,啊啊。” 裴知予抵上她的鼻子,亲昵地蹭蹭:“真喜欢我啊?那我也喜欢你。” 喜欢……喜欢吗? 苏毓礼垂下眼睫。 她喜欢她们的孩子吗? 周遭一阵惊喜声。 “这丫头笑得那么开心呀!我刚刚抱她,她哭得那么凶呢。” “哎哟,还真是不闹!” “小裴,你也有孩子吗?她怎么这么喜欢你?” 听人问,裴知予忙摇头:“没有,我没有孩子,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 叶静云叹道:“我还想着跟你学学怎么照顾她,看来是学不会了。” 她上前逗逗小崽,小崽啊啊两声趴在裴知予肩上,一副不愿意和叶静云玩耍的模样。 叶静云做势不开心:“这孩子,还跟我生气呢。” 旁人笑着说:“等她长大了,要是知道你给她送了一套西溪云庐的宅子,肯定不跟你置气。” 西溪云庐的房子,已经不知道数几位数,别人一辈子都买不起的房,这位小公主出生后就得到了。 裴知予抱着点点晃晃。 有些怅然若失。 如果没有那场爆炸,也许她也会和点点一样备受家人关注。 也许,也许24年前自己百天的时候,妈妈和爸爸也是这样用心带她,视她为珍宝,亲人围着她转,讨论她喜欢谁。襁褓中咿咿呀呀学语的她,也像点点这般爱笑、可爱吧。 叶静云展眉笑道:“我送的云庐不算什么,文倩送的才值钱,是不是?” 苏文倩扮作有些恼的模样说道:“你这个姨姥姥不声不响送了她一套房,我这个做姑奶奶的,可不能落下你半分。” 说着说着,那些人开始夸赞起彼此送的礼物,也无人再谈裴知予是如何哄点点开心。 见状,苏毓礼带裴知予去宴席座位那处,人慢慢散去别处聊天。 路过宴会厅中央,那里摆着一个巨大的百天花墙,中间立着一人多高的人民币小山,小山前放着一个漂亮的公主椅,四周摆着各种各样的礼物,还有几个房产本以及车钥匙。 抱着小崽,裴知予轻轻晃晃。 小崽趴在她肩头,随着摇晃的动作嗯嗯啊啊。 礼物看花了眼,偏自己那寒酸得不得了的礼物,还被点点戴在手上。 裴知予冲怀里的崽笑说:“点点啊,你就是个幸福的小公主,我好羡慕你。” 转头四顾,苏毓礼已经不管她了,只把她当带孩子的保姆,自己溜达到一旁与客人聊天。 裴知予望过去。 苏毓礼一身简单利落的西装,头发柔顺,杵在人群中,像幅泼墨山水画。 与人谈到什么,抿唇笑起来,眼尾微微上翘,挑起疏离的清冷。 忽而转过头来,对上彼此的眼。 苏毓礼上翘的唇扯下去,默不作声转回头,又与客人聊天。 像是很讨厌和自己对视似的。 裴知予瘪嘴,抱着点点晃晃。 点点啊啊两声。 “点点啊,我那么认真哄你,你妈妈只把我当听话的保姆。”裴知予忍不住跟点点吐槽,“看在我周末也要加班的份上,你长大后能不能认我做姐姐?然后让你妈妈对我好点,我好歹也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你我义结金兰,一声姐妹大过天,你妈也能对我另眼相看,以后我在回声混,就靠你罩我了。” “啊啊。”奶团子眨巴眨巴眼,嗯嗯啊啊的。 裴知予摇头叹气。 这种想法未免太过美好,她何德何能与点点互称姐妹? 四处没人,裴知予凑在点点耳边轻声说:“点点姐,不求你以后与我互称姐妹,只要能让你妈对我好点,我就感谢你。” “干什么呢?” 苏毓礼的声音插入进来,裴知予抱住点点晃晃,讪讪笑道:“就是跟点点说些悄悄话。” 跟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说悄悄话? 苏毓礼拧眉问道:“什么悄悄话?” 裴知予嘿嘿一笑:“就是要点点姐以后对我多多照顾呀。” “?”好像听到什么了不得的话,苏毓礼不悦地问道:“你喊她什么?” “点点姐。”裴知予察觉苏毓礼有些不太高兴,收了声,“这是一个十分娱乐化的叫法,就是在我们年轻人的语境中,叫一个小孩x姐就是指这个小孩……” 还未解释完,苏毓礼把认真听裴知予讲话的小崽夺走搂在怀里,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 惹……惹人生气了? 裴知予慌慌张张追上去解释:“苏总,我没有别的意思,叫她点点姐就是在说她这个孩子比较……” 哒。 那个锋利的背影停住。 “你喊她什么姐?”苏毓礼转过身来,声音冷冽,“以后不许跟她称什么姐姐妹妹,像什么话!” 声音大了些,周围的人看过来。 裴知予没见过苏毓礼发脾气的模样,不自觉后退半步。 好久,弱弱地点头:“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喊了,对不起苏总,对不起。” 11、第 11 章 偶尔被动几次,或者对方有求于自己,以及获得看似平淡的相处模式,让人以为可以无所顾忌地在本就严肃冷淡的上司面前开玩笑。 事实并非如此。 这个严厉的上司可能并不懂那些网络用语,而自己这个也只能听话低头的小下属,更不能轻易去冒犯上级。 现在再深刻的解释也没有多大用处,惹了就惹了。 反正再糟糕也糟糕不过误喝那杯奶水吧。 “对不起。”裴知予攥着拳头继续轻声道歉。 苏毓礼没搭理她,抱着小孩走去百天花墙那处。 那里已经围了许多人,摄影师已经架好了灯光和设备,稍后会给小崽拍百天照。 很快,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融入人群,踮脚也望不到人。 裴知予想进去又怕惹苏毓礼不开心,索性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苏毓礼的亲戚那么多,等下用餐时自己也不知道会被分到哪里坐。 回头看一眼空荡荡的座位,抬起手指数一数。 一、二、三、四…… 手指落在最边角的一处,那里离主桌最远,自己怕是要被安排在那里。 裴知予倒是有点担心,点点除了苏毓礼和她之外谁也不要,也不知道苏毓礼这顿饭能不能吃好。 正想着,人群中爆发出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一阵儿一阵儿,听得人心慌。 裴知予连忙赶过去挤进人群里,点点躺在软垫上放声大哭,苏毓礼蹲在旁边安抚,几个摄影师等待着进行拍摄。 她刚过来,点点的哭闹声便小了些,还朝她伸出了手,似乎想要她抱。 众人的目光转移到她身上,苏毓礼也回头看向她。 叶静云忙道:“我刚想问小裴哪里去了,小裴,快,你快去哄一哄点点,毓礼哄她都不管用了,闹得都没法拍了。” 裴知予胆怯地望向苏毓礼,苏毓礼背对着她沉默许久,抱起点点转身走过来。 “你哄一哄。”苏毓礼把孩子递给她。 点点流着眼泪伸手想要扑进裴知予怀里,裴知予犹豫半天接过。 两双手臂擦过,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离得近了些,冷冽的松木香气混着浓郁的乳香缠绕在尾指上。 牙齿偶然胀痛。 近乎攻击性的疼,连着整个口腔都在燃烧。 抬眼,对上那双疏冷漠然的眼睛,香气从某个地方持续散发出来,层层叠叠的潮热水汽散落到裴知予的眼睫上,厚重得不敢再直视过去。 装作不经意移开眼,裴知予低着头抱紧点点轻声哄着:“点点,不哭不哭,把照片拍完就能吃饭了,吃香香的饭,热热的饭,大口大口吃哦,点点乖,不哭不哭。” 偶然想到三个月大的婴儿,所谓的饭食只能是母乳。 裴知予轻哄着小崽,默不作声地看向苏毓礼。 视线交流,话题顺着接了下去。 苏毓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裴知予跟着看过去。 那里是点点的饭。 香香的饭,热热的饭,大大的饭。 没什么不对劲。 直到苏毓礼拧眉瞪过来,裴知予才发觉不对劲。 她又做了什么? 当众调戏了一把自己的上司?? 这一刻才后知后觉,一个人失去记忆后,情商和智商好像也如奶油般划开。 裴知予觉得自己如今的社会化程度堪比婴儿。 急得满头大汗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怀里的点点不再哭闹,摄影师拍拍手道:“不错不错,小公主乖了,来把她放垫子上继续拍照吧。” 裴知予听话地过去把点点轻放在垫子上,点点伸着手不想离开她。 “好啦好啦,等下给你拍照,你听话一会儿好吗?”裴知予把点点头上的蝴蝶结扶好,“我等下还会抱你的,你乖一会儿,配合摄影师拍几张美美的照,给你的100天留下纪念呀。” “嗷嗷。”点点抓住她的手指。 裴知予捏捏她的脸:“答应我了是吧,那就乖乖的哦。” 一大一小亲密地互动,围观的众人连连称奇。 “呦,毓礼都哄不好,她怎么就哄好了?” “这人是谁啊?苏小姐那边的亲戚吗?” “好像不是,哎,我觉得这人眼熟,好像我们公司的……” 苏毓礼站在摄影师旁边看了片刻,低声安排道:“把她们拍下来。” “好的,苏总。” 百天照拍摄完毕,叶静云照顾各位贵宾落座。 苏毓礼抱走点点往主座那桌落座,裴知予杵在原地,无人安排她坐在哪里。 除了苏毓礼,裴知予也不认识别人,只好走到最角落的那桌,缩在角落里坐下。 等待了片刻,没人找她。 裴知予想着坐在这里吃顿饭默默离开,菜刚上几道,又爆发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忽长忽短,声音又突然变大发颤,震耳欲聋,比拍摄时还要响亮,整个宴会厅都要被震上一震。 裴知予仰头往那处看,这哭闹声着实刺耳,她还从来没见过点点这样闹人。 哭了大概一分钟,邻座的人赶忙跟她说:“苏总女儿又闹了,小裴,你要不帮忙哄哄吧?” “是呀,你去试试。” 犹豫了片刻,裴知予起身移到那处座席,站在苏毓礼身边。 点点立刻伸着手,哭着想让她抱。 苏毓礼瞥裴知予一眼,喊叶书霖:“姐,帮我拿个凳子过来。” “好。” 叶书霖搬完凳子放下,苏毓礼冷声道:“坐。” 裴知予坐下,接过她怀里的点点。 很快点点停止哭闹,裴知予小声说:“苏总,你先吃饭吧,不用管我。” 苏毓礼却一副本就没打算管她的样子,自顾自吃起饭。 吃到一半,叶静云道:“小裴,我抱一会儿,你吃饭吧?” 裴知予:“我……” “她还不饿,让她抱。”苏毓礼打断她的话,“你们继续吃,别管她。” 裴知予自知理亏,也没多说什么。 但到宴席结束,裴知予也没有吃到一口饭。 她抱点点抱得胳膊都酸了,苏毓礼已经去门口送宾客离开,丝毫没有再管过她。 饥肠辘辘坐在沙发上许久,头顶一片阴影。 “苏总……”裴知予抱着点点起身。 “去隔壁偏厅吃饭。”苏毓礼抱过睡着的点点,移步去偏厅。 裴知予不敢说什么,跟着过去。偏厅那间房的桌子上摆了些菜,和宴会厅那处的不太一样,好像……更合她口味。 赶忙坐下吃了几口,发觉苏毓礼抱着点点看落地窗外的雨。 “苏总,对不起,今天发生的事我都是无心的。”裴知予小声说:“我以后会注意称呼,也会……” “你多大了?”苏毓礼问。 裴知予:“2……” 苏毓礼抬高音量:“都成年那么久了,做事还像小孩子,说话做事不经过脑子,对人这样,工作也这样。要是去养老院那天三思而行,还会遭人打吗?” 裴知予塌下肩膀:“苏总,你知道那天的事了?” 沉默了许久,苏毓礼叹口气道:“网媒部和电视台一直以来都有分歧,在职场上,部门之间纷争很正常,但是如何处理对立部门之间的问题是你们自己要思考的。吵架吵得开心,考虑过以后部门间的关系吗?” “可是是她先惹我的!”裴知予反驳,“她凭什么指责网媒部,网媒部做错了什么,她怎么不指责你,明明是你创立的网媒部,要怪也要怪你啊!” 苏毓礼瞥她一眼。 “对不起……”裴知予连忙道歉,“我不是要指责你的意思,我又说错话了……” 窗外的雨淋淋沥沥,久久,苏毓礼低声说:“年初我才创立网媒部,是因为准备把新闻部完善好,等生产后卸任。” “点点一个多月的时候,我整理好证件准备出国。临走前,我去了一趟灵隐寺,大家都说去那里拜可以斩孽缘。我也想斩掉一段孽缘,想要永远离开,永远不回来,永远不给自己回头的机会。” “那天是谷雨,天也应景地下了一场中雨,来灵隐寺的游客并不多,我拜完祈完愿,打着伞摸了摸墙面的字准备离开。” “然后……” 4月20日,谷雨。 春深如许,满城细雨。 我撑着伞,抚摸了灵隐寺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墙上的一个字。 舍。 然后。 竹林石阶,雨水淋漓,雾霭渺渺。 “我看到了你。” 我低着头,撑着伞,和与友人谈笑的你擦肩而过。 人与人的聚散离合,是一场又一场躲不开的雨。 我想,我是那可悲的俄耳甫斯。 我还是想回头。 12、第 12 章 4月20日,谷雨。 连续下了几日雨,空气里的水珠凝结在肺部深处,人像深海里笨重的游鱼,躲在自己所在的海域。 从黄龙体育站b口出来,乘坐灵隐专线坐到终点站,一路往飞来峰服务中心直行。 往里走走,裴知予站在灵隐寺门口,撑伞对着牌匾前拍了张照。 安宁拿pocket拍了会儿感叹:“虽然说雨天不方便,但是现在人不多,不像平常挤得要死,毫无体验感。” 萧萧附和道:“没错,雨天还很漂亮,能出片呢。” 安宁笑逐颜开:“萧萧,我帮你出片!” “哎咦……我不要……” 清明之后的海市雨渐渐多了起来,空气变得潮湿,等再过两个月入梅,整个海市将会闷热难耐,雨水也无休止。 一个月前,刚到海市不久的裴知予在灵隐飞来峰小程序上免费预约了灵隐寺门票,却因为要忙工作没办法前往。次日再去预约却被告知被拉黑30天,只能约到今日的门票。 好在雨天来这里的人比较少,而且又不是什么节假日,整体不是很拥挤。 拍照了片刻,裴知予喊道:“走,先去核验。” 沿着冷泉溪通道往前走,到达灵隐寺门口领三支免费香。 点燃香虔诚按照顺序拜了拜,安宁道:“咱等下去药师殿那边吧,后面有一面摸字墙,我们摸摸字。” “好。” 撑伞走到药师殿后面,停在那面心字墙前许久,裴知予走上前去,摸了摸[有]字。 大多数人都贪心地去摸一些寓意比较好的字,她也是。 失忆后她一无所有地来到海市,没有过去的记忆,只有深刻的罪孽。 她想在空白的纸上写下新的故事,她想[有]。 想要有新的人生,有以后可以用来回忆的一切,有新的可能,或者,在茫茫人海中慢慢找到新的自己,又或者找到一个家人。 她不是什么圣人,也想和另一个人产生链接。 人很害怕孤单,尤其是独自一人身在陌生的环境。 她遇不到知道她过去的前妻,只能一步一步自己往前走。 “你们刚刚烧香许了什么愿啊?”摸完[有]字,裴知予看向还在拍照录像的安宁和萧萧。 安宁道:“许的万事顺遂呀,什么都不求,就求事事顺意,什么都顺利,这样自己也开开心心的。” 萧萧叹口气道:“我许的是,希望我们的结果不会太差吧。” 希望的结果,无非是那件事。 撑伞走入雨中,裴知予道:“我许的也是这个,新都解散倒闭是既定的事实,传统报业衰败,整体也支撑不起我们小小的网媒部,看看老板把我们安排在哪里吧。希望我们三个还能在一起,还能是靠谱的三人组。” “我也希望!”安宁点头,“希望我们被安排到新的地方,还是小伙伴呀!” 撑着雨伞从心墙旁走过,斜风细雨,远山近水,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青石板路湿滑,走的时候都会小心再小心,怕踩到苔藓摔了磕了。 早已经忘记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是谁,空气中只有沉闷雨水的味道,地球上所有的植物浸泡在水汽里,濡湿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语言。 那时裴知予揣着希望和失落离去,不久之后,新都和三个刊物汇入回声,她们如愿成为一组的小伙伴。 万事顺意,心愿没有落空。 “那天就见过了?这么巧的吗?”裴知予放下筷子,转而看向坐在窗边的苏毓礼,抿唇笑了笑:“还以为神明显灵了,原来是和神明擦肩而过。” 把人比喻成神明不失为一句十分高情商的话,后知后觉自己这种堪称为神语录后,裴知予挺直腰背等待苏毓礼的青睐。 对方却抱着孩子转头看窗外的雨水,落地窗外弥漫青灰色的雨雾烟气,浓厚的香樟树叶泛着白濛濛的雨光。 裴知予沉默地盯着苏毓礼的侧影,瘦弱的身子和椭圆叶片融合在一起,雨水在玻璃窗上流动,她像潇潇雨水下薄薄的青影,虚虚的,朦朦胧胧。 “神明?你向神明求了什么?”苏毓礼抱着点点,垂头问。 裴知予应声:“求的就是新都倒闭后有个好的归处,可以和安宁萧萧继续在一组。你呢?苏总?” “我?别无所求,只求……”苏毓礼低头看怀里的点点。 满百天的娃娃,长相越发清晰。 漂亮的大眼睛和裴知予越来越像,似乎再多看几眼,两人的眼睛便如复制粘贴那般相似。 那时,她求放下一切,不再留恋,割舍所有的过去,无事一身轻。 却在转身刹那看到所有不可能的可能。 “只求一切都好,和想见的人常相见。”苏毓礼轻声说。 身后传来兴高采烈的声音:“哈哈,苏总,我的愿望实现了,你的一定也可以的!” 落雨的窗外,丝丝银线斜着吹落。 她祈愿放下一切。 无人希望事与愿违。 但神明垂怜她一次。 苏毓礼敛目抿唇:“嗯。” / 【回声传媒某员工私人小群】: [真的假的?苏总阿崽的百天宴,那个网媒部的小裴真去了啊] [她上次不是被苏总带回办公室了吗?不会是有什么神秘身份吧?] [那天小裴不是刚和even吵过架吗?吵完小裴回去就被苏总带回办公室,后面小裴出来的时候衣服都……] [??] [什么意思啊!快说!] [小裴不会和苏总有什么,那种关系吧?] [话不能乱讲的,她们平时也不认识吧,没见过几面] [但是被邀请去百日宴就是很奇怪啊……] [算了咱们别聊了,这事不能乱说啊] [行吧] 周一去上班的时候,裴知予偶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来到回声后,她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透明,和安宁萧萧,以及其它组的人吃饭、开会、去户外拍摄,没有被谁关注过。 今天倒是感受到许多不一样的目光。 等待电梯时尤为明显,周遭的人围出一个小圈来,她站在最中间被注视着。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疯狂滑动手机,裴知予随意点击小红书图文,等电梯到了赶忙涌进去站在最角落。 虽然周围的人还是会看她,但站在角落里看手机,让人十分安心。 是不是因为和even吵架,所以引起了那么多关注? 应该是的。裴知予想。 “近期已与警方达成共识,找一个人去那个公司做卧底调查。”会议厅里,裴知予指着大屏上的方案解说,“全程都要保护人身安全,要注意取材取证,更要好好表演入职人员。” 温序打量裴知予片刻,道:“小裴,你可以吗?” 显然,裴知予没料到温序会选自己。 她没做过卧底记者,更没有那种精湛的演技去骗过别人。 温序看她惊讶,解释道:“你的眼睛比较清澈,很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可以去求职试试,具体注意事项我找你跟你说明,你做好准备就好了。” 裴知予眨巴眨巴眼睛。 眼睛比较清澈,是指自己很愚蠢的意思吗? “哦,好,知道了。”裴知予点头。 13、第 13 章 需要前往调查的大健康公司,名叫安芙奈尔网络科技。 为期半天的训练做完,裴知予脑袋有些发懵地从培训室出来,准备应对下午的面试。 “知知姐,培训得怎么样?”安宁见她回工位,连忙问她。 萧萧笑说:“扮演愚蠢清澈的大学生,知知姐肯定在行,我每次看知知姐,都觉得她像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失去过去的记忆,脑子时常宕机,这也让裴知予有时候看起来懵懵的。 但怼人的时候脑子意外很好,能精准骂到点儿上。 裴知予盯着a4纸上的台词点头:“还好,就正常面试、入职的流程,再做好工作准备。” 安宁:“希望知知姐好运,我们会在外面接应你的。” “当个记者不仅要会演戏,还能当侦探使。”萧萧开玩笑道。 “何止啊,身体素质还要好,有当运动员的潜质。” “一问工资就不说话了。” “净提那伤心事儿。” 下午面试过后,裴知予刚回到工位处理工作,收到了那家公司的offer。 入职时间是在后天,还有一天的时间准备。 温序得到消息喊她出来安抚她:“小裴,别紧张,正常扮演一个刚入社会的大学生就好。其实也不需要你演技有多好,正常上班就好,你的气质也很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放平心态。” 裴知予讪讪笑笑,没多说什么。 好了好了,不必再强调她有多么清澈愚蠢了好吧。 一天后,裴知予正式入职,刚签完入职表被行政领到了工位上。 工位靠窗,窗外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整个办公室是个大通间,格子间密密麻麻排开,电话声此起彼伏。 打电话的大部分是女声,软软糯糯,很是清甜。也有一些男声,温和地对着话筒喊“爷爷”“奶奶”“叔叔”,时不时夹杂几声“您身体最近怎么样啦,好想你”。 裴知予把包放好,扶了一下鼻梁上的摄像眼镜,轻轻按下按键。听到声音后赶忙用头发遮住闪光位置,拿着水杯去茶水间接水,将整个办公室收录进去,再关掉眼镜,打开胸前的微型摄像机。 端着水杯回位置上,邻座的女人转过头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衬衫短裙,妆容清淡,脸尖眼睛细长,清水出芙蓉的小美女。 “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女人问她。 裴知予打量女人两眼,颔首:“王知知。” 陈艳点点头:“我叫陈艳,下午要去开会,你站在我旁边就行。” 裴知予愣了一下:“啊?什么会?” 陈艳:“线下动销的会,你跟着我就行。” 裴知予点头:“好。” 上午剪了几条很简单的营销视频,中午吃饭是陈艳领她去的。 茶水间旁边有个小餐厅,摆了两排长桌,过去的时候塑料餐盒已经堆成一小摞放在一旁,乌泱泱一群人排队过去领。 裴知予端着盒饭坐到陈艳旁边,扒了两口米饭,问:“开会地点在哪啊?” 陈艳含糊地报了个地址:“莲花大厦,离这儿十公里,我到时候带你过去,你跟着我就行。” “哦,好,行。”裴知予扒拉一颗青菜嚼嚼嚼,没再多问。 下午一点裴知予跟着陈艳坐地铁,地铁上人不是很多,陈艳靠在门边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侧目看了她一眼,陈艳浑然不觉。 出站后走了七八分钟便到莲花大厦,从外形上看是很普通的写字楼,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两个男的,一个穿黑t恤,一个穿灰色polo衫,看见陈艳就招了招手。 “来了?”黑t的男人问。 “来了,我们先进去。”陈艳冲两人点点头,领着裴知予往里走。 裴知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扫视马路两边,时不时低头看手机。 “他们看什么呢?”裴知予问。 陈艳说:“看着别有检查的人过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检查什么的?” 陈艳抿嘴笑:“好了,别管了,果然是大学生,一工作就开始问东问西的。” 到电梯口时,那边乌泱泱的全是老头老太太。电梯一开门,这群人都快速挤进去,跟去超市抢鸡蛋一样有活力。 等了两次,裴知予和陈艳才等到一趟。 两人刚进去便被挤到最里面,脸几乎贴着电梯壁。 陈艳压低声音跟裴知予说:“肯定是开会的,同行跟咱们赶在同一天了。” “同行?”裴知予吞了口唾沫,明知故问:“怎么都是这个年龄群体呀?我不是很清楚。” “不是针对银发族,难道是针对我们?私域营销,私域私域,私域面对的群体大多就两种:银发族和宝妈,咱这种保健品肯定银发族多啊。”陈艳哼笑,“咱们其实也是有面对宝妈群体的产品,只不过都在线上卖,线上很好卖呢。” 裴知予赶忙问:“那赚得多吗?” 陈艳反问:“不赚钱谁干啊?老板都是傻子吗?” “哦。”裴知予没再多问。 电梯在15楼停下,陈艳拉了裴知予一把,两个人从人堆里挤出来。 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门,推开,里面是个能坐一百多人的大会议室,摞在窗边的椅子还没摆好,几个年轻男女正在吭哧吭哧地往外搬。 一个瘦高个男生抬头看见陈艳,直起腰擦了把汗:“艳姐?来了?” “刚子,小琪她们什么时候到?”陈艳喊他。 “马上吧。”徐刚说,“等下刘老师会过来跟我们对一下话术。你教教新来的,别啥话也不会说杵在那。” 陈艳笑着朝裴知予努努嘴:“肯定是要教啊,她大学刚毕业,看着也不像会说的。我来说就行,晚上我跟她一起送客户回去,让她看看流程。” 徐刚点头,继续弯腰搬椅子:“好嘞。” 裴知予走过去帮忙搬椅子,但一摞椅子叠在一起不好抽,她拽了两下没拽出来。 徐刚走过来一把抽出来递给她:“你摆那边,靠墙放,跟着前面的数量来放就可以了。” 裴知予转头看前面正在摆放的几个人,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 上午的时候她有听那些人聊天,有的人是来打暑假工的,估计都是大学生。 “好。”裴知予点头。 摆好一把椅子,又去搬下一把,裴知予弯腰按开摄像头扫视整个房间。 正前方是一个大屏,两侧立着易拉宝,排版很简单,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专家立在右侧,左侧是一些文字介绍。 老专家叫石勇,名字旁边写着国家级心血管权威的头衔。 还真敢给自己冠名号啊,裴知予感叹。 摆完椅子,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看模样大概四十多岁,头发很茂盛,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沓a4纸。 “刘老师好。” “好,你们辛苦了。” 刘老师,刘骅。 裴知予打量这个男人,没猜错的话,这个男人应该就是稍后控场的讲师。 刘骅站到讲台上,把纸往桌面一撂,扫视现场的十来个人,还在忙活的众人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这一场氛围一定要好,前两天都是铺垫,今天开始全面收割。该吆喝的吆喝,该逼单的逼单,昨天已经有几个客户有意向,今天也不能马虎。”刘骅晃晃手指说着。 他拿起名单翻了翻,指着其中几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名字:“这几位老人家你们重点盯一下,上个月的讲座他们也过来了,对我们的产品反馈不错,我估计他们这次的成交概率也很高,你们给我盯紧点。” “是!” 过会儿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开始进场,拄拐的、推小推车的、拎布兜子的,三三两两走进来落座。 陈艳把裴知予拉到一边:“你去那边给他们倒水,有点眼色长点心,看见谁杯子空了就续上,跟他们说说话,别冷场。” “好。”裴知予点头,端着热水壶走过去。 给那些老人倒水时,有人找她聊了两句,问她什么时候能走。 “我孙女上补习班,我得早点回去呢。”老奶奶说。 裴知予嗯了半天说:“奶奶,晚点再走,今天会发铁锅,你要是半路走了就领不到了。听了三天课,不能白听,对吧?” 奶奶叹口气:“好吧。” 会议很快就开始了,刘骅站在台上常规问好以及活跃现场气氛。 显示大屏上的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几段不长不短的视频播放,有心血管堵塞的动画,有心电图跳动的动画,还有一些神乎其技的患者自述:被心血管疾病困扰多年,吃了一款药后,神奇地治愈了。 刘骅邀请研制此款药的石专家出来讲解,台下的人专心致志地听讲。 讲了好半天,刘骅举着这盒药说:“刚刚也给各位叔叔阿姨看过了,我们的石老师是心血管疾病治疗的顶级专家,这款药他研制了十多年……” 裴知予正在安静地用胸口前的针孔摄像头记录,陈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靠过道的那个老人身边。 老人七十来岁,面皮白净,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瞧着比周围那些老人体面些。 裴知予注意到陈艳的动作,赶忙转身子过去观察陈艳。 “金爷爷,你觉得怎么样呀?”陈艳的声音又软又甜,身子弯着,手搭在金爷爷肩膀处。 金爷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抬手,把手搭在了陈艳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我觉得好啊,等会儿给我来五盒。” 陈艳点点头,等到刘骅用话术开始逼单时,她顺势举起手:“金爷爷要五盒!” 金建国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旁边徐刚立刻小跑着过来接过去。 与此同时,隔了两排的位置也有人喊:“张奶奶要两盒!” 然后是:“李叔叔三盒!” 刘骅在台上握着话筒,语速越来越快:“好的各位叔叔阿姨们,可以看到我们的存货正在急速减少,现在的购买名额还剩十五个、十二个、十个!抓紧了各位叔叔阿姨,错过了今天,下次真的没有了!!” 裴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老人一个个站起来,攥着银行卡或者手机,步履蹒跚地往收款台那边走。 有两个老太太还在互相推搡。 “你先你先呀,你比我早举手。” “哎呀你买吧我不急,我不要多少。” 看起来谦让着,但脚下已经在往前挪。 也有爷爷奶奶去门口领铁锅,把锅装进小推车里,推着便一走了之。 裴知予赶忙出去送人,为了展现自己比较勤快,直接把这些爷爷奶奶送到了电梯口。 一群带着锅离开的银发老人,到了电梯口开始攀谈起来。 “那药看起来那么有效果,你们怎么不买呀?” “买?呵呵,整栋楼的人都是骗子,我才不买。” “我也不买,我几乎每个月都会过来开会,看看他们会发什么免费的礼品。” “谁买谁是傻子!我看病肯定去医院看,我吃药肯定让医生给我开,谁会买这种东西啊!都是些惜命的傻子吧!” “没错没错!” 那些人毫不顾忌裴知予还在他们身边,似乎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可是。 这群人明知道是骗局,为什么不提醒那些上当受骗的人呢? 裴知予低着头,送这群人进电梯。 这些人一如黄奶奶那般冷漠,自扫门前雪。 可又不能说这些人冷漠,毕竟已经有很多人用很多方式来揭露这些骗局,但这些人仍旧没有留心眼,那只能怪自己愚蠢。 完全散场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了,该去送已购买产品的客户回家。 外面下着雨,陈艳提前叫了网约车,拉上裴知予陪着金建国往外走。 裴知予本来想陪着陈艳一起坐后座,陈艳先一步拉开了后车门扶着金建国坐进去,然后自己跟着坐了进去。裴知予没办法,只好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把安全带系好。 陈艳报上金建国的家庭地址,车子发动。 后座传来陈艳和金建国的说笑声。 “艳艳,我上次跟你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金建国慢悠悠开口问。 陈艳笑得黏黏糊糊:“我这每天都上班忙着呢,没时间陪您出去玩呀。” “你请假嘛,跟你领导说说。” 陈艳撒娇似的拖长了音,“我业绩每次都不达标,你要是下次过来买十盒,我就能请一天假。” 安静了几秒,裴知予从后视镜里看见金建国的手搭在陈艳的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金建国握住陈艳的手笑呵呵道:“你啊,真贪心,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艳艳。” 陈艳笑了两声,肩膀一歪,靠在了金建国的肩膀上,金建国的胳膊自然而然地环过去。 啧。 裴知予把脸转向车窗,胃里止不住地泛酸水。 车停在一个中高端的小区门口,裴知予主动去后备箱拿药。 五盒药包装精致,用好看的纸袋装着,裴知予拎着袋子跟在陈艳和金建国后面,走进单元门坐进电梯。 金建国的家是两室一厅红木风,屋里堆了许多东西,茶几上摆着瓶瓶罐罐的药,总体看起来家境还算不错。 陈艳和金建国一回来就在沙发上坐下了,金建国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盒巧克力,拆开来往陈艳手里塞:“艳艳,你吃,这是我孙子从国外带回来的。” 陈艳笑着拿出来一块点头:“好。” 裴知予把药盒放在餐桌上,看那两人已经聊起了天,随便打量这套房子。走了几步看到有一扇门半掩着,她走过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那间屋子很暗,放了一张单人床,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盖着碎花薄被,面朝天花板,眼睛半睁着一动不动。床边立着输液架,架子上挂着一袋已经输了一半的液体。 是……植物人吗? “小王!”思考的时候,陈艳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快,我们要走了。” 裴知予退回来应声:“好,来了。” 出去的时候金建国送两人,寒暄后坐电梯下楼,陈艳走在她前面掏手机打电话,声音又切换成了那种甜甜的调子:“张爷爷,我是艳艳呀……对,下周有个专家讲座你来不来?……啊?吃饭?您来了听听嘛,等我下班了和你去吃饭好不好?……好,我等你啊。” 雨已经停了,两人慢慢走出小区往地铁站赶,正值下班时间,高峰期的地铁站排队都要排很长。 裴知予谨慎一天实在是累了,肚子又饿得要命,想着赶紧回去汇报工作进度后吃顿饭。 侧过头看着站在旁边的陈艳,陈艳也在看手机。 单看这张脸,确实是漂亮的小美女,嘴又甜,难怪那些老头儿会被她哄着买东西。 裴知予问她:“陈姐,我问你个事,那个刘老师说明天会去养老院开会,我去哪?” 陈艳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跟着我呗。” “还是跟着你?” 陈艳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我好好学,服务那些老头,跟他们说点关心的话。他们就喜欢我们这些年轻小姑娘,哄两句咱们就开单了。” 裴知予沉默了两秒:“什么意思,以色侍人?” 陈艳愣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 车厢里好几个人扭头看她,她也无所谓。 笑够了她才用食指戳裴知予的脑门:“拽什么文言文啊妹妹,咱们不就是销售吗?卖得多提成多,什么出卖色相,我们有失去什么吗?” 裴知予没说话。 陈艳又戳了她一下:“刚出校门就是没脑子,哪一行都是这样,不违心赚不到钱啊。” 裴知予也猜出个七八分,陈艳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那些明明成本几块钱的药卖上万块,吃了也没有用,知道讲师的话术和他们的关心只是为了给老人们洗脑,知道自己是骗子。 “那你干这行快乐吗?违心赚他们的养老钱。”裴知予问她。 陈艳她收起笑容和手机,转头看裴知予:“他们有养老金花,我爸妈可没有。我是来赚钱的,不是讲良心的,再说良心值几个钱?他们不买我们生活不下去,再说那些药又吃不死人,你情我愿的事。” 也是,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也许那些老人们本来就清楚这些药没有用,只是享受这些人的服务。比如购买过产品的人,会享受每个月的定期服务,以及嘘寒问暖。这些情绪价值,可不是医院里的医生能给的。 但是万一有的老人深信不疑,信这些人开的药,万一不去接受正规的治疗,那不就…… 说到这里也没什么用了,两个人没再说话。 地铁哐当哐当地行驶,裴知予看着窗外的隧道发呆。 赚钱嘛,没良心才能赚得更多。 下班后还需要去公司附近打卡,出了地铁后两人各走各的路。 裴知予走出去十几步,陈艳在后面喊她。 陈艳:“哎。” 裴知予回头。 陈艳背着手,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该不会良心过意不去,明天就不来了吧?” 裴知予弯了弯嘴角:“我怎么会不来呢,有工作就不错了,我还有什么挑的呢?我刚毕业,学历低,去哪里也没有竞争力。” 陈艳点点头:“你跟我想的一样,我们有的也是学历很低,找不到工作。我中专毕业后去了一家酒店做前台,客人要揩我油,我跟他吵架就被开除了。后来就来到这里,在这里干得很开心,那些老人其实也不会对我做什么,我拿工作找借口就能把他们的邀约推了,不吃亏。” “跟着这些讲师学习那么久,我自己也会那些话术了。我跟老板商量过了,等明年我就自己带队干,不做这种端茶倒水的人,就做能说会道的讲师。” “你很有觉悟啊,有工作就先干着,有钱挣比没钱挣好,对不对?至于良心不良心的,比我们昧良心的多了去了,我们又不是黑心老板,我们只是打工的而已,是吧?好了,不多说了,明天我请你喝奶茶。”陈艳笑着跟她说。 “好啊。”裴知予颔首,“谢谢你,艳艳姐。” 打完卡说再见,裴知予转身往地铁走,等看不见陈艳的身影,忙钻进路边的一家小店里拆下摄像头与温序联系。 “温姐,”裴知予压低声音,“怎么样啊?接下来还有安排没有?他们明天去养老院开,我估计也要跟着去。” 那边温序道:“明天警方会进行突击,你这边继续配合就好。老人被性侵一事有新的进展,希望好事成双。” 裴知予点点头:“好,知道了,我会继续配合。” 挂了电话,裴知予脑袋空空地坐在位置上发呆。 这家是潮汕牛肉粉店,人不是太多。 到了饭点儿她饿到不行,而且今天站了一天,小腿肿胀,实在难受。 缓了会儿,打开手机扫码点餐,不多时,服务员把一碗牛肉粉端到她面前。 牛肉很嫩,汤很鲜,吃吃喝喝几口整个人便有了精神。 “你……是裴知予吗?” 正吃着,身侧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裴知予嗦口粉,抬头,是一个没印象的脸。 “嗯,我是。”裴知予点头,忙问:“那个,你是哪位?” 女人挎着包坐下笑笑说:“我跟你说你肯定也不记得我,我是王笑笑,你高中同学。真是没想到啊,居然在这里碰到你了。” 不管是什么同学,有认识自己的人便是好事。 裴知予放下筷子赶忙说:“哦,高中同学,那……” 不等裴知予说完,王笑笑叹口气道:“你肯定对我没印象的,你整个高中就高考那两天去考试,其它时间你从来不在学校里,根本没人见过你。” 这条信息让裴知予的大脑瞬间宕机,什么叫自己整个高中从来不在学校里? 王笑笑打开手机扫码,点了一碗牛杂粉,自顾自说着:“我们以前对你一直都很好奇,你的小学和初中同学也都说,你除了小升初和中考去学校,其它时间都不在学校。不过我有听说你一直都有请家教,在家里学习,是不是?” 裴知予颤着眼睫吸收这些信息,什么叫从来没去过学校,只在考试的时候去上学?这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这样做?家里人让这样做的? “我……”裴知予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我之前出了意外,大脑受损,失忆了,所以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王笑笑一怔,显然没想到裴知予竟然失忆,忙皱着眉头担忧道:“失忆了?哎,那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就是不记得以前的事,记忆一片空白。”裴知予说。 王笑笑好奇了:“但是你怎么来到这里呀?失忆还离家那么远,不方便吧?” “还好,反正去哪里都一样。” “不过我感觉你比以前状态好了很多,虽然只在高考的时候才见你几面,但是那个时候我觉得你整个人很忧郁,不爱说话。”王笑笑打量了裴知予几眼,笑说:“现在感觉你整个人状态好了很多呢。” 忧郁,不爱说话。 这是以前的自己吗? 裴知予思虑的时候,王笑笑抬起手机说:“咱俩加个微信吧,好歹有个照应。” “好。” 滴。 添加微信。 随意聊了几句,裴知予吃完饭告别王笑笑。 失神地往地铁附近走,裴知予拽着包带子一脸怅然。 过去的她从没去过学校,只在考试的时候出现,即便有认识自己的人出现,那人对自己也毫无印象。 之于那些人,自己的经历也是一张白纸。 家人去世,唯一知道自己过往的只有叔叔婶婶,还有前妻。 但现在,她只是一片漂来浮去的孤岛,她无法向任何人求助,无法在一张张白纸中翻阅自己的过往。 怎么会有这样无解的题? 身后传来短促的喇叭声,裴知予回头。 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下来,那人安静的侧脸和周遭的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 苏毓礼偏过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上车。” 14、第 14 章 雨在这个季节总是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黄昏之时,天压得很低,空气里飘浮着沉闷的水汽,路边的香樟树叶子耷拉着,等待又一场雨的到来。 裴知予望向坐在车厢里的苏毓礼,疏冷的侧影在灰蒙蒙的黄昏天里格外分明。 犹豫站了会儿,苏毓礼多看她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过了好几秒,裴知予拽着包带子走到副驾开门进去。 “谢谢。”裴知予低声说。 苏毓礼没应声,皱眉嗅了嗅,侧头看裴知予。 “哦,就是,我刚刚吃了牛肉粉,还挺香的,就是后面那家潮汕牛肉粉。”裴知予主动解释,又不好意思地开口问:“是味道很大吗?要是味道太大,我就不坐了。” 这段时间她在苏毓礼面前的表现实在不算好看,她不想再惹苏毓礼不痛快。 苏毓礼垂下眼,淡淡地说:“不算太大,还可以接受。” 不咸不淡的声音,听起来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裴知予攥着衣角没说话。 说多错多,还不知道上次喊点点姐的事苏毓礼有没有原谅她。 车开了一段裴知予才开口问:“点点怎么样了?晚上还闹吗?之前百天宴上我看她总哭。” “偶尔会闹腾,谁来哄也不行,我哄她也没什么用,所以想喊你来试试。” “嗯,我知道了,我会试试。” 车驶进别墅院子后,裴知予下车。空气里的湿意已经浓得能拧出水来,预报说一个小时后还会下雨,也不知道她今天能不能在这里留宿。 反正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抢点点的奶喝了。 她保证。 推门进屋上二楼,便听到小崽崽委屈的哭声。 裴知予快速走过去,明姨正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踱步。 见裴知予来了,明姨如蒙大赦:“哎呀,裴小姐,您可来了,我们谁哄她都没有用,你来试试吧!” 裴知予赶忙伸手把点点接过来,小奶团子一到她怀里,哭声就渐渐弱了,湿漉漉的小脸蛋蹭在她肩窝里,抽噎着安静下来。 “哎呀!我就说您来她就不闹了!”明姨笑逐颜开,赶忙跟苏毓礼说:“苏小姐,您看看,小小姐真不闹了!” 苏毓礼静静地看着裴知予,裴知予抱着孩子的姿势比以前熟练了些,虽然还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但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裴知予偶然回头,正对上苏毓礼的目光。 眼睛氤氲着潮湿的雾气,黏糊糊的。 视线片刻凝滞,又快速移开。 苏毓礼侧过身子:“那你先哄着她,我去吃点东西。” 裴知予点头,又转回去轻轻拍着点点的背。 小崽往她怀里拱了拱,没怎么去哄,竟快速入睡了。 真是神奇啊。裴知予小心抱着点点去卧室。 等苏毓礼从餐厅回来的时候,裴知予已经坐在摇篮边的沙发上打瞌睡。 苏毓礼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今天很累?” 裴知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他们开会,我站了一天,还得跟着吆喝……” 她说着,眼皮又沉下去,脑袋往旁边一歪。 苏毓礼把点点抱起来说:“那你先休息吧,今天也不用你哄了。” 裴知予赶忙揉揉眼睛坐直身子:“是吗?那我回家了,苏总。” 苏毓礼抱着孩子沉默良久,道:“外面下雨了,挺大的,送你回去不太方便,你在这儿歇一晚。” 下雨了? 裴知予转身拉开窗帘,滂沱的雨砸在玻璃窗上,屋外漆黑一片。 不哄孩子也能睡在这里吗? 裴知予犹豫:“但是,我……” 苏毓礼已经抱着孩子往外走:“你就住点点的这间房,我不打扰你。” 她踱步走出去。 裴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冷疏离的轮廓,心跳不知道怎的快了几拍。 “苏总。”裴知予开口。 苏毓礼停住脚步。 “之前的事,你不怪我了吗?”裴知予问道。 苏毓礼微微偏了偏头:“怪你什么?” “出言不逊,总是闯祸,惹你不开心。”裴知予的声音越说越低。 沉默了一瞬,苏毓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想我以后会慢慢习惯,你休息吧。” 她继续往外走,伸手带上门。 会……慢慢习惯? 裴知予愣愣地站在这间屋子里,回味那番话。 意思是说,一个冷漠疏离的顶级上司,会包容一个莽撞、屡屡出错的下属吗? 这么特殊对待? 不自觉地把衣服捏皱,回过神来,才发觉心跳声已震耳欲聋。 很特别的感受。 让人有了别样的想法。 明月高悬独照她一人?或者是,因为她能帮她哄孩子?所以在任何方面都可以为她屡屡破例? 按照某果短剧的剧情,一般主角有这种特异功能,被总裁特殊对待,那主角离成为总裁夫人不远了。 桀桀桀。 挟点点以令苏总! 总裁夫人的位置,指日可待! 卧底一天着实困倦,裴知予跟温序开完会核对明日的行程后,赶忙洗漱一番躺在床上。 第二次睡在这里,已经没了第一次的陌生感。 整间屋子都是奶香味,都是,苏毓礼的味道。 嗅到这股味道总是很安心,也总是能快些入眠。 身体和眼皮越来越沉,裴知予阖上眼,缓缓睡去。 梦里,是那片随风而动的远山红叶,燃烧原野的烈火从天而降,她于顶楼坠落,十数双手从地狱的大门伸开,捂住她的嘴巴,拖拽着她掉入深渊。 死人不会说话,真相掩盖在沉默的白骨之下。 记忆是唯一一把打开过去的钥匙,却在那场熊熊烈火里化为一捧齑粉。 呜呜,呜呜呜。 她听到了凄厉的哭声,人类皮肉灼烧后的油脂味令她作呕。 啊啊,唔啊啊。 她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忽而拉长,忽而缩短,像被抛弃后恐惧的阵痛,连绵不绝。 点点?点点醒了吗? 点点,你是不是饿了? 裴知予赶忙睁开眼睛,入目是蒙蒙亮的天空和绿油油的小麦。她动了动手指,看到自己小得可怜的手掌。 谷雨才过,麦子正扬花,细碎的淡黄花粉末沾在她胳膊和衣襟上,风一吹就簌簌地掉。 肚皮饥饿令她无助地放声大哭,哭到眼睛昏花,两张模糊的脸从晨雾中出现。 万籁俱寂,而后鸡鸣犬吠,春风吹过的原野,麦浪一重一重地推远,土路旁的杨树叶子哗啦啦作响。 那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广袤的平原大地笼罩早春清晨的薄雾,矮小的哑妇和高大跛脚的聋哑男蹲在麦子地里,无措地望着哇哇大哭的婴孩。 这么小的孩子,约莫三个月大,竟被丢在这田地里。 哑妇犹豫了很久,试探地握住婴孩的小手。 婴孩的哭声低了下去,哑妇愣了一下,学着村里那些抱过孩子的女人,把婴孩兜进臂弯里,轻轻地晃,笨拙地晃。 婴孩不再哭闹,聋哑男咧开嘴,用粗糙的食指弹掉婴孩脸上的小麦花。 他们相视一笑,沿着被露水打湿的土路慢慢走回一户院子,小小的院子干净整洁,砖瓦房有些旧,但猪圈里养的猪肥硕无比。 院子里还有一条小黄狗,见他们归家,兴奋地围着他们转圈。 它忽然后退一步,歪着头吠了两声,声音里满是困惑。 哑妇便抱着婴孩蹲下来,黄狗凑过来仔仔细细把襁褓里的婴孩嗅了一遍,尾巴越摇越快。 没过多久,小院里来了七八个邻居,手里提着塑料袋和布包。一瓶瓶奶粉罐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有一摞洗得发白的娃娃衣,半旧的学步车,竹编的摇篮。 女人们围在哑妇身边说: “这小妮儿长得还乖好看嘞,长大一定更好看。” “小梅,恁家又没娃,以后就养住呗,恁需要啥,俺这村里邻居都能帮点忙。” “是嘞,养住吧,多好看的小妮儿。” 男人们背着手看着孩子,笑着说: “小梅,你跟文勇说说,养住吧,有啥困难跟俺们说。” “养住吧,梅,也算是有小孩儿了,以后家里也热闹,多好。”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几张矮桌拼在院里摆了简单的酒菜,人们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哑妇手里,又放下更多东西。 聋哑男头一次喝了酒,脸涨得通红,偷偷抹眼泪。 哑妇挨个给人鞠躬,一直点头,一直点头。 那天夜里,两个人一左一右趴在摇篮沿上。 婴儿打了个嗝,他们跟着笑,婴儿蹬一下腿,他们又笑。 -文勇,以后这就是咱的娃了 -嗯 -文勇,咱给娃起个名儿吧 -你起吧,梅,我字儿都不识,你上过学 -我就小学毕业,我也不识几个字儿 -起吧,反正比我强 -那就叫她珍珍,是咱俩的珍宝 -中,我觉得好听 从那天起,小小的孩子有了名字,珍珍。 那之后,聋哑男拖着残腿更卖力地干活,哑妇用布带把珍珍背在身后,走到哪儿背到哪儿。 邻居们常去家里坐坐,跟珍珍说话。 珍珍学着开口咿咿呀呀说话,说话比同龄人晚了许多,但开口喊妈妈时,哑妇豆大的眼泪砸下来。 麦子黄了一茬,青了一茬,黄了又青。黄狗总是跟在珍珍后面,珍珍跑,它也跑,珍珍停,它也停。 邻居家比她大三岁的姐姐教她捉蚂蚱,教她念书写字,带她去隔壁村看唱戏的,还给她买很多零食。村里的人见了她,总会跟她多说几句话:“珍珍,以后好好念书,恁爸妈不容易。” “嗯!” 然后那个雨夜来了,又急又密的雨冲刷了所有过去,几辆豪车停在院子外面,衣着华贵的妇人直直扑进屋里,黄狗的狂吠被挡在门外。 珍珍缩在哑妇身后,聋哑男坐在墙角低下头。 全身上下都是金贵装饰的贵妇蹲在地上,带着哭腔对躲在哑妇身后的珍珍说:“知予,你不属于这里,我才是你的妈妈,他们不是,他们是坏人,乖,你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哑妇别过脸去,珍珍哇地哭出声来,她想要哑妇抱她,哑妇却不碰她。 珍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时雨已经停了,屋子里空荡荡的。 哑妇不在,聋哑男不在,她光着脚跑出去,院子里的泥地上拖着一道道杂乱的脚印。黄狗蜷在角落,浑身都是血迹,一动不动,身子早已冰凉僵硬。 她哭着跑出院子,大声喊着“妈妈”“爸爸”。 她看到村口那口老井边围了一堆人,踮着脚从人缝里看,只看到井沿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双聋哑男穿过的鞋。 她正要喊,人群忽然又往另一个方向涌。 有人说“找到了找到了”,她也跟着跑,赤脚踩在泥地里,整个人脏兮兮的。 来到树林里穿过人群,她仰头望。 哑妇的身体悬在一根横枝上,粗壮的麻绳勒进脖颈,整具身体泛着青白。 她号啕大哭地扑上去抱着那双冰凉的腿使劲往上托,想把哑妇放下来,但雨夜出现的贵妇从后面追来,一把箍住她的腰,把她往回拉。 贵妇哭着喊:“知予,我是你的妈妈啊,我才是你的妈妈啊,是我怀胎十月生的你,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我都已经疯掉了。她是夺走你的坏人,她不是你的妈妈啊,我才是啊,我才是啊!!” 珍珍疯了似的扭动,指甲抠进贵妇的手背,声音嘶哑:“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 妈妈! 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我是你们的孩子,不要丢下我! 她挣开贵妇的束缚跑回树下,奋力跳起来。 她想去握住那双发青的手。 就像很多年前,在那片麦田里,哑妇握住她的小手一样。 贵妇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她仰着头朝那具吊在树上的尸体,最后一次伸出自己的手。 “妈妈……” 呓语从裴知予干涩的喉咙里滚落,含糊不清。 身体往地狱的烈火里坠去,乌鸦轻颤羽翼朝她飞去,发出嘶哑的鸣叫。 有什么东西收拢住,裹住了她的手,她也回握住,紧紧攥着。 睫毛颤了两下,缓缓睁开。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头往右稍稍偏斜一下,目光落在坐在床沿的那人身上。 视线模糊不清,只觉得那人的身子被薄薄的晨光染透,长发垂落,轮廓疏冷,却又温柔得令人恍惚。 裴知予用力睁开眼睛,才把那人看清了些。 眉眼沉在簌簌的落雪里,淡色的唇微微抿起,修长白皙的脖子倾斜一个角度,偏头,用雾沉沉的眼盯着自己看。 好似一切都成空,闷热潮湿的苦夏不必再向过去追问答案,前尘往事的梦,在一场霏霏的细雨后凝落在濡湿的眼角。 怎么每次噩梦醒来,都会看到你呢? 苏毓礼。 迎着裴知予困惑懵懂的视线,苏毓礼欲言又止。 久久,嗓音像鸦青的天色飘落鸟雀的新羽:“醒了?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