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嫁给当朝首辅》 1. 第 1 章 京城长宁县县丞有一女,名唤清漪,窈窕婀娜,貌美姿清,正是议亲年岁。 然因其要求甚高求亲者甚少。 孟母愁的整日不好眠,日日求菩萨。 孟清漪却看得极开。 她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所求也不多,惟愿父母康健,兄长娶位心仪的嫂嫂,她嫁位年轻俊俏身高八尺体贴温柔才情斐然幽默风趣家中富足只爱她一人的夫君,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顺顺过一辈子,这就是她此生最大的愿望。 兄长心在明年春闱,还没有心仪的姑娘,她却是很闲,可一心一意相看。 前几日她去鸿恩寺上香请到了上上签,大师解签,说她即将遇见命定之人,哄得她欢喜的多添了五两香油钱。 这五两花得很值! 因为很快媒人就带来了好消息。 户部员外郎家的嫡次子,寒门出身,人才品貌上佳,比她大一月,要细究门户的话是她高攀了,只是攀得不多。 人不一定谁攀谁。 不过她看过画像,年轻俊郎,还算满意。 今天,是她相看的日子。 孟清漪很重视这次相看,精心挑选了件藕荷色的垂胡袖裙子,同色披帛,腰间配一条蹀躍带,颈上是成套的银镶玉桃花平安扣项链,梳妆也比平日讲究,梳了桃心髻,搭配粉色梳篦,颜色成套的芙蓉华胜与花钿,垂珠眼妆,光打扮就用了快两个时辰。 为了看起来飘逸些,她午食都少用了一碗饭。 她爱美,爱体面,只要出门,定把自己拾掇的漂漂亮亮的。 两家约在申时在鸿恩寺相看。 阳春三月,风光正好—— 嗯,也不是那么好。 几滴雨点落在脸上,孟清漪忙拉着母亲跨上鸿恩寺最后一步台阶,到廊下避雨,周妈妈惊讶道:“真被姑娘说准了,果真赶在落雨前到了。” 孟清漪仰头观了会儿,道:“母亲,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如先要间香房,若下一整日,山中路滑,怕要住一晚。” 孟母蹙眉:“我看很快就能停呐—” 不知想到什么,孟母一言难尽的望了眼女儿,无奈吩咐周妈妈去要一间香房。 女儿会观天象,大的看不了,但天晴下雨什么的一说一个准。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呢,真要下一整日,赵大娘子还能上来吗?”孟母愁的直叹气。 孟清漪过了今年就十七了,别人家的姑娘这个岁数不说都成婚了,再怎么样亲事也是定下了的。 前两年媒人来的倒是勤,但孟清漪眼光高,挑挑拣拣挑到了现在也没个着落,孟家女儿心气高的名声不知何时传出去,到了今年媒人几乎都不上门了。 “开了年媒人就只来两次,赵家已是难得的好门户,你若再挑,我看还有哪家敢上门!”孟母想到这里就愁得额头起了褶子。 孟清漪却道:“母亲,求亲者少不见得是坏事,母亲亦知‘一身清贫怎敢入繁华,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的说法,女儿如此出挑,寻常人家又哪里敢求娶。” 要是什么人都敢来求,那才叫她恼呢。 孟母林菘蓝听得目瞪口呆。 ——天呢,怎有如此自吹自捧的人呐。 孟清漪继续道:“往下不成,往上嘛,大宴小宴都讲究门当户对,攀不上王侯将相之家,又得见多少有底气来求娶的。” 意思是说平日孟家能结交上的郎君无有自认能与她相配的。 总之她把自己抬得高高的。 林氏简直没耳朵再听,恰见周妈妈领着小沙弥走过来,没好气道:“快去香房吧,免得等会儿又抱怨泥点子脏了你的珍珠绣花鞋。” 孟清漪笑着去挽林氏胳膊,她一笑眉眼上挑着,娇俏灵动极了:“母亲莫忧,前几日女儿问了卦,请的是上上签,母亲且放宽心,这良缘说不准就在今日呢。” 林氏望着女儿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这脸蛋,这身姿,虽不敢说倾国倾城,但也是美若天仙,林氏不由抬起了下巴。 她怎么就生得这么漂亮的女儿来。 就着这模样再细一品,女儿那番话不无道理,没点底气的还真不敢上门来。 但这还不如没道理! 照这么说,岂不是更难寻合适的夫婿? 林氏又冷了脸:“好好在香房躲雨,不许乱跑,我在这里等赵家的消息。” 她是真急啊。 万一被这雨一拦,赵家的不上来了可如何是好! 孟清漪知晓母亲心中焦急,她也急。 但若赵公子真就被这场雨给拦回去了,那便也不是她的良缘。 孟清漪听话的去香房静候。 静候了两刻钟,坐不住了。 “姑娘,您去哪里?” 孟清漪一起身,小女使聆风就跟了上来,紧张的望着她:“外头雨大,夫人说了要在这里静候的。” 她就知道姑娘不会老实坐着等,这两刻钟她眼睛都不敢从姑娘身上离开。 孟清漪望着外头雨打竹林,兴致漾然:“这雨不斜,没打到廊下来,我出去透口气。” 她喜欢下雨。 但不喜欢被雨弄脏衣裳鞋袜,那样太狼狈了。 不远不近赏着便是最好。 聆风知道拗不过她,赶紧拿了伞跟上,雨果真没斜到廊下来,但聆风还是撑起伞对着外侧,谨防雨花湿了孟清漪的衣裙鞋袜。 香房外有一条宽阔的游廊连着竹林,游廊两边是正正方方的庭院,一边养着一棵很大的青松,一边是一方荷塘,眼下荷叶正茂盛,隐有几株着急些的露出了小花苞。 孟清漪爱极这样的美景。 将来她定要在夫家也造这样一处好地方。 受孟清漪影响,聆风也很爱观景。 主仆二人就这样浑然不觉走出老远,游廊延伸了半片竹林,尽头是座八角亭,孟清漪边观赏边赞不绝口:“造这片景的定与我一样,是个闲情雅致的。” 一句话将自己也夸了去。 但这个夸赞聆风是很认同的。 姑娘是她见过的最有闲情雅致的姑娘。 可不待她恭维两句,就见孟清漪目光一凝,瞳孔紧缩,同时用绣帕半捂着唇,颤抖着指尖指向竹林根处,失声道:“那…那那是是不是个人?” 聆风脸色霎时惨白。 她动作僵硬的顺着孟清漪指尖望去,这一望,吓得她三魂七魄都快出窍了,抖着唇:“是…是是人吗?” 孟清漪抿紧唇,握住聆风挡在她面前的伞柄,缓缓将伞压下去。 她看似平静,实则腿都在打摆子。 人定是人,但是不是活人不确定。 孟清漪盯着趴在泥地里动也不动的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聆风,你你眼睛好使,看看他胸膛——有没有在喘气。” 聆风快吓死了,脸都皱成了苦瓜。 < p>孟清漪眼睛不怎么好,隔着大雨更是看不清,但聆风自小习武,学得几分功夫先不说,眼力那是非常人能及的,就连教她的武师傅都说她一双眼睛生得实在好。 主仆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相得益彰,搭配得宜。 约莫盯了五六息,聆风眼睛骤然一亮,激动道:“有有气,姑娘,是个活人!” 孟清漪肩膀一松,呼出一口气。 是活人就好。 “去看看。” 孟清漪脚步坚定的踏出游廊,走向大雨中,护了一路未沾一滴泥点子的漂亮绣花鞋霎时陷入雨泥中,脏了一半。 精心挑选的衣裙也被雨泥迅速浸染。 她却恍若未觉,脚步飞快。 是死人她或许会吓晕死过去,是活人,她就得去救一救。 师父说过救死扶伤是每个医者的本分! 她救过不少生灵,今儿可算是轮到人了。 聆风瞧自家姑娘那带着几分兴奋欢快的步伐,知道不可能拦得住,忙跟上去给她撑伞:“姑娘您慢些走,竹林路险。” 人离游廊只约莫五步的距离,脸扑在泥地里脏得看不清容颜,孟清漪也不在意人什么模样,只瞧出是个男人,很高的男人。 目测超过八尺五。 她蹲下身去探男人脖颈。 微弱,但在跳。 孟清漪忙从泥水中捡起男人一只手,认真探向脉搏,聆风屏气凝神等着。 虽然,十几息后,孟清漪蹙着眉头喃喃低语:“这到底是中毒还是重伤,我怎么摸不出来。” 聆风丝毫不意外。 “要不找寺中…姑娘!” 只见孟清漪果断放弃继续诊脉,伸手去扒男人衣服,聆风吓得手忙脚乱想阻止却已是来不及,凭空挥出了一套拳。 男人胸口的伤离心脉极近,血隐隐泛黑,孟清漪轻声念着:“中毒后伤口血迹颜色异常,一般手指甲和嘴唇都会变色…” 她就着雨水洗了男人的手指,确认道:“指甲发乌。” 已有两处符合中毒征兆。 以保万无一失,她接了捧雨水去洗男人唇上的淤泥,偏雨一直下,她边洗旁边一滩泥水边往男人嘴上溅。 孟清漪的动作不免急了几分,使了些力气在男人唇上快速揉搓几下,而这时,因她一心要看唇色并没有瞧见男人的眼睛曾睁开一瞬。 “唇色泛乌,是中毒。” 孟清漪坚定下了结论。 她方才没摸错,男人是既中毒又重伤,她得给师父去封信报喜。 这是她第一次救人。 以前都是救些小猫小狗什么的。 孟清漪心中欢喜,从荷包里取出一个拇指腹大小的小盒子,聆风瞧见,惊声道:“姑娘,这是给你随身带着救命用的。” 孟清漪毫不犹豫取出里头仅有的一粒药塞进男人嘴里:“现在就是在救命。” 她虽医术不精,但她很确定她若再不救,这人必死无疑。 师父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能不能造七级浮屠她不知道,但师父还说过好人有好报。 她要过好日子。 多积福行善,有了好报,她就能一直过好日子。 孟清漪好心情的拍了拍男人的脸:“就当日行一善了。” “聆风,将他带到干爽的地方。” 救人救到底。 她可不能让到手的福报跑了。 2. 第 2 章 来时不察,回时方觉这条路甚远,主仆一路无话,箭步如飞。 回到香房关上门,聆风靠着门还未定神,就见孟清漪已迫不及待解了腰带。 方才救人时顾不得许多,眼下一看,孟清漪今日精心挑选的藕荷裙湿了半截,鞋袜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拇指大的珍珠上还在往下淌泥—— 孟清漪嫌弃得快要疯掉了。 “快,快换掉!” 聆风一激灵回了神,忙应声去取衣裳。 自家姑娘爱洁净,重体面,以防万一,凡是出门她都会备一套衣服带着。 今日带的是一套湖青色垂胡袖裙,装饰只有一条青色白玉组佩,绣花鞋上没有镶嵌珍珠,但鞋面却是孟母亲手绣的荷花,含苞待放栩栩如生,漂亮极了。 孟清漪换上新衣服,整个人才算喘过气来,心情松懈下来,手腕处的疼痛就明显了。 她忙拂开衣袖,只见腕上添了一道红痕。 这是被她的福报——那个男人攥的! 两刻钟前,孟清漪和聆风合力将男人搬进就近无人居住的香房,秉着救人救到底的宗旨,她倾尽所学给他清洗伤口,撒上治伤的药,再用细布缠好。 她会的就这么多了。 但也足够暂时保他的命。 孟清漪没打算继续往下管。 男人心口的伤是冲要他命来的,一看就是惹了不小的麻烦,她救人归救人,却不愿缠上什么官司。 且她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就看他的造化了。 顶多回去再寻个小沙弥过来... “啊!” 手腕就是这时被攥住的,孟清漪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弹起来,没弹起来是因为她手腕上那股力道太大,拽得她差点扑在床上去。 她勉力稳住身子惊慌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凌厉的黑眸。 男人一张脸被淤泥挡了大半,瞧不清什么模样,只见得那双眼睛狭长而幽深,像是——孟清漪这会儿还无法精准的形容出这种感觉,直到后来她才恍然,那是属于习惯发号施令的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和气场,现在她只觉被他这么盯着就好像有股看不见的大掌将她禁锢在原地,不敢动弹半分。 孟清漪本能的释放善意:“我…我救了你。” 聆风随手抄起桌上的烛台—— “敢问…姑娘芳名,以报...大恩。” 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 孟清漪聆风同时松了口气。 男人眼神恍惚,瞳孔逐渐涣散,却强撑着想听一个答案。 孟清漪随口搪塞:“孟穗岁。” 男人的手无力的垂落。 孟清漪声音小且含糊,男人又神智恍惚,她料定他应是没有听清的,收起刚捏在手里的银针,起身快步离开了香房。 他方才若敢恩将仇报,她必狠狠扎晕他。 敲门声传来,孟清漪收回思绪。 “姑娘。” 聆风听见是周妈妈的声音,忙去开门,周妈妈抬脚在旁边蹭了蹭鞋底,才抿着笑意踏进屋中:“姑娘,赵家...啊呀,这是怎么弄了一屋子泥水的?” 姑娘极爱洁净,怎会允许屋里有如此污泥。 目光又一转,落在孟清漪那件被换下来的脏裙子上,周妈妈惊诧道:“姑娘方才出去啦?” 孟清漪面不改色:“今日雨下的漂亮,我出去赏了会儿,不小心染了泥。” 天呐,这得多不小心才能弄成这样。 且雨还怎分漂亮不漂亮的? 周妈妈将信将疑的四下打量,孟清漪岔开话:“周妈妈,可是赵家有消息了?” 周妈妈想起来的目的,忙收回心神:“正是呢。” “雨来的急,赵大娘子留在了山腰处的禅房,赵公子一人带长随上来的。” 说着,周妈妈眼底有了笑意:“可见赵公子是心诚的。” 这么大雨,便是被拦回去也无甚可指摘的,偏赵公子冒雨上来,足见诚意。 孟清漪眼睛微亮:“人在何处?” “正在主殿上香呢。”周妈妈意味深长道:“赵大娘子没上来,大娘子也不好留茶,姑娘去主殿上柱香即可。” 孟清漪自是听明白了的。 她让聆风细细检查了自己的装扮,确认妥当,才随周妈妈往主殿去。 不知是雨疾无人上山还是林氏特意打点过,孟清漪进去时,佛殿中只有一位背对着她正在求签的公子。 她进去时,公子恰摇出一支。 赵憬鸿弯腰捡起签文,却听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他按下激动,缓缓起身往解签处走去,只在转身时不经意般偏了偏头。 孟清漪恰好抬眸。 四目相对,赵憬鸿只觉周遭万物化为幻影,雨景仿若停滞在空中,心底好似正有烟花盛放。 她比画像中美千千万。 赵憬鸿握紧签文努力保持着风度微微颔首,生怕自己在姑娘跟前出了丑。 可却不知他的惊艳和欢喜都在他眼底化开,让人想看不出来都难。 孟清漪垂下眼眸无声回礼。 如画像上一般年轻俊郎,今日倒也不算白爬了这鸿恩寺。 等赵憬鸿去一侧解签,孟清漪才目不斜视上前点香,跪拜,同时竖起耳朵听。 解签大师接过签文,却见面前人余光落在旁处,他心中了然,抚须一笑:“公子,所求为何?” 孟清漪眼睫微动了动。 赵憬鸿温声道:“姻缘。” 大师垂眸一扫签文,赞道:“上签。” “千里姻缘一线牵,公子近日天喜星动。” 赵憬鸿不甚欢喜,忍不住又看了眼正跪在佛前的姑娘。 奈何姑娘太过虔诚,没有回头。

赵憬鸿不敢唐突,奉上香火钱,便离开了。 在跨出佛殿前,他又忍不住回了一次头,她应不知道,他半月前见过她。 不过匆匆一瞥,便乱了心神。 孟清漪感受到了身后那道目光,直到人彻底离开,她才提了提裙摆起身。 她不信两人见一面就能生出多少欢喜来,就算有,那样的欢喜也太过浅薄。 初次见面,只看眼缘。 孟清漪出佛殿时,林氏已经等在了门外:“母亲。” 毕竟是主殿外,人多眼杂的,林氏没多说,只拉着女儿慢慢回香房去。 走出一段路,见四下无人,林氏才道:“如何?可瞧见赵公子了?” 孟清漪轻轻点头,对上母亲询问的眼眸,她轻声道:“可。” 林氏顿时面露欢喜:“好!” “我瞧着也是个不错的,一表人才,温润知礼,主要是心诚。” 孟清漪见母亲似是恨不得立即就将要事定下,不得不给她泼盆冷水。 “母亲,虽眼下看这位赵公子哪哪儿都是好的,可越是这样,越要谨慎才是。” “女儿坚信,人无完人。” 若处处都合心意,必然有诈。 林氏心头的热意果真被浇灭些,笑容也淡了去:“知道你不想定的仓促。” “母亲便是再急,也得拿拿乔,不至于见一面就给准话。” 孟清漪闻言就放心了。 “对了,你方才去哪里了,将衣裙鞋袜脏成那般样子。”林氏突然问道。 孟清漪知道周妈妈定会将此事详尽禀报给母亲,早就想好了说辞:“母亲知道的,我惯喜赏雨,尤其雨打竹林,很有一番意趣,我们住的香房旁边正好有片竹林,我这才忍不住出门去,却没想到雨没赏着什么,倒发现一只——快死了的小狗。” 说狗有骂人的嫌疑,她本想说兔子,可这个天气这个地方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兔子。 “那么大的雨,他受了伤奄奄一息趴在泥地里,实在太可怜了。” 林氏听到这里就大致猜到了,叹口气,无奈道:“你呀,成日不是救猫就是救狗,要知道畜生毕竟有些野性,要是抓着你可如何是好?” 孟清漪下意识动了动手腕。 她今日救的不是小猫也不是小狗,但确实被抓了。 “我知道了母亲,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有经验了,遇上再要来攥她的,她先一根银针狠狠扎下去—— 银针扎在几处要穴,男人缓缓睁眼。 “主君,您醒了!” 方斗喜极而泣,扑在床前:“主君,您吓死我了,幸得您吉人自有天相,化危为安,真是佛祖保佑。” 男人尽量忽略耳边的聒噪,眼前浮现一张美若天仙的脸。 他记得她说她叫—— 梦岁岁。 3. 第 3 章 今日天晴,宜走动。 长宁县令家苏老太太做寿,孟家半月前就接到了帖子。 苏家主君是孟远昌的顶头上司,这寿礼便有大讲究,一接到帖子林氏就开始筹备,怕出纰漏,前一夜林氏又查检一遍,确认妥贴后才封箱。 箱才落锁,孟远昌步伐匆忙的回来,连官服都未来得及脱下,就差下人将孟清漪喊到雁鸣居来。 林氏疑惑道:“何事就急成这样?” “待穗岁过来一并说。” 孟远昌神情凝重道。 林氏怀着忐忑的心吩咐下人上茶。 没多会儿,孟清漪到了。 她向父母请了安,刚落座,就听孟远昌语气郑重道:“你们可知赵家是何人做媒?” 母女俱是一怔。 林氏茫然道:“不是赵家托媒人上门,何来谁做媒?” 孟远昌摇头:“非也。” 他看向孟清漪,问道:“上个月你可曾去过县令家?” 孟清漪看了眼母亲,疑惑点头:“去过,上月苏小姐生辰,办了场小宴。” 苏家主君是父亲的顶头上官,她费了些功夫与苏小姐成了手帕交,平日多结伴赴宴出游。 孟远昌道:“那就对了。” 他意味深长看着孟清漪道:“那日,赵公子也在。” 孟清漪闻言微讶:“苏小姐的生辰宴都是女儿家,未曾见有外男,且苏小姐生辰宴,赵公子去作甚,莫非赵家与苏县令有什么来往?” “说对了。” 孟远昌同母女二人道:“我今日方才知,赵家老太太与苏家老太太是正经表姊妹,苏小姐生辰那日,赵公子携妹妹去苏家送生辰礼。” 这么一提,孟清漪有了些印象:“那日的确有位姓赵的小姐,苏小姐介绍说是表妹,她用了宴就走了,父亲不提我都忘了。” 林氏却听出了门道,好奇的侧了侧身:“以前没听说两家来往密切,赵家突然带妹妹赴宴,莫非是别有深意?” 苏家有位公子可还没说亲呢。 果然,孟远昌道:“这事还没往外说,也不知成不成,消息没出来前你就当不知。” “啊呀,说赵公子呢,你看你给我岔哪儿去了。” 林氏白他一眼:“你说,谁封着你嘴不成。” 孟远昌遂继续同孟清漪道:“赵公子在宴上瞧见了你,本打算请苏老太太出面做媒,但因苏家主君是我顶头上官,苏老太太怕我们因此有所顾虑,只让赵家先自己说,若你点了头,苏老太太再出面全份体面。” 林氏听罢脸色淡了不少。 苏家哪是怕他们有所顾虑,是因着早些年张阁老给主君牵的那桩媒。 那会儿孟远昌刚中探花,孟家没什么根基,想要封官没靠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得等,张阁老作为那次主考官,虽此前无来往,但起了爱才之心给孟远昌写了封推荐信。 孟远昌凭着这封推荐信进了翰林院。 没过几日,张阁老留孟远昌喝茶,恰逢阁老夫人娘家侄女探望,两厢打一照面,孟远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怕张阁老提出他再拒伤了师生情分,用茶时,孟远昌提了句未婚妻过两日进京,张阁老惊讶他竟有未婚妻,遂不再提。 这事到此本也就结束了。 可谁料到孟远昌有一日下值被那位王姑娘拦住,好一通数落。 孟远昌这才知原来张阁老给他写推荐信是因为王姑娘先瞧中了他,他拒了婚事,也惹恼了王姑娘。 从那以后,孟远昌在翰林院就处处掣肘,没过两月就打发出来,后几经周折进了京县长宁县衙。 当年这事轰动一时,不少人都知晓,苏家自然也清楚,也正因此苏老太太才没一口答应。 这事,孟清漪并不知晓。 只是她见母亲不知何故突然冷了脸,一时便没做声,孟远昌知晓林氏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温和唤了声:“夫人。” 孟远昌能被点为探花,俊俏模样自不必提,一身气质如竹如兰,便是今时,他走到哪里都还是鹤立鸡群,受人瞩目,被他这么一哄,林氏脸色就缓和了。 她思索片刻,道:“若是如此,这寿礼可得加。” “我正是这个意思。”孟远昌看了眼孟清漪,道:“这礼得加,还要有讲究。” 若孟清漪无意便罢,但她既有意,寿礼就要送得有章程。 最好是能体现孟清漪对老太太的心意。 林氏一时就拿不出主意了。 夫妻俱都沉默下来。 孟清漪的绣品小花小草勉强能看,作为寿礼无法入眼,且眼下也不够时间;书画嘛,小猫小狗尚能看,但要作为正经场合的贺寿图是万万拿不出手的。 啥都会点,又啥都不精。 孟清漪知晓父母为难之处,却半点也不觉心虚,她会的可多了,精不精有什么要紧,她以数量取胜。 要是都精通,可不得把她累死了。 孟清漪寻思半晌,试探道:“女儿前些日子抄了本佛经,可能给老太太贺寿?” 夫妻双眼骤亮,对视一眼,林氏欢喜的一拍腿:“这个好!” 孟清漪的字是孟远昌手把手教的,为此没少挨戒尺,因孟远昌盯得紧,如今虽不说赶上父兄,却也能得探花郎一声夸赞。 苏家老太太在家中设了小佛堂,送佛经也算是投其所好。 以防万一,孟远昌让聆风去将佛经取来先过过眼。小半刻后聆风将佛经呈上。 孟远昌越看越满意。 “不错。” 林氏见果真是抄完了的,有些稀奇的道:“你何时静的下这个心。” 倒不是说孟清漪浮躁,抄佛经好生费时,孟清漪整日都忙得很,虽然她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可要抄一本佛经不是几日的功夫。 孟清漪如实道:“两个月前,我在街上带回一只打架受伤的狗,它伤的太重,我没救过来,当时很难过,便去抄写佛经平复心绪……” “快住嘴!”林氏气的一个后仰:“我就不该问。” 孟远昌沉默的看着手中的佛经,良久,抬头看向孟清漪:“明日若苏老太太问,可不敢如此答。” 否则连他怕是都要被扫地出门。 孟清漪皱眉嘟囔了句:“女儿倒也还没蠢笨至此。” 孟远昌清咳一声,道:“父亲不是这个意思。”他从不认为女儿蠢笨,相反他一直觉得女儿很聪慧,甚至比她兄长还有灵性。 只是她的聪慧和灵性都用在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 “时辰不早了,快回去歇着。” 孟清漪遂起身同父母告退,出了正院,她隐约听见父亲在哄母亲:“这都多少年了,还生气呢。” “我气什么你还能不知道,好好的探花郎被他们这么一闹……” 周妈妈在侧,孟清漪没敢听太多,领着聆风回了抱春轩。 次日早早用了朝食,林氏准备赴宴的事宜,孟清漪则回屋梳洗打扮。 今儿她没费太多功夫。 寻思着老太太寿宴,穿了件喜庆但不抢眼的浅妃色广袖襦裙,裙身绣着蔷薇,腰间配一条禁步,明艳大方不落俗套。 一个时辰便准备妥当。 林氏对女儿的装扮从来都是放心的,四岁前她给女儿挑,四岁后小女孩有了自己的想法,衣裳首饰都要自己选。 偏选的都还很衬她,林氏虽遗憾不能继续妆点女儿,但也只好罢手。 主要也 插不进手。 别看女儿娇娇俏俏,说话也轻轻软软的的,其实主意可大了。 一应准备整齐,一家人出门赴宴。 不知是不是孟清漪的错觉,她感觉今日母亲容颜又好了些,红红润润的,整个人容光焕发似的。 “母亲今日用的什么胭脂?” 马车上,孟清漪忍不住询问道:“白里透红,格外好看。” 林氏轻抚了抚脸颊,下意识说:“就平日用的呀——” 而后她猛地反应过来什么,飞快看了眼早已垂下视线的孟远昌,抿了抿唇,道:“别瞎打听。” 孟清漪很不解。 打听胭脂怎么就叫瞎打听了。 两家隔的不远,约莫两刻钟就到了。 一家人先去拜见了老太太,孟远昌便去见了上官,林氏和孟清漪留下来陪苏老太太寒暄。 孟清漪礼数周全的行了礼,说了吉祥话,又奉上寿礼。 苏老太太听说是佛经,很感兴趣,当即就拿出来,轻轻一翻眼睛都亮了,对孟清漪更是赞不绝口。 “少见女儿家写得这样一手漂亮字的,林大娘子真真是好福气。” 林氏这些年因养得一个好女儿受了不少夸赞,驾轻就熟的应承着老太太的夸奖。 苏老太太又问孟清漪心得,林氏笑容微僵攥紧了绣帕,穗岁这佛经都是因为——都是无意中抄写的,哪里懂佛经。 却不想孟清漪面不改色答了几句,原是她抄写过程中过了心,竟当真有所悟。 虽然浅显,但足够应付眼下场面。 苏老太太已是笑的合不拢嘴,连说了几个好:“这孩子,福气在后头呐。” 林氏又挺直背脊,抿出得体的笑容。 尽量不让人看出她的骄傲。 这时,苏小姐过来要人,苏老太太嗔笑道:“就瞧着你在外头张望好半晌了。” 又同孟清漪道:“今日瑞禾办了个茶话会,来的年轻人都在,穗岁快随她去吧,否则就要缠得我耳根子不清净了。” 孟清漪心中如明镜,年轻人都在,想来其中定有赵憬鸿。 她遂请示林氏:“母亲。” 林氏笑着道:“快去吧。” 得了长辈首肯,苏瑞禾便过来拉孟清漪,两个女孩子欢欢喜喜携手而去。 临到凉亭,苏瑞禾挽着她试探道:“赵家表兄也在,你晓得的吧?” 孟清漪看着她眼里绽放着的奇异光芒,一本正经摇头:“什么,我不晓得呀。” 苏瑞禾瞬间瞪圆了眼:“你还瞒我!” “你知不知道今日这茶话会是祖母发话特意为你办的,我如此费心,你还不说实话——” 陡然看见孟清漪越来越弯的眉眼,苏瑞禾话语一顿,作势拧她:“你逗我!” “快快如实交代,何时的事,竟连我都瞒。” 孟清漪忙告饶,解释道:“前几日才相看,眼下还没定数呢,不好说。” “今日让老太太费心了。” 事情还没定论,不好私下来往,办场小小的茶话会,既能光明正大说上话,也能更了解彼此。便是不成,也就一转身的事,不会传扬出去什么。 苏老太太的确用心良苦。 苏瑞禾了然:“我明白了,今日定替你好好看看。” 孟清漪故作夸张的向她行礼:“那就请苏小姐替我掌掌眼了。” 闹得苏瑞禾又来打她。 此时的孟清漪一心相看,并不知京城的另一边,首辅大人的心腹方斗正满脸愁容翻长宁县的户册,发着牢骚。 “梦?我就没听过京城有姓梦的姑娘,莫不是主君发梦忡了。” 该不是人姑娘随口编来忽悠主君的。 4. 第 4 章 茶话会设在庭院中的凉亭,孟清漪苏瑞禾进去,公子小姐们俱都停了话,起身互相见礼。 孟清漪一打眼就看见了赵憬鸿,他与几苏大公子同坐,身形端正,玉树临风。 赵憬鸿正也看向她,四目相触即分。 凉亭中十多位公子小姐,知晓这场茶话会用意的只有苏家兄妹和孟清漪,便没有人格外去注意其他,加之在座都是熟面孔,自然而然就搭上话,场面热络了起来。 没过会儿有苏家女使寻来,苏大公子苏瑞言认出是老太太院里的。 他借故起身出去,女使朝他耳语几句,苏瑞言回席时目光无意般扫过孟清漪和赵憬鸿。 祖母嘱咐他仔细考察赵憬鸿,看他配不配得上孟清漪。 论亲疏,祖母是赵憬鸿的表姨奶奶,祖母此般嘱咐却是将心偏向了孟清漪。 早前赵憬鸿同他打听孟清漪时,他并未放在心上,没成想两家竟当真相看了。 祖母既有意考察,想来是孟家松了口。 而祖母此举意在借他的手做给孟清漪看,毕竟总不能让她自己在众目睽睽下去考察相看对象。 苏瑞言沉凝半晌后,提出击鼓传花。 苏瑞禾正愁如何自然地同赵憬鸿搭上话,闻言第一个同意。 她受了孟清漪的礼,就得替她好好掌掌眼。 于是,在兄妹二人默契配合下,这场击鼓传花几乎呈针对架势对准赵憬鸿。 十有五六鼓点都停在赵憬鸿处。 赵憬鸿按规矩吟诗作词,输了也不恼,体面的说声惭愧。 虽算不得才情了得,但在也能称上等。 孟清漪还算满意。 苏瑞言又说他新得一匹宝马,提议策马射箭。 赵憬鸿拿了第三名。 第一第二是苏瑞言和另一名公子。 孟清漪排在第六。 赵憬鸿此时大约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有些紧张的看了眼孟清漪后,同身侧的苏瑞言道:“平素多在书房,骑射课有所疏忽,今日见苏表哥功夫了得,实在惭愧,回去后也该将骑射课捡起来了。” 苏瑞言知道他这话是说给孟清漪的,温淡笑笑:“赵表弟疏忽之余都能得此名次,已是令人汗颜,可莫要再自谦。” 赵憬鸿谦虚应承几句,视线若有若无落在孟清漪身上。 孟清漪其实对此并不介意。 她更看重人品德行,文才尚可,骑射能过得去就好,且赵憬鸿今日的表现倒令她心安些。 若他事事出色毫无短板,她反倒不敢嫁,倒不是觉得她配不上,而是她不信这世上有人十分完美。 恰此时仆人来禀报即将开宴,茶话会到此就告一段落,苏瑞言苏瑞禾各领着公子小姐入席。 之后孟清漪没再见过赵憬鸿。 回府的马车上,林氏迫不及待问起赵憬鸿。 她知道今日苏家的茶话会是苏老太太做的主,有苏家从中周全,想来今日该了解的都了解了。 孟清漪没说旁的,只说想思考两日。 林氏一急,孟远昌忙按下她:“终究是女儿自己要嫁的夫婿,合该慎重思量。” 林氏瞥见女儿眉眼间的疲乏,念及他们今日又是作诗又是骑射,这会儿应是累得狠了,也就不再追问,道:“你慢慢想,不急一两日的。” 孟清漪轻轻点头:“多谢父亲母亲。” 当今世道女儿婚嫁都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她父亲母亲却都支持她自己做主婚嫁,对此,她是很感激的。 她也不愿父母再为此多操心。 - 苏家 宾客散去,苏老太太已很有些困倦,但还是打起精神将苏瑞言唤来:“依你看,这桩婚事如何?” 她这大孙儿看问题向来毒辣,今日才特意叫他过去主持局面。 苏瑞言如实将赵憬鸿今日的表现说给老太太听,老太太正听得满意,苏瑞言却话锋一转:“若依孙儿看,赵憬鸿配孟清漪只算将就。” 老太太一怔:“你不是句句夸他,怎又成了将就?” 苏瑞言默然片刻,抬眼看着老太太:“祖母,若说赵家表弟人才出众,孟清漪则非池中物,不是小门小户留的住的。” 我觉君非池中物,咫尺蛟龙云雨* 老太太听罢略显怅然:“若当年她父亲——唉,终究是门户限制了她。” 否则以孟清漪之品貌,该有达官显赫来配。 苏瑞言见祖母误会了他的意思,张了张唇,终是没再解释。 其实他想说的是姑娘对男子心生爱慕,多因仰望而起,赵憬鸿固然才情尚可,在同龄之中且算优等,可孟清漪并非寻常姑娘。 孟清漪是位胸有丘壑,通透玲珑的姑娘。 久处之后,她会发现赵憬鸿内里的深度够不到她,夫妻二人话说不到一处,认知不在一个高度,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用粗俗易懂的话说就是赵憬鸿压不住孟清漪,并非打压的压,而是他无法裹住孟清漪的光芒,如此一来,最可怕的结果就是,承接不住妻子的高度,便会为了自尊心想方设法的打压,毕竟当今世道,压住女子的方法太多了。 不过,也许是他想的太长远了。 就目前对于孟家而言,赵家确实已算不错地选择。 - 孟清漪将自己关在屋里静思了两日。 两日后,孟清漪给林氏递了话。 林氏不胜欢喜,但还是矜持了好几日才给媒人回话。 赵家当日就递了帖子,于两日后上门提亲。听说赵憬鸿亲自出城去猎了一对大雁。 女儿终身大事有了着落,林氏欢喜的合不拢嘴,又将府中所有人召集起来好一通警醒,两日后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可谁也没想到,府里的人是没出乱子,但来了位不速之客。 知道赵家今日上门提亲,孟清漪用了朝食就坐在梳妆台前,由望舒聆风为她妆扮:“今日还是画珍珠妆,衣服选件稍微喜庆亮眼的藕荷色,头面不必太过繁琐...” 孟清漪正挑选着头面,林氏步履匆匆而来。 一进屋,她气都没喘匀就拉着孟清漪惊疑不定道:“孟清漪,你跟我说实话,你那日在鸿恩寺救的到底是狗还是人!” 孟清漪被问的怔住。 母亲怎突然疑起此事? 聆风错愕之后满脸心虚的垂下头。 林氏一打量主仆这反应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的差点背过气去:“天爷!” 又拧住孟清漪耳朵:“如此紧要事你竟敢瞒我,还说什么救的狗——啧,孟清漪,你真是太气人了!” 母亲但凡连名带姓叫她,不是出了大事就是真动了气。 孟清漪捂住耳朵往望舒怀里躲,小心试探:“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知道的?”林氏急的话都快说不利索了:“人都追到府里来了,上来就说要报救命之恩,指名要见你,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哪里知道?” 孟清漪一听顾不得揉耳朵了,惊的站起身:“怎会,我没跟他报家门。” 林氏愣住:“那人是如何找来的?” 但眼下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日是赵家上门提亲的日子,这事可不能叫赵家听了去,免得平生事端,想到这里,她忙拉着孟清漪往外走:“你快些去把人打发了,赵家人就要到了。” 孟清漪不解:“可请父亲出面挡了。” 林氏一言难尽的看着她:“你父亲要能顶住我还用来喊你?人一进府,那腰牌一亮,你父亲脸色都变了,恭恭敬敬把人请到守拙堂,拿出平日都舍不得喝的茶招待,我远远看了眼,你父亲迎人进去时连腰都没站直,当年他面见张阁老都不至于此,递话出来还特意交代拒不得,可见此人厉害。” “我真是不晓得你这是招惹了哪尊神!” 5. 第 5 章 孟清漪也不晓得啊。 她救人时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不过就算看清,她大抵也认不出是哪尊神。 她见过的最有权势的就是苏县令。 哪里见过贵重成这样的? 孟清漪忐忑的随林氏往守拙堂去。 今日赵家来提亲,要走正厅,孟远昌一听贵人来意,多了个心,恭敬将人请去守拙堂。 路上,林氏也顾不得追问孟清漪如何救的人,只一味慎重交代:“别看你父亲平素一副温润样,实则是个腰板子硬的,当年连阁老都敢拒,今日这般作态,足见那人身份在阁老之上。” 孟清漪听的心惊肉跳。 阁老府就已经是她这辈子都跨不进去的门槛了,比阁老都贵重,那得是多大的人物啊。 不过她的注意力竟被林氏另一句话引走:“父亲当年拒过阁老什么?” “婚事。” 林氏焦躁之下脱口而出,察觉失言后气的拧她手臂:“我同你说正事呐,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孟清漪忙喊痛求饶:“听进去了母亲。” 林氏这才作罢。 不是她小题大做,而是知女莫若母,她这个女儿哪哪都好,就是承了她父亲,长着根又倔又傲还贼聪明的骨头。 她是真怕她一句话不对给人难堪。 得罪阁老,主君被发配至县丞,再得罪这样一个人物,孟家就别活了。 母女各有顾虑,之后一路无话。 到了守拙堂,孟清漪一眼就看见守在书房外笔直如松的男子,看装扮像护卫。 腰间挎着把刀,眼神如鹰,气场凌冽。 这等身段气势,别说护卫,放眼长宁县,公子哥都没几个能比的。 甚至都能盖过县令的官威气场,连护卫都如此出众,孟清漪免不得更紧张了。 对方也发现了她们。 男子抬眼飞快在孟清漪脸上掠过后,神情非常平静的转头恭敬朝里头禀报了声。 实则他心里仿佛有个小人尖叫着蹦了六尺高,如此倾城佳人,怪不得主君非要亲自走一趟! 果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孟清漪的视线扫过男人腰间仿佛冒着寒气的刀,腿肚子有些发软,轻声扯了扯林氏衣袖:“母亲,贵人当真明确说是来报恩的?” 那日她可是银针都亮了。 别是个小心眼记仇的,报仇来了。 林氏知女儿害怕,她也怕。 但还是安抚的拍了拍女儿的手:“明确说了的,莫怕,到底是在自家府上。” “我就在这儿等你,要是有什么不对,你就喊一声。” 这时,孟远昌出来了。 他先是客气同方斗见礼,才转身看向孟清漪,父女目光相触时,他微抬了抬下巴,又伸出食指往下狠狠一压。 孟清漪知道这是父亲对她的提醒,但是——这提醒太粗糙了,她看不懂啊。 懂不懂孟远昌都无法了。 里头交代过,多的话他是一句也不敢说。 “主君在里头等候,孟小姐请。”方斗伸出手恭敬道。 孟清漪被父亲母亲严阵以待的态度弄的紧张极了,没注意方斗对她的态度,小心翼翼的跨进书房。 可孟远昌看见了。 他努力控制住才没失态。 宰相门前三品官,这方大人看似行的是护卫职责,官职却比他高多了。 可他竟待女儿这般恭敬,里头那位又指名要见女儿,这意思不难猜,也不敢猜。 孟远昌吐出一口浊气,稳了稳心神后,示意林氏随他走远些,同她低语:“你快去前厅,赵家若来了,就说穗岁在妆扮,这里的消息没出来前,庚帖先压一压。” 他腰杆子再硬那也硬不过宰相府。 听懂他言下之意,林氏倒吸一口凉气,吓的本能的扯住孟远昌衣袖,可碍于方斗在不远处立着,她不敢多问,费好大功夫才将震惊压下,惊诧的盯着孟远昌无声询问——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孟远昌神情复杂的点头。 林氏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赵家上门的时辰差不多了,多的她也不敢再问,走时还踩住了裙角,幸得孟远昌早有防备,稳稳将她扶住,温声提醒:“夫人,小心。” 林氏看他一眼,尽可能的调整好状态,挺直背脊离开了守拙堂。 一走出守拙堂,她就腿软的朝周妈妈伸出手,周妈妈赶紧迎上来搀扶着,惊诧道:“大娘子这是怎么了?” 林氏顾不得解释,喘匀了气,吩咐道:“叫得用的守着这里,谁也不要放进去,尤其赵家的人。” 周妈妈面露惊色的应下,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如此阵仗,守拙堂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厢,孟清漪拾掇好心绪踏进书房。 原本还算宽阔的书房被一副五座画屏一分为二,显得很有些逼仄。 守拙堂常年点着雪松,而此时却被另一股陌生的香侵占,有薄荷的清香,也有高山雪林般 的沉幽。 明明是淡香,这么霸道的一笼罩过来,却叫她大气也不敢出。 她也感觉到自她一进来,男人的目光就隔着画屏落在她身上,虽不叫人讨厌,却也令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不敢多看,垂首行礼:“小女见过大人。” 孟清漪声音一落,男人的视线挪开了。 孟清漪眼眸微动。 难道他盯着她是在辨认她的身份? 他竟还记得她的声音。 “孟姑娘请坐。”男人的声音隔着画屏传来。 孟清漪不由自主攥紧绣帕。 他的声音她早忘了。 毕竟那会儿他伤的重,精神是恍惚的,音色也低沉虚弱,听不出什么。 此时听来,沉稳,威严,透着高不可攀的贵气。 “是。” 孟清漪小心而快速的抬眸看了眼。 男人坐在画屏后的书桌后,被隔出来的空间是方小茶台,比书桌矮许多,蒲团被撤走了一个,换上一把椅子放着。 椅背靠窗,避免了她与男人面对面。 孟清漪不由松口气。 但没敢松的太多,也没敢坐实,更不敢乱看。 “今日我来的唐突,若惊着孟姑娘,还请孟姑娘见谅。”男人许是察觉到孟清漪的拘谨,声音温和道。 男人的不疾不徐的语调莫名能安抚人心,孟清漪果真自如些,忙道:“无妨的。” “大人登门,寒舍蓬荜生辉。” 邬明鹤闻言微微侧眸。 若非他让人翻遍长宁县户册,后又去了一趟鸿恩寺,才终于知道她的身份,他就要信她这话了。 想到这里,他低笑了声。 “梦岁岁?” ‘梦’是他理解错了,可名却没一个字是真的。 孟清漪心一沉,这是算账来了。 她紧张的思索片刻后,选择如实解释:“大人见谅,小女不识得大人,实在不敢留名姓。” “若知晓是大人,小女定不敢瞒报。” 她也实在好奇他到底是怎么找来的。 姑娘的声音清润悦耳,语气也真诚。 但敷衍之意甚浓。 毕竟她到现在都不知他是谁。 邬明鹤端起茶盏浅饮了口,才意有所指道:“孟姑娘做的很对,出门在外,遇着陌生人,理该不报真名,下次连姓也莫说实话才好,免得叫有心人记了去,找上门来。” 就比如他。 6. 第 6 章 孟清漪蓦地睁大眸子,慌乱之下偏了偏头,又及时控制住,坐直身子。 男人这话实在叫人不敢细听。 他不就是因她留下的姓找上门来的吗,这‘有心人’显见说的是他自己。 可他的‘有心人’指的是什么心,她竟不敢深想下去。 画屏挡在二人中间,虽瞧不见面上细微的变化,但邬明鹤能感受到她呼吸乱了几息。 他便知道,她听懂了。 他留足时间给她做心理准备,然半晌后,却只听她语气疏离道:“小女谨记大人教诲。” 邬明鹤指尖微动了动,沉默须臾,他的视线随意的落在画屏上那只扑蝴蝶的猫儿身上,问:“这只狸奴可是孟姑娘所画?” 孟清漪心里正乱着,陡然听见这话,她一怔:“大人怎知?” 邬明鹤道:“这副狸奴嬉戏画屏总体走笔老道,少说有二十载功夫。” 孟清漪唇角往下一撇。 拐弯抹角说她画功不好? “而这只狸奴圆润可爱,笔锋细腻,用色讲究,与其说是画师精心之作,不如说是画师对这只狸奴的偏爱。” 孟清漪眼睛慢慢的亮了,听到最后身子已不由微转向他,语气欣喜:“您竟连这都看的出来。” 察觉到姑娘放松了下来,邬明鹤唇角带了笑:“若我没看错,这只狸奴少有十五载岁龄,它可是姑娘心之爱宠?” “正是。”孟清漪讶异极了:“大人这是如何瞧出的?” “动物和人一样,不同的年岁会呈现不同的外貌状态,这些都可从画中窥见一二,也全非我眼力好,而是姑娘因爱下笔,才将它近乎完整的留在画屏之上。” 邬明鹤语气和缓道。 他这番话简直夸在了孟清漪心坎上。 她知道自己画功深浅,与父亲的笔墨共同呈现更显弊端,可他看见的却不是她笔锋稚嫩,功夫尚浅,而是更深处的东西。 听着他娓娓道来,她就忆起她当初画这幅画时的心情和情景。 那会儿她刚将狸奴埋在蝴蝶兰下,心中悲痛不已,遂画了这幅画以作纪念。 她是带着浓烈的爱完成的这幅画。 作画时还带着要将它完美留在画上的执念。 他是除了父亲以外,第一个窥见那份爱意和执念的。 孟清漪的身体又不自觉侧过去几分,眼睛亮的堪比日月:“大人真是慧眼如炬,这只狸奴叫蝴蝶奴,两个月就到小女身边了,伴了小女十六载,寿终正寝。” 听见那句寿终正寝,邬明鹤低笑了声,道:“是只有福气的猫儿。” 孟清漪点头:“正是呢。” “它在时受尽宠爱,整个府中由着它撒欢,无一处禁着它的,走时也干脆,没受苦。” 邬明鹤听出她语气中的怀念,便继续问:“它叫蝴蝶奴,可是因为庭院中那棵蝴蝶兰和它喜欢扑蝴蝶得名?” 孟清漪睁大眼:“对呀,大人见微知著,好生厉害。” 邬明鹤失笑:“倒担不起如此恭维,是这副画屏上已经呈现的淋漓尽致。” 孟清漪却并非恭维,她认真道:“大人此言差矣,这副画屏放在此处一年余,来往客人都能瞧见,却无一人有大人这番见解,都说千杯难逢知己,这画也一样,难遇伯乐,父亲亦常感叹,书画雪月都得与有缘人共赏才最畅意。” 邬明鹤转着扳指的手指陡然一顿,眸中掠过一抹幽光,须臾,他抬眸看向孟清漪的方向,受画屏所阻,他只隐约看得见影子。 姑娘因心情欢愉半个身子都已朝向他,已无刚进来时的紧张和戒备。 很乖,也很容易轻信人。 邬明鹤正了正身形,手无意识的搭在书桌上,缓缓开口。 “不知,我可算孟姑娘的有缘人?” 孟清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话比起方才那句‘有心人’可要直白的太多了。 方才或许还猜测是自己多心,可现在,她连猜都不敢猜了。 可偏偏,话头是她引出来的。 孟清漪一时间懊悔莫及,她有个毛病,一高兴话就多了。 话一多,难免失言。 就比如现在。 不过这种情况大多发生在与父母兄长对话时,在外她很少有收不住的情况。 但现在肠子悔青也无用。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捞不回来了。 他该不会以为她是有意说给他听的。 念及此,孟清漪急忙站起身解释:“抱歉,是小女失言了,大人勿怪。” 真是要命。 他一句‘因爱下笔’,竟就蛊惑的她卸下防备,一时竟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何等人物! 孟清漪正绞尽脑汁想如何补救时,却听男人语气缓慢道:“我却非失言。” 孟清漪心头一跳。 “此时此刻,雪色月景,不及姑娘。” 饶是孟清漪诗词记的不多,也听明白了男人这话的含义。 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孟清漪错愕的抬起头。 这回她再不敢想,不敢猜也不成了。 他 将话明明白白的摆了出来。 但也称得上孟浪。 谁家好人见姑娘第一面就如此直白,合着他也不能免俗,只瞧中她的美貌。 见孟清漪久不言语,邬明鹤手掌微缩,他莫不是将她吓着了。 可覆水难收,不如趁热打铁? 想到此,邬明鹤站起身绕行至书桌前,如此,他们便是真正的只隔一座画屏。 他甚至能听见她紧张的吞咽声。 他便没再动。 由她适应半晌,他才郑重开口:“我今年二十有六,未曾娶妻纳妾,后院干净,俸禄丰厚,略有薄产,寻常除必要正经应酬外,不曾花天酒地,不曾涉足烟花柳巷,将来亦无纳妾之念,不知,孟姑娘可否允我求娶?” 他本打算请媒人来孟府提亲,可打听到孟远昌高中探花那年发生的事后,他怕孟家忌惮他权势违背她的意愿,又担忧她不喜而拒婚。 他不愿强人所难。 而提亲事大,瞒不过外头。 他被拒并不要紧,可孟远昌当年拒婚阁老府已是闹得沸沸扬扬,若再拒他,可想而知必又要为孟家引来一场风波。 所以,他才决定先当面问过她的意思。 可孟清漪已是惊的差点夺门而出。 她不知道二十年前的风波,亦不知晓邬明鹤心中所虑,所以此时在她眼里,邬明鹤的行为称得上唐突。 这些年上门提亲者数不胜数,却无一人如眼前这人这样见第一面就当面剖白。 这和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还是个登堂入室的登徒子! 但孟清漪没跑。 她不敢。 登徒子位高权重,不由她胡来。 母亲对她万千嘱咐,就是生怕她脾气一上来把人惹恼了。 但答应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她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惟愿父母康健,兄嫂和睦,夫婿温善,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 她攀不起这样的人物。 位高权重听起来诱人,可想要站的稳,必是在刀枪剑影中摸爬滚打,那日鸿恩寺他的重伤足可证明。 她想过安生日子,惹不起这样的麻烦。 孟清漪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些:“承蒙大人厚爱,小女福薄,承受不起。” 转念又一想,男人位高权重,而她貌美过盛,若他起了贪恋,以权压人怎么办。 孟清漪狠了狠心,加之心中有股气憋着,说出的话就夹枪带棒:“大人有所不知,家中已为小女议亲,郎君年岁与小女相当。” 7. 第 7 章 邬家乃江南望族,族人众多,从商入仕皆有,但大多重享乐,入仕者多为闲官。 邬明鹤是邬家近几代中第一个京官。 只因十年前当今圣上微服下江南遇刺,得邬明鹤相救,二人一见如故结为知己。 圣上临走前告知其身份。 幼帝坐江山,太后掌权,臣子党羽分明,皇帝做的犹如傀儡。 圣上请邬明鹤入朝助他。 邬明鹤在家中静思两日后,提着一把剑出门于山水中放情一月,再回到邬家备考。 三年后中状元,入翰林。 那年,邬明鹤十九岁,是最年轻的翰林,圣上偏爱,聪慧独绝,耀眼夺目,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七年间他运筹帷幄,机关算计,助圣上收回权柄,坐稳江山,从朝廷新贵成为当朝首辅,一人之下。 仇敌政敌虽数不尽,但他前半生可说是未尝败绩,算得一路坦途。 邬明鹤是史上最年轻的首辅,文武双全,外形优越,洁身自好,骄矜贵重。 想进首辅府的贵女挤破了头。 论谁也想不到邬明鹤会被拒婚。 姑娘嫌他年纪大,讽他老牛吃嫩草。 邬明鹤难得的沉默下来。 画屏后久不见动静。 孟清漪感觉到书房的气息越来越沉寂,甚至逐渐压抑。 她心头那点气闷尽散,开始发怵。 他这是生气了吧。 她也真是,明知他身份贵重,得罪不得,拒婚就拒婚,非要加后头那句呛他作甚。 孟清漪攥绣帕的手指隐隐泛白,她知道她现在应该说些什么来找补,可偏偏在这样的低气压下,她实在斟酌不出合适的词句。 最后还是男人先开了口。 “原是如此,是我冒犯,孟小姐见谅。” 声音低沉许多,称呼也疏离了,但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孟清漪不由松了口气。 她正想开口,又听男人道。 “上次情势所迫,没机会同孟小姐致谢,今日上门叨扰,郑重向孟小姐谢过救命之恩。” 孟清漪听出这是个台阶,立刻就顺势下了:“施恩不图报,大人言重了。” 邬明鹤低眸。 这是想与他撇清关系。 “孟小姐仁善,我却不能知恩不报。”邬明鹤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缓步向前,他每走一步,孟清漪都觉压迫感甚浓。 他停在画屏一端,递出玉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若孟小姐有什么心愿是我能完成的,可凭此玉佩寻我。” 孟清漪本不敢接。 毕竟玉佩乃贴身之物。 但她听出男人没有继续纠缠的意思,若接下玉佩能了却这件事,未尝不可。 她也不敢再拒第二次。 迅速思忖后,孟清漪抬脚上前,小心接过了玉佩,以她的视角只瞧得见男人垂下来的一角靛青色衣袖以及几根修长的手指。 无一处不透露着主人金尊玉贵。 她不敢多看,握住玉佩,颔首行礼:“小女多谢大人。” 邬明鹤极轻的嗯了声。 孟清漪等了片刻不见他再开口,便意会过来,行礼告退:“小女告退。” 她踏出书房时,手心全是汗。 孟远昌在外等的心焦不已,却又不敢贸然闯书房要人,终于见孟清漪出来,他提着的那口气落下一半,急步迎过来。 方斗在侧,父女不敢多话。 擦肩而过时,目光短暂交汇,孟远昌便明白事情没有到不能收拾的地步,又略心安。 可旋即看到孟清漪手中的玉佩时脸色却是一变,又无法询问,硬着头皮进了书房。 孟清漪不知父亲后头又如何与那位大人相谈,只快步往瑞清堂去。 赵家的人怕是到了。 正如孟清漪所想,赵大娘子此时已经进了正厅,抬来的聘礼陆续进了前院,最前方是一对大雁。 林氏礼数周全迎着,没叫人看出不对来。 只聘礼单子念完,茶饮过两盏,仍不见孟清漪的身影,赵憬鸿有些坐不住了。 半刻钟的功夫朝门口望了不下五次。 赵大娘子将儿子急态收入眼底,微蹙了蹙眉头,嗔道:“瞧你,这会儿功夫都等不得,殊不知女孩子装扮多费时辰,将来可要耐心些才是。” 赵憬鸿脸色涨红,低头应是。 林氏却听出赵大娘子这是旁敲侧击提醒人来迟了,心中发虚,只能陪笑,朝周妈妈道:“去看看小姐到哪里了。” 毕竟头回上门,赵大娘子此时也不好多去追究人迟来这会儿,让人取来庚帖,笑着笑着道:“正好,先换了庚帖。” 林氏的笑容僵在唇角。 主君特意嘱咐守拙堂消息没来前,庚帖得压着。 书房那位不止为报恩而来。 从迎人进屋到念聘礼单子,她一拖再拖,却始终没等来消息,她的心跟着提的高高的。 可千万莫要出什么事才好。 眼下一听要换庚帖,林氏心里急的不行,面上却不敢露分毫。 “赵大娘子说的是,周妈妈——” 她喊完无人回应,一转头见身边空了,懊恼的啧了声:“瞧我这记性,烦请赵大娘子稍后,周妈妈一回来便让她取庚帖。” 府里小姐的庚帖可不是谁都能瞧的,除了主子,经手的多只有信重的贴身妈妈。 赵大娘子也没起疑,笑着说好。 林氏又带着歉意吩咐换茶上茶点。 眼看又过一盏茶,林氏实在寻不到话头,眼里的笑意都快要撑不住了,周妈妈终于出现了。 “大娘子,姑娘到了。” 孟清漪知道耽搁了时辰,连玉佩都没来得及回去放,又不敢带进厅里,只能暂时塞给聆风收着。 一 路走的急,直到近了才放缓脚步。 孟清漪在外头稍作停驻,整理形容后才踏进厅中,一一问安见礼,举手投足间得体大方,赵大娘子心里生出的几分不耐略微散去。 她上下打量孟清漪,心中满意,果真是倾城之姿,仪态端方,礼数周全,不愧是探花郎家的姑娘。 不怪能拿乔拒了那么多婚。 赵憬鸿起身还礼,眼底的欢喜藏也藏不住,耳尖亦泛了红。 林氏在孟清漪出现的那一刻,一颗心总算彻底落下。 这厢喜乐融融,书房内却气氛低沉。 孟清漪走后,邬明鹤没再坐回去,等孟远昌进来,短暂客套两句就欲离开。 孟远昌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 眼下这时辰赵家必定到了,这会儿院子里多半摆着聘礼,又不能请这位走侧门,不管他们在里头怎么说的,这位对穗岁动了心思是板上钉钉,这出去一瞧见岂不难为情。 这都叫什么事啊。 但也不好贸然留人,且前院并非一时半会就结束的,他留不住那么久。 孟远昌只能硬着头皮送人。 路过前院,果真见到堆放的聘礼,孟远昌恨不得立刻顺地缝遁去。 幸得邬明鹤只淡淡看了眼,连问都没多问一句,便目不斜视出了门。 将人送上马车,孟远昌背心都起了汗。 祖宗保佑,别是个像张阁老般背地里记仇的,否则这京县怕都待不住了。 邬明鹤神情平静,一路无话。 方斗却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他跟着主君多年,自看的出主君此时的心情很不美妙。 果然,一进府门,主君冷冷盯着前院里开的极好的一盆大红色的花:“挪走。” 方斗想起孟家那一院子的大红聘礼,心尖直颤,主君这是嫌红色刺眼了。 他得赶紧吩咐下去,这段时日府里最好不要出现大红色的东西。 邬明鹤走的很快,方斗急步跟上,穿过几条长廊,前头的人却突然停住,问他:“你不是说孟小姐还未议亲?” 方斗心里只喊冤枉。 “属下调查时确实没听说孟小姐议亲的消息。” 都说的是孟小姐挑剔,拒婚无数,他那会儿还庆幸着自家主君有机会,谁曾想人家连主君都拒了。 邬明鹤没再吭声,径直进了书房。 方斗守在门外没敢进去触霉头。 可架不住有人来添火。 回府不过半刻,一道紫色身影款步而来,手中捏着一把玉骨扇,金贵恣意。 玉扇一抬拦住他的礼,兴奋道:“本王听说你家主君寻到那位‘梦姑娘’了,快与本王说说,他是不是真对人家动了心思,府里可是要办喜事了?” 方斗挤眉弄眼半天也没阻止住。 听着里头传来的一声轻响,方斗欲哭无泪,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8. 第 8 章 谢锦润终于后知后觉止了声。 他瞧一眼屋里,又看一眼方斗,低声道:“出岔子了? 方斗无声点头。 多的却不敢说了。 谢锦润若有所思,推门而入:“聿恒。” 见邬明鹤正练字快步走过去:“怎不叫人伺候笔墨?”走到书桌前一探头,煞有其事点评:“今日这字有些急躁了。” 邬明鹤这才抬眸看他一眼:“小王爷今日很闲。” “我哪日不闲。” 谢锦润自然而然地挽了衣袖,拿起墨条磨墨,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试探询问:“你今日可见到那位‘梦姑娘’了,如何?” 谢锦润乃太后亲子,因年岁尚小,是当朝唯一一位还留在京中的亲王。 七年前,邬明鹤高中状元,恰逢太后给谢锦润择师,圣上大手一挥将邬明鹤指给他。 谢锦润那年九岁,正是四处闯祸无法无天的性子,邬明鹤费了些心思将人收拾住,小魔王在他手里根苗渐正,但谢锦润始终不愿认邬明鹤为老师。 他说,邬明鹤与他皇兄是知己,他若喊其老师就乱了辈分,一口一个状元哥哥,太后圣上忙着争权,拘不住也没空管,邬明鹤无奈默认他这一通歪理。 这些年下来,邬明鹤于谢锦润亦师亦兄亦友。 见邬明鹤不搭话,谢锦润自顾自猜测:“你大费周章寻人,又不惜跑了趟鸿恩寺确认,人肯定错不了。以你的身份人姑娘也不能避而不见,你又亲眼见过‘梦姑娘’,自不会瞧不出是姑娘还是妇人,排除所有可能,那就只能是——” 谢锦润小心翼翼:“你该不会被拒了吧?” 邬明鹤笔锋停住。 谢锦润瞥了眼纸上突兀的墨团,又定定看着邬明鹤几息,然后—— “哈哈,噗!哈哈哈——” 谢锦润扶着书桌笑弯了腰:“你竟然被姑娘拒了,哈哈哈,笑死人了。” 邬明鹤忍无可忍:“方斗!” 谢锦润也喊:“圭影,拦住他。” 一时间,屋内笑声肆意,屋外拳脚相加。 最后,书房门突然打开,谢锦润被丢了出来。 他也没再进去,风风火火回府,喊来贴身侍卫李奉渔:“查。” 他要看看是哪家小姐如此英勇。 邬明鹤那日有意隐藏行踪,岂是轻易能查到的,李奉渔思来想去,干脆将方斗灌醉,套出了话。 谢锦润听完直皱眉。 “议亲了?” “正是,首辅上门那日,聘礼正好送到。”李奉渔道。 谢锦润托着下巴沉思许久,一拍桌:“不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邬明鹤难得动心,这次不成,婚事还不知要拖到何时。 得争一争! “可婚事已经定了——” “订婚又不是成婚,可以抢。” 李奉渔一惊:“王爷,不可...” 谢锦润抬手打断他:“本王知道不能明抢,莫急,本王去探探看有没有缝可钻。” - 林氏将赵家送出门,笑容一收,喊孟远昌和孟清漪回了正厅,屏退下人,急声问父女二人:“你们如何说的?” 孟远昌看向孟清漪:“我也想知道。” 那位喜怒不形于色,他送人时没敢问,也看不出是个什么章程。 孟清漪唤聆风进来,将那枚玉佩摆在桌上。 “他走时留下这物,说欠我一个恩情,他日可以此向他许愿。” 孟远昌夫妇死死盯着那枚玉佩。 玉佩可做信物,亦能做定情使,这玉佩一看就是男子使用的,留在孟清漪手中,处理不好可不是小事。 孟远昌沉默几息,也喊人抱来一个两寸长的檀木匣子。 一打开,整整一匣子金条。 “说是谢礼。” 一家人望着金条,又望一眼玉佩。 林氏心脏承受不住了:“穗岁,你如实说,那位大人都同你说了什么?” 孟清漪没打算瞒着,也不能瞒。 但她心里有个问题憋了很久了:“父亲,您先告诉女儿,他到底是何人?” 孟远昌心头一跳:“你没看明白我的暗示?” 孟清漪面无表情将父亲的动作重复一遍:“父亲,您叫我如何看的明白。” 林氏一头雾水。 孟远昌下巴一抬:“这指天子。” 食指又一压:“这指天子之下,也就是一人之下,如此好懂,你平日聪明劲儿哪去了。” 孟清漪打死都想不到食指一压是一人之下的意思。 林氏也埋怨:“你这叫什么暗示,这谁想的...” 林氏话音猛地一止,后知后觉失声道:“一人之下?” 孟清漪脸色已经发白了。 一人之下,那不就是—— 一个名字闯入脑海,孟清漪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盯着孟远昌,不死心的确认:“当朝首辅,邬明鹤!” 孟远昌啊了声,低声道:“可不敢直呼首辅大人名讳。” 林氏也没想到竟然是首辅亲至,惊的半晌没能言语。 孟远昌见孟清漪反应不对,心中一咯噔,坐直身子:“你,没得罪他吧?” 孟清漪咬着唇,惊慌显而易见。 她虽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但首辅之名她还是听过的,无他,这个名字对于寻常百姓来说,都是如雷贯耳。 天子近臣心腹,杀伐果断,心机深沉,内阁首辅坚韧吏部尚书,真正意义上可一手遮天的权臣。 那个男人竟贵重至此! 而她就这样把人得罪了。 他没当场发作,算她命大。 知女莫若父,孟远昌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闭了闭眼,咬牙:“说吧。” 且看 他这颗脑袋有多硬。 孟清漪绞着手指,一字没敢瞒。 林氏听完两眼一黑:“天爷。” 气的颤抖着手指指着孟清漪:“你,你真是胆大包天,你拒婚就拒婚,你呛他作甚呐!” “人家才二十六,史上最年轻的首辅,多贵重的身份,又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乘龙快婿,你还嫌弃人家年岁了?” 这话孟清漪有些不服:“大我九岁呢。” 怎么不是老牛吃嫩草。 “且这般年纪没成婚——” 林氏吓的冲过去就捂她的嘴:“快住嘴吧祖宗!” “真是把你纵的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孟清漪一动不敢动,眼底泛着水雾。 林氏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才放了手,转头胆战心惊问孟远昌:“这可怎么办?” 孟远昌往椅背一靠,平静道:“等吧。” 那是权倾朝野的首辅,他能怎么办。 要么等死,要么指着人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们计较。 林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发出声音:“你怎么不先同穗岁明说他的身份?” 孟远昌看了眼孟清漪:“邬大人不让说。” 孟清漪蹙眉:“为何?” 林氏看了眼孟远昌,隐约听明白了,脸色愈发难看:“莫不是因为二十年前的事。” 孟远昌:“多半是。” 孟清漪忍不住多问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瞒的。 林氏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有些话不好说,不代表她不想。 堂堂阁老府要给人相看,也不事先打听清楚人家有没有婚约在身,还不顾廉耻闹到大街上去,简直有失体统,可偏偏人家位高权重,什么都不用做,也有大把人见风使舵的为难。 好好的前程就这么给毁了。 孟清漪总算明白了。 原来他今日不道明身份先向她求娶还有这层顾虑。 是她误会了。 “要不,我去道个歉?” 孟远昌却摆手:“不可,眼下还没人知道此事,你若上门反倒引来猜疑,且等吧,是祸躲不过。” 一家人就这么忐忑的等了几日,风平浪静。 孟远昌松了口气:“宰相肚里能撑船,这还真不是旁的人能比的。” 人家要真想发难,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滚出京县了,眼下外头什么风声也没有,足矣说明人家没打算追究。 林氏听出他在阴阳张阁老,没好气道:“你父女真是一个德行,小心祸从口出。” 她气了这么多年,也只敢在心里骂,没敢明着指摘阁老府。 孟清漪安了心,将玉佩收进箱底。 这东西太过贵重,不能丢也不能叫人看见,得谨慎藏着。 如无意外,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9. 第 9 章 婚事定下后,孟清漪就被林氏拘在院里绣婚服,说是绣婚服,实则林氏心疼女儿,早就请绣娘准备着,届时只需孟清漪添几针即可。 真等她自己绣,不定到猴年马月去。 但即便只是添个花样,婚服也不能马虎,林氏叫她先在绣布上练习后,才敢在婚服上下针。 孟清漪嫌屋里闷,坐到亭子里绣,绣几针眼神就飘到了别处去。 春意渐浓,院里的蔷薇有了花苞。 不知道去了赵家还能不能养这样一片蔷薇花。 城郊的桃花应该已经开了。 苏瑞禾前两日来帖子邀她明日去踏青,被母亲拒了,一则拘着她准备大婚事宜,二则才得罪首辅大人,一家人胆颤心惊草木皆兵,不让她往外跑。 她只能央求苏瑞禾给她带一束春枝回来,花也好,树也好,放在窗边解个闷。 见她又走了神,望舒实在无奈,正要开口提醒,聆风欢喜穿过游廊过来,递上帖子:姑娘,姑爷邀您明日百福楼听戏。” 孟清漪眼睛一亮,忙放下绣针,接过帖子打开,工整的楷书,字体温润隽秀,是赵憬鸿的字。 “姑娘,可要去?竹墨在外头等着回话呢。”聆风询问道。 竹墨是赵憬鸿的书童。 “去。” 孟清漪点头。 她已在院里闷了好几日了,很想出去透口气,赵憬鸿的帖子母亲断不会拒。 聆风挑眉打趣道:“姑娘贯不爱听戏的,要是旁人来邀,姑娘定不答应。” 孟清漪嗔她一眼,道:“去请示了母亲,再去回话。” 聆风领命而去。 林氏果真答应了。 虽然她心中还觉不落,可这是定婚后赵憬鸿第一次邀约,不好拒绝。 嘱咐孟清漪几句便放她出门。 次日,孟清漪掐着时辰到了百福楼。 赵憬鸿还没到。 报上雅间名字,小二领着孟清漪上了二楼。百福楼是有名的戏楼,共三层,上下加起来约莫二十个雅间。 二层共四个,分四方而设,中间则临栏设桌椅散座十余。 聆风不由惊叹:“姑娘,这百福楼一位难求,姑爷竟订到一个雅间,可见费了心思。” 虽然姑娘并不爱听戏。 孟清漪唇角微微上扬:“嗯。” 未婚夫婿肯为她费心思,她自然欢喜。 戏还未开场,主仆一边打量周围陈设一边用茶水点心。聆风好奇的推开雅间后窗,探头一张望,惊讶道:“姑娘,后窗能看到咱们茶铺呢。” 孟林两家都是寒门出身,家产算不得丰厚,铺子也不多,除去这间茶铺,另只有一间香铺和五处田庄。 但胜在孟家人口不杂,每年铺子田庄的产出足够一家人的嚼用,孟家兄妹的聘礼和嫁妆也都靠着这几处铺子田庄。 林氏将香铺和两处田庄添在了孟清漪嫁妆单子里,另加上这些年为她攒下的,凑了二十六抬,在同等阶级中嫁妆已算颇丰。 孟清漪闻言起身过去看。 家中铺子都由母亲掌管,她只偶尔跟着母亲理账时来过几回,那时只知在百福楼后街,却未曾从这个角度看过铺子。 索性赵憬鸿还没到,闲着也是闲着,主仆二人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台盯着自家生意。 孟家茶铺在这条街开了十来年了,算是老字号,每月进项都还算稳定。 “我都没经营过铺子,香铺到我手里,万一经营不善可怎么是好。”孟清漪看着看着就开始担忧起来:“也不知望舒学的如何了。” 望舒和聆风都是家生子,自幼到孟清漪身边,聆风习武主外,望舒学管账主内。 孟清漪跟着林氏学了一年,心中有数后就将望舒留在林氏身边继续学。 她只需要会,但不必事必躬亲。 “望舒姐姐自幼聪慧沉稳,定没问题的。”聆风很信任望舒的能力。 她就不行,算盘都拨不明白。 可见大娘子慧眼识人,当初没让她学管家,不然她现在恐怕都做不了近身女使了。 孟清漪也信任望舒,一想到望舒少年老成的模样,她忧愁散去不少。 主仆趴在窗台又看了会儿,外头开始嘈杂,戏要开场了。 聆风皱眉道:“姑爷怎么还没来。” 孟清漪并不在意:“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赵憬鸿应不会放她鸽子。 话音刚落,门吱呀被推开,又关上。 雅间长而窄,后窗与前门不仅远,中间还隔着一层珠帘。 主仆转过身,见有人进了屋,看不清脸,只模糊瞧见是一道深紫色身影,身长近九尺,腰间白玉在行走间若隐若现。 携着一股熟悉的香。 如苍山寒雪,野林清幽。 孟清漪起身相迎,边走边犯嘀咕。 赵憬鸿好像没这么高,但这香她确实闻见过——不对! 她来不及阻止,聆风已掀开珠帘,声音清脆:“是姑爷到了。” 来人脚步顿止。 珠帘掀开,视线骤然清晰,孟清漪望过去时,对方也正抬起了头。 后窗未来得及关,春风透进来,引得蔷薇花香与清幽之气在屋中交织缠绕。 来人一身深紫锦服,腰环玉佩,缠枝金冠,鹤眼高鼻,气贵凌云。 孟清漪整个人静止了两三息。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正适用形容眼前人。 聆风惊诧的声音惊醒她:“你是何人?” 孟清漪忙垂下眼眸,微侧了侧身子,她方才被香牵走了思绪,而后目光掠过那片紫衣时方惊觉不对。 她自幼喜欢和兄长赖在父亲书房,听父亲讲过不少朝堂律例,规矩礼法。 知晓官场民间衣裳首饰都有讲究。 赵憬鸿不能穿紫衣。 那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 来人不是赵憬鸿。 只是她还来不及出声,聆风已经掀开了珠帘。 此人是谁。 为何会进她的雅间。 “孟小姐怎在此。”男人嗓音略沉。 孟清漪一怔:“您认识我…” 不对,这个声音—— 孟清漪猛地转头看向男人,惊声道:“您是首辅大人?” 来人正是邬明鹤。 他将孟清漪神态收入眼底,知晓在他开口前她没有认出他。 第一回相见,他糊了满身的泥,看不清样貌,第二回相见隔着屏风,从始至终,孟清漪都没见过邬明鹤长什么模样。 所以,她竟记得他的声音。 邬明鹤手指微动了动:“嗯。” 孟清漪确认身份,忙俯身行礼:“小女见过大人。” 聆风脸色已吓的惨白,跟着行礼,手一落,珠帘也随之垂下。 邬明鹤瞥了她一眼,耳边浮现那声清脆的‘姑爷’。 “免礼。” 孟清漪起身时小心看了眼男人,谨慎询问:“大人怎在此。” 此时二人不过三步之距,隔着珠帘缝隙,邬明鹤瞧见了姑娘眼底的猜疑和惊慌。 她莫不是以为他是跟踪她而来? 邬明鹤眸色一沉。 他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她将他当成了什么人。 “我与好友相约来此听戏。” 孟清漪眼底的猜疑却并没退却,她沉默几息,几番斟酌后,道:“我亦是应未婚夫相邀来此 听戏。” 邬明鹤闻言皱眉。 两厢又沉默。 许久,邬明鹤再开口:“这是长夏阁。” 孟清漪一怔:“此乃阳春阁。” 二人同时抬眸,都从对方眼底看到疑惑不解,而后,孟清漪看向聆风,聆风忙道:“我们进来时报的阳春阁,是小二领着进来的,奴婢进屋时也看了牌子。” 她确认没有她们没有走错。 孟清漪欲言又止看向邬明鹤。 “我进来时也看了牌子——”邬明鹤话音突然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 脸色越来越沉。 良久,邬明鹤闭了闭眼,再开口声音已很是低沉:“抱歉,是我走错了。” 邬明鹤正想转身离开,外头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一道男子的声音:“竹墨,快看看我可有不妥。” 聆风一惊:“是姑爷到了。” 孟清漪也吓着了。 她也顾不得什么了,掀开珠帘走出去,紧张的盯着门口。 邬明鹤进来时关了门,若此时赵憬鸿进来,看见她屋里有人,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孟清漪急的看向邬明鹤,轻声唤道:“大人。” 头两回孟清漪没瞧清邬明鹤,邬明鹤其实也没太看清她,初次相见他看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在竹林中,他的唇被堪称粗暴的揉搓,硬生生将他搓醒了片刻,他睁开眼看见一女子,宛若姑射神人,重伤濒死间以为是来超度他的神女。 第二次,在四时居中。 再次看到那张绝美之姿,他隐约意识到是她救了他,他强撑着几分清醒执拗的问她名姓,用尽所有力气记住。 两次都是短暂的清醒,加之重伤混沌,远不如现在人俏生生立在他面前看的仔细。 记忆中略有些模糊的容颜更清晰了。 也更惊艳。 姑娘惊慌中忘了与他保持距离,他甚至能闻见除了那股蔷薇花香外的另一种诱人清香。 “清漪。” 门被敲响,邬明鹤眉峰微蹙。 他不知晓她的未婚夫是何人,也不想知道,但他清楚当今世道对女子的刻薄。 若被撞见他们共处一室,她名声就毁了。 可眼下人就在门口,他来不及出去。 孟清漪自也明白这点。 她飞快而急切的扫向屋内,试图寻找解救之法,最后目光定到了打开的后窗上。 邬明鹤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脸色一沉,她要他跳窗? 他堂堂首辅,跳窗而逃? 孟清漪眼神湿漉漉的小声哀求:“大人。” 邬明鹤与她目光胶着半晌,无声吸了口气,一拂袖拨开珠帘大步往后窗走去。 立在窗边,邬明鹤气笑了。 他清清白白,却像是来偷情的! 门再次被敲响:“清漪,你可在里面,我进来了。” 孟清漪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出声催促,就在门被推开时,窗边那道紫色身影消失了。 孟清漪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聆风吓的起了一脑门子汗。 “咚!” 锣声敲响,戏开场了。 孟清漪定了定神,迎上去:“赵公子。” 聆风则悄咪咪的去关上窗户。 这厢,赵憬鸿面带愧疚和几分心虚的道:“抱歉,我来迟了。” 孟清漪声音温和:“刚刚好。” “戏刚开场。” 见聆风回来,孟清漪不动声色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观邬明鹤神情不似作假,堂堂首辅也不可能认错字。 都没错,错的就是门口的牌子。 是谁害她! 10. 第 10 章 长夏阁。 两个脑袋挤在窗边探首张望。 眼看着赵憬鸿推门而入,主仆同时后仰惊恐的发出一声‘嘶’。 “姓赵的都进去了,聿恒怎么还没出来。”谢景润急的紧扣窗沿:“完了完了,该不会被撞见了吧。” “王爷,这是不是话本子里说的修罗场。”贴身太监刘子春惊呼道。 谢景润一拍他脑袋,没好气道:“少看些话本子吧,本王都叫你不要那么快将牌子换回来了,还能多拖姓赵的一阵。” 刘子春委屈的摸了摸脑袋,嘟囔道:“不是您说快些换回来免得被邬大人发现么。” 虽然他并不认为换的快就不会被发现。 “还顶嘴!” 谢景润龇了龇牙,又一脸凝重的望向阳春阁:“不行,本王得去救场——”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气场和沉稳的嗓音一并压过来:“谢景润,过来。” 谢景润身形一僵,与近侍惊恐对视一眼。 完蛋,被发现了。 以谢景润这些年的经验,邬明鹤用这个音调喊他全名,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谢景润麻利的扒住窗户,作势往下跳,大喊道:“圭影接住我。” 圭影是他的贴身暗卫,不论他从哪里往下跳,他都能接住他。 只要他能逃出去,寻地方藏上十天半月,等聿恒气消了,再去跟他认个错,就平安无事了。 计划很好,但在一开始就崩殂。 他没跳动,有一股浑厚的劲道阻止了他。 谢景润一转头就对上一张冷冽如冰峰的脸,他眨眨眼,沉默了好几息后,干笑着将自己的后衣襟从对方的手里解救出来:“步千啊,你回来啦啊,哈哈好久不见啊。” 步千是邬明鹤的贴身暗卫。 前段时日出去查鸿恩寺追杀邬明鹤的幕后主使。 谢景润被步千紧盯着拖沓的踱步到了邬明鹤跟前,谢景润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子春已经极其乖觉的跪在了方斗旁边。 谢景润:“……” 没出息的东西! “我错了。” 谢景润低下头。 虽然他不认邬明鹤是他名义上的老师,但他是实实在在受邬明鹤教导长大。 天底下没有学生不怕老师,尤其在自知犯了错后。 他知邬明鹤最不喜做错事后还要狡辩掩盖,要么就做的毫无破绽,要么就认错认的快,或能少受些罚。 邬明鹤看了眼一前一后跪着的方斗刘子春和谢景润身后心虚垂首的李奉渔:“都自己说,还是我一个个问。” 方斗率先愤恨的瞪了眼李奉渔,道:“禀主君,属下前几日休沐,小王爷身边的李侍卫来寻属下喝酒,谁料那厮另有目的,将属下灌醉,套出了孟姑娘的身份。” “属下一时大意,请主君责罚。” 他酒醒后记不大清说了什么,又见小王爷那边风平浪静,只以为小王爷最多是想了解此事来龙去脉,直到今日他被李奉渔绊住脚,没及时发现王爷误入了阳春阁,他才知道闯了祸。 刘子春:“今日阳春阁和长夏阁的牌子是奴婢换的,李侍卫负责缠住方大人,待邬大人进了阳春阁,奴婢再将牌子换回来。” 按小王爷的意思准备事后说是百福楼忙乱中挂错了牌子,但显然,没成功。 李奉渔:“我让人堵了一段路,打算拖延赵公子些时辰,但没用上,他自己不知何故来的很晚。” 步千眉头紧拧着。 他今日才回来,竟不晓得他离开这段日子这么热闹。 邬明鹤气的冷笑:“今日你们都挺忙啊。” 所有人都垂头耷脑不敢吱声。 邬明鹤缓缓看向谢景润,沉声问:“可知错在哪?” 昨日谢景润跑来缠他今日听戏,他还寻思他何时静得下心听戏了,没想到是为了折腾这一出。 谢景润偷偷看他一眼。 错在没把握好时间,差点让姓赵的撞见了。 “哪都错了。” 邬明鹤一听就知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定定看他许久,才道:“你可知当今世道,女子清誉何等重要?” 谢景润今年刚过十六,养的恣意而端正,虽一心吃喝玩乐,致力于闯出不同的祸,但大抵因跟着邬明鹤耳濡目染,心思还没放到女色上,对这方面的了解并不深刻。 “我知晓。”谢景润低声道:“我没想到会差点被撞见。” 邬明鹤盯着他冷声道:“孟小姐已经定亲,你将我二人引至一个屋中,是想要做甚?” 谢景润忙道:“我不是那种意思,我只是听了此事经过,察觉孟小姐从未见过你的脸,想找个机会让她见你一面。” 邬明鹤脸色稍霁:“见了之后呢。” 谢景润偷偷抬眸看他一眼,低声道:“我寻思着孟小姐选夫婿既然不是论家世,或许是注重样貌呢,论相貌,赵公子远不及你。” 他一直好奇让邬明鹤大费周章寻找还拒绝了他的是位什么样的女子,今日一见,好家伙。 不愧是邬明鹤,真有眼光! “虽然已经订了亲,但还可以退啊,一家有女百家求,更何况是孟小姐这样倾国倾城的美人,万一孟小姐一下子就瞧中你了呢,那就是公平竞争,又不犯法,顶多被人诟病不厚道。” “但那又如何,只要能抱得美人归,被骂几句还是值得的。” 能这么短时间爬上一人之下的位置,手岂是干净的,邬明鹤这些年挨的骂数都数不清,也不差这两句。 邬明鹤被他一通歪理气的按住眉心,深呼吸几次才压下当场揍人的冲动。 许久,他才又开口:“固然一切如你所计划,旁人碍于我的身份确实只敢骂我一句不厚道,我是不惧违背道德,可背地里世人又会如何议论她,背着未婚夫勾三搭四,亦是用什么不干净的手段高嫁?” “女子背不起这样的污名。” 谢景润拧眉站直,显然,他没有考虑到这点。 见谢景润听了进去,邬明鹤继续道:“再说回今日之事,君子不立危墙,此事也是一个道理,你既知晓今日的做法或许会损她名声,就不该如此胡闹,百福楼人多眼杂,一旦传出去半个字,你叫她今后如何立足。” “女子没了清誉,轻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重则一尺白绫。” 谢景润瞳孔微震了震,显而易见的慌乱起来:“我——我没想到这些。” 邬明鹤任他消化半晌,语气渐缓:“有些事要做就要做的干净,别让任何人抓到把柄,若没有这个能力,就不要沾染,否则害人害己。” “他日若你遇见心仪的姑娘,行事也需谨慎,你身份尊贵,即便行事出格,旁人顶多说一句风流,可有些规矩却能压垮女子的一生。” 谢景润听明白了。 就像邬明鹤曾隐藏踪迹去过孟家,除了他们和孟家外无一人知晓,除非哪日孟家自己出来说,否则这辈子都不可能透出去。 旁人就算看见什么也拿不出证据。 邬明鹤看出他在想什么,沉声道:“若我知晓她已议亲,断不会亲自上门。” 上门求娶和求娶有婚约的女子,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谢景润静默几息后,正色拱手道:“谢先生教诲,我明白了。” 谢景润胡闹归胡闹,但道理他是听的进去的,尤其是邬明鹤讲的道理。 谢景润虽贵为小王爷,太后亲子,可那些年太后忙着和少帝争权,只将他当成筹码,压根没空精心教养。 他那时年纪小,不懂是非,也不愿听夫子们之乎者也,为了获取太后的关注,干了不少混账事,若非邬明鹤出现,一手引导教养,他如今恐怕长歪了也说不定。 邬明鹤道理讲完,讲惩罚:“回王府,禁足抄书一月。” 谢景润这次难得没有讨价还价,甘愿领罚。方斗则被罚了一月俸禄。 谢景润离开长夏阁后,驻足望了眼阳春阁的方向,刘子春瞧见他眼底的愧疚,试探道:“不如奴婢去给孟小姐道个歉。” 谢景润沉思良久后摇头:“此事没惊动更多人,若贸然去道歉或许反倒给她带来麻烦。” 刘子春眼眶微微湿润。 他自小跟在王爷身边,是最清楚王爷这些年的转变,虽还是个小魔王,但好在品行是越来越端正了。 他感到万分欣慰。 “圭影,你暗中盯着孟家和赵家。”谢景润道:“若有什么异常要及时来报,切记莫要被人发现了。” 刘子春一惊:“怎么还盯?” 谢景润挑眉:“没听聿恒说吗,做事要一击制胜,不留把柄。” “这回我们不主动出手,且看赵家会不会留空子给我们钻。” 刘子春:“……” 恕他愚笨,邬大人方才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11. 第 11 章 这场戏孟清漪最初没有听进去。 屋里那股带着压迫感的冷幽之气经久不散,始终叫人心神不宁。 直到一声惊锣,戏进了高潮,身畔所有人都听的入神,她才渐渐静下心来,品出几分趣味。 今日这出戏讲的是一位贫穷书生和一位富家小姐的故事,大致意思是书生落难时小姐倾尽全力相帮,最后书生不负众望考上状元,不嫌弃小姐商户出身,拒绝高门婚约,风风光光迎娶小姐。 所有人都夸赞状元郎知恩图报,有情有意,包括赵憬鸿,大赞赏其品行高洁。 孟清漪却隐隐感到有些不适。 难道没人夸赞小姐在书生最落魄时不离不弃,一往无前的勇气和诚挚的爱意吗。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说了。 赵憬鸿先是一怔,随后赞叹道:“清漪说的极是,小姐的品性亦难能可贵。” 话是这么说,可他赞赏的视线仍旧落在扮演书生的戏子身上。 孟清漪遂没再往下说。 听完戏,赵憬鸿说定好了酒楼,请孟清漪用饭。 孟清漪没拒绝。 她觉得婚前多走动不是坏事。 赵憬鸿显然是用了心思的,桌上多半都是孟清漪喜爱的菜色。 多半是特意问过聆风。 用完饭,天色已经暗了。 赵憬鸿很有些不舍,但还是规矩将孟清漪送回了孟家,临分别前,他又期待的邀约道:“清漪,城郊桃花开了,过两日我们出门踏春可好?” 这虽然是二人订婚后第一次约会,但期间赵憬鸿常送信来,有时是一首诗,里头或夹杂着一朵这朵漂亮的鲜花,或是一幅画。 可见少年爱意浓烈。 孟清漪看了眼聆风,后者朝她挤了挤眼,她便知道这亦是私下打探过的。 “好。” 她的确想去看桃花。 一年四季中她最喜欢的就是春季,花开嫩绿,生机盎然,别有意趣。 可春意短暂,错过月份又得等一年。 听孟清漪应下,赵憬鸿很是欢喜,眼底迸发着热烈璀璨的光芒。 “那我到时候来接你。” 不等孟清漪开口,赵憬鸿又使眼色叫竹墨取来一个檀木匣子,微红着耳朵递给孟清漪:“这是我来之前准备的簪子,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孟清漪示意聆风接过,打开看了眼,是一根湖青色玉簪,她抿着笑收好,道:“谢谢,我很喜欢。” 她这一笑,令赵憬鸿耳尖又红了些,他不敢再多看:“你喜欢便好,快进去吧。” 孟清漪点点头,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快些回去。” “好。” 赵憬鸿一步三回头的上了马车,才坐下就迫不及推开车窗,见孟清漪没有离开,再次挥手同她道别。 孟清漪温和颔首回应他。 少年的喜欢裹着春光,渗着丝丝缕缕的甜意,叫旁边的人都笑弯了眼。 回到抱春轩,聆风一边伺候洗漱一边语气欢快道:“姑爷特意叫竹墨来问奴婢姑娘的喜好,听姑娘想去踏春,立时便安排妥帖,可见真心待姑娘。” 孟清漪坐在梳妆台前微弯起眉眼。 父亲母亲恩爱如初,她自小耳濡目染,对爱情很是向往,自也希望能与未来的夫婿举案齐眉,恩爱白头。 赵憬鸿真心待她,她自满意。 孟清漪看了眼赵憬鸿送的匣子,道:“先收好,下次踏春时戴上。” 聆风立刻应好。 望舒却盯着镜中的姑娘,欲言又止。 院里绿枝新芽,蔷薇花含苞待放,处处都是一派春气,可姑娘眼里却没有春意。 并非四季之春,而是男女情意。 她见过女子看到意中人时心花怒放,含羞带怯的模样,姑娘虽笑着,但太平静了。 待聆风为孟清漪卸下发髻去传热水时,望舒走过去拿起梳子,替她将头发梳顺。 “姑娘,您可心仪赵公子?” 孟清漪闻言一抬眸就对上镜中望舒仿若洞悉一切的双眼,她轻轻笑了笑,道:“这桩婚事,我满意。” 这已经是她能选到的最好的了。 望舒微微皱眉。 答非所问,就已是答案。 “姑娘……” “他真心待我,我看他也顺眼,日后只要两个人劲往一处使,日子自然能过的美满。”孟清漪打断她道:“再说,我不信一见钟情,夫妻相处久了自然也能滋生爱意。” 夜风携着股冷幽香在鼻尖徘徊。 孟清漪蹙眉,余光瞥见窗台上摆放的春枝,面色微松。 原是此物散发的清香。 望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解释道:“这是苏小姐今日特意送来的,说是姑娘托她带回来的春枝。” 这一束春枝中有一枝桃花,一枝新绿,还有些不知名的花草做装点,并在一起令人眼前一新。 孟清漪不由赞叹道:“我就知道,瑞禾配的春枝 一定好看。” 她怎么学都不如苏瑞禾插的花漂亮。 有些东西,还得看天赋。 望舒笑而不语,又想起孟清漪方才那番话,她有心想辩论几句,可见孟清漪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只能作罢。 婚事已定,多说也无益。 她也相信姑娘在哪里都能把日子过的好,只是她总觉得这并不是姑娘最好的归宿。 至少,要姑娘喜欢才算是好。 今夜轮到望舒守夜,她伺候孟清漪睡下后,便捧着烛火和账册去外间桌边坐下。 她今日还有些账目未理顺,一日事一日毕。 不多时就听里头传来些微的动静。 望舒抬眸静默了会儿。 姑娘睡眠一向好,今日是怎么了。 正在她想起身进去询问时,忽而,传来一声嘟囔,带着几分烦躁:“把香灭了!” 望舒一怔,望了眼香炉后捧着烛火起身走进里间,轻声道:“姑娘,今夜没点香。” 没有回应。 望舒轻轻掀开纱帐看了眼,方知晓这是在说梦话,她轻弯了弯唇。 也不知姑娘是梦到什么香了。 次日望舒无意中随口问起孟清漪,孟清漪一阵茫然:“啊?我没做梦啊。” 左右不是什么要紧事,主仆没再细究。 孟家人口简单,一日三餐都是一起用的,孟清漪收拾好便往饭厅去。 一进去就见桌上比平日多了些小菜,又见林氏满面笑容,不由询问道:“母亲,可是有什么喜事?” 林氏见她过来,笑着拉她坐下,神秘道:“喜事确实有一桩。” 孟清漪一思索,猜测道:“莫非父亲要升职了?” 她很少见母亲这般喜形于色的。 林氏啧了声,摇头:“不是,不过也确实有些关联。” 她四下望了眼,屏退下人,才难掩兴奋的低声同孟清漪道:“张家怕是要倒了。” 孟清漪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惊讶道:“是父亲拒过婚的张阁老?” “正是。”林氏解气的深吸了口气,道:“真真是老天有眼,我这些年时常后悔,若当年你父亲没要那封推荐信,好歹是探花郎,就算多等等也还是能封官的,何至于被贬成现在这样。” “现在好了,张家一倒,我憋了这些年的气终于算是顺了一些。” 孟清漪心猛地一跳,问道:“母亲的消息从来哪的,推荐信又是怎么回事?” 12.第 12 章 “是你父亲昨日夜里隐晦透露了几句,应是从苏县令那里探得的,具体的我也不知。”林氏言罢低声嘱咐她:“眼下消息还没出来,可不敢乱说。” 孟清漪自幼喜欢待在守拙堂,常借着奉茶听大人们议事,对朝政略微敏感,自知晓些其中厉害,别说消息没出来,就是出来了,她也不会在外妄议。 且此时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上次就听母亲提过一句,女儿想知道,当年父亲与张阁老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起初她只好奇拒婚一事,可眼下听闻张阁老出事,她得弄清楚早年旧事才放心。 林氏原没打算同孩子们说这些陈年旧事,只是近日来阴差阳错不慎漏了些出来,眼下女儿又问及,也就没必要瞒着,如实将早年的前因后果道出。 二十二年前,世家和皇权之争正烈,先皇重科举,广纳寒门学子,欲以此打压世族荫官,那一年拢共七十多位进士,其中寒门学子占了近一半。 孟远昌便是其中之一。 历朝探花郎相貌都好,而那一年的进士中虽有不少俊朗的,可都远不够与孟远昌媲美。 毫不意外,殿选之日孟远昌被圣上亲点为探花郎,游街之时鲜花绣帕数不胜数的砸到他身上,大街小巷茶楼酒馆都在议论孟探花貌比潘安,一时间风头无两。 也就是在这一日,张阁老夫人的侄女徐小姐瞧中了孟远昌。 孟远昌虽寒门出身,可圣上近年来和世家打擂重用寒门学子,又是圣上亲点的探花郎,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只那会儿正逢世家和皇权较劲的紧要时刻,就众进士和士族子弟的任用展开了一场拉锯战,状元入了翰林,探花榜眼都暂时被压下了。 七十多位新晋进士加之上一届还没有得到任用的,将近一百位,其中半数是寒门学子,经不起这样折腾。 且都知道当时朝廷空缺不大,一旦士族占了上风,寒门学子就几乎看不到出头日了。 众进士焦灼不已,心思活络的私下找各种门路,也有一身傲骨的,铁了心等。 且那时就算想找依附也不是容易的。 就在这时,张阁老向孟远昌抛出了橄榄枝。 张家虽也是京城世家,但在士族中排不上号,就算士族赢了于张家也没多大好处,所以早在最开始张家就选择了圣上,且得到重用,如日中天。 张阁老是孟远昌的考官,秉着师生一场,也曾略微提点过孟远昌。 因此当孟远昌拿到张阁老的推荐信时,并没有想别的,直到后来徐小姐当街拦人,将他好一通贬损,话里话外暗示他居心叵测,品行不正,那时他才知道,那封推荐信因徐小姐而来。 此事一出,谣言不断。 更有甚者,说孟远昌仗着容貌欺骗徐小姐,拿到推荐信后翻脸不认人。 传着传着,事实被彻底扭曲。 孟远昌有口难辩。 “当时局面太乱了,你父亲上门求见张阁老,吃了闭门羹,谣言太难听,引来不少揣测,加之不少人见风使舵,你父亲在内阁处处受制,没过多久就因一桩莫须有的错处被贬了出来,几经轮转后到了长宁县,破了几桩大案,得县令赏识,才在县丞的位置上稳下来。” 林氏一想到那几年举步维艰,就恨的牙痒痒道:“依我看,那些谣言指不定就是徐家传出来的,徐小姐爱面子,不愿认被拒了婚,便将脏水往你父亲身上泼!” 孟清漪虽没经历过当年那场风暴,但光听着就气的心脏疼,忍不住道:“依着母亲所说,当时父亲在张府见到徐小姐后就察觉不对先一步隐晦提起有了婚约,张阁老的媒都没来得及做,若徐小姐不当街闹那一出,外人哪里知道这事。” 林氏冷哼一声,道:“我当时也纳闷呢,直到后来才无意中知晓,在琼林宴上徐小姐将一位也中意你父亲的贵女好生贬损一通,听说那贵女是哭着回去的。” “有了这档子事,即便没有明说,谁又瞧不出来其中门道,你父亲有未婚妻的消息一传出来,徐小姐丢了颜面,哪里咽的下这口气。” 那会儿瞧中孟远昌的贵女可不在少数,只那时张家如日中天,知道张家有意拉拢,多以为是圣上的意思,没什么人敢去争。 原是如此。 孟清漪心中暗道,听起来这徐小姐未免也太喜欢贬损人了。 “可张家在写推荐信前怎会不先探一探父亲是否有婚约?” “谁知道呢。” 林氏冷嗤一声,想了想又道:“我与你父亲祖籍都在福云县,虽也属京城,可也需两日车程,消息阻隔,若不特意派人去福云县查证,确实不知,加之当时还未成婚,你父亲是只身一人到京城租赁的宅院,许是因此叫人误会。” 孟清漪对此不予置评。 “若当初没有接那封推荐信——” 这些年林氏一直懊悔,若当年孟远昌没有接那封推荐信,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孟清漪却从林氏这番话中窥见了些别的。 张阁老立场明确,彼时又得重用,他的意思在某些时候也代表着圣上。 更何况父亲是寒门出身,圣上要重用寒门同士族争权,父亲不能不接。 不接就是得罪圣上,也是背叛自己的立场,更甚至会被打上依附士族的烙印,会被寒门学子群起攻之。 所以在当时来说父亲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父亲是圣上亲点探花郎,且在当时颇具名气,在寒门学子中的声望算是最高,圣上要与士族打擂,怎会放弃父亲。 还有,张阁老当年的拉拢究竟只是因为徐小姐,还是也有圣上授意? 孟清漪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但过去太久信息太少,她一时分辨不出太多,且如今张阁老出事,深究也没了意义。 这种时候可不能去查证什么,撇清干系就是最好,免得又惹来一身骚。 想清楚后,孟清漪宽慰了母亲几句,又委婉嘱咐万不能再对任何人说这些。 林氏当然晓得其中利害,也就是知晓女儿心性,她才忍不住同她提及,换了人她憋的再难受可都不敢多一句嘴的。 接下来一连几日风平浪静。 转眼就到了踏春这日。 孟清漪给赵憬鸿去过信,邀请苏家兄妹一并同游,赵憬鸿自没意见。

原本她只是邀请苏瑞禾,但苏瑞禾回信说苏瑞言恰也有空,陪她同行。 如此便是最好。 毕竟赵憬鸿对于苏瑞禾来说是外男,有兄长陪着自是更好的。 只是苏瑞禾在长宁县当差,平日都忙的不见人影,倒是难得能抽出空来。 这日一早,赵憬鸿便过来接孟清漪,他先是去拜见了林氏,才带着孟清漪离开。 孟家与苏家隔得近,两边对了时辰碰上头,念及车马多了拥挤,商议后决定同乘一辆马车出城。 今日他们要去的是桃花坞。 桃花坞位于东城郊外,连着一片庄园,呈峡谷之地势,种了漫山遍野的桃树,眼下时节花开嫩绿,青草芳香,不少人相约去此处踏春。 他们今日出发已算很早,可还没进桃花坞就已经堵上了。 苏瑞禾掀开车帘看了眼堵的纹丝不动的山路,庆幸道:“幸亏听了大哥哥的,不然乘两辆马车更是累赘。” 苏瑞言淡笑不语。 转眼见孟清漪眼睛清亮的望着窗外,他看了眼赵憬鸿,见对方想要取糕点出来给姑娘们打发时间,不由开口道:“此处已近峡谷入口,若等下去不知要到何时,我看这一路风景也不差,不如走着过去?” 孟清漪闻言眼底笑意加深,显然很赞成这个主意,苏瑞禾也跃跃欲试,赵憬鸿见此愣了愣后,停下动作:“也好。” 孟清漪苏瑞禾欢喜的下了马车。 赵憬鸿随后下来,手里拿着孟清漪的披风,作势给她披上:“眼下时辰尚早,山间风凉,莫沾了寒气。” 苏瑞禾朝孟清漪趣味十足的眨眨眼。 真真是位贴心的夫婿呢。 孟清漪看懂她的打趣,嗔她一眼,往后退了一步,道:“我自己来就好。” 苏瑞言下来看见这一幕,挪开眼,将手里的披风递给苏瑞禾,提醒她道:“你前几日踏春回去就染了寒气,今日莫要疯跑。” “知道了。” 二女互相帮对方系好披风,就携手往前去,山路不宽,马车占了大半道,但还能容纳两人并肩穿过。 此时选择下来步行的不止孟清漪几人,他们从中穿过去也就不显得突兀。 一路风景是很不错,但马儿太多,拉了一路的粪便,也就让人无心慢行赏景,孟清漪几人快步行到了桃花坞入口。 往后一看,马车还排着长龙。 苏瑞禾拉着孟清漪道:“幸得大哥哥反应快,马车这会儿都堵着没动过呢。” 孟清漪点头认同。 “苏大公子自来心思敏捷。” 也就是这时,她隐约感觉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警觉的抬眸张望,只瞧见一辆马车的帘子刚刚落下。 苏瑞禾察觉到:“怎么了?” 孟清漪轻轻摇头:“没事。” 应是她多心了。 二人转身离去,却不知身后那辆马车里,一位妈妈正低声禀报。 “夫人,穿湖青色衣服的就是孟家女。” 夫人唇角勾出一抹阴冷的笑:“认出来了。” 与她父亲一个样。 “依计划行事。” 13.第 13 章 桃花坞地势极其宽阔,两片山与峡谷以小道相连,长亭二十余座供人歇脚,草屋小院十来间,常有文人墨客在此写诗作词。阁楼三座,以南山顶四层阁楼为最,可眺望京城长河,北山三层可观群山,峡谷的两层阁楼则经营着客栈生意,名唤桃花客栈。 客栈连着拱桥游廊,旁边有条小溪,沿路支着不少摊子,卖些小食与当季水果。 一应俱全,犹世外桃源,久在此闲暇也使得。 听闻,有一位榕禺居士在此隐居已久。 孟清漪不是第一次来,幼年时与父母兄长同行,近几年则更多是与苏瑞禾结伴而来,前后加起来近十次,她从未爬上过南山顶。 与别的人家培养公子小姐不同,孟远昌执着于儿女们要会些防身的功夫,孟清漪三岁时就有了武师傅,但她实在不是这块料,扎一刻钟马步就能哭的惊天动地。 小女孩娇气,泪珠子一落,孟远昌就狠不下心了,只得睁只眼闭只眼,将全部劲儿都使到儿子身上。 孟清漪就这样边偷懒边学了几年,虽只会些花拳绣腿,但起到了强身健体的效果。 她的身体可算不得娇气。 只因南山顶实在是太高了! 正常男子的脚程都要爬大半天。 虽然她很向往好奇南山顶的风景,但她从来不喜欢为难自己,尝试过一次,才爬一小半腿就抖了五六日后,她果断放弃了。 有些风景太高,她够不着。 对她来说,峡谷之中的风景已经足够美了。 孟清漪与苏瑞禾的兴致都很高,携手走在前头,苏瑞言赵憬鸿则不紧不慢跟着,一边赏景一边闲聊,确保两位姑娘玩的尽兴,也不离开自己的视野。 此地人多,地势又广,得看紧些。 “清漪,那边有画师,我们去画幅画吧。” 早些年这里并没有画像师,是近两年才盛行的,前几次来摊位上都排着队,姑娘们不愿等,今儿来的早,赶巧摊子上没人,苏瑞禾欢喜的拉着孟清漪走过去。 “多少钱一幅画?” 画师头也不抬:“三十文。” 苏瑞禾讶异:“竟这样贵。” 画师抬头笑盈盈指了个方向:“那边有十文一幅的。” 他一抬头,苏瑞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画师约摸及冠之年,一袭白衣身姿飘逸,样貌出尘,立在桃花之中微风拂动长发竟有一种缥缈如仙之气。 画师的眼睛也亮了。 他盯着孟清漪看了几息,眉峰微挑,勾起唇角:“今日刚开摊,若两位小姐都画,一共收三十文。” 已经打算忍痛掏钱的苏瑞禾闻言立刻将孟清漪拉到椅子上坐下:“都画!” 她的闺友有一副顶好的样貌,走到哪里都多多少少能受些优待,这些年她没少跟着沾光。 买一赠一,她明白的! 孟清漪被按在了椅子上,像是习以为常般安静坐好,朝画师微微颔首:“有劳。” 赵憬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正要取下荷包过去,就听苏瑞言道:“姑娘们高兴,随她们去吧。” “可我们不差这三十文。” 赵憬鸿蹙眉盯着画师道。 那画师少收三十文明显是冲着清漪的,这怎么看都是用样貌占了便宜,不是君子之风,且那画师说不定别有用心。 苏瑞言猜到他心中所想,走到廊椅坐下,道:“我们都盯着呢。” 那画师眼里只有欣赏并无杂念。 人爱赏美景,也爱美好的事物。 谁都不能免俗。 而美好本身就是一种价值,画师愿意为此付出一副笔墨,不过是两厢皆宜,无甚可指摘。 孟清漪自小就讨人喜欢,他们第一回同行逛花灯节那年,她五岁,小女孩生的粉雕玉镯,冰雪可人,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声音又甜又软,一路逛下来,他们莫名其妙的省了一半的钱。 他初时也有些讶然和不安,是孟清舟笑着跟他说了那番话后,他便坦然了。 赵憬鸿几番踌躇后终是随苏瑞言在一旁坐了下来。 他紧紧盯着画摊子,状似随口般问苏瑞言:“表兄,过几日长姐出阁,不知表兄可有空前来观礼?” 苏瑞言笑容淡了几分。 赵家有意和苏家结亲。 而阴差阳错间,苏家小辈中如今还未定亲的只有他。 上回苏瑞禾生辰赵憬鸿携胞妹而来便是意在此处,祖母知他无意,婉言拒过。 赵憬鸿此时邀请他前去观礼,显然赵家还未死心。 “近几日公务繁忙,今日是二弟有要紧事实在抽不开身,祖母才让我休沐一日陪三妹妹同行,之后想必是不得空的。”苏瑞言声音温和道。 赵憬鸿听明白了他的婉拒之意。 他其实早知苏家无意,只妹妹不死心,央求他再帮忙问过。 苏瑞言拒绝的干脆,他便也不好再说下去,这种事强求不来。 “好,那等表兄他日得空再聚。” 苏瑞言轻轻点头。 赵憬鸿却想起什么,别有深意的看向苏瑞言。 苏瑞言今年已经及冠亲事却还未定下,实在叫人好奇,他忍不住低声询问道:“表兄至今还未定下婚事,莫非是有了心上人?” 苏瑞言正盯着两个姑娘,闻言收回视线,看向赵憬鸿,面不改色道:“不曾。” 想了想,加了句:“曾去鸿恩寺求签,大师说我是晚婚之命。” 赵憬鸿讶异。 “表兄竟也信这个?” 苏瑞言反问:“赵表弟不信?” 赵憬鸿蓦地想起与孟清漪在鸿恩寺的相见,他面色一红,道:“信的。” 当时大师解签天喜星动,果然不久后婚事就定下来了。 苏瑞言将他的神情收入眼底,淡笑不语。 很快,他笑容一滞。 “孟清漪呢?” 赵憬鸿正回味着鸿恩寺那憬鸿一面,闻言忙转头看向画摊子,果然已经不见了孟清漪的身影,他还未回神,苏瑞言已经站起身朝那边走去,他连忙起身跟上。 画摊子前,苏瑞禾正端正坐着,配合画师画像。 苏瑞言问道:“瑞禾,孟清漪呢?” 苏瑞禾怕扰了画师作画,头也没回道:“清漪去桃花客栈了。” 赵憬鸿神色微缓。 他想着她应是过去如厕,一时也不好找过去。 苏瑞言却仍是眉头紧锁,见赵憬鸿还愣着,他道:“赵表弟,此处人多,以免走散了,你可先去客栈等着,我们待会儿来寻你们。” 赵憬鸿正也踌躇着,闻言立刻便寻过去。 这时,画师抬头看了眼苏瑞言,又瞧一眼苏瑞禾,无声轻笑询问:“是小姐的兄长?” 二人一母同胞,脸型眉眼都有相似之处。 苏瑞禾点头:“是。” 苏瑞言闻言回头看向画师,画师朝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时间缓缓流逝。 苏瑞禾的画像画好,苏瑞言刚结了账,就见赵憬鸿步伐匆忙的走过来。 苏瑞言见他身后无人,心中一咯噔,果然,只听赵憬鸿神情焦急道:“苏小姐,我没在客栈看到清漪。” 苏瑞禾一怔:“啊,我看着清漪过去的呀,她应是在与桃金娘说话呢,我去看看。” 画师闻言抬眸:“小姐认得桃娘。 ” 桃金娘在此处开了好些年的客栈,不少人都知道她,世人多唤她一声桃娘。 苏瑞禾解释:“与我同来的小姐与桃金娘交好。” 她说罢便将自己的画像交给兄长,孟清漪那幅则给了赵憬鸿,一行三人往桃花客栈走去。 赵憬鸿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又回头数了三十文给画师。 画师笑看着他道:“那位公子已经结过账了。” 赵憬鸿拿起手中画像示意,别有深意道:“我结的是我未婚妻的。” 画师听明白了什么,坦然收了钱:“多谢。” 等赵憬鸿离开后画师就收了笔墨。 今日已经画出了最好的一幅画,也够去客栈多住一日,可以收摊了。 — 孟清漪画好画像后,趁苏瑞禾画像的时间来寻桃金娘。 桃金娘是桃花客栈的掌柜,孟清漪几年前在客栈吃饭与桃金娘相识,二人性情相投,结为朋友。 去岁她答应桃金娘要给她绣一方桃花帕子,她绣工虽不佳,但简单的花花草草还是能入眼的。 桃金娘年芳二十,芙蓉面,桃花眼,极尽明艳,见到孟清漪,她笑着迎上来:“我计算着你这几日也该来了,早就吩咐厨房准备好你喜欢的吃食,桃花糕桃花酿也都给你备好了。” 孟清漪很喜欢桃金娘爽利的性子,难得能见到她,很是欢喜:“多谢桃姐姐。” “我也给桃姐姐带了礼物。” 二人一路有说有笑坐下,孟清漪就将一方桃花绣帕和一个香囊递给桃金娘:“我手艺不精,桃姐姐多担待,这个香囊里是我配好的驱蚊香,很管用的,还有助眠之效,桃姐姐可随时佩戴着,保管不再受蚊虫困扰。” 桃金娘接过绣帕细细看了一遍,小心收起来:“清漪妹妹谦虚了,这桃花绣的栩栩如生,我可没这功夫。” 又拿起香囊闻了闻,喜欢极了,当即就佩戴在腰间:“我去岁也就随口说了句山里蚊虫多,竟叫清漪妹妹记在了心里去,清漪妹妹有心了,我很喜欢。” 说完,吩咐小二赶紧将她准备好的桃花糕端上来,又见孟清漪身后无人,不由问道:“清漪妹妹今岁一人来的?” 孟清漪摇头,说自己是与未婚夫与苏家兄妹一道来的,桃金娘听说她定了婚,又惊又喜,连忙细问,二人相谈正欢,却有小二急步过来同桃金娘耳语了几句,桃金娘听罢微皱着眉头看向孟清漪。 孟清漪一愣:“怎么了?” 桃金娘朝二楼望了眼,蹙眉道:“有位夫人指名要见你。” 孟清漪面露疑惑:“夫人?” 桃金娘点头,低声道:“有诰命在身,清漪妹妹认识?” 孟清漪更惊讶了。 她从哪里认识身份这样贵重的夫人。 但既有诰命在身,怕是不容她拒绝。 孟清漪不愿桃金娘为难,想了想后道:“带我去吧。” 桃金娘点头,亲自带孟清漪上去。 青天白日,又是在自家地盘,且是位夫人相见,桃金娘不担心会出什么事。 但以防万一,还是让人守在门口。 而孟清漪刚上楼,赵憬鸿便寻来,就这样恰好错过了。 孟清漪被一位妈妈领着进了屋内,刚进去房门就在身后关上,她微蹙了蹙眉,隐约察觉到不妥,但又一想是与夫人相见,应也无甚紧要,可当她越过屏风时,却见主位不仅坐着一位夫人,还有位年轻的公子。 二人同时朝她看来,目光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令人好生不适。 孟清漪当即就要转身离开,却被那位妈妈拦住了去路。 “孟小姐既然来了,便不急着走。” 14.第 14 章 孟清漪与妈妈僵持片刻,才缓缓转头看向主位的夫人。 夫人一身清贵之气,端的是高高在上的姿态,看她的眼神都是上下睥睨。 尽显高贵傲然。 若在之前,孟清漪定会被这身气势唬住,可现在她不说心如止水,却也平静。 她见过那位顶顶贵重的权臣,论气势,眼前这位夫人远不能比。 孟清漪定了定神,先是依着规矩行了礼,不卑不亢道:“不知这位夫人寻小女有何要事?” 她的语气算不得恭顺,毕竟对方无礼在先,又是关门又是堵她,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 那位妈妈见她这样态度,蹙起眉沉声道:“这位乃国子监祭酒夫人郑大娘子,四品诰命,竟不知孟探花之女如此不知礼数。” 孟清漪的心往下一沉。 竟是四品诰命。 但从妈妈的话中她也意识到对方不是冲她来的,而是冲父亲。 二十多年,世人才常称呼父亲孟探花,而今都是孟县丞。 “这位妈妈的斥责我却是不敢认,夫人差的仆从唤我过来时并未表明身份,小女不识得夫人,却也依着规矩行了礼,不知何处失了礼数,还请这位妈妈言明。”孟清漪不等那位妈妈开口,不轻不重看了眼那位年轻公子,意有所指道:“我倒还想问问这位妈妈,关上门强行将我拦在这间屋里,又是尊的哪方礼数?” 若这间房里只有女眷,关上门她无话可说,可此时这里还有位公子,不论说到哪里去,这都是他们失礼在先。 那妈妈没想到孟清漪竟敢驳她,脸色一变就要发作,被郑大娘子抬手拦下:“不可无礼。” 妈妈告了声罪,颔首退至一旁。 郑大娘子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孟清漪:“当真是女肖父,你与你父亲一样的脾性。” 孟清漪没接这话。 她已然感知到对方是敌非友,言多必失,多留无益。 “若郑大娘子无要紧事,小女便告退了。” “且慢。” 郑大娘子眼底笑意消散,不紧不慢又打量一遍孟清漪,道:“我与你父亲乃是旧识,今日凑巧在这里碰见,也算是有缘。” “请孟小姐坐下说话。” 那位妈妈立刻走到孟清漪跟前,伸出手不容拒绝道:“孟小姐请。” 孟清漪自知晓不能久留,可这屋里屋外都是他们的人,她闯不出去。 思忖再三,她只能依言坐下。 — 桃金娘见孟清漪进去后门被关上,心中一跳,隐隐生出几分不妙来。 不是她杞人忧天,而是孟清漪那张脸太过惹眼,当年她们就是因此而结识。 那年孟清漪与兄长同来,那天太阳稍大,孟大公子安置好妹妹出去给她买水果,贴身女使去如厕,她就落单那么一会儿,便被人盯上。 她去给她解了围,陪她坐到孟大公子回来。 今日人多,桃金娘只知道客栈来了位诰命夫人,要了最好的房间,并不清楚是哪一位,思忖片刻后唤来小二:“是谁让你来请的孟小姐?可知屋里是谁?” 小二回道:“小的不知,方才小的送茶水过去,没让小的进屋,只出来一位妈妈让小的来请孟小姐。” 桃金娘沉声道:“去问问谁接待的这屋客人,让他立刻来回话。” “是。” 没多会儿,一位管事匆忙上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桃金娘便问:“这间屋里是何人?” 管事忙低声回道:“是国子监祭酒夫人。”又小心询问:“掌柜的,可是出什么事了?” 桃金娘皱眉,祭酒家与孟家有交情? 可清漪妹妹方才明确说过孟家并不认识什么诰命夫人。 “只祭酒夫人一人来的?” 管事回忆一番,道:“还有位公子,我听那位公子唤祭酒夫人姨母。” 桃金娘心头猛地一跳。 屋里竟还有位公子! “怎不早说!” 桃金娘当即就抬脚往上房去,迅速吩咐道:“快,赶紧去寻——” 桃金娘脚步一顿,她看见了苏瑞禾。 桃金娘果断转身下楼。 她不一定进的去,也没有名目,最好是清漪妹妹的未婚夫进去要人! “你在此盯着上房,有任何异动立刻闯进去,不怕得罪人。” 管事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小,恭敬应是。 赵憬鸿一进客栈目光急切的四处搜寻,苏瑞言兄妹亦迅速扫了眼堂中和雅座,都没发现孟清漪的身影。 苏瑞言立刻朝妹妹道:“寻桃金娘。” 苏瑞禾点头,正要喊小二来询问,就见桃金娘脚步急切的朝他们走来。 苏瑞禾一喜,快步迎上去:“桃娘。” 桃金娘颔首:“苏小姐。” 她又朝苏瑞言微微颔首,视线才定在赵憬鸿身上:“这位公子可是清漪妹妹的未婚夫?” 赵憬鸿点头:“正是。” 苏瑞言敏锐的发现不妥,沉声道:“孟小姐可是来寻了桃掌柜?” 桃金娘面色沉凝的点头:“是。” “请几位这边说话。” — 孟清漪坐下后有人上了茶,她没敢用。 郑大娘子瞧在眼里,笑道:“孟小姐倒是谨慎,难不成我还在光天化日下害你不成。” 孟清漪颔首:“不敢。” 人心隔肚皮,何况还是敌非友,谁说的准呢,谨慎些总没错。 郑大娘子也不在意。 她慢条斯理饮了口茶,缓缓道:“我与你父亲相识多年,当年有些误会,我正寻思该如何化解才好,今日一见孟小姐,心里倒是有了些章程。” 孟清漪不动声色看了眼郑大娘子。 她知晓父亲当年声名大噪,盛极一时,但父亲母亲极少与她说起旧事,除了张阁老那桩,她并不知其他。 更没听父母提及什么误会。 谨慎起见,她仍没接话。 郑大娘子显然也不需要她接话,笑盈盈看了眼身旁的公子,说出来的话叫孟清漪遍体生寒:“这是我娘家侄儿,四品门户,家中正妻通情达理,若能与孟家结桩良缘,也算了却因果。” 孟清漪飞快扫了眼年轻公子,恰对上对方肆无忌惮到有些露骨的眼神。 她浑身起了阵寒意。 孟清漪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语气冰冷:“郑大娘子说笑了,小女已有婚约,不日将完婚,眼下未婚夫还在等小女,小女先告退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赵憬鸿的声音:“烦请通禀一声,我来寻未婚妻。” 孟清漪提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下。 而她此时只想离开,忽略了郑大娘子脸上有恃无恐的笑意。 “孟小姐不急回绝,若他日有意,我仍愿意成全这桩美事。”郑大娘子眼里闪现着异样的冷光:“吴妈妈,送孟小姐出去,免得叫人着急。” 吴妈妈上前:“孟小姐请。” 孟清漪快步就往外走。 门打开,看见赵憬鸿和苏瑞言并肩立在门外,孟清漪彻底松了口气。 赵憬 鸿赶紧上前将孟清漪拉到身侧,低声询问:“没事吧?” 不等孟清漪开口,一旁的吴妈妈就笑着道:“赵公子这是什么话,我家大娘子不过请孟小姐喝盏茶,哪里就紧张成这样。” 赵憬鸿沉色看了眼屋内,正要开口,苏瑞言先一步道:“这位妈妈说的是,只是赵公子突然寻不见未婚妻难免着急了些,还请郑大娘子见谅。” 吴妈妈看了眼苏瑞言,不见屋里有话传来,才看向赵憬鸿,别有深意道:“赵公子,人今日可是全须全尾交到你手上了,不过如孟小姐这般佳人,赵公子可得好生护着才是。” 苏瑞言脸色猛地一变,看向孟清漪,果真见孟清漪脸色发白。 赵憬鸿咬咬牙,道:“多谢妈妈提点,我自会护好未婚妻。” 说罢,便拉着孟清漪离开。 下了楼,苏瑞禾刚想追上去,被苏瑞言拦住,她不解道:“大哥哥,穗岁定是吓到了,我去看看她。” 苏瑞言看了眼赵憬鸿的背影,拧眉道:“晚点再去。” 苏瑞禾意会过来,懊恼的啧了声:“我一时情急,忘了穗岁已有未婚夫,赵公子定会好生安抚她。” 这种时候她怎好去打搅。 苏瑞言脸色却有些难看。 赵憬鸿最好是去安抚她的。 — 首辅府 茶香满室,可至茶凉,都无人动。 邬明鹤端坐蒲团,手搭在膝上,望着窗外竹林,脸色一片沉寂。 谋士方灼抬眸望他一眼。 从宫里出来,主君就这样坐了足足半个时辰,他茶都换了三回。 可惜了上好的龙凤茶团。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方灼再次替他换上茶,开口道:“少见主君如此愁绪,可是因为张阁老府一案?” 邬明鹤终于动了。 他端起茶一饮而尽,眼底有几分沉色。 方灼又道:“主君与圣上意见相左?” 邬明鹤看向他:“都知道了?” 方灼笑了笑:“近日来大案就这一桩,张阁老拥护圣上数十年,态度明朗,是与士族打擂的头号人物,若我没猜错,圣上是要主君保张阁老?” 邬明鹤低低嗯了声。 方灼直起身子,微叹了口气。 这就不怪历来持重的主君如此烦闷。 士族与皇权的拉锯战仍在继续,张阁老是众所周知的天子心腹,他一倒,世家占上风不说,也等同于打圣上的脸。 眼下所有弹劾都压在了御前。 圣上不能救,能保他的只有主君。 可这个人,主君不想保。 世家此举的确是想将张阁老拖下来,借机夺权,可张阁老贪污受贿是事实。 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上没几个真正干净的,若数目小些,主君不至于如此难做,可偏偏张阁老太过贪心狂妄。 去岁南边决堤,死了两百人,三年前北方大雪,死了三百人。 赈灾粮和堤坝款一小半落进了张阁老的口袋,此罪太大,主君不能容。 主君与圣上少年情谊,相辅相成,历来一条心,这件事若处理不好,虽不至于君臣失和,却也免不得生起隔阂。 “你如何以为?” 良久,邬明鹤问。 方灼面色沉稳道:“主君心里已有答案了,属下与主君一条心。” 邬明鹤不置可否,良久,他放下茶盏,冷声道:“张弘之想活,不是我允不允。” “得送他亲自下去问问那五百多亡魂,他们允不允。” 15.第 15 章 赵憬鸿拉着孟清漪到了客栈后院一处清净地,确认四下无人,他一把将孟清漪拥入怀中,心有余悸道:“还好你无事。” 天知道他知晓房中是谁时是如何焦急。 孟清漪任由自己被他拢进怀里。 她的确被郑大娘子的话吓着了,听到赵憬鸿声音的那一刻,她的心才落下。 幸好他们寻了过来。 相拥好一会儿,赵憬鸿放开孟清漪,双手捏住她肩臂,神情凝重道:“清漪,你可知屋里那公子是何人?” 孟清漪摇头:“我不知。” “郑大娘子说是娘家侄儿。” 可她根本不认得什么郑大娘子。 赵憬鸿却紧紧盯着她继续问:“在此之前,你确认没有见过他?” “没有。”孟清漪道:“不论是那位公子,还是郑大娘子,我别说见过,今日之前听都未听过。” 赵憬鸿见她不似说谎,略松了口气,又思忖片刻后郑重嘱咐她:“此人绝非善类。” “花天酒地,妻妾成群,是出了名的好色——纨绔,清漪,你切记离他远些。” 孟清漪听的暗自心惊。 赵憬鸿的意思是说,她可能不知道在何时被那位公子盯上了。 难道当真是因此,郑大娘子才拉出的父亲做幌子? “清漪。” 赵憬鸿突然开口打断孟清漪的思绪,她一抬头就对上赵憬鸿担忧复杂的眼神。 “此人出身勋贵,远不是我们能招惹的,我担心他不会就此罢手,清漪,我们成婚前,你都留在家中可好?” 孟清漪微微一怔。 他们的婚事定在腊月,难道要她大半年不出门? 赵憬鸿继续道:“还有这间客栈的掌柜,她出身商贾,商人重利不可轻信,免不得今日她就是被人收买,才将你送进去,清漪日后还是莫要与她来往了。” 孟清漪脸色一沉,立刻反驳:“今日之事桃姐姐并不知情,我与桃姐姐是朋友,这样的话你日后莫要再说了。” “可即便今日之事与她没有关系,她也是商贾出身,闺阁女子抛头露面,本就伤风败俗。”赵憬鸿道:“清漪,你们不是一路人。” “还有今日画——” “赵憬鸿!”孟清漪听不下去了,冷声打断他:“桃姐姐正经做生意,怎就伤风败俗,我们性情相投,结为朋友,又如何不能是一路人,就因为桃姐姐是女子,是商贾出身?” 赵憬鸿见她动了气,强压下将出口的指责,放软声音道:“抱歉,是我太过着急了,此事我们之后再论,如何?“ 孟清漪一颗心冷了半截。 “你不是太着急了,而是你心中对商贾抱有太大成见,对女子的规训过于严苛,赵憬鸿,我们才不是一——” “孟小姐。” 桃金娘的声音打断了孟清漪将要出口的狠话,她快步走近二人,颔首见了礼,态度温和而疏离:“今日之事是我考量不周,特备席面给孟小姐压惊,也向孟小姐致歉,还请二位见谅。” 孟清漪压下心中郁气,想伸手拉桃金娘,桃金娘却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伸手道:“请二位移步金桃阁。” 赵憬鸿眼神沉着的看了眼桃金娘,略颔首后抬脚离开。 孟清漪轻轻拉住桃金娘,有意放慢脚步,等赵憬鸿走远,她才歉然道:“桃姐姐可是都听见了。” 桃金娘轻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道:“清漪妹妹方才想说什么,想说你和他才不是一路人?” 孟清漪垂眸不语。 桃金娘见此沉默须臾,温声道:“清漪妹妹可愿听我几句?” 孟清漪轻轻点头。 “夫妻之间吵架拌嘴,意见不和是常有的事,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说些伤人的狠话,否则,长久以往再深的情份都要磨没了。”桃金娘道。 孟清漪脸色渐缓,低声道:“我方才是在气头上,可他说那样的话,我不认同,也断不能忍。” 言罢,她握紧桃金娘的手道:“桃姐姐也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在我看来,桃姐姐将客栈经营的这样好,只令人敬佩。” 桃金娘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桃姐姐我是什么人,几岁就能跟人拿算盘争利润的,岂会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不过当世士农工商,商人为最末等,赵公子此言不算冒犯,你可莫要再跟他为此争论置气,要知道我们一年才见一面,而你们日后是要朝夕相对的,可不能因小失大,大不了我们以后避着他偷偷见。” “要是因为我让你和未来夫婿生出隔阂,那我可就是天大的罪过。” 孟清漪眨眨眼不置可否,而后挽着桃金娘胳膊往回走:“可若是将来我们还有更多意见不和的,难道我要处处避让?” “那自然不是。”桃金娘认真道:“今日之事无伤大雅,退一步无妨,若碰触到底线和原则可不能让。” 孟清漪听到这里心头的郁气已经散了不少,眼底也有了笑意:“听桃姐姐一番话,我豁然开朗。” “我方才那样生气,甚至都以为我和他话不投机,可桃姐姐这一番开解下来,我此时竟也不觉是多大事了。” 桃金娘笑道:“那也是清漪妹妹聪慧通透,心思玲珑。” “好了,我就不进去了,折腾这么一通你也饿了,快去用饭吧,多是你喜欢的菜。” 孟清漪踌躇着还想说什么,却被桃金娘轻轻一推:“快些放宽心去,这点子小事伤不了我们的情份。” 孟清漪这才释然一笑,向桃金娘道了谢,往二楼去。 望着孟清漪离开的背影,桃金娘脸上的笑容缓缓散去,眼底浮现一抹忧色,这时,耳畔传来一道嗓音:“你也觉得她那未婚夫并非她的良配?” 桃金娘白他一眼:“容你胡说。” “我可不是胡说,我方才只觉他心胸不够大气,比不上与他们同行那位公子,现在却又觉他眼界不够开阔。” 一道白色身影从暗处走出来,将一个荷包递给桃金娘:“六十文,可够今日开销?” 桃金娘接过荷包掂了掂,扫他一眼:“还有心思对别人评头论足,我看你还是想想明日凑不出来钱住哪片山啃野果子吃吧。” — 苏瑞言最后还是不放心找了过去,恰也听见了那番争论,可他没有立场出声阻止,幸得桃金娘反应快。 看赵憬鸿回来,他其实有心想开解,却又怕赵憬鸿误会他偷听墙角,管的太多。 倒是赵憬鸿先开了口:“不知表兄可知,今日这样的事,以往可曾发生过?” 苏瑞言一愣后,道:“不曾发生。” 赵憬鸿微松了口气,没再言语。 苏瑞言听明白了他的思虑。 他这是认为今日之事源于孟清漪容颜太过出挑,他觉得 这是孟清漪惹来的祸端。 苏瑞言突然有些后悔了。 直到孟清漪进来,苏瑞言脸色都还沉着,幸还有苏瑞禾在,她虽不知为何素来妥帖的兄长突然来了气,撂挑子不管了,但这种情况她也不好问,只得担起打圆场的责任,有她从中说和,这顿饭才不至于太难以下咽。 孟清漪虽被桃金娘开解好了,但不代表她心里对赵憬鸿认同了,回去的一路上,孟清漪都没主动同赵憬鸿说过话。 到了孟家,赵憬鸿在苏瑞禾的暗示下下马车同孟清漪道歉,态度放得很是软和,赔了好一会儿罪,孟清漪才顺着台阶下来,勉强给了他一个好脸色。 苏瑞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送赵憬鸿的马车走远,他才走向孟清漪,沉声问:“你可知郑大娘子是谁?” 孟清漪见他如此凝重的态度,心中顿觉不妙:“不知。” 苏瑞言看着她道:“她姓徐。” 孟清漪瞳孔一震,她近日刚听过徐姓,再观苏瑞言神情,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失声道:“郑大娘子就是张阁老夫人的娘家侄女,那位徐小姐?” “是。” 苏瑞言道:“二十多年前的事年轻一辈少有知情的,赵憬鸿应也不知晓。” 否则他今日就不会认为这是孟清漪惹来的麻烦。 而关于长辈旧事,苏瑞言只能提点至此,他知道孟清漪听的懂,就算她不懂,孟大人也能明白。 孟清漪一时心乱如麻,匆匆与苏家兄妹道完别,就赶紧去寻林氏。 今日天气好,林氏正在守拙堂张罗给孟远昌晒书,见孟清漪这个时辰回来,不由惊讶道:“不是去桃花坞了,怎么回来这么早?” “母亲。” 孟清漪心神难定:“母亲可知父亲今日何时回来,我有事想同父亲说。” “这几日你父亲都回来的很晚,衙门有一桩大案,连县令都焦头烂额的。”林氏答完又疑惑道:“你不是去踏春,怎突然回来寻你父亲,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孟清漪不愿母亲早早跟着忧心,接过林氏手中的书,帮忙一起晒:“等父亲回来再一起商议。” 孟家有个习惯,大事小事都喜欢一家人一起商量,林氏闻言也就不再细问。 “你父亲就爱收集书本,我看再过两年这守拙堂都不够他放了。”林氏抱怨道:“他就两只眼睛,也不知哪里看的过来这么多书。” 孟清漪听的莞尔:“也不是一日两日就收集来的,自然看的过来。” “是是是,你们父女一条心。” 林氏没好气嗔道:“帮你父亲说话,这书你就给他晒吧。” “母亲冤枉我,我明明最向着母亲了。”孟清漪一边让聆风陪她系襻膊,一边用手臂去蹭林氏:“父亲母亲置气时,我哪回不帮母亲。” 聆风跟着她追:“姑娘快等等。” 阳光正好,院里散发着浓郁的书本笔墨气,时而传来欢声笑语,温馨而和睦。 这日孟清漪没有等到孟远昌回来,只叫人往家中传来信,说是此次案情紧要,以保不往外泄,所有相关官员都不能离开公衙,直到结案。 孟清漪心中愈发不安,可事关要案她也不敢随意打探,只能心焦的等着。 孟远昌是在两日后天擦黑时回来的,一身疲惫,见到孟清漪第一句话便是:“穗岁,明日你去粟山书院接上你兄长,去你外祖家侍疾。” 16.第 16 章 “侍疾?” 孟清漪还没反应过来,林氏已惊声道:“母亲病了?怎我没接到消息?” 孟远昌示意她冷静:“岳母无碍。” 林氏微松了口气:“母亲无碍,那侍什么疾——”她话音一顿,似是想到什么脸色一白,半晌才颤声问:“出什么事了?” 孟清漪一颗心也骤然提了起来,紧张的望着孟远昌,外祖母无碍,却要她和兄长去侍疾,父亲这是要将他们送出京城。 恐绝非小事! 孟远昌长长的叹了口气,好半晌后才道:“张阁老昨日定罪了。” “贪污受贿,证据确凿,三族下狱,大理寺正在追查其党羽,门下不少学生都已受牵连,大理寺狱都快要关不下了。” 自古大官落马,哪个不牵出一长串。 连门下学生都获罪,可见这次是要将张阁老一党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怎的如此大动干戈。” 孟清漪惊讶道:“张阁老是得罪什么人了,还是犯了天大的法?” 孟远昌又是一叹:“都占了。” “前夜张家抄出十余抬黄金白银,能抵小半国库,还不提数抬古玩玉器,名人字画,且不算其他来处,光是三年前北方大雪,去岁干旱,就是五百多条人命债,此罪滔天,已难压民愤。” “世家为此筹谋已久,联合上奏,小半月前折子连着罪证就送到了御前,圣上压了半月,终究是没保住。” 朝堂之事只要不事关机密,孟远昌都不会刻意瞒着家里,相反有时还会说给他们听,尤其是一双儿女,官宦之家,不能看不清朝堂局势。 孟清漪一听他这番话就明白了。 世家与皇权的争斗以任选寒门学子为始,也是最烈的争锋,先帝铁了心收权,不乏雷霆手段,奈何病体沉疴,又去的太急,寡母幼帝,自保尚且艰难,先帝好不容易争来的平衡顷刻就被打破。 士族权力再次凌驾皇权之上。 幼帝三岁坐龙椅,当了十几年傀儡,暗则韬光养晦,培养拉拢势力,江南望族邬明鹤的出现为少帝赢来了巨大的转机,两方争斗七年,终将局势再次拉到先帝去时的平衡局面。 张阁老是先帝时期的保皇派,也是先帝留给少帝的心腹之一。 幼帝能安稳在龙椅上等到邬明鹤,张家功不可没,于士族,张家是眼中钉肉中刺,于百姓,张家是贪官屠夫,可于圣上,却是从龙之功。 这还只是表面,更深一层的是,张家是拥护圣上的,张家若倒等同打圣上的脸,也更意味着士族将趁机壮大权势。 正因此,圣上才会压这半月。 “竟连圣上都没压住?”孟清漪看到了更深一层,心中惊讶,近两年士族与皇权不是已经达成某种平衡,士族的权力怎突然又到了这个地步。 孟远昌看出她心中所想,目光深邃道:“非也,是有人不愿保张阁老。” 孟清漪对上父亲别有深意的眼神,脑中灵光一闪,惊道:“首辅大人?” “是。” 孟远昌沉声道:“张阁老这桩案子除了邬首辅没人保的住他,张阁老这些年如此肆无忌惮,也正是因为他清楚如今局势刚稳定,他若出事圣上定会力保他,可于今岁秋月安稳致仕,衣锦还乡,然他却算错了一点,邬首辅宁愿违背圣上的意思,也要抄了张家。” “动手的是邬首辅的人,连夜抄的家,等士族反应过来想分一杯羹时,赃款已经进了国库,名声也没落着,只这一绳子拉出来太多空缺,恐还有的争。” 孟清漪眸光微闪。 他不惜违背圣命,惩治恶人,从此处看,倒是个好官。 “说这么多,与我们有何关系?” 林氏终于插上了话。 孟远昌沉默片刻,沉声道:“我这两日未归并非因案情受制,而是被关了起来。” 林氏孟清漪皆大惊失色,林氏最先反应过来,慌忙扑过去上下检查孟远昌:“怎会如此,为何关你,可有受伤?” 孟远昌任她查检完,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没有受伤,只是暂时被关押,有苏县令从中周旋,又都是自己人,没吃苦头。” 林氏眼睛都急红了。 “这到底是为何啊?” 孟清漪却结合前后心中隐隐有了猜想,手指攥得发白:“可是与张家有关——” 孟远昌看了眼孟清漪,沉声道:“八|九不离十。” “近日县衙出了桩大案,初时由我主查,却不知为何突然出了岔子被叫停,我被关的这两日,苏县令费了不少功夫才打探出些眉目。” “说是我可能得罪了什么贵人。” 孟清漪:“父亲如何以为是张家?” “因为昨日张家一出事,上头就松了口,我这才被放出来。”孟远昌道。 林氏大感震惊:“这——这张家都关进牢里了,自顾不暇了还有空为难人?” 孟远昌深吸一口气,艰难道:“我今日在回府前,见到了郑大娘子。” 林氏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你见她作甚!” 孟远昌立刻表明态度:“天地可鉴,不是我要见她,是她拦了我的路——” “她拦路是拦上瘾了不成!” 林氏不等孟远昌说完,火气就直冲天灵盖:“黑心肝的,她这回又要使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孟远昌拧眉道:“她说——” “当年那封推荐信已呈到大理寺。” 林氏一时没太听懂:“什么?” 孟清漪却立时听明白了,只觉脑袋一阵轰鸣。 ‘门下学生不少受到牵连——’ 孟远昌也是张阁老的学生! “她还说了什么?”孟清漪急声询问。 孟远昌摇头:“只说了这一句。” “但我觉得此事不简单,接下来恐有好一阵风雨,穗岁,你明日一早接上你兄长便往福云县去,没收到我的信不可回来。” 孟清漪脸色一片惨白:“来不及了。” 孟远昌夫妇见她如此反应,心中都是一咯噔,林氏猛地想起前两日孟清漪出门踏春提前回来,说要寻父亲商议的事,忙道:“你那日要与你父亲说什么,可与这事有关?” 孟清漪缓缓抬头看向父母,尽管她极力压制,还是难掩眼底惊慌:“我在桃花坞,也见到了郑大娘子。” “什么!” 林氏快步到她身边,着急道:“如此要紧事你怎么不早说,她对你做了什么!” 孟远昌脸上已是一片 沉色。 孟清漪吞咽了下,颤声道:“她——她说要了却因果,要我与她侄儿作妾。” 她那时只觉她在说疯话,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她是早有谋算! “啪!”孟远昌猛地站起身,狠狠扫落桌上茶盏,气声道:“欺人太甚!” 孟远昌一向温润持重,少有如此愤怒的时候,即便当年谣言四起,他也没像现在这般失态过。 他以为这是他们这一辈的恩怨,他已落到如今地步,怎么算也该到此为止,没曾想竟还不肯放过他的孩子! “疯子!她这是要缠着我们一辈子不成!”林氏终于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几步,尖声道:“想糟践我的女儿,想都别想,大不了鱼死网破!” 厅堂的动静传到外头,周妈妈赶紧将下人支开,除了亲信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孟清漪却是最快冷静下来的那一个,她迅速理清了思路,稳住心神看向孟远昌:“父亲,她已经盯上我了,若您被关押这两日,还有今日她当街拦您说的那句话,都是为了要挟——” 林氏咬牙道:“休想!” 她怒目看向孟远昌:“即便是被贬出京城,赔上身家性命,我也绝不会将穗岁送去给人糟践!” “今夜就送穗岁走!” 孟远昌也正有此意,只是他还没开口就听孟清漪道:“她如此大费周章,怕不会轻易放我走。” 且她走了,父亲母亲怎么办。 她突然想到什么,抬眸道:“父亲,张阁老出事,徐家作为阁老夫人的娘家,怎会无事。” 孟远昌却道:“徐家保不住。” “可郑家是清贵门户,郑祭酒又是出了名的清流人物,并不受此案牵连。” 祸不及出嫁女。 孟清漪身子一软,此路行不通,还有什么办法能解燃眉之急。 林氏声音颤抖道:“她这是自己落不到好,也见不得旁人好,大难临头都还要拖我们下水,到底哪来这么大仇怨呐!” 便是有仇,也是孟家记恨她郑大娘子! 她何至于如此赶尽杀绝。 “嫉妒!她这是嫉妒!” 突然林氏想起什么,喊道。 孟清漪一愣:“母亲这话如何说?” 林氏冷哼:“当年那事闹成那样,她自己怎会不受影响,徐家为了保她名声,才说了郑家这门亲,外人看着是门好婚,我却是听到过些风声,她嫁过去不久就与夫婿貌合神离,并不温存。” “她这是见我们夫妻恩爱,心生嫉妒,才想将孟家拖下水。” 一家人俱都沉默了下来。 良久后,孟清漪道:“郑家既是清贵门户,想来不会平白冤人,且先静观其变。” 夜色已深,短时间也拿不出章程,也只能如此了。 林氏夜里心不落,睡到一半坐起身:“还是要将穗岁送走才成。” “明日再做计划。” 孟远昌安抚她道。 可谁都没想到,次日一早,大理寺来人将孟远昌押走了。 林氏吓的差点晕死过去。 孟清漪追出去询问,大理寺官差上下打量她一眼,到底没为难,冷声提点了句。 “张家党羽的名单里有孟县丞。” 17.第 17 章 孟清漪回到瑞清堂人还是恍惚的。 父亲怎会成了张阁老党羽! 林氏知她追出去询问,见她这样情状回来,更觉心惊:“穗岁,如何说的?” 孟清漪好半晌才艰难开口:“大理寺的大人说,张阁老的党羽名单里,有父亲。” 林氏眼前一黑,倒在周妈妈身上。 周妈妈赶紧抚她的背安抚:“大娘子莫慌,越是这紧要时刻,越要镇静。” 林氏此时哪里镇静的了,只觉心焦如麻,急声道:“怎会如此啊。” 孟清漪强行冷静下来,道:“恐怕是因为当年那封推荐信,眼下张阁老贪污受贿案闹得沸沸扬扬,门下学生不少受牵连的。” 林氏愣了愣,瞪大眼:“难道就凭那封推荐信,就说你父亲是张阁老的学生?” 她觉得甚是荒唐:“当年闹成那样,谁不知道我们与张徐两家结了仇,怎如今张家一出事,却给你父亲扣上张家党羽的帽子,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这时,望舒急急从铺子里赶回来,匆忙请了安,禀报道:“大娘子,姑娘,奴婢方才见到主君被押走,苏县令带人去拦,以辖内官员为由想暂且押在县衙,但没将主君要来,大理寺说此乃朝廷要案,涉案人员都要关进大理寺。” 林氏又觉身体一阵发软,急的直落泪:“竟连苏县令都没法子,也不知道大理寺狱是个什么章程,若是用刑,你父亲那身子骨哪里经的住啊。” 林氏一时间又急又气:“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这些年我们哪里和张家有过来往,便是有交集,那也是有仇的,怎什么证据都无便认定你父亲是张阁老一党。” 望舒又道:“大娘子,姑娘莫急,方才苏大公子也在,远远看见了奴婢,令银竹传话,此案牵扯太广,涉案人员会一一审查,若无实证,早晚会放人。” 林氏闻言一喜:“当真?” 她比谁都清楚孟远昌与张阁老除了仇怨,再无任何瓜葛! 望舒点头:“这是苏大公子的原话。” 孟清漪脸色却仍不见好,她听出了苏瑞言话里隐晦的提点。 早晚会放人—— 是早是晚可有大说法。 若无郑大娘子这档子事,她必能放宽心,可眼下怎么看都不容乐观。 时隔二十多年,那封推荐信怎会被从内阁调出来,到了大理寺! 光这一点就令人心悸。 “可这要查到什么时候去,那大理寺狱可不是好待的。”林氏仍觉忧心,突想起什么,踌躇道:“不知赵家可有什么门路。” 孟清漪也正想到这里,闻言立刻让聆风去递帖子,想了想又叫住她:“等不及了,备马车,我这就去赵家一趟。” 她心里很清楚这件事绝对不简单,父亲等不得。 林氏有些担忧道:“到底未成婚,这案子又不小,也不知他们愿不愿意——” “穗岁,只求让你父亲在牢里好过些,莫要让赵家为难。” 孟清漪知道母亲担忧会影响她的婚事,颔首道:“母亲宽心,女儿有分寸。” 孟清漪稍加收拾就出了门。 孟家离赵家不近,马车行了半个时辰才到。聆风上前叩门,递上拜帖,门房迅速打量她们一眼,道:“请孟小姐稍后。” 这一‘稍后’又是半个时辰。 聆风脸色都不太好了,低声埋怨道:“赵家这是什么意思!” 帮是不帮给个准话,哪有将姑娘这么晾在外头的。 孟清漪轻咬了咬唇,示意她噤声:“眼下情况不同,是我们有求于人,多等等。” 就在这时,竹墨采买回府远远看见正门停着孟家的马车,忙进侧门禀报,不多时,赵憬鸿脚步匆忙的迎了出来。 “清漪。” 聆风一回头看见赵憬鸿从侧门出来,忙道:“姑娘,姑爷出来了。 孟清漪已经看见了。 她神情沉着的望了眼紧闭的正门,折身迎向赵憬鸿。 “对不住清漪,今日府里太忙,话应该没有传到母亲院里,让你久等了。” 赵憬鸿歉然道。 孟清漪轻攥了攥手指:“无妨。” 赵家比孟家大不了多少,再怎样忙,她的拜帖都不至于大半个时辰传不到主母手中。 可求人终归低人一等,不好拆穿。 “岳父一事我已经知晓了,清漪可是为此事来的?”赵憬鸿担忧道。 孟清漪点头:“是。” 她斟酌好说辞,道:“我询问过大理寺的大人,此次将父亲带走是为审查,关押些时日便能放出来,可我怕父亲的身子骨受不住这场牢狱之灾,所以想来问问你,能不能帮忙打点一二,只求让父亲少吃点苦头。” 赵憬鸿听罢握住她的手道:“你莫急,我知岳父是清白的,我这便去求父亲托人去大理寺打点。” 说着,他面带愧色道:“抱歉,上次桃花坞我还不知道早些年的事,只以为是——” 孟清漪听他愿意为父亲奔走,神色缓和不少,温声道:“无妨,我也是才知晓。” “父亲的事,便拜托你了。” 孟清漪说着吩咐聆风取来早备好的银钱,递给赵憬鸿道:“我今日出门急没准备太多,只要能让父亲少吃苦头,缺多少你只管差人来说,不管花销多少,都使得。” 赵憬鸿脸色一沉,拒绝道:“清漪这是哪里话,我们是一家人,这也是我的分内之事,哪还能要你的钱。” 孟清漪却拉起他的手,将荷包塞进去,认真道:“正是因为一家人,才不能只要你来承担,我虽没见过大场面,但想也晓得打通大理寺的关系必然花销不小,你且先收着,有用的时候。” 赵憬鸿闻言皱了皱眉,踌躇几息后,道:“那我先收着,若我实在凑不够了再用你的。” 孟清漪余光瞥见侧门处有人探头张望,笑容微敛,抽回手道。 “那我先回去等你的消息。” 赵憬鸿点头,又安抚她道:“好,你也莫要太过忧虑,岳父定会平安回来的。” “嗯。”孟清漪颔首道别。 “路上小心。” 赵憬鸿目送马车走远才折身往回走,刚进侧门,就被人拦下:“公子,夫人请您过去。” — 一上马车,孟清漪笑容尽失。 聆风疑惑道:“姑娘,姑爷不是答应帮忙吗,您怎还愁眉不展。” 孟清漪微微摇头:“没那么容易。” 她道:“门房拦了我大半个时辰,赵憬鸿又是走侧门出来,连请我进去的话都没说,可见赵家怕是不愿趟这趟浑水。” 聆风着急道:“那可怎么办?” 孟清漪没作声。</p >苏家已经尽力,她没有别的门路可走,只能先等赵憬鸿的消息。 回到孟家,林氏立刻迎上来询问:“如何,赵家怎么说?” 孟清漪不想母亲太过忧心,只捡好的说:“赵憬鸿答应去求赵大人帮忙。” 林氏闻言心头微定:“那便好。” “赵家大姑爷在大理寺当差,只要他们愿意出面,定能走的通的。” 赵家大小姐这门婚事是去岁定下的,今年刚开春大姑爷就调进了大理寺,而今婚期将近,孟家也收到了请帖。 孟清漪也正是因此才想着去求赵家。 - 锦王府 谢锦润听完圭影的禀报,惊的一拍桌:“什么?” “孟家不是同张阁老结过仇吗,二十多年都无交集,是哪个瞎了眼又不长脑子的将他给当作张阁老党羽抓了。” 圭影道:“属下听大理寺的人说,是因为孟县丞的名字出现在张家党羽的名单上,大理寺依着名单抓的人。” 谢锦润咬牙道。 “名单是哪个混账理的?” “属下刚打探过,据说是从已经抓获的张家党羽口中审出来的。”圭影斟酌着提醒道:“多半是孟县丞得罪了什么人。” 大理寺关了百余人,只要稍加打点,想审出一个孟远昌的名字,易如反掌。 谢锦润嘶了声:“这样啊?” 他若有所思片刻:“这份名单聿恒可有看过?” 圭影回道:“此案由三司会审,按规矩,最后的定案名单才会呈到邬首辅跟前。” 那也就是说邬明鹤此时还不知道名单里有孟远昌。 “可要将消息递给邬首辅?” 谢锦润立刻抬手:“你莫急,容我好生斟酌斟酌。” “对了,眼下孟家什么情况,赵家又是什么反应?” 圭影如实禀报:“大理寺押人时苏县令拦过,没将人要走,眼下正在四处疏通,但效用甚微,而除了苏家,孟家如今只有赵家这一条路可走,今日孟小姐去了赵家,等了大半个时辰赵家连门都没开,后来是赵憬鸿的书童无意中瞧见进去禀报,赵憬鸿才出门与孟小姐相见。” 谢锦润眼神一紧:“他没将孟小姐请进府中?” “没有。” 谢锦润眼底划过一丝精光。 他托腮沉思许久后,突然放下笔,神神秘秘的朝自己几个心腹招手:“想不想干票大的。” 圭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帮他抄书的李奉渔戒备的抬起眼,一旁研墨的刘子春面露惊恐。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 不想! 谢锦润没好气道:“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 李奉渔默默看向谢锦润。 您有出息就不会被罚在这里抄书了。 谢锦润:“.....” “你们听本王说——” 圭影:“王爷,属下继续去盯着赵家。” 谢锦润咬牙:“回来!” “全都给本王过来!” 三人对望一眼,无奈的走近谢锦润。 “事关邬明鹤终身大事,你们都给本王听仔细了,不允许出任何差池,圭影,你这样——李奉渔——这件事交给你。” “刘子春,你给宋祈谚送个消息,悄摸的。” 18.第 18 章 孟清漪焦躁不安的等了两日,赵家终于有了消息。 “姑娘,赵家来人了。” 第三日一早,望舒疾步而来禀报,因走的太急,微喘着气。 家里出了大事,这几日望舒没再去管铺子,整日陪着孟清漪等消息。 孟清漪正给窗前的春枝换水。 这一束是踏春那日赵憬鸿在苏瑞禾的指点下采给她赔罪的。 听得望舒禀报,她急忙回过头,衣袖却不慎扫到花瓶。 “砰!” 花瓶落地,碎了一滩水。 满地残枝好像在预示着什么。 室内静默了好几息后,聆风听到动静快步走过来,将孟清漪拉开:“姑娘当心,莫要伤了。 孟清漪这才抬头看向脸色微白的望舒,望舒一向沉稳,少见如此情状。 她不由绷紧心弦,急步迎上去:“可是父亲有什么消息了?” 望舒摇头,神情复杂的看着孟清漪:“赵家来了位妈妈,正在瑞清堂。” 孟清漪一听不是父亲出了事,心神定下来,理了理衣裙领着望舒聆风朝瑞清堂去,刚走到门外,就听里边传来动静。 “砰!” 是茶盏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传来林氏的怒斥:“退婚?这婚事当初可是你赵家亲自上门来求的,而今主君才出事,你们赵家就急着撇清干系?” 孟清漪脚步一顿。 望舒担忧的看向孟清漪,却见孟清漪虽脸色难看,但并不见伤怀之态。 聆风却已惊的瞪大双眼。 赵家竟是来退婚的! 赵家妈妈赔着笑,语气却极硬:“孟大娘子也别怪我们赵家见死不救,实在是此案牵连甚大,不过明哲保身罢了,再说,这是你们孟家早年惹出来的恩怨,没道理来连累我们不是。” 林氏一愣:“什么意思?” 赵家妈妈皮笑肉不笑:“陈年旧事孟大娘子想必比婆子我清楚,要怪只能怪孟家人都生的一副好皮相,才接二连三惹来这祸端,这该说的不该说的我今儿都说了,再多的我就也不清楚了。” “婚书和庚帖都在这儿了,还有前两日孟小姐给公子的一袋钱和过往的书信以及孟小姐赠给公子的物件也尽数都在,还请孟大娘子莫要为难婆子,将我们公子的庚帖退还,也好让我回去交差。” 林氏脸色一片惨白。 赵家这么急着退婚,莫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可当她继续追问,赵家妈妈却是什么都不肯说了。 正僵持着,一道声音自门口传来:“退婚可以。” 众人回头,见是孟清漪缓步而来。 赵家妈妈别有深意的打量一番孟清漪,暗道这等惹眼的姿色,不怪被人惦记了去。 孟清漪立在林氏身边,眼神平静的看着赵家妈妈道:“夫妻尚且还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不说未婚夫妻,赵家想明哲保身也属正常,不过订婚时是你们赵家主母和公子亲自来的,如今想要退婚,理该请你们主子再来走一趟。” 林氏一惊:“穗岁。” 孟清漪朝她微微摇头后,下逐客令:“周妈妈,送客。” 赵家妈妈还想说什么,周妈妈却已至跟前,冷声请她离开,她也无法强要,只能先将退婚书和庚帖留下离开。 等周妈妈送人出去,林氏才拉着孟清漪道:“当真要退婚?” 孟清漪眼底一片沉寂,见林氏红着眼眶,她反握住林氏的手道:“母亲,婚事讲究两厢情愿,赵家要退,我们没法强求。” “那将退婚书给他们便是,何必再让赵家人来——”平白多受番羞辱。 孟清漪却道:“听赵家妈妈那意思,赵家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内情,才如此急着来退婚,我们得弄清楚。” 林氏重重叹了口气,抹着泪:“原以为这是桩好婚,没想到还是没成。” 好不容易才将婚事定下,可短短一月就退了,传出去叫人怎么想,以后可怎么好说亲。 孟清漪知道林氏的忧虑,轻声道:“母亲,眼下婚事是小,如何将父亲救出来才是最紧要的。” 林氏闻言一颗心又提上来:“不是说只要清白就能放出来吗?” 若真如此便好了。 孟清漪握了握母亲的手,没多说。 — 次日一早,赵憬鸿来了。 孟清漪正在去用朝食的路上,听得消息,聆风忍不住嗤道:“天都还没亮完,来这么早,这是生怕被牵连了。” 亏她早先还以为赵公子值得托付。 孟清漪顿住脚步,略一思忖吩咐道:“去将我昨夜准备好的东西带上。” 她猜到赵家今日就会上门,昨夜便将退婚书等备好了,今日起床就让望舒给她梳妆好,等着赵家,但没想到会来这么早。 “先别惊动母亲。”孟清漪吩咐道:“事情了结后再去知会一声周妈妈。” 昨日赵家的人离开后,林氏就急病了,天擦黑请了趟郎中,折腾半夜才退热。 望舒恭声应是。 等聆风取来东西,主仆往瑞清堂去。 赵憬鸿正坐立不安,一见到孟清漪就抢步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清漪,对不住,那日我见了你后就被关起来,若非今日来——母亲都不允我来见你。” 短短两日,赵憬鸿憔悴不少,眼里盛满了红血丝。 孟清漪抽开手后退一步,颔首疏离道:“赵公子请坐。” 赵憬鸿不知是被她冷淡的态度刺痛,还是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而心痛愧疚,沧然的望着孟清漪许久,才脚步踉跄的坐下。 孟清漪吩咐人礼数周全的上了茶,才看向赵憬鸿道:“此事牵扯甚大,赵家怕被牵连无可指摘,赵公子不必为难。” “清漪——” “赵公子。”孟清漪打断她:“我知你今日是来要庚帖,我不怪你,只想求个明白,赵公子可能解惑?” 赵憬鸿白着脸张口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他今日的确为此而来。 辩无可辩。 赵憬鸿握紧拳,又松开,再开口时已是满目苍凉沉痛:“你问。” “父亲的名字是如何出现在张家党羽名单上的?”孟清漪盯着赵憬鸿道。 她确信赵家一定已经知道了缘由。 毕竟如今就连官府都对外称只是将一干官员带走调查,并未定罪,赵家又对父亲与张阁老的关系心知肚明,大理寺不论怎么查,父亲都是无罪,可赵家却这般急着退婚,一定是因为得到了什么紧要的消息。 果然,赵憬鸿沉默良久后,轻声吐出两个字:“王家。” 孟清漪一怔:“哪个王——” 她话音一顿,瞳孔放大:“王贵妃的王家?” 赵憬鸿沉默点头。 孟清漪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先是郑皇后,又是王贵妃。 她孟家何德何能,竟招惹上这两位天家人物。 “郑家二房的大娘子与王贵妃是嫡亲堂姊妹。”赵憬鸿徐徐将知道的一一道出:“孟家一出事,父亲就去打探了,从长姐未来夫婿处打探得知,前几日向岳——孟大人施压的正是王家部曲,料想此次孟大人被押大理寺多半也是王家授意。” “此案牵连太广,大理寺中就关了近百人,其中关系庞杂,只稍加运作,在口供名单里添一个名字并不难。” 孟清漪越听心越冷:“郑家二房的大娘子可就是桃花坞那位郑公子的母亲?” 赵憬鸿点头:“是。” 他看着孟清漪陡然惨白的脸色,又 心疼又不忍,可他也没法子了:“我退婚也并非自愿,只因近几日父亲在户部处处受制,屡遭为难,托了好些关系才得来一句提点——” “莫娶不该娶的人。” 果然如此。 孟清漪攥绣帕的手指略微发白。 所以郑大娘子布这么大一个局都是在逼她去郑家作妾! 郑大娘子是郑家的主母,她进了郑家,还不是由她搓圆揉扁。 只她实在想不明白,郑大娘子为何恨父亲到如此地步,二十多前散布谣言,毁父亲名声,逼的父亲离开内阁,如今又来逼她为妾,当真只是因嫉妒吗? “对不住,清漪,我——” 赵憬鸿略有些哽咽:“世家望族盘根错节,便是倒了的张家,背地里都还不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部曲门生,郑王两家就更是不可撼动的存在,我们与之相比不过蚍蜉撼树,若不退婚,他们不会放过赵家。” “我明白了。” 孟清漪语气平静唤道:“聆风。” 聆风捧着托盘,递到赵憬鸿面前。 “婚书,庚帖还有赵公子先前所赠的首饰物件,来往书信都在这里了。”孟清漪道:“从此,我们再无相干。” 竹墨看着自家公子望着托盘木然而颓废的神情,心有不忍的道:“公子被关了两日,为此闹了绝食,大娘子才允公子今日亲自来见孟小姐一面。” 聆风眼眸一扫:“所以呢,难道你们今日不是来退婚的?” 竹墨愣了愣,飞快看了眼孟清漪,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好歹未婚夫妻一场,孟小姐怎如此冷静淡漠,不见半分不舍。” “笑话!” 聆风冷笑一声道:“明哲保身的是你们,退婚的也是你们,倒还来怪我们姑娘冷静,怎么,还要我们姑娘痛哭一场,怜惜你家公子的不容易。” “你家公子难道不知今日这婚事一退,我家姑娘面对的是什么?” 聆风历来嘴快,话说的也直白。 竹墨当即就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可我们公子也无法啊,公子已经尽力了。” 聆风冷哼一声,将托盘往竹墨怀里一塞,蹲了个礼,讥讽的话脱口而出:“那奴婢代我们姑娘谢过赵大公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赵憬鸿神情悲痛,面色发白的看向孟清漪:“清漪,我没有这个意思。” 孟清漪没心思与他继续分辨,喊道:“聆风,不得无礼。” 聆风应了声是,朝竹墨翻了个白眼儿,回到孟清漪身边。 孟清漪看向赵憬鸿,语气平淡道:“此事我没怪你。” “若易地而处,我或许也是同样的选择,只是希望赵公子明白,既已经做了选择,便是默认我们此后再无任何情份可言,再做依依不舍的悲痛情态不合时宜,还请赵公子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如此唤我。” 说完,也不再看赵憬鸿如何沉痛,道:“望舒,送客。” “清——” 望舒大步上前,挡住孟清漪,冷声道:“赵公子,请。” 赵憬鸿这才不舍的收回视线,一步三回头的出了瑞清堂。 立在院中,他折身回望,已看不见孟清漪的身影,他眼中闪烁着泪光,不明白这一切怎会突然变成这样。 赵憬鸿离开后,孟清漪坐在椅子上久久都没动,聆风以为她是心伤,蹲在她身前劝道:“姑娘莫要难过了,不值当。” 孟清漪苦笑:“我哪里有空为这点事难过。” 赵憬鸿的选择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在她的意料之中。 只是她没有想到郑皇后不够,又来一个王贵妃。 赵憬鸿有句话说的没错,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甚至不必他们亲自动手,只肖一句话,就有人能让他们活不下去。 19.第 19 章 望舒回来,见孟清漪神色怅然,心头一紧,握住她的手道:“姑娘,郑家是个火坑,万不能往里跳。” 孟清漪苦笑:“可还有什么法子呢。” 望舒急声道:“主君是清白的,只肖大理寺一查便知,姑娘可莫受他们胁迫。” “赵憬鸿的话你也听见了,大理寺关着百余人待查,我们如何保证父亲能活着等来一句清白?”孟清漪有些无力道。 他们的手能伸到大理寺去,也就等于将父亲的性命握在了手里。 郑大娘子这是明摆着逼她就范,偏她还束手无策。 张阁老这样的案子沾染上是要命的,若她不妥协,全家都得跟着死。 聆风听的惊慌难定:“那现在该怎么办啊。” 望舒抿着唇,再说不出话来。 良久,孟清漪起身道:“多带些银子,我们去趟大理寺。” 不管怎样,先想办法见父亲一面。 - 赵家退婚的消息传到了苏家。 苏瑞言在房里静坐了半个时辰后,一言不发的疾步出门。 银竹急忙拿起伞追出去:“公子,下这么大雨呢,您如此着急是要去哪里?” “孟家。” 银竹看了眼苏瑞言手中的盒子,只觉心惊肉跳,这个当口公子去孟家作甚呀。 然行至门口照壁处,被拦住了。 苏瑞言看向似乎早已等在此处的苏县令,止住了脚步。 “父亲。” 苏县令瞥了眼苏瑞言手里捧着的盒子,道:“是传给苏家长媳的玉镯?” 苏瑞言沉默不言。 苏县令也不追问,只说:“赵家这个节骨眼退婚,显然另有内情,你如何以为你能救的了孟家丫头?” 苏瑞言又沉默一阵,突然掀袍跪下,磕了个头:“父亲,我可以划出族谱,与她另立门户,绝不让此事牵连家里。” 向来妥帖温润的公子头发衣袖被雨水浸湿,额间也沾了些许泥污,很有几分狼狈。 书童长随都被吓的跪下,却见苏县令并未恼怒,只盯着苏瑞言看了半晌,弯腰将他扶起来,叹道:“你是不是在后悔,若你早些向孟家提亲,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了?” “非也。”苏县令神情沉着道:“你怎不想想,怎就这样巧,孟丫头刚订婚,你们就在桃花坞遇见郑大娘子,孟见山也在这时入狱?” 苏瑞言神情一滞,面露震惊:“难道——” “你以为这只是巧合?你难道忘了前几日孟见山被关押的事,我已然探查到是王家部曲施压,而今日孟见山入狱,只是恰巧赶上张家出事这个当口了。”苏县令重重叹了口气道:“我刚刚打探来消息,孟见山是被张党供出来的,这是明明白白的威胁。” “他们一直都盯着孟家。” 苏瑞言愤然的握紧双拳:“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张狂的陷害?” “陷害?”苏县令冷笑一声:“张家这案子多大牵扯动静你不知道?光门下被抓的学生就一大把,凭着当年那封亲笔推荐信,一个待查的名头压下来,谁能说句陷害?就是不慎死在牢里,也是孟见山身子骨经不住,又能找谁说理?” 苏瑞言瞳孔巨震:“父亲的意思是——他们会对孟叔叔动手!” “眼下不会。”苏县令意有所指的指了指他手中盒子:“可一旦不如他们的意,见山能不能活着从大理寺出来就尚未可知了。” “赵家的晌午就去了趟孟家,眼下孟丫头应当也已经明白其中利害,你认为,她会冒着父亲冤死狱中的风险与你成婚自救?” 大雨倾斜湿了衣衫,连带着发丝也沾上了雨水,苏瑞言眼里的光缓缓消散。 苏县令见他这般,不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仔细思量再做决定,若还要去,我不拦你。” 说罢,苏县令抬脚离开。 雨越来越大,衣衫鞋袜都已经浸透了,银竹撑着伞有心想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能默默陪着。 苏瑞言望着近在咫尺的府门,想起了两年前。 那日,是孟清漪的及笄礼。 他带上精心挑选一月的簪子,打算送给她向她表明心迹,可当寻到她时—— “穗岁,你如实同哥哥说,你可有心仪之人?”庭院中,孟清舟正与孟清漪说话,见到他过来,孟清舟突然开口问。 孟清漪没有察觉到苏瑞言在她身后,否认道:“没有,哥哥怎突然问起这个?” 苏瑞言蓦地止住脚步。 他与孟清舟遥遥相望片刻,又听他继续问:“那穗岁觉得苏瑞言如何?” “苏瑞言人品才貌俱佳,又与穗岁是青梅竹马,若能结两姓之好,不失为一桩美谈。” 孟清漪本在赏孟清舟送给她的一盆月季,闻言惊的直起了身子:“兄长快莫要胡说,我只当苏大公子是兄长的,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 “兄长不好好温书考粟山学院,乱做什么媒?” 孟清舟抬眸看了眼脸色发白的苏瑞言,轻声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以后不提。” 苏瑞言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他带着满心欢喜而来,却没想过孟清漪只是将他当成了兄长。 他也明白孟清舟的用意。 孟清舟是穗岁的哥哥,也是他的挚友,他早就看穿所有,看穿他心仪孟清漪,也看清孟清漪对他无意。 苏孟两家自来交好,要是此事被拿到明面上谈,若孟清漪拒绝,难免伤两家情分,若孟清漪听从长辈之命,便是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蹉跎余生。 加之他们那时就已知晓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在这方面都更敏感些。 孟清舟不愿伤两家和气,也不愿妹妹嫁给不喜欢的人,所以,有了那一次的‘探话’和‘偷听’。 苏瑞言低头望着手中檀木盒子。 盒子里放着的不止苏家传家玉镯,还有那根他准备了许久没能送出去的簪子。 似乎也注定再也送不出去。 一阵大风刮过来,银竹手中的伞被吹翻,他手忙脚乱去整理,一回头,却见苏瑞言已转身往回走。 大雨中的背影,单薄而怆然。 - 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宋祈谚收到了一封信,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句话。 ‘敢对孟远昌用刑,你就完蛋了’ 他扫过那句龙飞凤舞的威胁,目光定在最下边画的那颗被狠狠敲碎的鸡蛋上,眉心一紧,转头问送信的司直兼心腹戚武。 “孟远昌是谁?” 戚武也纳闷:“不知道啊。” 他甚至都不知道信是谁放到他案前的,敢如此威胁他们少卿大人,简直是疯了。 宋祈谚眼尾一压:“那还不去查?” 信没有署名,但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何方人物竟要小王爷亲自写信来这样威胁他。 “是。” 戚武的动作很快,两刻钟就回来了,提起茶壶就往嘴里灌,事关蛋——少卿大人,他半步不敢耽搁,这一趟下来差点跑岔气。 “禀少卿,孟远昌是张阁老的学生,二十多年前因张阁老一封推荐信入了内阁,昨夜被供出来,进了张党的名单。” 宋祈谚放下卷宗,皱眉:“内阁?” 进内阁二十年一只猫都能扬名了,这孟远昌怎会如此籍籍无名。 戚武又道:“嘿,大人有所不知,这里头啊还有道道呢。” 宋祈谚面无表情看向他。 戚武还浑然不觉,凑近少卿低声道:“这孟远昌真是个人物,凭着一张脸哄住张阁老夫人的侄女,骗取一封推荐信入内阁后转头就翻脸不认人,和未婚妻成了亲,将徐小姐气的当街将人拦住好一通骂。” “这不,事情一闹大,没多久人就被贬出来,一路波折,现在是长宁县县丞。” 旁听的另一位司直杜蘅:“蠢货。” “可不嘛,怎么也多骗些时日——”戚武。 “他骂的是你。” 宋祈谚忍无可忍:“你自己听听你这番话可有逻辑,那孟远昌若真是个不惜出卖色相也要往上爬的,怎不干脆与未婚妻退婚,攀上高枝?” 戚武一顿,挠了挠头:“对哦。” 杜蘅放下笔,看向宋祈谚:“既然与张阁老结了仇,就不应该是其党羽。” “可要保?” 宋祈谚又拿起纸条琢磨片刻,道:“只说不准用刑,没说要保人,且先等等。” “戚武——算了,杜蘅,你去狱中走一趟,动静小些别声张。” 杜蘅应下:“是。” 戚武忙道:“那我——” “跟我去趟锦王府。”宋祈谚打断他。 小王爷被禁足,出不来,否则瞧字条上这张牙舞爪的动静恐怕人早就杀进来了。 “好嘞。” “少卿。”杜蘅想起什么,道:“今日邬首辅在大理寺,您可要先等等再出门?” 宋祈谚冷嗤:“不是有寺卿大人陪着?” 平日有事寻不见人,邬首辅一来,倒是能现身了。 — 这场雨来的很急。 晌午还有太阳光,午时就乌云密布,这会儿已是瓢泼大雨,聆风紧握住伞柄,劝道:“姑娘,雨太大了,要不晚会儿再去。” 孟清漪摇头:“这雨下的人心慌,还是先去探一探情况才放心。” 主仆冒雨乘上马车往大理寺去。 却被拦在了大理寺外。 “近日不允许探望,小姐请回吧。”大理寺官差面色冷峻道。 孟清漪忙道:“大人,我只想给父亲带几件衣物和一些吃食,能否请大人通融通融?” 大理寺官差见姑娘美若天仙的一张脸惨白惨白的,有些不忍,声音虽还冷着,却也尽可能的解释:“不可,若是寻常便罢了,近日管的极严,别说衣物,就是一张饼都送不进去的。” 孟清漪听的暗自心惊。 不必问她也知晓这是因张阁老这桩要案,可见上头非常重视,眼下父亲被牵连其中,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她心思急转后,从聆风手里拿过一袋银钱:“父亲身体孱弱,此次是被冤入狱,小女实在担心得紧,能不能请大人照顾一二。” 官差只瞥了眼银钱就立刻挡了回去,并厉声道:“小姐快些收回去,近日查的极严,若被发现都得跟着遭殃。” 张阁老贪污受贿入的狱,风声鹤唳的,别说这么大袋银子,就是一个铜板,一把米也没人敢收。 一声雷鸣落下,孟清漪脸色又白几分,连忙将银钱收回并致歉:“对不住,小女不懂规矩,不敢牵连大人。” 官差见她手上尽都是雨水,又冻得唇都失了颜色,终究没忍住,问道:“你父亲是何人?若真是冤枉的,只管安心等着,过不了些时日就能放出去。” “家父是长宁县县丞孟远昌,两日前被抓进来的。”孟清漪眼睛清亮的看向官差。 官差皱眉:“这是何人,没听说这两日收押这么小的官啊。” 这几日抓的都是张党,哪有空抓什么小小县丞。 孟清漪正要继续回禀,突听一道声音传来:“你说你父亲是何人?” 孟清漪循声望去,见一位身姿挺拔,气质沉静儒雅面容俊朗的大人撑伞而来,她看了眼对方身上官服,心知来头不小,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大人。” 宋祈谚抬手拦住官差的礼,只盯着孟清漪又 问:“你父亲是何人?” 孟清漪忙回道:“回大人,家父是长宁县县丞,孟远昌。” 跟在宋祈谚身后的戚武一挑眉。 这不巧了么? 宋祈谚若有所思看着孟清漪,顷刻后,了然的喔了声。 莫不是小王爷动春心了。 怪不得急成那样。 “你来此是为何?” 孟清漪又扫了眼对方身上的官服,作势跪下:“大人明鉴,家父是被冤枉的。” 宋祈谚眼疾手快扶住:“免礼。” 如此佳人,他日若入锦王府,必定是前途无量,跪礼岂是他能受的,被小王爷知道,不得追着他砍。 但听她这话,这是不知道小王爷亲自写信威胁——打点过的事? 宋祈谚略作思忖后,试探道:“孟小姐来此,可还有其他人知道或是授意?” 孟清漪被这话问的一愣,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家母知晓,无人授意。” 宋祈谚喔了声,所以小王爷不知她今日来。 虽不知小王爷在计算什么,但若此时说破坏了小王爷的事,又得惹阵麻烦。 宋祈谚想了想,委婉道:“近日不允许探望,也不可送任何东西进去,规矩不能坏,你且先回去,若你父亲是冤枉的,保管全须全尾的放出来。” 孟清漪没有听出宋祈谚话中的暗示,神色又黯淡下去,她眼下没有任何证据指证郑大娘子另有用意,且又不知眼前人身份,难保不与郑王两家有关。 这时,宋祈谚的马车来了,他却没动,而是看向孟清漪,隐晦提点:“孟小姐若想令尊早些出来,不如想想,还有什么门路可走?” 孟清漪隐约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可他们素不相识,或许只是随意一句提点。 但这一刻她心里确实冒出一道人影,闻言眼神微微闪烁,垂下睫羽。 宋祈谚观她神情便知自己猜对了,略一挑眉:“雨大,孟小姐快些回去吧。” 要是助小王爷成就了美事,他可得去锦王府讨壶好酒喝。 戚武见宋祈谚突然折身往回走,忙跟上去:“大人,不去锦王府了吗?” “不必了。” 他去瞧瞧那位父凭女贵的孟县丞。 - 锦王府 谢锦润心里装着大事,也没心思抄书了,一见圭影回来,就赶紧问道:“怎么样了,可碰上面了?” 圭影绷直唇:“没有。” 谢锦润一愣:“如何没有?” 他想起什么瞪向李奉渔:“你今日没有将聿恒诱骗进大理寺?” 李奉渔努力忽略‘诱骗’二字,默默看向圭影,圭影道:“邬首辅确实进了大理寺。” “但孟小姐没能进去。” 谢锦润瞪大眼:“为何没有,本王不是都写信给宋祈谚了,他竟不放人进去——” “啧!” 谢锦润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本王忘了,这宋祈谚把规矩看的比命重!” 大理寺上出了公示不允许任何人探望,他就绝不会放进去一个人。 谢锦润无声骂骂咧咧了句什么,扯过一张纸,愤愤画了副生鸡蛋碎成残渣渣的画,递给圭影,咬牙切齿:“送去大理寺,亲手交到宋祈谚手中!” 圭影瞥了眼画,身躯肉眼可见的抖了抖,迅速别过头揣好画消失了。 李奉渔:“那接下来怎么做?” 谢锦润双手扶桌,哼哼几声阴笑,一副大局在握的表情:“计划已成,姓赵的大势已去,接下来只需安排聿恒见到孟小姐即可。” 阴笑完,皱眉啧了声:“不行,等不及了,明日就把名单送去给聿恒。” 李奉渔:“……” — 今日大雨雷电持续了半夜。 孟清漪去雁鸣轩看了母亲,伺候着喝完药睡下才回抱春轩,她虽不怕雷雨,但一路上轰鸣刺眼的,还是叫人有些发怵。 步伐又急又快。 回了屋,望舒就递上一碗姜汤,今日淋了雨,怕孟清漪受风寒,她早早就叫人备了姜汤热水。 孟清漪历来喜爱泡浴,可今日窗外雷电不止,她实在没心思,简单泡了泡就出了浴桶。 大雨天凉,怕她冻着,望舒聆风配合默契的抱着衣衫披风给她穿上。 浴桶上热气腾腾,整间屋子弥漫着淡淡的蔷薇花香。 孟清漪的视线不知不觉落到角落中。 这时,一道闪电劈过来,正好照亮了一摞箱子,最底下那只箱底,压着一枚玉佩。 男人沉稳的嗓音犹在耳边响起。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若孟小姐有什么心愿是我能完成的,可凭此玉佩寻我’ 在赵憬鸿前来退婚,告诉她父亲入狱的真相时,她就动过这个念头。 先不说郑皇后,王贵妃,便是郑大娘子一人,就不是她能撼动的存在。 硬碰硬不过以卵击石。 ‘孟小姐若想令尊早些出来,不如想想,还有什么门路可走’ 方才大理寺那位大人一提点,这个念头愈浓了。 王郑两家于她而言是天,是蚍蜉撼树,可对于那个人来说,或许不过拂掌之间,就能解她困境。 只是她也明白,那样顶顶贵重的人,不容她轻易招惹,一旦她做了选择,就没有回头路了,她的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一切都再也回不到从前。 或许日后会有无数个像今日这样的危机等着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然与眼前困境比起来,还未发生的将来就成了可搏之余地。 毕竟父亲的命和她的下半生握在旁人手里的滋味,实在太令人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