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书生》 1. 第 1 章 今日是罗明晗大婚的日子。 景泰年二月初八,这是两家人一起选出来宜嫁娶宜成婚的良辰吉日,巧的是这日天气也好,风和日丽清新怡人,可见天公作美。 此时罗宅上上下下的人正忙得脚打后脑勺,宾客已经陆陆续续都到了,前院迎宾的看茶的,后头上茶水上果子的,不论主仆各个都忙得出了一身的汗。不过罗家三姑娘出嫁可是大喜事,就算是忙点累点人人脸上也都挂着笑容。 内院里,一屋子的喜娘、姨母、姐妹等女眷也正叽叽喳喳围着罗明晗,刚刚侍候她穿上嫁衣,忙活了近一个时辰,这会又聚在一块在瞧新娘子的妆容。 罗明燕是罗家二房的姑娘,也就是罗明晗的二堂姐,她表面上是过来贺喜的,其实是来看笑话的。 “明晗,你说你忽然就这样出嫁了,我倒还真有点不习惯。”罗明燕倚在窗台边,艳羡的目光却是在环视罗明晗这间精致的闺房,这么好的屋子以后就空下来了,指不定自己也能搬进来住呢。 罗明晗坐在铜镜前,正任由几个喜娘给自己梳发开脸。其实她容貌已是极好,肌肤白腻细致,杏眼粉唇,脸颊圆润额头饱满,不上妆就已是个美人胚子了。 听到这话,她抬起眸子轻轻瞧了一眼罗明燕,就知道她的打算了,哼了一声开口娇声道:“这好办呀,贺家也在宁州城,我常常回来不就得了。” 罗明燕转望向她,好笑道:“嫁出去的女儿哪有天天回娘家的道理?” “就算嫁人了,爹爹说了这屋子也还是给姐姐留着,就为了能让姐姐回来住。”说话的人正是罗明晗的亲妹妹罗明遥。她如今十五岁了,平日里却总是一副小大人的严肃模样,性子古怪不爱与人亲近,罗明燕知道她这性子是不会为了撑面子说假话的。 “听见没,我爹爹妹妹同意,贺家人也同意,偏你这般说,这些事儿什么时候你说了算呀?”罗明晗刚刚上完了唇脂,拿起镜子来左右瞧了瞧,压根不去看罗明燕那涨红的脸色。 罗明燕咬了咬唇,心里气急了。这罗明晗从小就被三叔娇惯着长大,哪怕是从前三房最穷的时候,也没有苦过她半分。更不用说后来三房生意有了起色,更是要什么有什么。这人怎么就这么好命,三叔给她这么多嫁妆,给她留着这闺房,竟然还允许她回娘家常住? 旁边已经出嫁的大堂姐盯着罗明晗的侧脸欣赏,听到这番谈话,也不无羡慕地细声问道:“贺家人真同意啦?果真是书香世家,到底是通情达理些。”不像她,嫁了人之后就没再回罗家住过。 聊到这一茬,罗明燕又捂着嘴笑了起来,顿时心里又舒坦了几分,阴阳怪气拉长了调子:“不是家里有个读书人就叫书香世家的。” 听闻贺家祖上出了个什么什么尚书大人,可看如今这光景,那都是不知道往上倒多少辈的事情,现在只剩个空壳子罢了。偏贺家还妄想出个达官显贵,年轻一辈仍旧一门心思地读书科举,反正至今还没读出个名堂来。 要罗明燕说,那些人就是读书把脑子读得迂腐了,若是像罗家一般做点生意经营一番,搞不好早就发了家了,不至于还守着一点祖产紧巴巴地过日子。 “也不知三叔怎么就情愿把明晗嫁到这种人家去。”最后罗明燕干脆当众小声又大胆地说了出来。 这话一出没人接茬,一时间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尴尬,大堂姐便又出来说道:“怎么不是书香世家了?人家祖祖辈辈都是读书人,我还听说啊,妹夫这人天资聪颖,在琼山书院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她扶着罗明晗的肩膀,凑过来靠近打趣道:“说不定日后中状元中探花,咱们明晗也是个诰命夫人呢!” 众人又笑闹成一团,罗明晗也随着这气氛干巴巴附和笑了几句,可实际上这阵子好不容易调整的好心情又被罗明燕刚才的话给毁了。 其实方才罗明燕说的话,在当初爹爹说定了和贺家的亲事之后,又哭又闹十分不理解的罗明晗也曾这么问过他。 “那谢屿没钱没家世,哪一点配得上我了?”彼时罗明晗扑在被衾上哭得眼红红的,她伤心欲绝,一个劲地责怪爹爹乱点鸳鸯谱。 那时候爹爹是怎么说的?说谢屿是全宁州城最有潜力的一个郎君,说他将来会有大出息大造化,什么前途不可限量云云的。但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罗明晗才不信这些虚的假的,爹爹指定是被那个谢屿的花言巧语迷惑了,那一家子就是贪图自己家的钱而已。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日里一向好脾气又疼爱女儿的罗父这次是铁了心,无论罗明晗如何哭闹如何反对都不行,强硬地拍板定下了这门婚事,还一口咬定了谢屿就是最值得嫁最值得托付的人。 父女二人较劲了好一阵子,罗明晗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还是没有办法,又被好几个长辈轮番劝来劝去,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下来了。但应下了这门不甘愿的婚事,原本的嫁妆要加倍。罗明晗趁机提的诸如要常常回娘家的十来个小要求,也都被两边长辈一一答应了。 如此这样罗明晗的心气才稍稍顺了一点点。 只是上天真是捉弄人,往日里罗明晗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宁州城里有钱有家世又俊朗的好郎君,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会嫁给一个连自己条件都不如的穷书生! 罢了,罗明晗日夜里劝自己,下嫁也有下嫁的好处。到时候嫁了过去,他们难道还敢给自己立规矩给自己脸色瞧吗?那时候还不是自己想怎样就怎样,想睡到什么时辰就睡到什么时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 就是免不了给罗明燕这种人看笑话罢了。 “对了,二姐姐,你与其操心我的事情,还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的婚事。”罗明晗不甘示弱又回击道。 罗明燕长罗明晗两岁,其实几年前早已经订好了亲事,只不过那之后罗家几房的生意越做越大,罗明燕就瞧不上原先的那家人了,随便找个理由退了亲。这样一来就耽误至今,挑来挑去不知怎地就再也不好说亲事了。 婚事一向是罗明燕的痛处,她被这话狠狠戳中了,一时还要再还嘴,这时候外头猛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鞭炮声。一个小丫鬟喜气洋洋地捂着耳朵跑了进来喊道,“三姑娘,新姑爷的喜轿都已经到门口了。” 原来吉时已经到了,围着罗明晗的几个伯娘姨母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又是检查妆面头饰,又是整理嫁衣却扇,再也顾不得这群小女孩斗嘴了。 罗明燕气呼呼地走了出去,在院子门口垫着脚往外使劲看,暗自祈祷最好那个谢屿是个秃头龅牙圆肚罗圈腿,让罗明晗一瞧见他就吓得哇哇 大哭才好。 而此时罗家正门外也早已经已经是围得水泄不通。有当天来做客的亲戚朋友,有罗家几房这些年做生意攒下来的人情,也有隔壁好几条街坊过来看热闹的邻居。等到新郎官骑着马到的时候,几十来个小孩子赶紧挤成一团凑到门前讨要红封和喜糖了。 谢屿穿着一身鲜亮的大红喜袍被簇拥在人群正中间。他眉目清淡五官俊朗,身形颀长气质文雅,其实并不适合如此艳丽的颜色,可不知道为何,这一身喜庆装扮却让他在人群中更加突出,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周围人群吵吵闹闹挤挤攘攘,他在其中也不显得急躁烦闷,仍旧是清清淡淡地对着罗家拦门的几个子侄兄弟作了一揖,请他们出题。 听着小丫鬟不停地来回汇报新姑爷作完催妆诗了,新姑爷奉上喜雁了,新姑爷又如何如何了,不大一会功夫那头就走完了所有的流程,接下来就是新娘子出门上喜轿了。 打扮好的罗明晗这才起身,一边平复下颇有些复杂的心情,捏着却扇,被喜婆扶着众人拥着,慢慢一步一步走到前院去。 前院中堂之上坐着罗父,只是瞧见从游廊上罗明晗凤冠霞帔走来的款款身影,他就已经开始哭了。等到罗明晗进来行礼的时候,罗父已经扯着手绢捂着嘴快哭到抽噎了。他身形矮胖滚圆,脸颊上的肉也很多,这会一抽一抽的感觉浑身的肥肉都在抖动。 下头坐着的是罗明晗的阿奶,大伯父、二伯父以及两个伯娘,她们瞧见罗父哭成这个样子,都纷纷撇撇嘴无奈劝道:“老三,明晗大好的日子你这是做什么?” “就是,可别耽误了吉时,前头新郎官还等着呢。” 罗明晗隔着却扇只模模糊糊看见爹爹低头擦泪,又听见他哭得伤心,本来还算平静的心也顿时随之泛滥成灾了,眼泪也哗哗不由自主流了出来。 喜婆在一旁瞥见了,唬了一跳赶紧拿着帕子去擦,“新娘子可不能哭,再哭妆可就全花了就不好看了。” 话虽是如此说,理也是这个理,可罗明晗只要一想到小时候娘亲就去世了,父女三人是如何相依为命互相陪伴的,这眼泪就止不住地流,根本停不下来。 喜婆是擦了又擦,眼见这眼泪就是擦不完,赶紧扯扯旁边罗明遥的衣袖,“四姑娘你可得劝……” 一回头,得了,一向冷面的罗明遥也已经趴在旁边堂姐的怀中也呜呜咽咽地哭上了。 两个伯娘赶紧站起身来劝了这个劝那个,喜婆也是手忙脚乱理了理新娘子的妆发,一群人才又重新簇拥着罗明晗出了中堂一路向正门走去。 谢屿负着手静默地站在喜轿旁边,等了好半晌,才见着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子身影慢慢朝自己走了过来。虽然隔着却扇瞧不见新娘子的面容,但只这袅袅婀娜的身姿,就不难想见是如何绝色。可一想到这门亲事……谢屿却抿了抿唇,微微侧过脸去。 罗家的小厮已经捧着铜盘围着喜轿和两位新人开始撒豆谷了,周围看热闹的亲戚邻居见状也笑闹起来,一时欢笑声道喜恭贺声不绝于耳,好一番热闹喜庆的画面。而两位新人就这样心情各异地一个登上了喜轿,一个翻身上马。 金乌西坠,晚风习人,天边晕染出一片灿烂瑰丽的霞云,迎亲队伍排成长列,重新敲敲打打起来,渐渐远去了。 2. 第 2 章 罗明晗坐在喜轿之中,听着耳边热闹喜庆的各种声音,脑子里却混混沌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这样摇摇晃晃之间已经到贺家的正门口了。 大红色轿帘被掀开,一只喜绸子递到罗明晗手中,跨过火盆,又走了几步路就到了新房之中。 耳边的喧嚣渐渐退去,新房里安静下来,罗明晗刚拿下手中的却扇,旁边的贴身丫鬟小安儿就立刻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碟子糕点来。 都是往日里罗明晗最爱吃的,不过这会儿她没什么胃口,摆摆手只让小安儿去倒杯茶水来。 小安儿赶紧麻利地去了外头重新沏茶,虽然这屋子茶水都是现成的,不过今日小安儿可不敢随便给三姑娘喝。老爷说了,今日十分重要偏姑娘心情不好,必得小心伺候着。所以姑娘最爱喝的糕点茶叶,小安儿都是随身带着的。 趁着小安儿出去了屋子里没人,罗明晗干脆站起身松快腿脚,顺便打量打量这间新房。 新房分为明间和里间,用座四扇花鸟屏风隔开,其余的就只有桌椅床榻,只里侧连着一个洗漱用的小耳房。从窗格往外看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小小的院子,带着一个窄小的东厢房,旁的就没有了。 虽然看得出来重新粉刷修饰过,但也很简朴,而且简直小得不能再小了,这几间屋子和院子加起来都不如罗明晗原先的那间闺房大。还有这布置也太素了,像样的几件摆件花觚都没有,院子里什么花草也没有。勉强只能称得上一句干净罢了。 小安儿拿了茶水回来,一眼就注意到了自家姑娘拧着眉毛想事情的神情,走上前赶紧奉上茶水笑道:“姑娘累不累,要不我给姑娘捶捶肩吧?” 罗明晗哼了口气向她撒娇抱怨道:“这里这么小怎么能住人?” 小安儿心说,这院子虽然小但到底还是只有姑娘和姑爷住着,方才她出去拿茶水,其余几个院子厢房那才叫又小又破呢,就这样还挤着好几口人一起住。 “这里哪能和自家一样呢。”小安儿再次奉上茶水,笑着劝道。 罗明晗叹了口气,这也是能预料到的,便郁郁地接过茶喝了一口。不管怎样,自己的嫁妆是足足的,再如何日后也不会受苦。 润了润嗓子,罗明晗很快又想起了个十分重要问题,“你见过谢屿了没有?他长得如何?有多高?丑不丑胖不胖?” 罗明晗还没有见过谢屿的面,那时候定下了这门婚事早就没什么心情去打听了。虽然爹爹和媒婆都说他长得极好极标致,但罗明晗不敢信,毕竟爹爹还觉得他自己的身材极好呢。 原先只忙着灰心丧气是不担心的,可今晚竟然就要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了,若是个十分丑癞的,那画面罗明晗简直不敢想,想想就想哭。 小安儿想到一路走在喜轿旁边看见的新姑爷骑在马上的背影,虽说后面没来得及看正面五官,可那挺拔有型的腰身一看就不会丑到哪里去。她怕姑娘不开心就努力费劲地解释道:“姑爷的背影都很好看。” 罗明晗颤抖着放下手里的茶盏,惊恐地问道:“所以脸是完全看不下去的吗?”他竟然是一个又丑又穷的! 小安儿慌乱着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可罗明晗一个起身已经嗷呜一声趴到床榻上伤心去了。 在家时老爷千叮咛万嘱咐,今个一定要把姑娘的心情照顾好,小安儿没想到自己一没留神竟然惹了这么大的祸。这会连合卺酒都还没喝,要是待会三姑娘使性子闹起来要回罗家去,那可怎么办啊? 小安儿站在一旁急得脑袋冒出了汗,她说了好多,可舌头打架说也说不清楚了,干脆想到去将新姑爷请来不就得了。这样三姑娘自己亲眼看见就不会担心了。 小安儿正想出去想法子将人请来,一回头槅扇门就已经被打开了,正是谢屿走了进来。 谢家没什么下人伺候,就连合卺酒都是谢屿自己端来的,他隔着一层纱帘隐约瞧见罗明晗趴在床榻起伏的背影,而小安儿在一旁也是一脸焦急,就出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安儿站在原地已经惊呆了,在这烛光明晃之间,特别是这一刻,这模样这身形这嗓音,小安儿觉得新姑爷简直是就像从画中走出来一般,配上姑娘当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不过小安儿没心情也没时间回答新姑爷的问题,只激动地又赶紧小跑到里间小小声地对罗明晗道:“姑娘,新姑爷来了,你自己抬眼瞧瞧就知道了。” 罗明晗正流着眼泪,想到以后夜晚就要和一个丑八怪一起睡觉,就感觉万念俱灰,说是天塌了也不过如此。她一边哭一边恨恨地捶着枕头道:“让他滚出去,以后不许进我的屋子来。” “不是不是,姑娘……”小安儿嘴笨得解释不清,又没法强硬地让罗明晗自己去瞧一瞧,劝了好一会,她才想起去拉新姑爷进来,可她一回头哪里还有人影。外间桌子上只留着一只红漆托盘,上面孤零零放着一盏还未动的合卺酒。 再探头向外望去,东厢房里已经亮起了烛光来。 “姑娘,姑爷他去了厢房……”小安儿惊讶地轻声说道。 听到这话,罗明晗抬起头来,面颊上的泪痕还没干,也转过头瞪着一双圆圆的杏眼望了出去,见果然如此,就更加恼怒了:“长得丑就算了连脾气也不好!” 照理来说自己一个嫁妆丰厚相貌上乘的美娇娘嫁给他这样一个穷书生,他怎么样也应该做小伏低哄着自己才是,怎么会见人哭了竟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真是没有风度不解风情! 被他这么一气,罗明晗反而微微定了定心神,不哭了也不伤心了,她坐直身子对着小安儿道:“我的嫁妆可有人看着?” 小安儿虽然不明所以,但点头答道:“安排了几个婆子和小厮守着呢。” 臭男人一个而已,罗明晗决定干点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她拿来嫁妆单子清点了一遍,又将自己的首饰图样小册子拿出来,夜还长左右无事,不如再思量几个样子出来,铺子里的货也该上新了。 …… 谢屿进了东厢房准备安置,可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书房,因而是没有榻的。窄小的屋子,临窗放着一张旧书案,靠墙立着书架,除此之外什么就没有了。 原本这院子是他和大舅二舅家的几个郎君一起住的,为了要成亲,如今那几个表兄弟又都搬回了大舅二舅家的院子。 现在这里一床被子一个枕头都没有,如何能睡人?谢屿叹了口气,转身望向正屋里,烛光也还亮着,想来定是还在哭闹发脾气。谢屿不准备触这个霉头,出了院子转向隔壁二舅家的厢房去了。 贺城是二舅舅的长子,白日他招待宾客也是累了一日,吹了灯正准备睡下,就听见很轻的一阵敲门声。披着衣服走出门借着月光一瞧竟是正应该洞房花烛的谢屿,顿时忍不住诧异道:“新婚之夜你怎么来我这了?” 说罢他仰头望望那边院子里,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不像是出了什么事的样子。 谢屿面色平静只答:“问你来借床被子。” 贺城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头,先让人进屋子里来,一边重新点上烛台一边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就来借被子了?” 谢屿抿抿唇没说话,可贺城瞧他那 猪肝面色,不免疑惑猜道:“被人赶出来了?” 谢屿脸色似乎更差了些。 竟真是这样!贺城乐了,而且忽然一点也不羡慕谢屿了,他憋着笑开始翻箱笼找被子,嘴里说道:“她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你也多担待些,别惹人家生气。” 虽是劝和的话,但语气里全是打趣的笑意。 想当初听闻宁州城首饰铺子的罗掌柜瞧上了谢屿,要将他那捧在手心里的三姑娘嫁给他的时候,贺家人上下哪个不惊讶。 只因贺家是落魄了许多年的,虽说祖上富裕风光过,但那到底是过去了。谢屿的两个舅舅考了许多年还没中,如今在县城里的私塾做教书先生,赚得倒也不多。而谢屿贺城这一辈的还仍旧念书科举不事生产,再加上一点祖产,一大家子人就这般捉襟见肘地过活。 可近几年罗家铺子的生意向来红火,宁州城的姑娘妇人都爱去那里买首饰珠宝,因而罗家里是有些资产的,这日子也过得很殷实。比上不足但比贺家是强了很多。 所以贺城更是羡慕死了。他和谢屿年岁差不多,家世条件差不多,甚至比他还好些,至少爹娘都还在,可人家偏偏看中了谢屿。 要说这谢屿到底哪一点被人看中了?虽说读书是极厉害的,但如今也还没考出功名来。再加上父母双亲都不在了,从小便和家婆舅舅住在一起,按理说这也不是什么非嫁不可的条件。 但罗掌柜说了,非要谢屿不可。 贺城想不明白,两个舅舅舅母也想不明白,但一直很疼爱谢屿的祖母可就高兴坏了。本来她老人家就担心谢屿的婚事,这小子一心科举旁的事情半点不顾,不懂得讨女孩子欢心。 哪怕两位舅舅想着,要不等谢屿先考一次乡试再说,若是有了功名更好说亲。但如今天上掉下个绝好的婚事,还是知根知底的宁州城人家,贺老太太不想错过。等他考完乡试考省试,要等到哪一年去了。 再者,不说那罗家的条件,就说罗家的三姑娘,听闻她貌美可爱能说会道,这般长得好性子活泼的姑娘,有她陪着谢屿,将来定会和和美美举案齐眉。 所以哪怕谢屿对这门婚事没那么热衷,也直言在乡试前不想成婚,但祖母她老人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游说了许久,谢屿终究是答应了下来。 将一床被子枕头塞到谢屿怀里,贺城又老大哥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但一切竟在不言中,新婚之夜便如此派头,想来以后谢屿的日子不好过了。 谢屿面不改色继续无视表兄戏谑嘲笑的眼神,却想了想又不忘叮嘱道:“这事儿你可别往外说。” “那是自然。”贺城含着笑送他到院子门口,一口应下了。 若是两人新婚头一夜就分房睡的事情让家里长辈知道了,又不知道得唠叨成什么样子。 抱着被褥回到东厢房,谢屿将被子铺在地砖上,好在最近这段时日已经转暖了,夜里还不算太冷,如此将就也能睡。 里屋的小安儿撅着屁股趴在门缝里看着新姑爷进进出出,最后抱着一床被子进了东厢房,立刻回到里间兢兢业业给罗明晗汇报这一切。 原来是借被子去了。罗明晗放下狼毫笔嗤笑了一声。 “不管他了,咱们自己也睡。”由于又看了一遍嫁妆单子以及想出了些新鲜的花钿图样,罗明晗这会的心情已经由阴转晴了,她换好衣服掀开松软被子,舒舒服服地躺了进去。 小安儿帮她拉上帘帐,吹灭了灯,蹑手蹑脚地就在外头榻上安置了。 外头月色明亮星子闪烁,院子里陷入一片静谧。 3. 第 3 章 大婚第二日依旧是个晴光潋滟的好天气,金灿灿的晨光斜透过窗牖撒了进来,温柔地唤醒了熟睡中的人。 罗明晗先自然而然地像往常一样伸个懒腰,可睁开眼看见的却是绣着瓜瓞绵绵的绛红床帐,愣了一会才想起这已经不是罗家了。 外头的小安儿听见动静,很快就过来伺候穿衣梳妆。 一边梳发,小安儿一边提醒道:“姑娘,今日得去给长辈们敬茶了。” 应有之义,罗明晗慵懒地点点头,漫不经心地问道:“他起了没有?” 这一听问的是新姑爷,小安儿脆声道:“卯时就起了,一直在东厢房里看书呢,没出来过。” 竟然如此用功?罗明晗微微有些吃惊,不过想到之前爹爹说的话,说他天资聪颖考取功名不在话下,如今又这么努力,想来或许也有几分可信了。 若是他真能高中,那倒是极好的一桩事。 想到这,罗明晗心里有一丝丝能接受他的长相了。外貌这事儿其实只要不和他多亲近也就还好,可要是能当上官夫人的话,那好处就是实打实的了。到时候罗明晗一定趁机拉扯爹爹妹妹,这样家里的首饰铺子也能多开几间了。 于是罗明晗大发慈悲决定先给他一个台阶,她对小安儿嘱咐道:“你去叫他过来和我一起用早饭吧。” 没成想小安儿却没去,而是有些支支吾吾地回道:“方才姑爷交代了,早饭得去那边院子里和长辈们一起用呢。” 顿时罗明晗柳眉倒竖,在自家都不用这样,这贺家连三个仆人都凑不齐还整这么大谱呢! 小安儿立即出声劝道:“今日是新婚头一日,才要过去一起用饭,说是往后就不这样了。” 罗明晗又觉得有道理,压下心中不满,站起身示意小安儿去叫谢屿出来。 罗明晗站在屋檐下等着,又开始打量了一番这小院子。这院子还是太朴素了,罗明晗思量着过几日没事得好好收拾收拾,种点花草扎个秋千等等,布置一番还是能住的。 正如此想着,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罗明晗不自觉地循声望过去。 晨光烂漫鸟声啾啾,从屋子里走出来的谢屿虽然穿着一身有些泛旧的青衫,束起来的头发只用一只木簪子插着,却气质清冽不同旁人。不过罗明晗这会都没注意到这些,因为她瞧见了那人的正脸。 眼眉明朗,棱角分明,气质清冽,如竹如松。更重要的是,他不是想象之中的文弱书生,反而直肩劲腰身量颀长,而且仿佛练过武似的。罗明晗下意识就望向那胸口和腰腹的位置,被衣衫裹着但看起来就很结实可靠…… 罗明晗站在这二月的料峭春风之中似乎有些迷迷糊糊了,昨晚小安儿不是说这个人是个丑八怪吗? 而此时罪魁祸首已经迈着小碎步跑过来了,她凑过来得意地悄声说道:“姑娘,我没有骗你吧,新姑爷长得多好看啊!” 罗明晗侧过头给了小安儿一个无语的眼神,心想你昨晚就这么直接说不就得了。 而此时的谢屿也恰好瞧见了罗明晗的样貌,虽然惊艳但想到她昨日一身红嫁衣婀娜行走的姿态倒也不十分意外,那样的身姿合该是这样一张明媚鲜嫩的脸。不过只看了一瞬间他便移开目光,望向别处。 罗明晗低着头和小安儿嘀咕嘀咕了一小会这身材,余光一瞥就瞧见谢屿已经抬脚往外走了。 竟然压根没有过来等自己!罗明晗抬头瞪着他的背影,咬牙道:“长得虽好可是脾气也太差了!” 小安儿也噘着嘴点头赞同,可现在还是得赶紧过去敬茶吧,方才已经耽误了好一会呢。 贺家的正院是留给老夫人贺老太太一个人住的,今儿因为要见新媳妇,两个舅舅舅母一早就过来了,再加上小一辈的人,正屋里已经满满当当站满了人。 走到正院屋子前,一路在前面的谢屿才停住了脚,身后慢慢传来一阵脚步声。毕竟是在长辈面前,谢屿不想让她们多心,转过身想和罗明晗一起进去。 一回头,只看见一双漂亮但是愤怒的杏眼,罗明晗昂着头哼了一声,径直抬脚走了进去,压根不理会停下来欲言又止的谢屿。 谢屿望着她的背影愣了片刻随即摇头低笑了出来,抬脚跟在罗明晗主仆二人后面也走了进去。 贺老太太坐在上首,她老人家已经六十余岁了,可精神矍铄,身子骨仍旧十分硬朗,不佝偻腿脚也利索,只是两鬓有些斑白,但并不显得老态。 她的眼神不大好使,远远地瞧见院子里走过来一个极好看的人儿,知道这就是外孙儿的新媳妇了,顿时笑眼咪咪地合不拢嘴了。 不说本就偏心谢屿的老太太了,在场的无论舅舅舅母还是贺城等小辈也都承认罗明晗的样貌是顶好的。 一屋子里的陌生人都在盯着自己看,可罗明晗其实一点都不害怕也不胆怯。凭自己的家世和美貌嫁进来,怎么着也该是这些人相形见绌才是。 不过罗明晗也不是傻子,只看大堂姐的婆家就知道了,这女人只要嫁做人妇,婆家的那些人总是能挑刺能作妖的,哪怕你是带着聚宝盆的仙女也逃不过。 所以在成婚之前罗明晗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反正往日在家里和阿奶伯母也斗过几次,自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所以这会昂首挺胸气势轩昂地走了进去。 罗明晗走到近前,还没来得及先给坐在上首贺老太太行个礼,忽而就被她老人家一把拉到怀里搂着了。 罗明晗被拍着背一时有些懵,还没搞清楚这是哪一招,搂抱着她的贺老太太就已经开始哭起来了。 “要是我的珠儿看到这一天该多么好啊……” 罗明晗也多少听闻过一点谢屿的情况,猜测珠儿应当是谢屿那早逝的娘亲闺名吧。老太太哭了一场,拉着罗明晗的手泪眼婆娑地瞧着她,又笑着说:“这么俏的好媳妇,当真是你小子天大的福气。” 谢屿站在贺老太太的身后为她递去了一方帕子,淡定附和道:“是我的福气,阿婆你也别太过伤心了。” 被松开之后有些手足无措的罗明晗对着谢屿眨眨眼,谢屿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告知她不必紧张。 这边贺老太太擦了擦眼泪,喝下罗明晗敬的茶平复了心情,便指着下首坐着的几人道:“那是你的两个舅舅舅母,你快去见过。” 罗明晗扭头望过去,厅堂两边各坐着一对夫妇,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两个看起来儒雅文秀的舅舅此刻也在擦眼泪,两个舅母则更要平静些。 罗明晗过去一一见了礼,奉了茶,又被指着认了舅舅家的几个小孩。而后大舅母和二舅母就分别掏出一个红封来,递到罗明晗手上。 一番假意推辞之后,罗明晗收下了这见面礼。接下来又和年轻一辈的互相送了礼,彼此认了脸通了姓名,一大屋子人就坐下吃早饭了。 今日老老少少都到齐了,没想到家中的一张大圆桌险些坐不下,二舅母就把自己的两个双胞胎闹腾孩子撵下桌去,这才开始用饭。 早饭并不算很丰盛,几样粥配着几样咸菜腐乳,另外几盘炒素菜就没了。 贺老太太依旧瞧着罗明晗笑眯眯的,“怕你吃不惯这些,特地还去外头买了旁的。”一旁的一位老妈妈端上来一篓子物什,罗明晗瞧过去,是炸得金黄的油果子,还冒着热气。贺老太太示意把油果子放到罗明晗面前去。 往日里罗明 晗肯定是不会用这些早饭的,家里的厨娘不是做些虾肉馄饨就是银汤面。可老太太十分慈爱的目光看过来,罗明晗也实在不好意思耍什么脾气,当下就夹了一个吃了起来。 这玩意太油,其实并不是很好吃,不过罗明晗还是表现得极有胃口。贺老太太见状笑意更深了。 二舅母这时候干咳了两声,撅着屁股在一旁椅子上喝粥的双胞胎听见了扭过头去,立时也察觉到了香味。他俩蹬着小短腿跑过去,扭在罗明晗腿边,忽闪着大眼睛流着晶莹的口水,也不说话。 罗明晗都怕他俩口水粘在自己裙子上,赶紧一人分了一个,接着又和其余人客气地推脱分了几个,一炷香的时间这早饭才终于吃完了 “谢屿他们几个还得念书,你们这就回去吧。”贺老太太先站起身发了话,于是罗明晗就随着众人就退了出去。 回到院子里,身边又只剩下个谢屿了,小安儿见状极有眼力见地进屋子里去了。 因为方才的这一番遭遇,罗明晗对这一家子的初印象竟然……还怪好的。至少一大早起来发现谢屿不是个丑八怪,阿婆也不是个爱折磨媳妇的长辈,舅舅舅母目前接触不多但也还行。这情况比预料中的好多了,本来还以为自己得立即投入战斗之中呢。 罗明晗又侧过头眯着眼去看谢屿,早上那会走得太匆忙,这会儿她没忍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又重新打量了这人一番。 谢屿只是站着不动,任由罗明晗昂着脑袋来来回回绕着自己转了三个圈,他忽然发现这大小姐竟也格外有意思的,像一只漂亮又骄傲的孔雀,但是是会啄人的那种。 罗明晗瞥见了谢屿淡定自若的神情,以为这人在心里笑话自己,哼哼了两声继续昂着脑袋走开了。谢屿看着她回了屋子里,也回了东厢房继续看书。 大白日里,贺家特别安静,都没什么人说话,不像在罗家,几个姑娘家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个没完。罗明晗待在屋子里看了一会铺子的账本,抬起头问出去溜达了一圈的小安儿:“大家都在干什么呢?” 小安儿就是出去探情况的,她掰着手指头道:“姑爷和几个表少爷在念书,老夫人在歇息,两个老爷用完饭就出去了,两位娘子在择菜呢。” 贺家就只有一个老妈妈伺候贺老太太起居,所以其余的事情都得自己亲自干。不像在罗家,哪里用得着主子去做饭洗衣。 说到这儿小安儿有些忧心,“她们不会叫姑娘你去洗菜做饭吧。”小安儿可不是担心自家姑娘受苦受委屈,她是担心厨房会不会第一天就被炸开了。 …… 厨房里,两位舅母如往常一般正在择菜准备做午饭,话题自然就是新进门的外甥媳妇罗明晗。 按两人的想法她应当过来一起做饭,既然进了门就是一家人,这家里的活计就应该一起分担。家里的男人们都在念书教书不得空,她一个新媳妇可是有空得很。 但是两人都不敢大喇喇地去叫人来。一是罗明晗总让人觉得很有气势不敢轻易去招惹,二是人家可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哪里会干活呢。反正她肯定不会很容易地就过来做饭就是了。 但两人心里又都有一点不公平,伺候贺家老的小的就算了,怎么以后还得开始伺候罗明晗呢。 二舅母张秀云开始撺掇:“你去叫她,她若知趣说不定也会来呢,新媳妇总得做做样子。” 大舅母乔绢在妯娌手上早就吃了不少亏了,自然不肯答应,“要去也是咱俩一起去。”乔绢这是顾忌着老太太的想法,婆母一直偏心谢屿,要是让她老人家不高兴了那自己以后就里外不是人了。 两人一边择菜一边嘀咕,很快就想出了解决之策。 4. 第 4 章 贺老太太歇息好之后,就去料理自己屋后头那块小菜圃里的菜,这会儿刚坐下歇息喝口热茶,就见着两个儿媳一前一后地来了。 二舅母张秀云先扯了些别的,然后状似无意地提道:“谢屿他媳妇刚进门,也不知道有没有习惯?” 她说完就瞧向乔绢,于是乔绢只好接着话茬道:“怕她整日里无事闷着慌,不如叫她和我们妯娌两个待一块,彼此说说话也好早日亲近些。” 两人说话故意说半截,剩下的就靠贺老太太自己领会了。 贺老太太当然知道她们的小算盘,这意思就是想让罗明晗平日里也别闲着,该干活干活该出力出力。偏自己还不敢去,让她这个老人家去压人家。 不说罗明晗嫁给谢屿是下嫁已是受了委屈,她往日里在罗家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再说哪有让新媳妇刚进门就操劳的。 贺老太太压下嘴角,其实这些大道理压根不用多说,她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们可还记得谢屿他娘是怎么走的吗?” 乔绢和张秀云万万没想到会提起这一茬,双双眉眼一耷,垂下眼神颇有些心虚的样子。 “得了,别想着法子折腾人家。”贺老太太敲敲茶盏底,站起身来又要往小菜圃去。 乔绢和张秀云又臊着脸回厨房择菜去了,其实她俩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是老太太好多年没提,就渐渐把过去的事情给淡忘了。 记得当年洪水泛滥,贺家一路从北地逃难,路上却正逢瘟疫横肆。正是谢屿他娘把好不容易得来的药让给了两个哥哥吃,唯独自己硬撑着这才不治身亡的。大家本就不知道谢屿的亲爹究竟是谁,再加上娘亲也走了,谢屿就成了孤零零的一个孩子,这也是老太太格外心疼他的原因。 二舅母张秀云坐到灶前,拿着火钳鼓捣里头的柴火,嘟囔着:“咱们只是让新媳妇过来干点活,又不是欺负人,至于拿这么大的事情压咱俩嘛。” 乔绢不语,只一个劲地揉面团。 午饭是各房吃各房的,没有聚在一起吃,谢屿也没有出东厢房,就在书桌前吃饭。罗明晗对此很满意,自己一个人吃饭就是自在些。 就在一家子各自吃午饭的时候,上午发生的这一个小小插曲就已经差不多传遍了。贺城闻言劝自己娘少去招惹谢屿有关的事情,“到时候阿奶和爹爹又不高兴,你这是自找麻烦。” 张秀云板着脸点点头,小声辩解道:“我就是忘了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既然你阿奶不让以后我不说就是了。” “只是咱们都养他这么大了,平日里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紧着他,有什么活也不让他干,如今他都成婚了成了大人不能还对家里一直一分力都不出……” 贺城见张秀云这样,怕她日后又偷偷摸摸地做出什么事情来,惹到了新媳妇到时候家里又吵吵闹闹不安生,思来想去还是去找了一趟谢屿。 午后,贺城去了谢屿待着的东厢房。正屋里则是静悄悄的,估摸着罗明晗此刻正在午歇。 见了面贺城瞧见了放在一旁的被褥枕头,想到昨晚的事儿,还是憋不住笑意,却明知故问:“成了婚感觉如何?” 谢屿没什么表情,只无奈地瞥了贺城一眼,“找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事?” 和太正经的人开玩笑就是不好笑,贺城习惯了倒也不介意,他摸摸鼻子道:“我娘做的事儿你也别太在意,多担待些。”贺城知道他娘一直有些介意阿奶爹爹都更疼爱谢屿,大的坏事是不敢做的,就怕私下里会闹出些小事情膈应人。 以前谢屿只有一个人,他也许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可如今成了婚娶了妻,还是别让人家小两口之间生了不愉快。 可谢屿面露疑惑,明显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贺城也奇怪,罗明晗的那个小婢女一上午溜溜达达在外头逛了好久,还以为早就回去通风报信了。 贺城只好简单说了一遍,“你放心,我娘她们以后也不去招惹那位大小姐的,你就安心念书罢。” 谢屿倒是没想过家里的这一茬。若说要罗明晗这种在家中极受宠爱的娇滴滴的女娘去干粗活,当真是有一些让人无法开口,仿佛有种暴殄天物的感觉。再说她那个小性子,要是真为着情面去了,恐怕和两个舅母之间也是吵吵闹闹的。 第二日,谢屿一大早就去了书肆里取回了自己上个月帮人抄书写信赚来的月例银子。估摸着阿婆用完早饭了,就过去一趟,正巧两个舅母也在。 “这些就当是家用,舅舅们交了,我如今成了家自然也是要交的。” 贺老太太望着这一小锭银子,只不解问道:“你什么时候攒下来的?我竟不知道。” 晓得他从前在书院在书肆里替人抄书写信,贺老太太心疼又欣慰,连连嗔怪他:“这家里还不用你一个小孩子 来交家用,有这些功夫花在读书写字上多好。” “既是一家人,自然是要交的。” 张秀云坐在一旁笑嘻嘻道:“这是谢屿懂事,也是一番孝心呐。”家里的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如今每月多了一份钱,一家人的伙食也能好一些。说起来,谢屿这孩子还真是懂事。 和阿婆一番推脱之后,这件事情就如此定下来了。拿到了钱的张秀云,午饭就买了鱼和肉回来做,各房里就都加了餐。 罗明晗依旧一个人在屋子里用午饭,今儿的菜明显比昨日的菜好,又有耳报神小安儿在一旁补充事情经过,罗明晗很快就了解了这整个过程。 “姑娘,我瞧姑爷还是心疼你的,一听说要叫你去干活,立即就出了钱交了家用。” 罗明晗也满意地点点头,虽然谢屿这个人面上是一副冷冰冰的,不爱说话,可这件事情倒也显得他有些担当。 于是小安儿小心试探着问道:“那要不咱们让姑爷进屋子里吧?”成婚都两日了,姑爷自从洞房花烛夜那晚被撵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踏进屋子半步了,哪有新婚夫妻是这样的。 谁知罗明晗立时瞪着杏眼嚷嚷道:“那也应该是他主动来问我来哄我,怎么还要我先示好?”自己是下嫁,谢屿是高攀,怎么样也应该他让着自己哄着自己才是,哪有他这样冷着人的。 罗明晗心里不服气,这个步她可不让,有本事就一辈子睡在东厢房吧。 小安儿烦恼叹气,这两人怎么就如此针尖对麦芒呢! 晚上谢屿也被叫去了正院,原来是老太太不知打哪听闻他这两日一直窝在东厢房里念书,一听就有些觉得不对劲。按理来说刚成婚的夫妻都是蜜里调油恨不得黏在一起,哪有什么心思全花在读书上呢。 “是不是你和明晗丫头处得不愉快?还是吵了嘴?” 谢屿没想到夜已深了,阿婆找自己竟然是为了问这件事情,为了不让她老人家再担忧,只好回答:“功课一日不敢废,倒不是因为明晗。” “糊涂!”贺老太太皱着脸教训道:“要不是因为吵嘴了,那更不应该冷落新妇了,你让人家心里如何想。你是男子,应当主动些体贴些。” 谢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脑子里却不由想到了这几日罗明晗粉面薄怒的那张娇俏面孔,恐怕自己要是主动上前去,才是让那位大小姐心里不痛快吧。 5. 第 5 章 “明日就是回门日了,你记着我说的话,要多主动些多多顺着明晗些。”贺老太太实在是喜欢这个刚进门的新媳妇,可也知道谢屿的性子,就怕自己这个锯嘴葫芦外孙不晓得如何好好待她。 絮絮叨叨交代了不少,见左右无人,老太太就从袖子里掏出个灰蓝色荷包递给他,“明日要用钱,这些你拿去用。”从前贺老太太就经常私下里拿钱贴补谢屿,直到他长大了不肯要,才不给了。可如今成了婚,老太太又怕他手里没钱使。 谢屿知道家里情形不肯拿着,只道自己手里还有钱,祖孙二人僵持了好一会,最后还是贺老太太作罢了,又说了几句,见外面更深露重了才放他回去歇息。 因为今个一早就要回去罗家了,罗明晗心情简直好得不得了,虽然只是离开了两三天,却总觉得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爹爹和妹妹了。 罗家和贺家隔得并不太远,因而也不需要租马车,主仆三人先去买了几样礼物,辰时就已经到了罗家门口。 家中的罗父也早就翘首以盼了,叫门口守着两个小厮,这两人一见着三姑娘和新姑爷回来了,其中一个立即就撒丫子跑着回去通报了。 罗父和罗明遥赶来相迎,在前院的回廊上父女三人一见面就亲热地搂抱在一块,彼此之间的情谊不用说话就已经明了了。 谢屿看着这一幕垂下了眼眸,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等着,好半晌过去,罗父才扬着笑脸过来道:“贤婿,让你见笑了。” 谢屿恭敬道了声“不敢”,翁婿二人随意寒暄了几句,一行人才再往中堂走去。 罗父和谢屿走在前面,罗明晗和罗明遥走在后面,几人坐下喝了一盏茶聊了几句之后,两姐妹就借口要说话,去了后院。 回到原来住的院子里,虽然只是阔别了三日,罗明晗的心境却有些不大一样了。她走进熟悉的闺房,里头一切都没有变,所有的布置还和以前一样,就像她日日还住在这里一样。见如此,她忍不住扑到那张松软舒服的床榻上,在上面滚了个半圈。 罗明遥见她这般,明明就还是小女孩心性,在旁臭着脸不无抱怨道:“还是家里好吧?当时就劝你不成婚的,咱们三人可以永远住在一起。” 这话从前妹妹也说过几次,但罗明晗向来嗤之以鼻。“你这就是胡话了,谁都是要成婚的,我看你过两年嫁不嫁人。”她坐起身凑过去作怪地捏了捏妹妹的鼻头。 “我自然不嫁。”罗明遥依然说得斩钉截铁,假装嫌弃地撇过脸去,把自己发痛的鼻子解救出来。自己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会随意找个陌生人嫁了去? 下一瞬罗明晗又上前黏黏糊糊地环抱住她,笑嘻嘻道:“好久不见你这张总板着的脸,还真是不习惯啊!” 罗明遥手脚并用挣扎了几回合却还是没能挣脱开,反而她越是这样一本正经,罗明晗越是喜欢逗她玩。 姐妹俩玩闹了半天,罗明遥才终于解脱了出来,她坐起身捋了捋自己弄乱的头发,终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谢屿他们对你一切都好吧,没受欺负?” 其实很难想象出罗明晗会被别人欺负,她说话不饶人性子也不软弱,但毕竟成了婚,所以罗明遥还是有些担忧。 “自然没人敢欺负我。”罗明晗脆生生的话音刚落,门口就进来个小丫鬟,她说:“老爷和姑爷去了花园赏景,吩咐了待会就在凉亭里用饭,让两位姑娘说好了话就过去。” 近日天气逐渐暖和,花草树木发得茂盛鲜嫩,在后花园里用饭倒也十分惬意舒适,罗明晗也正好想过去逛逛,当即不再闲聊拉着妹妹就一起过去了。 罗家的后花园虽然不算特别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有趣,流水假山、亭台楼阁,景色宜人,漫步其中也挺有趣味。 往日里罗明晗对这些见怪不怪,觉得没什么好逛的,但对比了谢屿的那个小院子,如今看这些也顺眼多了。 姐妹二人刚到后花园里没走几步,二房的罗明燕就从对面走了过来,想来她也是知道了罗明晗和谢屿回来了才特意过来的。自然罗明燕也不是为了别的事情,就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热闹可以瞧瞧。 虽然成婚那日已经看见了谢屿的长相,罗明燕很可惜他不是个秃头胖子。不过只要一想到谢屿就是个穷书生,就又消了点气。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几人一碰面,罗明燕就开始使劲打量起来,企图从各个角度看出罗明晗是不是沾染上了什么穷酸气息,不再是那个精致娇气的大小姐。可罗明晗穿戴依旧如往常,除了梳着妇人发髻,没有什么大变化。知道罗明燕盯着看,她还故意高傲地扬着脖颈,展示自己戴的各式珍珠翡翠,想着能气气对方。 罗明燕就见不得她这般傲气模样,嫁了个穷书生有什么好得意的,张口就是:“怎么不见你那夫婿,怕不是面和心不和,不耐烦忍受你那小性子所以干脆没来吧。” 都说门当户对的婚姻才能长久,甭以为下嫁对方就能爱你护你,指不定还因为这个瞧不起你,罗明晗又是这样娇气傲气,保不准两人压根就合不来呢。 “几日不见你又开始胡咧咧,青天白日地开始说瞎话了,谁说我们感情不和了,你又哪只眼瞧见了?”就知道罗明燕说不出什么好话,罗明晗半点不慌,应对之词更是信手拈来。 罗明燕则是夸张地嗤了一声,表明了不信。 这下激的罗明晗又开 始加码,她扬了扬嗓音,“我和谢屿一见如故情投意合,而且他对我好得很,端茶倒水体贴入微,还有旁的我都不好意思说呢。” 其实这些全都是瞎编的,偏罗明遥这个没有眼力见地好奇问道:“什么旁的不好意思说的?” “就是啊,还有什么是你不好意思说的?”罗明燕赶紧跟上。 暗自懊恼的罗明晗望着两人,想着反正这里没有外人,谢屿更是不在,心一横就大胆说道:“意思就是他那个很厉害,你们两个还没出嫁,自然不懂这些。” 其实罗明晗更是不懂,这些知识还是出嫁前一天两个伯母紧急教授的。害怕多说多错同时也是因为害羞,涨红了脸的罗明晗摆摆手赶紧走开了几步,不让她们两个继续问。 快步穿过月洞门,走上一旁的石子小路,瞄见后面两人没有跟上来,罗明晗这才松了一口气。平日里说起假话来倒是没什么,可头一次大庭广众说起这个来,罗明晗还是很不好意思的。她双手捧住微微发烫的脸颊,决定把这事情忘记就好,反正也没人看见。 谁成想刚一个转身,谢屿就站在一旁的漏明花墙旁边。 罗明晗先是捂着胸口吓了一大跳,缓了缓旋即想起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果然她还没有开口询问,就听见谢屿意味深长地问:“我很厉害?”面上更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内心十分绝望的罗明晗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好想逃开,可谢屿却慢慢走上前来,又不依不饶地追问了一句,“你说的究竟是哪里厉害?” 罗明晗捂住双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倒霉,会在谢屿的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一个丑。要是说了别的谎也就算了,偏偏是关于这些事的…… 可木已成舟,话都已经被谢屿听见了,要是他在多舌几句又被罗明燕知道了的话,那罗明晗才是真的丢了脸面不想活了。 思及此罗明晗顾不得许多了,她恶向胆边生,不后退了也不想逃跑了,反而也上前一步紧紧挨着谢屿,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做出恶狠狠威胁的姿态道:“你要是敢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可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谢屿唇角仍旧是噙着淡淡的笑意,似乎丝毫没有被这话吓到,两人保持着紧贴的距离,甚至他的眉梢还轻轻挑动了下。 实在是挑衅! 可罗明晗本来就是色厉内荏,实际上什么招数都还没有想好。 不远处罗明燕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响起了,听着没几步就要走过来了,要是被她撞见这一幕,指定会发现什么,而且谢屿这个人显然也不会帮着自己。 罗明晗心中慌乱想不了太多,对谢屿压低了声音道:“总之你若是想安生些,就照我说的做。” 6. 第 6 章 “必须在她们面前扮演我的好夫婿,对我言听计从体贴入微,要是敢胡乱说话或者不搭理我让人瞧出来,我有一万个法子饶不了你。”罗明晗瞪圆了眼睛又做出了一次自以为凶神恶煞的表情,试图让对面乖乖就范。 谢屿饶有兴味地瞧着眼前炸毛的小猫咪,还不待再和她逗弄几句,隔墙处的说话和脚步声就已经逼近了。 罗明燕转过墙角走了过来,才发现罗明晗和谢屿站在这里,而两人面上的神情还没完全褪去,似乎一个愠怒一个在笑。罗明燕立即上前激动且八卦地问道:“你们两个是在吵架吗?”一双眼睛都兴奋地冒出光来了。 罗明晗忍下方才的慌乱,正准备反击,就听见身旁的谢屿的声音响起,“是我想劝晗儿多穿件衣服,如今还有些春风,哪里知道她不肯。” 晗儿? 罗明燕感觉听见这个称呼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她撇着嘴小声狐疑道:“哪里有风了?”明明日光好得很,一点都不冷。 一旁的罗明遥却从两人神色中察觉出些许的不对劲,便道:“好了好了,咱们还是快些过去用饭吧。” 罗家几房在一起用过饭已快接近申时了,喝得微微有些上头的罗父便催促二人快回去。 方才花园的谈话他已经略有耳闻了,也是没想到这两人的关系竟然如此融洽,罗父心中觉得十分熨帖。 送人到门口,罗父大着舌头还拉着谢屿的手絮絮叨叨:“贤婿,小女就交付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谢屿点头应是,罗父又道:“明晗就是有些任性刁蛮了,她其实可爱得很……” 罗明晗赶紧上前一把捂住爹爹的嘴,生怕喝醉了的他又会说出什么肉麻话来叫谢屿看了笑话,罗明遥也掐了掐他手臂上的肉,罗父顿时嗷嗷叫唤了几声痛,就被一旁的下人扶了进去。 天色还早,二人依旧是走回去的,可路上想起那会在罗家后花园里发生的一切,罗明晗没有平日里那么自在了。 不过说起来谢屿在罗明燕的面前还是给了自己面子的,罗明晗现在想来觉得这人只是面冷其实内心还不是那么冷酷无情的,可下一秒谢屿就张嘴了,“我今日帮了你,希望日后你也如此。” “阿婆年纪大了可心思还细腻着,我也不好让她老人家为这些事情担忧操心。” 原来是为了让自己也帮他演戏,压根不是什么好心肠,罗明晗咬着牙假笑得大方,点点头道:“好啊好啊,礼尚往来嘛,我懂得。” “既然如此,咱们以后在人前都得给彼此留面子,人后自然是各过各的互不干扰。”罗明晗下了最后的结论,不等谢屿反应又道:“现在可不是在人前!” 罗明晗大踏步往前走去,没有再和谢屿并肩慢悠悠走,小安儿也小碎步赶紧跟上去,主仆二人就这样迅速将谢屿甩在身后。 望着疾步快走一前一后的背影,谢屿无奈失笑,只是认识了罗明晗短短几天,似乎这样的情形就总是出现。 竞走了好一会,终于到了贺家,罗明晗停下来喘口气,同时也是为了等谢屿一起进去。方才两人的约定她可没有忘记。 …… 在这之后,二人之间其实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了。而因为成婚,琼山书院给谢屿放了几日的假期。本来谢屿预备回门之后就先回去念书,可为了不让阿婆多心,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左右也就是继续在家再看两天书罢了。 这日用过早饭之后谢屿照旧在东厢房开始温习,清晨日头还没有升高,正是一日之中最适合读书的时辰,就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阵阵轰隆隆的声音。 谢屿蹙着眉疑惑地赶紧起身走了出去,一推开门,就正好瞧见对面的那堵院墙正轰然倒下,随后一大团黄灰色灰尘慢慢升起来了。 而罗明晗此刻正站在院子中间叉着腰指挥,“好了,赶紧开始吧。” 谢屿不知道这又是唱哪一出,走到罗明晗身边,只望着前面的七八个工人忙忙碌碌的样子。 罗明晗转过头面上不无得意道:“你可别说我自作主张啊,阿婆她们都同意了。这院子太小,我打算往前挪一挪。” 这院子的另一侧是一条不宽的甬道,连同着厨房,二舅母张秀云在那里围了个栅栏养了几只鸡鸭,充当了鸡圈。 罗明晗早就想把那块并进来了,本来一群鸡鸭住在侧边就吵得很,还总觉得有些难闻味道,如今把这院墙一拆,以后再也不用和鸡鸭它们做邻居了。 想到二舅母这个人,谢屿皱着眉毛不放心地问:“那些鸡鸭都去哪里了?”那些可都是张秀云一手照料的,她要是能那么好说话腾出鸡圈才是奇怪了。 这会灰尘蔓延过来,罗明晗就用手绢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回答道:“你就放心吧,二舅母高兴得很,一口就应下来了。” 瞧着大小姐娇气的模样,谢屿不放心得很,或许二舅母只是因为阿婆的面子上违心答应了,背地里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嘴呢。谢屿怕二舅一家子为这事儿吵起来了,想了想还是提步往正院去一趟。 正院老太太屋子里,两位舅母果然也在,谢屿匆匆走了进去,可是却听见二舅母欢快的语气,“还是明晗这丫头有法子,你说咱们从前怎么没想起来呢!” 几人见谢屿来了,连连招呼他进来,“你还不知道吧,明晗要把你那院子往前挪挪,我就说你那院子太小,这样正好。”谢屿的院子的确是贺家里最小的一间,不怪罗明晗住不下去。 谢屿不知道二舅母这又是什么招数,有些欲言又止,大舅母乔绢就温声解释道:“原先的那些鸡鸭已经在后头菜圃里圈了起来,日后喂点烂菜叶子虫子什么的倒也方便。” “就是就是,鸡粪鸭粪还能做肥料呢。”张秀云依旧是笑得合不拢嘴。 知道谢屿在想什么,贺老太太对着他好笑道:“明晗出了份补偿钱,说是劳烦你二舅母给鸡鸭们搬个家。” 原来是给了钱,谢屿这才明白二舅母如此开心的原因。 “明晗这丫头会做事,其实一家人哪里会计较这些,她就是不出钱我还是要给她搬的。”张秀云喜笑颜开站起身来,“今儿中午我给大家杀只鸡尝尝。”说罢,站起身拉着大嫂乔绢就去了后头菜地了。 谢屿和贺老太太相视无奈一笑,贺老太太端起茶道:“你二舅母操持一家生计也是费心了,你别嫌她市侩,这么多年若不是她精打细算,咱们这一大家子也过不好。” “自然不会。”其实谢屿只是担心大小姐和二舅母之间生了不愉快罢了,如今没有自然是极好的。 “我瞧明晗那孩子也是十分可爱,今儿早上她过来,说要给老二家的钱,性子活泼又会说话会做人,极会办事。”贺老太太笑眼咪咪的,和这般年轻活泼的小女孩在一块说话,心情就好了不少。 “不像你,整日里板着脸。” 谢屿没想到这么快阿婆就倒戈了,为了大小姐又来教训自己。他干脆站起身,又要回去温书了。 老太太还在后面嚷着,“明晗要重新砌院墙,你回去多帮着些。” 等到谢屿回去之后,原先推掉的旧砖头之类的东西已经被拉走了,如今几个工匠凑在一起正在砌新的。小安儿拿着把大笤帚正在清扫地面,罗明晗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在认真看着。 谢屿没忍住好奇心走上前去,只见那张图纸上寥寥几笔画的是院子里的布局。原来大小姐想在院子里种上几棵树,还有一只秋千,那围着院墙的一圈东西应当就是花圃了。 看了半晌,罗明晗后知后觉发现谢屿就站在身后,猛地把图纸收起来不给看,还很警惕地扭头问道:“你干嘛?” 谢屿却又反问道:“你画的?” 罗明晗还没说话,小安儿就甩着大笤帚在一旁道:“当然啊,我们姑娘画画可好了,往日铺子里的首饰花样都是我们姑娘画的。” 听着小安儿的吹捧话语,罗明晗侧过身去骄傲地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若是身后有条尾巴这会儿早该翘上天了。 “原来是这样,失敬失敬。”谢屿忍着笑装模作样地配合微微躬了躬身。 罗明晗伸手捋了捋压根没有乱的发丝,不自然地走上前去看工匠们干活,谢屿则是带着笑意回了东厢房。 因为请来的工匠得力,到了傍晚新的院墙就已经完全砌好了。罗明晗给他们结了工钱,小安儿把一群人给送走了,今儿忙了一整天主仆二人可算是累坏了。 晚饭之后,月上中天,罗明晗正准备泡个澡好好歇一歇,却听见小安儿走了进来,她拧着眉毛道:“姑爷一直站在外面呢。” 罗明晗坐在妆台前,钗环都已经卸下来了,闻言好奇问道:“什么事啊?” “不知道,看样子好像是有话要说。”但是小安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姑爷就是不肯进来。 那干嘛不直接进来说就好了?罗明晗内心也是无语,最终还是放下梳子不情愿地出去了。 月光如水映照在庭院的地砖上,夜里起了阵阵微风,微微吹动着散开的一头乌发,罗明晗只裹着件披风走了出来。 一回头谢屿颇有些猝不及防,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大小姐。往日里她总是妆容精致的,没想到今日会看见她不施粉黛慵懒随性的模样。无意间瞥见纱衣下雪白圆润的肩头和手臂,他偏过头去,想起自己过来的正事,递过来一个藏蓝色的钱袋。 罗明晗没有接过,皱着脸不明所以,“这是做什么?” “本不该让你出钱的。”谢屿没有望着罗明晗,而是一直面对着院子外。“说到底修院墙这事儿也是劳烦你了。” 诚然谢屿手中的钱是绝对抵不上罗明晗的,毕竟她那一库房的嫁妆摆在那里呢,谢屿知道她是不缺钱的。可这修院墙要大小姐出钱,到底不是君子风范。 见罗明晗一时没有接过去,谢屿又道:“过去我抄书卖字也攒下了钱,你不用担心。” 罗明晗也不是什么扭捏的人,还怕不要的话拂了谢屿的面子。所以一把接过钱袋子,拿得干脆,道了声谢,两人各自转身回了各自的屋里。 里间小安儿刚铺好了床转过身来,罗明晗迎面就抛过来一只重重的钱袋子,小安儿眼疾手快地立刻扭身接住了。 见是钱,小安儿笑道:“姑爷人真好,不让姑娘出钱呢。” 罗明晗坐回妆台前,继续梳头发,闻言从妆匣下面抽出一沓厚厚的图纸也有几分感叹,“不知道我接下来的装修计划他还能不能掏的出银子?” 7. 第 7 章 因着前一日院子里一直在动工吵吵闹闹的,没能静下心来读文章,第二日刚醒来,谢屿就松了口气,今日总算是空下时间来好好做功课了。 磨完墨刚润了润笔尖,屋子外面竟又传来一阵纷沓嘈杂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几句陌生的嗓音。 谢屿写了两笔不免疑惑,想着昨日的院墙不是已经砌完了,这会又是在做什么,一边起身走了出去。 清晨里日光灿烂,院子门口不知打哪冒出来一排排人正往院子里屋子里运送东西呢。 打眼一看,有扛着树的有捧着花的,有搬着屏风的有抱着花觚的,当真是好热闹的一幅场景。 而院子门前大舅母和二舅母也来看热闹了,一大早她们俩就听说了罗明晗又要整出些动静来,这不就赶紧过来看热闹了。 反正这些花的不是公中的钱,两人也不大在意,倚在门框上嗑着瓜子就这样看着。 而且经过这几日和罗明晗的相处,她们发现罗明晗这位大小姐还是挺大方挺好的。昨日迁鸡圈的事情就不说了,晚上她那丫头买了外头的菜加餐,倒也知道给其余几房分一分。 张秀云看着这些稀奇古怪花里胡哨的好玩意好东西,有些羡慕,吐掉口中的瓜子皮道:“以后要是有钱了,我也买这些回来摆着放着。”乔绢在一旁也点头。 一件件东西运进来,罗明晗抱着手臂在指挥他们摆放好位置,小安儿还在旁边像只花蝴蝶似的拿着块帕子擦来擦去。谢屿烦闷地捏捏眉心,看来今日又是不得安宁了。 原以为昨日只是想挪个院墙,让以后能住得舒服些,没想到今日还有这么多,估摸着明日不是粉刷外墙就是换个琉璃瓦了。 谢屿进了屋子喝了一盏茶,决定还是自己静下心来继续念书好了。 …… 罗明晗大刀阔斧地在家里动了几天工,吵吵闹闹的,终于是完全按照她的图纸做好了。 张秀云和乔绢闲着没事已经过来看了好几回,见原先那个朴素简陋的小院子也是大变样。院墙挪了之后挨着那一块又移栽了几棵树,中间扎了个小秋千,角落处还布置了一套石桌椅。 屋子里头也添了不少好东西,一扇新的四折花鸟屏风隔开里外间,博古架上放置了淘来的新鲜玩意。里间铺着细腻的棕褐色团花地毯,更不用说床榻上的那一整套了。 妯娌两个转悠了一圈,出来又看见三面院墙边缘还开辟了一圈花圃,只是还没有收拾出来,买来的牡丹还在盆里没有移栽过去。 两人嘀咕着想把这块收拾好可不容易,又是一个大工程,不过那也是罗明晗的事情了。谁让她自己乐意,那就慢慢拾掇着呗。 临走时张秀云忍不住啧啧舌,脑子里已经算不清这到底是花了多少钱下来了。不过她看了一圈还是赶紧回了自家院子里,告诉这几日饱受折磨的一家子,“耳朵里的棉花可以拿下来了,那边是彻底整完了。” 贺家的宅子本来就不算多大,几间院子更是紧贴在一起的,这几日罗明晗在那边整出来的动静几家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老太太可不会去说,乔绢更不会,那张秀云也绝不会做出头鸟去念叨什么。 大家都念着罗明晗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双胞胎哥俩倒不嫌吵,他俩一听说那边布置完了,立刻吵着要过去看看。还没等两人从椅子上跳下来,张秀云就一把抓住一个,“给我剥豆子去,等着用呢。” 每日午后的时光,大人们都得睡觉休息,张秀云特地给双胞胎找了个活消磨时间,省得他们跑来跑去地到处惹祸。 这头罗明晗却没什么睡意,小安儿见状就道:“姑娘,想不想吃小鱼干,上午我都收拾干净了。” 平日里罗明晗爱吃这一口,小安儿隔三差五就去买来,将洗干净裹上面粉的小鱼丢进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用来做零嘴是再好不过了。 罗明晗正在描新的花钿样子,中午没胃口本就没吃多少,于是就点点头让小安儿去做。 小安儿没去厨房,就在屋檐廊下处支起来一个炉子,用铜锅开始炸小鱼。 一条条小鱼就在油锅里上下翻滚,慢慢变大变得金黄,香味就这样顺着风飘远了。在厨房里趴在地上拿豆子当弹珠的双胞胎圻哥儿和均哥儿闻着香味迷迷糊糊地就来了。 新鲜出锅的炸小鱼整齐地码在白瓷碟子里,小安儿刚端上去,主仆二人一回头就瞧见正屋门口挤着两个流口水咬手指的双胞胎。 这两孩子七八岁的年纪,调皮是调皮了些,但就是平日里见了罗明晗也不太敢凑上前去叫人,大多时候就这样眨着大眼睛看着。 罗明晗瞧着灰扑扑的二人,灵机一动问道:“想吃?” 双胞胎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罗明晗笑眯眯抬抬下巴示意门口那一大块的空地,那里还没有来得及种花,里头的石子杂草不老少,平常小安儿一个人压根就忙不过来。 为了吃到小鱼干,兄弟二人立刻就又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开始捡小石子了,一点不含糊。 收拾了一小块空地得到了一小碟炸小鱼,两人又马不停蹄地接着开始刨地挖蚯蚓,乐此不疲地干了一下午。 直到要吃晚饭的时候,二舅母张秀云才知道这两熊孩子哪里去了,一看那模样嘴巴吃得油油的,手爪子黑黢黢的,立刻揪着耳朵踹着屁股让回去洗手洗脸了。 谢屿从外头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这母慈子孝的一幕。看到早上还没收拾好的花圃这会儿都已经收拾大半了,再联想到刚才那一幕就知道定是二舅舅家那两个小外甥出的力。谢屿转身朝东厢房走去,唇角不经意间轻轻牵起个弧度。 而罗明晗呢站在院子里也看着直乐呵,见到谢屿回来了,她扭过头去吩咐小安儿接着把那些牡丹移到土里去,压根不搭理谢屿。 谢屿见怪不怪已是十分习惯了,大小姐就是这脾气。 而哪怕张秀云不太想让自己两个小孩去隔壁院子里掺和和帮忙,可只要小安儿一架起小炉子,两人还是一旦闻着味就过来了。 前两回的时候罗明晗没白给他们吃,指着院子门前的花圃让他们收拾,收拾完了一人奖励一包零嘴。因而后面两人都形成惯性了,每日过来了,一头就扎进了没开垦好的地里,都不用再多余交代什么了。 圻哥儿和均哥儿虽然人小,但要让他们在土里捡石头拔杂草各种翻滚,仍旧还是有一身的力气。就 这样干了三四天,院子里一圈的地已经全都收拾地干干净净了。 小安儿将早就买好的盆栽花卉仔细地一一移栽进去,粉嫩鲜艳碗口一般大的牡丹花绕着一圈院墙绽放,给这小院添了几分生气,让人看着心情就变好了。 而张秀云每天晚上一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就看见两个像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黢黑小子就来气,一边扒衣服一边忍不住用手捶两人的屁股,可吃得嘴角冒油的两人压根不在乎,龇着牙傻乐。 谢屿的假期还有最后几天,这几日他一直待在东厢房里学习。偶尔透过窗牖看见两外甥撅着的屁股,以及优哉游哉正在屋檐下坐着喝茶监工的大小姐。 他失笑摇头,想着既然这院子已然全都建好了,明日也能清净些了。 罗明晗抱着手臂四处环视了一圈这焕然一新的小院子,不住地满意点头。经过她的一番改造,原先简陋窄小的院子又宽敞又明媚,这才是自己该住的地方。 除了东厢房。东厢房似乎和这个小院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它是唯一一处没有被沾染上新的女主人气息的地方。 罗明晗站在院子中间望过去,东厢房门扉闭着,窗户留了半掌宽的缝隙,但是并看不见人影。只有东厢房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改变,罗明晗看着看着竟然觉得这屋子给人的感觉就像谢屿一般,沉默寡言呆板无趣。 她哼哼了两句,管他的了呢,反正这东厢房是谢屿的住处,自己是决计不会进去的,就不管了。 说到无趣,嫁人之后的日子和从前在闺阁的相比起来当真是无趣。罗明晗坐在秋千上摇了几圈,决定明日叫个女先生过来讲书讲评文。 又一日,本以为总该没什么事情打扰自己念书的谢屿正将手底下的纸张铺平,院子外面就传来一声咿咿呀呀的唱腔。谢屿蘸墨水的手又一顿,从窗子的缝隙望出去。 这一眼正好瞧见罗明晗叫了一声好,用力地鼓起掌来,面上眉飞色舞的。那说书的女先生有了捧场的,也就越唱越长越唱越响亮。 小安儿也喜欢听这些奇闻轶事,可她方才一瞥似乎瞧见了窗子缝里姑爷的脸。小安儿弯下腰凑到正兴奋着的罗明晗耳边,“姑娘,咱们是不是吵到姑爷了?我瞧见他在往外看呢。” 罗明晗闻言也朝东厢房的窗子看过去,可这会什么也看不见了。“谁管他?咱们继续玩咱们的。” 女先生又说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极为敬业,各种说学逗唱信手拈来,说到戏子就唱上一段,说到剑客也能舞上一段,可自打小安儿说了那话之后,罗明晗总有些心不在焉似的。 仿佛对面窗子后谢屿皱着脸严肃的神情就在眼前似的。 罗明晗莫名烦躁起来,又过了片刻,她想到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谢屿正极力地撇清外面院子的声音,想让自己沉浸在学海之中,就是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 大小姐是不会来的,肯定是她那小丫鬟。 谢屿道了一声进,打开门的果然是小安儿。 小安儿走了进来到书案旁边,她双手捧上一团雪白棉花,笑嘻嘻道:“我们姑娘送的。” 谢屿抽抽嘴角,让自己用棉花塞住耳朵,这可真是个好法子啊。 8. 第 8 章 谢屿休完了假期,开始过上了每日早出晚归去琼山书院里念书的日子。罗明晗大多时候待在家里,有时也常常回去罗家,或者去首饰铺子里看看。 这一日罗明晗一大早就回了罗家,姐妹二人闲聊了会要分别时,罗明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她想起件事情来,“对了,过几日就是阿奶的生辰,今年她想全家人一起去静香寺拜佛顺带踏青游玩,还要在寺里用斋饭,你记得叫上谢屿一起去。” 罗家阿奶近些年来开始信佛教了,每逢生辰必得去各种寺庙祈福烧香,一家人若没事的也都陪着去,这也是罗家的老传统了。罗明晗不意外,点点头应下来。 只是罗明晗不想叫谢屿去。 两人在同一屋檐下也相处了好几日了,罗明晗愈发觉得这个人就是冰块做成的。成日里冷着脸,仿佛不会说话似的,不对,罗明晗蓦然想起回门那日的事情来,取笑人倒是很会! 好在不用和他睡在一个屋子里,也不用时时见到他的臭脸。特别是谢屿开始去书院念书以来,二人更是碰不到几次面。 他不搭理人,罗明晗还不想搭理他呢!谢屿这般人,若不是爹爹看中了他,自己才不会嫁给他呢。偏他还是不知道哄人的这副脾气,罗明晗走在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气,路边一溜串的树叶子都快被薅光了。 走到贺家门口,罗明晗没注意却已经迎面撞上了谢屿。 罗明晗抬起头来瞧瞧,天色完全暗沉下来,呈现出暗蓝色,这不是早已经过了书院下学的时间了,怎么很能在门口碰见他? 谢屿见她动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倒也不说自己是见天色晚了特意出来找人的,只站在原处等着她走近。 又见到他这幅山雨不动的模样,罗明晗一路上以来的气一点没消,不理他径直走了进去,谢屿毫不意外地跟在后面,已经是习以为常。 虽然不想和谢屿说话,但成婚后阿奶的第一次生辰还是要去的。进了屋子罗明晗叫小安儿出去传话,小安儿“哦”了一声,跑到东厢房道:“姑爷,后日是罗老太太的生辰,姑娘说要一起去静香寺。” 谢屿点点头,答了句“知道了”依旧埋头念书,小安儿又跑回正屋去回话。 罗明晗在用点心,听了小安儿的回话又道:“叫他那日小心些,别忘了之前答应我的。”到时候又是一大群人,可千万别让大房二房的人看出什么破绽来。 小安儿“哎”了一声,立即又转过身去到了东厢房里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谢屿依旧点点头,视线没从桌案上移开,“让你家姑娘放心,必不会忘的。” 听到谢屿的答复,罗明晗这才满意地又叉起一块玉团糕。小安儿站在一旁喘着气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二月二十那日,正是罗老太太的生辰。日光明媚天气也渐渐热了,好在静香寺是在城外翠峦山的半山腰中,因而寺中倒还是挺舒适的。 一大早用过早饭,罗明晗和谢屿二人就出发了。路程较远,这一回租了马车和车夫,先绕了一圈去罗家汇合,一行人才渐渐往城外驶去。 因是旬日,又因天气晴朗,这一日出行游玩的人很多,到了静香寺山脚下抬头往上看时,许多游人已经陆陆续续在前面开始爬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日打过招呼,这一日谢屿在人前表现得格外体贴。下马车时就一路扶着罗明晗,一直扶到寺庙门口,看得罗明燕在一旁无语咂嘴。这山路平整又没什么坡度,压根就不难走好不好。 虽然明知道谢屿是刻意表现,但罗明晗倒也十分享受他这冰块脸的殷勤侍奉。这也就是在人前了,若是只有两人时,什么时候能看见他这般。 罗明晗乐在其中,到了庙里指使着谢屿端茶递水,一会要那枝头上最艳的一朵桃花,一会要挑货郎担子上的点心。趁着这个机会折腾折腾他,倒也是挺不错的。 谢屿倒也不生气,哪怕背着众人也不露出半点怨气模样出来。罗明晗借着喝茶的姿势偷偷打量他,一碰见谢屿回望的视线,立即刻意地偏过头去和旁人说话。谢屿压下唇角,也借喝茶来掩饰。 虽然知道大小姐是故意在整自己,可见她那装出来的趾高气昂颐指气使的模样,谢屿竟然也觉得倒有几分可爱? 去殿里上香祈福,又用过斋饭之后。因着静香寺前殿后院十分开阔,各处景致都不一样,罗家众人便三三两两散开各自玩自己的。 起先罗明晗自然和谢屿待在一块,不过很快之后罗明晗就嫌弃这人十分无趣。只会负着手看廊柱上的题字,看墙上刻的壁画,一句逗趣的话也不会说。罗明晗宁愿和姐妹待在一块,哪怕是和说话很难听的罗明燕。 于是趁着谢屿又沉默地站在鱼池面前地瞧鱼儿戏水,罗明晗带着小安儿去了后院里,那里人多也热闹。 后院游人大多都在往山上的小径上,罗明晗不耐烦去,便在一株两人合抱的古树下的石椅上歇息。 却不想就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碰见了一个十分意料之外的人。乍一看见他,罗明晗都有些恍惚了,仿佛之间的种种就如同在昨日一般。 周序知心中自然也是如此想的。 尽管两人并没有什么山盟海誓缠绵悱恻的过去,也没有私相授受许下过承诺,甚至也只就见过一次面而已,但青春男女之间的那种悸动,有时候只是彼此的眼神便已经流露出了几许情愫。 当然对于罗明晗来说,这些若有似无的情愫倒是没什么重要的,因为周序知他还是宁州城知州府上的郎君。他的家世、身份、样貌和学识简直哪哪一点都完美符合了罗明晗的标准,那时候罗明晗以为自己是要嫁给这种郎君的。 可惜爹爹不同意。 周序知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来停在半步之外,他那张文静秀气的脸看上去有些憔悴,声音也有些喑哑,“听闻你嫁人了?” 罗明晗微微怔愣过后,手中的团花纨扇接着摇起来,视线也落在了旁处,心中不大乐意搭理这人。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若是有心早干嘛去了?罗明晗最厌恶这般优柔寡断没有魄力的人了。 周序知见她如此态度,恹恹地垂下眸子,神思回到了几个月前。 那时候他也曾向母亲提过求娶罗明晗一事,可一向慈爱的母亲是怎么说的。商户之女,一身铜臭气,我的儿,你将来是要走仕途的,多少大家闺秀你娶不得?这般女子你若真喜欢,纳个妾倒也罢了。 纳妾?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况且母亲说的这些身份前途其实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周序知心想,若是罗家姑娘知道了也定会愿意的。毕竟做妾也是进了知州府上,有多少人盼着,而她只是个商户女罢了。 只不过周序知没想到,仅仅是罗父那一关就没过去,前脚刚被他疾言厉色地请了出去,再后来就听闻罗明晗已经和旁人下了定过了帖了。 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不然这样好的婚事罗家是不会不同意的。 周序知的脚步没动,只望着眼前端坐的少女的侧脸。细碎斑驳的阳光下,白皙圆润的脸庞仿佛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周序知咽下苦涩,艰难开口道:“你或许不知,我向你爹爹提过亲。” 果然罗明晗手中的纨扇缓缓停了下来,周序知接着说道:“我不知为何惹恼了他,那日他将我赶出门去……” 罗明晗睁圆了杏眼,将头转过来也望向周序知,什么求娶什么被赶出去,这其中怎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自己压根都不知道!难道说自己和周序知竟然是这般的天意弄人…… 罗明晗用扇子遮住脸一时陷入了伤春悲秋 ,觉得自己比那戏文中的小姐还要悲惨,心中有万千感慨,只用一双小鹿般可怜兮兮的目光望着对方,可下一秒周序知却又道:“你爹爹只怕想让你嫁给匹夫,也不愿意让你嫁给我做妾室。” 霎那间恰似一盆凉水从天而降,把罗明晗心中刚才的悲痛全部都冲走了,取而代之地是愤怒和吃惊,她拿下纨扇颤抖着指着周序知道:“妾室?” 妾室?罗明晗简直气笑了。 周序知见她好似生气了,一派无辜单纯的眼神好似有些不明所以,可是口中仍振振有词说道:“我母亲已经答应你做我妾室了,都是你爹爹从中作梗。” 罗明晗此刻可算是知道爹爹那时候为什么日夜里急着给自己相看人家了,若不是紧赶慢赶着些,这知府大人家怕是一顶小轿就给自己抬了过去。而这一切,爹爹竟然谁都没说,都是自己一人承担着。 “我呸!谁稀得做你的小妾,当真是异想天开了。”罗明晗一张脸蛋气得通红,指着他狠狠骂了出来。 周序知万万没想到罗明晗竟然骂他,他简直一头雾水,这罗家人到底知不知道宁州城有多少人家姑娘想要都没这个机会。周序知皱着一张脸,十分不解,“难道你想嫁给现在这个穷酸书生?” 诚然,谢屿是个家世家境都不如他的男子。可只一点,他从来不会这般轻视糟践自己,而这一点怕是高高在上的周序知是永远也不会意识到的。 罗明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嘴硬道:“我觉得他倒是比你好得多,纵使人家没你有钱有地位,可待我很好。” 一旁从禅房里走出来的谢屿没预料到自己竟然又会听见罗明晗和旁人的对话,这次当真是个意外。只是远远听见罗明晗的语气不大对,以为她是遇见了什么事。 走近了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回事情。 余光瞥见谢屿走过来,罗明晗方才还十分有气势的语气一下子弱了下来,怎么偏偏自己每次说大话都被这个人撞见。罗明晗的脸又没出息地红了起来。 周序知看见罗明晗的异常,回过头便看见了谢屿。虽然这个穷酸书生的模样倒是不错,不过被人夫君抓住自己纠缠他的娘子,一向胆小怕事的周序知莫名就气短了,空气中渐渐蔓延着一股尴尬。 谢屿走过去站在罗明晗的身侧,牵过她捧着脸颊的手,而后对着周序知严肃道:“往事勿复言,我看郎君也是知趣的人。” 周序知见二人一站一坐,一个羞涩一个坦然,其实也挺郎才女貌,就是般配得格外刺眼。更何况这句话也毫不讲情面,周序知这般的身份哪里被人这样讽刺过,顿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随即羞愤振袖而走。 眼前没有了可恼之人,罗明晗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微风轻柔吹拂着额边细发,空气中氤氲着淡淡草木花香,罗明晗忽然觉得被握着的手心好像出汗了变得湿哒哒的。 她轻轻瞅了一眼,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谢屿见状,还不待放开,罗明晗就已经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了。 一边用帕子擦手心的汗,罗明晗一边垂着头道了声几不可闻的谢。谢屿也低头看她,乌黑发髻下莹白的脸庞,虽然看不清面上的神情,但是很少看见大小姐这样矜持害羞过。 小安儿跑到山上去摘野花,此刻才回来,见姑娘和姑爷之间竟然十分和谐友好地待在一块,很有眼力见地没有上前打扰。 不知道什么时候,罗父和罗明遥也过来了,小安儿朝二人嘘了一声,示意几人看过去。罗父顿时一副熨帖至极的表情,笑得脸颊上的肉都挤到一处去了,想着真不愧是当时他跑遍了整个宁州城选出来的又有样貌又极有前途的好郎君。 可罗明晗一抬头瞧见站在不远处的三人,尤其是罗父,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提裙冲上去扑在了爹爹的怀里哭了出来。 9. 第 9 章 静香寺的禅房里,罗明晗父女三人坐在一处休整,谢屿便自觉地退至门外,懂事地把这一处留给她们说话。 罗明晗哭得眼睛变得红红的,她低着头不大敢看爹爹。毕竟当初定下婚事的时候,她一度为了这件事不知道和爹爹闹过多少次吵过多少次,搅得家里不安生。 可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爹爹想要保护自己。想到那时候爹爹面临的情形,若不是得尽快说好亲事,就怕周家刁难责难,说不准自己哪一天就真成了周序知的小妾了。 罗父虽然长得圆胖粗犷却也是个极为感性的人,陪着罗明晗哭了一场,他用手绢擤擤通红的鼻头道:“明晗,既然你都知道了,也不枉费我替你筹谋这一回。” 唯有罗明遥没哭,她平日里就颇为冷静自持,这会给两人倒了杯茶水,一张口就打破了这温馨气氛:“就算这样,爹你也不该随便给阿姐找个人嫁掉啊。” “我怎么可能随便让明晗找个人嫁掉?”罗父抬起头圆圆的眼睛望着罗明遥,语气里有些愤慨,“我可是足足跑遍了整个宁州城才寻到的谢屿那小子的。” 从前为了劝罗明晗出嫁这话罗父也没有少说过,可是姐妹二人从来没有当真过。 “当真跑遍了全城?” “那是自然!”罗父用力地擦擦鼻涕,一脸认真地道:“既要长得俊和明晗相配,又要读书好有前途,虽说他家世差点可多多出点嫁妆也不怕,就连贺家的每个人我都调查打听过了,没有那等黑心肠会折腾的人。” 罗父转过脸来对着罗明晗道:“明晗你就放心吧,我看谢屿那小子日后定有出息,你和他踏实过好日子,将来一定不会差的。” 爹爹信誓旦旦的,罗明晗却不是很信。即便爹爹很疼爱自己,可未来之事怎么可能就这么笃定呢。但这会罗明晗不想和爹爹争辩,胡乱点点头应付过去了。 踏实过日子?罗明晗心想,和那个冰块脸闷葫芦有什么好过的。 不过这几日和贺家人相处下来,罗明晗对她们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 谁知道没过几日,罗明晗就改变了这个想法。 这日一大家子刚用过早饭,谢屿的一位小叔公就过来了。而贺老太太一听见这个小叔子就头痛,他一来准没什么好事。 只因为这个叔公这么多年还是光棍一个,多年前过继了个儿子,谁晓得两人在一块也还是不正经过日子,每日里招猫逗狗没个正形,只在街上做个闲汉挣点小钱吃饭。 贺老太太这边却是正经好好过日子的人家,晓得存钱晓得教育子女。这位小叔公时不时地过来捞点吃喝,借点小钱。又因为每回都是些小数目,老太太也不好意思总是回绝,有时看不过去便睁只眼闭只眼地叫他拿走。 他这一回过来,先聊了几句便说起了新入门的罗明晗起来,谢屿大婚那日他因为摔断了腿没能来,因而还没见过新媳妇。贺老太太想着他虽不着调,也是个走得近的长辈,就让身旁的老妈妈去叫罗明晗过来见个礼。 小叔公是个矮小个子,又瘦削,见了人总是笑眼咪咪的,看着倒还是挺平易近人的。 罗明晗进来对他初印象还是不错,觉得是个和蔼老头,可这印象还没存续半刻,就听见他说道:“听闻孙媳妇带来了不少嫁妆,可见谢屿是个有福气的。” 罗明晗忍住白眼,把自己礼貌的笑脸收回去,端起一盏茶来掩饰自己的无语。 贺老太太却没忍住好脾气,瞪着他简直疑惑道:“哪有长辈像你这么说话的?丢不丢人?这说的倒像是咱们家贪图什么了。” 小叔公依旧笑呵呵的,不见生气,脸皮极厚地对着老太太道:“嫂子你知道我的,也是实话实说罢了。我平日里常常靠你们来接济,但你们这日子也紧巴巴的啊,如今谢屿媳妇娘家丰厚,可不得也扶持扶持你们。” “都说谢屿念书聪慧,将来他是要做大官的,到那时候亲家不也能沾光沾光。” 听到这儿,罗明晗冷笑出声,“我倒不知道什么好人家竟打新进门媳妇的嫁妆到这种地步。” 趁着小叔公还没张嘴,贺老太太先急急开口回道,“明晗,你别听他浑说,这人老糊涂了。” 她不安地瞄了眼罗明晗的神情,回过头又忙啐了小叔子一口,“又上我这来胡说了,什么好人家图媳妇嫁妆?上回我便告诉你再借钱就是没有了,不如趁着身子骨还好,去找个正经活干。” 这小叔公也不恼也不羞,甚至笑脸都没有收起来过,还笑话老太太跟罗明晗见外。“谢屿他亲娘走得早,你们拉扯他长大又给他说媳妇,早晚也该回报一二,我这话糙可理不糙。” “若要回报也没道理伸手要新妇的嫁妆,你们若明里暗里地这般说,倒不如把谢屿叫回来,我们一起分辨分辨。”罗明晗当真恼了,早不回报晚不回报,一娶了媳妇就该回报了,这话说得仿若她要是不把嫁妆拿出来,就是不孝顺不明理一般。 贺老太太听到这些也急了,这小叔子说的话她可一点不知情,要是早知如此一定不叫明晗过来,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一时老太太气得脸颊都泛红喘上粗气了,她忙示意罗明晗先走,又叫身旁老妈妈去送。要是明晗不走,再让这混不吝的小叔子说下去,指不定后面能说出多少让人笑话的话来。 要不是被这老妈妈笑着拉着往外走,罗明晗还要和这老头好好吵一架才是,这般打人家嫁妆主意都当面打到自己脸上了,还是头一回见。但到底是看在贺老太太的面子上,罗明晗没有继续留下来。 出了正院,就连小安儿都是气呼呼的,她道:“这都是什么人,算盘珠子都崩咱们脸上了。”就差直接让姑娘交出钥匙把嫁妆拿出来给他们算了。 罗明晗自然也气,想想不过一个叔公罢了,只是不知道今儿这出戏是不是老太太故意演给自己看的?怕是那种脸皮薄的新媳妇,若是被这样当面一说,指不定多多少少会掏出自己的嫁妆来填补婆家公中。 不过罗明晗可不干这种吃哑巴亏的事情,她脚步一转,绕了个路准备先去库房看看自己的嫁妆。 贺家的屋子小,谢屿的院子更没有地方充当库房,因而罗明晗的嫁妆就放在贺家公用的库房里。一间小屋子被各式箱笼塞得满满的,罗明晗打开了几件,见没什么异样又都放了回去。 不过今个这事情可是给她提了个醒,这么多的嫁妆明晃晃地就放在这里终究还是不够让人放心。 罗明晗想了一路,刚回到自己的院子没歇一会,老太太就过来了。罗明晗还为着方才的事情不自在,她老人家就已经开门见山径直道:“明晗,你小叔公说的话你千万别当真,不怕你笑话,他就是个十足的混球,方才我把他撵了出去,日后也不叫他过来了。” “从前我念着总归是亲戚,对他也是不大计较,没成想他今日竟然做出这种事来,若是让你起了误会,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说这话的时候贺老太太的脸绷得紧紧的,满是难堪。 < p>罗明晗虽然心里不高兴,但也不好真的受了长辈的礼,便站起身来扶住老太太。贺老太太叹了口气,按住了罗明晗的手,又再三说了绝不会打她嫁妆的主意之类的话。 老太太自知这件事情是自家不对,就怕惹得这小两口离了心,回去了之后仍旧是长吁短叹,想着还是要和谢屿说说,让他知情才好。 而虽然这事儿贺老太太的姿态做得确实低,但贺家人口多,也不知道旁人如何想的,所以这会功夫罗明晗心里已经开始思量着如何处置这些嫁妆了。 想着事情就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一眨眼间就已经到了谢屿下学回家的时辰了。 只是毫不知情的谢屿刚一踏进院子,就忽然感觉到莫名一道充满怒意的眼神。 他抬头望去,正好对上明间里坐着的罗明晗。虽然平日里大小姐的神情也总是嗔怪骄纵居多,但今个的总觉得透露出一股十成十的杀意。 谁又惹她了? 谢屿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罗明晗就径直站起身来砰的一声将屋子的槅扇门关上,彻底阻绝了两人的视线,这意思是很明显了。 不知道又是哪件事情惹得她不快了,谢屿刚起疑惑,还没来得及回去东厢房,阿婆身边的那位老妈妈就过来了。 谢屿直觉不对,若是没事阿婆定是不会来打搅的。 等到去了正院,贺老太太就唉声叹气地把白日里的事情一说。“若是晓得他敢这般乱说,就不叫他和明晗见面了,我就怕你们俩生了嫌隙。” 谢屿顿了顿还没回话,贺老太太又担忧地问:“你和明晗那丫头处得可还好?” 对着阿婆关切的神情,谢屿垂下眸子不由得避开了,最后含糊其辞地答了句:“还好。” “那就好,”贺老太太接着道:“你回去之后可得再跟明晗好好解释解释,免得她这心里一直有疙瘩。” 想到小叔公这个人,谢屿反过来劝,“阿婆也不用对叔公太好心了,这反倒是害了他。” 当年老太太嫁过来的时候这位叔公还小,说是她带大的也不为过,可就是全家人太过娇惯,才把他养成这幅样子。长大后也一直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回回没了银子就四处借。 老太太沉沉颔首,经这一回她是想通了,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小叔子肯定是没有家里的和谐重要。上午撵他出去的时候就说了重话,日后若是不来往就不来往吧。 祖孙二人谈完话,夜已深了,谢屿借着透亮的月光回到了自己屋子。 本是想回去东厢房,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已经走到了正屋窗前的廊下。屋子里点着灯,窗前一道隐隐绰绰的影子垂着头,谢屿看了看那姿势,似乎是在拿着笔。 小安儿这时候正好从屋子拎着茶壶出来,起初并没有留意到谢屿回来了,只是走到墙边才看见人。 见是姑爷,小安儿眼前一亮,今日姑娘生了好一会的气,要是这会姑爷进去劝劝说不定两人就能和好了,她立即走上前用气音试探问道:“姑爷你要进去吗?” 谢屿抬起眸子又看了看里屋灯光下的影子,想来若是自己敢进去,怕是这位大小姐是要气上加气了。 片刻后,换了壶水的小安儿无精打采地重新走了进来,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姑爷不进来好好哄一哄姑娘呢。 而罗明晗已经放下纸笔准备洗漱了,她一抬头发现小安儿耷拉着的眉眼,以为她还在为白日的事情生气,便笑道:“别丧着脸了,你姑娘我已经想好法子了。” 10. 第 10 章 第二日一大早,罗明晗就回了罗家。由于来得太早,罗父和罗明遥二人见了她还十分惊诧,平日里这不得睡到日上三竿才对吗。而罗明晗无意解释这么多,她回来是有正经事要和爹爹妹妹商量的。 “什么!你要把那些嫁妆都换成铺面?” 罗父口中的茶没咽下去差点被呛到,他咳了几声抬起头来问罗明晗,“咱们家原来的那家就已经够大了,你还要再开什么铺子?” 罗家的首饰铺面在宁州城已经算是比较大了,光店面就占了三间,里头的伙计也请了好几个。这几年来生意也红火,算得上是蒸蒸日上前景不错。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提起又要开一间首饰铺子来了。 罗明晗倒是没有说在贺家发生的事情,反正如今这么好的解决方案已经想出来了,还说那些做什么。她掀起茶盖只说道:“我早就想再开一家了,只是从前还没想好罢了。” “若是多开了一家店,再把罗家的名头打得响亮些不好吗?正好咱们三个也有余力,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将来说不定咱们能把铺子开到别的州府去呢。” 罗明晗本来只有五成的把握,可劝着劝着忽然之间越来越觉得当真可行,本来原先店里的客人就已经十分饱和了,这个时机再去开另一家分店正正好。 罗父还杵着胖胖的脑袋在沉思中,一旁的罗明遥却已经立即站起身来附和道:“我也正有此意!”要是能再选个极好的地段,她相信这第二家的生意也绝对不会差。 见两个女儿都如此自信,罗父也就不再犹豫,一拍桌子痛快答应了下来。就像多年前也是罗明晗主动提出要做首饰生意,一家人就这样头脑一热将生意做到了今天。 “我把嫁妆拿出来,铺面人工货款之类的费用倒是不用担心了,近些日子咱们就把地址选好,也能尽早开店。” “这样也好,到时候这间铺面的账本就全权交给你,依旧是你的嫁妆。”罗父最终拍板决定了,乐呵呵地笑出了几道褶子来,“若是经营得当,说不定要比现在的嫁妆多得多,日后你就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父女三人又埋头商量了一些其中的细节,一说起这些事情来就停不下来似的,茶水都喝了整整好几壶。说到最后罗父又照旧问起了谢屿,“这段日子你们两个如何了?” 罗明晗谎话张口就来,“好得很啊,不用担心。”怕爹爹继续问下去,她赶紧站起身来将妹妹扯过来,二人一起又回屋子里去商量首饰样子去了。 成婚以来除了换个地方住之外,其实罗明晗的生活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得了空依旧是想想钗环臂钏的样子或者是逛逛街买买东西。因而这几日下来,手中的花样册子也已经画了一大半了。 姐妹二人聚在一起翻看册子,罗明晗时不时地拿着毛笔在上面增添细节。“春季新上的镂雕四季花卉簪卖得最好,我看夏日快到了,就挑这个作为店里的新品吧。” 罗明遥指的是金枝颤叶牡丹步摇,金为枝、玉为叶,中间层层盛放的牡丹用薄粉碧玺作成,花心一点再镶嵌米粒般大小的红宝石点缀。 “若要轻盈,花瓣枝叶必得又薄又润。”罗明晗将这花样子交给妹妹,又交代她这样嘱咐工匠,“先叫他们打个样出来看看。”一般的新品出来打磨几番更改几次是不可避免的,若要赶得上初夏,这会就得抓紧了。 如此午后三人便就为着铺子里的事情开始忙碌起来,罗父找了牙房选新店的地址,罗明晗二人查完这一季度的账本,又将金枝颤叶牡丹步摇的样子交给铺子里的工匠,这又免不了一阵商讨,等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日落金山。 要筹备新店是得忙碌好一阵子,但好在有爹爹妹妹帮忙,因而罗明晗每日也不算太忙,只要隔一两日过去瞧瞧就是。 只是入了夏以后,天气愈发热了起来,这一日天色刚亮,罗明晗就已经被热醒了。 在屋子里用凉水洗过脸之后,罗明晗还是觉得没睡醒正想回床继续眯一会,就已经听见了外头轻微的动静。 隔着纱窗偷偷看一眼,原来是谢屿在院子中打一套拳,而后回去东厢房了,又一会窗子前就看见他坐下来收拾纸笔的身影。 这才卯时不到呢。罗明晗咋舌,原来他起的一向如此早吗,怪不得每日罗明晗一起床经常见不到他人呢。 罗明晗看了一会又迷迷糊糊倒了回去,就在她又入梦乡会周公的时候,谢屿已经收拾好了,和哈欠连天的贺城一起出了门。 琼山书院在宁州城西边一处山脚下,离内城是有些距离,因而谢屿要早早动身。 虽说这书院位置有些偏僻屋子也简陋,可山长是位中过进士的老学究。若是在旁处,只是区区进士倒也不算什么,可在小小的宁州城里,这已经是极好的师资了。 老学究也有些傲骨和些许古怪脾气,因而琼山书院的招生考试不仅更严苛些,日常的课程和功课也十分紧张。再加上能费心费力能进来这里念书的人,其实都已是认定了科举这条路不做他想了,所以素日里书院里的气氛也紧张。 辰时,所有学生都已经到了,此时正在正堂门外排成长队,山长要一个个考核学问,这是每日的惯例。 偏山长这个人长得干瘦严肃又极有气势,光是他那凛冽淡漠的眼神瞧过来,便不禁让本就怕他的学子们两股战战。那种时刻,就仿佛他已经断定了你是一个极其愚笨的人一般。 可谢屿不一样。他每日都是最早到的一个,因而常常第一个进去接受考核。面对山长的各种出题,他大多时候都答得全面,偶有差错,山长指出来,他也能极快地领会。因而在琼山书院人人都知道谢屿的名字。 几个排在末尾的书生紧张地有些胃痛,看到谢屿又一脸淡定地走了出来,便生出了一种不忿。不说他的成绩和分数,好似他那一种岿然不动的淡淡表情就是一种挑衅。 经过这些人的时候,谢屿也感受到了这些人不友善目光,但他一向不在意,当做看不见就是了。 身后也考核完毕的贺城小跑了过来,他上前一把揽住谢屿的肩膀,一起回去了书斋里。 …… 七月十五中元节很快就到了 ,按照宁州城的习俗,一家子是要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晚饭之后再烧纸上香祭祀一番逝去的祖辈们,如此才是过节。 正屋前面的院子里已经被打扫干净了。两个舅舅把长案搬出来摆放好,舅母们将一碟碟瓜果糕点都奉上了,香炉牌位也都恭恭敬敬地摆出来了,于是一大家子人便都按照长幼顺序跪下来上香。 这是在供奉贺家的祖先。等到这一轮祭拜之后,老太太照旧叫谢屿上前来跪着,这是叫他单独祭拜自己的娘亲。 不过今年不同的是,谢屿已经成婚了,因而罗明晗也上前来了,在如水月光之下,夫妻二人一起跪下祭拜。 贺老太太在一旁给最疼爱最想念的小女儿烧纸钱的时候,看到这登对般配的二人心中不知道有多熨帖,要是珠儿她泉下有知也会很欣慰的。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久远的往事,竟然差点给忘记了。 等到众人散去,她单独留下了谢屿和罗明晗,从屋里抱出来一只黑木长方匣子。“本想是要在你刚进门的时候就给你的,瞧我这记性倒忘了。”老太太皱了皮的手从匣子里寻摸了一会,摸出一只翠玉的手镯。 “这是谢屿他娘的遗物,她从前最喜爱的,我想送给你正好。” 平日里见多了各式各样的珠宝玉石,罗明晗接过来这只翠玉手镯,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手镯价值不菲。这只镯子碧绿通透,水润光滑,沉甸甸的却又触手生温,应当是上好的材质。 罗明晗也不扭捏,当下就将手腕套进去,碧绿玉石衬着她的细白肌肤更好看了。 只是老太太竟然有这样的玉石,倒让罗明晗有些意想不到。贺家这日子过得都称得上捉襟见肘了,却不想私下里竟还有这般好东西。如此看来坊间传闻不虚,都说贺家祖上出过什么什么大官,所以可见这家底子还是有的。 一旁的谢屿倒不意外这玉镯,阿娘去世时他虽然年纪尚小,可依稀记得阿娘手中似乎有许多好东西。那时候随着大人们一起在路上颠簸,后来又遇见了瘟疫,记得都是阿娘牵着自己或典当或卖掉一些饰品,一直到最后就只剩下了这么个小匣子。 只现在,谢屿更在乎更想要这只黑木匣子,因为他知道那里头都是母亲的遗物,而阿婆从来不让他碰。要说从前是因为年纪小,怕不珍惜不爱护而磕碰摔坏了,可如今都已经成家了…… 果然谢屿一要伸手去碰,贺老太太却依旧眼疾手快地先拿了回来,像是怕他要抢走了一般,然后自顾自地进了里屋,只留下句“这里头的东西日后再给你。”和从前一样,并不让谢屿看。 日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谢屿不知道为什么阿婆不肯给自己,可他好想再看一看母亲的东西,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什么是留给自己的。 一转头,罗明晗还举着手腕在左右仔细欣赏那只玉镯。对上谢屿颇有些幽怨的眼神,大小姐抬抬下巴好似有些得意,可今儿得了镯子心情极好便假装大方实则炫耀道:“放心,我一定好好戴着。” 谢屿忍不住抽抽嘴角,这话说得自己好像是贪图她手上的玉镯一样。 11. 第 11 章 自打上回父女三人商量好了,决心要在宁州城再开一间首饰铺子,所以这段时间为着这件事情都忙得不可开交。 罗父精心选了新的店址,比之从前的店铺不仅位置更好,铺面也更大。阔三间,进深两间,后面带着一个小院子和几间厢房,预备是当做库房以及给雇来的伙计们歇息的。 而罗明晗也是如此想,反正要做不如做得更大更好。 至于原先的货源和工匠师傅们,这些倒不用太过担心,都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了,想来不会出什么差错。 可谁成想,本以为一切都顺利,开业的良辰吉日都已经请人算好了,上新的十来套钗环头面也都嘱咐工匠们预备着开始制作了,就在这个时候,和罗家合作好几年宝石琉璃的那位波斯商人却开始坐地起价了。 宁州城是个小地方,又地处中原,这些异域的宝石都得靠两地游走的商人带过来,若是找不到靠谱的货源,仅靠金银珊瑚常见等物,想来很快就会被其他铺子挤下来的。 这位波斯商人碧眼金发、鹰鼻白皮,只听得懂一点点中原话,可他这会好整以暇地坐着,始终面含微笑十分坦然,显然拿准了面前的两位女子没有办法,只能接受他的涨价。 对面坐着的罗明遥头也没抬,一手翻着账本,一手上下翻飞着在打算盘。 罗明晗看了妹妹一眼,便抬起眸子对着波斯商人那达,也朝他露出得体的笑颜。 随着罗明遥将手中的账本递过去,罗明晗已然自信开口了,“那达先生可能有所不知,是我们选择了你,不是你选择了我们。” 罗记首饰铺子是宁州城最大的一家首饰店,这账本便是罗明遥快速算出来,那达这些年从罗记所拿到的佣金。 “波斯人确实鲜少到宁州城来,但我想有钱的地方他们不会不来。”罗明晗慢慢悠悠地喝下一口茶,看着那达翻开账本的动作。 那达其实也不用看这些,这些年靠着罗记赚的钱他不可能没有一点数,可他没想到罗明晗两人态度竟然如此强硬,此刻他有一丝后悔前几日生出的那点侥幸心了。 他一直以为罗记由两位女子掌事,又正逢她们扩张新店许多事宜忙得焦头烂额,那达不免想趁着这个机会多赚一笔,若是能成功抬了价,日后每笔货物都能多赚不少。 可没想到刚把这事情说出口,这事态就不如那达所想象的那般顺畅了。光是这么多年的账目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一一理清,那达就知道自己轻视了对面之人。 不过想想,宁州城并没有旁的波斯商人来往,似乎还是能用这个筹码搏一搏。 可放下茶盏的罗明晗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依旧泰然自若道:“我想,隔壁青州是上州,若要寻摸个商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那达看着面前两个比他小了不少年岁的女孩子,明明看着娇小美丽,怎么说起这些话来,好似此刻是看着即将到嘴的猎物一般模样。 小一点的那个面无表情一脸严肃却极会算术,大一点的那个虽然言笑晏晏可说出去的话却不留半点情面,那达忽然有些害怕她们真的去了隔壁青州换了人来供货,那自己可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最终自然是没有涨价,双方签了契约文书,那达颇有些羞愧尴尬地走出了门。 罗明遥拿起算盘伸手向前一晃,而后利落地和账本一起归置起来,对着罗明晗严肃道:“看来咱们还是得尽快换个人。” “那是自然,先把这批玉石签下来再说。”罗明晗也正有此意,显然那达不是个靠谱诚心的合作伙伴,还是早点换了能安心些。 此刻罗父还在新店热火朝天地忙活着,而时辰也尚早,才刚到未时,罗明晗决定先和妹妹一起过去看看再回去贺家。 新的铺面装潢更显奢华,七八个工人这会正围在大堂里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而后院里罗父正在和一个牙人说话,院子中间还规规矩矩站着三四排人,看样子是正在挑选新的伙计。 这等事情罗明晗和罗明遥一向都不爱管,便都由罗父一人决定,姐妹二人四处逛了逛看了看,绕了一圈回来,罗父已经从那几排人之间点了三五个出来。 张牙人还在一一殷勤介绍,因为挑的是在前面待客或者是后面打杂的,罗父特意选了几个看起来就心灵手巧能言会道些的,都是精细活,免得来些老大粗给弄坏了。 罗明遥站在一旁,虽然面对着院子,其实心里已经又开始默默盘起这一阵子的成本花销来了。算着算着,不知道为什么,罗明遥只觉得面前这人的肌肉好结实啊。 青筋凸出,小麦色的肌肉虬结,线条流畅,再去看这人的整体身形,宽肩阔腰、轮廓锋利、双腿颀长。虽然年纪看着挺小的,长相还略显青涩,但五官底子也不赖。 她扯着罗明晗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看过去,果然是亲姐妹,一见了这类型的男子,都免不了暗地里偷偷欣赏几番。 罗明遥便主动道这人很适合用来看家护院,而罗父一听也挺有道理,便要下了他放在前堂里,以免有人来闹事能震一震场子,却丝毫不知两个女儿的小心思。 将这里的事情决定好,天色早已变得昏暗了,罗明晗这才带着小安儿回去了贺家。 而贺家里的老太太这些日子以来其实一直在默默关注着罗明晗。这新进门的孙媳妇常常一出门就是一整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加之前几日库房里的嫁妆被搬离了,想来罗明晗肯定是还在为上回那事儿生气。 想到这儿老太太就怪那个杀千刀的小叔子,早知道那个不靠谱没正行的会这样乱说话,绝对不叫罗明晗过来给他见面了。 罗明晗和谢屿才刚成婚没多久,要是因为这件事情真生了嫌隙可怎么好?老太太发愁,谢屿那小子成日里念书,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解释清楚。 因而这日等到谢屿下学回来用过饭,贺老太太又把他叫过来询问,“你看明晗这几日心情可好?” 谢屿早出晚归其实没有和大小姐见过几次,现在想想,似乎这几日她的心情还不错?虽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可有时候隔着一道墙,谢屿还能听见她随意哼哼调子的声音。 知道阿婆还是担心二人的关系,谢屿便劝她放心,“她不是那种小气的人,日子一长她自然知道我们不是那种人。” 老太太憋着口气白眼都快翻上天了,“还日子一长人家就知道了,你长了张嘴就不会主动去说?我就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好好跟人家解释解释?” 谢屿垂下眸子,无法跟阿婆说大小姐私底下的脾气,她本就讨厌自己,何必再让她多生气一点呢。 老太太晓得自己外孙的性子,叫他主动些怕是比登天还难,嘴里的几句话比金子还珍贵,便一拍桌子决定道:“我看你整日读书读得闷了,又不肯多花点心思在明晗身上,等下个旬日你就和她一起出去游船赏景。东湖的荷花都开了,又有集会,正适合。” 谢屿刚要张嘴,老太太就斜眼瞪了过来,谢屿就只好不再说话了。她苦口婆心:“你们年轻人要在一处好好玩玩,这相处久了感情自然就好了。” 老太太担心光给谢屿交代了还不够,第二日早上又特意叫来罗明晗,也跟她说了一声。 出去赏景自然是好事,可罗明晗不想跟那个冰块脸闷葫芦一起去。游玩自然是要放松要吃喝要谈天说地,可谢屿那个人……罗明晗在心里想了想,实在很难想象 和谢屿在一块玩得很开心的样子。 再说最近忙得很累得很,要是得了空,她宁愿在家躺着睡大觉。 于是,罗明晗笑得很是随和的模样,“只是下个旬日我不得空,约了娘家姐妹一起喝茶。” “那,下下个旬日?” “下下个旬日要陪爹爹出去看货。” “那,下下下个旬日?” 罗明晗一张嘴就是借口,贺老太太其实也看出来了,还不等这一回罗明晗再说什么,又一拍桌子决定道:“我看就今晚,今晚你总没事儿了吧?” 罗明晗的胡话就这样卡在了嘴边,老太太如此说,她倒当真不好意思再找这么多借口了。 “谢屿那小子好不容易主动陪你一回,你们俩就放心出去玩,就当是为了我老婆子。” 长辈都这般姿态了,罗明晗不好再说什么推辞,只好答应下来。如此,贺老太太这才放心下来,出门使了两个钱叫个闲汉去琼山书院里传话了。她只盼着今晚两人能玩得尽兴,回来以后就能和和美美的。 到了傍晚时分,没想到白日里艳阳高照热气蒸人,夜里起了轻柔凉风正适合出去赏玩。 小安儿进来给罗明晗梳妆穿衣,因着已经决定要去游湖了,所以哪怕是和谢屿一起去,但这会罗明晗的心情还是有几分不错的。 琼山书院离东湖不远,想着谢屿下了学应当会直接过去,因而罗明晗收拾妥当之后便出发了,到时候两人就在东湖汇合。 夜间凉爽微风习习,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但东湖四周回廊处已经隔几步点了只灯笼,随风轻晃烛光闪烁,煞是好看。清澈湖水中娇艳粉白的荷花高高低低,大片碧绿圆叶铺在水面上,在风中轻轻摆动,景色相比之于白日里,竟别有一番滋味。 廊柱下罗明晗摇着银红苏绣团扇欣赏了好一会满湖的红花碧叶,便回头有些不耐烦地问小安儿,“已经到酉时了吧?”估摸着谢屿下学赶过来的时间,此时应该差不多该到了。 谢屿确实该到了,既然已经答应了必然是要准时去的,可他还没去隔壁和贺城说一声,隔着窗子就看见他按着腰趴在桌子上一脸痛苦。一旁的同学正在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走了出去。 “下午踢蹴鞠的时候闪到了,本来不怎么疼,现在这会格外疼了。”贺城抬着眼痛苦地瞅着谢屿,“你得背着我回去了。” 本来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今晚还要和大小姐一起去游东湖,背着贺城先回去怕是赶不及了。 贺城听他这么一说,自觉自己不能打扰人家夫妇两人相约,便极大方地摆手表示,“那算了,我辛苦点慢慢倒腾回去也是一样的,你就放心去吧。” 说完他就试着站起身来,不过这腰是真得一点都动不得,动一步就停下来,磕磕绊绊半天还没走上两步。 谢屿皱着眉看他这么费劲四肢如螃蟹一般,也觉着不忍心就让他一人留下,问他:“你确定你能行吗?” “放心放心,就是慢点。”贺城又艰难地朝他摆摆手,叫他快去赴约。谢屿看了看外头的日晷,此时离约好的时辰还有段时间还来得及,便想先扶着贺城走了一段路。这样两不耽误。 另一头的罗明晗又等了一会,其实耐心早就消失殆尽了,就连眼前碧波荡漾的湖景都不美了,况且湖水边一直飞着小蚊虫,嗡嗡叫烦人得很。 若是有心怎么可能还没来?罗明晗累了倦了越想越气,猛地站起身来决定不等了。她手中的圆扇摇个不停,气呼呼瞪着小安儿道:“凭什么要我等他?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还没来得及劝,罗明晗就已经脚下生风,大踏步往前走了,小安儿便只有急急忙忙快步追了上去。 12. 第 12 章 罗明晗前脚刚离开一盏茶的时间,谢屿后脚就到了东湖,算着时辰估摸着也没来迟,可他四处找了一圈哪里还有大小姐的身影。又找了一会,不放心的贺城才扶着自己不能动弹的腰慢慢挪了过来,他见谢屿仍是一个人在晃荡,吃惊问道:“难不成弟妹已经走了?” 贺城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悬着一小半在空中,这会只怕刚到酉时,也不算来迟啊。大小姐的脾气果然不一般,他本来就是怕耽误了时辰,想过来解释一番,现在看来也不用了。贺城上前同情地拍了拍谢屿的肩膀,两人默默无言一路回了家。 这么一折腾,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了下来,谢屿回到院子里时,里头静悄悄也没有点灯,只有小安儿还站在外头一个人埋头吃点心。 谢屿问她,“你们姑娘呢?” “姑娘生气着呢,回来就睡下了。”小安儿望望屋子里头,吃得鼓鼓的嘴又小声透露道:“最近姑娘太累了,心情就不太好。” 谢屿知道罗明晗最近经常出门还早出晚归,似乎是一直在忙着自家铺子里的生意。 而除了累着,罗明晗其实也还是生着闷气。自己精心打扮去赴约,结果谢屿那个人就竟敢让自己等那么久? 真是想不明白谢屿这个人每天木着一张脸,话也不会说,脸也不会笑,当时爹爹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还说什么他是最有前途的一个郎君?罗明晗才不信呢,宁州城都多少年没出过一个进士了,怎么就知道他能行了。还有他这个人也就是长得还可以身材好了点,但还是抵不住脾气太差劲了。 生着气胡乱想着这些事情,但抵不过最近为了开业的事儿实在是累了,罗明晗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一直太疲惫,或许是被谢屿给气狠了,这一觉罗明晗睡得格外昏昏沉沉,仿佛间一下子就做了许多个梦。 她梦见了最近一直担心的新店开业那一天,那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生意极好,可爹爹十分高兴却一不小心把脚给扭了。她梦见阿奶又在念叨妹妹要她赶快嫁人,这一回甚至还把人家郎君领到家里来相看了。 画面再一转,罗明晗已经一个人站在一条宽敞干净的青石地砖街道上了,街边两旁是各式各样没见过的商铺食摊,却不像是宁州城的样子。 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就瞧见了一座高大巍峨的城墙,但还是没想明白这里是哪里,宁州城里从来没有这般地方。 还不待罗明晗走进去,面前两扇宽大庄重的红漆铜钉门却被缓缓打开,接着里头走出了一群戴翅帽作官员打扮的人。罗明晗平日里连知州大人都没怎么见过,这会儿看见这么多达官显贵,立即垫着脚往里头使劲看,不用多想,这里一定就是皇城啊! 可惜幽深门洞里面始终弥散着一团若隐若现的淡青色雾气,根本就看不见想象之中那朱瓦碧甍、金碧辉煌的皇宫宫殿。 罗明晗忍耐不住想走近点仔细瞧瞧这些人,可她还没再靠近一点,却倏而见那一群老老少少的青衣官员分列成两排侍立在门边,下一瞬淡淡薄雾里头走出了一个绯衣年轻官员。 他走了出来,其余人等身子躬得更低了,头也不敢抬,瞧着似乎很紧张,偏偏那人很有气势,负着手坦然自得地受了这么多人的礼。 然后他朝着罗明晗走过来了。 那人仍旧负着手越走越近,而罗明晗的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般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人朝自己走过来。这一定是个什么皇亲国戚龙子凤孙!罗明晗心脏怦怦跳得厉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脑子里想到,这样的人又气派又有钱,这才是自己应该嫁的好郎君啊! 可下一秒,淡淡的如纱一般的雾气渐渐散去,那人也越走越近,走到面前,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却一下子清晰地露了出来。 竟然是谢屿! 怎么会是他呢! 罗明晗惊诧不已,而他那双深潭般的漆黑眼眸还朝罗明晗戏谑般地望了过来,一侧唇角牵起带着抹笑意,好似要说些什么,而罗明晗被他这么吓了一跳,一个激灵骤然间就醒了过来。 睁开眼看见的,依旧是每一天早上都会看见的那床瓜瓞绵绵的茜色纱帐,缓了缓,罗明晗的思绪才慢慢回笼了。 当真是好奇怪的一个梦啊! 罗明晗懵懵地拥着被子坐起身来,揉揉自己睡乱的长发,双手捧着脸,暗暗气愤都怪谢屿毁了这个梦。 明明自己在梦里就要和一个多金俊朗的好郎君见面了,怎么他偏偏是谢屿的脸呢。想到这儿,罗明晗烦躁地又揉乱了头发,倒回了床榻上一个劲地蹬腿,真是想想就来气啊。 屋子外面守着的的小安儿听见了些动静,以为罗明晗已经醒了,就推了槅扇门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姑娘,这才卯时呢,要不要先梳洗着?”小安儿一边利落地勾起床帐,一边如此问,她还以为因为今日要开业的事情,罗明晗是特意早早起来呢。 在床上翻滚够了的罗明晗被一提醒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件正事,顿时晃晃脑袋把梦中那讨人厌的谢屿给抛到一边去,爬起来先洗漱。 新店开业这般喜庆的好事情,罗明晗特意打扮一番。穿豆绿色薄衫,下面配了一件藕荷色百迭裙,挽了个圆心发髻。而这头发上自然是戴了店里的新品,她俏丽便衬得这些钗环花钿更好看更精致了。 一个多时辰之后,再看镜中的罗明晗,明艳靓丽,像是夏日里枝头上的新鲜粉嫩桃子,让人移不开眼。 出门时外头已洒满了金灿灿的晨光,罗明晗深深吸了一口清早清新宜人的空气,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气势昂扬地出了门。 罗明晗先到了罗家,父女三人又略微收拾了一番,算着时辰才一起去了新店。 新的首饰铺子已经全都准备好了,也早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吉时一到,一旁的小厮就赶紧点上鞭炮,噼里啪啦一声声中罗明晗和罗父一起揭开了“罗记首饰铺”牌匾上的大红绸子。 周围人群纷纷恭贺和拍手,场面一时十分热闹,铺子里的伙计和小厮极热情地分发红封,又请他们进去瞧瞧,不一会功夫店铺里就已经人满为患了。 在宁州城里,罗家首饰铺子里的各式头面本就新奇流行,再加上新店开业有新品有优惠,因而不少只是来看热闹的人多少也买了些。一时间店里伙计穿梭来回脚不沾地,罗父站在一边看着这场景,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罗明晗姐妹二人也没有闲着,正在陪着几位打扮奢华的妇人挑选说话。待这位夫人终于选定了,罗明晗正想着去喝口茶歇一歇,一回头只听见“哎呦”一声痛呼,罗父已然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原来罗父方才正和一位老熟人讲话,两人一边讲一边往外走,没留神门槛,左脚踩了个空便崴了一下,而后没站稳才摔倒。 罗父箕坐在地上但感 觉没什么大碍,对望向他的一屋子人都摆摆手,依旧笑眼眯眯的,“没什么事儿,没事。”说罢伸手扶着门框就起来,罗明晗罗明遥二人也赶忙上前去扶着。 罗明遥弯下腰去查看,还是担忧:“爹,你这脚腕没事吧?” 罗父不以为意,“能有什么事儿,我肉多没什么事。”话虽是这么说,可他一尝试走动起来还是觉着吃痛,不太能使力气。 罗明晗见状还是使唤人去叫个郎中来瞧瞧,又扶着爹爹去了后院歇息,前面只能暂时交给了妹妹。 罗父坐着闷下一口热茶,心情压根没受什么影响,果然郎中来了之后,说是扎上几针贴上几副药膏,休养几日就好了,并没有伤到筋骨。 几人就开始准备施针,罗明晗站在一旁看着,不知怎地觉得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脑子里猛然闪现出昨夜混沌梦中的情形来。 梦中也有这样的一幕,郎中在为爹爹的脚上扎针,而且也是因为开店这日人太多不小心崴到了。竟然所有的事情都能对得上! 一时罗明晗杏眼圆睁,简直难以置信。 罗父抬眼见她这般模样,还呵呵笑道:“你瞧你还紧张什么,郎中都说没事了。” 罗明晗才不是为这个呢,她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了起来,捂着胸口向后跌了几步歪到玫瑰圈椅上,觉得自己恐怕要多缓一缓神了。 或许只是巧合。人家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正是因为自己这几日一直忙着开店的事情,又担心开业出了什么差错,这才做了这个梦,而现实中只是恰好真的发生罢了,一切都是巧合。 罗明晗攥着两边的扶手,狠狠地甩了甩脑袋,把心中古怪的感觉甩掉,安顿好爹爹以后又去了前店照料生意。 这一照料便到了人定时分,顾客渐渐少了,铺子里变得安静起来,只有几个打杂的在收拾东西。罗明晗便和爹爹妹妹告了别,回去了贺家。 第二日依旧是早早起床用过了早饭,罗明晗还是要去首饰铺子里看看。今儿的生意依旧不错,虽然比不上昨日开业那般,但也是人来人往卖了不少。 就是罗明遥今日的脸比她平日里还要更臭几分,往日她也是生人勿近的气息,而今天的连让罗明晗都不太敢靠近。 罗父长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你阿奶惹得。” 罗明晗的阿奶是个极为烦人絮叨又爱说教的长辈,一见了面必定得念上几句,没成家的就叫赶紧定下来,成了家的就叫多生几个,还在念书的叫他悬梁刺股,做生意的就叫圆滑些,总而言之她对着晚辈总有话说。 自打罗明晗不久前成了婚嫁了人之后,阿奶就开始催罗明遥了。偏罗明遥总是看似乖巧懂事地“嗯嗯哦哦”应答了下来,实际上从来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次数一多,罗老太太也看出来了小孙女的心不在焉和敷衍,为此还在家中发过好几次脾气。 “不会昨晚阿奶已经叫了郎君在家里等着相看吧?”罗明晗又想起了那个梦里的内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嘴问道。 罗父也吃了一惊,学着她那模样夸张地吸气捂嘴道:“你怎么知道的?还真就是这样的,我们一回去,那户人家都已经坐在厅上等着了。” 之后他又叹气解释说:“昨儿本来就累了一天,也不怪你妹妹有气……” 而此时罗明晗已经顾不得爹爹喋喋不休在耳边说些什么了,因为她的头忽而又有些晕晕乎乎了起来。 13. 第 13 章 难不成谢屿那个人日后当真会有大造化? 一整个上午,罗明晗都没什么心思顾其他的事情,只按着脑袋想了又想,前日梦里的画面还是那么清晰。是谢屿的那张脸不错,他穿戴绯红广袖官袍从宫门里走出来,而所有的人都对着他行礼…… 再想起平日里谢屿那张总是冷冰冰没什么表情的脸,罗明晗不自觉又晃了晃头,还是无法相信。 趁着快到晌午,店里没什么人了,罗明晗走到爹爹身旁迟疑着弱弱地问道:“爹爹,你当时对谢屿可都调查清楚了?” 这话从前罗明晗姐妹二人不知道问过多少遍,不过都是质疑且不信的语气,没有像今天这样迟疑过。可罗父偏偏没有听出来,他一听到这熟悉的话,立时眉毛一竖,大声咋呼道:“你又不信!”而后就蹲下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证据。 这账房里的柜子锁了不少东西,罗父趴进去翻找了好久,终于从一沓子废旧的纸里面找出了什么来。 “你瞧瞧,这都是我当日记着的。”罗父举着那些纸,脸上的肥肉都已经沁出些汗珠了,喘着气道:“都是我辛辛苦苦找遍了全城,才找到这么个人。” 罗明晗拿过那一大堆纸,低头看过去,上面密密麻麻乱七八糟写了不少。除了一些旁的候选人,谢屿那一块,记着他的亲友关系、生辰八字、身高样貌等等。罗明晗快速扫了一遍,指尖一行行划过,终于找到了谢屿在书院里的成绩。 也不知道爹爹是从哪里打听到的这么多详细的信息,这上面抄录了几回琼山书院的先生给谢屿的评价,都是甲上。 罗父以手作扇,另一只手戳着那一行字道:“你别不信,我去琼山书院里打听了好久,人人都说他是第一名,不信你自己问去。”语气里都是自信。 罗明晗这会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更何况那梦中早就预言成功了另外两件事情,这要人怎么能不信呢。罗明晗低头望着手中的纸张,忍不住小声喃喃道:“原来谢屿真是个有大造化的啊。” 罗父哼了一声,用手绢抹掉脸上的汗,一边又开始收拾着翻乱的东西,一边道:“那很能有假?你爹爹我的眼光一向错不了,你可就放心吧。” 接下来的一天,罗明晗总是集中不了精力,谢屿穿着官袍的身形时不时就出现在眼前,还有唇角的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罗明晗倏而心头一紧,自己可没有得罪过谢屿吧! 回想起嫁给谢屿的这几个月,新婚之夜将人撵了出去,回门那日编瞎话被他听见,日日叫人进来说书扰得他不安宁,还有去游湖那日也没等他,平日里见了面更是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想起来的全没一件好事儿,这桩桩件件似乎都不太妙啊。 罗明晗的头更痛了,可与此同时却又夹杂着一点隐隐的兴奋激动的情绪。 想也知道若是谢屿能有大造化,那她岂不是也可能会如此?虽然过往得罪了他不少,但罗明晗不仅希望谢屿能放她一马还希望谢屿能拉她一把。 罗明晗幻想着日后自己穿金戴银出入名门的画面,想象着要把爹爹妹妹也接过去享乐的画面,想到罗记的店面遍布各个州府的画面,飘飘然已。 一直回到贺家,罗明晗还是这幅心事重重又像丢了魂魄的样子,一会蹙着眉心一会又咯咯傻笑。小安儿不明所以也有点不安,倒了杯安神茶递过去,在一旁默默看着姑娘想心事。 这一想,不知不觉太阳便都落了山,外头温柔橘黄的夕阳斜斜映照在院墙上头,又慢慢一寸寸黯淡下去。 罗明晗双手托腮坐在桌子旁,正巧碰见谢屿下了学踏进院子。 一抬头,不期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而拥有了不一样心境的罗明晗忍不住再次重新好好打量起谢屿来。 温和昏黄的日光映在谢屿的脸上,仿佛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朦胧金色的光线,他的面庞变得更加柔和,似乎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冷漠了。 不得不承认,谢屿的这张脸当真是好看啊,何况不似旁的书生那般孱弱,身量也颀 长有型。罗明晗在心中无声笑了出来,当然他穿上梦里的那套官服后更加好看了。 而望着自己但竟然能露出这样莫名笑意的大小姐,谢屿只觉得有一丝困惑不安,他垂下头左右瞧了瞧,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异样。难道罗明晗因为前日自己没提早去东湖等她而已经气疯了? 往日里大小姐生气都是直截了当的,从来不憋着,有仇当场就报了,而现在她竟笑得这般和善。不对劲,看来不是一般的生气。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为了防止待会更大的风暴,谢屿敏锐地觉得这时候不能再出现在罗明晗面前了,他顿了顿,脚尖一转就要回去东厢房里。 可还没走两步,忽然之间眼前像是一道身影闪过,谢屿下意识看过去,刚刚还端坐着的大小姐,此刻却如同一只花蝴蝶一般飞扑了过来。 只方才对视的那短短一瞬,罗明晗就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个能预知到未来的梦了。那是老天给自己的奖赏啊! 若是没有预见到谢屿的未来,罗明晗肯定是不会相信这一切的。从前自己多少次跪在佛祖前祈愿都被他老人家听见了,原来谢屿真的是自己一直找的那个又有钱又好看的好郎君,而自己竟然真的嫁给了他! 罗明晗深深觉得,自己要是不好好把握住机会,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简直就是辜负了老天的一番美意! 想到这些罗明晗顿时大彻大悟,就连谢屿那张不会笑的脸都变得好看了起来,她再也按捺不住,起身欢快地扑了过去,上前搂住谢屿的一只手臂,仰起脸露出一个喜滋滋的笑容来。 谢屿几时见过罗明晗这般模样僵在原地,脑子里却冒出一万个念头,仔细回想这几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而惹得她变成了这样。 还不等谢屿想出什么来,罗明晗已经半拉半扯着他一起进了正屋,将他按在了锦凳上坐下。 小安儿亦步亦趋地跟着,懵懵地张着嘴,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要说什么,她低头去看姑爷,见他似乎也是如此恍惚。 14. 第 14 章 唯独罗明晗眉开眼笑,她转过身对着小安儿一挥手吩咐道:“去拿饭吧,把饭都拿到这儿来。” 往日里都是罗明晗吃自己的,而谢屿自己拿了饭就去东厢房吃,两人私下里从来不在一块吃饭。 小安儿得了命令懵懵懂懂地去了,谢屿刚想站起身来,罗明晗又一把把他按下去,她顺手将桌上的茶水推过去,笑眼弯弯和他商量道:“你念书累了,以后就让小安儿帮你拿饭吧。” 这意思是日后要一起吃饭了。 谢屿只望着罗明晗的眼睛,试图从里面发现些什么意图来,可罗明晗还是十分坦然,乌黑眸子里的盈盈笑意仍旧是那么明亮纯澈,什么坏心眼可都看不出来。 但谢屿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想来想去近日也只有那日游湖的事情,看来那回没有提前去等着当真是把大小姐给气坏了。 若是不让她消气,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谢屿决定要解释清楚,他抿了抿嘴唇开口道,“那日我不是故意迟了的……” 罗明晗正沉浸在自己将来要飞上枝头变成官夫人的喜悦之中,忽而却听见谢屿说起这件芝麻小事来,压根已经不把这当什么了,便潇洒地又摆摆手道:“我知道,你念书忙,赶不及也是有的。” 谢屿怔怔,罗明晗瞄到他的神情,旋即又想起自己日后的正事来,便又立时伸出葱白手指牵住他的衣袖刻意道:“再说我也考虑不周,你每日念书累了,要玩也是旬日去玩正好。” 罗明晗自以为自己的嗓音软软的,又一个劲地眨眼睛暗送秋波,不信谢屿这种不近女色的男子不动心。实则谢屿已经彻彻底底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他扭过头去,想着真要找机会再一次好好解释清楚了。 这时候小安儿已经拎着两个食盒回来了,罗明晗站起身来帮着摆盘布筷,又极热情地招呼谢屿吃饭。 这一顿饭,罗明晗是吃得极高兴,脸上的笑意根本掩盖不住,一个劲地给谢屿夹菜舀汤,直到把他的碗盖成了一座小山。 谢屿则是颇有些不安,起先他以为这顿饭早已经下好了足量的泻药,但看罗明晗吃得很欢,甚至比平时吃得还要多,也就没这个猜想了。 但更多的时候,谢屿还是忍不住偷偷瞄罗明晗的神情,饭是一点都吃不下去。 等到外头已然变得昏暗沉沉起来,这顿饭才总算是吃完了。罗明晗足足吃了两碗,站起身来的时候才发现谢屿压根没怎么动筷子,还不待说话,谢屿就借口去东厢房看书而离开了。 望着夜色中谢屿匆匆走掉的背影,罗明晗怎么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吃这套呢,但罗明晗向来对自己的美貌和手段很有自信,区区一个谢屿还不是会很快拿下! 夜里舒服地躺在床上,罗明晗又在回味那个梦了。只要一想到以后谢屿当上了高官,而自己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变得不一般了。到时候去了盛京,绫罗绸缎美食华服,要什么有什么,那该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罗明晗美滋滋翻了个身,到那时就把爹爹和妹妹都接过去,一起去盛京里做生意一起赚钱享福。想到了爹爹,罗明晗头一回无比庆幸爹爹当初独道的眼光和坚持,要不是这样自己怎么会嫁给谢屿呢。 又一个翻身,罗明晗想起了谢屿,想到今个晚上他的种种反应,似乎看上去不大习惯似的。这下罗明晗轻叹了口气,要是这梦能早点做就好了,那一开始自己保准不在他面前使各种小性子。 但如今也不算太晚,在彻底睡过去之前,罗明晗心想日后不看僧面看佛面,就为了以后得荣华富贵也得对谢屿好一点才行。 第二日才刚蒙蒙亮,遥远的天际线泛着蟹壳青,还有淡淡的晨雾,谢屿如往常一般醒过来了。他洗漱之后会先在院子里练一套拳,这是为了强身健体,是谢屿十来年养成的习惯。 从前罗明晗起得晚,都是谢屿一个人安静地练,练完了擦汗换身衣裳用过早饭就该去书院了,一直到出门前罗明晗都还没起床。 可今个谢屿刚走到院子中马步还没扎上,正对面屋子的窗牖就意外地“吱呀”一声打开了。 罗明晗明亮的笑脸露了出来,一张脸蛋未施粉黛眼神却亮晶晶的,好似清晨里 还坠着露珠的芙蓉花,清新可爱。 罗明晗挥了挥手朝谢屿打个招呼,顺势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了窗前。 谢屿慢半拍回过神来,心里虽然不知道大小姐到底使得是什么招数,但她既没说什么也没上前来捣乱,于是就这样在她目光灼热的注视下一招一式地练完了全部。 因为要练拳,谢屿穿得单薄,随着他招式地展开,手臂上腰腹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起来。罗明晗迎着初生金灿灿的晨光,仔细地盯着谢屿练拳的身形,只是那眼珠子总是黏在他各处的肌肉上移不开。 真得好想亲手上前摸一摸啊。 罗明晗咽咽口水,想着如此的样貌又有以后的身份,这样的郎君才配得上自己。 谢屿练完了一整套拳之后,日头也完全升起来了,在院子里洒下一片耀眼柔和的晨光。他收了姿势站定了身子,想回东厢房里换身干净衣裳,一回头罗明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而且她手中还拿着条素色的绣花方帕子。 一靠近,罗明晗垫着脚二话不说伸手就要帮他擦额头上的汗,谢屿微微抬起了头躲开了,但还是忍不住蹙着眉心疑惑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这般说,罗明晗也不生气,将手里的帕子甩成了花,语气轻松随性道,“没怎么了啊,就是看你练累了,帮你擦擦汗而已。” 见谢屿的反应似乎有些大,罗明晗略略思索着也不能一下子就强迫他习惯,免得过犹不及就不好了。于是她便将帕子塞到谢屿手中,转身走开了。 早饭也是小安儿去拿,两个人也同样在明间里一起吃。罗明晗从来没起过这么早,站着活动着的时候还好,一坐下就还是觉得头胀胀的发晕,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 偏偏她还极敬业地打着哈欠要给谢屿夹菜,只是筷子一路上晃晃悠悠,眼见夹着的那只煎饺都快戳到谢屿的手臂上去了。 谢屿瞧她眼睛朦朦胧胧,明明就是困得不行,无奈地端起碗主动接过了她筷子上的煎饺,抿抿嘴无奈劝她:“你去睡吧,日后也不用勉强起这么早了。” 15. 第 15 章 罗明晗又打了个呵欠摇摇头,非要坚持在这里陪着谢屿吃早饭,等到一顿饭吃完,她的双手都快托不动脑袋了。谢屿用好饭放下碗筷,对一旁的小安儿使了使眼色,示意她过来。 小安儿把人扶到里间睡下了,谢屿没有立即去书院,而等到她服侍完走出来时问道,“你家姑娘这几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异常的举动呢。 姑爷问话,小安儿就皱着一张脸绞着手开始回想,要说这两日姑娘确实有些不大对劲,一会恍恍惚惚丢了魂似的,一会又自己一个人莫名其妙笑了出来。可她整日陪在姑娘身边形影不离,事实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啊? 小安儿下意识猜测,姑娘她该不会是生病了,或者冲撞了什么吧! 谢屿听她说了这些,倒没有觉得是生病或是撞了邪。就看罗明晗还是如此能吃能睡活蹦乱跳,又面色红润气色不错,应当就不会是什么身体问题,只怕是她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罢了。 两人没有探讨出什么来,谢屿只好先交代小安儿素日里要多留意仔细照看着,就出门去了琼山书院。 等到罗明晗再次睡饱醒来的时候,外头已是日上三竿天光大亮了,她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精气神。小安儿将早上拿的早饭又热了热,罗明晗这才正儿八经开始用早饭。 一边用饭一边问了几句那会儿谢屿出门时的情况,再想着早上练拳吃早饭的情形,罗明晗咬着筷子,隐隐觉得这些主动示好对谢屿这个人没用似的。自己这样一个美貌娇娘又小意温柔,而他这个冰块脸竟然一点点都没动心? 用完了饭小安儿撤下桌子上的饭菜,罗明晗的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仍然在想着到底要用什么样的对策才能拿下谢屿。毕竟过了乡试和春闱之后,谢屿就要飞黄腾达了,而在那之前就要让他彻底离不开自己才行。 这一真正动起脑筋开始苦思冥想,这时光就飞逝了起来,转眼间就已是下午,快到谢屿下学回来的时辰了。罗明晗其实压根没想出什么好法子来,又觉着无聊无趣,带着小安儿溜溜达达就到了东路往厨房的那条小道上。 厨房的烟囱里冒着细细长长的袅袅白烟,还能闻到一股烧柴火味道,这个时候两个舅母正在里头忙着做饭。 二舅母张秀云揉着面隔着窗格一眼就看见了罗明晗的身影,一时间还嘀咕着今个怎么还能在这里见到她了呢,要知道罗明晗可从来不踏进厨房这种地方的。 还没等到张秀云和大嫂乔绢背地里偷摸讲上几句,罗明晗就已经进来了,这下张秀云不免更讶然了。乔绢见了也慌忙温温柔柔提醒道:“明晗,这里烟大呛人,你还是别进来沾上味了。” 要搁以前,罗明晗早嫌弃着走了,不过今儿她就是特意来的。望着厨房案板上零零散散放着的菜啊肉啊的,罗明晗从袖子里掏出个荷包对两位舅母一脸乖巧道:“能不能劳烦两位舅母帮我做碗鸡汤?” 原来是为了口吃的,张秀云不意外了,她麻溜地接过了钱爽快笑着答应了下来,而后就要去后头菜圃里抓鸡来杀。 因为收了钱她心情极好,一边撸袖子一边对跟在后面的罗明晗闲话道:“我看你最近似乎消瘦了,是不是苦夏不爱吃了?那喝点鸡汤正好,能补身子补气血。” 罗明晗轻摇着团花小扇,悠哉游哉地答道:“不是我想吃,是我想着这几日谢屿念书可辛苦了,特意来给他加餐的。” 张秀云撸袖子的手一顿,万万没想到罗明晗是要给谢屿炖鸡汤的。 她张秀云是什么人呐,就算谢屿和这罗明晗明面上和和气气没有什么矛盾,可她几次就看出来了其实是不大对付的,两人站在一块那气场就不和。不过想想也是,两个人的家世性格差那么多,哪能过得好呢。 可怎么忽然之间这小两口的关系就这么突飞猛进了?罗明晗都能想起来给谢屿整点鸡汤喝了? 张秀云略显狐疑地回头看去,罗明晗还拿着小扇半遮着脸,做出一副新媳妇娇羞的样子来。 见她这样,张秀云忍不住抖了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但转念一想着他俩合得来总归是件好事,随即很快就把这事儿抛之脑后,进了鸡圈里一把就抓了只正在 叨食的小母鸡出来。 这鸡汤要想炖得入味好喝,得用文火砂锅慢慢炖着,张秀云将各种食材都一一放了进去,调好了火候,再起身去做一大家子的晚饭。 谢屿下学一回了家,刚刚踏进院子就又看见了就站在门口等着的罗明晗。 罗明晗熟练地扬起笑脸来又扑了过来,她围着谢屿叽叽喳喳地殷勤问道:“今个好像回来晚了些啊?是不是有事儿耽搁了?” “晚饭我已经让小安儿拿回来了,快洗了手一起来吃吧。” 罗明晗挽着谢屿的手臂,欢欢喜喜要将他拉过去。谢屿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还以为今个大小姐会恢复正常,但是看来显然是没有。 到了明间,谢屿只是扫了一眼桌子,就发现今儿的晚饭竟然格外丰盛。有一碟子炒鸡肉,还有一锅金黄冒着热气的鸡汤。一旁的罗明晗已经拿着勺子在盛汤了,“快来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谢屿正要接过鸡汤的手迟疑了下,眉毛微微挑起不大相信地问道:“这是你做的?”虽然不知道罗明晗到底会不会做饭,但是谢屿真的很难想象出来素日娇气精致的她会在厨房里洗菜炒菜的模样。 罗明晗端着碗,水汪汪的眸子里透露着十二分的真诚,丝毫不心慌:“当然啊,特意为你做的,你快尝尝味道。” 谢屿接过鸡汤放在了一旁,借口要先吃饭菜,没敢动这鸡汤。 罗明晗亲手做的鸡汤,看上去飘着点点油花一切正常,但谢屿莫名觉得或许那里面已经放了足量的泻药了,自己要是敢喝下去,指定会拉上半宿。 思来想去应当还是为了那日游湖迟到的事情,谢屿决心就趁着这个机会再解释清楚,不然罗明晗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差不多快用完了饭,谢屿放下碗筷,把当时贺城在书院里闪了腰的事情一五一十仔细说了一遍。可罗明晗其实早把这回事忘到九霄云外了,她没兴趣听胡乱应付答了几句,就又举着勺子要亲自喂谢屿喝汤。 谢屿默默又后退了半步,在心底无声叹了长气,看来这口气不让罗明晗出是不行了。 16. 第 16 章 最后那鸡汤谢屿还是没有勇气当面喝下去,他作出吃饱了的样子,端着那碗鸡汤回了东厢房。罗明晗见他要去念书做功课,略微有些失望,但知道也不好再去打扰,便跟在后面几步,再三叮嘱要他趁热喝掉这鸡汤。 谢屿自然应下,等到进了屋子里,低头看了看已经变得温凉的鸡汤,顺手就放在了书桌的角落里,并不打算喝。 片刻后,看着东厢房的窗牖亮起了一盏昏黄烛光,接着谢屿端坐的身影也出现在桌前了,罗明晗在院子里荡着秋千哼着调子感到很满意。就是这样如此早也用功晚也用功才算没辜负自己。 小安儿在后面慢悠悠地给罗明晗推秋千,也在看谢屿的影子,不一会儿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凑过去小声问道:“姑娘,要是姑爷没喝那碗汤怎么办,咱们不白花银子了?” “我都说我亲自做的,他怎么会不喝呢。”罗明晗自信满满丝毫不担心这个问题,只是玩了会秋千,还是觉得撑得慌,方才谢屿没喝,她自己可是没忍住喝了好几碗。别说这二舅母炖鸡汤的手艺还真是不错。 而且罗明晗打定主意以后每日都如此,虽然谢屿看着还没习惯,但要是日子一久就算是铁打的心也多多少少会动容吧。反正也只是花点钱给他加点餐的事情,简单又方便,也确实能给他补好身子去努力专心学习,怎么算也不亏。 第二日和谢屿用过早饭之后,罗明晗又舒舒服服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的时候,小安儿就道:“方才我去收拾姑爷的厢房,看那只碗果然是空的。” 罗明晗早有预料,不免得意,谢屿那个人就是装得不好意思,只是表面上看着不动声色罢了。 再次用过真正的早饭之后,罗明晗又去了趟厨房,二位舅母依旧已经在各自忙活着午饭了。 罗明晗又花了点银子说晚上要加条鱼吃,张秀云忙不迭地收了钱答应了。可罗明晗交代完还是没走,她扭扭捏捏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样来,当着两个舅母们的面羞答答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想请舅母帮忙。” “这鱼我也是想炖了汤给谢屿吃,日后这样的事情总是免不了麻烦两位舅母,可惜我手笨不会做,要不然的话……”罗明晗故意羞着脸没有往下说。 一旁的大舅母乔绢耿直地上前问道:“难不成你要跟我们学做饭?” 张秀云无语地“啪”一声拍了一下大嫂的手,想什么呢,回过头则对着罗明晗了然笑道:“你是不是叫我们说这汤都是你做的?” 罗明晗矜持地点点头,这才柔声道:“要是谢屿问起来,还请两位舅母帮我。” 张秀云忽而觉着大小姐这娇娇模样有点可爱了,到底还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她一拍胸脯爽快保证道:“那是自然,这都不是事儿,回头我们就说这都是你做的。”乔绢也在一旁抿嘴笑着点头答应下来。 这事儿就这么顺利解决了,罗明晗很是高兴,以后傍晚时分来厨房随便装装样子耗耗时间,再回去端给谢屿就成了。 于是下午做晚饭的时候,张秀云和乔绢在厨房里头忙得热火朝天,抽空隔着窗格往外看,罗明晗正坐在屋檐下小凳子上帮忙择菜。 张秀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边啧啧两声,“看不出来谢屿他媳妇还是挺不错的。”刚进门的时候,张秀云嫌她整日里折腾,不是要推院墙就是在扎秋千,每天在家里都吵吵闹闹不消停。 如今再接触下来,罗明晗也还是挺懂事乖巧的,这么心疼谢屿呢。 估摸着菜择的差不多了,张秀云忙着要拿菜洗了下锅,快步走出去一瞧,那篮子里的几样菜乱糟糟地堆在一块,罗明晗还在那儿慢条斯理绣花似的择着。 张秀云眼前一黑,锅里的油都倒进去了,没成想罗明晗这么长时间才择了这么一小把,还弄得跟鸡叨得一样。她上前一把夺过菜,蹲在那儿三下五除二就全都收拾好了,又慌慌忙忙进去炒菜。 罗家虽然是近几年才发迹的,但从前罗明晗在家也从来没有干过任何的粗活,什么洗衣做饭那都是爹爹一个人的活。罗明 晗这会帮着来干,只觉得还怪有意思的,倒不是真的想来干活。 反正为了装样子要待在这厨房一小会儿,总得有个打发时间的法子。 不过帮了几回之后,张秀云就不想让她插手了,让她干还不如自己干得快。偏罗明晗还挺有兴趣的,张秀云也就不好直接撵她出去,背地里就跟大嫂嘀咕。 “她没来的时候咱们做饭还快些,她来了还得防着她捣乱。”张秀云觉着还不如去喊圻哥儿均哥儿两人来帮忙靠谱呢。 乔绢浅笑着露出梨涡,细声道:“她也是好心。” 隔了几日,张秀云总拦着她不让干这个干那个,正好罗明晗对于厨房的新鲜感也消失了。上午她就照旧去铺子里照看生意或是在家中画些首饰样子,下午到了厨房又和大舅家的闺女贺筠又玩上了。 贺筠过年十一岁了,脸蛋虽然还没长开但瞧得出模样齐整,性子和她娘一样都很温柔和气。她常常跟在大人的身后做些事儿了,空闲的时候她就在厨房外头绣点帕子荷包什么的,顺便听大人们的差遣。 之前罗明晗和她不大熟悉除了打招呼之外没说过话,每日来厨房之后倒是见得多了,又都是年岁相差不大的女孩,渐渐的就搭上话了。 贺筠的绣活很好,刚成婚那会儿她就送了罗明晗几条帕子当见面礼,而且平日里不止给家里人绣各式玩意,也会拿出去寄卖赚点小钱。 罗明晗坐在一旁一只手托着下巴看贺筠穿针引线,那手里的针听话得就像是会飞一般,穿来穿去很快帕子上就出现了活灵活现的一只蝴蝶。 自然,罗明晗也不会女红,在家时爹爹也不强求,罗明晗更不会主动去学,所以更不要说绣这些小物件了,连缝线什么的都不大会。 罗明晗嗑着瓜子陪着贺筠绣完了这只茜色帕子,贺筠见她喜欢,一绣好了就主动送给了她。这正和罗明晗的意,回头就送给谢屿好了。贺筠听她这样说了也不生气,只一团和气地眯眼笑着,和她娘一样唇角处露出两只小梨涡。 17. 第 17 章 谢屿那边连着收到了好几日罗明晗亲手做的各种炖汤,这几日又收了几条各式各样的帕子荷包。但他回回接过来望着罗明晗格外灿烂的笑靥,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里面一定有什么。 汤是不敢喝的,帕子荷包也都收起来压箱底了,至于大小姐为何一直持续这么反常,谢屿着实是一头雾水丝毫不知道缘由。 而除了谢屿之外,贺老太太也很快就发现了这阵子罗明晗的不一样。前几日她从菜园子里拔了菜给厨房送过去的时候,常常碰见罗明晗在厨房院子里坐着帮忙,再听两个儿媳妇说,如今她贤惠体贴得很,总是特地做了汤给谢屿送去。 小两口关系好是好事儿,就是贺老太太总觉得这转变是不是来得太忽然了些。她叫来谢屿想先从侧面打听打听,结果谢屿明显什么也不知道,只也觉得罗明晗有些反常罢了。 贺老太太见多了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直觉告诉她似乎不大对,可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了,总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就去问罗明晗在想什么吧。 谢屿默默沉吟了片刻,试着开口道:“或许当真是冲撞了什么也说不一定,要不要叫个人过来瞧瞧。”前几日小安儿说的时候,谢屿还没有真当回事儿,现在说出来让阿婆裁断裁断也好。 “胡说。”贺老太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罗明晗唇红齿白的那模样一看就好着呢。 “我看呐,倒不是因为这个,怕不是她起了什么别的心思?”贺老太太想了又想,觉得这问题八成还出在自己这外孙身上。他这个锯嘴闷葫芦,有什么事情都放在自己心里,不肯说出来,哪有女儿家受得了这样。 老太太不知多少次地又问起小叔公的那回事到底有没有给罗明晗解释清楚,谢屿无奈地扯扯嘴角,这件事都问过多少遍了。 见谢屿不作声,贺老太太更来了气,乜着眼哼哼道:“你若这样,不怪明晗那丫头有了别的心思。” “她不是要和离吧?”霎那间贺老太太脑子里冷不丁地冒出这个危险奇怪的想法,可说出口之后又觉得十分有可能。 谢屿也错愕在原地,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虽说自己和大小姐性格是有些不大一样,也并没有像真夫妻那样生活,但还不至于就闹到和离的地步了吧。 贺老太太却一脸的严肃正经,振振有词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想啊,你这样总是冷冰冰地待她,她难道心里就没有怨言?人家一个长得好看家里又宠爱着的姑娘家家,凭什么嫁过来受你这个窝囊气?” “怕不是先哄着你高兴两天,好让你在和离书上签下字。”毕竟女子要和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若是夫家不肯答应签字,那就算是告到衙门去也是不一定能和离成的。 贺老太太耷拉下来的眼眸深深地失望地看着谢屿,那表情仿佛在说这和离已经是板上钉钉不容置疑的事情了。 谢屿被说得气恼,心里没来由地生起一股烦躁不安来,他明明一开始觉得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可阿婆的话却又字字珠玑,让人不得不思考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见谢屿皱着脸,贺老太太知道他这才是真正慌了神,哼了一声又摆出一副好自为之的神情来,慢悠悠道:“你若是不想和明晗和离,就好好待人家,别等到真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另一边的罗明晗也没睡,她躺在床榻上翘着腿在想事情。汤也送了好些天,荷包帕子也送了好几条,可怎么感觉谢屿这个人待自己和从前没什么变化啊。 一点也没有见和自己更亲近些,反而时不时还总用一种欲言又止奇奇怪怪的眼神看自己。 罗明晗晃了两下腿,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法子。对付谢屿这种人,送汤送手帕的常规手段已经打动不了他了。 可惜罗明晗没有什么这方面的经验,在床上滚来滚去,天马行空地乱想了一通,想着要不还是两人单独出去幽会一次好了。 上次若不是他来得迟了而自己又正好心情不大好,说不定还真能好好游湖玩耍一番。想到这儿,罗明晗也想出去玩了,叫 上谢屿一起,孤男寡女单独相处在一块,一定能增添些感情出来。 第二日谢屿下学回来,罗明晗和他一起用饭的时候就把这事儿说了,“明儿就是旬日,咱们一起去翠微山玩吧。” 近来下了好几场的雨,并没有怎么热,这种天气爬山最是舒适了,若是能捉个小兔子野狍子什么的就更好了。而且山上草木清新又没什么人,一起去爬山总得说说话聊聊天。罗明晗美滋滋地想,这样再好不过了。 谢屿忍不住细心打量着罗明晗笑眯眯说话的神情,看上去一切正常,只是想约自己出去游玩放松罢了。可昨晚阿婆的话还响在耳边,难不成罗明晗真的只是先礼后兵,先和自己好好相处,然后再说出要和离这种话来? 罗明晗一时想得高兴吃得也多,再一回头只看见谢屿拧着眉毛盯着自己在沉思,碗里的菜也没吃几口,那模样好似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似的。 “你不想去啊?”罗明晗也不大高兴了,不想去也犯不着这样苦大仇深吧,谢屿这种人的心思真是好难懂。 “去就是了。”谢屿收回了眼神,神态自若地接着用饭,他倒想看看明日爬完了山罗明晗是不是有这个打算。 旬日那天一早起来,天气有些微微的阴沉,谢屿和罗明晗收拾好了,一起去宁州城西郊的翠微山。为了能让关系更进一步,罗明晗连小安儿都没带,就单独两个人去的。 说是爬山,但罗明晗只当是去游玩,一路上见了好看齐整的叶子要捡两片,见了撒欢的兔子也要追一会儿,又走走停停,爬不爬到山顶都是次要的。谢屿也只跟在罗明晗身后,没有急着要往上爬,唯独好像比平日里还要更加的沉默寡言。 玩得忘乎所以的罗明晗此时正好侥幸捉住了一只不大机灵的小灰兔,她拎着兔子的耳朵,它的两只后腿还使劲蹦跶个不停,罗明晗转过身兴冲冲地对谢屿道:“我们烤兔子吃吧。” 谢屿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应下,在地上捡了几根树枝就开始生火,而后又去溪边处理兔子。 18. 第 18 章 罗明晗就在一旁看着,捉兔子她行,但是要把它处理得干净那是真不行。而谢屿的手法竟然极其熟练,罗明晗蹲在一旁就负责夸他能干。 若是在从前这种时候,谢屿有时也会回上几句,或是斗嘴或是逗趣,虽然话不好听但也会说上几句。可这几天不知道怎么的,罗明晗发现他却愈发沉默了起来,这症状比之前还要严重。 明明自己比从前对待谢屿的态度好了不少,怎么这人反而还适得其反呢?罗明晗说了好一堆口干舌燥却没人搭话,心中翻着白眼好无语,要不是知道谢屿将来的前程好的不得了,现在指定一脚把他踢开。 罗明晗又耐着性子夸了几句,可惜谢屿依旧不声不响,只顾着垂头把洗好的兔子串到树枝上去。 片刻后野兔子已经在火上烤了起来,不大一会就滋滋冒油,兔肉逐渐变得焦黄,散发出阵阵肉香来。好久没吃到烤兔子,罗明晗咽了咽口水就把方才的烦恼抛下了,现在满脑子里只有香喷喷的烤兔肉。 谢屿没什么胃口,将烤熟的兔子腿撕给罗明晗,看她一脸迫不及待地就大口吃上了,好似什么心事都没有的样子。 谢屿看着罗明晗,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想问问她到底是如何想的,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实在是说不出口。 罗明晗吃得很欢,空气中肉香味慢慢蔓延开来,兴致不高的谢屿移开了目光,其实仔细想想罗明晗要和离也是正常,她原本就是不愿意嫁给自己的。况且成婚之后大多数时间她也是自己一个人待着,甚至还要离开爹爹和妹妹,那么想和离回去罗家也是正常的。 谢屿手中拿着棍子心烦意乱地拨了拨面前烧尽的火堆,心想自己应当是无法阻止和离这件事,那么就等着罗明晗什么时候开口就好了。君子有成人之美,只要她这么说了,答应她就是了。谢屿恨恨地用木棍在一旁地上戳了又戳。 一整只烤兔肉不知不觉全都进了罗明晗一个人的肚子里,她吃得舒服靠在一颗老树前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她瞄了眼谢屿,发现他一个人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正黑着脸对着根棍子在较劲。 歇息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辰,忽而起了阵山风,满山的树叶草木随之沙沙作响,天空中原先坠着的几片乌云更加低沉了下来,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雨。 谢屿抬了抬头看看天空,觉得不大妙,他迅速扔掉木棍对罗明晗道:“要下雨了,快回去吧。” 罗明晗今日虽然吃得饱也玩得好了,可惜只是没能和谢屿多聊上几句,而现在又要下雨了,真是天公不作美。她略显沮丧地点点头,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准备起身回去了。 风越来越大,地上的落叶枯草被卷起,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下雨,但这种要下不下反倒是最让人慌张了。 早上要出门时天只是有些阴却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下雨,罗明晗心存侥幸没想着带什么雨具,现在两人脚步匆匆,但离回家还有好一段路呢。 下山的路都是下坡,谢屿在前面走,罗明晗在后面快步跟着。碰见些难走的山路,谢屿便回过身牵着罗明晗的手,将她慢慢带下来。 而此时罗明晗也顾不上什么闲聊什么招数了,只想抓紧时间赶紧快点回家去,免得待会被淋成惨兮兮的落汤鸡。自己精心打扮的妆容还有这身最喜欢的粉白衫裙,若是都湿透了,那该有多狼狈啊。 路上遇见的人越来越少,偏罗明晗走不惯这种崎岖山路也走不快,但是又心急,一不留神踩到一块横出来的石块,脚踝一崴便摔在了地上。 走在前面的谢屿听到罗明晗“哎呀”一声,回头就看她跌坐在地上捂着脚,便忙赶过来查看。 谢屿半蹲下来轻轻地拉开了一截裙摆,露出她受伤的脚踝来,看样子倒还没有红肿起来,可是罗明晗皱着脸可怜兮兮地哀嚎嚷嚷道:“太疼了。” 这时两人同时都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罗明晗本来正疼着担心着,可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似乎从谢屿那乌黑眸色中捕捉到了一丝丝的心疼?是心疼绝对不是嫌麻烦! 罗明晗立时装模作样捂着脚踝嚎叫地更大声了,像是再不去看大夫就会有性命之忧一般。本来她不这样做作谢屿倒还真的忧心,她越这样谢屿反而瞧出来了她是装的。果然过了一会儿,罗明晗喊得累了,又揽着谢屿的手臂不放开,柔柔弱弱地提议道:“只好你背我回去了。” 谢屿并没有躲 开,只垂下眸子依然如方才那样神情冷淡地问:“你确定吗?” 两人成婚虽然已有月余了,在外人眼中应当是最亲密无间的人,可其实除了在静香寺那一日谢屿短暂地牵过罗明晗的手之外,两人之间没有其他的肌肤接触了。 都是要想着和离的人了,怎么会想要自己背她回家呢。 罗明晗重重地干脆地点点头,就算不是为了这难得好好接触的机会,自己这腿脚也走不快了,他不背那谁来背? 谢屿还没有动作,罗明晗就已经坐直了身子按过他的肩膀,不管不顾地径直趴了上去。 谢屿慢慢起身往下走,罗明晗虽然看着珠圆玉润不清瘦,但背着她谢屿却觉得很轻盈。 罗明晗趴在谢屿的背上老实安静了一会儿,她的脸庞就轻轻靠在谢屿的耳边,鬓边有几缕发丝一直随着风在飞舞。谢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栀子花的香甜气味。 只是宁静不了片刻,罗明晗就开始偷偷用手戳了戳谢屿的胸膛,那里的肌肉她可是垂涎许久了,如今终于有机会了。见谢屿没什么反应,罗明晗又大胆地戳了戳,这胸膛戳起来又硬又弹,触感十分好。贼心一起,罗明晗就将整只手掌覆盖上去,想好好地摸一摸。 只可惜刚摸上去,谢屿就一把抓住了罗明晗的手腕,虽然他没说什么,但罗明晗也只好悻悻地收敛了。将自己的手臂伸直重新搂在谢屿肩膀处,歪着脑袋不再闹了。 下山的路依旧还很长,前方蜿蜒着看不到山脚,谢屿就这样背着罗明晗一言不发地一直往前走。 走了一会,罗明晗是真的觉得累了,她本来还想趴在背上和谢屿聊上几句,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谢屿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道,或许是有些微微颠簸的感觉,虽然风雨近在眼前了但罗明晗只觉得莫名的很放心,眼皮就这样渐渐阖上了。 谢屿背着罗明晗下了山,又背着她一路走回家,好在酝酿了好久的风雨终究是在到了家之后才终于倾盆而下的。而这一切罗明晗是半点不知道的。 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小安儿正在忙着给花圃里的几处花枝盖上遮雨的油篷布,一偏头就瞧见姑爷背着熟睡的姑娘回来了。 19. 第 19 章 小安儿知道姑爷不爱进正屋里,向来有什么事儿都是让自己去干,所以这会儿极有眼力见地起身嚷嚷着要去收衣裳然后一眨眼就溜开不见人影了。 谢屿只好一人背着罗明晗进了里屋。 自打成婚以后谢屿从来没有进过里屋,几次用饭也都是在外头的明间,这里从前是他住的,而被罗明晗霸占过以后已经全沾染上了她的气息,全然不是以前那些布置布局了。 撩开茜色纱帐,谢屿小心翼翼地把罗明晗放上去,折腾了这么一会儿,她是一点也没有醒过来。 谢屿站在床榻前,看着陷入沉睡的大小姐,比之平日里活色生香,现在这副乖巧平和的面容倒是很少见。 但谢屿的心情依旧沉沉的松快不起来,他微微又环视了一圈屋子里,想着到时候若是和离了,这里的一切便都又会恢复原样了吧。 等到罗明晗终于睡醒的时候,都已经是夜晚了,窗子外面黑漆漆的还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只有明间里点着一只油灯,小安儿正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缝袜子。 听见动静,小安儿便赶紧进来伺候,罗明晗刚起床人还晕晕的,嗓音也慵懒着,“什么时辰了?” “快亥时了。”小安儿一一将里屋的烛灯点亮,罗明晗也彻底清醒过来了,她想起来了自己白日里是和谢屿一起去登山,然后下了雨回家的路上自己的脚也扭了。 罗明晗屈起右脚,对着脚踝看了看又摸了摸,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也不疼了,她抬起头问道:“谢屿呢?” “姑爷估摸着已经睡下了。” 罗明晗捂住脸颊不免有些懊恼,怎么自己玩得兴起又把正经事给搞忘记了。明明是想着两人独处能够增进些感情,结果啥也没干,光吃兔肉睡觉去了。 不过罗明晗觉得这也不能怪自己,那谢屿也是,出去玩还总是臭脸,问他话感觉他兴致也不高,怎么能和他玩得起来? 现在汤也送了,荷包手帕也送了,两人的单独幽会也安排上了,怎么就是一点进展也没有呢?罗明晗实在是很不解啊。 小安儿坐在床边的脚踏凳上,看着自家姑娘一会揉脸一会捶床,看上去好似烦恼极了。忽而罗明晗丧着脸对着小安儿哼哼唧唧道:“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太没有魅力了?”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罗明晗已经想不出还有别的问题了。 “肯定不是。”小安儿想也不想地斩钉截铁道。 但话刚答完,小安儿这才反应过来难道姑娘这是爱上了姑爷啊!要是这样那最近这一切都说得通了,就是,小安儿挠挠头,姑娘是怎么爱上的来着? 小安儿没想出来个所以然来,但总归这是件好事情,只要姑娘和姑爷能在一块好好过日子,那就是件天大的好事。 于是,小安儿也开始兴致勃勃地帮罗明晗想法子,可惜她还没成婚,也不知道这要怎么办,于是出主意道:“要不咱们找个成过婚的娘子来问问?” 闻言罗明晗摩挲着下巴想了想,自己认识的成过婚的女子只有大堂姐一人,而若是这样贸贸然去找她,那岂不是告诉别人谢屿压根不喜欢自己! 不行!绝对不行! 但……要是这样的话,罗明晗很快想到了另一个有用的办法,找不到有经验的人难道还找不到这世面上所有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爱情话本子吗!那里面指定有许多情情爱爱的细节! 第二日一大早,和谢屿一起用过早饭之后,罗明晗也不睡回笼觉了,她带着小安儿斗志十足地去了宁州城的各大书肆。 从前罗明晗也常常来书肆,但都是为了买纸墨笔砚,倒从来没有买过什么话本子。书肆掌柜也认识罗明晗,他笑眯眯正要拿出铺子里上好的宣纸湖笔时,罗明晗却大手一挥霸气道,“最近时兴的话本子全都给我包起来。” 如此买了几家店,主仆二人的手上早已经拿不下了,罗明晗这才打道回府。 进了院子,罗明 晗便吩咐小安儿没有事情别进来打扰,她如今要开始苦读了。 罗明晗随便翻开了一本,一目十行看了起来,这里头讲的是一个大家闺秀外出拜佛上香时偶遇了寄住在庙里的书生,而后两人交谈佛法生了情意,之后便是父母阻挠云云之类的。 这是个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的故事,不说话本子了,就连许多戏文也有这样的,富家千金和穷书生一见钟情,然后突破阻碍,书生也终于高中状元,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罗明晗没耐心地迅速翻到最后,果然是这个大结局,当真是好生无趣,也不知道为什么时兴了这么久。要有这时间,罗明晗宁愿去构思首饰样子出来,也比看这个有趣。 扔过这一本,罗明晗边饮茶又边翻开了下一本,故事大都大同小异,罗明晗只着重看二人是如何心意相通的。她一边看一边拿着纸笔在一旁写写画画,做批注记下重点。 虽然有些故事老套,但真看进去了也有一点意思,等到小安儿进来的时候,都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外头夕阳坠下,又是做晚饭的时辰了。 “姑娘,今天要不要去厨房装样子啊?”罗明晗一连好几日都会去厨房里装装贤惠,但今个她被手头上的话本子给吸引住了,头也不抬地摆摆手道:“不去了不去了,你叫二舅母照旧给我炖汤就是了。” 反正谢屿那个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也发现不了。 小安儿应下了,便去了厨房那边传话。 谁成想呢,罗明晗不去之后两个舅母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她在的时候尽帮些倒忙,不在了倒清净些。 唯有贺筠挺喜欢和罗明晗在一块玩,她觉得罗明晗好看又很会聊天,正好可以一起作伴。于是便想着打完了下手,和小安儿一起回去找罗明晗玩。 小安儿却有些犹豫起来,那会儿罗明晗吩咐了不让人进屋子里打扰,她只好很为难地对贺筠解释:“我们姑娘正用功呢,怕是没时间和你玩。” 20. 第 20 章 贺筠懵懵的不知所以,“用功?”她只知道堂哥谢屿念书很努力,难不成堂嫂现在也得很努力才行吗。 “算了算了,我带你去看看就行了,但是不能打扰了姑娘啊。”小安儿见她不信,便想着让她看一眼就成了,可不是姑娘摆架子不理人啊。 两人拉着手一起去了,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果然见明间里罗明晗一副埋头苦读的样子,一手翻书一手写着什么,很是认真。 懂事乖巧的贺筠便小小声道:“那我就不打扰了啊。”小安儿点点头,又和她轻手轻脚地一起出去了。 等到一家子用晚饭的时候,贺筠便将这件新奇事儿告诉了父母,然后没隔几日二房的人也都知道了。 夜里,张秀云坐在妆台前一边往脸上抹香膏一边道:“你说,这也真是奇怪啊,她怎么好好的就念起书来了。” 二舅舅已经懒懒躺在床上了,“你不是说他们俩夫妻感情好,那外甥媳妇想来也可能是为了能和谢屿那孩子多点话题罢了。” 张秀云不信,罗明晗连做点汤和女红都嫌费劲,那书里密密麻麻的字她就能看得下去了?当然更重要的是,张秀云很难想象罗明晗坐在那里安安静静认真读书的样子,太奇怪了。 不像是就为了和谢屿增添感情那么简单啊。 第二日到了厨房,趁着时辰还早,张秀云就拉着大嫂乔绢找个借口要去瞧瞧罗明晗到底在干什么。乔绢本来不想去的,就这样被硬拉着就过去了。 两人走到了院子门口,往里一看,罗明晗竟然真的就老实坐在那里。想想从前,这小院子里什么时候这么安静过啊。 小安儿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抬头就看见两位舅母已经走进来了。她还没来得及去叫罗明晗,张秀云就大喇喇径直走了进去,“明晗,你这是在忙什么呢?” 罗明晗正沉浸在话本子的世界里,一时没察觉到,一抬头二舅母都站在跟前了。 她甩甩发酸的手腕,语气透着些许疲惫,“没忙啥,二位舅母怎么过来了?” “问问你今个要做什么汤?”小安儿端着茶水果子进来,罗明晗正要收拾桌子上散开的纸笔和话本,张秀云早就拿起一本来看了。 “《月下情缘》?”张秀云惊诧地叫道,而后把话本子啪的一声卷了起来,脸上却洋溢着隐隐兴奋的害臊,“你大白天的就看这个啊。” 这本书近来在宁州城很是流行,讲的是个新婚守寡的妇人和她隔壁屋子一个壮汉的故事。内容用词都有些大胆,所以虽然好看流行,但大家都是偷偷摸摸私下看,哪有人大白天坐在家大咧咧地看。 罗明晗这几日已经看书看得有些一个脑袋两个大了,别人看话本子是为了放松解闷,可她是来研究学习的,一旦动用了脑子,这心境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就是想看看这寡妇和壮汉一开始是怎么勾搭上的。 罗明晗慢半拍还没答话,张秀云就嫌一屁股坐 下,又看起了罗明晗记的笔记,这下罗明晗可不好意思再被她看了,心虚地一把抢了过来。 张秀云带着八卦的奸笑,挑挑眉问道:“是不是因为谢屿?” 纵使罗明晗向来大大方方,但这会也渐渐羞红了脸,毕竟和二舅母还是没那么熟稔,不知道她是怎么看这些事儿的。 谁料,张秀云一拍桌子道:“要我说,你看这些都没看到精髓上去。” 罗明晗顾不得害羞了,立即探过身去,作出一副洗耳恭听要请教的样子来。要知道,这些天她看了这么多,可还是没看出来这话本中的男女二人到底是怎么坠入爱河的。好像两人一见面便天雷勾动地火似的,一下子就爱得难舍难分如胶似漆起来。 压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张秀云为她分析道:“哪有什么为什么,再死心眼的郎君也抵不过热情漂亮的姑娘,你这是用错了地。” 热情漂亮?罗明晗还是一头雾水,一旁一直不作声的乔绢用手肘难为情地推了推张秀云,罗明晗见了便好像有些似懂非懂了。 可从前罗明晗从来没想过那些事儿,倒也不是因为害怕或者是害羞,只是从来没想过会和谢屿这样那样。若说是牵手拥抱,罗明晗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可要是在床上的话滚来滚去的…… 罗明晗想象着那时谢屿的样子,当真是很难会想得出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的他会怎么样,会不会还是板着脸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21. 第 21 章 罗父又喝了一杯茶,他兴致极好,乐呵呵地见桌子上就摆着两本书,伸手来过来想瞧瞧,罗明晗来不及阻止,因而封面上烫金的《俏尼姑缘记》几个大字就映入了罗父的眼帘。 罗父的手停住了,抽了抽嘴角,又默默把这书放回了原处。算了,自己闺女是什么德行,他早该清楚的。 罗明晗倒也不害臊,面色如常地叫来小安儿又添了一壶茶水,神情自若地问起了别的事情来:“铺子里都还好吧?妹妹呢?” “生意都还好,你妹妹整日里都守在店里,忙着呢。” “那你怎么今儿还偷闲跑到我这里来了?” “嘿!”一听这话罗父气得胡须都翘起来了,“还不是你这几日去得不多,我就想来看看你。” “谁成想你就在家里看这些戏文。”罗父哼哼了两声,佯装不满。从前父女三人总是形影不离无话不谈,铺子里的事儿罗家里的事儿都是三个人齐心协力一起处理,就算罗明晗嫁了人也是如此。可这几日罗明晗去得少了,罗父就不大放心了。 还以为是嫁做人妇转了性子,谁知道就是迷上了话本子罢了。 虽然很相信爹爹妹妹,但是做了那个梦的事情,罗明晗自然不能大咧咧往外说。那可是天机,说出来不灵了怎么办?但若要说自己就是想拿下谢屿让他爱上自己,那也太羞耻了些。 罗明晗哼哼唧唧几句,扭捏着没好意思说,不过看见了爹爹,她就想起来自己能有这么好的机缘,可都多亏了当时是爹爹先看中了谢屿,而后又坚持自己要嫁给他。 想到这儿,罗明晗实在不得不佩服爹爹的眼光,真是太毒辣太准了。她靠了过去,对着罗父肉肉的脸真诚眼冒星星感谢道:“爹,说起来,嫁人这件事儿我还要跟你说一句谢谢呢。” 罗明晗要是插科打诨还行,但是正经起来罗父是真的不太习惯,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眯着眼睛颇为狐疑地问道:“此话怎讲?” 具体细节当然没法讲了,罗明晗嘿嘿傻笑着含糊了几句,“反正要不是多亏了爹爹坚持,我还没有这样的运气呢。” 咦,这么说来,罗父也是霎那间两眼放光,“你和谢女婿相处得很好?” “好不好的倒不重要,反正日后他发达了我也能飞黄腾达了。”罗明晗说得越来越小声,不过罗父没有在意这些异常,因为他本来就认为谢屿是整个宁州城最有前途的人,这下也是终于有人能懂了。 父女二人一拍即合互拍马屁,乐呵呵地聊了一会,已经在畅想着日后若是铺子开到了盛京,要选在什么地段要多大的铺面了。 聊得兴起,罗父这才想起还有一件正经事儿来,他从胸口衣襟处掏出个小册子,“对了,遥儿让我来问你,这一批的翡翠总有杂色,是换成刚玉好还是碧玺的好?” 往日里这类事情大多是靠罗明晗决定,她审美高,她说好看的首饰总是不愁卖的。罗父不懂这些女孩子的眼光,虽然回回没人听他的,但他还是忍不住爱说道说道,“我看还是刚玉的好,再把这项圈用金丝嵌着,也是极好的。” 今个罗明晗罕见地没有反驳,啪的一声合上册子,“就按照爹爹说的办。”如今罗父的眼光在罗明晗的心中已经得到了极大的飞跃。 父女二人继续把茶言欢,用了不少点心果子,直到日头斜阳柔柔地照在地面上,罗父才恍然想起来时辰,起身急急忙忙回罗家铺子里去了。 这会儿罗明遥依然在铺子里照料生意,其实店里的招待客人的掌柜和伙计、收钱的账房还有后院里工匠们都在,本不用她日日守在这里的。 不过她更不愿意总是闷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说赚钱开店也挺有意思的。 新店的生意不错客似云来,她就坐在后院厢房里盘账,隔着半掩的门缝,她一抬头瞧见了一个伙计正在用井水擦上身。 那伙计微微弯着腰,正好看不见他的长相,但是他浑身的小麦色肌肉倒是十分好看,窄腰长腿肉块贲张,当真是秀色可餐。 正看着,罗父就进了后院,那伙计打了招呼转身走了,接着罗父就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他神色轻快地向罗明遥汇报着:“你姐姐那什么事儿都没有,我估摸着犯了懒而已。” 罗明遥收回视线,应了一声:“没事儿就好。”她从前看了许多这样的,就怕罗明晗什么时候被那贺家一大家子人明里暗里给欺负了。 罗明遥又低下头接着算账,罗父嘿嘿笑了两声,他从来还没在罗明晗那儿得到像今个这么多的认可,于是一脸骄傲地挺着胸脯道:“你姐姐还特地感谢我了。” 果然这话让一向冷静淡定的罗明遥也诧异了,她停下动作抬起头来,不放心地问道:“是不是她真遇上什么事儿了?” “去去去,”罗父嫌弃地摆摆手,“你姐姐就不能真感谢你老爹我吗?她说多亏了我给她挑的这门好婚事,哎,做爹的听到这句这辈子也足够了。” 说着说着罗父又感性上了,眼角都泛上泪花了,哽咽着感叹道:“不枉费我当时着急上火地给她找好人家,你看她如今和谢女婿多好。” 原来罗明晗这几日没空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对谢屿改观这么多了?罗明遥可还记得开店前那几日,她不知道吐槽了多少次谢屿那个人冷心冷肺,短短这么几天,这就又爱上了? 罗明遥叹着气无奈地摇摇头。其实成婚那日一看见谢屿那人的长相,她就知道这一日是不远的。 …… 谢屿又如往常般踩着橘黄色夕阳的影子回了家,正巧碰见小安儿拎了饭回来,小丫鬟笑嘻嘻脆生生地打了个招呼,就先进去布置碗筷了。 谢屿却没来由地有一点不大好意思像前几日那样进去用饭了,昨日虽然自己急匆匆地逃了,可一想到那时罗明晗吃惊困惑的表情,尴尬的就无法如常地面对她。 罗明晗走了出来,见了谢屿露出了个笑脸,很正常,但又有一些不正常。若是前两日她定然会笑脸盈盈地迎过来,嘴里的话说个不停。 当然比之刚成婚那一段时间又好一些。 想了想,谢屿决心还是走进明间去用饭,目光往桌子上一扫,还是有一盅乳白色的汤放在那里。 罗明晗昨个也想通了,谢屿不管是那方面不行还是脑子少了根弦,都有极大的可能不会对自己产生什么男女之情的。自己只需要和他做一对相敬如宾客客气气的夫妻就好了,就像家人朋友之间那样,于是她只是随意道:“今个是鲤鱼汤,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往日里那么多炖汤,谢屿从来没有敢喝过。那时候罗明晗的反应太过异常,谢屿是真的有些不大敢喝。但当知道大小姐也不是为了要和离,似乎态度也正常了许多,那她亲手做的汤,应当还是给个面子尝一尝的。 谢屿拿起汤勺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奶白色的鱼汤,闻着就很香,真是没想到罗明晗下厨的手艺也挺不错的。谢屿喝了一勺品了又品,可是这鱼汤的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这不是家里二舅母的手艺吗? 一时间谢屿拿着勺子都快无语地笑出来了,大小姐也不想想,自己在贺家这么多年,差不多吃了二舅母十来年的饭菜,还能尝不出她做汤的滋味吗? “这汤真是你做的?” 罗明晗吃得正欢,一点也不心慌地干脆应声道:“是啊。”谢屿每天早出晚归地待在琼山书院里,哪来的机会能撞见其实是二舅母做的汤呢,心安理得的罗明晗压根不怕被他发现。 谢屿看见罗明晗头也不抬,理直气壮,这下子是真的无奈笑了出来。 既然这几日都是二舅母做的汤,那想来一开始罗明晗也不是为了要下毒害自己吧,谢屿又喝了几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撒这个谎又为什么要特意交代二舅母给自己炖汤。 罗明晗吃饭时一向很专心,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就快吃完了。 谢屿放下碗筷,正准备起身时,忽然想到了自己房 中那一篮子的手帕荷包,大小姐也说那都是她自己做的。 如今也不必再多问了,谢屿心想,家中最擅长做绣活的就是表妹贺筠了,想来那些都是出自她之手吧。 再想着这一阵子为着罗明晗的反常之举,自己是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其实压根竟然什么事儿也没有,谢屿不禁打心底里连连佩服起来,这些或许都是大小姐了不得手段的其中一环吧。 罗明晗还坐着在慢条斯理地擦嘴,见谢屿站着没走却回头还望着自己,杏眼微瞪转身不大高兴地回了里屋,看来前几日还是给这人太多好脸色了。 …… 宁州城的暮夏时节是连绵不绝的雨季,小雨淅淅沥沥下了许多日,又湿又潮,让人不太舒服。但这种季节正是能窝在房中睡觉的好时候,正好前段时间为了谢屿劳心劳力忙了那么久,罗明晗乐得自在想着要休息一阵。 况且这种时候铺子里的生意没那么好,罗明晗也就懒得去了,每日在房中吃了睡睡了吃。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日贺老太太把罗明晗叫过来了,祖孙二人一起喝茶吃点心,顺道聊聊天。说是聊聊天,其实老太太意有所指。 眼见着夏天都快要过完了,那也就是说谢屿和罗明晗二人成婚都近小半年了。在她看来,这小两口关系其实还是不错的,平日里见着这两人都是和和气气,也没有摆着脸色互不搭理之类的。谢屿还说和离什么的都是误会,那应当就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 可为什么成婚都这么久了,却还是迟迟没有怀孕的动静呢?虽然明晗还年轻,这也不是多么着急的事情,但似乎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贺老太太有些想问,但又怕这孩子脸皮太薄,觉得不好意思就这么直接说。脑子里就这么想着,贺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又动,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没问出来。 罗明晗垂着头悠哉地假装喝茶,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些微端倪,只是老太太她不说出口,她也就装装糊涂,反正啊都不用脑子想就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一老一少默默又喝了一盏茶,望着明明看出来有些什么却一脸坦然自得的罗明晗,贺老太太还是琢磨出了这里面的问题来。 按理说新婚的夫妻有身孕都是很快的事情,毕竟年轻人刚新婚嘛,难免就不会太节制。要说是二人身体有毛病,那也不太像。谢屿每日练拳,身强体壮的,罗明晗白里透红,珠圆玉润,看着都是健健康康的好孩子。 难不成私下里其实二人的感情没那么好? 那肯定是怪谢屿那小子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不会讨女孩子开心。贺老太太在心里叹气,她决定还不如靠自己来。 罗明晗还在那儿一个劲地吃点心喝茶水,贺老太太起身就进了里屋搬出了一个稍大一点的黑木匣子,方方正正看着还是挺重的。 “这里头都是从小到大谢屿的东西。”见罗明晗好奇地望了过来,老太太和蔼地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瞧瞧。 罗明晗走过去,还以为会有什么好东西,探头一看,大多都是笔墨纸张之类的。想想也是,谢屿年纪轻轻就是琼山书院的翘楚,要不是从小就头悬梁锥刺股,怎么会有这般的成绩呢。 罗明晗随手拿起一沓子皱褶的竹纸,见上面写着的不过是最简单的千字文,而这字迹也十分的幼稚。 贺老太太见状面上却露出骄傲神色来,道:“这是他刚练字时写的,才三岁,当时都把他两个舅舅吓着了,说写得这样好,谢屿这孩子将来念书一定有出息。” 老太太说起这些事情来语气神情都格外可爱,像是一个邀功的孩童,罗明晗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别不信,谢屿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贺老太太仍旧是兴致勃勃的,她喟叹了一声,接着在箱子里翻找起来。 罗明晗也在那里头胡乱翻了翻,随手拿起一本小册子,见封面以为是一本普通的游记,介绍些风土人情之类的,翻开一看却也记了不少笔记批注。 22. 第 22 章 这一本书写的是一位老人带着自己的爱犬游历山水的见闻,信手一翻,见谢屿在某一页上面画了一只大肥狗。笔触线条简单,却很有神韵,能瞧得出是一只活泼大狗。 罗明晗扫向正文,这本书原来写着这位老人的狗狗,极为贴心忠诚,会开路会捕猎,会守门会求救,里头有许多篇章都写到了老人与狗的趣事。 而谢屿在这下面也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却都是家里养得那只狗是如何欺负捉弄他的,咬坏他的笔叼走他的鞋子,后来这狗为了救谢屿而走丢,找到时已被人分食了。因而表面上看着是嫌弃厌烦,字里行间都是怀念追忆。 罗明晗拿着这本游记看了好一会,贺老太太眯着眼也凑了过来,半晌她像是想起来,慢慢回忆着道:“这应当是他十岁时写的,那时候大黄刚刚去世。” 这段批注里写了当初逃难时一大家子人与狗在路上的几件往事,谢屿写得生动形象笔触幽默有趣。罗明晗读来还挺有意思,但是看他写的东西和他这个人一点都不像,这个人平日里不苟言笑,没想到内心却细腻。 罗明晗看得极有意思,时而哈哈笑出声,实在是谢屿这人写得实在好笑,或许是那时年纪小,罗明晗内心觉得可比现在的谢屿有人情味多了。 贺老太太在一旁看着也极为欣慰,想起了大黄,她接着道:“大黄死了,谢屿不知道多难过,连大黄的磨牙棒还留着,后来也一直不肯再养狗。” 罗明晗挑挑眉,有些意外,小时候养的一只狗,却惦记了这么多年,这竟然是谢屿那个闷葫芦冰块脸的作风。 “谢屿那孩子,就是不爱说话,其实心里什么事情都明白。”贺老太太见她看得兴起,又从匣子里收拾了一大堆册子塞到她怀中,还交代道:“拿回去慢慢看。”其实这里头有些东西谢屿都不知道还保存着,如今能让明晗趁这个机会多了解了解他,也是极好的一件事了。 反正阴雨绵绵不能出门的日子也是没什么乐趣,正好没新鲜玩意打发时间,罗明晗便这样在自己屋子里半躺在榻上足足看了一整日谢屿批注的各种书籍。说是批注,可他这个人极爱发散,写的多半都是自己的事情。于是就这一日的功夫,罗明晗感觉像是经历了一遍他过去十几年的好多事情。 傍晚时分外头仍旧在下雨,下了学的谢屿撑着伞拎着衣角急急进了院子里,罗明晗坐在明间一抬头瞧着他回来了,面上却隐隐露出些坏笑。 谢屿不明所以,心下只觉得有些奇怪,等到走到屋檐处收伞的时候,瞄到明间桌子上的那堆得高高的书册,那封皮怎么越看越眼熟,再走近仔细一看那不都是自己从前的吗。 罗明晗见状,立即上前护住那些书,“这可是阿婆给我的”,她牵起嘴角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要我好好了解了解你,”还特意加重了好好二字。 谢屿两眼一黑眉角忍不住跳了两下,虽然不大记得里头都写了什么,可想来大都是自己的心事,堪称是日记也不为过,怎么就落在罗明晗的手里了。 他伸手要去抢,罗明晗眼疾手快就抱起来连忙往里屋走去,头也不回地答道:“我看完了还要还给阿婆呢。” 谢屿站在原地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见着自己的一大堆手稿落入了大小姐手中。 这一大堆的笔记实在是多,罗明晗看了一整日也才看了一点点,夜里用过了饭,还没有睡意,罗明晗就又拿起了一本。 只是越看了解得越多,原来白日里贺老太太说的是真的,书中许多地方谢屿都提到了那只大黄,而每处都掩藏不住那种怀念与愧疚之意。 罗明晗合上册子,若有所思了起来。看了这些东西,罗明晗发觉谢屿这个人也不是十分冷血了,就比如为了找他而丢了性命的大黄狗,谢屿都能记这么久,看来这个人实际上还是挺有人性的。 而灵光乍现之间,罗明晗忽然想到了另一种绝妙的好法子。这世上也不只是爱情能叫人牵肠挂肚,其实有时候恩情才是重于天啊。如果不能让谢屿爱上自己,但是恩情会让谢屿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自己独自去享福,反而说不准还会对自己充满了愧疚之情弥补之意。 罗明晗打了个响指,咯咯笑出声来。她钦佩于自己的机灵聪慧,这样好的法子也能想出来。罗明晗将床边好几本的书册胡乱都推到一边去,整个人心满意足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接下来找好机会就是了。 …… 屋外起了凉风,一天比一天还要凉飕飕,天空也阴沉沉的,看起来又要下许久的雨了。 这日清早,谢屿害怕因为下雨在路上耽搁了时间,特意提早出了门,没想到傍晚下学时还是没有躲掉一场大雨。 雨点又大又密,夹杂着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便是撑着伞都不能幸免,谢屿回到家时淋了一身雨水。 罗明晗见状叫小安儿去厨房煮碗姜汤来,几人都以为没什么大事儿,毕竟谢屿看着身强体健的,不像是只淋了雨就会生病的样子。 没想到第二日罗明晗都醒来了,东厢房的门窗还是紧闭的,小安儿推不动门进去查看,这才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主仆二人想法子拉开了门栓,一进了屋子果然见谢屿还沉沉睡着,只是面颊湿润泛红,眉头紧锁嘴唇微张,看样子似乎是病了。 小安儿急急忙忙去叫大夫,而罗明晗站在病床前起先还担心着,片刻后反应过来心里立马有了一丝丝的窃喜。 这几日一直懒洋洋的还没有想好到底如何操作,却没有想到,自己能有救命恩情的机会这么快就来了,当真是上天保佑。罗明晗摩拳擦掌,决定这一回要好好照顾谢屿。这样一来谢屿记在心里,将来会好好报答自己的吧。 说干就干,罗明晗起身去拿湿帕子,再一进来就发觉谢屿正慢慢地睁开眼。 他眼神有些迷糊昏沉,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儿,罗明晗立时蹙着眉头往床边一趴,握着他的手温温柔柔道,“别动,你好像是受凉了,我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 想到昨日那场雨,谢屿有气无力地点了几下头,没留意太多,便又合上眼歇息了。 不一会大夫来了,熟练地把脉问诊,只说是风寒入体湿气侵邪,没什么大碍,喝几服药多注意休息,过上几日就没事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谢屿是个大人,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小安儿送走了大夫,拿着刚开的药方去外头抓药了,罗明晗还留在东厢房里。她一直皱着张脸,一会倒水一会摸额头,想要忙前忙后做出一副辛劳的样子来,可谢屿就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休息,不咳嗽不叫唤,实在是没什么地方可照顾的。 因为他病得不重,只是稍微不舒服而已,方才歇了这么一会,已经感觉好多了。但这机会难得,罗明晗想了想就蹙着眉心握着他的手又问道:“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去。” 谢屿虚虚抬眸望过去,其实他很想知道,罗明晗到底知不知道其实自己的演技挺差的。就像现在这样,虽然蹙着眉毛耷拉着嘴角,可细看那乌黑眼眸里的光,依旧是亮灿灿的,半点不像是很担心他的样子。 再说,她做饭? 谢屿轻轻咳了几声,哑着嗓子还不忘好心提醒道:“从前那些汤都是二舅母做的吧?” 罗明晗眨眨眼,没想到这时候谢屿竟然说起了这个,但下一瞬就恢复了该有的神色,她垂下头装作不好意思小声道:“你都知道了?其实我做菜的手艺不是很好,怕你吃不下去。”其实罗明晗压根就没有下过厨。 谢屿还没说话,罗明晗就自顾自地站起身兴致勃勃道:“要不,我今个 做道菜你尝尝?”虽然从来没下过厨,但是那几日在厨房里,罗明晗也看了不少,她觉得下厨做菜其实没那么难,就是放点油再把食材倒进去,加点调料煮一煮,没什么特别复杂的。 谢屿闭上眼睛没说话,不知道是因为身体难受想歇着了,还是默认了这回事儿。 于是罗明晗自信昂扬地走了出去,为了能叫病中的谢屿感受到自己的体贴关心,是时候展露一下手艺了。 厨房里,两位舅母正在忙活午饭,见罗明晗来了,就又问了几句谢屿的情况。那会儿大夫来了,她们也都过去瞧了瞧情况,知道不严重这才只叫罗明晗和小安儿两人照顾着。 一边答话,罗明晗一边就撸起袖子,说自己要做道鱼汤。张秀云眼珠子一转就知道是为了什么,顿时咧嘴笑呵呵的,拉着还要留下来帮忙的大嫂乔绢就出去了,把厨房留给罗明晗一人。两人就先在外头院子里择菜洗菜。 一个时辰过去,罗明晗手忙脚乱尖叫连连,而厨房里油烟四起叮呤咣啷,在外头等着的张秀云和乔绢终究还是怕出了事,赶紧进去紧急救场。最后三个人一番忙活,最终总算是端出来了一盅鱼汤。 只是虽然这鱼汤表面看上去平平无奇很正常,也是很常见的奶白色,但目睹了方才厨房里发生的一切,张秀云、乔绢和罗明晗三人推来推去都面露难色,没一个人敢尝。 不尝就不尝了,味道应该还好,罗明晗嘿嘿一笑,端着鱼汤就回去了。 面色苍白还虚弱着的谢屿坐在桌前,罗明晗则在一旁双手托腮目露期待地望着他,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她第一次做出来的菜,这一切可都是为了谢屿啊。 看着还行,闻着也还行,谢屿没有什么防备,便伸手舀了一勺来喝。 可是万万没想到,刚入口的那一瞬间,谢屿只感觉到就像是一万条死鱼在泥巴地里扑腾翻滚,那是一种鱼腥味、泥巴味还夹杂着数十种难以言说的奇怪味道。 如此多重且丰富的滋味之下,谢屿慌乱之中不敢让它在舌腔处过多停留,一不小心就咽了下去。 谁成想这一咽下去之后,紧接着胃里便又泛上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混合味道来,带着刚喝的那一碗治风寒又浓又苦的中药味,现在的谢屿比喝汤之前更难受更想吐了。 罗明晗一直高高兴兴地盯着谢屿的脸看,本来是想知道这鱼汤到底好不好喝,后来见他的面色由白转青再转红,吞下去之后干脆连眼睛都缓缓闭上了,再睁开眼时眼角处都有点点水光了,那副神情让人看了都于心不忍。 但,罗明晗小心翼翼却又仍然不忘邀功,轻声劝道:“再难吃也是我亲手做的啊,你日后可千万别忘记了我这一份心意,千万千万。”不然自己不就白做了。 她自己却是一筷子不敢动,光吃别的菜。 谢屿默默缓了许久,脸色难看了不少,终于忍下胃里翻江倒海的冲动,侧过脸看着吃得正欢的罗明晗,深深叹了一口气,自己若是没有她照顾,恐怕这病早就好了吧。 因为罗明晗照顾了一日,本来没什么事儿就快要痊愈的谢屿又躺了一日。或许就是因为喝了那个味道奇怪的鱼汤,谢屿觉得没胃口也吃不下东西。 罗明晗又一次过来东厢房看他,见他虚弱乏力浑身没劲,又要起身给他倒茶水煮汤药,谢屿见状干脆使出全身力气一把拉住她的手,艰难地开口道:“你什么都不做就够了。” 见她唇瓣微张还要说什么恩情什么感恩的话,谢屿又提着气一字一句说道:“你的恩情,我铭记于心,不会忘记的。” 虽然听着谢屿似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但好歹也是得到了一个承诺,罗明晗终究还是欢欢喜喜地放下心来不再折腾了。 见她走了,谢屿松了口气,又虚弱万分地躺了回去。 23. 第 23 章 谢屿的病还是很快就痊愈了,之后他就和往常一样,早起练拳再去琼山书院念书,一切都健健康康的没什么问题了。 罗明晗难免有些失望,要是早知道他身子好得这么快那一日就不被他一劝就回去了,谢屿这样身强体健的,以后哪里还有什么机会能照顾他,施加点恩情什么的呢。要是只有他这一回生病的照顾,似乎显得不够份量。 如此郁闷地思考了几日,罗明晗也没有再找到什么好机会,但这日她灵光一闪才想到,其实没有机会也可以人为创造出机会来啊。 罗明晗一拍桌子决定,这次要干就干一票大的,她要救谢屿一命! 虽然谢屿目前来说并没有什么性命之忧,但是罗明晗可以让他有,此时再来一个美救英雄的戏码,最好再让自己受点轻伤,完美! 罗明晗仰头“咯咯”乐了出来,都说救命之恩大于天,如此一来,就算谢屿日后成了什么皇亲国戚什么达官显贵,也欠自己一个天大的救命恩情了。 过了几日,罗明晗便已想好了周密的计划。 首先找几个人装作是地皮流氓混混,让他们在路上拦住谢屿打劫,而后自己假装路过,在激烈危险的打斗之中为谢屿挡下一剑,最后那些混混因为害怕而逃跑了,自己也成功为救谢屿受了伤。 简直就是天衣无缝的完美计划。 罗明晗探清楚了谢屿每日上下学的路线,也找到了几个帮闲冒充贼匪。尽管这些人各个看着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模样,但想着不过就是拿着剑做做样子,又不是要真刀真枪地打杀起来,罗明晗也就不怎么担心了。 临出发前罗明晗再三交代他们,“记得刺我的时候要轻轻的,破了皮见了一点点血就行了。”她为谢屿只能做这么多了,要真是留了疤破了相那也是不成的。 几个帮闲笑呵呵地点点头,都道这银子赚得容易。 这一日傍晚时分,领着这几个人鬼鬼祟祟跟了谢屿一路,好不容易找到了又偏僻人又少的好时机,罗明晗潇洒地一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先上。 五六个帮闲拿着木棍或剑,“啊啊啊”乱叫一通张牙舞爪地就冲出去了。 可惜罗明晗千算万算,漏算了一点,谢屿虽然是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其实他每天都坚持早起练拳,身上有肌肉也有两下子。 更何况谢屿还是个有脑子的念书聪明的书生。 于是当几个叫唤着的举着木棍长剑的小混混冲出来的时候,谢屿锁着眉头只一瞬间就已经察觉出不对劲来了。自己平日里从来不跟人起冲突,无冤无仇,怎么会结下这样的仇家? 他一面闪躲格挡,一面看那几个人的动作姿势,都是没什么章法的三脚猫功夫,嘴里嚷嚷得倒是挺大声,虚张声势罢了。再看几眼,怎么正在交战的这个人似乎还有眼疾? 面前的这个混混对着自己不停地挤眉弄眼,像是面部抽搐了一般,谢屿正不明所以,身后就猛地冲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罗明晗硬着头皮闭着眼睛壮着胆子挡在了谢屿身前,与此同时那混混一把长剑正冲着她的腹部而来,电光火石之间,“咣当”一声,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剑砸在地上,而罗明晗睁开眼睛和眼前的小混混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方才正是谢屿一个飞踢踢掉了混混手中的剑,他站定怒声喝道:“是谁叫你们来的?” 罗明晗和小混混相顾无言交换眼神,半晌后一个扭头就跑,罗明晗也急中生智,仰头一倒假装吓晕了过去,就这样倒在了谢屿的怀中。 呼呼啦啦,那个领头的跑路了,其余拿着木棍瞎招呼的帮闲也都吱哇乱叫着往四面八方逃窜跑了。 本来还很拥挤的小巷子忽然之间就变得空荡安静了起来,谢屿来不及追出去,只低头望了望怀中仰面的罗明晗,双眼是紧紧闭着的,可鸦羽般的长睫却还在小幅度颤抖中,一看就是装的。 谢屿晃了晃臂弯中的人,罗明晗依旧颤着睫毛不睁眼。 “再不醒来我可就松手了?”看罗明晗这反应,就知道这事情绝对和她有关系,因而谢屿故意沉着声音想吓唬吓唬她。 果然下一秒,罗明晗弱弱地哼唧了两声,“苏醒”了过来,她缓缓睁开眼对上谢屿的漆黑眸子,面露可怜,虚弱出声:“刚才我被那些贼人吓晕了。” “那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罗明晗并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半躺在谢屿怀中的姿势,谢屿也就这样搂着并没松手。这种抱法实在奇怪,谢屿低着头看她,不合时宜地想着从这个角度看,罗明晗白白净净的脸更显圆润可爱了,有点想捏一捏她的脸颊肉。 而罗明晗却眨巴眨巴眼睛移开视线看向远方,说谎起来面不红心不慌,“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路过而已。” 谢屿还要再问,下一瞬罗明晗头一歪又一次“晕”了过去,这下子真是再怎么晃再怎么威胁就是不睁开眼睛了。 半晌后谢屿彻底认命了,他不可能将晕过去的罗明晗丢下不管,而四下里也无人帮忙,于是只好背着假装晕过去的罗明晗回了家。 一路上,谢屿咬着牙都有点想把背上的罗明晗扔下去算了。明眼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一定是罗明晗指示的。要不然怎么会就那么巧,自己无端被人围堵而她就正好出现在那里。 真不知道罗明晗的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前阵子送饭送汤又是色诱,现在在鱼汤里下毒又找人扮贼匪,难不成她以为这是在玩什么家家酒游戏吗? 这一定又是用新花招在捉弄自己。 谢屿隔几步就故意往上掂了几下背上的人,试图让她清醒过来解释清楚,可罗明晗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持续装晕。 明明就是她找人打劫自己,现在却还要背她回去,谢屿无奈长叹,这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一到了家里罗明晗就自动慢悠悠醒来了,不过不管谢屿怎么说,她就是不承认,而且是信誓旦旦振振有词地不承认。 两人用晚饭的时候,她甚至被问烦了还生起气来了, 拧着眉毛叫嚣道:“说了和我无关就是和我无关,你若是不相信就把那些人找回来问啊。” 那些闲汉拿了她的银子,事情也没有办好,罗明晗不找他们麻烦就不错了,怎么会反过来帮忙指认自己呢?反正又没有伤人,也不能报官,因而罗明晗挺着胸脯理不直气也壮。 不过片刻后她就变了脸,又笑得小意温柔,凑近了身子道:“再说,我为了救你都被吓晕了,也差点受伤,以后搞不好还会落下病根,你难道一点不感激我吗?”罗明晗对着谢屿柔声试探:“其实这也算是救了你一命吧?” 谢屿望着已经吃光了一碗饭,嘴唇边还油光水滑的罗明晗,很难认同方才的那番话,从而生出什么感激之情来。 他不知道好端端的,罗明晗为什么又开始作妖了。既不是想和离,似乎也不是为了真的报复自己,难不成仅仅是为了整自己而已? 而此时罗明晗还在耳边絮絮叨叨地不停邀功,“……那会我可害怕了,我觉得那把剑其实已经快刺到我了……” 谢屿敷衍地点点头,想看罗明晗后面会出什么花招,于是准备应下这份救命恩情,他一本正经地违心应道:“其实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今日确实是你救了我,那你预备要怎么样呢?” 看罗明晗如何回答,就能知道她所图的是什么了。 而罗明晗眼睛一亮,又靠过来一点,手臂都快要贴在谢屿的手臂上了,她没在意这些还满怀欣喜道:“我什么也不要,你只要时时刻刻记住这件事情就好了!” 谢屿:“……” 耐住了性子,他再次循循善诱:“为了这份恩情,如今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的。” 这一回的救命恩情竟然这么好用?罗明晗简直心花怒放了起来,她克制住自己要笑出声的表情,想了想措辞而后委婉道:“那,我要你永远不抛下我。” 哪怕是以后加官进爵日进斗金了,也千万不能抛下我独自一人享福去了啊。 谢屿万万没想到罗明晗竟然会这么回答,怔愣了片刻,他微瞪着双眼望着罗明晗一时难以置信。 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呢? 谢屿定了定心神,再问:“你,为何要这么说?” 而罗明晗怎么会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呢,因而就含含糊糊道:“总而言之你别管那么多……”她顿了顿,见谢屿神色有异若有所思的样子,立时坐直了身子大声质问道:“而且你干嘛这幅表情,难不成你真想以后发达了进宫了就把我甩掉吗?!” 什么发达什么进宫,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没头没脑也没个前因后果,谢屿又开始听不懂她说话了。 相对无言了片刻,料想谢屿也不敢不顾这救命恩情,罗明晗哼了一声,一扭头又放下心大快朵颐了起来。 谢屿望着她吃得鼓囊嚢的脸颊,自己则一肚子困惑,再想到误以为要和离的那一回,或许让自己整日胡思乱想就是罗明晗整蛊人的一个招式? 当真是好手段! 24. 第 24 章 闷热潮湿的夏日一天天远去,不久之后便是罗明晗的生辰了,往年罗明晗喜欢人多,每逢生辰总是办得热热闹闹的。今年是她成婚后的第一年生辰,虽然不在罗家了,但对这一日依旧是十分期待。 生辰前几日罗父就特意去了一趟贺家,找谢屿来商量该如何办生日宴。他怕谢屿女婿整日读书又脑子不大灵光,若是敷衍简单办了,罗明晗心里不高兴。 要说谢屿在这之前当真是没多想,虽然罗明晗一个月前就已经在一家子人面前有意无意提起了好几遍,但对于贺家人来说,甭管谁的生辰不就是做一大桌好的大家一起吃顿饭就行了吗。 罗父吹了一口茶盏中飘着的茶叶,慢悠悠道:“去年晗儿生辰我们是包了戏院班子唱了一整日,前年特意去请了南下的舞狮舞龙队伍表演。” 说这话时,罗父在氤氲的水汽中十分刻意地不停拿眼神去瞄谢屿,一双眯缝眼睛眨个不停,那意思就是往日罗明晗是如何过的,以后她也要如此过,可不能委屈了她。 谢屿了然地点点头,这件事情倒是他考虑不周了,大小姐过生辰怎能和他一样的派头呢。 用过晚饭之后,谢屿便去了阿婆房中,正巧大舅舅和二舅舅也在,几人一处喝茶闲聊。 因为听了罗父的话,谢屿其实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去办罗明晗的生辰。但要说能比得上她未出嫁时在罗家的排场,那或许有些难,毕竟自家是比不上罗家的财力。 谢屿向长辈们说了罗父的意思,便主动道:“过几日便是明晗的生辰,我想着与其在家里办,不如我告了假和她一起去东湖游船吧。”上一回游船没游成,这一回便为她补上,又不用劳烦一大家子再想法子了。 孙儿和明晗两人一起单独出去玩那自然是顶好的,贺老太太笑眼弯弯的,觉得这个决定好极了,只是又犹豫道:“若只有你们两个人,怕她受了冷落,显得咱们不疼爱她。”要是家里的人都随着出去,想着又似乎不大方便,也玩不开。 二舅舅便道:“不如还是在家里办吧,让你二舅母多杀几只鸡鸭,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一顿。” 大舅舅说:“这和外甥媳妇从前落差太大,我看还是就让她和谢屿二人出去单独过。” 贺老太太一时没说话,几人都等着她的想法,她略略想了一会便拍掌决定道:“我看呐,白日里你就先和她去东湖,晚上咱们一家子再在一起吃饭,这样两厢都好。” 临走时,老太太还拉住谢屿,悄声嘱咐道:“还有生辰礼物可别忘了,不管是什么都是你的心意。” 商量好这些事宜,谢屿回到房中,没有急着洗漱睡觉,而是又坐在了书桌前,伸手拉开了抽屉。 那里面放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和一块细腻滑润的木块,他拿起来那块木头在昏黄烛光下看了又看,一时还没有决定好要在上面刻什么。 手里拿着刻刀,谢屿脑子里却想起了罗明晗这个人,这半年来相处时的画面一一浮现在眼前。 起先谢屿以为,罗明晗这个人自然是骄纵任性的,喜欢什么便要做什么,没什么特别的心思。可不知哪时候起,谢屿便渐渐搞不懂她了。仿佛她脑子里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想一出是一出,让人摸不着头脑。 想起近日她的种种捉弄,想起那永生难忘的鱼汤和遇见贼匪背她回家的那一日,谢屿低下头笑叹出声,手中的刻刀却没停下。 其实罗明晗就像只花色漂亮性子娇气的狸奴,有时候她会亮爪子呲牙吓唬人,有时她也会拿自己的圆脑袋来蹭人,性情之多变,叫人完全琢磨不透她的心思。当然更多的时候,罗明晗是一只会呲牙会炸毛的狸奴。 但……除了这些,其实大小姐这个人还算是有几分可爱的。她个性活泼纯真古灵精怪,一颦一笑又都很灵动,叫人不自觉就将视线黏在她身上,与她相处也给自己的生活添了许多乐趣。 是一只可爱又可气的小狸奴。 窗前温柔明亮的月光洒在静谧的庭院之中,谢屿的嘴角不经意间轻轻牵了起来,手中刻刀一笔一划慢慢刻下,过了好半晌,一只憨态可掬的狸奴雏形就这样出现了。 轻轻地吹了吹木块面上的纷飞碎屑,慵懒圆润翘着尾巴的小狸奴已然趴在上面,惟妙惟俏很有神韵。谢屿拿在手中把玩,觉得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罗明晗的礼物了。 到了生辰那一日,罗明晗起床梳妆,小安儿在身后梳发,罗明晗隔着窗子瞧见外头天高云淡微风和煦,是个极好极明媚的日子。 昨晚上谢屿便说了今日的安排,听到要去东湖游船,罗明晗从鼻子里哼哼两句,知道这是谢屿的赔罪。上一回因为他没及时赶到,两人压根就没有玩,想到谢屿还是有心的,罗明晗佯装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裸荷色襦裙外罩浅杏衫,下着茜粉色百迭裙,束着乳白腰带,最后抿抿头发戴上首饰,罗明晗高高兴兴地就要出门了。 谢屿就站在外头院子中安静等着,这时候,大房的贺筠带着两双胞胎均哥儿圻哥儿过来了。她们知道今儿是堂婶的生辰,是特意过来送贺礼的。 几个小孩儿一进院子就看见了站着的谢屿,兴冲冲的脚步一顿,顿时显得有些拘束。虽然自小是和这位堂哥一起长大,但他这人很正经冷肃,小孩子们其实都有些不大敢和他 玩。 贺筠几人走过去腼腆地打了个招呼,绕过去进了屋子里面,正巧碰见罗明晗收拾完毕走了出来。 贺筠喜欢罗明晗这个堂嫂,觉得她是认识的大人之中最漂亮好看的,而两个双胞胎则不懂这些,只知道这位堂嫂身上很香而且这里的点心零食也很香。 三人都过来送上自己的礼物,贺筠送的是自己做的一只步禁,玉青色的丝线网着一溜串的玻璃珠子,很少见,但是格外好看。双胞胎二人送的是弹弓和鸡毛毽,都是他们自己淘来的好东西。 送走了这群小朋友,罗明晗把这几样礼物交给小安儿,交代她放起来。还站在屋檐外面的谢屿望着这一群人嘻嘻哈哈说了半晌的话,又看着这一群小孩呼呼啦啦地走掉了,想着这么多年自己从前可从来没有收到她们的礼物啊。 一大早就收了贺礼的罗明晗心情格外明媚,走在路上柔风凉爽,她扭头望了望一旁默不作声的谢屿,都没生出来什么怨气了。 两人到了东湖,租了一辆画舫,又请了一位卖唱的父女过来唱曲。船悠悠荡荡开在湖中心中,耳边是美妙歌声,入目是层层叠叠的深绿荷叶,湿润的湖风从小窗外慢慢送了进来,果真有几分惬意。 罗明晗倚在小榻上,用过几样点心饮子之后,已觉得晕晕乎乎,便改成半躺的姿势歇着。虽然眼睛半眯着,但其实并没有睡着。 罗明晗在偷看谢屿。 这会儿谢屿正侧着身子望着窗外湖景,不言不语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的是谢屿的侧脸,他眉眼冷冽,鼻骨却挺拔,棱角分明,当真是一副好皮相。罗明晗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每日早上谢屿练拳时的场景,薄薄的衣衫透出下面若隐若现的肌肤,腰腿颀长有型,看着就很有力气…… 身材也很好,就是可惜了,这样的人怎么偏偏患有隐疾呢? 一想起这个就烦闷,罗明晗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换了姿势半躺着,又想起了前几日的事情来。 虽然谢屿当时是答应了会记得自己的救命恩情,但其实罗明晗不是很确定,因为谢屿说话的神情看着似乎不大情愿的样子。回想起他那时的眼神,无奈无语又夹杂着一丝疑惑……总而言之让罗明晗自己也疑惑了起来,不晓得那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就这样东想西想了一会,这氛围环境实在宜人舒适,罗明晗的手渐渐失去力气,顺势在榻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是极舒服的,可罗明晗总觉得似乎额边的碎发扬起来,戳着脸颊痒痒的。不知多久过去,等她再起身时,只觉得脖间沉甸甸的,似乎晃荡着一个什么东西。 25. 第 25 章 罗明晗低头一看,竟是一块精致小巧的木雕,拿起来仔细瞧瞧,上面刻着狸奴的模样,很是逼真。 但这显然不是专业工匠雕刻的,对于这些东西罗明晗还是有些见地,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上面刀工纹路还有些生疏涩然,像是出自个新手。 船仍然在晃晃悠悠往前行进,只是船舱里面已经没有人了,罗明晗握着木雕抬头望去,隔着竹帘隐约看见谢屿正站在船头处,风将他的衣袖吹起,又有满湖莲叶相衬,背影看上去便添了几分恣意。 罗明晗垂首又看了眼这木雕,抿唇一笑,原来这人也不是完全个冷心冷肺的嘛,但是竟然连送个生辰贺礼都这般怕羞,连贺筠那几个小的都不如。 在手中摩挲把玩了片刻,罗明晗昂着脑袋翘着嘴角地走了出去,谢屿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垂下的视线注意到了罗明晗的手上。 他见罗明晗嘴角含笑面露戏谑,就知道没好事儿,先一步瞥开眼神,主动问道:“是时候回去了吧?” 已是接近傍晚时分了,天边斜斜悬着一轮金乌。而东湖之大,到现在还没有游完,随着船头的前进,大片碧绿的荷叶和开剩下的荷花慢慢往后退,罗明晗叫船夫靠岸,但对着谢屿她又靠近了一点。 她举着那只木雕对着柔和的日光假装在看,“你这是在哪买的?这样的刀工怕是什么毛头小伙刻的吧?” 谢屿抿抿嘴,从这打趣逗弄的语气就已经知道大小姐早就猜出来这是他自己刻的,因而扭过头去并不答话。 罗明晗歪过头来不依不饶地追问他,“是哪个小伙计刻的?你说出来我一定要好好指点指点他。” 谢屿无奈又偏过头去,他应该一早就猜到,大小姐这性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谢屿的脸色越是如酱色般害臊,罗明晗就越高兴,简直比她收到了谢屿亲手刻的木雕还高兴。 她笑得肆意,虽没声音,但谢屿也受不下去。他伸手就要去拿回来,“你若不喜欢就还我。” 罗明晗却眼疾手快地闪开了手臂,而后笑嘻嘻地将这串木雕又挂回到自己脖子上,还特意调好长短,让它能够露在外面,叫人能一眼就看到。 谢屿抿着唇角不再抢了。 船头转了个弯,在一片水声哗啦啦中驶入了一片有些枯萎发黄的荷叶,就要靠岸了。罗明晗还握着那块木雕,有了这个,就是自己对谢屿救命恩情的凭证,日后不怕他不认。 两人回到了贺家,两位舅母早已经做好了一桌子的饭菜。鱼啊鸡啊应有尽有,比之往日里在罗家虽然比不过,但也十分丰盛了。 罗明晗刚进了正院,老太太就递上一匹时兴料子,舅母们也都送了衣裳鞋面等物,罗明晗一一道谢。还不等坐下,里屋里却又忽然走出来两个人影,定睛一看,原来竟然是爹爹和妹妹。 这实在是太意外太惊喜了,罗明晗完全没有想到她们两个会出现在这里。她欢快地走过去,拉着两人问长问短。 贺老太太招呼一大家子人坐下吃饭,笑眯眯道:“谢屿一大早就叫人去请你爹爹妹妹了,今天是你生辰,自然要让你高兴。” 酒席间欢声笑语推杯换盏,众人笑闹着庆祝新的一岁的到来,晕晕乎乎的罗明晗觉得,似乎这嫁了人之后的日子还是挺不错的。 这场家宴一直持续到夜里,月亮升起,亮堂堂地照在院中地面上,两位舅舅往前送着酒足饭饱的罗父几人回去了。 罗明晗也有些微微醉了,那果酒虽然喝着甜,却有些后劲。她膝盖发软,脚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走起路来晃来晃去。 小安儿没那么大的力气,眼见着就快要扶不住人了,跟在后面的谢屿看不下去,走上前去了。 已经有了前两回背人的经验,罗明晗往前熟练地趴了上去,谢屿也蹲下身子稳稳地托住她,两人一起回了自家院子。 身后老太太,舅舅舅母等人,看着如此登对般配又恩爱的小夫妻,各个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 一过完生辰中秋佳节便快要到了,罗明晗便暂时没有空去想有关于谢屿的事情了,因为每年临近节日罗家铺子里的生意忙得不得了。 每年一到了中秋这种团圆节,辛苦了大半年的许多人便都结了工钱琢磨着如何过节,除了买肉买米,买新衣新鞋,也会想买些头面头花来装扮装扮。 两间铺子里的伙计每日早晨一开了门就开始招待客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罗明晗自然知道这是旺季,也日日过去帮忙,上货盘账接待客人等等什么都干。一连几日忙到都是天黑以后才算完,秋日里天渐渐黑得早,又常常刮着冷风,再回去贺家倒也挺受罪的。 于是,罗明晗想着干脆就留在罗家住一阵子,把自己的衣裳鞋袜等物都搬了回去,每日和爹爹妹妹坐着驴车去铺子,实在方便 的很。 罗明晗去和贺老太太说这件事情,听起来都合情合理,也只是搬回去半个多月而已,等到忙完了就回来了,贺老太太还是有些舍不得,可她皱着脸点头答应了。 贺老太太不只是因为谢屿的缘故不想她回去,也因为罗明晗在家能常常和她一起喝茶闲聊解闷逗乐。但罗家生意上的事情到底也是大事,不能不顾。 所以等到这日暮色降临谢屿下学回来的时候,罗明晗已经把自己日常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得七七八八差不多了。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正屋里头灯火通明,似乎还有好几个丫鬟在里头走来走去和说话的声音。两扇槅扇门大大敞开着,桌子上摆着几个鼓囊嚢的包裹,下头放着几个小箱笼。 谢屿的脚似乎钉在地上了,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这时候罗明晗正巧走了出来,看见了他。 谢屿思索着要如何问,罗明晗就道:“你回来的正是时候,送我回家去顺便在那儿用完晚饭。” “你这是要……”谢屿的话说了一半,他就意识到了事情应当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果然小安儿背着几个包袱出来了,她看出姑爷的不明所以,笑眯眯道:“节前我们姑娘要回去照料生意,就不方便回来住了。” 原来是这样,谢屿不自觉地点点头。一旁正忙着指挥的罗明晗这才想起来其实这几天收拾行李忙得晕头转向,自己压根没有跟谢屿提过这件事情。 不过这不不怪罗明晗,谢屿整日里待在家的时间很少,贺老太太那边又都同意了,后面忙起来自然而然就忘记了。不过好在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自己不在家,搞不好谢屿这个人还觉得终于清净了些。如自己所预料的那样,谢屿半点异样神色都没有,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情。 只是,他拧着眉毛抱着手臂看着那几个丫鬟搬出来的一些箱笼,“要带这么多东西回去吗?”屋子里的东西都快被搬空了吧? 罗明晗让她们几个先带着东西去外头车上放好,回头又清点了一遍,觉得一点也不多,都是每日要用的而已。 在罗家用完晚饭,谢屿便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谢屿便如往常一般醒了,秋日的早晨透着一股清新的凉气,但是练拳正是为了强身健体,便每日都不会懈怠。 谢屿在庭院中一边熟练地摆开架势要练拳,眼神却不自觉地瞄到正屋的那扇窗牖前,今日那里是关着的。 26. 第 26 章 谢屿一边自然而然地练了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自然在不久之前每天早晨那里的窗子也是关着的,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起,不知道当时罗明晗是哪里不对劲,开始日日早起,倚在那里露出个脑袋就为了看自己练拳。 起先谢屿是很不习惯,而且还很戒备,毕竟大小姐这个人看着骄纵,其实肚子里坏心眼说不定也不少。谢屿就这样一边明面上忽视罗明晗的视线,其实一边也用余光偷偷提防着。 不过罗明晗并没有投掷什么小石子或者整出什么花样来,反而很多时候,她看着看着就双手托腮脑袋一点一点的,看上去都快睡着了。 这时候谢屿就会故意弄出些动静来,踢一颗小石子或是脚蹬得用力些,本意是想让她赶紧回去睡觉别待在这里,结果罗明晗揉揉眼睛笑眼弯弯的还能接着看。 想着过去那些时日的画面很快就打完了一套拳,谢屿身上微微出了些热汗,他收了姿势站定望向了紧闭门窗的正屋。里头一片安静没有人住,自然没有人去拎早饭,也没有人会陪着自己用早饭。 谢屿回了东厢房,擦了身子换了身干净衣裳,往厨房去了。 除了谢屿微微觉得这小院子里安静冷清得有些不大习惯之外,贺家其他人竟然也多多少少觉得如此。 张秀云坐在厨房小木凳上准备腌腊肉,掰着手指头算算日子,其实罗明晗已经很久没有过来帮忙了,而要给谢屿的汤其实还一直每天炖着。 只是没她在一旁帮倒忙,这厨房里还显得有些冷清。张秀云手中的活不停,只是她忽然发觉,其实罗明晗这人给她的感觉有点像自己那两个熊孩子,在的时候嫌她吵闹,不在了还真有点不适应。 想到这儿,张秀云噗嗤笑了出来,她对着一旁不作声默默干活的大嫂乔绢道:“也不知道,谢屿那小子有没有尝出来那汤到底是谁做的?” 乔绢抿着嘴也笑,细声细气道:“我猜,他肯定知道,只是不说罢了。” 这么一说,张秀云想想也是,谢屿那孩子吃了自己做的这么多年的饭,总不至于尝不出来自己的手艺吧。 要真是他早就猜出来了,明晗那丫头岂不是就白白花钱了? 乔绢想了想道:“说不定人家小两口彼此心知肚明,只是一个不说一个装糊涂。” 闻言张秀云忍不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年轻人的套路她不懂,罢了,反正自己有钱赚他们两口子也开心,管这么多做什么。只盼着罗明晗那小妮子能早点回来,一起说说话也好。 与贺家众人有些意兴阑珊相比,罗家里这几日可是和和美美一派热闹。罗明晗当晚回了自己闺房之中,推开门一看,依旧是收拾得干净整齐,和从前一模一样,仿佛一直有人住一般。 茶水是热的,点心是备好的,被褥是晒过的,总之一回到这儿心情就自然而然无比的放松自在。 先睡了一个美美的觉,第二日一大早,父女三人便就去了首饰铺子里忙活。 店里人来人往,罗明晗一会在前头待客,一会在后头查看货款,虽然比平日里忙但是倒十分习惯,毕竟从前父女三人也是如此过来的。 白日里一起在铺子里,晚上又可以一起回家,这生活简直和没出嫁时一模一样,罗明晗高兴得很。 只是近几日,罗明遥不大高兴了。虽然她时常不高兴,总是一副面无表情极其正经的模样,但这几日隐隐的低气压还是让周围人不得不奇怪起来。 在回家的驴车上,罗父捣了捣她的手肘,叹口气劝慰道:“你阿奶的话你也别当真,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她只是唠叨还不敢把你怎么样。” 罗明晗不嫌事大地提醒道:“上回可不是把人家都领进家门来了吗?”这说的还是新铺子刚开业那会,罗家阿奶没有提前打声招呼,就把给罗明遥相看的郎君一家人请到家中做客。 那天父女二人一回家堂中就坐满了陌生人,当时的情形别提有多尴尬了。 罗明遥本来就不想嫁人,更何况这样也太随意太不尊重人了些,当时碍着许多长辈都在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黑着脸不怎么搭话。后来,阿奶自然又是骂骂咧咧说了她好一阵子。 这眼看着快到了中秋节,罗家阿奶又开始了,日日都要叫丫鬟来请罗明遥过去,给她介绍各种人家,劝她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罗明遥一万个不想去,时常就说累了或者是有事走不开,但也不能回回都不去,所以这阵子一想到要回家就烦着呢。 到了家里,罗家父女三人用完晚饭,正准备各自洗漱休息,老太太那边又来人了,不过这一回不是来传话的小丫鬟,而是罗老太太她本人。 她是个精瘦偏黑的老人家,头发花白,泛青的眼窝有些凹陷,配着她总是耷拉着的嘴角,让小孩看了就不大敢亲近。偏她还是个爱多管闲事脾气很大的人,家中几个晚辈就更不喜欢和她相处了。 “三番五次总是请不了你去,我这把老骨头只好亲自来 了。”罗老太太往那一坐,盯着罗明遥就十分不客气地说。 罗明遥无所谓,反正这老太太也不是自己的亲奶奶,管她如何说,就是面无表情装作听不进去油盐不进的样子。 谁成想罗明遥越是这样,也不顶嘴也不闹腾,只是一味的沉默不语,反而更让罗老太太生气。 她手中的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敲,转头瞪着罗父厉声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半点规矩都没有!” 罗父忙不迭地点头先附和着,夹在女儿和母亲之间,胖胖的脸上浮现出略微尴尬的笑意来。 对于这位严厉的母亲,罗父一直以来都习惯了听她的话,尽管这三个儿子之中,罗父是最不被疼爱的那一个。 可不知道为什么,罗老太太越是不喜欢这个小儿子越是偏爱另外两个,罗父却偏偏是最听话最省心的那一个,只是没想到如今罗父经营的首饰铺子生意越来越红火,他竟然就成了最有出息的那一个。 罗明晗的两个伯父虽然也都经商,可都是些小生意小买卖,赚的钱应付日常开销罢了,比不上三房的。 即便罗父交给公中的钱最多,四时年节也孝敬很多,家族中有事也总是赶着上去帮忙,但罗老太太依旧不大有个好脸色。 罗父或许心里不清楚,其实罗老太太是想着这老三家里没有一个男娃娃,这生意就算经营得再好有什么用,还不如趁早把这铺子交给老大老二算了,至少人家后继有人。 只是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这话可不能大咧咧地直接这么说,罗老太太虽然脾气坏但也晓得这个道理。 眼看着老三家的两个姑娘,明晗是已经找好了人家嫁了出去,可这个老小还没有说好亲事。还是早早把她也定了出去,到时候老三家的铺子没人照料,自然而然就要叫老大老二房中的人去帮忙。 罗父并不晓得母亲的打算,这会依旧和颜悦色,他清了清嗓子想着缓和气氛,“阿娘,遥儿她过了年才十五,还不用这么着急吧?” “纳采、问名、纳吉哪一项不是要耗费时间?三书六礼走下来没有个一年半载是来不及的,上一回晗儿成婚我还没来得及说你。”罗老太太一听见“不着急”三个字就气不打一处来。 在她眼里,罗明晗的定亲成婚都实在是太快了,许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好好准备准备就这样仓促嫁了,实在是太丢面了。这嫁女就得风风光光的讲讲排场,像那般急吼吼的,只会叫外人看笑话。 27. 第 27 章 老太太从前也说过这些,因而罗父挠挠脸没接话茬,因为知府儿子周序知要纳罗明晗为妾的事儿当时只有自己一人知道,这与谢屿的婚事也是自己一个人前前后后办下来的,所以不仅罗明晗不知情,罗老太太也不知道这里头的细节。 罗老太太如今又一次责怪这场婚事办得不好,但罗明晗已经知道了内情,她心疼爹爹被误解,站出来道:“我觉得我的婚事办得挺好的啊,哎呀,妹妹这事儿得让她自己拿主意……” 罗明晗的话还没说完,罗老太太的拐杖又在地砖上狠狠敲了两下,她皱着脸凶巴巴朝她道:“你还操心你妹妹的事儿,都成婚半年了,可有身子了?” 得,罗明晗引火上身了,她闭上嘴扭过头开始喝茶。 罗老太太没好气地瞧着屋子里坐着的这几个,老的那个只会憨憨傻笑,一个小的不停喝茶,一个扭着脸眼神放空,当真是没一个听话的。 看来看去她更气了,但今儿来的事情还没办完,她便忍着气对着还在放空发呆的罗明遥道:“你说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君,明儿我叫你大伯母二伯母给你打听打听。” 罗明遥不答话,动也不动好似还在神游没回魂似的。 罗父见状赶紧使劲咳了两声,罗明遥这才有气无力地随性答道:“我想要个父母双亡,没有长辈的俊俏儿郎。” “胡闹!简直胡闹!”罗老太太一听完这话,气得顿时血液上涌,皮都展开了,那根拐杖在地砖上敲得砰砰作响。 “你听听她说的是个什么话,这是正常好人家姑娘想要嫁的人家吗?!”罗老太太又对着罗父一顿指责,颤手指着他道:“当初要你再娶你不肯,你看看两个好好的姑娘家没有娘教,都成什么样子了?” 罗老太太又是拍胸口又是大喘气,她身后的老妈妈赶紧灌茶水掐人中,又着急忙慌把她扶走了。 罗父站起身望着一群人慌乱的背影,搓着手目露担忧,害怕母亲是不是真的被气坏了身子,随即就抬步跟在乌泱泱一群丫鬟婆子身后过去看顾着了。 罗明晗姐妹二人,装模作样地站起来送到院子门口,压根没有打算跟过去伺候,两人极有默契地转身回了自己屋子,准备洗漱睡觉。 至于什么没有娘教养的话,从小到大听过阿奶说太多次了,罗明晗和罗明遥早就习以为常,半点不觉得伤心了。 另一头院子里,罗老太太被灌了一盏安神汤终于是缓了过来,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恨铁不成钢地对着蹲在床榻旁的罗父道:“惯子如杀子,你还是趁早给遥儿说好人家,她这性子太孤拐,日后名声传了出去是不好说人家的。” 罗父一面唯唯点头,如往常一般只是敷衍。因为他打心底里不觉得罗明遥是个奇怪的女孩子,只是她不大讨长辈喜欢又有自己的主意罢了,看她做生意就做得挺好的。 罗父心不在焉的回应,罗老太太也是听出来了,她扭过头来看着罗父,语气里有几分讶然:“我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也不想想你是个没有儿子的,还不趁早将两个女儿都嫁出去,叫你那几个侄子帮你打理打理铺子里的生意,这样才是正理。” “多给你那些侄子好处,免得碰上些吃绝户的女婿,抢了你的铺子店面,到那时候这些铺子人脉都成别人家里的。你要记得你大哥二哥才是你真正的一家人,任何时候都站在你这边。” 这是罗老太太第一次掏心掏肺地跟罗父说这些,本来她不打算说得如此直白,只是老三这个人总是面上憨笑着背地里却总是不听话。像是当初劝他娶续弦那般,这么多年也是答应好好的可就是不娶。 罗老太太要是不给他一五一十剥开仔细说说,他也是不会认真听的。 果然罗父听了这些话,面上一直含着浅浅的笑意收了起来,脸上的肥肉都挤在一块,深思起来显得有几分正经严肃。罗老太太见状,知道他应当是听懂了,便放心地合上眼睛等着,她知道这个儿子会晓得该如何做的。 “那,那铺子我是要留给晗儿和遥儿的……”半晌过去,罗父唯唯诺诺却又带点坚定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了。 罗老太太猛地睁开眼睛,瞪着他不可置信尖叫道:“你要把那些生意都给外姓人?!” 罗明晗和罗明遥都是女娘,那都是要嫁人的,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给了她们姐妹二人,那不就是要把罗家的生意白白送给别人家吗! 罗父傻傻笑着一副面上为难的模样,嘴里的话却还是没变,“我就这两个女儿,给了她们傍身,日后在婆家也能好过些。再说她们两个又不是傻子,不会叫别人白白占了好处 的。” “一派胡言!”罗老太太气得都能坐起来了,“到时候她们遇到什么事情,还不是要回娘家找你大哥二哥,靠你那几个侄子撑腰,你不把铺子交出来,人家会帮你们几个吗?” 罗父便耷拉着眉眼,弱弱地问道:“娘,你刚才不说我和大哥二哥他们才是真正的家人吗?” 这几年罗家三房的生意有了起色,罗父给公中给老太太都贴补了不少,大房二房那些人也都多多少少给了钱或是生意上的人脉资源。罗父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不至于要把所有的身家都交给大哥二哥吧。 罗老太太嗓子里忽然发出短促的“呃”的一声,一下子又躺了回去,半翻着白眼看上去不大好了。罗父吓了一跳,又上前去拍脸掐人中,叫丫鬟去请大夫过来,闹哄哄地直到半夜才消停。 大夫来看过只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一时气极了血气上涌而已。只是罗老太太身子骨一向硬朗,却还是假装病了好久日,因而每日罗明晗父女三人除了白日里要在铺子里帮忙照料,晚上回了家还要过去老太太那里请安侍候。 罗父对待母亲依旧尽心尽力勤勤恳恳照顾,只是那日的谈话没有告诉两个女儿,也没有对母亲松下口来。 而罗老太太见他越是在病床前孝顺听话,心里就越是有气。她算是看清楚了这个三儿子,从前那般憨厚都是装的,怪不得能生出那样两个不听话的女儿来。 既然这样,作为母亲和祖母,罗老太太有的是法子收拾这三个不肖子孙。每晚,老太太都躺在床上“哎呦哎呦”叫唤个不停,谁喂药都不肯吃,只要罗父喂的药。喝水用饭,便也指着要罗明晗和罗明遥两个孙女来,不让就是不吃不喝。 罗明燕在一旁幸灾乐祸坏了。 短短几日过去,虽然罗父不说,但罗明遥已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从前这老太太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还没有这么变态过,如今感觉她像是在刻意刁难泄愤似的。 一旁的罗明晗回到房中已是累得半死,一点都不想动脑子去深究了,洗漱完倒头就睡。 不过这类深宅院中的事情,罗明遥有所耳闻,知道这里头定是为了钱财利益这种事情。那么很显然,老太太打的就是三房生意的主意。 既然知道了,日后便晓得该如何提防了。 28. 第 28 章 经罗老太太这么一搅和,到了八月十二左右,罗家两家铺子开始节前盘点,罗明晗就迫不及待回去了贺家。若是不早点走,又不知道阿奶这个人会如何折腾人了。 在罗家足足住了快一个月,起先罗明晗还叫小安儿三五不时地回去给大家捎信儿传传话,后来忙起来便也没顾得上。而且这一趟回去又恰巧是中秋节,虽然不用罗明晗费心操办,但她也带了不少礼物回去。 回了贺家,她连自己院子都没回去便去了贺老太太院子请安,听闻她回来了,两个舅母也凑热闹过去了,自然贺筠和圻哥儿均哥儿也在。 一大家子聚在一块,都说罗明晗瘦了,怕是累的。只是罗家的事情也不好细说,罗明晗便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 寒暄问候的话说得差不多了,这时候罗明晗自然要把礼物拿出来分,给贺老太太的一件兔毛厚褥披风和老山参,两位舅母和舅舅的则是一整套衣裳鞋袜,贺筠的是累金嵌珍珠的项圈,两个小孩儿是文房四宝。 对于贺家人来说,这些礼物都不便宜,几人推脱着不肯要。罗明晗却是真心实意要送的,嫁过来大半年,贺家众人待她一直都挺好的。长辈不摆架子不训话,想回娘家便回了,罗明晗自然也想着投桃报李。 于是,几人便笑呵呵地收下了。张秀云拉着罗明晗问她今年流行什么头面款式,几个小孩子也围着她,这屋子里欢声笑语,气氛欢快得很。 另一边隔道墙的院子里,谢屿正独自一人在东厢房里温书。 那边传来的笑闹声他自然是能听见的,而谢屿略微留神听了几句也猜测到应当是罗明晗回来了。 罗明晗足足回去了一个多月,而这一个多月里,小安儿从来没来给他传过任何一句话。 要说刚成婚的时候,谢屿还曾嫌弃过罗明晗这个人聒噪吵闹,整日不是在拾掇屋院,就是在嬉笑玩闹。可她走了之后,往日这熟悉得不得了的院子,竟也会变得让人有一丝不适应起来。 绕着院子一圈的花圃,树下的石桌石椅,那只空荡荡的秋千。每回谢屿一一望过去,只觉得连它们都变得冷清了起来。 走了这一会神,拿在手中的毛笔便滴了几滴浓黑的墨水在竹纸上,谢屿搁下笔正要换一张纸,就听见院子门口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熟悉的走路声音。 接着罗明晗的略微慵懒随性的嗓音响起,“小安儿,你先去拎热水来吧。” 谢屿的手停住了,隔着一层纱窗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个人影,他看着罗明晗吩咐完这句话,进去了里屋。 是她回来了,不知道为何又晃了神,谢屿重新扑了张纸,定了定心神,继续往下写。 夕阳落下,暮色四合,黑蓝色的天边已经隐有几颗星子出现,罗明晗终于洗完了澡烘干了头发,她坐在桌子前擦着发尾,一面注意着东厢房那边的动静。 这么久没见面,谢屿这个人当真是沉得住气啊,竟然完全不出来找自己叙叙旧,就是打个招呼也行啊。 罗明晗嘴里嘟嘟囔囔哼了两声,可见这个人对自己是一点情意都没有。两人成婚相处了这么久,自己回娘家住了一个月,他竟然都不过来看一看。 小安儿正弯腰在铺床,一转头就瞄见了妆台上还放着一个红漆六边形匣子,正想着要不要收起来。 罗明晗却也恰好看见了那个小匣子,里头是她给谢屿准备的礼物,想了想,还是自己大人有大量地给他送过去吧。指望那个木头脑袋主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谁让他身有隐疾呢,看在以后的荣华富贵的面子上,罗明晗不与他计较。 散着刚洗好的头发,随意穿了件丹红衫裙,罗明晗敲了敲东厢房的门。 谢屿还在埋头苦读,以为是小安儿,一手拿着书起身开了门,眸子的余光却不期瞧见了罗明晗的身影,他有些意外。 明明面对面站着,罗明晗却故意没去看谢屿面上的神色,径直进去了,背着手假装饶有兴趣地环视了一圈这小小的东厢房。 只是她虽然假装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其实是在留意背后的谢屿。 可谢屿既没主动说话也没什么动作,绕了两圈,罗明晗绕回到了谢屿的面前,她微微侧着脑袋向前倾了半步,仰着脸认真去观察谢屿的神色。 谢屿垂着眸子,没有直视,却也没有向后退,他这才瞧见罗明晗手中还拿着东西,说了第一句话:“这是什么?” 罗明晗见谢屿这么淡定这么坦然,一丝欣喜或者什么异样也没有,颇有些意兴阑珊,便打开那只匣子给他瞧,只见里头是一方沉甸甸精致细腻的澄心砚。 谢屿的笔墨纸砚都是最 普通最廉价的,只要能用就行,他不会在这种地方花费钱财。而罗明晗捧着的这方澄心砚是人人都知道的上好砚台,既贵重又不容易买得到。 罗明晗毫不吝啬地塞到他手中,没有解释太多,又再次认真打量了一番谢屿的神色,从前那些话本子都说,两人分别几日感情便会增进一点,可谢屿显然没这种变化。 虽说他有隐疾,但是人总是有七情六欲的吧。 罗明晗眨着眼睛冷不丁地大胆试探道:“你有没有想我?” 谢屿猝不及防,被这露骨的问题吓得心漏跳了一拍,他终于抬起眸子,正对着罗明晗亮晶晶纯真的眼神,没有立即回答。 两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无言,谢屿却按捺不住憋着气率先撇开脸去,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一丝的慌乱。 好在罗明晗没什么耐心,见他不说话,也没再自讨没趣继续纠缠,又假装若无其事踢踢踏踏地走了出去。 目送着罗明晗的背影出去,谢屿站在原地缓了缓神松了一口气出来,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澄心砚。 一个月不见,罗明晗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白里透红、珠圆玉润,看着气色精神挺好的。想来也是,能会罗家住这么久,整日和爹爹妹妹待在一起,可见这日子是过得极其舒心自在的。 不像他。 默默回到窗前坐下,望着桌子上的那方澄心砚,谢屿没来由地忽然来了气,明明她在家中过得那么惬意潇洒,却还是改不掉胡乱说话做事的坏毛病,偏偏还要来逗弄自己。 谢屿伸手将澄心砚连同匣子一起扔进了书桌的抽屉里,不愿看见。 窗台前月光正皎洁,给院子笼上一层银霜,四处都静悄悄的,正屋里已然吹灭了灯。 …… 中秋节过后,贺家上上下下便都不约而同地都紧张起来,因为家中的谢屿和贺城十月份便该去参加乡试了。这是贺家里顶顶重要的事情,没有人不为之担忧,就连侍候贺老太太的那个老妈妈,最近都开始频频烧香拜佛了。 而虽说两个人都是第一回参加乡试,年纪也都还小,但与旁人家不同,贺家的孩子都是打小便开始悉心培养念书了。若是这一回他们其中能有人一举提名考进省试,得个一官半职,那么贺家祖辈的荣光也可以重现了。 29. 第 29 章 因而中秋团圆佳节的气氛还留有余韵,谢屿和贺城便已开启了头悬梁锥刺股的作风,比平日里还要用功刻苦,整日一下了学就钻进屋子里念书,就连旬日也是如此作息。而两个舅母则是日日想着法做些滋补养身的膳食。 贺老太太特意把罗明晗叫过来叮嘱几句,她倒不是想叫罗明晗也如何如何细心照料,只是怕她不能理解这其中的重要性,作为长辈多说几句罢了。 罗明晗自然是能理解的,而且很能理解,谢屿要日夜念书这确实是极为重要的事情。要不然他怎么能像梦里那般入京做官呢? 哪怕已经提前知道了结局,其实罗明晗偶尔也还是有一点点担心的,总想着会不会有什么万一之类的。连她这般没心没肺的人都这样,更不用说对完全没有预知能力的贺家其他人了。 于是她一脸乖巧地点头郑重应下,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没事儿跑去打扰谢屿念书。贺老太太见她如此,笑得和蔼直夸她懂事。 所以罗明晗对着谢屿最近很安静很乖巧,吃饭时要给谢屿夹菜,吃完了要给谢屿倒水,而且也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更不会再冒出什么鬼点子来折腾人了。 至少做什么也要等到乡试之后再说。 头一回参加乡试,谢屿心里也难免沉沉的,可罗明晗这样他又有点不习惯,他甚至希望大小姐能像从前那样,搞不好还能让他缓解一下压力。 罗明晗对此微笑着得体地摇摇头,又给谢屿盛了一碗汤,语气格外温柔:“那怎么能行呢,这段时间我得好好照顾你。” 她越是这样体贴善良,谢屿心里那种提心吊胆的本能却又回来了,他觉得罗明晗像是在酝酿什么似的。 咬着筷子,罗明晗傻傻憨笑了一声,只要这段时间过去,谢屿去参加乡试,然后再是省试殿试,之后金榜题名飞黄腾达的好日子很快就要来了。 一想到这不远的美妙的将来,罗明晗的心情就像喝了点果酒似的,轻飘飘的带点兴奋感。 谢屿觉着最近罗明晗傻笑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不知道又在想什么小九九,他也盛了碗炖汤推到罗明晗面前,大小姐也是要补补脑子才好。 时光飞逝,这日子就像是长了脚一般,让人来不及反应,九月一过,没几日谢屿和贺城便该收拾打点行囊,准备进贡院考试了。 只是在家中最后的几日不太好过。 全家上下众人更加小心翼翼忧心忡忡,都不敢大声吵闹,说话也都很注意。连总是在家里四处捣乱的双胞胎哥俩都被三令五申,这几日不许他们再闹了。总而言之,这几日贺家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一般。 只是贺家人越是这样关心谨慎,对于谢屿来说就越是被压得喘不过来气似的。对于乡试的结果,他原本没那么极度的在意,能考中自然是好,若是不能再等三年就是,他总有会高中的时候。 但他知道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他身上还背负着这么多亲人的期待,他不想看见阿婆和舅舅们失望失落的眼神。 这种情绪渐渐蔓延开来,而乡试也就近在眼前,谢屿的心情也随之更加沉郁不安起来。 每日早起看书写字倒是正常,只是到了夜晚翻来覆去很难入睡,一阵心烦意乱之后,谢屿干脆又披衣起床,点着油灯在窗前看书。 窗前月光亮堂堂的,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不知名小虫子时不时在叫唤,谢屿坐在桌前把书翻了几遍,其实心不定,也根本看不下去。 正屋的门倏而“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走了出来,不待谢屿抬头仔细分辨到底是谁,罗明晗便已经走到了东厢房的屋檐下,隔着半开的窗牖和他对望。 谢屿不知道大半夜的罗明晗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于是就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谁成想罗明晗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给这寂寞夜色添了几分涟漪。 罗明晗倒不是笑别的,她只是难得看到平日里总是一本正经气定神闲的谢屿也会有愁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就觉得还是挺有意思的,多了一点人味。 她笑了,谢屿却蹙起眉,罗明晗见状就更乐了。 这些时日全家上下恐怕也就只有罗明晗的心情这般轻松自在,难道她就一点不为这事儿紧张?谢屿都没察觉到自己语气里竟存了一丝不忿。 而罗明晗双手撑着窗台,向里探了一点头,望着谢屿的漆黑如墨的眸子,微微歪着脑袋,半开玩笑半带认真道:“我当然不紧张啊。” “我早就知道你是一定会考上的。” 谢屿莫名觉得,罗明晗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毋庸置疑的那股坚定,仿佛她有预感这一切都会发生似的。 半晌,谢屿轻轻问出口,“你就这么确定?”连他自己都没有这么确定过。 “当然了,我当真一点都不紧张,因为我完全信任你。”罗明晗的眼睛闪着光亮,就像原本应该在天际边的璀璨银河此刻落在了她的眼眸里。 不知为何,这几个月来始终缠绕着自己的那 股极度期盼的憧憬的气息全都消失不见了,有另一种信念完全注进了谢屿的血液里。 那是一个人不问缘由没有权衡,就会无条件的信任。 谢屿紧紧提在心口的气慢慢泄了下去,他也感受到了那种轻盈自在。 再抬起眸子,谢屿多了分轻松,就连罗明晗也察觉到了。两人再相望,彼此眼眸中都不自觉含着浅浅的笑意。 夜风轻凉,月色柔亮,这氛围实在是好,罗明晗忽而觉得有些不大自在了起来。或许是谢屿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似乎和平时不大一样。 罗明晗心中一时慌乱,转了身子,换了个姿势倚在窗牖前仰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月亮。 谢屿便也跟随着她的目光一同望去。 …… 三日过去,谢屿和贺城收拾好了纸笔、干粮、衣裳等东西,明日一大早就该进考场了。 贺城紧张得坐立不安,把所有的文册书本装进了包裹之后,不大一会又开始怀疑自己没带这个没带那个,就赶紧拆开来重新检查。一炷香的时间,这套操作重复了好几次。 谢屿看他手忙脚乱毫无章法,便主动接过了他的包裹,给他一一核对物件。 贺老太太、两个舅舅还有舅母,一大家子人都在,每个人都检查了好一会,确认了没事儿这才放下心来。 贺城还是按捺不住紧张的情绪,说话喝茶,都好似心不在焉,情绪不高。二舅舅看了他没出息的儿子一眼,又转过去看看对面坐着的谢屿。 谢屿看着就和没事人一样,淡定地在喝茶,时不时回答老太太的问话,一点看不出明天就要进考场了。而且两个孩子一般大,都是第一次乡试,怎么差距就这么明显呢? 贺城的腿还在止不住地抖动,二舅舅伸出脚去轻踢了他一下,示意他稳重些。 贺老太太瞄见了,神色不动话题却一转,“说起来你们两个还小,第一次多有不中的,只当是练习了,不必把这结果放在心上。” 像贺家大舅舅二舅舅两人,过了乡试之后便考了许多年,一次都没有考中过,就连同进士都没有挤进去过。直到儿女都大了,年岁已高,两人这才收拾收拾去下面县城做了教书先生。 贺老太太经历了这些,其实对待结果已经看淡了许多,能考得中自然是最好,若考不中那也是命,接受就好。 贺城听了祖母这么说,心情果然好受一点,再喝一口热茶,顿时觉得身心都舒服了百倍。 30. 第 30 章 贺老太太却把目光放在了坐在另一边没什么表情的谢屿身上,相较于贺城,她老人家其实更担心这位外孙。 贺城有父母可依靠可倾诉,压力并没有那么大。但谢屿不一样,这么多年来没有爹娘在身边,即便周围亲人再怎么疼爱再怎么弥补,他的心始终是缺了一块的。 因而读出个名堂来,一直都是谢屿的执念。 贺老太太瞄了几眼谢屿的神情,实在是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心道这小子还是和平日里那副样子一样,也不知道是真的冷静还只是不显现出来。 她又交代了几句,话里话外还是那个意思,静下心来好好考就是了,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 一直说到最后,贺城不仅不紧张了,竟然还有些隐隐地期待。他眼里冒着亮光,兴冲冲对着对面的谢屿道:“你说我们考完了一起去华明山玩好不好?张元那小子前几日还约我……” 二舅舅无可奈何忍无可忍,又伸出脚踢了他一下,贺城这才闭上嘴,但对着谢屿打了个手势,那意思是就这么说定了。 贺老太太笑呵呵地摆摆手,示意大家伙都该干嘛干嘛去。 到了第二日,卯时还没到,贺家几间屋子都亮起灯来,预备着去送考。 这几日谢屿心神宁静,吃得好也睡得香,一早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十足,心情状态都不错。 而对于罗明晗来说时辰实在是太早了,要搁在平时,她肯定是起不来的。但今日是谢屿十分重要的大日子,说什么她也要起来做做样子。 于是谢屿都穿好衣服洗漱完了,罗明晗才带着朦胧迷离的双眼过来了,她没睡醒困得很走路有些不稳,眼见着进了屋子都快撞到一旁的桌子角了,谢屿恰时地伸手拉了她一把。 罗明晗浑身软绵绵的没力气,正好撞到了谢屿的怀中,好在不疼。她抬起脸来费劲地睁开眼看了看,发现谢屿似乎都已经收拾好了,下一秒她忍不住脑袋一歪靠在谢屿胸膛处又合上了眼。 “你这是来送考还是来添乱了?”谢屿俯下脸望着她乌黑透亮的发旋和半张白嫩脸颊,好奇问道。 “送考送考。”说完罗明晗就狠狠心掐了两下自己的脸蛋,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也顺势站直了身子。 本来白皙的脸泛出了一团红晕,好似云霞一般,给懵懵的罗明晗更添了几分可爱,谢屿忍不住上手也轻轻捏了捏。 “你就不用去了,在家里好好歇着吧。” 谢屿绕开她走了出去,罗明晗赶忙亦步亦趋跟地在后面,“那怎么能行?今日很重要的,我得送你过去,然后亲眼看着你走进考场,我才能放心。” 这么好的表现机会,罗明晗才不会放过呢。 谢屿不叫她去,罗明晗却坚持要去,两人吵吵闹闹了一路,直到了贺家门口,一大家子都已经在等他们两个了。 见人多,罗明晗吐吐舌头不再说话了,贺老太太笑眯眯地招呼众人坐上驴车,一起过去。 等贺家人到了的时候,贡院门口已经十分热闹,大部分的考生都已经过来了,还有他们的亲戚家人、小厮书童等等,再加上摆小摊的看热闹的,乌泱泱跟过年赶集似的。 两个舅舅分别又再次检查了谢屿和贺城要带进去的包袱,见什么文书干粮都没落下,才交到二人手里。 时辰一到锣声响起,这是要排队搜身进考场了,贺城还在那边聆听他爹娘的嘱咐叮咛,罗明晗也走到谢屿身边。 她也学着一旁二舅母的样子,给谢屿扯扯衣领拍拍手臂,但是想了想似乎却没什么要说的。 她微微扬起脑袋看着谢屿,眼神里没有什么担忧紧张,反而盛着欣喜和轻松,仿佛这不是在送考,而是已经揭了榜出了名次一般。 两人对望着,罗明晗笑得眉眼弯弯,忽而谢屿也微微牵起了嘴角。 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贺老太太在后面催促着,“好了好了,快点去排队吧,别耽误了时辰。” 于是谢屿和贺城就也随着人流去到了贡院门口,排在了最末尾处。 贺家人都站在驴车旁看着,等见到这二人都顺利过了搜查和担保,走了进去看不到背影了,这才上了车回去了。 本朝的乡试一共三天,吃喝睡觉都在贡院那一个小小格子里面,不说还要绞尽脑汁仔细答题,便只是单纯歇在里头都不好受。 第三日下午,贺家人又都全体出动来接人了。 谢屿贺城二人相伴而出,谢屿倒还好,只是面上疲 惫头发略微乱着,眼底泛着乌青,而贺城已经累到两眼涣散,快走不稳路了。 一大家子人赶紧迎过去,嘘寒问暖心疼得不行,而后又拥簇着这二人一起回家去了。 乡试之后的几日原本应该没什么事情,考生就在家好好休息,然后等着放榜就行了。哪里知道琼山书院的山长第二日就派人来找谢屿,说是要他默下自己的答卷交上来。 贺城一听也就跟着过去了,两人便又在书院里待了好几日,和山长一起琢磨评分。 贺老太太和二舅舅二舅母虽然心疼两孩子没法休息,可也同样担心考试成绩。 一家子人看起来只有罗明晗和双胞胎哥俩依旧没心没肺,该吃啥吃啥该喝啥喝啥。 张秀云在厨房廊下收拾菜,罗明晗正和圻哥儿均哥儿二人玩玻璃珠子,三人嘻嘻哈哈吵闹着。 看着面前这场景,张秀云叹气,等到罗明晗玩够了过来喝茶水,她不无好奇问道:“明晗,你就一点不担心谢屿他能不能考中?” 张秀云可是担心的要死,就连梦里面都是放榜那日的情形,一会梦见欢欢喜喜考中了,一会又梦见贺城名落孙山,这醒来之后就更忧心了。 怎么罗明晗这小妮子就一点不担心呢?若是谢屿过了乡试,那明年就能去盛京参加省试了,再是殿试,一步步就有了官职,不再是平民百姓了。考没考上,这可是天堑与鸿沟啊。 听到这话,罗明晗羞赧又自得地笑笑,这事儿她可真没法给二舅母解释,况且她只知道谢屿肯定是会去盛京,可贺城能不能去倒真的不知道。 一晃月余过去,终于到了要揭榜的时候,州府衙门前又是一大群人,挤挤攘攘吵闹不休。 圻哥儿和均哥儿仗着人小机灵,像只蚯蚓滑不溜秋地就从各个缝隙里挤到了最前排,两人一个从头看,一个从尾看,而挤不进去的贺家其他人就在外头垫着脚够着头等着。 山长也过来了,他站在谢屿身旁捻须中,面上神情一派淡定,完全不像一旁焦急的大舅舅二舅舅等人。 看见圻哥儿忽而费劲地从人群中又挤出来,大笑着跑过来了,山长转向谢屿,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温和了不少,他缓缓道:“看来不出我所料了。” 31. 第 31 章 满头大汗的圻哥儿一口气跑了过来,一面大叫着“中了中了”,贺老太太和二舅母等人立即就迎上去把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开始问东问西。 “上面有堂哥的名字,第一个呢!” 这话一出口,贺老太太喜得不行,她连连追问:“真是谢屿的名字啊,真是第一个吗?”若真是排在第一,那可就是宁州城的乡试第一名了。 “真真的,我看了好几遍。”圻哥儿扶着腰大喘气,擦了擦一脑袋的汗。一旁的张秀云扯着他的肩膀都快急死了,“那你大哥呢?你有没有看见他的名字?” 圻哥儿和均哥儿二人分别行动,一人看一个兄长的名字,所以他从头开始看,一眼就看到了谢屿的名字,又确认了几遍姓名籍贯,就赶紧跑出来报喜了。要知道贺城有没有考中,那得去问问均哥儿。 可是均哥儿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众人朝那张贴榜单处望去,依旧是人挤人,看不见均哥儿到底在哪,也不知道他找到了没有。 罗明晗本来是坐在驴车里面等的,她嫌外头人来人往吵得很,这一会听到外头又惊又喜的声音,便知道是出了结果,着急忙慌捉了裙子就下车了。 贺老太太正拉着谢屿的手,另一手在抹泪,山长还在一旁带着笑意捻须,罗明晗见这样,便知道是考上了。只是没看见谢屿的正脸,但想来他也是很高兴的吧。 罗明晗呼了口气,心情也彻底轻松了起来。 这时候贺家其他人又去关心贺城的名次到底出来了没有,谢屿便走到一旁也耐心等着。 罗明晗靠了过去,她偷偷歪着头斜着眼睛其实是想看看谢屿的面上有没有什么表情,平日他总是淡淡的,不知道有这么大的喜事,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为了看得更清楚更仔细些,罗明晗整个人都快贴在谢屿的手臂了,但怎么看还是觉得这人怎么还是老样子,充其量就是眼角眉梢处带着些微笑意,要不是凑近了都发现不出来。 这时候谢屿微微斜睨着望向身侧的罗明晗,“要不要踩我鞋上看啊?” 谢屿比罗明晗高许多,方才她也就是脖子伸得长了些贴得近了些,至于这样嘛。 知道是自己看得太明目张胆了,罗明晗站直了身子,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袖口,嘴里小声嘀咕道:“真是有够装的啊。” 方才那上扬的语调明显暴露了谢屿其实心情不错的事实,只是面上不大明显罢了。罗明晗认为这人明明高兴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是太装了。 若是放在考前,谢屿只会板着脸干巴巴地说话,才不会这样戏谑打趣呢。 而另一边均哥儿很久还没出来,贺城不停地去瞅张秀云的脸色,一直尴尬地在挠头。其实不久前和谢屿一起默考卷的时候,听到山长的答题思路,他就知道这一回自己是没戏了。 所以后来找了很久很久的均哥儿灰头土脸地走出来的时候,这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 幸亏放榜之前贺城一直在自己爹娘面前念叨“考不上没可能”之类的话,所以他二人对这结果倒也是很快接受了,除了心情稍微有点酸涩之外。 但转念一想,谢屿竟然真的考中了,那明年就要去盛京了,甭管他之后如何,他好了全家人才好,或许以后还能指点提携贺城。想到这儿二舅舅一家子都豁达不少,并真心为谢屿高兴。 当日夜里,贺家邀了山长和书院里的几位先生齐聚一堂,关起门来低调庆贺一番。罗父也过来了,拎着几十年的好酒,笑呵呵地要与谢屿一醉方休。 酒席就摆在庭院之中,月色明亮皎洁,又有轻柔晚风。准备的酒菜丰盛,摆了满满一大桌子,众人的心情又很好,推杯换盏喝得尽兴。特别是山长这人,喝起酒来比往日里随和亲近了许多,话也变得多了,一时间气氛正好。 谢屿坐在先生和山长之间,先陪他们喝了几盏,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迷糊微醺了,这时候罗明晗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屿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她站起身借口要去更衣,从正院里走了出去。 沿着石子路一路找人,外面依旧时不时地传来阵阵笑闹声,罗明晗却没想到在小院子里发现了独自坐在石桌旁的谢屿。 寂静的角落,前头热闹的声音渐渐都听不见了,银霜一样的月光洒在谢屿的肩膀脊背上,他微微低着头默不作声。 罗明晗踯躅不前,只是奇怪,喝酒庆祝得好好的,他怎么一人跑来这里了。还不 待她走过去询问,就听见谢屿变得轻微喑哑的声音响起,“你想你娘的时候都会干什么?” 罗明晗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原来谢屿是在想他娘亲啊,罗明晗抿起嘴唇,倒也有几分感同身受,她走过去坐在一旁,双手托腮也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娘亲,并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可惜,在罗明晗两岁时就失去了阿娘,对于阿娘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样的人完全没什么记忆,自然也不记得和阿娘相处过,所以长大后罗明晗其实很少会想起她。 刚懂事时小小的罗明晗还以为所有人家里都只有一个爹爹,直到再大一点,晓得了大堂姐二堂姐都是有娘亲的,而自己没有,这才想起来问。 那时候爹爹总说娘亲去别的地方办事情去了,过几日就回来。罗明晗自然就信了,扭过头就玩起来了,玩着玩着就忘记了记日期。等到再问爹爹还是这个回答,过了几日罗明晗便又忘记到底是哪一日娘亲该回来了。 不过很快,随着越来越大,能听懂二堂姐罗明燕无心说出口的话,也能听见阿奶会劝爹爹再娶,罗明晗这才知道其实自己是没有娘亲的,而且是永远也不会有。 她难免沮丧失落,可爹爹告诉她,“你就当做娘亲去了别的地方见不到罢了,她其实也很挂念你,而且你们终有一日还是会见面的。” “等到再见面的时候,你就可以把遇见的这些事情都告诉你娘,她指不定会有多高兴呢。” 罗明晗有样学样地把小时候爹爹告诉她的话也告诉了谢屿,谢屿闻言却轻声失笑了出来,“真傻。”这些话都是骗小孩子的,和死去的亲人怎么可能会有再见面的时候呢。 罗明晗捧着脸佯装叹气摇头,“你看你,读书那么聪明,怎么这些事情都想不明白。其实这些分别都是暂时的,而我们要过得高兴过得好,将来娘亲她们知道就不会担心了。”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更要好好保重才是。 谢屿侧过脸去看罗明晗,朦胧月色好像给她的脸颊蒙上了一层轻纱,像颗莹莹生光的圆珠。他垂下眸子细细想来,或许罗明晗的这番话还是有点道理的,因为一想到娘亲会知晓这一切,会晓得他有多么想念她,原本怅然若失的心情当真好了一点。 32. 第 32 章 这一届乡试的名次在各州县都依次公布了,榜上有名的学子明年二月便有资格入京参加省试,因而许多人都已经在家中准备行囊路引等物了。 虽说距离省试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但一路上风餐露宿若是天气不好,要耗费的时间就更久了。再说早点去了,四处结交拜访些人,多得些官场上政事上的消息,也对之后的省试殿试有帮助。 因而谢屿也预备着就在这几日要启程了。 其实他的行李收拾起来倒也简单不费工夫,只是,谢屿有件事情闷在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他想问问罗明晗是怎么打算的。 去盛京便只是在路上来回少说也要两三个月,更不用说要提前去备着,若是有幸过了省试,再准备殿试,这些事情办下来少说也得大半年的时间才能够再回宁州城。 到那时候估计已是明年夏日了吧。 谢屿一个人去自然也是没问题的,不知有多少学子为了省钱省麻烦,都是让妻子儿女留在老家等消息侍奉老人,自己独身一人去京中赶考。 而且罗明晗一个女子,还是娇生惯养的,路途奔波辛苦,在盛京也不如在家里舒服,又要远离家人,这桩桩件件似乎都不是好事儿。 可……谢屿就是莫名想让罗明晗也跟着一起去。若说是因为她天性活泼,有她陪伴路途之中肯定不会烦闷无聊,但其实这些都是骗自己骗别人的借口。 谢屿不得不在心里对自己坦诚,其实他是很喜欢罗明晗待在自己身边的。 从那次中秋节小别重逢的时候,谢屿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他其实已经习惯了有罗明晗叽叽喳喳吵闹的每一日,习惯了她时不时冒出来的惊人话语和想法,习惯了她围在身边笑得灿烂可爱,而没有罗明晗在的日子像是失去了某种色彩,没什么趣味。 而去盛京赶考又或许是一个绝佳的好时机,能让罗明晗也愿意更依赖一点点自己。 但这些私心,要是开口的话,谢屿还不知道怎么说,更不晓得罗明晗她到底愿不愿意去。 过了几日,谢屿的行囊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其实大部分都是书册笔记,一小部分是贴身衣物,其余更多的便是把钱带足就够了,缺什么少什么,只要有钱没有买不到的。 而另一头罗明晗也把自己要用的东西都先简单收拾出来了,只是还没有一一归置好。 这日用晚饭时谢屿食不下咽犹豫着还没问出口,罗明晗已然把自己也要同去的话说了出来,谢屿错愕了片刻,面上流露出几许意外的神色。 “我自然是要去的,我还要……”一时话说得太快,差一点就要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说出来了,顿了顿,罗明晗装作友善温柔笑道:“你一个人怎么能行?还是我陪着你,这样要是遇到了什么事儿也好互相商量照应。” 梦中的场景近在眼前,眼看就要成真了,罗明晗怎么会不去呢?那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到时候谢屿一定会先过省试再过殿试,而后金榜题名打马游街,加官进爵位极人臣。那时候自己若是不在场,岂不是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都捞不着了?等到谢屿身边围了一群拍须溜马的新人,估摸着搞不好就会把远在宁州城的自己忘记了。 罗明晗可没那么傻,这趟盛京她是一定要去的。 说完这些,她拿眼睛斜瞄着谢屿,细心观察他的神色,只可惜向来看不出谢屿的想法,她皱着脸烦闷地“哎”了一声,放下碗筷不满道:“你不会不让我去吧?” 罗明晗这嗔怨模样着实可爱,像是一只雪白毛发的小狸奴在发怒,谢屿不动声色,却忍不住存了心思故意逗她,“不让你去你又能怎么办?” 闻言罗明晗“切”了一声又重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她早就猜到谢屿不会叫她去了,嫌她是个累赘呗,但那还不好办吗。收拾好行李直接去,到了盛京见了谢屿难不成他还会撵自己回去吗? 看罗明晗翘着嘴角笑得不怀好意,谢屿就知道她又在想什么坏主意了,怕是什么先斩后奏之类的。 但想到一去这么久,谢屿最担心的还是安全问题,所以玩笑过后,他想了想肃了神情认真道:“出门在外,你不能独自行动,有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同我商量,这样我才能放心你去。” 罗明晗忙不迭地点点头应下,这些要求也是正常的,她又不是真的傻,不会上赶着去冒风险的,有事儿自然是叫谢屿顶在前头。 两人简单商量完这些,贺老太太那边便是谢屿去说了,罗家这边是罗明晗去交代。 贺家人听说了罗明晗也要同去的消息,自然也是担心,但想着夫妻二人在一块,既能有个扶持,也免得分离太久生疏了。几个长辈便都叫谢屿要好好照顾罗明晗,务必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等到大舅舅二舅舅走了以后,贺老太太又照例单独留下了谢屿,她从自己贴身带的褐黄色荷包里掏出了个玉坠递给了他。 谢屿认得这半截竹节形状的玉坠,阿婆带在身边好多年。 “这是你娘从小时我就给她戴着的,特意去了有名的玉清寺里找大师开过光,说是能辟邪护身保人平安,只是她不小心,磕掉了另一半。自你娘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带在身上做个念想,如今你要出远门,这个就交给你。” “去了外头凡事要多加小心,不肯莽撞冲动,要照顾好明晗,你们二人在外头有什么事情都商量着来,要多写信报平安……” 谢屿捏着那枚还带着温度的莹润玉坠,听着阿婆絮絮叨叨叮咛的话语,一一应下,要她放心。只是……谢屿眸子往阿婆的里屋瞅了瞅,他想着自然苦读多年终于要去盛京了,一去这么久, 或许能见见阿娘的遗物。 贺老太太也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她默叹了一口气。不是她不想给,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再去追究也没什么意思。那些物件,若是让谢屿拿着,再动了什么心思……那样的人家终究不是他们这种小门小户可以高攀得上的。 因而贺老太太熟练地做眼瞎耳聋状,随便胡乱打发了两句,就撵谢屿走了。 罗家那边,罗父只听到一半便跳起来不同意,他的一张肉脸气得通红:“你去做什么?那么远的路辛苦劳累便不说,你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远门,若是磕了碰了生病了遇到歹徒了,那该怎么办?” 罗明遥也在一旁拧着眉头劝道:“你在家等他也是一样的,或者等他高中了再过去。” 爹爹妹妹二人的反应都在罗明晗的意料之中,不过她要跟着去盛京这事儿已经订好了,便是家人反对她也要去。况且,她不仅仅是因为谢屿的事情,还有另外一件正经事儿要办。 “我想将来有机会就去盛京里开首饰铺子,趁这个机会正好先去调查一番,为之后做好准备。” 去盛京开店一直是罗明晗的梦想,在宁州城里待着固然是好,只是那可是盛京啊。天底下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了,有数不清的五湖四海的人,还有许许多多外邦商人。如果能在那里开店,既有机会能赚到数不清的钱也能见到不少世面。 若是幸运的话,说不定有朝一日罗家首饰的名号也能人人皆知呢。 果然罗明遥完全没预料到成日里随性懒散的姐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顿时眼睛一亮,立即拍手叫好。“好啊,若真是这样,你先去踩踩点,将来我们一起到盛京开店去。” 姐妹二人又一次一拍即合,有相同的想法了。 只剩下罗父还板着脸担心着,他实在是不放心罗明晗这样一个长在他身边的姑娘家出远门,还要一去这么久。他脑子里有一万个危险的画面,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但凡罗明晗有一点点受伤,他都接受不了。 罗明晗便举手发誓再三保证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撒娇劝道:“再说还有谢屿在,他如今可是上京赶考的举子,拿着官府发布的凭证文书,有什么不要命的贼人胆敢打我们的主意。” “去了盛京以后安顿下来,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天子脚下护卫治安肯定好得不得了,而且我肯定一有空就给你先写信报平安。” 罗明晗孜孜不倦地陪着笑脸劝了许久哄了许久,才让一直黑脸的罗父心情好了一些,最后他不情不愿地松下口来,要求罗明晗必得半个月写一封信回来。 “记住,钱财都不是问题,只要知道你平安就好。” 女儿要去盛京了,罗父自然不会小气,当即就拿了许多银票银锭出来,叫她能在外头有钱花不受一丁点的委屈。 33. 第 33 章 家中的事情一一都处理好了,趁着还没有出发,谢屿想再去一趟琼山书院,准备拜别几位师长。 这是应有之义,贺老太太便叫他多准备几样礼物,也算是不忘师恩了。 罗明晗在家无事,便也想一起去。琼山书院就在琼山脚下,那里风光正好清新怡人,正好可以去散散心玩一玩。 两人便一起去了,到了山脚下,看见了书院的大门,罗明晗就停住了脚步。她对书院里头和几位古板的教书先生都没什么兴趣,跟谢屿打了一声招呼,就带着小安儿沿着另一条小路往山上走了。 这会正是午后,书院之中一片静谧,只有树林之中微弱的鸟叫声。 谢屿走到山长歇息屋子的外面,正巧碰见他走出来。见来人,他便知道来意了,点点头招呼他进来说话。 “这几日便要走了吗?” 谢屿端坐着点头,“已经收拾好行囊了,想着晚去不如早去,这一回是特来向山长辞行的。” 望着自己的得意门生,除了满意欣赏之外,山长仍不忘教诲。他捻着须发,仍是素日里那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省试不比乡试,相较于书中内容,则更看重时政国情,你这一回出门,务必要多留心这些,多与旁人交谈,不可闭门造车。” 谢屿起身拜下,表示将这些都记在心里。 师生二人又说了些如今的国策民情,临走之前山长还把自己近几年收集的邸报时论送给了谢屿,希望能对他有所启发。 从山长这儿出来,谢屿又一一去拜访了书院里其他几位先生。几番谈话下来,已是一两个时辰过去,快到哺时了。 日头斜斜垂在天边,光线变得柔和,谢屿从最后一个先生的屋子里出来,看了看时辰,估摸着罗明晗也该要回去了吧。 他刚走两步,远远地就看见了罗明晗等在书院门口的身影。虽然背对着自己,但细看,罗明晗时不时地跺几下脚,指定是等得不耐烦了。 谢屿提了速度,快步走了过去。 此时正是书院里接近下学的时刻,已有三三两两的学子抱着书册走了出来。 有几个人见到了谢屿,起先惊诧,接着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抬抬下巴面露不屑起来。 在诸位先生面前,谢屿是个天赋极高极为聪慧的学生,可在这些同窗眼里,谢屿只是个自以为成绩好便不爱搭理人的假清高而已。 几人小声嘀咕着,“是来辞行的吧?”谢屿过了乡试,还是第一名,早已在宁州城里名声大噪,同在一所书院,这几日来他们早就听够了谢屿的名字。 没考中的学子诸如贺城等人,早就在揭榜第二日就接着回去上学念书了,谢屿因为要准备上京,便一直没来过。而他今日来了,一定是因为要去盛京赶考了。 其中一人斜乜着他,提高音量不忿道:“我看他就是特意挑这个时间来的。”这些人早就瞧不惯他这种眼高于顶的人,不就是仗着自己会念书瞧不起人吗。 “就是,有什么了不起的?日后去了盛京,也不过尔尔。” 这些话从前谢屿听了许多,但他向来不介意,因他知道这些人不过就是嫉妒愤恨罢了,所以这一回谢屿依旧是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偏等得不耐烦的罗明晗也听见了,那几个说小话的学子不晓得罗明晗和谢屿的关系,只以为她是个路过的,便也没想着小声些。 罗明晗转过头去,见谢屿面上丝毫不生气,而那几个宵小却是长得贼眉鼠眼,嘴边唾沫星子直飞,一脸的讨人厌,一点都看不出是饱读圣贤书的人。 那几个人还在讥笑,说得话也是越来越过分,罗明晗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当面这般欺凌谢屿,脾气上头一时冲动就忍不住了。 她忽然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那群学子面前,“不知阁下几位是?” 那几人停下脚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从琼山书院走出来,又夹着书本,什么身份一眼明了,这问题着实奇怪。 但念着罗明晗是个娇俏年轻的姑娘,其中一个便也还算恭敬地答了。 罗明晗得了回答却好似犯迷糊了一般,“都说琼山书院钟灵毓秀人才众多,怎么方才我听你们几位闲言碎语形态猥琐,好似市井闲汉一般。” “我还以为读书人都以德修身,纵不说能忠君效力,也至少品德方正,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她这话说得难听,偏偏面上一片纯真,就好像真的只是困惑不解而已。 有些路过的学子商贩也停下来看热闹,那几人面上泛起红来,瞪着罗明晗不言语,显然是被气得够呛。 谢屿原先就落在那几人身后,便看着罗明晗方才的神情和那些话,他也不自觉就停住了脚步。 和旁人争辩不同,罗明晗眉眼生动极爱演戏,明明可以直说的话,但配着她灵动丰富的表情,说出的话就更加气人了。 往日被气被闹的那个人是谢屿,而今日竟然能见到罗明晗在为了他教训旁人,比气自己时更添了几分可爱。 谢屿以手握拳掩住唇边溢出来的笑意。 而那边几个书生面上过不去,其中一个方脸的左右看看,竟然就要冲上去再理论。谢屿见状神情一凛,垂着的手臂就紧紧绷了起来。 只是他的同伴不想把事情闹大,若是惊动了书院里的先生,那就糟糕了,所以旁边几人赶忙架住那一个,互相劝着就走了。 谢屿也松了力气,恢复了往日的神情走到罗明晗身旁。 罗明晗目送着那几人偃旗息鼓灰溜溜走了,便也拍拍手掌不以为意地放他们几人一马。 夫妇二人踏着夕阳影子一起回家,罗明晗却似乎觉得走在旁边的谢屿现在的心情似乎很好。她偷偷瞄了几眼,果真如此,虽然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但就是能看出来。 又走了几步,罗明晗百无聊赖地踢了颗路边的小石子,却也怎么都想不明白刚刚自己为什么就那么莽撞那么冲动地出了头,从前她可才不会去主动招惹旁人,况且那几个人看上去也都挺高挺壮的。 但一想到那会儿谢屿只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罗明晗又撞了撞他的胳膊好奇问道:“那些人说你,还当着你的面,你怎么就不生气不教训他们?” “何必跟这种人争论。”谢屿的话里似乎带着一些不屑的语气。 罗明晗轻轻翻了个白眼,与谢屿相处了这么久,她一早就发现谢屿这人就是不善言辞,还说什么不与别人计较。 …… 去衙门办好了路引文书等物,谢屿打算就在这几日挑个好天气便要出发了。 虽然早就想好了要和谢屿一起去,但真到快要走的时候,罗明晗还是有些不舍有些不安,她又想回罗家住几日了。 谢屿和贺老太太听了,也是毫不犹豫就应下了,“你一走就是这么久,自然要回去好好陪陪家人。” 于是这一回,罗明晗只简单收拾了个小包袱,带着小安儿就又回去了。 罗父和罗明遥自然也很欢喜,最后这几日能有时间好好相处,也是极难得极珍贵的一件事情。 这下子父女三人变得更黏糊亲密了,白日里一起去铺子里照料生意,晚上一起回家吃饭闲聊,便是睡觉也是姐妹二人睡在一起。 夜里,吹了蜡烛,银白月光还是透过窗纱透进来一点点,罗明晗却难得地睁着眼睛望着那投下朦朦胧胧的影子,没什么睡意。 这还是自己长这么大头一次离开爹爹妹妹离开宁州城,虽然去盛京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罗明晗心底还是会有一丝丝不舍和惆怅。 她用手肘捣了捣身侧的罗明遥,起了个话题道:“最近阿奶有没有再找你麻烦了?” 上一回罗老太太又是催婚又是生病,把全家人折腾得够呛,后来罗明晗便又回去了贺家,不晓得后面具体情形如何了。 “就那样吧,她催她的,我活我的。”罗明遥的语气听起来不大在意。事实上她也确实如此,向来并不把这些不相干人的话放在心里,也从不因为被罗阿奶逼得狠了而真去考虑和那些安排好的人成婚生子。 除了耳根子有点烦之外。 只是她心中就担心一点,她隐隐约约猜到,这老太太这样爱催婚,无非是想赶紧把自己嫁出去,这样三房的生意便没了人支撑,到时候恐怕会叫大房二房的人来插手。 爹爹年纪终究是大了没那么多精力顾全,这样一点一滴地蚕食,用不了几年,这三房的生意搞不好就全都成了他们的了。 对于罗明遥来说,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对许多事儿的看法都不一样了,嫁不嫁人的无所谓,有没有孩子也无所谓,但要让她把这么多年来父女三人精心打理照料的铺子钱财交给旁人,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但这阵子,她脑子里总是冒出一个很危险很新奇的想法来,她觉得唯有这个法子能解决这件事情,彻底斩断那老太太的恶念。 罗明遥侧过了身子,面向着姐姐,一向直来直往的她也有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好在这时候静谧无声,小小的床帐间又只有姐妹二人,顿了顿,她还是下定决心说出来了。 “我想,招赘一个夫婿。” 本来还在默默怅然的罗明晗乍一听到这句话,不亚于是平地一声惊雷,下意识就提高音量嚷道:“什么?你要招赘!” 罗明遥赶紧伸手去捂住姐姐的嘴,不让她继续大声叫喊出来,免得惊动了外头守夜的小丫鬟。 她“嘘”了几声,用气音抱怨道:“你小声些。” 罗明晗也缓了过来,方才只是冷不丁地听见这事儿有些没反应过来罢了,如今再略略一想,这主意简直好得不得了。 罗三房家有钱又是两个女儿,如果能招赘一个长得帅人品又好又能听话的穷小子,那对于妹妹来说还是很不错的。不用在婆家生活,还能继续陪着爹爹免得他一个人孤单,这主意当真是好极了。 罗明晗也转过来,和妹妹面对面,黑夜里也挡不住她亮闪闪的眸光,语气里有几分兴奋:“那你有人选了没有?” 人选吗,罗明遥自然还没有想那么多,在这 之前,只是想着要先让家里人知晓,反正这事儿也不急于一时。 第二日一家三口用早饭时,罗明晗就忍耐不住,替妹妹把这事儿说了出来。 显然罗父也是没有想到这一茬,他舀粥的手顿住,怔怔的,好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话。但他到底比罗明晗老成,只稍微想想,其实就不难知道罗明遥为什么要如此做。 这些日子她虽然面上不动声色没说什么,但一定是猜到了老太太的想法,这间首饰铺子是父女三人这么多年的心血,谁都不想叫大房二房他们的人插进手来。 只是招赘有招赘的好处,但那样挑选夫婿的标准就得往下降降了,像那种有家世有田产的人家不会愿意让儿子入赘的,能愿意的估摸着就是家里穷得不行的。 罗父放下筷子没了胃口,深叹了口气,看着罗明遥十分为难:“怕只怕,让你受了委屈。” 两个女儿哪一个他都是放在手心里疼爱的,因为要保住自家的产业而让罗明遥去招赘,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忍心,明明她还可以有更好的人家可以选择。 这一点罗明遥倒是不大赞同,她无所谓地耿直道:“爹,我能嫁到什么好人家里去啊?” 正在忧伤之中的罗父被这话一噎。 确实罗明遥不爱打扮,性子直,说话也不会拐弯,没那么讨长辈喜欢,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受欢迎。但在罗父心里,她就是个有个性的小女孩子而已,不会找不到一个疼爱她的好郎君好人家的。 饭桌上淡淡的忧伤氛围散了许多,罗明遥又再三直言,她本就不想随便嫁人,所以宁愿选择招个夫婿在家,那样婚后还更加潇洒自在呢。因而罗父也收起了忧郁,转而正经商量起来,“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你跟我说,我要开始好好寻摸寻摸了。” 虽然是招赘夫婿,罗明遥也不愿意敷衍了事,再怎么样也要选一个看得顺眼相处得来,符合自己秉性的人。所以这个人她想自己来拿主意。 既然罗明遥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罗父也就随她自己挑选去了。 …… 日子一晃而过,明日一早,罗明晗便要动身走了,这将是她在宁州城待的最后一日,再回来就不知是哪一月了。她回到了贺家,最后一遍清点行装,只是兴致不高,看起来蔫蔫的。 谢屿陪在一旁,知道她是舍不得,便将她手上的包袱拿下,说是要一起去街上买些零嘴吃食备着。 罗明晗对于这些倒是无可无不可,反正左右无事,便也随他去了。 谢屿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好想出这个法子能让她轻松些。走到一家果脯铺子,挑了几样包起来,这些往日里都是罗明晗爱吃的,只是如今买了一大堆也没那么欢喜了。 两人付完钱正要离开,谢屿刚一转身,眼角余光瞄到旁边巷子里似乎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虽然没有露出头来,但那姿态明明就是在朝这边张望打探着。 罗明晗依旧带着点无精打采,没有注意到这人,谁成想两人走了两步,那小巷子里的人却也一路尾随跟在后面。 谢屿一直分心留意着,只怕是什么歹人,可眼见着这条巷子里没什么行人,身后的人竟然主动站出来叫住了人。 谢屿和罗明晗不约而同转身看过去,发觉那人竟然就是好久不见的周序知。 “明晗……你,”他支支吾吾,一如既往地瑟缩,“听说你就要走了,这可是真的?” 又因为谢屿就在一旁,周序知显然还知道不好意思,他朝谢屿拱拱手,面上窝窝囊囊的样子,嘴中却十分冒犯地说道:“这位兄台,可否让我能和明晗单独说两句话。” 谢屿气笑了。 不知道这周序知哪来的这么大脸面,竟然敢说出这种话来,谢屿有心想讽刺他两句,罗明晗却先他一步张了口。 “别,你说什么我不想听,你也不用说。” 本来这会儿的心情就因而要离开而郁闷,烦着呢,现在看见周序知这黏黏糊糊的劲儿就更来气了。况且这人一上来就要支走谢屿,也不知道到底安得是什么坏心思。 但无论怎样,自打得知他居然是想叫自己给他做妾,还害得爹爹提心吊胆那么久,罗明晗就不会再给他一点好脸色看,也不想和他产生任何纠葛。 周序知听了罗明晗的这不留情面的话,眉眼嘴角一耷拉,面容显得更愁苦更畏缩了,“放榜那日我在府衙门口看见你了……” 那日周序知本也就是去凑凑热闹,哪里知道竟会在那儿看见了罗明晗。 那时,见她和谢屿站在一块,神色亲密又自然,罗明晗娇俏地探头凑在谢屿身旁,那娇羞笑靥不是假的。 周序知自小金枝玉叶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也没有被旁人拒绝过。 自那日不经意地碰见过罗明晗之后,周序知就愈发想念她,却偶然间从旁人口中得知罗明晗就要去盛京了。今日他也只是想过来道个别罢了,毕竟说不定日后再见面就难了,不是要来说什么情意的,他也不敢。 34. 第 34 章 罗明晗柳眉倒竖,面上全是嫌弃之色,谢屿也抱臂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周序知一时心中更胆怯了。 可来都来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畏畏缩缩道:“既然如此,那就祝你一路顺遂。”说罢,他犹豫着转身走了。 人走了,罗明晗心中的气还没消,周序知这人就像只大癞蛤蟆,不咬人光恶心人。每回见了他,哪怕他也不曾有什么冒犯举动,但想想就纯恶心人。 这时,谢屿若有似无地瞄了两眼罗明晗的神情,见她一张脸上仍有愠色,嘴里也嘟嘟囔囔地全是骂人的话,再望向周序知离开的背影,心下放松了几许。 经过这一遭,罗明晗也就没有了再闲逛的心思,两人便换了条路回家去。 可路上,谢屿却又状似无意地问起,“你看起来似乎很讨厌方才那个人?” 罗明晗扭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无语眼神看着谢屿。 瞧这话问的,她自成婚后就和周序知见过两次面,而这两次谢屿都在场,周序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怎么还能问出这种问题来? 就这样一个压根瞧不起人就想着让自己做妾,还无比懦弱没用的男人,不讨厌他难道还惦记着吗? 罗明晗不答话,但看那表情,显然是都懒得回答这种问题了。 谢屿心底里却忽然生出了些微没来由的轻松,微微垂下头掩饰自己弯起的唇角。 关于罗明晗从前的事情他一直知道得不多,不知道她和周序知二人是如何认识的,又是如何暗生情愫的,更不知道之间的情意深到了何种地步。 哪怕是周序知这种一看就被溺爱的软弱的公子哥,谢屿也委实看不上,但到底这两人有过一段前缘,而周序知显然贼心又不死…… 他又忍不住侧过脸低着眸光看了看罗明晗,想在她的脸上看出更多的生气烦躁的情绪,好叫自己能再安心一点点。 罗明晗被今日的谢屿盯得奇怪,她也怒目瞪回去,举起拳头故意恶声恶气地吓唬道,“你老看我干什么,再看真揍你了。”本来心情就不好。 谢屿压下嘴角,听话地回过头去不看了。 而罗明晗被这么一搅和,已经没有什么离别不舍的忧伤情绪了,回到了院子里,用饭洗漱,临行前的一晚早早就歇下了。 至于睡意,那还是没有。 里屋灯架上还点着几支蜡烛,罗明晗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干脆又坐了起来。住了大半年的屋子,这会已经收拾得空了许多,罗明晗环视了一圈,目光又落在了床边小柜子上的一沓子书册。 这些都还是上回贺老太太给的,说都是谢屿小时候写的,本想着也不用带走,就留下来了。 反正也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罗明晗靠着团花引枕随手将最面上的那一本拿了起来。 这本原是杂谈,谢屿的批注倒也不多,只翻到一篇下头密密麻麻写了许多,罗明晗的手指便停下来翻看。原文是篇借景生情悼念亡母的文章,而谢屿写的批注也正是关于自己的娘亲。 一大家子人因为瘟疫而逃难的时候,谢屿不过五六岁的样子,就是在那时候,谢屿娘亲得了疾病去世了。死之前是谢屿守在她的床前,看着她慢慢咽气没了呼吸。 当然,失去娘亲对于一个孩童来说是一件毁天灭地的大事件,只那时候,谢屿除了伤心,在心底里也恨起来那个从来没见过的父亲来。 他从小便和娘亲一起在贺家长大,没有见过父亲一面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一直到娘亲去世,这么大的事情,那个男人也并未露面。在一个孩子心里,是不可能不怨恨他的。 这里大多数写的 还是谢屿的娘亲,而关于怨恨也只有寥寥数语,罗明晗合上册子,却不免疑惑了起来。 成婚之前,爹爹就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关于谢屿和贺家的事情,只知道他没了阿娘,但却并没有提过他爹爹如何了。从前罗明晗以为他的爹爹是英年早逝了,没想到竟然就连谢屿本人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爹是谁,而且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罗明晗坐在床榻上晃悠着腿,垂着的目光偶然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上面有一只翠玉莹润的手镯,还是中元节那日阿婆给的。 罗明晗抬起手来,对着烛光又一次打量起这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玉镯,她总觉得能有这样很少见很精贵的玉石,应当不是一般人能随便得到的,而这又是谢屿娘亲的遗物。 或许这只镯子是来源于谢屿的父亲才对。 从前罗明晗在和贺老太太闲聊时,因为好奇谢屿的父亲,还在她面前提过几句。而说到这些,她老人家倒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叹气摇头,“谢屿他娘不肯说,我们便都不清楚。” “再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再去想他又有什么意思?”再怎么说这也是当年情窦初开的女子不小心犯下的错,到底是私定终身无媒苟合,传出去也不光彩。 因而贺家人虽然疼爱谢屿他娘,但也不大想再和那个没礼节的男人有什么牵扯。好在谢屿是个好孩子,读书争气又品行端正。况且在宁州城知道这桩往事的人又不多,就再也没人去纠结这些。 此时想到那个梦,再联想到这一切,罗明晗忽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预感,她觉得谢屿的亲生父亲一定不是个普通的平头百姓,或许应该很有来头才是。 尽管这只是个无端的猜测,但既然如今谢屿已经过了乡试,要去上盛京参加省试了,那想来到了盛京或许很多尘封旧事都能一见分晓了。 35. 第 35 章 谢屿和罗明晗卯时不到天未亮就起来了,洗漱收拾完毕,一大家子人送到了巷子口。租好的驴车早就停在了门口,几人帮忙着把随行带的行李搬了上去。 谢屿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笔记书本,以及几件换洗衣裳,一个大包袱就装完了。可罗明晗的物件却足足装了好几个包裹,各个都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来里头是什么。 和贺家人道了别,两人就启程了。 谢屿坐在驴车前面,拿着鞭子赶车,罗明晗就在身后的车厢里休息。 出了宁州城的城门,上了官道,眼前的景色和城里头就大不一样了。宽阔的黄土路面,两边皆是田地或树林,偶尔是一片矮屋,来往路上行人不多,大都都是行色匆匆急着赶路的。 远处天边的太阳一寸寸升了起来,休息够了的罗明晗倚在车厢壁上,掀起车帘看着外头,什么悲伤什么离别全都扔在后脑勺了,反而是隐隐的兴奋和激动。 从小到大几乎都没走出过宁州城,最远也就是去隔壁州府谈生意,就这都还没去过几回。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罗明晗真的不知道。再说这一回去的是盛京,天子脚下,听上去就感觉那里遍地是黄金,随便撞见的路人都是王爷公主似的。 驴蹄子哒哒哒的,罗明晗悠哉悠哉,望着路两边的风景,嘴里还悠闲地哼着小曲。 坐在前面的谢屿听见了,知道她心情好,默默无声也笑了出来。这一路去盛京,既不赶时间,而天气又十分舒适宜人,所以估摸着要在路上走一个多月。而这一个多月的日子,也算是能让罗明晗四处散心玩一玩。 走了快一个时辰,日头高升已经到了午时,正好前面不远就是一个小城镇,两人便将下了车要先去吃点东西。 扶着罗明晗下来时,谢屿又瞄到了车厢里头堆着的那几个大包裹,还是好奇地问道:“你都带了些什么?”再怎么样也不应该能装这么多吧。 罗明晗跳下了车,俯身将其中一个拿出来,脸上有着神秘兮兮的笑容,她打开一角给谢屿看:“你瞧瞧!” 谢屿探头瞧过去,这只大包裹里头竟然用盒子装了很多只绒花头花还有几样是玉梳、花钿之类的东西。 “我走之前都看过这一路的路线了,咱们得经过不少小镇小村呢,那我把顺路这些东西拿出去卖不就正好嘛。”罗明晗得意地撞撞谢屿的手臂,“还不用交税。” 谢屿是过了乡试的举子,上京赶考拿着官府的文书,一路上可以住在官方驿站不说,携带一定量的货物也不用交税。所以罗明晗想着既然有这么好做生意的好时机,那不趁机赚点钱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她笑得狡黠,又麻利地把这只大包裹给系紧了,一把塞到谢屿的怀中。“待会吃完了饭,我们就去附近集市看看,指不定今个就能开张呢。” 谢屿拎着重重的一包东西,跟在兴高采烈的罗明晗身后,嘴角直抽抽。他还以为,这一路上是两人难得朝夕相处的好机会,却没想到罗明晗满脑子想的全是生意经,还早就把要卖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去客栈里随便吃了顿饭,罗明晗就带着谢屿一起去集市闲逛,进了几家金银店首饰店兜售,罗明晗带来的大包裹就已经空了一半。 这是个偏僻的小镇子,所卖的钗环头花款式没什么特殊的花色和花样,看上去那些款式都是几年前宁州城已经流行过的。 而罗明晗带来的这一批颜色鲜艳亮丽,样子又精巧可爱,那些店铺掌柜看了,便都要了许多。一圈逛了下来,后面几日的饭钱住宿钱就都有了。 卖了东西消了食,两人就又坐着驴车开始赶路,因为时间充裕,一路上倒也十分悠闲自在。 经过城镇乡村,就停下来吃饭住宿,罗明晗除了会去首饰店里卖卖货物,也会在附近逛街。哪怕没什么秀丽山水古迹遗址,但到底是从没来过的地方,看什么都新奇。 罗明晗在外做自己的事情时候,谢屿大多就留在客栈或茶楼里,稍大点的客栈茶楼大堂中都有许多读书人聚在一块,或是谈论天下事,或是写诗作画结交友人。 谢屿虽然不爱随意交友、当众发表言论,但坐在一旁听各地的学子辩论坐谈 ,于自己而言也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这样一来,也算是博采众长能增长自己的见识了。 就这样,每日有一半时间在赶路,一半时间停下来,停停走走之间,两人已经离开宁州城很远了。 越往北面,气候越是干燥,再说已经到了十一月,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了起来。 这一冷,出远门的新鲜劲也过了,而带来的大部分饰品也都卖得差不多全变成了沉甸甸的银锭子,罗明晗就有点不爱动弹了。 谢屿赶了半晌的路,到了一处山脚树林下停了下来,这里有些草皮又有溪水,正好让驴子也歇一会。 罗明晗窝在车厢里不愿出来,躺在靠枕上神情有些恹恹的。谢屿掀开帘子去看她,“要不要出来走走?” 罗明晗无精打采地摇摇头,她没什么力气也没精气神,懒懒的就想歇着不动弹。 谢屿却略微沉吟了片刻,撂下帘子,不知去干嘛了。 过了一会车厢外头噼里啪啦传来一阵响声,而后空气中隐隐飘来香味,罗明晗探头朝外看去,原来空地上已经生起了一个火堆,而跳动燃烧的火苗上面还架着几条小鱼在烤。 罗明晗鼻尖微动,嗅到了烤鱼的香味。 谢屿在忙着添柴火给烤鱼翻面,一回头就已经看见罗明晗下了车,坐在了火堆旁边,顺势软绵绵地靠在了谢屿的肩膀上。 这大半个月以来,罗明晗和谢屿每日朝夕相处,又因出远门所认识接触的只有对方,彼此之间的信任和默契自然多了许多,连带着身体接触也多了起来。 如现在这般靠着肩膀或是倚在身上,都是常有的事儿。毕竟罗明晗有时候本就爱犯懒,而且她只要自己舒服了就好,才不讲究什么授受不亲那套。 谢屿微微侧过脸,能看见罗明晗使劲嗅香气的模样,鼻翼阖动之间更像只馋嘴的小猫了。他伸手将其中一只烤得焦黄的鱼取了下来,递给罗明晗。 这鱼儿也没用什么特别的调料,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好吃,外焦里嫩咸香可口,罗明晗靠在谢屿的手臂上吃完了一整只。 36. 第 36 章 下午两人又来到了一个小镇子,明明时辰尚早,在天黑之前还能赶不少路,但谢屿却不肯再走了,定下了一间客栈,要在这里歇一晚。 罗明晗嘟着嘴发着脾气表示不理解,还剩这么大半日干嘛停在这里,早点赶路也能早点到。她现在觉着在路上一点意思也没有了,巴不得能明天一早醒来就到了盛京,到那时能睡个舒舒服服的觉才好呢。 谢屿却似乎有点欲言又止,望着罗明晗一时没说话,罗明晗瞪他一眼,埋怨道:“你这是怎么了?” 见她自己是真的忘记了,谢屿轻咳一声只好提醒道,“今日或许你不大舒服,还是先歇一日吧。” 这几日罗明晗都觉得懒懒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她本来还没怎么多想,现在谢屿面色有异,她转转眼珠忽然就意识到了,原来是自己的小日子要到了! 怪不得这两日总觉得下腹胀胀沉沉的呢。 罗明晗一手捂着肚子,却抬眸上下打量着谢屿,这事儿她都忘记了,怎么谢屿会记得这么清楚? 原来是临行前,小安儿的家人不放心她一个小姑娘家家跟去盛京,罗明晗也就没有勉强她,想着到时候去了盛京再雇一个丫鬟伺候就是了。 只是这去往盛京的路上就没人照顾罗明晗,多少会有些不便。谢屿放心不下,在临走之前特意去问了小安儿,有没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地方,自然这来癸水的日期也没有落下。 于是罗明晗什么时候来癸水,有什么症状,又要如何照顾,谢屿都一一记了下来。 罗明晗闻言别开脸哼哼两声,她没有想到谢屿竟然会这么细心,他不仅主动去问了小安儿,而且也真的记住了。脸颊一时微微发红,罗明晗不说话了,提着裙尾上了楼梯。 因为今日是提前歇下,所以这还是二人头一回在客栈里住宿,先前时候都是住在沿途驿站里。 驿站的客舍不多,上京赶考的各地举子也都在路上了,因而罗明晗没有可选择的余地,只能和谢屿同住一间屋子。 而谢屿也十分有眼力见,把床让给了罗明晗,自己则是在地上打地铺。好在各处驿站的被褥够多,更深露重的,谢屿倒也不觉得冷。 只是今个住的是客栈了,罗明晗随着店小二的引随进了客房里,她四下随意打量了下觉得还不错,便就决定在这里歇下了。 谢屿跟着店小二下去交钱,罗明晗扑在床榻上已经歇上了,她脑子顿一顿,倏而想到不知道谢屿会不会只开一间房呢? 前阵子和谢屿住在一起,两人难免会看见彼此脱了外衣放下头发的模样,罗明晗没少趁机偷瞄谢屿身上的肌肉。反正这人就在自己眼前,不看白不看,看了就是一种享受。 而且长这么大罗明晗还是头一回和成年男子住在同一间房,夜深人静,连他的呼吸声都能听得见。 本来罗明晗还有点悸动呢,谢屿这个人长得好看身材不错,就算他那个不行,摸着肌肉抱着睡觉也肯定舒服,再说她真的很想知道谢屿到底行不行,这也真的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儿啊。 可惜谢屿正经得仿佛打坐了好几年的和尚,面上波澜不惊,丝毫没什么动作,回回都是吹了灯就睡下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若是这一回谢屿定下了两间客房,那基本可以确定了,他肯定就是不行。想到这儿罗明晗忍不住摇头啧啧叹息,要不然自己这样的可人儿就在身旁,他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的? 趴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好一会,罗明晗突然觉得腹部坠坠的不大对劲,就知道这下子癸水是真的来了。 连忙起身收拾了一会,谢屿才从外头回来,他手里还拎着个茶壶。 “今夜你好好休息,若是有什么事儿就去隔壁房间找我。”他放下装满热水的茶壶,对着在床上躺着歇息的罗明晗道。 而罗明晗本来托着腮在想什么,听到这话一下子就侧过脸来,用那种既震惊又惆怅的眼神看着谢屿,微张着唇,好半晌诡异地静静地没说话。 谢屿拧着眉头只问:“又不舒服了?” 罗明晗苦着脸咬了咬下唇,下一瞬就将脸砸在枕头之中,她慢吞吞的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来,“没有不舒服。” 这语气听着就和平日不大一样,没什么力气似的,明明方才那会看着还挺有气色的。谢屿只当她是又开始肚子疼,嘱咐她就在房中休息,晚饭会端过来,若有事要叫他,便转身回了隔壁客房里。 听到房门关上的响动,罗明晗才终于抬起头来,她翻个身长长叹了口气,对着帐顶发起了呆。 用过了晚饭,又洗漱之后,罗明晗就惆怅地睡下了。 外头一片漆黑,月色也不甚明亮,偶尔会有路人噔噔噔的脚步声。而罗明晗却不大敢睡,屋外时不时就有阵阵风声,好像吹着哪里的灯笼晃荡着作响,一下一下,有些瘆人。 门拴好了,窗户也锁上了,罗明晗抱着被子把自己滚成一团,想努力睡着。 可她其实没有一个人单独睡过,从前不是和罗明遥睡就是让小安儿在外头陪着,这头一回自己一个人在一个房间里过夜,还是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客栈里。 偏偏这时候过去看过的什么妖魔鬼怪、强盗土匪都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了出来。 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吹,那声音“呜呜”的,再夹杂着一两声细长的猫叫,罗明晗心烦意乱地松开捂住耳朵的手,实在是忍不了了。 她下床迅速趿拉着鞋,抱着自己的枕头,头也不回地飞快跑了出去,然后一把就猛地推开了隔壁谢 屿的房门。 谢屿此时还没睡,点着盏油灯正在桌前看书,罗明晗骤然冷不丁地闯入,也着实吓了他一大跳。 他将手中的书本放下,站起身面露担忧,问道:“可是出什么事儿了?” 这间屋子亮堂堂的,又有谢屿在,罗明晗就没那么害怕了,她转身将房门关好,慢慢走了过来,“就是……那个……” 罗明晗想留在这间房里,可是她是一个女孩子,这话要怎么说出口呢,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她吞吞吐吐了半天,还是没说出口,谢屿已经明白过来了,他抿抿唇,转身翻开柜子准备就在地上铺好床褥。 罗明晗还抱着枕头站着,起先还不知道他是在干什么,而后看他这动作,心里那股幽怨又升起来了,这人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天天就知道睡地铺睡地铺,那肌肉那腰腹给自己摸摸怎么了? 罗明晗几步走过去,泄愤似的踢了那被面一脚,蹲在地上正在铺床的谢屿便抬起头来。他不知道大小姐这是又在发什么脾气,想着小安儿说她来了癸水或许会变得很烦躁,这时候买点好吃的零嘴哄哄她就成了。 他起身便想着先去外头看看还有什么吃食,可他只来得及说出“我去外面”几个字,罗明晗就抬起一只脚使劲地狠狠踩到他的鞋面上。 而下一秒罗明晗就大力扑在了谢屿怀中,力气之大,让谢屿一时没撑住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床榻上,两人一齐倒了下去。 两只手掌整个贴在谢屿的胸口上,那里摸起来很厚实硬朗,但也挺软弹的,最重要的是还很暖和,他的衣领处散发着一股淡淡皂角香味,罗明晗顺势就把脑袋埋在那里,葱白指尖撑着他的胸口处按了按,随即深深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这种感觉真是太舒服了! 而谢屿却僵硬住了,一双不知所措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脑袋混沌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他想先起身,但罗明晗察觉到他的动作,立马从他的胸口处发出低低的凶狠的声音。“不许动!” 就算那个不行,但给自己抱抱又咋了。 于是谢屿就不再动了,任由罗明晗手脚齐用地紧紧趴在他身上。 罗明晗嗅了好一会他衣襟处的味道,又把毛茸茸的脑袋伸到谢屿的脖颈处埋着,这块地方皂角味淡了些,但又有另外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缓了片刻,谢屿垂着眸子去看,只看得见罗明晗乌黑披肩的长发和她露出来的半张白嫩侧脸,而她这会还像只小动物似的拱来拱去,几处散落的发丝戳得他皮肤痒痒的。 其实也不只是脖间痒,谢屿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滑动了下,他觉得好像罗明晗的猫爪已经伸到了他心脏深处一样,挠得他心痒痒的,却又始终无法得到缓解。 37. 第 37 章 不知过了多久,罗明晗觉得自己吸够了摸够了,心情得到了满足小腹舒服了许多,而神志也渐渐恢复了清明,但当她后知后觉刚刚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却有一点不敢起来面对了。 她仍旧以那个大胆狂放的姿势趴在谢屿的胸膛上,微微将脸侧过来一点,而后做贼心虚一般向上去偷瞄谢屿的神情,想着他不会生气了吧? 谢屿果然神情凝重,皱着脸锁着眉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看上去已经难以忍受到了一定地步的样子,难道是因为自己太重了?罗明晗红着脸撑着床榻,赶忙从谢屿腿上下来,坐直了身子。 身上的重量一下子就消失了,那股一直萦绕在周围的栀子花香味也渐渐淡去了,谢屿一时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如释重负还是留恋,随之也慢慢起了身。 罗明晗低着头心虚地在来回绕着自己的发梢玩儿,她知道这下子自己丢了好大一个人,实在是太不矜持了。可是,她心里无声嘟囔着,谁让谢屿身上的味道实在太好闻了,而且胸口也很好躺…… 房中一时寂静无言,只有哔啵的烛火轻轻炸了一下,半晌后,谢屿唇瓣微动正要说话,罗明晗生怕他说了什么不留情面的言论出来,登时抬起头快言快语抢先道:“我今晚要和你睡!” 谢屿又一次错愕住了,而这句话说出口之后,罗明晗却感觉浑身都轻松了许多,也不再有一丝扭捏了,她微微扬着脸蛋,理直气壮地豪横道:“我要和你一起睡,而且你还得抱着我。” 被谢屿抱着睡觉,靠在他的脖颈上,枕在他的臂弯处,从上到下摸着他腰腹胸膛的肌肉线条,罗明晗光是想想就觉得头脑发晕,这感觉简直不要太爽了。 见谢屿也不说话也没有嘲笑自己,罗明晗干脆三两下蹬掉了自己的软底绣鞋,爬到了床里面,好整以暇地先睡下了。 她闭着眼睛,神态放松,既不像是身体不舒服也不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谢屿望着她,不知道她为何会忽然就这么做了。 窗外的凛凛风声还在继续,谢屿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猜测罗明晗就是害怕了,所以才要自己陪着。 耳边听不到任何动静,可是罗明晗知道谢屿还在盯着自己看,她又睁开眼睛摆摆手,一脸的坦然淡定,“你不是还要看书吗?去看吧,我就先睡了。”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而听了这话,谢屿却站起身径直吹灭了桌上的蜡烛,然后在罗明晗的身旁躺了下来。 罗明晗也不讲客气地又像八爪鱼似的爬了上来,双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双腿缠在他的小腿上,让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在谢屿的身上。 而这一次是侧着贴过来,谢屿能明显感觉到罗明晗身体的玲珑曲线,他闭上眼睛想用尽力气睡去,脑子里不由自主想的却是罗明晗身体的每一处。从白皙秀长的颈项,到她丰腴饱满的胸口,从柔软的腹部,到她修长的双腿。 谢屿感觉比那会儿还要更难受了,他不是觉得有哪一处在痒,而是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股密密麻麻的酥麻触感,仿佛像是有许多只小虫子在咬自己一般。 但即便如此难受,谢屿知道,如若他现在真得对罗明晗做了什么,以大小姐的脾气,怕是气得回去便要立刻写一封和离书来。毕竟,她一开始本就不想和自己成婚,她在成婚前早已有了心上人,她现在只是在害怕而已。 若是哄着她做了那事儿倒也简单,只是……谢屿不想在她还尚未想清楚的时候,就这般行事,那样对她太不公平了。 于是谢屿不动声色地稍微挪动,抽出了一点距离,好让自己能稍稍冷静一些。 下一秒罗明晗又蹭了过去,并且还拉过谢屿的手腕,将他的手掌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自己的手则压在他的手掌上面,生怕谢屿又拿走了一样。 谢屿的掌心又大又暖和,贴在腹部只觉得好像有源源不断的热量,罗明晗觉得现在肚子没那么不舒服了,她调整了下姿势准备睡觉了。 而谢屿的手夹在罗明晗的手心与小腹之间动弹不得,他能感受得到隔着一层中衣,下面是软弹细腻的肌肤。谢屿喉结滑动呼吸深深,他真得很想抽掉手。 还没动作,罗明晗已经察觉到了,她闭着眼睛慵懒迷糊的声音响起,“我肚子疼别拿走……” 后面的话含糊成一块,渐渐消了下去,罗明晗已经快要睡着了。 谢屿望着黑黢黢的帐顶,却没有一点睡意。 翌日清晨,金灿灿的日光从窗沿缝隙透了进来,屋后小巷子里传来几个孩童奔跑打闹的笑声。 罗明晗睁开了眼睛,只觉得这一夜睡得格外好,是自打离开宁州城以后睡得最好的一晚,她神清气爽地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一伸,脚似乎蹬在了什么硬硬的地方,罗明晗侧过 头这才发现身边竟然还有一个人,而昨晚发生的事情顷刻间就全部回想了起来。 那颈窝间好闻的味道,那富有弹性的肌肉,还有那热得像火炉一样的掌心,罗明晗回味了片刻又幸福地头晕,她笑嘻嘻地靠过去没忍住再次戳了戳谢屿手臂上的肌肉。 谢屿也醒了,只是脑袋也晕得很,不过他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一睁开眼还是觉得身子沉重疲惫,像是灌了铅一般。 见他醒了,罗明晗戳得更带劲了,待会他要是彻底清醒了肯定不让自己再摸再碰了,所以赶紧珍惜现在吧。 谢屿低着眸子,去看玩得兴起的罗明晗,却正好和她的目光撞上了。 罗明晗顿时大吃一惊,叫嚷道:“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眼里有红血丝就不说了,眼下乌青成团的黑眼圈更是吓人,好像一晚上没睡做贼去了一样。要不是昨夜和他睡在一张床上,罗明晗当真怀疑这人指定一晚上没睡觉。 见罗明晗一脸纯真不懂的模样,谢屿无奈地捏捏眉心,合上眼睛只说,“没什么,没睡好而已。” 该不会是因为自己睡相太糟糕了,搅和得谢屿压根睡不着吧?罗明晗有点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手也拿开了。 …… 天气晴朗无风,用过早饭之后,两人就赶着驴车接着启程了。虽然来了月信,不舒服也不方便,但经过昨晚的那么一遭,罗明晗的精气神明显比前几日好多了。 只不过,踏出了第一步之后,她就完全不知道害羞矜持是何物了。反正她想着自己对谢屿有救命恩情,他日后是要拿金银钱财荣华富贵来报恩的,如今这般也就是在报恩罢了。 因而不论是在客栈或是驿馆,罗明晗日日都得抱着谢屿睡觉才行。 这下子换谢屿无精打采了,纵使他有点定力,但也经不得这样被考验。他顶着乌青黑眼圈,问罗明晗:“你就不怕我对你动手动脚?” 谁知道罗明晗不仅不害怕,面上还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来,随后她拍了拍谢屿的肩膀,用劝慰的语气道:“唉,说起来,你也挺不容易的啊。” 谢屿更不解了,“什么不容易。” 罗明晗却又老神在在长吁短叹地只一味说“我懂我懂”之类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她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多了去了,谢屿习以为常,并没有将这放在心上。 38. 第 38 章 星辰流转,日夜轮换,在冬日里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飘下来的日子,谢屿赶着驴车终于看到了盛京那高大宽阔的城门。 因为时辰尚早,城门前排了几条不长的队伍,有戴甲持剑的士兵们在一一盘查。 罗明晗抱着手炉从车厢里探出个脑袋来,也看见了同样的场景,她立时兴奋道:“这就要到了啊!” 谢屿也高兴,望着前方点点头答道:“正是,过了前面这道城门就是盛京了。” 说完他回头,看见罗明晗大半个身子都钻了出来,却蹙起了眉心,伸手上前把她披着的灰鼠毛裘拢了拢领口,“也不怕冻着。” 细密厚实的一圈灰鼠毛围绕着罗明晗的颈间,将她的脸蛋衬得更加白嫩小巧,见谢屿皱着眉,她反而嘻嘻笑出来,又侧着头好奇地去看城门那边的景。 大雪飘扬然后落在地面上,只是来不及铺上一层雪白,就被车轮压过,与泥土碾在一起。谢屿挥了挥鞭子,小毛驴便跑得更快了。 半晌后,两人一驴就这样排在了队伍末梢,谢屿从包袱里拿出路引和文书给守门的士兵,而等到终于放行可以进来的时候,漫天细雪已经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走进城门,盛京的青石砖路比其他地方的不知道宽敞了多少,能叫三辆马车并排行走,又干净平整,只是雪都化了湿漉漉的。街道两旁五颜六色的各式幌子在寒风中摇晃,下面的小摊贩和店主吆喝声不断,行人熙熙攘攘,这一切的一切新奇又热闹。 再往前去,行人车马也越来越多,驴车走两步就得停下来,谢屿见状干脆跳下来,在一旁牵着驴子走。 在到盛京之前,谢屿就已经想好了,先找个客栈暂时落脚几天,以后再看看是租个小院子好还是找个地方长住好,因而这一日两人找了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客栈就先住下了。 暂时安顿下来,陪着罗明晗逛吃了几日之后,谢屿便拿着山长给的信件出去寻人了,而罗明晗则选择待在客栈里给家里写信。 先前在路上的时候,已经寄回去一封信,信里无非是报报平安,说说见闻之类的。那时候罗明晗还处在头一回出远门的兴奋之中,洋洋洒洒写了好多张,信封都装得鼓鼓的。 如今到了盛京,虽然见识到了更多新鲜好玩的,但经过这一路上的丰富经历,罗明晗却已经变得沉稳了些许,没那么容易激动了。她蘸蘸墨水,思忖了片刻,落下了第一个字。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罗明晗差不多要写好了,这一回写得简单,只说了平安到了盛京,日后寄信就寄现在这个地址云云之类的话。她刚搁下笔,房门就“咯吱”一声被推开了。 谢屿一边走进来一边抖落身上的雪花,外头天寒地冻冷风阵阵,他冻得脸色都发白了,幸好房中点了盆炭火,热烘烘的,将四肢百骸里残剩的那股寒意给慢慢消解了。 见罗明晗坐在书桌前写信,谢屿便走上前大致扫了一眼,看见了最后一句话,指着那处轻笑出来道:“以后不必叫岳父他们寄这个地址了。” 罗明晗仍坐着,闻言仰起头看他,不解道:“为什么?” “今日我去拜访山长的一位旧日好友,那位先生得知我们现在还住在客栈里,便介绍了个靠谱合适的中人,方才我已经跟着他去看过了房屋。” 谢屿一边将双手放在炭火上面慢慢烘烤,一边仔细道:“那里的位置虽然偏僻了些,但胜在租金便宜,而且那院子和咱们从前住的是差不多的格局大小,想来你会喜欢,所以我都已经签了契约订下来了。” 待听清楚了这些,罗明晗眼睛越来越亮,显然是很惊喜,迅速转过头三两下就把信纸上客栈的名称给抹掉了,她又兴冲冲地问道:“那块的地址是什么,你说我来写。” 本来罗明晗还以为要在这里住很久,虽然这客栈是还算不错的,但到底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不是很方便很安全。如果可以的话,自然是有一个独门独院的屋子更好,却没想到今个谢屿一出门就办好了这件事儿。 谢屿早猜到她会如此高兴,便含着笑一字一字告诉她新家的地址,看着她写。待到写完,罗明晗也没耐心等它晾干先寄出去了,站起身道:“那咱们现在就过去瞧瞧吧。” 屋外的风雪正大,虽还没有到难走的地步,但也实在是冻人。谢屿将她又按下来,温声道:“不急,我们先收拾一会,说不定一会儿这雪就停了,正好过去。” 罗明晗一想也有道理,便闲不住地又站起身开始收拾行囊,嘴里还不停地问着那间院子的情况。 等到午后两人拎着包裹过去南元巷,站在院子门口时罗明晗这才发现,原来谢屿当真没骗自己,这屋子就和当初在贺家住的相差无几。 一间正屋分为明间和里间,带着一个很小的耳房,一间东厢房,西面是座厨房。只可惜院子里依旧是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秋千,没有花圃更没有那套石桌石椅。 不过想来日后装扮这些倒也不难,罗明晗兴致勃勃地在屋里屋外逛了两圈,见这里虽然朴素破旧,但好心情还是没变。毕竟这里是盛京,能这么快有个落脚地就很不错了。 这有一阵子没住人的几间屋子收拾起来麻烦得很,四处都要擦洗归置,又要添置许多锅碗瓢盆的日常用品,两人齐心协力铆足了劲,一直忙活到半夜,才收拾得堪堪像个能住下来的样子。 停了半日的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在漆黑夜空中随风漫舞,罗明晗洗漱之后哈着气小跑着钻进了被窝,谢屿坐在桌前听见了动静,回过头笑她。 罗明晗抱着汤婆子左右掖了掖被子,微微昂起头,看见谢屿还在蜡烛下整理书册,便打着呵欠催促他赶紧上床睡觉,那些书啊笔记啊,明日再收拾。 盛京的冬日要比宁州城冷了不少,又一直下雪,这种夜里罗明晗更喜欢抱着谢屿睡觉了。 谢屿的身子热得像火炉似的,贴在他的皮肤上又有一种细腻舒心的触感,还自带皂角清香,反正比小小 的汤婆子好使多了。罗明晗哼哼唧唧催了几声,谢屿便放下手中的东西过去了。 蜡烛吹灭以后,屋子里仍透进来一层淡淡的光亮,谢屿刚掀开一角被子躺了进去,罗明晗就自动靠了过来。 一条手臂要搭在谢屿的胸肌上,腿是缠在谢屿的小腿上,还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在颈窝处,摆好如此的姿势罗明晗才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而后累坏了的她下一秒就呼吸沉沉迅速睡着了。 谢屿那处虽然还是难受,但这些日子以来也是习惯了不少,更何况,他心中能感觉得到,如今罗明晗已经渐渐对他亲密信赖了不少。 晦暗夜色中,他微微垂着眸子去看怀抱中罗明晗的睡颜,长睫轻颤呼吸悠长,比之白日里多了几分恬静乖巧。 谢屿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肉,睡着了的罗明晗随之若有似无地哼唧了几声,侧开了头。谢屿失笑改用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让她又重新靠了过来。 或许要不了多久,罗明晗就会对自己更依赖更离不开,到那时,再与她正式说明白。 …… 谢屿白日里不是在家念书温习便是出门拜访山长的同年好友,日程安排的是满满当当,而罗明晗这些时日也是没有闲着。 将那封家书寄了回去之后,罗明晗最主要的事情便是拾掇这间小院子。虽然冬日里花草树木一时都没法栽种,但想着明年春季也是不远了,到那个时候罗明晗可不愿看见,这小院子里还是萧条一片冷冷清清的,那住在这里多难受啊。 于是,该清理的地方得先清理出来,等到天气暖和了就方便打理了。 罗明晗照旧先画了草图出来。院子里既然没有青石砖,就先铺一条石子路出来。原来墙角的一堆杂草根和石子也都铲掉,围出来一道花圃以便春日栽种。还有院墙上的斑斑点点,厨房里的犄角旮旯都得慢慢收拾出来。 这些体力活,罗明晗自然是做不来的。她画好了图纸,列出来了清理重点,然后将这些东西都交给了谢屿。 至于每日的餐食和要换洗的衣物,罗明晗就想着花几个钱雇人来干。她十指纤纤又不爱做这些粗活,况且手中爹爹给的银钱还剩下许多,足够能撑到谢屿参加省试的时候了。 只是住南元巷这附近的都是穷寒人家小门小户的,大多都是七八口人家挤在一起,谁还有闲钱再雇个帮佣回来干活。便是罗明晗和谢屿这般的外乡人上京来赶考会谋生,也不大会舍得钱花在这上面。 而罗明晗就和周围几个婶子娘子闲聊天,问她们在哪儿能找到靠谱的人,没成想刚把这事儿一说出口,一位住在隔壁的曹大婶立即就要过来干活。 罗明晗吃过她做的零嘴,晓得她做饭手艺不错而且性子爽快利落,又都是邻居,更重要的是,雇她的月钱划算得很,因而这事儿便就这样定了下来。 眼看着一日日地在盛京里安稳下来,这里的院子慢慢有了烟火气息,这一年的除夕夜也快到了。 39. 第 39 章 哪怕身处在异乡,又与家人分别,但到底是阖家团圆欢乐的重要日子,两人还是决定要好好地准备过年。腊月二十一到,谢屿便开始置办起年货,罗明晗也在家中布置了起来。 大年三十这一日,家中四处贴了大红的福字,院门上粘上了春联,饭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罗明晗和谢屿二人相视一笑,吃起来了年夜饭。 只有两个人过年是寂寥冷清了些,但罗明晗倒不觉得有什么,喝了几盏甜丝丝的果子酒,看着屋外又飘起来的雪花,心情倒还是挺惬意的。 只是还没惬意了一会儿,那熟悉可恶的“吱吱”声又响起来了,罗明晗心一惊迅速搁下酒盏抬起双脚,忧心慌张地开始到处张望了起来。 谢屿也站起来了,他几步走到墙角处开始翻看起来,一边道:“下回我再多加点份量,保管它们吃了死翘翘。” 罗明晗警惕地点点头却仍旧没敢放下脚,也不计较大过年的谢屿说了个“死”字,因为那群耗子确实很该死。 其实这里什么都好,就是耗子实在是太多,而且就算放了耗子药,它们也总是杀不尽。甚至有一次夜里,罗明晗坐在妆台前梳头发,一只长尾巴的小耗子还跑到她鞋面上了。 谢屿拿着扫帚各处敲敲打打,没见着那群耗子的身影,不过讨厌的“吱吱”声也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跑掉了。 只是罗明晗还是哭丧着脸,不敢放下脚来。上一回鞋面上那种温热又活蹦乱跳的触感太过于吓人,到现在还害怕着,现在她对这些东西避之不及,唯恐又碰见了。 好在饭已是吃得差不多了,谢屿弯下腰抱起罗明晗进了里屋,将她放在床榻上又垂下帘帐,嘴里安慰道:“我再出去看看,你不用担心。” 罗明晗耷拉着嘴角跪坐在床上一边将被子展开,一边对那些赖在这里不走的一群耗子小声骂骂咧咧,等到暮色四合天色昏暗,谢屿拎着热水走进来时,这骂声还没重样。 他忍不住失笑,“这巷子里街邻的屋子都离得太近了,便不好清理干净,我看还是去买只猫养起来,这样或许好点。” 罗明晗忙不迭地点头,“就是就是,记得买那种凶神恶煞的回来。” 谢屿坐上了床,罗明晗郁闷地一头栽进他的怀里,双手环在他的腰后。好好的一顿团圆年夜饭,被那群死耗子搅和成这样了。 谢屿来回摸着她的背脊,让她不要害怕。 屋外风雪更大,风声呜呜乱吹,传来阵阵细长的叫声。好在屋里头够暖和,又被谢屿抱着轻拍,沉郁不快的情绪渐渐消失了,罗明晗干脆挪动着身子,将两条腿齐齐搭在了谢屿腿上。 这样的姿势脑袋能正对着谢屿的胸口,罗明晗伸出手一边熟稔地戳戳,一边却又在这个时刻难免怆然起来,“不知道爹爹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刚搬到这里的时候,罗明晗就寄了信回去,算算时间,若是回信了,也应该差不多快到了吧。只是近些日子一直在下雪,不知道路上会不会被耽搁了。 罗明晗手上戳得带劲,谢屿吃痛地捉住她细长葱白的指尖,劝道:“这几日下雪路不好走,又正逢年节,我估摸着年后信就该到了。” 两人却都没有料到,不过初二那日,从宁州城的回信就已经到了。信是交给一个商队带过来的,本来年前就该到,路上有事耽误了几日,好在那个商人尽职尽责担心误了事,所以即便是过年也送了过来。 罗明晗再三谢过人家,一回了屋子立时就迫不及待拆了信,这信封摸起来也是沉甸甸的,她一目十行迅速看过去,待看清了内容,却不由地瞪圆了杏眼。 这信中先是写了家中近况,一切都如常,两间铺子生意也很好,只是罗明遥道,阿奶在家中逼得愈发紧了,动不动便叫她和爹爹过去训话听讲,动辄便摔摔打打指着鼻子骂人,扰得家中不得安宁。 但自打罗明遥想好了要在家中招赘,自然是不肯应下阿奶介绍的各种郎君,而阿奶也不肯点头答应她招赘,只想将她找个人嫁出去。罗父夹在其中,虽然有心周旋,但也很是受苦。 后面她又说,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招赘,但这人选也不想敷衍马虎,毕竟是一辈子的终身大事。 罗明晗读到这里,连连点头,不管怎么样,妹妹也不能随便找人嫁了。 后面笔锋一转,罗明遥写道:“你还记不记得在咱们铺子里干活的那个伙计,身材体型极好的那个……” 罗明晗手指按着信件,抬头拧眉沉思了起来,似乎隐隐约约想起来了这么个人。好像年纪挺小的,但模样和身材确实好,肌肉健硕有力,又长手长脚,五官也不粗糙,那时候好像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把他招进来做伙计的。 再往下接着看,“我暗中观察了那人许久,他家世贫寒无父无母无亲人,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正好适合入赘我们罗家……” 罗明晗霎时倒吸一口凉气,“啪”的一声按下了信件,万万没想到妹妹竟是打的这个人的主意 。再想起那时候,怪不得她那么主动就要雇下那个人。 罗明晗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猜测搞不好那会儿罗明遥就已经看上了他,就是见色起意了!不过再细想想,那伙计当真长得不错,这个罗明晗也不得不承认,若是再好好拾掇,想必也能配得上妹妹。 她继续往下看,果然又是一大段介绍那人的身材的话,罗明晗没忍住乐出声,看来罗明遥是对他极其满意啊。 谢屿本来正在放置捕鼠夹子,听见了罗明晗“咯咯”笑声,便走过来好奇地问了一句:“家中发生了什么好事儿?” 罗明晗立刻把手放在信纸上不让看,她难免心虚,这心里头可写了不少素日里姐妹二人对男子肌肉的赞美流氓之词,要是让谢屿看见了,那多尴尬啊。 谢屿倒也不介意,只以为是些姐妹私话,转身要走,罗明晗却又起身从身后欢快地抱了过来。 她一边抱一边上下左右摸着谢屿的胸口和腰腹处,尽管冬日里衣裳厚了些,但还是多少能摸到点形状的。 谢屿低头看她不安分的双手,身后还传来笑嘻嘻的声音,他微微侧过头问:“怎么这么高兴?” 罗明晗笑着摇摇头,翘起的嘴角却放不下来,一方面是替妹妹高兴,不管怎么样,这人是她自己挑中的,那就比旁人给她选的好。而另一方面嘛,自然是想着那伙计的好身材,不过罗明晗可不羡慕,谢屿的也不差啊。 而且自己早就可以天天摸夜夜摸了。 想到这些,罗明晗能不高兴嘛,她兴高采烈地又狠狠用力摸了几下,直到谢屿忍无可忍一只手就扣住了她的两只手腕,不让她继续无法无天。 罗明晗也不生气,反而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又揉蹭了几下。 …… 年节过去,冰雪消融,两人的日子恢复了和刚搬到南元巷这里来一样。谢屿大多时间在家中准备省试,偶尔也会应邀去参加些诗会或是集会。 而罗明晗就会觉得有一些无趣了,因为现在院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花圃里连种子都栽下去了,只等再暖和些就能长出来了。其余地方也是如此,打理之后有了生机,不像刚开始那般荒芜寂寥。 可是在盛京,既没有什么相熟的亲朋好友,也没有铺面生意需要照料,而罗明晗显然又不是能在家里待得住的人。 这几日,大太阳暖融融的很舒适,罗明晗就常常去找隔壁几位婶子闲聊,和她们一起嗑瓜子学打络子,打发打发时间。 40. 第 40 章 这其中有一位又高又壮的婶子姓楚,在南元巷这些人中是针线活最灵巧的,这会儿她手中的针在绣绷上来回不停地穿梭,眼睛都不用盯在上面看。而瞅着没外人,她神秘兮兮地对着围坐在身边的一圈人道:“你们最近听说了吗?” 其余人都摇摇头,“听说什么了呀?”罗明晗也嗑着瓜子凑过去了一点,竖起耳朵听八卦。 见这些人都没自己清楚,楚大婶就更兴奋来劲了,“就是那位王爷啊!”她一拍大腿,又提醒道:“从前那位,叫什么来着,一直在找人的那个……”最关键的消息她自己却又说不清了。 “豫亲王是不是?”一个年轻媳妇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他早就死了呢!” “没呢没呢,我就是听人说,他如今早就恢复好了,听闻又开始找了。” “真的啊,竟然还在找啊?”一群人连连发出“啧啧”声,七嘴八舌地感叹了起来。 只有罗明晗听得一知半解,完全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呆呆地挤进去问道:“他在找谁啊?” 几位婶子娘子都转过头望着罗明晗,想着她是新搬过来盛京的,还不知道这位王爷的故事,于是顿时唾沫星子齐飞,争相为她解释了起来。 “他一直没有正妃,都说他早年间和哪家的姑娘私定终身,后来不知怎的,和那姑娘走散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找人。” “就是,豫亲王痴情得很,都十多年的事儿了,连皇上都劝他好几回,还要给他赐婚,结果最后都没成。” 几人说着说着就又感叹了起来,都说这豫亲王当真是个大好人是个痴情汉,竟然真能锲而不舍寻了这么多年。 罗明晗撇撇嘴,有一点不以为意,“堂堂一个王爷这么多年连一个女子都找不到吗?” “你这孩子就是年轻,往年那北狄人都快打到盛京城门口了,当时各个州府都乱成什么样了,好多人都这样稀里糊涂走失了,想来那姑娘也是如此吧。” 罗明晗又问:“那拿着她的姓名籍贯,总能多少打听到什么吧?” “那,那这些细节咱们这种人上哪知道去……” “或许搞不好早就死了也没准啊,这才找不到人。”有一娘子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说道,其他人愣了会儿,都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直说有可能。 安静了一会,曹大婶又笑了起来,“那王府门口时常就有人上门说自己就是那位姑娘,每个月都有好多笑话可以看。” “那可不是,若我知道什么内情什么信物,我也去,说不准从此以后就踏入王府了呢!”几人笑闹打趣成一团,纷纷指着那娘子说她不害臊。 聊得正在兴头上的时候,谢屿走到了巷子口,罗明晗瞄见了他的一角青色衣衫,她急急忙忙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一层瓜子皮,“我要先回去吃饭了,下午再来和你们聊。” 年后谢屿在家时间多了,便改由他来做饭,若是饭做好了罗明晗还在外面玩,他也不进去叫人,就站在人家门口等着。 刚搬过来的时候,谢屿就和这几位婶子打过交道,因他长得俊朗还是个斯文的读书人,和罗明晗又是年轻夫妻,这几人少不得打趣了几句。 这些人说起话来荤素不忌没个正形,也没想到谢屿竟然脸皮这样薄,自那以后,谢屿就不主动去这些邻居家里了。 楚大婶探着脑袋去看谢屿,见夫妻二人站在一起说话,再一起转身回家去了,回过身笑道:“这两人真是稀奇,当媳妇的不做饭天天在外头闲逛,做夫君的闷在家里头下厨房还这般害羞。” 几人笑话了一会,也都起身收拾针线篓,各回各家吃饭去了。 罗明晗夹起一筷子煎春饼,把方才听到的事儿当成玩笑话讲给谢屿听。每天罗明晗在外面听到各种各样好玩八卦的事情,回来都会叽里咕噜全说出来。而谢屿大多时候都安静做个捧哏的,不过他喜欢罗明晗这般活泼自在,其实并不大在意具体说的内容。 这一回也是,听到什么盛京中的痴情王爷的事儿,他一点都没有在意,反而看罗明晗说得累了,伸手将晾凉的笋汤推了过去,罗明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这汤鲜浓可口,喝下去极为舒服。 从前她还不知道,原来谢屿还会做饭,而且还做得不错。有滋有味像模像样,反正比起她来是强多了。 饭用到一半,罗明晗道:“我想出去找点事情干。” 每日里无所事事实在是有点难受,况且罗明晗既不会做饭收拾家里,也不会做什么荷包袜子拿出去寄卖。虽然和那些大婶们闲扯是挺有意思的,但时间长了还是难免无趣。 而且这南元巷里好多人家的娘子都在外头找了活干,有人是支了摊子卖点吃食,有人是上门做丫鬟做奶娘,还有的就是去打打零工什么的。 所以,罗明晗也想寻个事情干,赚钱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可以不用整日待在家里。 她撑着脑袋目光炯炯,分析得头头是道:“我想去金银楼问问,或者是其他卖玉器的卖头面的,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干的。”< /p>这些都是罗明晗最喜欢也最擅长的,哪怕是每天来和买东西的妇人聊聊天也好啊。再说日后还要在盛京开店,趁这段时间,也能见识学习到不少。 谢屿自然支持罗明晗,想着若是有个正事干,能多结识几个朋友,她也高兴些。 于是第二日一大早,罗明晗用过早饭便一个人出门了。 盛京里的金银楼有许多家,离南元巷最近的这一家便挺大的,三间店面连通,进深两间,楼上还有单间雅座,总而言之比罗家在宁州城的铺面不知大了多少。 罗明晗走了进去,立即就有伙计热情地来接待,要引着她去看各式首饰。 罗明晗摆摆手,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意图说清楚了,那伙计愣了愣,就说这事儿要去请示自家掌柜的。 “那你把这个交给你们掌柜的看。”罗明晗早有准备地递出一本小册子,这是她从前设计出来的各种花样草图,从宁州城一路带过来。 那伙计接下了,转身去了后院,罗明晗这才优哉游哉地开始背着手打量这家店铺。 店里客人来来往往不少,伙计们也都训练有素十分周到热情,再一一看去摆出来的耳珰项圈等物,似乎比自家的色泽要光亮纯粹许多。至于款式嘛,反而竟是盛京的更简约素净些。 罗明晗正俯着身子看得起劲,原先那位伙计就过来了,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罗明晗去了后院的二楼。 一踏进二楼楼梯转角处,耳旁便清净了不少,又飘来淡淡的清雅熏香,罗明晗跟着伙计进了一间屋子里。 这屋子布置得古朴雅致,绕过一扇六折花鸟百宝屏风,有一个人正坐在桌前翻看罗明晗的那本册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望向来人。 而此时罗明晗心中有几分讶然,原来这金银楼的掌柜竟也是一位年轻女子。看上去比自己要大上几岁,脸型细长五官大气,不是温婉柔美那类型,颇具英气利落的气质。穿着雪青平绣罗裙,而且还梳着未出阁的姑娘发髻。 两人默默打量了彼此片刻,忽而相视一笑,崔掌柜伸手请她入座,笑着道:“没想到竟是位花容月貌的娘子,当真是意外。”这本册子里设计的各种款式都很新颖别致,是以崔掌柜以为是位有些年纪的妇人。 罗明晗接过热茶,道了句“彼此彼此”,又将崔掌柜逗笑了。 “这是你往日画的?”笑过之后,崔掌柜将那册子又翻了翻,再抬起眸时语气变得认真了起来,“只是这些似乎都不是盛京流行的样式。” 41. 第 41 章 “我是宁州城人士,家中也有首饰铺面在经营,这些都是我从前思量出来的花样,交由工人打磨制造,卖得倒也不错……” 罗明晗简短将自己的情况介绍清楚,崔掌柜见她谈吐言行得体大方,一面频频颔首。 只是如今受宫中皇后娘娘的影响,盛京的头面向来时兴的都是素净朴素款式,像这些个头面钗环,很少会在其中镶嵌宝石、翡翠等物。哪怕是这些色彩更鲜明夺目,但那些京中贵妇女眷们反而不喜欢。 而宁州城这种小地方,时兴的花样却与盛京恰恰相反,越是奢华繁琐的样式卖得越好,一件钗环恨不得刚玉、珍珠、碧玺全嵌了上去。罗明晗的这本册子中大多便是这种花样款式。 但不得不说,其实这些样式着实新颖好看,都是女子,见惯了那些素雅的,看到这些偏华丽的谁会不喜欢呢。 崔掌柜撑着脑袋略微沉吟片刻,将册子推到桌子中间,伸出指尖点着这一页其中几样给罗明晗看,都是不那么花里胡哨的,“我瞧着这几个不错,只需要再改动几点,你瞧这里……” 店中的款式虽不由崔掌柜来设计,但她见得多了,也能对这些细节之处说上一二。罗明晗默默听了半晌,只觉受益匪浅。 “你就按照这样子去改,若改好了便拿过来,我有信心能卖得极好。”崔掌柜一拍桌子,十分爽朗。 接下来二人自是谈了其中的价钱,商量好每月一两银子,需得交出十副满意的花样,至于在家还是在店中画,崔掌柜随意。 “我要在这里画。”罗明晗立时就这么说,自己出来找事情做就是为了不整日闷在南元巷里,在这里待着每日多新鲜呐。 崔掌柜指了一楼一间小屋子给她用,于是双方就这样签下了合约。 见事情都说定了,罗明晗便站起身来要告辞,正巧碰见门外急匆匆走进来一个小伙计,贴身跟崔掌柜耳语了几句。 “哼,随他去,只要不耽误店里做生意你管他买了多少?” 走出去的罗明晗只听了这半句,八卦地想着似乎是有人来闹事,但崔掌柜的语气神情怡然自得嘴角甚至还含着笑,半点没受影响。她在心中感叹,真是十分气派啊。 下了楼梯,罗明晗留心着,果然见大堂中有几个伙计围着一男子,只是动静不大,并没有闹出什么事儿来。 出了门,罗明晗就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了,她喜滋滋地回了家,叫着谢屿的名字,冲进了东厢房里。 南元巷的东厢房如今是谢屿真正的书房。 她一把将门拍开,站在门口兴高采烈道:“你猜怎么着,这事儿简直顺利极了!” 罗明晗都没想到自己能如此走运,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般将方才的事情全说了出来,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而后又“啪”的一声将新鲜出炉的契书拍到书桌上给谢屿看,一面抬着下巴斜着眼神,那表情极为得意。 谢屿含着笑意将那纸契约拿起来细看,见上面条款清楚明白,没什么暗坑,也就暂时放下心来了。 这时候,谢屿一弯腰倏而从另一侧揪上来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罗明晗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小猫。只是和罗明晗之前想要的那种凶神恶煞的不一样,这只小猫毛色雪白,碧绿瞳孔,姿态优雅端庄,看上去就是个猫中美人,不大像是会捕鼠的样子。 罗明晗把它抱过来撸了两下,虽然漂亮可爱,但是不大相信它的实力。 谢屿却很喜欢这只猫,当初在众多猫之中,一眼就看中了这个。 两人玩了好一会,才放开它,小猫咪竖着尾巴垫着爪子,慢悠悠地走开了。 而这会儿罗明晗的兴致仍不减,她喝了口热茶,还要再说那崔掌柜是如何如何,谢屿却捉过她在空中乱比划的两只手,这才发觉她的手有些冰凉。 谢屿的手一用劲,罗明晗就顺势歪了下来,坐在了他的腿上,而后自然而然地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手又习惯地摸到了胸口那里。 “冷不冷?”谢屿的一只手完全覆在她的手背,问道。 罗明晗摇摇头,其实她一点也没感受到冷,可能是由于心情太过激动了吧,但现在一坐下来倒是有点累了。 谢屿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就这个姿势休息。 屋外天气渐渐转为阴沉,谢屿望着窗外陷入了思绪中,如今已是二月了,终于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要开考了,这件始终压在心中沉甸甸的大事终究要结束了。 谢屿敛眸望向在怀中的罗明晗,她呼吸沉沉已然是睡着了。转眼间成婚已快一年,但是到了盛京的这些时日以来,谢屿能察觉到两人之间变得越来越契合。 手还在背后轻轻拍着,鼻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栀子花发香,谢屿喉结微动,垂下了眼帘。 …… 自这日以后,每日早晨,罗明晗都会高高兴兴地出门去崔记金银楼。虽然这份工既不需 要按时点卯,也不用规规矩矩坐在那里,但罗明晗还是喜欢像其他伙计那样,按照固定的时间来。 几日下来,罗明晗便结识了这金银楼里的不少人,和她们相处得不错。 这日午后,在崔记后院里,一位娘子寻着空偷懒正在和罗明晗偷偷嚼舌根,“……你不知道她那人可难伺候了,这也不喜欢那也不想要,心思当真是难懂,而且那府中规矩大得很,气死人了,我就不愿意去伺候她。” 这娘子是崔掌柜的一位远方亲戚,大家伙都叫她小崔娘子,而她所说的人,似乎是个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罗明晗自来了盛京,还没见过什么大人物,本来她就喜欢听这些,闻言就十分好奇,要她仔细说说。 “就是豫王府里的那一位娘子,说起来她好像也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哎呀反正我说不清楚。总而言之难伺候得很……”小崔娘子说到这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干脆把手里的妆奁硬塞到了罗明晗的怀里。 “明晗,你就替我把这些头面送到豫王府里去吧,你长得好看又会说话,那位娘子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方才小崔娘子还说了这个人那么多的坏话,现在就让自己过去送货,罗明晗才不干呢,这里面一定没好事儿。 可小崔娘子的手死死抵住妆奁,就是不接着,还故意大声嚷嚷了几句给旁人听,“行,那这豫王府的货就让罗娘子送过去了……”而后捂着肚子就一溜烟跑开了,很快连人影都看不着了。 罗明晗在原地目瞪口呆,原来世上还有这种人?怎么比她还会做戏呐!罗明晗跺跺脚,可是怕误了时辰连累了崔记,不得已捧着妆奁出了门,恨恨想着等她回来一定要小崔娘子好看。 豫王府就在东城仁兴坊内,绕着小路走过去倒也不是特别远,罗明晗问了几个人,不大一会远远的就看见了王府那在日光下闪耀着的琉璃瓦片,一眼看过去,这王府大得就占了半条街。 又绕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了豫王府的角门,和那里守门的小厮说过之后,罗明晗就被晾在了门房里。 那小厮说要去传话,就这么传了半个时辰才回来,说是去湖心亭拜见陈娘子。 罗明晗跟在领路丫鬟的身后,心说“陈娘子”是个什么意思,从来只听说过什么王妃侧妃,在王府里娘子是个什么级别的夫人?罗明晗有心想和这丫鬟套套近乎,但她只不屑抬着下巴地道:“去了别乱说话,娘子问你什么答什么就是了。” 42. 第 42 章 罗明晗只好尴尬地讪笑了两声,不再想着和这领路丫鬟搭话了。转而去看这豫王府里的景色,一路走来只见各处的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这豫王府布置得也很是雅致讲究,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终于看见了一汪碧绿如绸缎的湖水,以及中间一座小亭子。 陈娘子就坐在湖心亭之中,周围围着一群打扇的斟茶的丫鬟婆子,罗明晗捧着妆奁上去见了个礼,手中的妆奁就被一个丫鬟接走了,而罗明晗趁这个时机偷偷打量了陈娘子几眼。 这位被唤作陈娘子的,竟比想象之中年轻了不少,原本罗明晗以为,她应该有些年纪的。但看上去约莫也就双十左右,再加上她五官明丽妆容精致,一看便是那种金枝玉叶。 但为什么小崔娘子说,她也不是豫王府的正经主子。 而那边陈娘子却没将注意力放在罗明晗身上,只让人打开那妆奁,呈给她瞧。 她有几分漫不经心,觑着眸子瞄了几眼,“这支点翠头花去年我便见有人戴过了,怎么还拿来给我?”她合上盖子嗔怒道,这才看向面前站着的罗明晗。 但罗明晗只是被推来的,对这些没那么了解,哪里知道崔记为何会将这支头花送来。但陈娘子显然动了怒,罗明晗也就笑着奉承了几句这头花款式如何和她相配之类的话。 谁成想,陈娘子听了这般话,反而半点没消气,只道:“你们这些人,惯会糊弄我,上回我便说了,不要旁人戴过的样式,如今还拿这样的来,便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她旁边的丫鬟见状,更是气冲冲地附和着,说的话愈发不客气。 罗明晗只好垂首听着,就在这时,廊桥上忽而传来一声男子深沉的嗓音,带着些许不快,“又再闹什么。” 还没等罗明晗望过去,原先亭子中的人都已经齐刷刷福身行礼,罗明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有样学样,朝着来人蹲下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只注意得到,这豫亲王走路有轻微跛脚,而此时陈娘子已经率先站了起来,罗明晗便不敢再看了。 哪怕豫亲王语气带着责怪,但她半点没有惊慌或是害怕,笑嘻嘻地迎上去,“王爷怎么过来了?”只是二人行为举止并不亲密。 罗明晗仍蹲着偷偷瞄人,先扫了一眼衣裳装扮,就觉得果然是王爷,瞧这通身的气派极有威严,再慢慢从下往上瞄,直到能看清楚豫亲王的容貌时,罗明晗下意识瞪圆了眼睛愣住了。 这王爷怎么和谢屿长那么像啊!除了豫亲王皮肤松弛了些黑了点,眼角处布着几道深深的皱纹,而神态眼神也多了沧桑感,除此之外可以说和谢屿一模一样,便是说是父子俩也没有人不信的。 等等,父子俩?! 罗明晗惊恐地垂下眼,望向自己手腕上还晃荡着的那只玉镯,忽而觉得好像许多事情都已经串联起来了。 那边豫亲王已和陈娘子走进了湖心亭中,不知道方才王爷说了什么,总之现在陈娘子耷拉着嘴角,脸色郁郁的不大好看。 她转过脸,冲着罗明晗不情愿道:“算了算了,你也别害怕了,快起来吧。” 罗明晗这才发现其余人都已经起身了,她慌忙也站了起来,而后就有一个小丫鬟上前,给了她一包赏钱,又领着她出去了。 至于豫亲王,罗明晗没有机会再多打量一会了。 回到崔记,罗明晗似乎还没回魂过来,这个偶然间的发现实在是太过震惊了,她就是回家说给谢屿听,搞不好谢屿都不会相信。 小崔娘子还在一边烦人,惊诧着尖叫出声:“你去了王府竟然领到了赏钱!”她从前去了那么多次,哪一回不是被骂得团团转,什么时候得过赏赐! 凭什么罗明晗头一回去就拿了这么多钱? 小崔娘子上前要拿这钱袋子,罗明晗眼疾手快躲开了,“谁叫你把我推去的,这钱自然就是我拿。” 虽然那会被小崔娘子坑了,但是这笔钱抵得上小半年的月钱不说,还得到了这么重要的消息,当真是因祸得福啊。 傍晚,罗明晗美滋滋地回了家,一走进院子里,就看见厨房烟囱冒着袅袅白烟,谢屿应当就在厨房里忙活。 只是罗明晗却停下了脚步,犯了难,她不知道该如何去说这件事情。 除了那一回在批注之中见到了谢屿写到他的爹爹,平日里谢屿可从来没有说起这个人,况且那批注还是怨恨的语气。如果这时候告诉了他,谢屿是会高兴呢还是生气。 罗明晗没什么把握。</ p>但想起那个快要成真的梦境,罗明晗莫名觉得,谢屿一定是认回了豫亲王做父亲。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契机下,二人才见面说开。 谢屿做完了饭出来,见罗明晗站在院子中发呆,还奇怪,但下一瞬罗明晗又恢复了神情,如同往日那般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嚷嚷着要吃饭。 翌日,罗明晗刚去崔记,就听见其余伙计在一块嘀咕,说是崔掌柜教训了小崔娘子一通。 “她这个人本来就仗着自己是掌柜的亲戚,平日里有好处她都上赶着,脏活累活全扔给旁人了。” “就是就是,我看她出来的时候都哭了,这下可老实了吧!” 崔记的这群小伙计们苦小崔娘子久已,所以见她被骂了,心里都很痛快。 而罗明晗刚坐下来画花样子,小崔娘子就进来了。她哭丧着脸,一进来就硬邦邦地开口道:“罗娘子,昨日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崔掌柜已经说过我了,日后我绝不这样了,还请你原谅。” 虽然是来请求原谅的,但小崔娘子那神情看着就不大服气的样子,只是迫于崔掌柜的压力罢了。 罗明晗笑眯眯的,搁下了手中的毛笔,对着小崔娘子道:“好说好说,我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只要你以后把豫王府的货交给我就好了。” “什么?”小崔娘子抬起头瞪着她,“凭什么啊,那可是我的活!” 昨儿罗明晗得了那么一大包银子,小崔娘子眼睛都快滴出血来了,而罗明晗又不肯给她,所以小崔娘子才找崔掌柜告状去了,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自己挨了顿骂还被扣了月钱。 所以,小崔娘子才不肯把这活交给罗明晗呢,万一要是自己也能得了赏钱呢。 “你就别想了,昨儿我去了王府,陈娘子可喜欢我了,这才赏我的钱。她还说你……”罗明晗故作为难,笑笑没往下继续说,但那意思就是说陈娘子那边不满意小崔娘子。 听了这话,小崔娘子更气了,那陈娘子不喜欢自己就算了,怎么就这么喜欢罗明晗呐! 再想到回回去了那里,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既然这样的话,小崔娘子也不愿意去。只可恨这么件好事情落罗明晗头上了,她跺着脚气呼呼跑开了。 43. 第 43 章 隔几日,豫王府那边又来人传话,说是要一些新鲜花样的头面臂钏送过去,罗明晗应下了,说是明日午后就送过去。 夜里,罗明晗枕着谢屿的手臂,侧着脸对他柔声道:“上一回我去了害怕,这一回你就去接我吧。” 罗明晗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让他们父子二人见面,只能多制造些机会。叫谢屿在豫王府门口处等着,若是走运的话,想来这极为相似的容貌能引起王府下人的怀疑吧。 自打上京以来,罗明晗倒是难得求他做什么事情,因而只这娇滴滴的一声,谢屿便应了下来。他捏了捏罗明晗的下巴,说了声“好”。 第二日下午,谢屿到了崔记门口,罗明晗便捧着妆奁和他一起过去。到了王府角门处,罗明晗指着一处树下,让谢屿在这儿等着,她自己就进去了。 这棵槐树正对着王府角门,树木高大茂盛,只这会还没冒出什么嫩叶来。谢屿靠着树干,目送着罗明晗似乎有点雀跃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随后就低下头在心里默背着笔记。 谢屿气质不俗,偏一个人在树下站了好久,本来那些门房小厮没注意,但过了许久看他还在那里,便不得不多看了两眼。这几个门房越看越觉得好似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几人嘀嘀咕咕,眼珠子没离开过谢屿。 约莫快一个时辰过去,罗明晗才从里头出来,从她那步伐就能看出她的心情不错。 “陈娘子不知道怎么了,今儿可没挤兑人,看了那首饰什么也没说,竟然又给了赏钱。”罗明晗将那钱袋子拎起来晃荡晃荡,眼睛笑得眯了缝。 谢屿垂眸看她,没说话。罗明晗高兴了一会,就问:“你在外面有没有人找你?” “没有。” 闻言,罗明晗平淡地“哦”了一声,谢屿却觉得那语气含着淡淡的失望,想要问她怎么了,但罗明晗很快就又活蹦乱跳起来,仿佛刚才那只是他的错觉。 其实罗明晗原本没对这种计谋产生很大的信心,毕竟实在是太靠运气了。要让王府里的下人察觉到谢屿的长相,还得再去通传给豫亲王,然后豫亲王也把这消息当回事儿,再来调查。这一环一环的,每一环都得顺利才行。 因而想着没成功也没什么,就先放下来了,日后再说。 没成想,隔了几日,一个黑黢黢的夜里,罗明晗和谢屿都已经吹了灯睡下了,院子的门却忽而被“怦怦”敲个不停。那敲门声很急,在寂静的黑夜中格外得响,甚至有些吓人,罗明晗和谢屿二人坐起身来面面相觑。 “你先待在屋子里别出去,我若不叫你,你也不要出来。”谢屿披上外衣,留下这句话,便急匆匆出去了。 今夜无月,时辰又晚,应该是漆黑一片的小巷子,此时却被来人执的火把照耀得亮亮堂堂,看样子似乎来了不少人。 谢屿站在门后,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空气中静默了一瞬,门后面的人声音似是微微发颤,“来寻人。”接着是另一道更为年轻的嗓音响起,“这位郎君,深夜打扰,只是这事情颇为紧急,我们也是万不得已,还望能打开门。” 谢屿紧锁着眉头,觉得很奇怪,大半夜的这么多人打着火把来自己家里寻人?但听方才这二人的话,彬彬有礼,不像是强盗土匪,难道当真是急事? 默了默,谢屿还是伸手将门栓抽掉,他一边答道:“我家中没有旁人,你们或许是找错了……” 门被完全打开,院子台阶下站了四五个人。火光闪闪烁烁看得不大真切,只看到他们各个都身着黑衣紧绷着神色,簇拥着中间一名男子。 谢屿看出来他们是护卫,而正中间的人则是主子了,他定了心神望向对面,还要再将那话说一遍,只是刚张嘴,那男子就倏而大跨步走了进来,抵在谢屿的面前。 因离得过近,谢屿这才看清他的脸。 而那男子也是如此,眼神在谢屿的脸上仔仔细细逡巡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什么宝物一般,半点都不想漏下。好半晌,谢屿仍懵懵的,却被他大力地搂进了自己的怀中。 这群人被请到东厢房坐下了,只那些护卫不肯进去,要把屋子留给父子二人。谢屿站在厢房门 口,看了眼正屋,而后才关了门坐了下来。 罗明晗一直坐在床上,留心着院子里的动静,她听到谢屿说的话,而后是门被打开的声音,再后面的就听不见了。 她难免忧心,大半夜闯进来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人。只是后面没了说话声,也没有想象中的喧哗,她猫在窗牖后面偷看,看见谢屿和一个人进了东厢房。而屋檐下还守着许多陌生人。 罗明晗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豫王府,这下子心更是怦怦跳个不停,好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一般,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想知道他们在厢房里聊什么呢。 东厢房里,谢屿和豫亲王面对面坐下。一盏昏黄烛光下,谢屿垂着眼眸难辨神色,好似还在恍惚之中,而豫亲王却已经望着他涕泗横流了。 他掩面擦了擦,抽吸了两声,这才开口继续说道:“当年我和你娘走散了,约好了等时局稳定下来我再去找她,只是我派了许多人去,始终没有她的任何音讯。这一回你娘有没有来?” “她去世了。” 豫亲王擦泪的动作顿住了,双眸圆睁,愣了片刻才喃喃轻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有十几年了,当时我们到了承州,没多久便又饥荒,便想着去老家,在路上她得了病,便就这样走了。” 相比较于豫亲王的惊讶和悲恸,谢屿显得淡定得许多,面上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一直垂着头。 “怪不得……怪不得,原来——”其实豫亲王早就隐隐料到事情会是如此,只是不愿去细想罢了,如果不是因为人没了,怎么会拿着她的信物寻了这么久都找不到人呢。 而当年那么匆匆一分别,两人总以为还有来日,没想到就是最后一面。 到底是斯人已逝,豫亲王缓了缓,恢复了心绪,站起身来面露坚定对着谢屿道:“还好老天保佑,叫我找到了你,如今旁的你不要想,这就同我回府去。” 可是谢屿却没有动作,黯淡的光在他的脸上隐隐绰绰,豫亲王微微倾着身子疑惑道:“怎么了?你可是……不愿同我走?” 44. 第 44 章 谢屿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是怎样的,欣喜吗似乎有一点点,但除了惊讶更多的则是怅然。 今晚豫亲王毫无征兆地找了过来,一进了屋子便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说了出来,他竟然说他是自己的亲爹。 谢屿抬眸看了他几眼,便已然信了,这幅面孔太过于熟悉了,仿佛这么多年来想象之中的父亲便就是这样。再有那一模一样刻着字的玉坠…… 但本该父子欢喜相认的时刻,谢屿心中还是残存着一丝怨恨,当初若是他来得及时,若是他在阿娘的身边,或许她就不会死,至少不会在死之前还惦念着。 豫亲王俯下腰按住谢屿的肩,他犹豫着颤声问道:“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那时北狄人的铁蹄已经踏入了盛京城里,那个夜里,有多少人家顾不得家业仓皇逃命去了,我,可是我不能走。” 豫亲王自然是不能走的,他那时虽然只是个皇子,但平日里受百姓奉养,这种时刻谁都可以弃城而去,但他不愿也不能。 “临走时,我去送了你娘一程,兵荒马乱来不及交代太多,只匆匆一眼便分开了。” 这之后那时的太子领着诸位皇子、武将拼死一搏,盛京城幸没沦陷,北狄人损失了头领,不甘愿地撤退了。只是这一仗足足僵持了一年有余,再之后盛京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京中也伤亡惨重,等到豫亲王终将可以去寻人的时候,就失了音讯。 “非是我食言——”豫亲王语气滞涩,愁容惨淡,回忆起那时候的事情来,仿佛当年那命悬一线的感觉这么多年从没有消散过一样。 他顿了顿,“我伤了左脚,起先也派了不少人去,待伤好之后,也曾去过承州,只是寻遍了周遭,也没找到你娘。” 谢屿这才将视线移到豫亲王的左脚处,方才进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豫亲王走路似不大平稳,微微有些跛,只是那会并没有多想。 见谢屿面色松动了些,豫亲王便又高兴了起来,他满含柔情地望着谢屿,这是他的儿子,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世上他竟然还有一个儿子。 谢屿被这堪称灼热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了起来,他微微侧过脸去,但在心中也没有之前的那股子怨念了。想了想,他这才想起还有一件正经事情没说。 谢屿抿抿唇,认真地说道:“我已经成婚了,这一回是她陪我过来的。” 豫亲王有一点意外,毕竟谢屿还这么年轻,况且春闱也还没有过,按理来说不会这么早便给孩子娶亲的。因为若是能过了春闱成了进士,那身价自然水涨船高,能接触到的儿女亲家自然也是与从前不能比的。 再有,如今谢屿不是宁州城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是亲王的儿子,还是唯一的那一个,将来就是世子,要袭爵要入宗庙的。他的婚事本该精挑细选,京中有多少知书识礼的名门贵女可以相看,但没想到,谢屿竟然已经成婚了。 豫亲王肃着脸却又无奈地点点头,其实这会他有一点责怪贺家人,不懂得为谢屿筹谋规划。但想着也说不一定,宁州城虽是小地方,但若这亲家是个什么书香门第,家中父兄有个一官半职,将来提携一二,也是好的。 于是,豫亲王就锁着眉头细细问,“那她家中是个什么情况,你说与我听听。” “她有一爹爹和妹妹,家中经营着铺面,生意极好,其实这也多有赖于她——” 谢屿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豫亲王就已经又目瞪口呆了起来,他的胡须都随之一起在抖动,惊诧道:“商户女?!” 怎么竟会是这样?豫亲王这会儿简直可以说是怒不可遏了,他胸口起伏起来,连连道:“不是我说,你们家长辈也太没有远见了些,怎么能给你娶个商户女。” 谢屿闻言径直不客气地看了过去,那眸子里含着的明显就是不悦。 豫亲王以为谢屿是在维护贺家长辈,也自知失言了,不管怎么说贺家是贺云珠的家人,还替他抚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这般说话。 他露出了些愧疚尴尬神色来。 两人默默无言对坐了片刻,而豫亲王不愧是在皇家里长大的,短短几息已经想到其实这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的事儿了,只是还有许多更要紧的要去办,就先决心按下不再提这女子了。 见谢屿与他没有了隔阂,而今夜已经太晚了,将来还有许多日子可以再说话,豫亲王再次起身想要先回府。 这时谢屿微侧着脑袋,透过半开的窗牖看到了正屋里也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他轻笑了下,开口拦住了正要推门离去的豫亲王,“不如今夜就见一见她吧。” 罗明晗是个爱听热闹的人,方才和豫亲王聊了这么久,想来她也是抓心挠肝地睡不着,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更何况这是好事,谢屿想叫她现在就和豫亲王见上一面。 豫亲王停住了脚步,但见谢屿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那股无奈无语的心绪又翻了上来,到底是已经成了婚的,见见就见见吧。于是豫亲王就又坐了回来。 谢屿推开了正屋的门,“吱呀”一声轻响,倒也把还躲在窗边偷看的罗明晗给吓了一跳。她抚着胸口循声望去,发现是谢屿,立时扑到他身边,又 急又紧张地问道:“那些都是什么人啊?” 谢屿垂下眼眸,定定地望着罗明晗启唇道:“是,我爹爹找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在罗明晗耳中却不亚于一个平地惊雷,她都结巴了起来,“真,真的啊?” 谢屿点点头,牵起她的手,简单解释道:“外头那些站着的都是豫亲王府的人,你不用害怕。” 罗明晗怔怔望向外头,哪怕已经提前知道了,但这会由谢屿亲口说出来,还是免不了震惊。她听见自己弱弱的声音:“你爹爹是王爷啊?” 谢屿盯着她又点头,像是有一些担心她一时无法接受似的,揉了几下她的掌心,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 这样大的事儿,任谁都是不敢相信的。 可下一瞬,罗明晗就蹦跳起来搂住了谢屿的脖颈,她像只小兔子似的,仰着脸蛋欢欢喜喜地问道:“那你就是王爷的儿子啦?” 谢屿倒被这反应给意外到了,微微后仰了些,小心不让罗明晗撞到自己脸上了,一面回答了一声“是”。 一听了这话,罗明晗心中更涨了起来,又轻盈又松快,她搂着谢屿的脖子用了点力,好让自己的脸能蹭到颈窝处,闷在那里左右上下蹭了蹭,简直欢喜得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她没有想到这一切竟然能这么顺利,而豫亲王行动又这么迅速,只短短几日就已经能够找上门来了。况且听谢屿那意思,父子二人已经说开了话,没什么意外了。 她垫着脚挂在谢屿的身上手舞足蹈,好几次嘴唇都轻轻擦过谢屿的肌肤,谢屿双手虚虚环在她的腰侧怕她摔倒,同时是当真没想到罗明晗会这样的高兴。 罗明晗的唇瓣又一次贴在了谢屿的下颌处,谢屿再次起了些战栗,酥酥麻麻的感觉传遍了全身,他忽而也想将脑袋埋在罗明晗的耳鬓边这样蹭一蹭。 只尚且残存了一点理智,知道现在不是亲密的时刻,他扯着罗明晗的手臂拉开了点距离,对她温声道:“他要见你。” 罗明晗不跳了也不蹭了,葱白指尖则是难以置信地对着自己,眉头挑起讶然道:“见我?现在吗?” “自然是现在,走吧。”谢屿替她理了理散乱着的额角发丝,就要牵着她往外走。 罗明晗完全没想到,这么忽然的情况之下就要去见豫亲王了,她还以为至少是在一个比较正式的场合,或者那时谢屿已经认祖归宗了。但真一点没料到,就是现在,自己也没做什么准备。 她低头左右瞧了瞧,略微整理了一番仪容,就满心欣喜地随着谢屿一同去了东厢房。 45. 第 45 章 豫亲王已经等了好一会了,他伸了伸脑袋,朝那静悄悄的屋子看了一眼,一盏暗暗的烛光,似乎映着二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形。片刻后,正屋的门被打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豫亲王坐直了身子,状似好整以暇地喝起了面前的茶水来。 谢屿领着罗明晗过来了,一见到人,罗明晗就极其乖巧恬静地走上前去行了个礼。豫亲王打量了她几眼,完全没察觉到那日在王府的湖心亭已经见过了,只觉得她模样确实很不错,看着温柔懂事,和谢屿也相配,就是出身太差了些。 豫亲王叫她起身,客套地问了几句,无非就是年岁籍贯,再有来到盛京可习惯之类的。他已然知晓了罗明晗的身份,这会并不是想多了解了解这个儿媳,只是看在谢屿的面子上,装作关心而已。 但罗明晗并没有察觉出来,她早已经被这巨大的好消息给冲击得晕晕乎乎了,此刻弯着眉眼嘴角带笑,心情极好轻言细语地一一回答着豫亲王的问话。 她一派纯真可爱,眼眸明亮清澈,是个心思简单的年轻女子。倒莫名得让豫亲王生出了些许不好意思来,自己在心中对她有嫌弃有算计,而她看上去还挺尊崇敬爱自己这个长辈的。 轻咳了两声,豫亲王不再接着问下去了,他站起身来,“今日太晚了,明儿我派人来接你们,咱们一家人必得要在一起好好聚一聚。” 这下是真该要走了,戌时下面的心腹过来禀告说是确认了谢屿的身份,豫亲王半点没耽误就赶了过来,聊了这么久,亥时都已过半了。 谢屿和罗明晗一齐将豫亲王送到了院子门外,见一群人护卫着他出了巷子,才回转身将门重新拴上。 躺在变得冰凉的被窝里,二人都没有什么睡意。得知了这么大的一桩事情,这心情复杂得难以言明。罗明晗翻来覆去好一会之后,将身子拱成一团凑到谢屿的耳边,眨着清醒的眼睛问他:“我能不能写信把这事告诉给爹爹妹妹啊?” 实在是太想找个人倾诉一下了,内心的喜悦憋不住,简直就要喷涌而出了。 谢屿沉吟了一会,谨慎着道:“只叫他们两个先不要告诉旁人就是了。”毕竟事情也还没有尘埃落定,他不想叫太多不相干的人知道,免得麻烦。 得了允许,罗明晗登时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兴冲冲地就开始铺纸研磨,当下就要写信。 谢屿也彻底没了睡意,起身和罗明晗一样,决定把这件事情写下来,寄回到贺家去。或许能从阿婆那里,知道当年更多的细节。 第二日,豫亲王府果然就来了人,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管家,他弓着腰身闪着泪花,是来请谢屿回王府的。 罗明晗不在家中,虽然她是想立即搬到王府去吃香喝辣,但崔记那儿也没请假,而且豫亲王也还没有正式认下谢屿。想来还要再等一段时日,那就先继续干着,也不急于这一时。 这位管家姓于,从豫亲王幼时便在他身边伺候,是府里的老人了。他一边引着谢屿往王府中堂走去,一边还在喋喋不休,其实他已经说了一路了,但看着和王爷这么像的小主子,他激动的心情不比豫亲王少半分。 倒是谢屿一直显得更沉稳些,哪怕他从一个小地方忽而成为了豫王府的主子,哪怕他见到了这儿的雕梁画栋的各式建筑,也没有表现得喜形于色失了分寸。但正是这样,陆陆续续得到了消息的王府众人,更加不敢小瞧他。 豫亲王早就推掉了各项事宜,特意陪着谢屿在王府各处之中停停走走。这偌大的王府,不知有多少间院子和房屋,每一处的景色各不相同。这以后便是谢屿的家,豫亲王想叫他多亲近些。 陈娘子在慎之堂里住着,今儿一大早她便也得了消息,现在又有许多下面的人来汇报王爷的动静,这下子她算是彻底确认了,王爷竟然真的将人找了回来。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贵妃榻上,怔怔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旁的大丫鬟弯着腰低声劝慰道:“娘子不用担心,这找回来的是个郎君,碍不着你和王爷之间的。” 陈娘子回过神来垂下首绞着自己手中的帕子,幽幽道:“我还以为,他永远也找不着人呢。” 这么多年看着豫亲王费尽心力去找另一个石沉大海的女人,虽然有时见他失落失望,也不忍心,但若就自己的私心来说,陈娘子希望他永远也找不到那人。 或许再过几年,王爷就彻底死了心不再找了,却没想到这一次这么轻松的就找到了。 既然王爷已经将他的儿子领了回来,那么那个女人也要搬回王府来,不也是迟早的事情吗? 陈娘子心烦意乱,她起了身,恹恹地向身边人吩咐,“走吧,既然如此,咱们就去见一见。” 豫亲王和谢屿正在王府花园一处凉亭里品茶歇息,远远的,陈娘子便瞧见了人影。她微微侧着身子打量了片刻,觉得这位郎君模样气质倒是好,不愧 是王爷的儿子。 有丫鬟来通传陈娘子到了,豫亲王便颔首,又转过头对着谢屿道:“正好,也叫你认认人。” 说罢,陈娘子就提着裙摆上了台阶,她已然调整好了心态,望向谢屿时,便在心底叹道王爷年轻时应当便就是这幅模样吧,可惜自己是无缘见到。 这心思只是一瞬的,而后立时露出得体大方的笑容来。 豫亲王笑呵呵地介绍:“这位便是你的义姐。”谢屿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陈娘子面上笑脸虽然僵了一刻,但也回了一礼。 谢屿并不意外,方才豫亲王早已说了这王府中的许多事情,其中自然包括就住在慎之院的陈娘子。 “那时我久久寻不到你娘,有人便献策道不如去请教呈南寺的惠通大师,看看有什么法子。我当即动身去了,谁知道惠通大师只道,要多尽善事,必会有福报。” “听到这话我哪里会信,听着就像是骗人的,好好同惠通大师说了说。”豫亲王笑着将“好好”二字着重说了,“他又补充说,要在幼子之事上多做善事。” 回忆着这往事,豫亲王感慨万分。那时候他骑着马日夜跑了三天才找到惠通大师,一听什么多做善事的废话,火气便上了头。 “我本是将他的话没放在心上,却没料到回京的路上竟然就捡到了个躺在路边奄奄一息的孩童,若是以往我定不会费太多心思,将她交给下面人去照顾便是了,但听了惠通的话,到底是信了,就将她一直养在身边。” 那之后,豫亲王也出了不少钱,在京中各地都建了育婴堂,凡是那等孤儿弃儿,一应都好好养育了起来。 只这众多孩童之中唯有陈娘子是养在王府中的,就是为了当日豫亲王见了惠通大师后,出了门就立刻捡到她的缘分。而这等离奇的事情,豫亲王难免信了,若是将她好好养在身边,或许当真会心想事成的那一天。 两人相差十来岁,若说是父女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二人终究不是,养在王府中还是要避嫌的。豫亲王便认她做了义女,她却执拗地不肯入宗谱,不肯冠以国姓,定要旁人叫她陈娘子。念她记挂父母血脉亲缘,豫亲王于这些事情上并没有强求。 “陈娘子便是那女童,如今她早已及笄到了婚嫁的年纪,却迟迟不愿意嫁人。”豫亲王斟了一杯茶,推到了谢屿面前,转而又说起了旁的事情来,显然他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以为是陈娘子太过于挑剔罢了。 46. 第 46 章 两人互相见过了礼,唤了称呼,便各自坐下了。闲聊过几句之后,陈娘子终究是按捺不住试探对着谢屿问起,“不知道何时会接你阿娘过来?” 闻言豫亲王和谢屿一时皆是语塞,竟找不到话来说,旁边的于管家立时极有眼力见地走上前来三言两语解释了清楚。 陈娘子这才知道原来谢屿的娘早就已经去世了,她愣了片刻没反应过来,而后心底里涌出巨大的欣喜将她全然淹没。 若是那女子早就死了,那王爷以后再也不用惦记着她了。她想笑,也知道这场合在这二人面前不能,但嘴角很难压住。 陈娘子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狠狠憋着,但面颊还是没忍住抽搐了两下,显得神情有点怪异。豫亲王没留意,倒叫谢屿看见了,他心中不由得起了疑心。 用过了午饭,谢屿便坚持要回家去温书。豫亲王本就叫他不必再下场参加春闱了,但谢屿却不肯如此,因而只得随他去了,嘱咐道明日再派人去接他去入宫觐见圣上。 回到南元巷的家中,念了半日的书,日头缓缓西落,罗明晗也回了家。 谢屿已经在做饭了,罗明晗也买了不少卤鹅和果酒,昨儿兴奋得一夜没睡,早就说好了今儿要好好庆祝一番。 虽然谢屿和他的亲爹相认,按理说是要在豫王府里操办起来,但豫王爷说,他得先进宫禀告皇上,再有礼部的人操持各项事宜,等到这些一一办完,估计还得需要一段时日,等可以昭告天下了,一家子人再庆贺也来得及。 因而今日只有夫妻二人简单先庆贺一下。 罗明晗喝了几盏果酒已是晕晕乎乎,脸颊上泛起两团酡红来。她捧着谢屿的脸蛋,当真是不敢相信,谢屿就是豫亲王的儿子,而两人就这么顺利地相认了。 那个梦果然是真的,谢屿真的会绯衣官袍出入恭敬,成了万人尊敬的皇亲国戚了。 想到这儿,她歪着脑袋掩唇嘿嘿偷笑了两声,幸好之前就对谢屿有了救命之恩,这下子,自己的荣华富贵也就有了着落。 谢屿垂着眸看着侧靠在自己胸口的罗明晗,从昨晚到现在,她已经这般好几回了,莫不是高兴傻了吧。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肉,又转而将自己的整个手掌敷了上去。罗明晗则仰起头来,迷蒙的眼神透露着嗔怪:“疼。” 谢屿看着在怀中的人,娇憨可爱暖玉生香,心下意动了起来。原先他是打算等到过了省试再和罗明晗坦诚,可如今他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想告诉罗明晗,是不是想和他做真正的夫妻,不只是像现在这般只是住一个屋檐下而已,他想二人能真正的心意相知相通。 好似有许多话想说,一时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谢屿喉咙咽了咽,抚着罗明晗脸颊叫了她的名字一声。 罗明晗却溢出了几声呜咽哼唧,谢屿顿感不妙,捏着下巴将她的头颅轻抬了起来,果然见她双眸闭着睡得正酣。 谢屿不甘心地晃了晃,罗明晗便抖动了两下长睫和腮边肉,却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或是喝了酒的缘故,罗明晗的两唇殷红莹润,随着谢屿的晃动微微张开了唇瓣露出了里头的粉嫩舌尖,偏她此时如此乖巧地睡在谢屿怀中。此时室内寂静无声,偶有灯花炸开的轻微声响,谢屿低下头轻柔地啄了一下。 浅尝辄止的一下,谢屿觉得她的唇柔软得像是天边缀着的云朵一般,却又带着她常有的那股茉莉花的香味,丝丝缕缕沁入了心肺之中。谢屿眼底里翻涌过暗色的欲念,又一次地将它抑了下去。 这动作并没有让罗明晗醒来,依旧睡得香甜,谢屿俯身将她抱起,放进了里屋的床榻上。 站在脚踏边望着没心没肺陷入睡梦中的罗明晗,谢屿叹口气到底是无奈地笑了。今日的时机不好,等到来日入了王府,再与她细谈。 …… 第二日一大早的,于管家又乘着马车过来了,昨儿豫亲王已上了奏折向圣上启禀了此事,所以今日得按照时辰入宫拜见。想着谢屿没进过工怕他失了礼仪,豫亲王难免有些忧心。 好在一番梳洗装扮之后,谢屿比平日里更添清冽气度。豫亲王频频颔首,心中很是满意。 本以为谢屿是乡野长大难免粗俗短视,如今骤然得了富贵,怕不是会失了分寸体面。但如今看来,实在是过于担忧了。 进了宫门便要下马车步行,由一大监引着,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启明殿。 当今圣上便是当年执意留下来守卫盛京的太子,是豫亲王的二哥。两人虽不是一母同胞,但自幼时起就兄友弟恭,又有那两年并肩作战同仇敌忾的经历,这关系自然更密切了。 豫亲 王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找的人,圣上一早知晓,也曾派了许多兵力去帮忙。但那时各地都乱,天灾人祸的,要找一个女子着实不易,渐渐的圣上早就不抱希望了。 前几年豫亲王生了场重病引起了旧疾,休养好之后又忙于此事,圣上原本还气恼他太过沉溺于儿女情长,却没想到,这一回当真是叫他找到了。 两人入殿的时候,圣上还伏在案前批阅奏折,听见大监通传,他抬头看去,只见来人仪表堂堂风姿不俗,眉眼间与豫亲王有七八分相似,当即便抚掌大笑起来。 “好好好,这下子可叫三弟圆了心愿了。”因笑得开怀,反而猛咳了好几声,一旁的宫女赶忙递了参汤过去。 谢屿躬身行礼,神情稳重不卑不亢,举止得体对答入流,圣上便对这个多年未见的侄子又多了几分好感。 三人聊话了许久,午后谢屿再出宫时,已领了不少赏赐,满满当当装了三辆马车,跟在豫王府的车架后面。 皇宫中的消息向来是被无数人盯着的,不过当晚,豫亲王疑似寻回亲生儿子的事情就已经差不多传遍了京中的各座府中。 豫亲王本也就没想瞒着,这样大的喜事,他心情正好,三五不时就想将谢屿接到王府中闲聊。若不是礼部那边动作太慢,他早就想让谢屿搬到王府中。 只是春闱已近在眉睫,只剩下小半个月,谢屿不愿意太过浪费时间,因而只是偶尔才会去。 这一日,闲来无事的豫亲王干脆去了南元巷,谢屿不来,他去总行了吧。 东厢房那间小屋子逼仄得很,第一回来的时候豫亲王没在意这些,这一回他皱着眉环视了一圈,视线又落在坐在窗前书桌的谢屿背影上,开口道:“你本不用如此的,要我说,这春闱不去也罢。” 等到谢屿正式认祖归宗之后,豫亲王就打算写道封他为世子的折子,成了世子百年之后袭爵,已是一辈子平安富贵,还要参加那春闱做什么。 而且,有一点担忧豫亲王没好意思说。如今大多数消息灵通的人家早已知晓谢屿的身份,到时候若说落个同进士或者排名垫底,怕他被人嬉笑。 其实豫亲王压根没想着谢屿的实力如何,只想着他年纪轻轻又是第一次入春闱,能考中的几率不高。 但谢屿苦读这么多年,自然不肯轻易放弃。 47. 第 47 章 见谢屿不答话,依旧伏在书桌前,豫亲王叹了口气,坐下来慢悠悠地喝了两盏茶水,又闲不下来地去院子里逛了几圈。 这院子虽小,但布置得倒温馨可爱,一看就是被主人好好收拾过的。这肯定是罗明晗操持的,豫亲王知道她还在外头铺子里做工,想到她虽然长相娇俏,但没想到竟也这般贤惠持家。 只是,罗明晗的家世终究是配不上谢屿的。 豫亲王踱步回了东厢房,坐下来试探着对谢屿道:“你与明晗那孩子如何?” 听到罗明晗的名字,谢屿将手中的毛笔搁了下来,回头定定看着豫亲王。 谢屿这孩子虽然年轻,但却莫名气势大得很,被他这么一看,豫亲王都觉得是不是心中所想的已经被他知道了。 “那我就和你实话实说,她是个小门小户出生的,你现在或许不明白。但你成了豫王府的世子,出入的都是各种世家贵族结交的都是皇亲国戚,那时候你便知道她和那些从小被好好教养的女子有和区别了。” “那些女子会烹茶制香插花作画,又能主持中馈御下有方,到时她若真成了世子妃,恐怕承担不起这些事宜。” “你要是当真喜欢她,叫她做个妾室也是极好的,既能保她受你庇护,你们二人也能照常相处——” 豫亲王的长篇大论还没有说完,谢屿当即就已冷笑出声,“照常相处?”就算罗明晗看在世子的身份上忍了下来,他也不愿意看见罗明晗给别的女子端茶打扇,一辈子做小伏低侍奉着她。只要想想这一幕,谢屿就已经感觉到一阵气闷,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罗明晗了。 “此事不必再提了,我不会答应的。”谢屿说完这一句,又转过了身,豫亲王看不到他的神情,但这话说得笃定。 竟这般坚持?豫亲王一时有些意外,也只好暂时妥协下来,“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也在心里想想有没有几分道理。” 豫亲王和谢屿谈话的这段时间,罗明晗也正在崔记金银楼里和崔掌柜谈话,只不过二人聊的自然是关于生意场上的。 崔掌柜虽然不如那些贵人们消息灵通,但她是做金银生意的,也能接触到许多贵妇人闺阁小姐们,因而豫亲王之事也多少听说了一点。 她有心多打听了几句,隐隐约约就知道了这人就是罗明晗的夫君,还不待她对着罗明晗旁敲侧击几句,罗明晗自己就说出来了。 罗明晗也不是为了炫耀想要受人追捧,这事儿她现在这会只对着崔掌柜说了。两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当即就察觉出了这里面的商机。 谢屿成了豫亲王的世子,那罗明晗的身份也就不同了,这样的话她戴的各式钗环头面也极有可能掀起一阵风潮。崔掌柜要赚钱,罗明晗要扬名为日后铺路,两人重新定下分红开始合作。 所以这几日,罗明晗常常待在崔掌柜的房中,两人一起埋头研究起崔记中的款式来,新设计的花样也一一考虑进去。时常一待就是一整日,比从前还要忙了许多。 这日,两人看了半晌,都觉得眼中酸涩脑子也木了,便停下来喝饮子吃点心闲聊一会。 门外有小丫鬟敲门,她还没说是什么事儿,崔掌柜便隔着门道:“若还是那人,就不用来说了。” 罗明晗知道这还是她头一回来崔记时那闹事的那位郎君,他隔三差五便来这里,一坐就是一下午,要等崔掌柜见他。不过崔掌柜从不见他,他每回走时就一掷千金买下店里不少货。 罗明晗知道这应当是崔掌柜的追求者,听闻此言忍不住戏谑着瞄了她几眼,崔掌柜不自在地扭过了身子,忙找了个话题,“你这几日天天在我这儿不要紧吧?就快春闱了,你怎么不回去照料着。” 做了那个梦之后,罗明晗压根一丝都不担心谢屿,再说如今他都是豫亲王的儿子了,日后的前程再差能差到哪里去。 而且,罗明晗也不明白为什么谢屿还要在下场,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因而她只是无所谓地摇摇头,并不答话。 又是傍晚时分,罗明晗才终于回家去,这几日回得比较晚,暮色沉沉就快要完全暗下来了。 到了院子里,饭菜都还在灶上热着,只是谢屿不在厨房。罗明晗掀开盖子瞧了瞧,回头望向东厢房,心下有些奇怪,往日谢屿都会等自己一起用饭的啊。 进了东厢房里,谢屿坐在桌前点着盏烛台在温习功课,听见动静头也没有抬起来。 罗明晗觉得他今日好像哪里有一点点不一样,她走到近前去,弯下腰伸出手摸了摸谢屿的额头。 罗明晗又摸了摸自己的,嘀咕道:“没发热啊?” 谢屿依旧没说话,虽然他这个人本就不是爱说话的性子,那他都好久没这么冷淡冷漠过了,特别是两人上京以后。 罗明晗又要伸手再去摸一遍他的额头,谢屿轻轻偏过头去,斜望着她。 “怎么了?”罗明晗手悬在半空中,脑子里想了一通最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但一切正常,实在不懂谢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谢屿不说话,垂着头仍要看书。罗明晗见状,干脆走到他身侧硬挤到他的腿上与他面对面坐着,逼着他不得不看着自己。 谢屿的手下意识就要搂着罗明晗的后背,伸到一半又想起来,便又重新搁在书桌上,手指屈起轻轻敲了几下。 罗明晗眨眨眼睛望着他,好半晌,谢屿才道:“你知不知道过两日便是春闱了?” 这自然知道啊,三年一次的春闱可是京中的大事件,从上至下哪个人能不知道,罗明晗乖巧地点点头,然后就等着下文。 谢屿见她这模样,便知道她没心没肺还是丝毫不紧张,心中难免闷着一股气。 罗明晗后知后觉起来,她想到了在宁州城时要乡试的前一段时间,谢屿也是紧张得夜里睡不着觉。如今要春闱了,这比乡试更艰难也更重要,他这几日不高兴闹些脾气想来也是正常的。 想了想,罗明晗窝到他的怀中,脑袋靠在他的耳边,双手搂在他的肩膀后面,将他整个抱住。而后想着平日里安抚小白猫的姿势,又伸出手一下一下顺着毛抚摸着谢屿的后脑勺。 谢屿的气稍稍消了些,但罗明晗这几日忙得不着家,像是把他完全抛之脑后,想到这儿他反手捉住了罗明晗正在来回摩挲的手腕,“把我当小白呢?” 罗明晗讪讪一笑,被看出来了,她顺势靠在谢屿的左肩上,随口安慰道:“你也不用太过于紧张,若你只发挥出一半的功力,估摸就能金榜题名了。” 谢屿虽仍是板着脸,但眼角眉梢比方才温和了不少,他向下觑了她一眼,答道:“你倒是大言不惭。” 在罗明晗的视角,她当真不理解谢屿为什么要紧张,况且现在又知道了自己亲爹就是堂堂豫亲王。 这些疑惑不光是豫亲王和罗明晗有,旁的人也常常打趣,叫他别费着心力了,考上了也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只是,谢屿想着幼时他端端正正捧着书本在看,娘亲总是在一旁用那种慈爱欢喜的眼神望着他。虽然她不曾说过什么,但谢屿知道娘亲是喜欢他念书的样子,若是知道他能考中,泉下有知心中也熨帖。 罗明晗听罢,总算明了他为何对科考这件事儿这么执着这么刻苦了,她将自己的脸在谢屿脸上蹭了几下,在他耳边放轻了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秘密似的:“你放心吧,我一早就知道你肯定会考上了。” 罗明晗呼出的气息喷在谢屿耳边有些痒,他忍住那股像是羽毛轻轻撇过的感觉,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