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拥有老婆的正确做法》 1、第 1 章 年知月刚挂电话,就头疼地捏了下眉心,深深叹口气。 眉心还没舒展开一点,养母的消息追过来—— 【阿月,我们养你那么多年,这么些年,只要你开口,从没短缺过你一分,现在家里有难,你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年知月也知道,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养父母,他没有办法拥有那么好的生活,也不会有现在的他。 只是这缺口可是六千万。 六千万,即便他手上现在这个大本子真能谈出高价,这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账,更到不了六千万啊。 年知月看了看自己几张卡的余额,让养母先给自己一个卡号:【我手里还有几十万活钱,我先借给你,你想办法顶一下。】 年知月发完,又忍不住补了句:【你要实在顶不住,干脆报警让警察去抓了那伙人,这样就不用还那么多了。】 其实发完,年知月就预料到养母会说什么,所以看到长语音时,年知月都懒得点开,想也知道是那套他养父也会坐牢、他妹妹年纪还小如何如何的话。 年知月把手机丢到一旁,拿起笔看着本子上的密密麻麻的设定,安静几秒后,被烦心到写不下去,还是重新拿起手机。 还在想怎么解决的年知月,瞥到养母又发来文字消息,里头含了一个名字。 年知月的发小,梁养浩。 年知月和他从幼儿园认识,一直到高中都是一个学校,后来梁养浩出国镀金,年知月就和他联系少了,但梁养浩每次回国还会找他玩。 这位是实打实的公子哥,六千万,对他只是一张卡上的余额。只是…年家生意出问题,他们这小圈子的人都知道,年诚兴背上赌债,估计也不是秘密,梁养浩不一定会借。 反正换他他就不会借。 年知月安静几秒,最后想到自己幼时,姚皖俪搂着他,哄他睡觉的情形,呼出口气。 有些债真不是生活费掰开一笔笔算清楚了,还完就结束了。 也许其他人可以,但年知月做不到。 他总需要更多的理由去割舍过去那些温情的记忆。 就当是最后一次,就算梁养浩会拒绝也没关系。年知月很清楚自己这一问,其实不过是求自己心安。 所以年知月拨了梁养浩的电话。 “…知月?”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梁养浩含笑的声音和那头的热闹传来,年知月猜他应该在什么聚会上。 年知月开口:“我有事想跟你说。” 梁养浩就说:“那见面说吧。” 他报了一个地址给年知月,是一家温泉酒店,也是个俱乐部,梁养浩总是喜欢在那边玩。年知月也去过几次,他不太喜欢梁养浩那帮朋友,后来每次梁养浩约他去那边玩,他都拒绝了。 年知月没有多想,点头说好。 反正不问一句,他也没心情继续创作。总要有一个答案和结果,回了姚皖俪。 要是姚皖俪到时候还找他…… 年知月沉默了会儿,心说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年知月换上出门的衣服,因为梁养浩约的时间是三个小时后,所以年知月再吃过晚饭,才下楼开车,出发。 年知月到温泉酒店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服务生认识年知月,接过年知月的车钥匙帮年知月泊车,另外还有人带年知月去找梁养浩。 年知月以为梁养浩让他三小时后来,是三小时后他们这边就散场了,没想到服务生直接带他进入了热闹到让人额角发疼的大包厢里,门还没开,年知月就已经听到了声浪,更别说门一开,喝酒喝嗨了的,抱着在沙发上乱啃的男男女女就映入眼帘,年知月皱紧了眉。 偏偏梁养浩还没看见他,这个发小荒唐也不是一两天了,年知月有时候常常不明白,梁养浩少时也不长这样,怎么出国一趟就变成这样了。 年知月走过去,梁养浩这才注意到了他似的,开口说:“噢,知月你来啦,坐!” 年知月不想扯着嗓子大喊,打字给他看:“我们换个地方说事。” 梁养浩稍顿,看了一下四周若有若无都在注意这边的人,想了想,到底还是答应了年知月。 年知月的性格,他要是说在这里说,恐怕会直接走。 所以两人换到了旁边的包厢里。 哪怕换了房间,隔壁的浪潮依旧隐隐约约,太吵了。 年知月无意识地蹙着眉,也没有注意到梁养浩在他身上流连的目光。 从小到大,年知月就长得特别漂亮。这也是姚皖俪一眼相中他,收养他的原因。 没有人不喜欢漂亮的事物。 年知月说话向来直接:“阿浩,我父母家里出了点事,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借他们六千万…或者你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够帮他们?” 年知月不擅长做生意,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拯救,所以他觉得这个事问好朋友应该也是没问题的。哪怕年知月其实也觉得提这个事有点局促尴尬,可他想不到还能怎么问了。 可是梁养浩望着年知月,看他那双总是干净到好像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事都很简单的眼睛,忽然就笑了:“知月,这可是六千万。” 梁养浩盯着年知月,目光赤.裸:“你觉得,你凭什么让我借给他们六千万呢?” 年知月拧起眉,眸光已经有几分冷了:“你什么意思?” 梁养浩有点贪婪地扫过年知月的身体:“你身上对我来说能值六千万的,也就只有你这个人了吧?” 年知月不是脑残,他瞬间就明白了梁养浩的意思。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昔日的好友,气到第一时间根本说不出来话。 梁养浩就是在这个时候想要上手,年知月本能地猛地将他的手打飞,然后转头就要走。 梁养浩的脾气也是这个时候上来,又喊住年知月:“年知月!” 他不敢相信年知月就连这个时候都这么傲:“你他妈以为你还是年家的少爷啊!现在谁不知道你是年家收养的一个野种!你傲什么傲!?要不是年家,你他妈现在早不知道被人卖到哪里卖屁.股了!你要是当过鸭子老子碰你一下都嫌脏!你现在也就是干净才特么值……” 梁养浩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年知月顺手抄起墙上的话筒走过来,速度快得愤怒大骂的梁养浩根本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被年知月砸了一下! 年知月看着眼冒金星倒地的梁养浩,随手把话筒一丢,居高临下地望着梁养浩:“……” 算了,不想跟畜生说话。 年知月再转头时,就听见梁养浩最后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你是谁……觉得如果你去问江独要六千万他会跟你说什么?” 年知月一顿,皱起眉。 他不明白梁养浩为什么突然提到江独,他和江独,从初中后就再也没有过任何交集了。 年知月不知道这傻逼发什么疯,反正他是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多待一秒他都觉得自己的肺部被污染了。 年知月推开门,因为到底还是气在头上,开门迈出去没注意到,直接跟对面来人撞了个满怀。 结实的身躯,撞得年知月吃痛,还没反应过来,就先被人搂住。 宽大结实的手扣住了年知月的腰,死死的,年知月被撞得有点晕乎,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先抬头对上了一张刚刚还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脸。 江独。 年知月:“……?” 就这么巧? 骤然瞥见江独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厌世脸,年知月一下子都忘了刚才梁养浩狗叫了什么,下意识地就想要退开,但自动回关的门导致年知月被困在了江独的怀中,江独的手背压着门,结实高大的身躯几乎要将年知月藏住。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年知月拧起眉,觉察到江独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抖? 年知月懒得多想,以为是自己撞到的原因:“抱歉…麻烦你松手。” “……你打了他。”江独刚才用眼尾的余光瞥见了包厢内的一时间站不起来的梁养浩的情形,一边慢慢撤回手握成拳,一边低头看着年知月,用自己的视线将年知月困住,“以他的性格,会报警纠缠你让你负责。” 年知月:“……” 早知道刚才就再多来两下了,这样被喊警察也没那么亏。 可江独淡淡问他:“需要我帮忙吗?” 年知月不想在这吵得他耳朵疼的地方多待。他不知道江独怎么愿意帮他,但从梁养浩口中可以隐约窥见,他们好像杠上了:“随你。” 年知月转身就要走,但江独动动脚,挡住他的路,低头放缓了声音说:“年知月,我不是只指这件事。” 年知月一停,想到梁养浩刚才说的话,气笑了。 他扯起嘴角,仰头望着高他一个头的江独,眼里全是讥嘲:“怎么?江老板也想包我,全了自己年少时未完的梦?” 年知月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没想到一个两个的……啧。有病吗?男人有什么好睡的? 江独望着浑身带刺的年知月,就知道梁养浩刚才说什么了。江独目光始终没变,只有眼睫很轻地动了下后,江独低声说:“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可以吗?” 年知月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要走,然后他又被人喊住:“年知月。” 江独的声音不大,但和梁养浩说出来的话不一样:“你放不下姚皖俪和你妹妹,你总会想办法帮她们,我们谈一下,你不会吃亏的。” 年知月停在那,背对着江独,闭上眼睛,呼出口气,理性回归了一点。 江独说得对。 他没有办法放任姚皖俪和年好好不管,姚皖俪真心实意爱过他,年好好每次都会把她认为最好吃的东西留给他。畜生的是那个男人,和她们母女俩没有关系。 年知月回头看向江独:“去哪?” 江独往前一步,和他并肩:“换个地方。” 年知月就没说什么,跟上了江独。 转过转角,有个守在梁养浩之前大包厢门口的男人,看上去和这里格格不入,虽然穿着休闲装,但透着干练的文秘风格,也确实是江独的助理。 江独示意:“你解决。” 助理点点头:“好的老板。” 年知月懒得问他解决什么,也没心思管。他瞥了眼江独,江独也穿着很简单的休闲装,看不出什么花花公子的气质,也不知道来这儿是干嘛的。 当然也有可能穿得一本正经来玩…反正这些人都烂透了,没什么区别。 年知月上了江独的车,江独亲自开车,年知月不好坐后座,礼貌性地坐在了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他其实还是有一点难过的,和梁养浩那么多年朋友,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梁养浩那看到这样一副嘴脸。 人真善变。 车子没开多久,便驶入了一家私人小庄园,不太像是玩什么的地方,空气中带着很清爽的茶香,年知月伸手,把车窗降下来了一些,任由风将茶香送进来。 茶庄? 年知月皱皱眉,看了江独一眼。 到底要聊什么还弄得这么正式? 整个茶庄今天不对外营业,江独的车子停进来后,茶庄空空如也,只有穿着中式服饰的服务生默默上前做该做的事。 年知月跟着江独走到一个小庭院里,走过池子上的小桥,进入半开放的凉亭中。 清雅的香似乎是提前烧起来,淡淡的味道,混在水汽中,是刚好的份量。 其实年知月不太喝茶,但他也没想到,茶庄没上茶,而是上了糖水。 年知月:“……?” 来闻个茶香吗?你们有钱人真会玩。 年知月没什么胃口,他被梁养浩的话恶心得反胃,所以他没动糖水。只是半开放的环境,还有就在不远处的服务生,都让他多少有些放松,说话也缓和了一些:“江老板,有话就直说吧。” “……我可以帮你解决年家的事。”江独望着坐在红木椅上,被深色的环境衬得更白的年知月,有那么一刹那,会晃神觉得年知月是从池子里走出来的水神,“年家现在的情况,你借钱给年诚兴,他只会拿去□□,然后出现更大的窟窿。” 年知月稍抿唇,知道江独说得恐怕是对的:“……那你说怎么办?” 江独没说自己要怎么解决,只说:“姚皖俪和年好好需要换个环境生活,这对她们更好,你觉得呢?” 年知月犹豫了一下,点头:“嗯。” 年家是没有办法起势再回去的了,房地产行业彻底没落,靠房起家的企业垮了一个又一个,年家没抓住时代的进步,在这里继续待下去,恐怕对年好好未来的成长不好。 因为年好好要面临从千金小姐到普通人的局面,现在在这里,太多人认识她,她会承受很多。 江独:“那我会安排送她们去北方生活,找个慢一点的城市。” 年知月承认这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案,但有一个问题:“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江独看着年知月的眼睛,不躲不避,那双黢黑的眼眸,是深邃的,像是一潭深水,年知月不会知道里面有什么。 江独说:“一个机会。” 他低下头,是向年知月示弱的姿态,哪怕他的语气只是轻了几分,年知月也莫名听出了几分“求”的意味。 更何况,江独补充说—— “年知月,我只想求你能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 2、第 2 章 年知月:“……” 他有一刹那,好像回到了初三那年,因为各种原因大他们两岁却和他们读一级的江独,在放学后无人的教室里,低着头,声音很低地跟他说喜欢。 那个时候的江独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年知月是知道的,因为当时江独的处境太尴尬,私生子的身份压在他身上,不仅是这个“圈”,还有学校…他在社会上,几乎是社死的身份地位。 但江独还是与他说喜欢,鼓起勇气再背了个“同性恋”的标签,声音轻颤着,问他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那是年知月第一次知道同性恋,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招男的喜欢。 但比起厌恶和反感,他更多是看到了江独的真心,所以他抿着唇,尽量缓和、温和地拒绝了江独。 可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江独,一直到两年前,江独出国回来,一切天翻地覆。 年知月这两年听过江独好多传闻,他和梁养浩每次见面,梁养浩就极其厌恶抵触地说江独手段如何狠辣。 不仅是梁养浩,就连那些媒体,也是将江独多有手段写在明面上。 虽然不知道江独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他确实从当年那个长在角落里阴暗的蘑菇,变成了如今生意场上人人都得敬、惧的“江老板”了。 因此,年知月知道,如果江独只是年少时不得的遗憾,以他如今的性格和手段,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低着头与他说一句能不能给个机会。 年知月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江独还喜欢他。 一如当年的真心不变。 但年知月不明白。 这份不懂,让年知月忍不住问:“我要是拒绝呢?” 江独淡淡一笑:“我还是会帮你,我说的那些依旧不会变。” 年知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确实是他这两年听到的那个江独。 江独只要出手,别管年知月答不答应他的条件,这个人情年知月都欠下了。而年知月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那这就是一个大人情。 年知月都想不到要怎么还。 所以年知月沉默几秒后,问:“怎么算给你一个机会?” 江独似乎是思索了一下,才说:“和我约会二十次。” 年知月:“?” 你们做生意的人真会叫价啊。 “……十次。”年知月皱着眉,“而且不能有任何肢体接触。” 江独的食指点了点桌面,露出几分思索后,年知月其实脑子里都有点混乱的念头,在想也不是不可以再退一步……江独就颔首,说:“好。” 年知月松了一口气。 交易就这样谈下,年知月也没什么别的好说,他没碰面前的杯子,江独也没有让他喝糖水,而是要起身:“夜深了,我送你回家。” 年知月的车子,可以让俱乐部的人给他开回小区。 年知月没有拒绝。 他再度上了江独的车,拉上安全带时,没有注意到江独的手在输入导航时欲点又蜷曲着,收回了一点。 “你住哪?” 年知月报上地址。 一路上都很安静,年知月认识江独起,印象中江独就并非话多的人。而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偏着头,看郊区的一座座山在路灯下划过。 答应江独,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他做不到无视姚皖俪和年好好。年家这些年养他的钱他可以算清,但姚皖俪挑中他,给过他的母爱,还有年好好给他的感情,不是金钱能算清的。 如果不是她们,没有今天的他。 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和江独约会十次后就结束这一切…… 就把江独当成朋友一起出去玩好了。正好他最近没太多灵感,剧本卡了很久。 到地方后,年知月没着急下车,而是在江独开口后,先和江独互换了联系方式。 两人没说太多话,只是年知月下车的时候,还是弯下腰,跟江独说:“谢谢。” 江独喜欢他是江独的事。他确实在江独这儿得到了帮助,解决了他根本想不到办法解决的难题,不管有没有交易,年知月都想跟他说谢谢。 江独盯着年知月:“不用。” 他就这样看着年知月进入小区内,直到彻底看不见年知月了,才转弯上路。 江独回拨了他没接的电话,助理的声音在车内响起:“老板,我接到三少了。” “让他听电话。” “喂?” 江子叡有点不太高兴:“我正玩着呢,找我干嘛?” 江独淡淡:“南水项目,你想办法让梁养浩投。” 江子叡:“?” 他知道江独与梁养浩不对付,也知道江独多半要坑梁养浩,所以正要说梁养浩是他兄弟,而江独和他……江子叡刚要开嘲讽,江独就道:“你闯的祸我能给你摆平。” “哥。”江子叡毫不犹豫,“好二哥,你说,要让梁养浩投多少?” 江独的眸色是冷的,但语气听上去很平静,只是他说出来的话,完全就是判梁养浩死刑:“你能让他投多少,将决定我能为你摆平到什么程度。” 江子叡懂了,拍拍胸脯:“你放心,你可是我亲哥,我一定帮你办好!” 兄弟算什么!江独要是能帮他把股票弄回来,江独以后就是他爹!!! 江独开车回到了那个俱乐部,助理将年知月的车钥匙双手捧着递给江独,低声汇报梁养浩那边的情况。 江独提着手里的箱子,颔首:“你把我的车开回去。” 助理应声,江独坐上年知月的车,手机震了震,他拿出手机切换到另一个分身系统去看。 另一张卡接收到了很多新的照片和信息,最多的就是他和年知月一块儿离开、进入茶庄、在茶庄里、到小区门口…… 江独没存,因为他需要谨慎。 但他点开看着他和年知月站在一起的照片,低垂着眼帘,阒黑一片的眼眸中,看似没有丝毫情感,细品才能觉察到,那平静水面底下,是怎样的深渊。 是让人无法呼吸的海底。 江独打开了工具箱,亲手装上自己要装的东西。 . 年知月本来想回家冲凉就睡的,毕竟确实很晚了。 但擦着头发出来后,年知月又没有一点困意。他看着年好好给他发的消息,让他不要管,年知月叹气,给她回讯息。 【nzy:你才是不要管这些,好好学习,别想太多】 年知月发完后,那头好久没回话,一直显示输入中,最后年好好也只是发出了一句很简单的—— 【哥,对不起】 年知月想,你没有错,对不起的是那个男人。 但他没有发出去,因为那个男人是年好好的亲生父亲,年好好确实在他身上得到了很多的父爱…世上很多事就是这样没有办法。年好好十三岁的年纪夹在哥哥和父亲之间也承担了很多。 所以年知月不想再多说,年好好也懂事地明白,有些事最好彼此心知肚明就够了,不要说出来。 而同样的,他们也明白,年知月如果真的可以帮他们解决这一次危机,那就会是最后一次了。 年知月从此再也不欠他们任何东西。 年知月不讨厌姚皖俪和年好好,但他觉得他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比较好,对彼此的身心都会健康很多。 人要学会割舍,长痛不如短痛。 反正睡不着,年知月就把空调开低几度,收拾了一下屋子,将梁养浩送他的、梁养浩留在他这儿的东西全部清理了一遍,就连两人从小认识到大的合影都一起收拾打包。 年知月是准备直接丢掉的,寄还给梁养浩,肯定又是一通拉扯。 不过年知月在翻相册时,发现了一张他和江独同框的大合影。 那是初三的学校活动,他们班弄了诗朗诵,江独自然也会参加,江独就站在他后面。年知月已经不记得诗朗诵的内容是什么了,也不太记得那天有什么事。 让他停顿的,只是照片里,江独一直低着头在看他。 那时候的江独,又瘦又高,班上的人说他是病痨鬼,说他吸了,说他是瘦长鬼影…… 年知月还记得第一次见江独的模样。 突然转校过来的插班生,没有什么特别介绍,他一节体育课回来后,就看见新的桌椅在自己的座位后面,而江独捧着一本小学生看的课外阅读《四库全书》,很认真地在看。 当时梁养浩勾着他的脖子,将他带远了一点,一脸嫌弃厌恶地跟他说:“他就是江独。” 年知月见到江独的样子,比听到江独要晚。 他们几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早就听说过江家接了个私生子回来。梁养浩和几个富二代朋友很是反感厌恶,但年知月望着沉默、瘦骨嶙峋的江独,想的却是—— 真可怜。 所以年知月当时哦了一声后,甩开梁养浩的手,也没有和江独打招呼,直接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当时年知月和江独都没有说话,别人直接在班上说他是私生子,年知月也没有说什么。 小说般的情节并没有发生,年知月从来没有当着江独的面站出来帮江独说过一句话。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所以年知月并不知道,江独为什么会喜欢他。 而现在,年知月看着照片里的江独,还是将这张照片丢到了要丢弃的箱子里。 因为他的旁边,站着梁养浩。 3、第 3 章 江独收到年知月丢弃的物品照片时,只扫一眼,就知道都是和梁养浩相关的东西。 说不出有多高兴,因为梁养浩确确实实以好友的身份在年知月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年知月的世界里,曾经存留过这么多关于梁养浩的东西。 江独攥着手机,闭眼后再睁开,眸中冷色更浓。 江独没有着急联系年知月开始第一次约会,这反倒让年知月头两天有些心神不宁。 因为年知月想早点解决这份交易。 年知月也不是做事着急的性格,只是有目标在眼前,他就想尽快解决,尤其江独的风评……年知月不想和他纠缠过久、过多。 他也担心万一江独变卦,万一时间长了,江独不愿意放手。 他斗不过江独。 不过第三天江独还没联系,年知月反而开始慢慢放平心态随便了。 非要说,那就是年知月关注了一下财经新闻,发现江独还挺忙。 一直到第七天,年知月收到江独的讯息,问他明天有没有空。 年知月没什么可忙的,而且就算有事他也会想办法空出来,说到底,是他欠江独人情,他只想早点还完。 所以年知月回了有。 于是第二天上午,年知月吃过早饭后,就上了江独的车。 江独今天还是很简单的休闲服,浅灰色为主的色系,其实是年轻的配色,但也许是因为江独身上的气质,也许是因为他外界的那些传闻,所以总是会给人几分沉郁的压迫感。 年知月看着他,想到他初三时…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年知月瞥了一眼江独肌肉虬结,甚至显出青筋的手臂。 江独:“早。” 年知月稍顿:“……早。” 他直白地问江独:“我们去哪?” “你吃了早饭吗?” “嗯。” “那我们先去一个地方。” 江独没说是哪,年知月也就没问。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江独说话,也不知道问什么比较好,干脆就让车内冷下来。江独也没有要破冰的意思,一直到他们停到飞机场,年知月皱着眉,困惑地看了江独一眼。 江独没有解释,年知月就跟着下车,然后在机场vip的休息室里,见到了年好好和姚皖俪。 年知月稍愣,意识到了什么,又很轻地抿了下唇。年好好见了他很开心,眼眶立马就红了,跑过来扑在他怀里:“哥。” 年知月心软了刹那,摸摸她的脑袋,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跟年好好说:“你搬家后要是不适应,就先别复课,休息一段时间,再去学校读书。别想太多。” 年好好眼里含着泪花:“那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年知月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了有些局促的姚皖俪,也有点沉默。 不过没几秒,在广播的提示声中,姚皖俪低声说:“我们要去登机了。” 她走过来,还是抱了一下年知月,目光瞥见站在门口淡淡望着他们的江独时,微不可觉地瑟缩了一下,随后与年知月说:“你…照顾好自己。” 对不起。她想提醒年知月,但她不敢。她害怕她说了,她和年好好的生活会完蛋。 江独就是个疯子。 年知月不知道她的心理,他点头:“你们也是。” 很匆忙的一次会面,年知月目送着姚皖俪牵着年好好离开,闭眼缓了一下鼻尖刹那的酸涩,偏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江独时,沉默几秒。 江独主动开口:“我擅自做主,抱歉。” “……没有。”年知月知道他在说什么,低着头,不太习惯将自己的情绪外露,但他确实不怪江独,“谢谢。” 年知月在这几天也有犹豫过要不要送年好好和姚皖俪一程,虽然现在出行很方便,但南方到北方的距离,对于年知月一个没有离开过南方的人来说,是很遥远的。 而且他心知肚明,这一飞,除非偶遇,不然他们不会再见。 江独替他做了决断也好,至少他未来不会后悔没有见她们最后一面,不会去想她们怎么样了。 ——这匆匆的一面,足够年知月确定,年好好和姚皖俪可以挺过去。 上车后,江独打开手套箱,递给年知月一包大白兔:“他们说吃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年知月看着和江独格格不入的大白兔奶糖,没有拒绝,也没有再说谢谢。 他撕开包装,混着透明糖衣含住圆柱形的奶糖时,想到的是当年刚到年家。 他在小孩子最贪嘴的时候,一天一包大白兔,姚皖俪笑他以后也会变成大白兔。结果有一天,他吃大白兔把牙吃掉了,又疼又害怕,哭了好久,姚皖俪就抱着他,一边哄他,一边焦急地带他去看医生,反复确认是正常掉牙,没有事。 人生真的很奇妙。 年知月想。 短短半个月,他失去了发小,失去了母亲和妹妹。 年知月这种性格不算消极的人,在瞥见天空中的飞机时,在轰鸣的声音与嘴里甜腻的奶糖味中,在极其复杂的情感中,也难免去想—— 人生果然就是一座孤岛。 开出机场后,轰鸣声也走远了。 江独问年知月,中午想吃什么。 年知月没太多心思:“你安排吧。” 江独颔首,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 江独不觉得尴尬,也没有特意去破冰。他和年知月之间,大多数情况都是安静的。读书的时候就是这样。 两人是前后桌,但基本上没有过交流。因为他的身份尴尬,老师不喜欢他,直接将他丢到最后面,多出来的位置,连同桌都没有。但也因为他身份尴尬,老师知道班上学生有点欺负他,除了年知月,所以每一次,他都在年知月背后,他也连累年知月坐了一年倒数第二的位置。 但年知月从没和老师提出过意见。 年知月不是个话多的人,江独知道。即便和梁养浩他们一起玩的时候,年知月大多数时候是听,而不是说。 他坐在他前面的时候也是。 老师分卷子下来,有时候他们这一组会恰好少一张,应该是年知月跟他说,让他去讲台拿。 可年知月都是将卷子拍在他桌上,然后自己起身去拿试卷。而这样的“每一次”,是起源于第一次,那也是年知月第一次和他说话。 当时是数学试卷,少了一张,年知月皱着眉回头和他说:“少你的,你自己去拿。” 江独站起身,去拿试卷的时候,却被恶意的人绊了一下,差点摔跤,惹得全班哄堂大笑,老师也皱眉看他。 那之后,年知月就面无表情地把卷子拍他桌子上,自己上去拿试卷。 年知月不会跟他说什么,他们那一年,加起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每一句,每一次,江独都记得。 他记得年知月面无表情看他的样子,记得年知月看他被欺负时皱眉的样子,记得不耐烦地皱眉,却缓着语气和他说话。 记得那天他跟年知月表白,年知月无措,但不是说他恶心,而是怕他受到伤害般,低声温柔地与他说:“抱歉…我不会早恋。” 江独不至于觉得成年了年知月就会答应他,他知道那是年知月的礼貌,不想伤害他。 年知月是他见过最温柔的月光。 . 车在一家私厨里停下。 价格不菲的雅致装修,很漂亮的苏式园林风格。 年知月踏入其中时,目光自然被周围吸引走,没忍住拿手机拍照取景。 他拍了几张照片,录视频时,江独的身影就自然无法避免入镜。 年知月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江独侧首看了他一眼。 手机里骤然放大的脸,让年知月稍顿,按了暂停:“不能拍吗?” “没有。”江独说,“你随便,没什么规矩。” 年知月点点头。 两人在雅致的包间坐下后,年知月摸摸身下的旧式椅子,还挺喜欢这个环境的。梁养浩喊他,就喜欢去那种很热闹的地方玩,不会是这种地方。 甚至他们还抨击,说装x而已。 年知月抬眼,看向对面穿着简单的江独在洗茶,动作自然又优雅,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非凡人的气质。 他想,江独也是真的变了很多。 江独将一杯茶推到年知月面前时,因为还没到饭点,自然没有人上菜或菜单。江独的意思,也是先谈事。 他将安排都说与年知月听,简略却详尽,年知月听过后,也没什么问题,一点头,又是一声谢谢。 江独修长且筋骨分明的手指捏着那小小的茶杯,淡淡:“不用。” 两人又安静了会儿,江独开口说:“听说你现在在写剧本?” 年知月颔首:“嗯。” 他没有多说,不过年知月也难免想到自己刚想要做这一行时,身边人都不太支持。 但江独道:“很适合你。” 年知月的世界其实有很多东西,他的眼里也有很多东西。他是个很细腻的人,只是年知月习惯了沉默。他的环境让他是向内的,不会对外说话。 但这并不代表年知月没有表达欲。 江独:“我记得你初中开小差就在本子上写小说。” 年知月稍顿,瞬间想到当时被梁养浩发现时,一嗓子喊得全班都知道了的窘迫。他那个时候年纪小,只是有点尴尬,没有什么别的心情,现在站在不同的角度去看,就觉得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梁养浩就不太尊重他了。 不过现在去看从前小时候,很多事情都是时过境迁的批评,年知月也觉得没必要,所以他想起来了,也就只是想起来了,没有表露出太多情绪。 只不过年知月还想起了另一件事。 当时是江独直接撞了梁养浩一下,转移了梁养浩的注意力,年知月才拿回自己的本子。 年知月:“……” 他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很大一只的江独,没忍住说:“你变了很多。” 江独抬眼,似乎是很淡地笑了一下,又好像是年知月的错觉:“嗯,的确。” 江独确实心情变得很不错。 因为年知月能说出这话,就意味着年知月很清楚地记得他初中时是什么样。 他在年知月的世界里,有留下一笔十余年后还没有淡去的笔墨。 4、第 4 章 之后快到饭点时,服务员端上了菜单,年知月也没有客气,点了自己喜欢的菜,再将菜单交给江独。 江独又添了几样,还是年知月喜欢的,只是年知月顾虑着江独还要点会吃不完,所以没有点。 江独报上名字时,年知月就看了他一眼。 拿着菜单的男人眸光总是又深又淡,浑身上下都透着矛盾。 江独穿着休闲装时都有一种影视剧里穿着西装的老钱优雅感,但也许是因为年知月认识更早的江独。 年知月对年少时的江独印象太深刻,所以总会觉得割裂。 会不礼貌地去想,江独有点……人模狗样。 那张优雅克制的皮囊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年知月看江独有点久,江独合上菜单,交给服务生时,才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年知月并未躲避。 反倒是江独有些许恍神。 其实年少时,他们这样无声的对视,隔着人群的对望,藏在阴影的视线……是很多的。 有时候是匆匆一眼,有时候是会相互看很久。他们表面上的交流很少,但更高层次的交汇又似乎无时无刻在发生。 只是那时候,他们都太青涩,彼此难以辨别对方的视线里是什么意思,又到底藏了什么才会那么深刻。 而现在,那隐隐约约的意识,就好像是蒙着一层半透明的纱。 看得见,却朦胧着……让人说不清道不明,又或是刻意去模糊了。 年知月想,江独真的变了很多。 “……年知月。” 江独低低的声音让年知月回神,有点困惑地看他。 就听江独问:“你需要搬家吗?” 年知月不懂:“?为什么?” 江独淡淡:“梁养浩知道你住在哪。” 年知月明白了,他皱起眉,承认江独的提醒是有必要且正确的。 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房是他租的,不是买的。 年知月有点烦,因为交友不慎,他后续的麻烦可真多。 还要因为梁养浩那傻逼搬家……啧。 “需要我帮你找房子吗?” “不用。” 年知月果断拒绝。 他不想和江独扯上太多关系,江独总是会让他想到过去的事,这让他很难专注现在的生活。 江独稍顿,没有强求,很好说话的模样,点点头:“好。” 之后服务生上菜,两人也没再说什么。 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从点菜到吃完花了足足两个小时的午饭。 吃饭的时候,年知月又想到初中时。 年知月从小到大的朋友就是梁养浩,梁养浩是个爱热闹的性格,但年知月不是。 初三时,学业虽然紧张,但为了响应国家智德体美全面发展的策略,加上他们当时上的是有钱的私立学校,除了学习,还有很多活动。 学校每次办校运会都会停课几天专心办校运会,大部分学生都聚集在操场,食堂都少有人关顾,因为学生们都有钱去开“小灶”。 那时候年好好已经出生,年知月的零花钱骤减,他不愿意吃梁养浩的,也不想和他那一大帮朋友凑在一起,他想安静地待着。所以他就默默吃被吐槽“猪食”的食堂。 那三天的校运会,食堂里就只有他和江独。 是江独先坐在他对面的,两人没有说过话,就安静地吃完饭,然后一起起身,去倒掉剩下的饭菜,放下盘子,再默默一起走过那一段无人的林荫小路,然后分道扬镳。 年知月要去操场给班上写加油稿,江独则是被排在外面,他会去哪年知月不知道,又或许知道,但他不会问,就像江独也不会出声和他开启对话一样。 不过第二天中午,年知月到食堂迟了一点,他主动坐在了江独对面,两人又持续了昨天一模一样的动作…… 第三天,还是年知月迟了一点。 不过这一次和前两天不一样,校运会班上会用班费给学生买吃的,年知月写稿分到了一瓶牛奶,他揣在了口袋里,在坐下来的时候,掏出来,放到了江独面前。 年知月什么都没有说,但吃完饭后,江独也把那一瓶牛奶喝完了。 现在回忆起来,年知月都不太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了。 也许是那时候还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圣母心发作,看江独瘦瘦弱弱的可怜;也许…… 年知月腮帮子稍用力,咬断了嘴里的脆骨,低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果然不能和江独见面。 他想。哪怕不看江独,就是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无言吃饭,他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过去的那些事。 等吃过饭后,年知月捧着茶杯,慢慢品着解腻清口的菊花茶,一抿,甘草片的甜香带着些许菊花的苦涩在嘴里弥漫开,年知月偏头看着窗外宛若世外桃源般的园林景色,忽然开口:“江独。” 江独倒茶的手一顿,水溅出几滴,洇在丝绸质感的桌布上,开出几朵水花,颜色也黯淡下去几个点。 他看向年知月,目光在年知月的侧脸,还有脖颈上划过。 偏着头的年知月,脖子拉长了一点,大片的白同身上白色的t恤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月光般的光晕。 美得让人屏息。 那几滴水,就如同溅在江独心上一般。 烫,烧灼着。 就听年知月问他:“如果我没吃早饭,你带我去吃早饭,是不是就见不到她们了?” 江独并不意外年知月会觉察到,毕竟那一面太匆忙。他颔首:“说明天意不让你见她们。” 他就不会去机场。 年知月:“……” 他安静几秒后,低头转回来,淡淡、轻轻地笑了。 到底该怎么说呢…… “你好像也没有变化。”年知月的口吻忽然就轻松了很多,他看着江独,说,“你回国后我就总是听到关于你的一些消息,真真假假的,但无一不都在说,你变成了一个很有手段的人。” 江独稍偏头,没有否认:“是的。” 但他的话术很耐人寻味:“不然我作为一个私生子,怎么能坐到这个位置。” 他这话让年知月瞬间哑语。 年知月不知道该怎么接,也本能地回避这背后代表的、映射出来的另一个问题。 所以年知月稍抿唇后,错开了江独的目光,在江独盯着他,用好像很淡的语气告诉他:“但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过。” 年知月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杯子,被烫到,又仓惶放下。 喝了大半杯的菊花茶还是因为这个动作,掀起波澜,洒了些水出来。 年知月忍不住说:“我不会喜欢你。” 江独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盯着年知月被烫红的指尖,淡淡:“理所应当。” 年知月却没想到江独会这么说,他怔愣着看向江独时,对上的就是江独始终没有躲避、直勾勾的目光。 让年知月想到无数次他看向江独时,江独都会一直盯着他,好像从前的每一次,都是他先扭头逃跑,这一次也不例外。 而不同的是,少年时期的江独是沉默的,躲在阴影处的注视。 现在的江独,他的目光即便被浓密的眼睫模糊了一些,可他站在了光下,就这样一瞬也不挪地盯着年知月,像是要化作牢笼将年知月困住一般。 偏偏他还要将年知月庇荫的树也给砍掉。 江独说:“因为你想要逃避,所以你不会选择我。” 年知月猛地一下就站起了身! 他撞到了桌子一点,自己倒是不疼,只是带着桌上的杯子和茶壶震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哐啷声。 撑着桌子看着江独的年知月像是有点奓毛,他注视着江独,好像不敢相信能从江独嘴里说出这样的话。 但江独却反而因为年知月那一闪而过的不可思议和震怒,低下眼很轻地笑了。 所以年知月一直都知道。 他心知肚明,他只是视而不见。 他只是在逃避。 哪怕年知月在捕捉到他神态变化的刹那,更觉混乱,不愿深想,提出终止这第一次约会:“我要回家。” 江独也只是点头,仿佛年知月说什么都可以:“好。” 江独开车,送年知月回家。一路上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气氛也好像降到了冰点。 但江独依旧什么都没有说,连道歉都没有,就这样将年知月送到了小区门口,然后看年知月下车,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区里。 江独盯着年知月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视野里,安静很久都没有发动车子,过去的记忆无比清晰,带着骨头和血肉里的刺痛一并刺激着他的神经。 回忆最后定格在刚才,最新鲜的模样。 是年知月的不可置信,还有宛若被背叛了的愤怒。 “背叛” 江独扶着方向盘,在车内低低地笑起来。 原来不是他的错觉。 在他十七岁的那个秋天,年知月就将他划到了同盟的位置。甚至至今,年知月潜意识里依旧认为他们是“一边”的。 江独心情很好地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年知月和梁养浩站在一起。年知月被梁养浩勾着脖子,无意识的蹙眉和不自觉地身体向外倾斜……是年知月的肢体语言在抗拒梁养浩。 恐怕连年知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因为年知月早就习惯了委曲求全。 江独眼里表层的笑意越浓,眼底深处凝结的寒意就越刻骨。 既然这样,梁养浩就绝不能死得那么简单。 5、第 5 章 年知月回了家后,情绪一时间也还是难以平复。 所以他才不想和江独扯上什么关系,不想和他见面。 他本来以为最多就是回忆一下过去,但是江独……! 年知月在气笑的同时,内心深处涌起的其实是一股悲哀的情绪,但他也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因为年知月现在气在头上,满脑子都是“江独什么意思”。 来提醒他他以前过得多可悲吗? 怒火席卷了年知月,让年知月一时半会儿实在是难以冷静。 他努力甩开的过去,被暴露出是养子的尴尬和无地自容……他将自己关了很久,最后他以为他淡然面对了。 可江独一句很简单的,在外人看来意义不明的话,却能够直接点炸他。 年知月讨厌自己这样。 没有必要去在意的不是吗? 年知月反复告诉自己,他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他不需要在学校里拥有朋友,不需要不被排斥,不需要融入其中…… 甚至那个主宰他生死、一切的年诚兴,也成了一个笑柄,不会再对他的人生带来任何的影响。 他已经经历了最糟糕的时候,他已经走过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呢? 年知月又很茫然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既然已经遇上过最糟糕的情况并且已经挺过来了,为什么还会因为江独一句话失态? 年知月心烦意乱地躺在沙发上,蜷曲着,在炎热的秋天,没开空调,就这样带着湿黏的汗做梦,梦到了小学的那个午后。 那是个假期,他在家里的草坪里玩,太阳好晒,但小孩子总是不在乎这些。 梁养浩来找他玩,年知月已经不记得,梁养浩是怎么知道他不是年诚兴和姚皖俪亲生的,也是收养的孩子了。 但梁养浩盯着他,跟他说:“年知月,你不能让别人知道哦。” 他说:“我听水仔他们说,所谓收养的孩子,其实就是小三生的私生子。” 年知月愣住:“什么?” 梁养浩:“意思就是你其实是年叔叔的孩子,但你的妈妈不是姚阿姨,你妈妈是破坏家庭的小三,只是因为你是男孩子,所以说是收养你。大家都是这样的啦。” 年知月下意识反驳:“不是的,妈妈说我是收养的,她说我肯定有一对很漂亮的爸爸妈妈……” 梁养浩就嗤笑:“骗你的啦,他们要是让你知道你是私生子,你去找亲妈和亲妈合伙弄家里的钱怎么办?” 小学,是一个很暧昧的年纪。 这个时候的孩子,好像懂很多事,但其实又有很多事不懂。 年知月想到水仔他们多讨厌小三的孩子,总是讨论要将家里那个小三生的孩子怎么弄死…年知月本能地害怕了起来:“梁养浩……” 梁养浩当时拍拍胸脯,笑得灿烂:“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也许那个时候,因为年纪还小,所以梁养浩的保密很纯粹。只是单纯地因为是朋友、好兄弟,所以可以保密。 但人都是会变的。 年知月睁开眼,揉了一下自己的额角,有点烦闷地蹙起眉。 怎么偏偏梦到这些。 年知月坐起来,看着昏暗下来的屋内,缓了会儿,去打开灯。 其实后来他上大学后,鼓起勇气,还是问了姚皖俪,确认过,他真的是收养来的。 医生说姚皖俪的身体不好,年诚兴又有弱精症,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怀孕,所以就收养了他。 姚皖俪还说,也许是因为收养了他,上天觉得她很善良,才给她怀上了自己的宝宝的机会,还说,刚好凑了个“好”字。 年知月还去自己小时候待过的福利院,确认过,他的父母是意外去世,因为家里没有亲戚了,所以被送到了福利院。 健全的孩子在福利院很受欢迎,姚皖俪挑中他,甚至是花了点钱疏通关系,才将他领养走,不然他就要被国外的夫妻领走出国了。 但“私生子”的阴影,确实伴随了年知月太久。 年知月捏了一下眉心,刚吐出口浊气,还没缓下来,就听到门口响起敲门声。 年知月拿出手机看了眼智能门锁的软件,皱起眉。 是梁养浩。 年知月是真不想见他,但他知道梁养浩的性格,不开门,他就会一直在外面待着。 年知月都想报警了,又不想去警局和梁养浩调节。那些破事……年知月要脸。 烦。 有那么一刹那,年知月恨不得能感觉把这个世界炸了算了。 一个两个的,都很烦。 年知月的手滑了一下,切到了社交软件,目光在江独的名字上停留刹那后,啧了一声。 就当江独今天激他那一下的赔罪好了。 【nzy:你有空吗?梁养浩在我门口,能不能帮我处理一下?】 江独几乎是秒回。 【江独:等我】 【江独:五分钟】 年知月愣了一下,还在想五分钟江独怎么解决,没过一会儿,就从智能锁监控里看到小区好几个保安上来。 梁养浩在他门口和他们撕闹了会儿,最后梁养浩要大喊:“年知月!你……” 话都没说完,就直接被保安堵了嘴,然后架着离开了。 极其戏剧化的一幕,看得年知月沉默几秒后,没忍住笑了。 梁养浩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被一群他瞧不起的保安大爷架走……感觉这段录像保存下来,哪天都可以成为让梁养浩离他远点的尚方宝剑。 他都不用问江独怎么能让保安来一拨人抓人的,想也知道怎么做到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 所以在江独紧接着来的一句【我来找你?】时,年知月又想到江独那一撞,还有那一撞惹怒梁养浩后,梁养浩身边的小弟对他踹的一脚。 年知月稍抿唇,心里有很陌生的情绪涟漪了一下,就好像那天他眼疾手快夺回自己的本子时,看到江独被直接踢了一脚,连踢带推摔在地上一样。 年知月最终回了个:【嗯】 回完后,年知月静静坐了会儿,又起身收拾东西。 才收了个开头,江独就按响了他家的门铃。 年知月稍有意外,他家这个智能门锁挺特殊的,好多人都找不到按门铃的地方,基本都是敲门。 年知月确认是江独后开门,江独注意到他身后玄关翻出来了几个大箱子,没有打招呼,而是直接问:“你看好房了?” “没有。”但这种没有招呼的开头,反而让年知月觉得舒服,年知月侧身让他进来,“反正睡不着,先收拾东西。” 年知月家没有多的拖鞋,所以年知月拿了自己洗澡穿的拖鞋出来给江独,江独却没换上,只是道:“梁养浩明天还会找你。” 保安架走只是权宜之计。 年知月:“……” 不提还好,一提就心烦。 江独:“你要不要先搬去我那再慢慢找房子?” 年知月下意识推拒:“不用,我可以住酒店。” “你住酒店他堵你更加简单。” 江独直白道:“年知月,我有一万种方法查你,那么他也是。” 年知月稍眯眼,看着江独身上直冲他而来的攻击性,那种危险的压迫感,冲散了他方才起来的复杂情感。 人果然都是会变的。 “是吗。”年知月冷冷道,“你要我夸你真厉害吗?” 江独望着瞬间冒刺的年知月,反而淡淡笑了:“我不会查你的,我只是想帮你,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年知月的记忆又瞬间被拉回那个燥热的秋天。 他偷溜进医务室,拿过江独手里的碘伏和棉签,抿着唇看江独身上的擦伤。 他俩其实真的没有什么交流,年知月也记得,可他就是…江独就是莫名其妙地好像贯穿了他整个初三。只要回忆起初三,按照顺序去回忆秋、冬、春、夏,他就会想起江独。 尤其是那个秋天。 那是年知月和江独说的第二句话:“你没必要这样。” 年知月知道江独在帮他,而江独盯着他,那是年知月听见江独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如影子般长在角落里的男生,声音低哑模糊,语气却很坚定:“我只是想帮你。” 年知月没有再说话,他没说是否,只是默默地帮江独上药,不太熟练地给他包扎,然后在起身时,把书包里刚才那两节课的笔记拿出来,连带着几颗奶糖一起,放到了江独手边。 他们没有过多的交流,年知月就这样走了。 但很多东西在他们彼此之间,其实根本不需要多话。 . 年知月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思了。 他简单收拾了换洗衣物,坐上江独的车,为避免梁养浩那个疯子明天砸他车,让警方通知他到场,年知月还把车钥匙交给了江独。 江独说会喊助理帮他开到他家小区。 高档小区,进出都很费劲,年知月稀里糊涂地上了刷卡才能启动的电梯,站定在大平层的门口时,却无端起了刹那的退缩—— “滴” 门被江独打开,年知月只好走进去。 什么都不缺的现代简约设计,透出一点清冷安静的感觉,年知月却反而因此放松了些许。 “等一下。” 江独换上鞋子,去打开旁边的柜子:“我拿新拖鞋给你。” 新拖鞋被绑带绑住,江独随手就扯了。 年知月瞥了眼他手臂的青筋,没说话,只是在想,要是江独初三时有这样的体格,那些人也就不会欺负他了。 也许…… 年知月低眼,看着江独单膝跪在他面前放下拖鞋,被打断了思绪。 有点大,显然是江独的尺码。 年知月背着包,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江独的领地,多少有些不适应。有一种不知道该从哪下脚的感觉。 所以江独说带他去客房,年知月就跟着。 客房没开床,还得铺床,江独说有多的用品,他等下帮年知月铺,年知月没有跟他争——其实年知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江独是缺少“礼貌”“客气”的。 江独:“你要洗澡吗?” 年知月刚点头,肚子先不争气地叫了声。 年知月:“。” 江独稍顿:“你没吃晚饭?” 年知月点头,江独就说:“我让助理顺便带饭给你,想吃什么?” 年知月其实没什么胃口:“随便。” 江独:“好。” 然后等年知月接过新的毛巾,去洗头洗澡出来后,就见江独已经给他铺好了床,且助理显然来过,餐桌上放了饭菜。 屋内的中央空调开得有点低,年知月和江独对上视线的那一刹那,也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江独知道他不喜欢吹头发,拿了新的干毛巾给他,年知月就接过垫在脖子上。 “……谢谢。” 年知月洗过澡后冷静了点,所以低声说了句。 没说谢什么,不过江独能够意会到。 他们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很多时候,都是思想上的共鸣,不需要言语…但也并不是看着对方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而是一种更为玄妙的。 江独说不用,又提醒年知月一句:“我在追你。” 年知月:“……” 年知月拉开椅子坐下来,吃了口白米饭,慢慢咀嚼着,不太有胃口的样子,江独不着急,只坐在他对面等着、陪着。 也许是因为想到了白天江独那句话,年知月就问:“江独。” 他抬眼,对上江独的视线:“你喜欢我,是你不逃避的表现吗?” 年知月问得很认真,那双眼睛甚至透出几分执着,以至于在白炽灯下显得清冷,像映不出人影的月亮。 江独其实有点没想到年知月会主动提及这个话题,却也没有太意外,因为这就是年知月。 梁养浩身边的人推他、踹他时,江独没想过年知月会站出来。 但年知月只是将本子丢到了抽屉里后,直接挡在他面前,一把推了一下那个人,然后皱着眉怒斥:“干什么?!你们恨不得被全校通报批评是不是?!” ……这就是年知月。 他沉默,他忍受,但他也会爆发。 “不是。” 江独望着他算计了十年才终于领进家门的年知月,好像是平静的,但这其中藏着怎样的汹涌澎湃,年知月绝对清楚。 江独说:“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我不想逃避。” 没有人会保护他们,那他来保护他们。 6、第 6 章 当天晚上。 年知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一是陌生的环境;二是江独和他说的话,还有江独执着的眼神,好像还在耳边和眼前,扰得他难以安睡。 年知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心乱。 但年知月也不知道,还有一个人也没睡。 在主卧的江独,拿着手里的平板,看着监控里在床上翻转后,最终面无表情地坐起来,开了小夜灯的年知月。 江独什么都没有做,他就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看年知月戴上耳机时,又切换了一个角度的摄像头,发现年知月是戴上耳机在看电影。 江独就非常平静地打开电脑,用ai搜索过监控画面里展现出的电影后,确认了年知月在看什么,然后打开了那部电影,去听和年知月一样的声音。 一直到天光大亮,年知月终于有了点睡意,摘了耳机按下暂停,就直接滑到被窝里睡了。 而江独还在看着监控里的年知月,看到他的手机震动着,显示没有备注的号码来电,江独都没舍得收回目光,而是这样接了电话。 等到处理完事,江独起来洗漱准备顺便做早餐时,也看到了年知月去冲凉随手搁在柜子上的智能手表。 该怎么说呢……年知月的安全意识是真的很低。 又或者因为潜意识还是认为他们是“同盟”,所以对他总是少些戒心。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对于江独来说都是好事。 江独拿走了年知月的表。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的混乱,年知月做了个极其混乱的梦,也有可能是因为熬夜通宵才睡,反正年知月醒来时,不太记得梦见什么了,只知道是不太好的梦。以至于他头昏脑涨地揉着额角坐起来。 年知月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和周围陈设,恍惚了下,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在各种情绪裹挟下,稀里糊涂地跟江独回家了。 年知月:“……” 现在清醒了一点,就很后悔。 年知月揉着脑袋推开门,走出去几步,就见江独刚好在厨房里备菜。 江独稍偏头:“你去洗漱吧,等下就可以吃饭了。” 年知月愣了一下:“……哦。” 其实本来是想说点什么的,但一想说了多半没用,年知月就干脆随便了。反正他早点看房子早点搬出去就好了。 年知月去洗漱时,看到自己的表在柜子上,他这才想起来昨天冲凉摘表随手放了一下……年知月扶额。 习惯的动作好恐怖,他长期一个人住习惯了,没什么规矩,导致他都忘了在别人家要注意一点。 年知月拿起表,重新扣在手腕上。 年知月用水冲过脸,拿毛巾擦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在眼下的淡淡青黑扫过,也没有尖叫黑眼圈如何。 他长得漂亮,年知月从小就知道,就连这点青黑都能给他带来独特的魅力,像有几分病弱的清冷美人。 江独为什么喜欢他,年知月不好奇,因为他不觉得奇怪。 虽说他没有像个救世英雄一样帮助江独,但到底他和江独是在那段灰暗时光里沉默地陪伴过彼此的影子。尤其对于江独而言。 年知月只是意外江独到现在还喜欢他,毕竟江独已经不是那个瘦长的影子了,他现在是“江老板”,是江家的继承人,江老爷子的股份都交到了他手上,江独要什么都能得到,他不再是那个轻易就能被人欺负的少年,江独却还喜欢他。 这么专情吗? 年知月第一次看到这么专一的有钱人。 他所认识的,没到江独这个级别的有钱人,都不会像江独这么专一,一堆暧昧对象是常态,乱玩也是常态,但江独…… 年知月想了一下,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早下定论。 毕竟他们这些有钱人,都是“对象是对象,炮.友是炮.友”。 年知月出来时,江独已经开始将饭菜摆上桌,年知月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都是他喜欢吃的。 不过昨天江独点菜的时候,点的也是他喜欢吃的。如果江独没骗他,他没查过他的话,大概只是两个人的喜好有所重合。 这也很常见。 年知月回忆起模糊的初中时期,他和江独的喜好确实挺相似。 初中时图书馆借书,年知月就经常和江独重合看同一本书,碰上小众一点的,只有一两本,另一本被其他人借了,年知月和江独就得等对方看完再从对方手里接过。 年知月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他看《不存在的骑士》,当时看完,年知月忘记把自己的书签收回就还书了。 那个书签是他在手工课上自己做的,他很喜欢,还想着肯定会丢,结果第二天早自习他到教室里时,教室里只有江独,还有江独默默递给他的书签,以及他手里那本《不存在的骑士》 从江独翻的页数来看,江独恐怕是他还了后的第一时间就借了,然后一直看到现在。 自那以后,年知月就无意识地开始注意江独的借书,和他的阅读书单高度重合。 ——其实年知月自己都不知道,有些书,他在江独还了后借,到底是因为想看,还是好奇江独在看什么。 至少现在的年知月,已经完全忘了当时的心境。 坐下吃饭的时候,江独主动开口:“你没睡好吗?” 年知月还是习惯这种没有早啊晚啊什么的客套话的直接开场,他点点头:“嗯,有点睡不着。” 江独淡淡:“因为梁养浩?” “都有吧。”年知月也没否认,“大晚上跟拍偶像剧一样闹一出,挺烦的。” 年知月接过江独递来的筷子,一边说谢,一边也因为刚回忆起旧事,都有点大家成年后可以看淡一点,于是那些隐秘的默契时光,反而成了一种拉近距离的熟稔,至少年知月的语气和对江独的态度,是这样表露的。 年知月说:“感觉自己像小丑。” 他简单带过那些过去,江独微顿,望着低垂着眼帘的年知月。 其实从年知月身上,感觉不出太多伤心难过,反而是一种烦闷,还有几分沉默。 江独:“你其实知道他不会帮你。” 但年知月还是找了梁养浩,没有考虑过联系他。 年知月颔首:“……” 他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开口,到嘴边,又还是咽了下去。 年知月已经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和人倾诉什么,尤其他也从没和江独倾诉过。 对于江独,年知月的情绪一直都挺复杂,说不上朋友,但也说不上仇人,说认识,却又很陌生。 但是要说陌生,偏偏……他们之间有太多那种“秘密的感觉”。 可是江独,直接点破:“你怀疑你是养子的事,是他说出去的。” 年知月:“……” 人都是有表达欲的,年知月也不意外,沉默久了总会爆发,被点到深处,年知月也就不自觉一边想着不说比较好,一边又忍不住也开了口子:“我不知道,但即便是年诚兴也没有什么理由无缘无故全世界宣告我是养子。” 尤其那个时候,是他和年诚兴闹矛盾,从家里搬出来。 这种节骨眼,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一个养子,被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的人,只会是年诚兴。 讲他没眼光,讲他养白眼狼,笑话他……这可和亲生孩子叛逆闹离家出走是两码事。 这么多年,姚皖俪和年诚兴搬来这边做生意后从未提过他是养子,就是不希望这段关系被别人所知。 而年好好,要不是当时的事闹大了,她一直以为他们是亲兄妹。 所以在年知月的视角里,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年诚兴、姚皖俪和他,就只有梁养浩了。 至于梁养浩为什么这么做,年知月当时没想明白,现在看到梁养浩对他有那样恶心的想法,隐约也知道了。 因为确实这件事爆出来后,本来和年知月有一点联系,勉强也说得上朋友,偶尔会一起玩的公子哥们,都不会主动联系他了。只有梁养浩还偶尔找他玩。 更重要的是,那个时候年知月刚刚大四实习,生活和工作上的事堆积在一起,年知月是个人,不是个神,他当然也会有点垮和崩溃,因为他当时还没有独立的能力,总得需要一点支持,要不然就得“燃烧”自己的身体去撑住生活了。 要不是他运气好,遇上了明月娱乐买了他写的一个短篇剧集的剧本,年知月真不敢想自己那段时间会过得多苦。 而梁养浩,显然就是想用这样的手段,压迫他,让他不得不求他帮忙,问他借一笔钱,欠下人情。 年知月一直都是那种,钱是钱,人情是人情的人。 所以,他现在对江独的态度除了因为年少时的那些回忆,还有因为江独确确实实帮他大忙。 帮忙花的钱还可以说十次约会能算清,但人情……年知月内心还是抵消不了的。他只能说答应江独约会十次会让他舒服一点,会觉得欠得少一点,但不会觉得他毫不配合约会完十次他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 年知月的良心做不到。 所以他可以配合江独,只要江独不要戳他痛处。 7、第 7 章 所以年知月真的什么都知道,就算不知道,也多多少少有些猜测。 江独安静地看了年知月一会儿,确认自己大概是没有破绽的,不然年知月绝不会现在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吃饭,不会那么平和地和他说话,更不会和他泄露出一点情绪。 因此,江独淡定地问:“那你有想过要让他付出代价么?” 年知月第一时间没有回话。 那天梁养浩露出那样的嘴脸后,年知月是真心地恶毒咒骂过,但是真的这么问他,年知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能和梁养浩一起玩那么多年,除了因为梁养浩是小团体中心,还因为梁养浩确确实实帮过年知月。 年知月咬着嘴里的肉,慢慢说:“我和他幼儿园的时候其实并不熟,我们真正做朋友是小学时。” 他说得很简略,也没有加什么滤镜,更没有表达自己当时的情绪:“我那个时候被班上的人笑话,说我长得像女孩子,是娘娘腔。是梁养浩站出来,帮我说话,还跟他们打架。” 也是那一架,年知月和梁养浩成为了好朋友。 梁养浩那个时候,肯定是不带任何目的,纯粹地帮他出头。这一点不需要辩论什么,哪怕是江独都承认。 毕竟初中时,年知月只是有点微妙地不喜欢和梁养浩那么一大帮子人混在一起,并不代表梁养浩和年知月的关系差。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本就不能因为一件事否定十几年。 年知月说,他和梁养浩之前是真心的朋友。江独信,且承认。并不会觉得是年知月不想承认自己交友失败的挽尊。 江独只是嫉妒,他嫉妒梁养浩太多东西了。 而有些东西对于年知月来说,只要开了一个口,后续很多就不自觉地会流露出来。 因为这些天他也一直在想,他只是没有人可以说,他没有可以诉说的朋友。太多的情绪和秘密积压在心里,也是他常常失眠的原因。 年知月道:“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人真是善变。 年知月想。 江独对此没有说什么,梁养浩当年有一句话对他说得很对。 他嫉妒到可怜。 但现在,江独压抑着情绪,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年知月其实有一刹那很想问他知道什么了,怎么就知道了。 但他抬眼,看见江独寡淡的眉眼,便明白,江独真的知道。就像知道用“吃早饭没”去看天意让不让他见姚皖俪和年好好最后一面一样的“知道”。 年知月确实纠结过,江独也知道他的纠结,所以用吃没吃早饭去决定。 而对于梁养浩……年知月茫然了一瞬,就找到了答案。 他的答案就是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转身,不再去理会。 江独要怎么做他都不管,他对梁养浩什么情绪,年知月不去过问,不用回答“想不想报复”,全部交给江独。 年知月本能有点抗拒这样的关系,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样会和江独绑定更深,但年知月希望他和江独最多也就止步朋友便好。 所以年知月稍皱眉:“不用。” 江独不置可否,只道:“我和他也有生意上的冲突。” 年知月:“?” 他觉得不可思议:“你和他有生意上的冲突?” 虽然没和梁养浩闹掰前,梁养浩喝得半醉时,有和年知月说过江独和他有生意上的一点矛盾,但年知月真心觉得梁养浩可能是完全够不上江独的那个层次,只是想要参与进去但没做到于是恼羞成怒。 毕竟梁养浩就算有半桶水,和江独这种一片海比起来,那还是差太远。 江独颔首,随意道:“你知道他从读书时就看不上我了,可能也是想要跟他家里证明一点什么,所以和我手底下几个小项目有过冲突。” 至于结局,年知月知道,梁养浩完败。只要江独参与的,都不用江独露面,他手底下的人都能吊打梁养浩。 说句不好听的,梁养浩家里其他人是更希望和江独合作的,不过商场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一些小项目冲突,在梁家看来不算什么……他们并不知道江独和梁养浩之间的针尖对麦芒。 江独也不屑像某个小人一样去告状,找到他家长说什么。 而且慢慢蚕食,才能在之后一击毙命。 年知月听江独这么说,都忍不住:“你要亲自对付,那不是大炮轰蚂蚁吗?” 江独稍顿,很淡地笑了下:“千里之提,溃于蚁穴。” 很有道理的样子,年知月懒得多辩,反正江独只要不说什么是为他,而是他自己和梁养浩的冲突,那年知月就不会说什么:“随你。” 江独很喜欢他跟他说“随你”,会让他有一种隐秘的亲密感,所以他望着低头继续吃饭的年知月,目光如同影子般,要融进年知月的身体里。 两人没再说什么,年知月吃过饭后,江独要出去一趟。 他把门卡交给年知月:“电梯卡和门禁卡,入室门密码是你生日。” 年知月猝不及防听到后面那句:“……” 可能是因为饭桌那短暂谈话,年知月的回话都活泼生动了些:“这但凡要是有别人知道你喜欢我,随便一试,你公司机密就保不住了。” 江独很低地笑了一声,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句:“书房密码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年知月:“?” 谁要知道啊! 看着微微瞪大眼睛的年知月,江独的指尖抽动了一下,细密的疼在血肉中炸开,他低垂着脑袋,投下的阴影掩住了眸中的晦涩。 最后他克制着,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拿起了自己的手机,与年知月说:“我只是去喝茶,不是很重要的事,有事直接找我。” 年知月上一秒还在“江独有病吧”的情绪里,下一秒听见江独这句话,心里泛起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昨夜江独没说出口,但年知月心知肚明的意思在他脑海里炸开,年知月又不是没有心的人,他当然会为此动容。尤其他并不讨厌江独。 只是……他不想靠近江独。 目送江独离开后,年知月在空荡的大平层独自站了会儿,有些迷茫。 逃避吗? 其实江独说得也没有错。 他就是在逃避。 年知月看着自己手里的门卡,有点苦涩地扯了下嘴角。 反倒是江独更有勇气啊。 年知月习惯性分析人物,他在想,难道是因为江独摔得比他惨,因为江独比他在更深的谷底,所以他往上爬才会那么坚定吗? 他这种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反而被困住了吗。 年知月不知道,但他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感觉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他唯一弄明白的就只有自己想做什么,别的,尤其是人际关系,他处理得不仅浑浑噩噩,还是一团糟。 年知月在心里低叹了口气。 他可以理解江独为什么喜欢他,从人物事件去分析,年知月可以得出答案。 但他分析不出来,江独为什么到现在还喜欢他,喜欢这样的他。 难道是白月光效应? ——年知月是真的很认真地在想这个问题。 他甚至在想,如果就这样和江独多相处一段时间,江独是不是就会对他失望,退到一点对过去美好存留的朋友,甚至连朋友都不是,到熟人的位置? 年知月的理性觉得这样对于他来说是好事,但他的感性又让他有点…… 年知月捏了下眉心。 不行,不能想了。他现在不适合去想这些东西。 换换心情吧。 年知月拿出手机,问了一下之前帮自己找到那个房子的中介还有没有在做。 【aaa租房请找我-于淼:你要换地方吗?】 【nzy:想换一个安全性高一点,不是业主不能随便进出的小区】 【aaa租房请找我-于淼:?哥,你知道这种房子多贵吗?哪怕小户型一个月没两三万租金下不来,物业费就很夸张了】 年知月看到就轻嘶了一声。 这么贵? 【aaa租房请找我-于淼:我手里倒是有一套,你要来看吗?反正带你看不要钱】 年知月犹豫了一下,已经在想如果换个城市…… 算了。 先看看再说吧。 年知月不太想离开这座城市,因为他已经熟悉了这里的一切。 年知月约好中介后就出门,他们直接约在那个小区门口见。 离江独这个小区也不远,就隔了两条街,年知月懒得开车,换了衣服后,打车过去的。 到地方时,于淼已经在大太阳底下等着了,见到年知月下车,退出聊天界面,删掉聊天框,冲年知月招手,把冰水递给年知月。 年知月说谢后,接过水,于淼刷卡带他进去:“我刚问了一下这套房的房东,目前报价是一万五一个月,押一付三。” 年知月:“……” 他喃喃:“我有时候真想跟他们有钱人拼了。” 他那套房租金才三千,这套直接翻五倍。 于淼笑:“英雄所见略同啊!” 年知月都有点不想问能不能谈了,估计谈也就压个一两千,那也还是太贵。 于淼又很自然地问:“你之前那套房不是住挺好吗?怎么想搬?” “谁都能进,有点不安全。”年知月没详说,只是道,“想换一个安全的小区。” 他们说话间上了楼,于淼输入密码推开门,年知月就看见装修风格偏温馨的暖色系屋子。 布局不算大,三室两厅,但有一个很大的露台,看得出来是贵的。因为家具用得都很好。 年知月简单逛了一下后,摇摇头:“租不起。” “这边房出租的人就没几个。”于淼随意道,“我听说房东是一个大老板的助理,挂着一直没降过价,也不急租出去生钱。” 年知月到这里还没多想,于淼偏偏压低声音八卦地接了句:“就是江氏现在那个继承人身边的一个助理。” 年知月一顿:“江独?” 于淼点点头:“对。” 年知月扶额。 你说怎么这么巧。 那这下就算他有钱,他也不会考虑了:“我不租这个。” 年知月拒绝得很果断:“有没有别的,比我之前租的那个安全一点,w内都可以。” 于淼想了一下:“那你等一下,我查一查。” 年知月也不急:“好。” 于淼就转身去别的地方发消息。 其实于淼没明白为什么要提这么一出,但给钱的是老板,老板说了算。 江独望着来信和监控里看到的年知月的模样。 蓝灰色的t恤,也很适合年知月。 让于淼这么一说,江独是为了试探年知月对他现在的态度。 装不知道问问能不能再讲讲价,还是听到和他有关系后直接不考虑……这将决定他之后要怎么做。 可惜不是前者。是前者的话,好多事情就很好办了。 江独又发了一套房给于淼。 于淼龇牙咧嘴地在心里说我要和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然后看着江独给他的转账,喜笑颜开地转头招呼年知月。 “你运气真好啊!”于淼发挥了奥斯卡级别的演技,“我同事说刚好前两天有个老板挂了套房,老板资金链出了点问题,公司没了,现在只能靠收租维系一下生活。那套房就在这个小区,本来他也挂一万五的,但我们说这套一万五好久没租出去后,他就说图个吉利8888押一付三。” 刚好是年知月能够接受的范围。 于是年知月就这样跟着于淼去看了房子,确认过一切没有问题后,当天年知月就交钱签约。 不管怎么说江独都还是喜欢他的,他肯定还是早点搬出来比较好。 年知月给江独发消息说自己租好房子时,江独回他:【我帮你搬家?】 年知月刚要说不用,江独的消息就又来了:【就当是第二次约会】 年知月:“……” 还有这好事? 想到万一遇上梁养浩……年知月到底还是回了江独“好”。 年知月并不知道的是,江独也放心地收起了手机。 如果年知月拒绝,他还得想别的办法去“知道”年知月搬到哪里。但年知月答应了,江独就不需要多走两步棋了。 8、第 8 章 所以下午三点,江独开了辆越野接年知月去收拾东西搬家。 其实年知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因为是租的房子,所以哪怕当时于淼说了房东说他可以随意,年知月也没有添置什么。 不过这并不代表年知月的东西不多。 房东把房子租给他时,一大排书柜都是空的,但年知月住进来这几年,不仅把书柜填满了,还有很多书甚至收到了衣柜里。 年知月收拾自己的衣物,江独就帮他把书一本本在防撞的箱子里放好。 年知月很爱惜这些书,只要有眼睛就看得出来。 很多书因为时间问题纸张是有点泛黄了,也看得出来年知月翻阅过很多次,但书页保存还是很好,也没有什么涂画的痕迹。 江独注意到年知月还买了《不存在的骑士》。他蹲在箱子前,翻了两页。 他不喜欢老头子,但老头子有句话说得不错。 江独在某些方面,对自己是很自信的。 他是个天生的棋手。 江独当时是特意去借那本书的,他想知道年知月在看什么,为什么化学课躲着,藏在课本后去看。 然后他就意外发现了年知月的书签。当时江独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可以用还书签给年知月让年知月注意到他们看了同一本书。说不定之后年知月会关注他看书,因为年知月很喜欢看书。如果年知月发现他们看的书高度重合,对他的印象会深一点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江独在第二天,将书签还给了年知月。 江独随手翻过书页时,刚要将书合上放好,就忽然停住。 他看见了那张书签,薄薄的,已经褪色,但上头年知月画的月亮还在。 而这一页…… 江独记得。 因为当时他还给年知月那张书签时,他刚好在看这一页。 其实江独觉得这本书没什么意思,他只是在看书时,回想起年知月看得入神时的模样,然后就这样看了下去。 江独有点不明白年知月把书签夹在这一页是什么意思。 年知月的心思很好猜,却也很难猜。 他显然是个浪漫主义,但他的思绪总是很飘散,像是无根的云,被风吹着跑,也容易被风一吹就散。太难捕捉。 不过有一点是一定的。 年知月的话和动作大部分时候都会藏着一层意思,他就好像是一颗被层层包装的甜品。到底是糖还是巧克力,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得撕开包装才能知道。 要猜。 江独把书放下,简单封箱后,又去拿其他的书。 他得克制,不能多想,也不能着急冲动。下棋要有耐心,不然就会全盘皆输。 尤其面对年知月,他只要露出一点破绽,那这十年的布局就会功亏一篑。而且以年知月的性格,如果知道所有的巧合都是算计,他会失望愤怒,然后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虽然年知月跑不掉,但他不想用偏激的手段留下年知月,不想伤害他。 . 年知月和江独没什么交流,闷头干活,很快就收拾完。 年知月看着江独搬起一箱箱他不小心踢了一脚都没挪动一点的箱子,心里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和感激。 “我等下请你吃饭吧。” “……好。” 江独没拒绝,因为这对于年知月而言,是对朋友的客气。 至少到“朋友”了,总比被推开,被年知月想推到“只是认识”要好太多。 年知月在拍照确认,一转头,江独已经把他所有的行李搬下去了:“……” 太强了。年知月发自内心地敬佩,也深感江独那身肌肉确实不是吃素的。 年知月把照片发给了于淼后,拉了电闸关掉水,便直接离开了这个自己大学毕业到现在后,住了五年的房子。 他倒是没什么留恋和感慨的,年知月是个感性又理性的人,他一直都没有将这地方当做过自己的家。 年知月上了副驾驶,江独问他:“你新租的房地址在哪?” 年知月倾身在导航上输入,江独就说:“离我家不远。” “嗯。”年知月换新环境的时候,心情会不错,尤其他租的那套房,租金虽高,但装修有点复古感,很像一部旧电影,他很喜欢。 所以年知月笑着道:“以后一起出来会比较方便。” 江独不用开一个多小时车来接他。 江独微顿,低声:“你租了多久?” 年知月当然没有怀疑过他:“先一付三了一期,合同是一年。” 年知月也知道江独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实话实说:“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会考虑长租的。” 毕竟小区安全性也很值得房租,而且签合同的时候,房东让中介代签,合同很简单,要求也不多。和上个房东一样,就没有什么要求。 江独便问:“那要是十次之后,你还没有喜欢我,我还能约你出来吗?” 年知月其实预料到他会这么问了,所以他想了下,没把话说死:“到时候再说吧。” 和江独相处,年知月并不讨厌。 他喜欢江独大部分时候的安静,江独听他倾诉时的沉默和反应也让年知月很舒服。 年知月不太擅长应付热闹的人,从前能和梁养浩成为朋友,真的算是个意外。 还有就是…… 他不想见江独,不想和江独熟悉起来,是因为…江独说得没错,他其实就是在逃避。 只是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年知月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他看到很多被他收着但没有再看过的旧书,大部分是学生时期买的,有些是无脑的男频小说,有些是青春疼痛文学……年知月一直都是沉浸在书海的人,他用这些去隔绝他不想接触的现实世界。 可是,那个时候他年纪小,面对那些事他没有办法,做不了什么,也什么都解决不了。 但现在他长大了,他有独自生活的能力,有自己的事业。 就连面对梁养浩让他不喜欢的行为,他都不用像过去那样沉默着,委屈自己接受。 他拥有了反抗的能力。 年知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就在收拾自己的心绪。 他在想,他真的还要逃避下去吗。 感觉逃避也没有什么用,反而是像斩断梁养浩那样去做点什么更轻松啊? 年知月在很认真地思考自己的未来。 也许是因为看见江独现在的变化,给了他勇气,将他从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日子里,拉出来了一点吧。 虽然他还是不太想和江独在一起,因为觉得会有很多麻烦。但年知月想,试着做朋友,或许不错。 重逢的短短几次见面,他们还是很合拍的啊。 . 江独没有追着年知月非要一个答案,听到年知月这么说,他就一点头,简单地“好”字,更是让年知月觉得轻松。 到地方后,年知月本来是想一起搬的。 但刚好最上面那一箱就是书,年知月用尽全力都没有搬起来,还手滑了一下。 还是江独伸手过来扶了一下箱子,单手就将箱子捞到怀里搬起:“我来吧,你去按电梯。” 年知月也不好争,一边跑去按电梯,一边看自己还没江独小臂粗的胳膊,在琢磨要不要锻炼一下好了。 因为江独有力气,所以搬东西很快,箱子全部进了入户门,暂时放在入户的那一小片空间。 年知月输入密码后,江独就发出了自然地第一次看见房子的反应:“装修很漂亮。” “是吧。”年知月让开位置给江独,“我也觉得,感觉住在这里面,心情都会变得很好。” 江独淡淡笑了下:“那很不错。” 年知月提前开了空调,所以屋内很凉快,两人简单聊过几句后,又开始快速进行收拾。 “我在你家的衣服,”年知月昨晚在江独家睡,虽然贴身衣物他直接塞一次性内.裤的包装袋里丢了,但上衣和裤子还是留在了江独家的烘干机里,“等下我们吃完饭去拿吧。” 江独颔首:“好。” 年知月开始看附近有什么:“你想吃什么?” 江独:“都可以,我不挑。” 年知月看中了一家环境雅致,还有包间的无国界料理:“试试?” 江独没有意见。 那家餐厅离这边不远,没必要开车过去。 两人就在黄昏中往外走。 下过雨的地有点湿,空气中带着淡淡潮气,也将绿化带的青草味挥发出来。 年知月这一刻是放松的。 他看着雨后黄昏晚霞中那一抹淡淡的彩虹,轻轻笑起来:“江独。” 年知月发自内心的,感谢着从重逢到现在的所有事:“谢谢。” 这一声说完,他们也到了地方。 可能因为这家店有点贵,所以来客很少,年知月没有预订,也有小包间给他们。 等他们进了包间,服务生示意扫码点单,然后微笑退出后,江独才开口接话。 这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坐下来,正儿八经聊初三那一年的事。当然,如果没有前面那些事情和时间的铺垫,年知月清楚自己是没有办法和江独聊这些的。 没有江独激他,没有梁养浩暴露出丑陋的嘴脸,没有一次次巧合让他回想起旧事……他可能永远不会和江独这样坐下来讲话。 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言语交流。 江独说:“是我该跟你说谢谢。” 其实从俱乐部再见江独的那一眼开始,年知月就总觉得江独身上有一种微妙的矛盾。 大概因为他体格太大,天生就带着压迫感,然后那双阒黑的眼睛又宛若无光一般,总是淡淡的。 看着江独那双眼睛,年知月就很确信,他就是初三时那个瘦长的影子。可江独展现出来的东西,又是一种好像刻进了骨子里,从小培养出来的优雅和随性。 一个是自卑的,低到尘埃里的;一个是自信的,虽然不锋芒毕露,但也会给人游刃有余的感觉。 真奇怪。 年知月想,难道是因为对他来说,初三时的江独印象太深了吗? 想到这里,年知月又想到江独告白后的消失,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问:“江独,你当初…是因为要出国了,所以才和我告白吗?” 还是因为被他拒绝了,所以才出国? 那个周六日过后,他早自习没看见永远第一个到的江独时…那一个早自习,年知月因为走神英语默写考了零分,被罚在走廊抄了好多页单词。 江独眼睫微动。 要在这个时候说吗? 仅犹豫半秒,江独就道:“我没想过我会出国。” 年知月愣住,也就是说,他想的两种可能都不存在?年知月不太理解:“那为什么最后你出国了?只是凑巧?” 偏偏让他赶上了? 江独垂眼,阴影掩住他眸中的晦色,就连他低哑的嗓音都带着几分冷涩:“……不是。” 年知月:“?” 他更加不能理解了。 不是凑巧刚好遇上了,那江独出国是很突然的事情?而且是因为发生了什么?那不还是凑巧?除非…… 年知月何其聪明的人,尤其他可是一个编剧。逻辑一捋,年知月不敢相信,却还是无意识地拧紧眉问江独:“你出国和我有关吗?” 年知月紧紧盯着江独,这甚至是他们时隔十一年再见后,年知月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江独。 不是囫囵扫一眼,不是只去看江独的眼睛,而是直视着江独,端详着江独。 但年知月已经没有办法从江独的外表去判断江独经历了什么、遭遇了什么。 成年人的世界,会有很多的伪装,这些虚假的东西,可以轻易掩盖所有的经历。 任谁坐在年知月这个位置上看江独,只会觉得他的人生无比成功。 长相和身高都出挑到谁都不能一眼忽视,还是江氏的继承人……如果不是年知月知道江独那段过往,他只会觉得江独很危险。 但现在,年知月看着第一时间没说话,只是低垂着眉眼和脑袋的江独,在这份沉默中,想到的是他无数次被学生和老师一起排挤。 甚至当年……年知月是知道的啊。 梁养浩他们堵着江独,让江独离他远一点,跟他说……“像你这种杂种、野狗,还想和他做朋友,你配吗?” 而现在,年知月再问了一遍:“江独,回答我。” 又是因为他吗? 江独动动唇,避开了这个话题,他将自己整张脸藏在阴影里,不让年知月看见,就好像当初一样。 那一天,梁养浩他们走了后,年知月在后面的柜子站了很久,他以为所有人都走了,结果他一出来,就看见江独跌坐在角落里。 江独抬头看他的刹那,年知月就彻底慌乱。内疚和尴尬,还有自己刚刚没有站出来的羞愧席卷上他,尤其他看见江独那张本来就瘦得有点脱相的脸被揍得青淤一块紫一块,脸上还有擦伤,白色的校服上更是带着混乱的、被霸凌的痕迹。 年知月当时本能地想跑,他觉得是自己的责任,但十五岁的他,无法接受这件事。 自己最好的朋友,带着一帮人,欺负一个本来就…… 但年知月逃避的心理冒出的刹那,江独就立马低下了头,避开年知月的目光,像是要将自己藏起来一样,甚至蜷缩着,把身上的脚印给遮住。 江独好像比他还要窘迫。 这个念头起来的刹那,年知月抿着唇,被更大的内疚淹没。 江独不仅不怪他,还…… 年知月就没有逃,而是选择上前,那是他和江独第三次说话:“……对不起,我不知道…我陪你去医院,好吗?” 江独却摇了头:“没事…不怪你。” 年知月还记得,江独当时的声音比现在还要嘶哑,带着忍痛,所以年知月眼眶一下就红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冲刷着他,让他最后丢了句等等,跑去给江独买药,然后躲在储物间里,小心、慢慢地给江独上药。 ……其实也是从那天开始,年知月和梁养浩之间“最好的朋友”这个标签就开始淡掉了。 可是年知月并不知道,这个故事的背后,还有另一段故事。 江独从一开始就知道年知月在储物间里躲闲。 他故意将贴着“年知月”标签的牛奶瓶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来,露在梁养浩面前,他铺垫了很久去刺激梁养浩,梁养浩不是那一刹那看他不爽,只是在那一刻爆发了而已。 他不仅要让年知月对他怎么样,他还要让年知月慢慢开始去疏远梁养浩。 他要代替梁养浩,还要超越梁养浩。 一如现在…… 江独低垂着脑袋,看着像是被逼入绝境的窘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最深处是一片算计。 是冰冷的危险。 “……别问了。”江独嗓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仓惶,“也没什么,也是好事。” 这话江独倒是没有说错,他含糊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说:“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坐到这个位置。” 确实是因为这一出,江老爷子看到了他的天赋。 9、第 9 章 江独不想说,年知月也不知道要如何追问下去。 恰逢服务生来上年知月点的炸物,于是话题就这样中断。 两人之间沉默安静的氛围,和之前不太一样。服务员也显然读出来了空气的紧绷,所以无声息地上完他们点的东西后,小声一句“两位慢用”后,便立马消失。 但年知月和江独没在说什么。江独在等年知月,年知月则如他所愿,一直在思考。 问江独是不是和他有关,年知月是一时冲动的脱口而出,而江独的反应,让年知月可以确认,答案十有八九为“是”。 那么问题就来了……那天只有他和江独在,江独家里是怎么知道江独和他告白的事? 以及……送出国,只是断了江独的念想,还是有别的什么…… 年知月的脑袋很乱。 他一边觉得食物很好吃,一边又忍不住去想江独的事。想到底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想…… 年知月是做编剧的啊。 虽然不知道江独家里是怎么知道的,但江独不愿意谈及的模样,在年知月眼里看来,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么简单的故事。 肯定有发生什么。 就在年知月胡思乱想的时候,明月娱乐那边给他发了条消息。 因为是工作,年知月有将他们和他对接的人设了特别通知。年知月解开手机去看,就见明月娱乐那边问他新剧本进度怎么样了。 是年知月现在在写的这个剧本,他前不久提交了大纲,明月娱乐说可以,并拟了初版合同给他。而以年知月的速度,一般早就在半月前将初版人物设定提交明月娱乐那边审核确认无误,再推进下一环了。 但最近事情多,年知月的进度确实滞后了。 年知月也有很多创作者的一个毛病,对方不催,他就不会主动提出自己这边最近有事要延后。毕竟明月娱乐也没有设限让他在什么时候提交。 年知月低头回消息,工作上的事多少让他的思绪冷静了一点,不再是一片混乱混沌。 不过这样的冷静,反而帮助年知月整理好了思路。 年知月想到从前看过的新闻和一些文学作品,低着眼帘,拨弄了一下盘中圆滚滚的像是章鱼烧的“鲜虾烧”。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不再去探究,顺着江独不想谈的意思走,就这样放下揭过;二,直接自己出击,自己给自己找个答案。 如果他选二……不管印证了什么,不管得到了什么样的答案,都肯定会让他和江独的关系更进一步。 年知月咬下还有点烫嘴的“鲜虾烧”,想,其实他已经有了答案。 在他想那么多的时候,他的心似乎已经做出了选择。 人真是矛盾啊。 ——年知月说自己。 他的理性让他不想和江独靠近,离得太近。但他的感性总是会在他的目光落在江独身上的时候动容。 就像是想不明白江独为什么到现在还喜欢他一样,年知月也不懂,江独为什么到现在还会吸引他。 明明他们都长大了,彼此的处境完全不一样了。他还在江独身上寻找什么呢? 下定了决心的年知月,在手机上付款后,坐在小小的包间里,望着江独,喊了一声:“江独。” 江独似乎是没反应过来,撩起眼皮看向年知月时,年知月就已经倾身伸手。 小小的桌子,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距离是很窄的。 毕竟他们桌子底下的腿都是有点委屈地朝自己这边收着,不然会很挤。 而年知月这一伸手,手心贴上了江独的手背。 温凉的体温,带着点薄茧的触感…… 江独幻想过很多次。 甚至哪怕此时,年知月的动作也是他算计来的,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江独还是猛地一缩。 尤其是看着年知月那张脸,本能的反应和细密的刺痛,让江独直接将手里的筷子甩到了地上。 哐啷砸落时,年知月的手也被他甩开。 江独更是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点,很明显的躲避。 年知月定定地看着江独,有那么一刹那,保持着被甩开的姿势,脑子是空白的,空白到无法思考。 江独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总是半耷拉的眼皮睁大了许多,那双眼睛好像少了些冷恹阴郁,但反而多了更多明明明亮却难以读懂的惊怔,甚至还有一丝微弱的慌乱。 捕捉到这一刻的年知月,就好像被拉回了那个初冬,被拉回了那个储物间一样…… 年知月攥紧了拳头,收回手,看着江独一如当年仓惶低头,但不同的是他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少年,他能更好的掩藏住自己的情绪。 “……抱歉。” 江独低哑的嗓音在死寂中响起。 他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没有开口,只有沉默和躲避。 但这简单两个字,却好像一句咒语一般,跨过时空,足足十一年……一记重锤落下,直接砸在了年知月的心脏上。 也许是因为那天的愧疚到现在还没有消散完;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太多的事情积压着;也许……只是单纯地因为面前这件事。 年知月的眼眶倏地就红了。 为什么…又是因为他…… 江独为什么还会喜欢他? “……他们。” 年知月的声音都有些艰涩。 他的拳头紧紧握起,想要说什么,但那几个字实在是太难开口,于是他最后只是含糊地问:“送你去了什么地方,是不是?” 江独听出来了年知月声音里的情绪。 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年知月每次看到什么感动的作品时,语气就会变成这样,欲哭强忍的感觉……江独就特别嫉妒。 而现在,他终于拥有了。 年知月比他想象得要在意他。 江独没有回话,他只是低着眼帘,用沉默去给年知月一切猜测的空间。 而等到年知月忍住眼泪的时候,江独就说:“没你想得那么糟糕,没事的。” 他不会跟年知月说“这不怪你”,因为年知月是设计台词的人,这样的台词年知月写过太多遍。 要不一样,才能击中年知月。 江独用克制住了所有情绪,只留一点沙哑的嗓音说:“年知月,不要同情我。” 他确实不值得同情,但…他现在就是在先博取年知月的可怜、同情、内疚等等这些情绪。 年知月的心又硬又软。他决心和谁划清界限时,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舍掉一切,哪怕他之后会因为一些人情和感性再有交集,如同对姚皖俪母女一样,但他也是真的可以“这是最后一次,给自己一个交代”,然后和她们再也不见。 必须要让年知月先失去理智,他才会有坠入爱河的可能性。 情绪一定要浓烈到极致。 ……年知月不知道要怎么回应江独这两句话。 他猜到了,但他没想到江独真的经历了这些…而且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又是因为他啊。 他只是不想和江独走太近,不代表他想害江独受这么多伤啊! 年知月抿紧了唇,哪怕再怎么忍耐,脑子里控制不住播放他当初为了创作取材看到的那些媒体新闻报道的内容…… 江独花了多少时间走出来? 江独到底怎么做到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坐在自己对面说喜欢? 江独现在是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肢体接触? 江独…… 年知月低着头,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砸在了桌面上:“对不起……” 该说抱歉的不是江独,而是他啊。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还怪过江独不告而别。 江独抬头,看向为他落泪的年知月,那双漆黑的眼睛,有一瞬像是看痴了般直直地盯着。 “没关系。”江独轻声说着,目光落在年知月因为咬着后槽牙忍着而微鼓的脸颊上,眸色更加晦暗,“喜欢你是我的事。” 这真的是实话。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年知月内疚的点,也让江独有点意想不到。所以他才说,年知月的心真的好难猜。 一贯习惯闭口不语的年知月,吸了一下鼻子,忍着泪,他觉得自己这么大了哭丢脸。但他控制不了自己嗓音里的哭腔。 年知月说:“可是我当时其实意识到了……” 他意识到了江独要跟他表白。 “我如果当时打断你……” 虽然不知道江独家里是怎么知道的,但是如果他打断江独,如果他们换一个更隐秘的地方说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本来就不该有的波折? “……” 江独攥紧了拳头。 阴影投下的时候,年知月听见江独的声音就在身侧响起:“年知月。” 年知月下意识地偏头,就见江独已经单膝跪在了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江独抬起手,指尖轻颤着,轻轻点在年知月的脸上。 他日思夜想的人,触碰就会让他的血肉噼里啪啦炸开如针扎般疼痛的人…… “年知月。” 江独的那双眼睛就好像是漩涡,要将年知月吞噬。他告诉他:“这样碰你,我会很疼。” 年知月的心一颤,但江独的眼睛还是那样执着,不挪开分毫:“但我还是想碰你。” “还想亲你。” “还想和你做.爱。” “因为他们不管做什么,我对你的感情从来不会变。” 年知月有点不可思议:“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我在意的是这个。” 江独打断了年知月的话。 男人盯着眼尾还带着点湿润的青年,年知月并不知道,他踏入了怎样一片恐怖的沼泽,而且他早就深陷其中,别说无法自拔了,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 江独一边说话时,指腹一边擦过年知月的发丝,下一秒就好像要做出吃人的动作了。 偏偏年知月沉浸在情绪里,没有觉察。 江独道:“所以…如果你真的感到抱歉的话,可以让我确认一下吗?” 年知月不明白,怔怔地望着江独:“什么?” 江独没有回答,直接踩着地板,冲着年知月就去。 他颤抖的手扣住年知月的后脑勺时,年知月比起躲,率先感觉到了江独的颤栗。 太明显了,这让年知月都有一种江独好像很冷很疼的感觉,所以第一时间没躲。 然后下一秒,倏地靠近的江独,身上带着年知月熟悉的气息。 是初三的很多个时刻,两人无声地坐在只有他们的教室里,前后桌陪伴着彼此,是他给江独处理伤口时凑近嗅到的混杂在血腥气里的只属于江独的气息…… 年知月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但吻没有落下来。 江独在一个极近的距离盯着年知月的反应,在刻骨的痛中,很轻地笑了。 原来真的猜中过。 原来他从前真的没有感觉错…… 你喜欢过我啊,年知月。 10、第 10 章 江独之后没再说什么、做什么。 年知月也没有再问什么问题。 至于越界的肢体接触,年知月已经不在意了。他的脑子非常混乱,混乱到江独送他回家后,年知月关上门,所有的声音瞬间被隔绝,只剩下一屋寂寥。 年知月的大脑因此安静下来,心虽然没有办法安定,但他在玄关独自站了会儿后,动身又坐在沙发上倒下。 虽然江独说了那些话,但年知月还是觉得,他有责任。 如果他从一开始不和江独建立联系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 年知月有点茫然地看着面前电视里自己的投影。 他真的没有想过会伤害到江独那么多。 内疚就好像是一根针,扎在年知月的心里,扎进了深处,根本拔不出来。 一想到江独扶在他脑后时手颤抖成什么样,年知月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欠江独的……恐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了。 这不是几次约会就能让他心安理得的。 因为和姚皖俪不一样,他是被姚皖俪选中的,而江独是被他选中的。 是他增加了江独的苦难。 而且偏偏是江独。 年知月抿着唇,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思考了很久。 江独看着监控里的年知月,总是遗憾于没有什么科技可以在年知月的脑袋里植入窃听器,这让他无法准确知道年知月在想什么。 江独望着年知月起身,跟着切换了摄像头,看年知月拿了睡衣去冲凉,摄像头也就切换到了浴室。 年知月是真的很白,白到几乎和浴室的白瓷墙壁融为一体。 水雾氤氲下,他的身形都是模糊的,但劲瘦的腰身曲线,以及有些清瘦的身形,在若隐若现中,更让人血脉偾张。 哪怕疼痛在骨髓里蔓延,江独也没有挪开目光一点。 他很熟悉年知月的一切,年知月身上的所有东西他都看过不止一遍。 痣的位置,还有小时候玩闹留下来的增生旧伤……江独都很清楚。 可每一次看,他都还是会挪不开目光。 江独坐在车里,捏着手机,盯着屏幕里的年知月。 熟悉的湿热从鼻腔中染开,江独用食指指背撑了下鼻下,不出预料地将血腥气堵在鼻腔里。 他随意擦过后,终于关掉了手机,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必须得离开了。 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今天其实就已经冲动了。 不过得到的信息很不错。 现在可以思考,年知月当初为什么会拒绝他。 . 那天过后,又是几天没有联系。 年知月在这几天总是会点开他和江独的对话框,两人没聊过闲话,就如同当年。年知月点开,也不是想要和江独说闲话,他只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就这样纠结着,年知月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推进自己的工作,最后还是实在写不下去了,年知月才干脆把笔一丢,收拾收拾,准备出门。 他要去能让自己心静一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年知月有常去的一个道观,道观比较清贫,寻常少有人光顾,信徒的香火钱也不多。 所以观内就几个工作人员,他们是真的清修。而年知月也不是信这些东西,他只是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喜欢来这儿躲个清静,再吃顿斋饭,然后和观主聊一两句。 年知月不会倾诉太多依旧是事实,他的聊天只止步于表面。 这家道观是正规的道观,就是穷,观主年纪也不大,才三十出头。 年知月虽然不信,但每次来,都会投往功德箱里投钱,然后拜拜神,年知月将这当做帮助他心静付出的金钱。 一场交易。 年知月供香后,转身,就见穿着洗到磨边了的衣服的观主已经出来了:“你有段时间没来了。” 他笑着,将年知月往后面的地方引,两人坐在有点破旧的石亭里,观主给年知月泡茶:“最近又有什么烦恼吗?” 山间只有鸟叫和虫鸣,一呼一吸全是自然的气息。 年知月微微眯眼,看着被风吹动的树木,第一时间没有说话,观主就耐心地等着。 安静了很久后,年知月才说:“发生了很多事。” 他跟观主开玩笑说:“我有时候都在想要不干脆我也来做道士算了。” 观主闻言,低笑:“你不适合做道士。” 年知月还是第一次和他聊这些话题,闻言,有点意外:“为什么?我觉得我看很多东西还挺淡的。” 他也不是不能吃苦。 观主:“你只是让自己去平静对待,不是真的不在意。” 他跟年知月说话,一直都很直白,所以年知月烦闷到自己调节不好时,就喜欢跑来聊几句有的没的。 观主说:“你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没有办法静心修炼。” 年知月想了会儿,没有否认,只是问他:“你相信你能得道成仙吗?” 观主习惯了年知月偶尔会和他谈论这些,对于年知月完全不懂却要聊也不介意。他没有回答年知月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你觉得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年知月没有犹豫:“活下去。” 观主点点头:“那活下去之外呢?你说过你现在的工作,是你喜欢的,而且对你来说是轻松的。那轻松之外,你有想过生活的别的内容吗?” 年知月稍怔,一时间没有答话。 观主就道:“其实我很好奇,你有什么梦想或者理想吗?” 年知月依旧没有回答,他们之间,没有回答,只有问题,才是常态。因为年知月比起从别人那得到答案,更喜欢通过别人的问题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年知月想了想:“那你呢?你有吗?” 观主颔首:“我想攒钱塑神像。” 年知月:“……” 你是真爱道观啊。 年知月的表情无语了一下,观主笑起来:“你没有想过你够生活外的钱,要做什么吗?” 年知月确实没有想过。 他其实手里的钱够买一个小小的,供一个人独住的房子了。他和别人不一样,没有什么去处,给自己买个家,本来也是应该的。但这么多年,年知月没想过自己要在哪安定。 年知月有时候也看不明白自己的心,现在观主提到,他就很认真地在想,如果攒钱买房…… 定居后要是遇到什么问题想要跑却会面临被房子束缚住,会面临很多问题的担忧与细微的恐惧瞬间便涌了上来。 年知月一下子就想到了很多别的事情,尤其是脑海里闪过他这一路特意没有去想的那个人后,年知月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其实我就是个胆小鬼。” 观主:“……?” 今天话题转得有点怪,他一下子实在是没跟上。 观主意识到自己这位老熟人好像遇上了和之前都不一样的难题,迟疑着,问了句:“你身边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吗?” 他稍顿,真心地跟年知月说:“其实你需要找人倾诉,有些事你闷在心里,谁也不说,最终消耗的是你自己。你说出来,说出来后,可能会发现其实也不过如此。” 因为闷着会内耗。 年知月又是安静很久:“…我不知道能和谁说。” 他习惯了沉默。 观主:“你可以和我说,如果你觉得和熟人说很尴尬,你也可以去网上建个小号,发泄一通,说完后就删除。不过我觉得,你需要的是建立一个准确的关系点。” 他真心实意地望着年知月:“你需要一个能说话的真心朋友。” 因为他看见过,年知月在看见他们观内的几个道长玩闹时,流露出了羡慕的神态。 年知月需要建立一段友好的社交关系。 年知月又不说话了。 他安静坐了会儿,不远处传来车子驶过的声音,有车停到了前面停车场。 年知月本来还没太在意,还是有人来喊观主,观主跟他歉然一笑:“我先去忙。” 年知月点点头,观主离开后,年知月喝了口茶,苦得皱眉。 怎么还是这个茶叶? 年知月第一次喝的时候,就被苦到是极其良好的素养让他忍着喝完没吐出来的,那时候他跟观主说苦,观主就笑着和他说:“因为你没有去品,其实这杯茶回甘很清甜。” 年知月怀疑是他穷得出现幻觉了。 因为这几年年知月每次来也还是会试着喝一喝,但没有一次觉得甜。 年知月独自坐了会儿后,起身。 他觉得自己的心差不多静下来了,走到前院正想要离开时,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年知月望着低着头和观主说话的男人,脚步停在那,怔愣地望着。 江独今天依旧是很简单的休闲服,但整个人因为各种优越的外形条件,怎么看都不寻常。 他似乎也是注意到了年知月,侧首看过来时,那双阒黑的眼眸,让年知月又想到了少年时。 那时候,在走廊上,年知月遛了体育课,往班里躲的时候,就意外撞见没去上体育课的江独低着头和新来的老师说着话。 两人对望的那一眼,年知月停了下,然后江独动动脚,替他挡住了老师的视线。 年知月就赶紧轻手轻脚地进教室。 年知月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开始走马灯想过去了,但这一次,江独看着他后,跟观主说了句什么,就直接朝他走了过来。 “好巧。” 和从前的无声不一样,江独低下头,说话的对象换成了他:“你信神?” 年知月:“……不是。” 年知月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以这么巧? 他怎么总是会和江独撞上? 年知月解释:“我和观主认识。” 不过也就这么一句,年知月不知道要怎么说自己是心烦来静心的。 江独颔首:“我是有个大项目,来实地考察。” 年知月稍怔:“……要在山里建什么吗?” 江独说是,又低声问:“等下一起去吃饭?” 年知月没问这算约会吗,而是说:“我跟观主说好了晚上一起吃斋饭。” 江独的表情始终那样,没什么太多变化,淡淡的,不开口,就会给人一种沉默的感觉:“好。” 然后……当晚的斋饭又加上了江独和他的助理。 “叨扰,抱歉。”江独在年知月身边坐下后,很有礼貌地跟观主和几个道长说,“麻烦你们了。” 观主摆手:“你们付了钱的,本来也是我们的业务之一。” 要吃斋饭的10元一人呢。 攒神像进度又加速一点点。 观主只是有点意外:“你们俩认识?” “嗯。”年知月主动接过话头,只说,“初中同学。” 观主看看他俩,心道感觉不只是初中同学啊。 虽然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话,但年知月和江独之间,有一种很独特的氛围在悄悄流淌。 11、第 11 章 做饭的道长还是第一次斋饭招待江独这样的大老板,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手艺一般,食材也有限。” 年知月本来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自己开口有点奇怪,于是什么都没说,还是江独淡淡:“没事。” 江独说没事,是真没事。 这点年知月也很清楚。毕竟江独小时候过的苦日子,可比这多太多。而且他有看过江独手底下的员工的一些视频访谈。 谈及江独,他们都说江独是个好老板,也对自己狠。忙起来的时候,就啃几口冷面包,再有点时间,也就是快速冲一桶方便面填一下肚子。 斋饭很简单,水煮居多,主打清淡,食材也是很常见的。 但江独就这样捧着缺口碗,坐在年知月身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中间年知月和道长们聊了几句,他也没插话,只是听着。 不过他只吃了一碗饭后就放下了筷子,让年知月瞥了他一眼。 吃过饭后,天色暗下来,年知月他们也准备离开道观了。 年知月捏着自己手里的车钥匙,站在晚霞中,看向要和助理上车的江独,其实不太明白江独为什么那么平静。 他看见江独,他的心就静不下来。花费了一下午的时间平复的心绪,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江独拨乱。 只是因为看见江独出现在了他眼前。 要不……好好聊聊? 说起来他和江独,不管是初三时,还是重逢后到现在,就没有好好谈过。 哪怕像电视剧里那样,问一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都没有。 “江独。” 年知月主动开口:“你晚上有事吗?” 都说像江独这样的人,比起一张张货币,还是时间更贵。 但江独好像在他面前表现得似乎很空闲一样,不仅能帮他搬家,还能和他压马路,甚至还一起在道观里等斋饭。 “没有。” 江独垂首,望着年知月,一人主动一次轮流交替:“你要约我吗?” 年知月被他的阴影笼罩着,笑了下:“一个人吃烧烤很无聊。” “好。” 江独示意助理,助理一点头,自己上车开车离开。 江独冲年知月伸手:“我来开吧。” 这边山路确实不太好开,上来还好,下去这个时间点不太行。年知月的车在这片山路刮过几次了。 所以年知月把车钥匙交给了江独。 两人下车的路上,安静很久,年知月靠着车窗在看晚霞,心说江独车技挺好的。 不过江独好像总是很稳。 “…你和观主很熟吗?” 还是江独先开口。 年知月眨了下眼:“算是朋友吧。” 没有深交,但也能算朋友。 年知月问:“你们要建…能说吗?” 江独:“类似信号塔这种,一个建筑而已。因为看到这边有个正规道观,所以来确认一下位置。” 年知月知道他说的确认位置是什么意思,他是来尊重道观的想法,毕竟这些宗教大部分会讲一些风水位置。 就好像江独看出来了道观的清贫,只吃了一碗饭一样。 ——江独不是觉得不好吃,他只是礼貌地体贴了一下道观的财政情况。 “你肯定没吃饱。” 所以年知月的话题,就这样突然拐到了这上面。 江独也没瞒着:“嗯,我食量比较大。” 年知月:“看出来了,你每次都做到了光盘…而且你这体格,要是只吃一碗饭就够了,反而会让人怀疑。” 江独淡淡笑了一下,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没打药。” 年知月点头:“你帮我搬家的时候,也展示过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看似不重要,实则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来说,是进了一大步的闲话。 年知月很少和人扯这些没营养的东西,其实也是长大后他就没有能聊这些的朋友了。 等车子开到年知月导航的烧烤店后,两人下车,老板刚好搬了箱龙虾往里走,看见年知月,探头打招呼:“来啦!” 年知月点点头,这是他常吃的烧烤店,老板认识他很正常。 这个点来吃烧烤的人还比较少,老板放了东西后立马出来,这才注意到江独和年知月也是一起的,有些稀奇:“你朋友?” 年知月在点东西,他问了江独,江独让他决定就好。 所以年知月一边画勾,一边听人说话,思绪有点散,下意识就先点了头。 几个小时内从初中同学到朋友的江独很轻地笑了下:“你好。” 老板望着江独,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指江独和年知月之间。 年知月站在柜台前点单,侧对着他,也侧对着江独。但江独面向年知月站着,距离是超过了正常朋友的范围,从店外看,几乎是完全遮挡住年知月的。 不过老板也没多想,就跟年知月说:“你上次来没吃到的烤凤梨有货了。” 年知月眼睛稍亮,果断道:“那给我烤一整个。” 就是一整个切成片烤,不是只要一串两串。 老板:“你是真喜欢烤凤梨。” 年知月:“你家烤凤梨好吃嘛。” 江独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这家店是年知月常来的,江独知道。他每次看到年知月进出的照片时,就在想什么时候年知月能带他一起来呢。 然后现在他成功地又完成了一项。 年知月让老板打包,他等下和江独来拿。 至于年知月和江独去哪?年知月示意江独出去说。 “你喝酒吗?” 江独微顿:“…可以。” 年知月确认地看向他:“你明天没事吧?” 别什么都跟他可以。 “没什么事情。”江独说,“项目都在准备阶段…我也不是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年知月听到江独后面那句淡淡的调侃,笑起来:“那就当为我们久别重逢举杯。” 江独喜欢他这句话,也意识到,年知月今天似乎心情不错。 可是为什么? 他错漏了什么吗? 是什么让年知月心情转好了? 江独不知道,所以他决定回头好好再把年知月今天一天过一遍,看看到底是什么让他也沾了光。 “我让助理送瓶酒吧。”江独说,“之前有人送了我几支贵腐甜白,你应该会喜欢。” 年知月在年家长大,但受到这方面的熏陶真的很少:“贵腐甜白?” 江独简单解释了几句:“是用感染贵腐菌的葡萄酿成的葡萄酒,度数不高,口感会偏甜。” 年知月本来想问江独喝不喝朴实无华的冰红茶配洋酒——因为年知月其实不太喜欢酒的味道,但有时候他也会想要喝几口,因为适当微醺的感觉很好。 而现在听到江独这么说,年知月有点好奇:“好啊。” 于是等到年知月和江独拿了烧烤回家后,也就在家门口看到了精美的包装袋。 年知月开门的手顿了下。 他推开门时,江独一边弯腰拎酒,一边走进去。 其实江独本来不该问的,但他想到年知月那一刹那的停顿,想到年知月一次次划界,还是不由得开口:“年知月。” 年知月开灯回头,世界在江独的眼里明亮起来,他望着发光的年知月,低哑的嗓音淡淡:“你要是后悔了,我现在也可以离开。” 年知月稍顿,好像知道江独怎么突然这么说,解释道:“我刚才只是在想这酒包装很好看,我想拍一下留个照片,万一哪天写剧本能用上。” 他不是觉得自己冲动了,不该带江独回家。 他没有后悔。 12、第 12 章 江独能够感觉到,年知月似乎是做了些决定。 他还是不知道是什么让年知月改变,他甚至在想难道是因为和那位观主聊过……嫉妒翻涌出一层浪,江独心知不对,年知月有自己的朋友这很正常。 但江独抑制不住自己想要独占年知月的心。他妒火太盛,年知月同旁人多说两句话,他都会嫉妒。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和你详细讲讲。” 但这么多年,从看到年知月、想要得到年知月的那一刻开始,江独就一直在忍耐克制,束缚早已深入骨髓,江独已经习惯了将那些毁灭性的情绪藏在深处,隐忍不发。 江独的语气是很平静的,年知月听不出问题。 年知月就一边拍照存灵感素材相册,一边果断地将手机录音打开:“好啊,你帮我录一段介绍。” 江独确定年知月真的做了一些决定。 他低眼,接过年知月的手机,按下录音前,年知月拿起了那一大袋子烧烤:“我去装出来。” 江独这回没有上赶着过去,而是点头。 年知月进了厨房,江独没着急录音,而是淡定地用自己手机发了个文件包给年知月。 他用年知月的手机点开后,删除了记录,这才开始录音。 年知月出来后,江独已经把手机放好了。 他起身帮年知月端烧烤出来,复古文艺的装修风格里,弥漫着接地气的烧烤自然味,却意外地不显矛盾。 两人坐下来,年知月拿起手机给录音改了个名字备注,江独一边倒酒,一边跟年知月说:“你录音里存了很多东西。” 江独点了确认后,就会跳出文件夹和大小,所以他看到很正常。 年知月点点头:“有时候半梦半醒时有些灵感,懒得爬起来,就会口述记下来。有些是雨声、台风的声音。” 江独还是第一次知道年知月还会录这些,毕竟他之前没有什么机会黑年知月的新手机,监控也不是万能的。 “雨声和台风?” “嗯。” 年知月随意道:“心乱的时候听这些可以慢慢静下来。” 话聊到这里了,年知月主动将自己的“秘密”给江独看,因为年知月确实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他还有这样的习惯,现在只有他和江独知道,所以年知月认为,他也可以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去问江独一句—— “你呢?” 就简单两个字,不需要再多的开头了。至少年知月觉得不需要,因为他是站在十一年前的立场上问出这话。 年知月正视了过去的一切,在极度的内疚和羞愧中,他这一次没有选择逃避,他自我承认了自己是给江独带来了更多苦难的人,也就肯定了他们灵魂上的契合与默契。 但如果江独还需要他再多说几句,才会开头和他聊一聊符合“久别重逢”主题的话,那年知月觉得,他们之后也没有必要保持更多更密切的联系,他也不用考虑江独的告白。 年知月是对江独愧疚,但他不会因为这份愧疚去无视问题。 ——江独对年知月也是真的很了解,说他是个浪漫主义,说他说话动作都要猜几层意思,说他的心又软又硬…全部都中。 而到目前为止,江独都没有猜错过年知月。 无论是十七岁那年,还是现在。确认过他当初真的没猜错年知月的心意后,江独也可以大胆放开手脚一些。 比如此时,他不需要确认,在面对年知月的问题时,淡淡一笑:“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好说的。” 要换别人听到这话,会以为江独不愿意说,但年知月知道,这是会开口的意思,只是他需要点耐心等待江独措辞。 年知月想让这场对话轻松点,这对他、对江独都有好处,所以他尽量地做些什么,让氛围自然。 年知月就拿起了烧烤,咬了一口还有点滚烫的烤凤梨。 一点刚好的酸和烤熟后的甜腻伴随着汁水炸开,年知月慢慢嚼着,也看江独配合地跟着一起吃东西,心想江独真的…… 其实这么多年,年知月只遗憾过江独的离开,只遗憾过他们要走上陌路,也只在回忆里怀念过他们的那个混乱的初三。 因为年知月第一次遇见彼此一个眼神交汇就能明白对方意思的两个人,这种只存在小说幻想里的存在真的出现在现实,而且他是当事人之一,他怎么可能轻易忘掉江独? 哪怕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他上到大学,和年诚兴的关系愈发恶化,跟梁养浩他们的关系也更淡了,年知月要奔波的事变多了,年知月也还是忘不了江独。 会偶尔在一刹那去想,江独现在在哪,又怎么样了……没有听到一点消息呢。 那个时候年知月想不明白的就是,江家接江独回来,声势浩荡,为什么江独出国后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不过现在,年知月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而再后来,年知月再听到江独消息的时候,其实是从梁养浩他们嘴里得知,因为年知月并不怎么关注财经,也不会特意上网去刷。 比起电子设备,他一直都更喜欢实体的东西,这也是年知月不太擅长手机和电脑的原因之一。 毕竟年知月到现在还喜欢手写初版大纲和重要情节。 那个时候第一次听到江独,年知月其实怔了很久,听到梁养浩他们说他现在是江家继承人,说他手段多狠辣时,年知月其实没什么太多意外。 他当时只是单纯地想,不是一路人了啊。 . “其实和你表白后……” 江独的语气很淡,但说话的声音很慢,总是会给年知月一种好像藏了很多情感的感觉。 他说:“我回到家还没有什么事发生,那天是周五晚上。” 平稳的周六,一直到周日下午,就很突然地东窗事发了。 年知月皱眉:“你在家里留了和我相关的什么东西吗?” 江独稍扬眉,淡淡:“我没那么蠢。” 这一刻的江独会展露出一点攻击性,让他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好说话,无论是语气还是目光,都带着些许倨傲。 但这也是江独有意为之。他本来就说不上是个多么阳光开朗的好人,以后年知月总会发现一些。 适当泄露一点,提前铺垫,很重要。 不过其实江独也是多此一举,因为年知月从来就没觉得江独有多良善。 江独可是会故意撞梁养浩帮他脱困的,更别说江独能从那么多兄弟姐妹中杀出来……年知月又不是什么傻白甜,当然明白。 “…也是。”年知月喃喃,“所以当时绝对有人偷听到了什么,然后去告状了。” 江独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望着年知月,眸光很深:“你想抓出来吗?” 年知月一愣,他有点不理解江独这话:“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这个告密的人,是实实在在地给江独留下了心理阴影到身体都有应激反应了啊! 江独盯着年知月,看他克制压抑却还是泄露出的一点薄怒,低下眼帘,嘴角有难以觉察的弧度稍扬,却又被说话的动作掩盖。 “我没有那么想知道。” 江独说:“我知道不是你就足够了。” 年知月抿唇,还没细想,江独就转移了话题。 现在不是让年知月揭开谜底的时候。 “我没待很久,”江独再一次提醒年知月,“我不傻。而老头子将我接回江家,也是因为我那些兄弟姐妹资质不够,他觉得他们养废了,想看看我的表现,也就再给了我一次机会。” 而显然,现在的结局是江独抓住了这次机会。 江独:“后面的故事,就是一些培养和学习,没什么特殊的。” “那……” 年知月想到自己曾经见过江良平,也就是江独口中的“老头子”,江独的爷爷的那一面,印象中,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年知月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江独。 他的犹豫,是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非常私密,私密到恐怕就算是爱人之间也不好回答。 “你和他交换了什么?” 江独微顿,心里是有点意外的,但他并不诧异。 这就是年知月啊,他真的很聪明,聪明到江独面对他的每一步棋都要再三斟酌。 年知月思考很久才问出来,江独却只是顿了眨眼的刹那,就淡淡一笑,随意道:“他知道我的弱点。” 这对于江良平来说就足够了。 年知月:“……?” 他刚想吐槽这动漫台词般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对上江独那双好像总是在平静中藏了太多东西,如同深海一般的眼眸时,又意识到了什么。 尤其年知月想到他和江良平意外见的那一面。 那时候江独已经出国,而江良平看了他足足几分钟,一直没有说话,年知月能够感觉到他眼里的审视和冰冷,最后江良平似乎是很看不上他一眼,冷嘲一声留下一句:“我的确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男生。” 那时候,年知月只以为江良平是和其他那些封建大男子主义的老人家一样,觉得他娘娘腔,看不上。 现在…… 年知月微微瞪大眼睛,那一分不可思议的怀疑,都在江独的仿佛只能看见他的目光中,被照得烟消云散。 他真的不明白。 江独为什么会喜欢他这么久? 13、第 13 章 年知月喝完了一杯酒,江独淡定地给他续杯。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沉默许久后,年知月和江独默默把烧烤吃了大半,年知月没吃太多,主要是晚上没吃饱的江独在处理这一大桌子食物。 而年知月喝酒更多。 江独说得对,这支酒确实符合他的口味,蜂蜜的甜感,能够让年知月忘却下午在道观那杯苦到他舌根的茶。 但一杯接着一杯,第二杯喝完后,年知月就隐隐约约有些微醺,但他自己第一时间没有意识到,因为年知月真的很少喝酒。 他只以为是因为他的思绪混乱,所以才会脑袋混沌。毕竟关于江独……他真的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办。 而微醺的年知月不会耍酒疯,就是在这份沉默中,看着坐在暖光灯下不仅没有因此显得温润,反而让他看上去更加阴晦。 怎么看江独都不像是好相与的人不说,更是有一种阴暗的感觉。 但年知月却问江独:“疼吗?” 江独知道年知月肯定会在意这件事,所以他也没有避着,颔首:“会,不过会好的。” 他望着年知月,问:“年知月,你现在是在同情我吗?” 年知月靠坐在柔软的餐椅上,定定地望着江独。 他看着江独,还是不免幻视初三时的那个少年。 变化真的好大。 年知月没有否认自己的内疚,但他也没有明说:“不全是。” 江独稍顿,端起酒杯,轻轻地和年知月的杯子碰了一下,年知月慢半拍地拿起杯子,下意识地喝了一口,然后因为多少有点醉了,话也多了几分:“我只是没想到…会这样。” 没想过和江独再见会这样。 年知月想过他们或许总会见到的,毕竟江家近些年也将重心向南偏移,他们也许会在哪天重逢。 但他没想到会那么兵荒马乱,也没想到江独还带着那年知月都不知道该如何启齿的,因他而留下的创伤坐在他对面。 “对不起。” 年知月低低地说。 江独淡淡:“是我喜欢你,也不是你觉得恶心跟老头子告状,我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一直盯着年知月。 而垂着脑袋的年知月,没有注意到江独的目光具有怎样的攻击性。 逼人的压迫感,就好像一头怪物在暗处盯住了自己的猎物,随时准备入侵那片美好的世界。 年知月动动唇,在酒精的熏陶下,到底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但是……是因为我…先主动和你扯上关系的。” “……” 江独很轻地笑了。 所以真的,年知月真的什么都知道。 而说完这句话的年知月,不需要江独做点什么,自己就先觉得嗓子有点干,又闷头喝了一口酒。 江独看着,没拦,只问:“年知月,既然是你主动的,那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确认了年知月是喜欢过他的后,江独就想不明白。 如果说他们初三时,那时候“同性恋”的概念都没摆在台面上,是所有人避而不谈的话题,所以年知月胆怯退缩了。那现在呢?现在大环境已经开始越来越多人知道同性恋,就算不一定尊重,但为同性恋发声的人越来越多了……年知月为什么还推开他? 年知月脑子里想的却是十五岁那年的事,他低垂着眼帘,又是好久的沉默,然后再喝一口酒,就在江独想换个话题时,年知月鼓起勇气把话说了出来。 这和那个闭眼的动作不一样,年知月是承认了他的感情。 因为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江独在他这儿好像很特殊…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 不过其实年知月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是写剧本的人啊,当然清楚一个对于角色来说独一无二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甚至如果说不是爱情,那只会是比爱情更加深刻的感情。 “是我胆小……”年知月看向江独,视线好像有点模糊,脑袋有点晕,所以看江独就好像看见了一层光晕一般,年知月流露出心声,“我其实很羡慕你的勇气。” 江独真的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就好像没有什么会绊住他的脚步一样。 年知月又喝了口酒,因为脑袋有点沉,他趴在桌上看江独,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江独稍顿,站起身,一边收拾桌上的垃圾,一边倾身凑近年知月,低声问他:“你现在和我聊这些,是处于内疚吗?” 年知月缓慢地摇摇头,已经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了,他声音都黏糊在一起,捏着手里的杯子,微微晃着,看里面的液体在光下晃荡:“…只是单纯地想和你聊聊。” 聊聊没有说过再见的这十一年。 年知月说完,又坐起来要喝。 这一次江独拦住了他。 江独单手压住年知月的杯子,手掌扣在杯口上:“你喝醉了。” 年知月慢半拍地眨了下眼,后劲开始像是浪潮一般一层层拍打上来:“……好像是有点。” 江独低眼看年知月懵懵的样子,稍勾唇:“别喝了,后劲大,你明天会不舒服。” 他从年知月手里轻松抽走杯子,含住年知月喝过的地方,一口就将剩下半杯酒喝完。 很甜。 江独放下杯子:“你坐会儿,我收拾。” 年知月缓慢地点点头,看着很乖的样子,让江独的心好像被蚂蚁啃咬,总有些冲动。 不过江独到底什么都没做,只是将垃圾收拾好,擦过桌子,把垃圾放到了屋外,然后开了空气净化器。 微弱的轰隆声响起时,年知月是真醉了:“打雷了?” 江独被可爱到,莞尔:“是空气净化器。” 年知月好像没听进去:“雨太大不好上路…这边一下雨路上就积水。” 江独微顿,回身,意味不明地望着晕乎到耳朵泛红趴在桌上看他的年知月,嗓音有些干哑:“你希望我留下来陪你吗?” 年知月伏在桌上的手动了一下,他没回答,似乎是在思考,毕竟年知月不是完全没理智了,他有听见江独在说什么。 他沉默的时候,江独就走过来,拉开椅子,在年知月身边坐下。 距离瞬间被拉近,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被打破,年知月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他到底还是一些感性在酒精的催化下,影响到了理性。 年知月朝江独伸手。 江独没动,就侧坐着面向他,好像年知月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年知月的指尖轻轻搭在江独的手背上,压上凸起的青筋时,江独很明显地颤了一下。 年知月就抬手,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光下好像晃荡的酒液:“疼吗?” 江独感觉自己的血肉里炸开疼痛与酥麻交织着,是电击过的感觉,是幻痛:“痒。” 他跟年知月说:“很痒。” 因为他想要抓住年知月,这样若即若离的距离与触碰,只会让他觉得瘙痒。 “年知月。” 江独低垂着眼帘,对上年知月的眼睛,告诉他:“我在国外打过一段时间橄榄球。” 似乎是很突然的话题转变,江独问年知月:“你知道橄榄球怎么玩的吗?” 年知月沉重的大脑勉强运转了一下:“我只知道《植物大战僵尸》里穿橄榄球服的僵尸好难杀。” 江独一停,低笑起来:“对,玩这个需要体格很好,因为完全就是暴力游戏,身体碰撞,你可以理解为是不停地直接将人撞飞在地上的游戏。” 他抬手,将自己的手,放到年知月眼前:“所以我不怕疼。” 就好像是一个钩子。 筋骨分明的大手,好像可以盖住年知月整张脸一样,是一个巨大的钩子。 在钓月亮。 年知月是真的醉了。 晕乎的他,眨眼睁眼的速度都慢了很多。 江独耐心等了很久,然后等到年知月慢慢地将无力撑起来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刺麻的疼痛炸开的刹那,年知月永远不会知道,江独其实完全就是爽到。 那不能触碰的害怕,只是他演出来钓鱼的。 他是在残留的阴影和幻痛中,愉悦到神经都跟着颤栗。 怎么办呢…… 江独抓住了年知月的手。 他凝望着年知月,觉得自己真是卑劣可恶,可他只会微勾起唇角,捏着年知月对于他来说柔软的手,将其紧紧地抓在手里。 年知月感觉到江独的颤抖,没有抽手,只抿着唇,问:“疼吗?” 江独淡淡笑开:“不疼。” 当然不疼,因为这独一无二的感觉,是别人不会拥有的,属于年知月带给他的。 这份疼痛能够清楚地提醒他,他现在抓着谁,他将谁握在了手里。 年知月缓缓闭上了眼睛,含糊问了句:“下雨了吗?” 江独看着他湿润的眼睫,耳畔只有空气净化器和空调的声音:“嗯。” 江独轻轻捏着年知月的指骨,用大拇指指腹按压摩挲了一下:“大暴雨。” 年知月的心在下一场酸涩的大暴雨。 这场暴雨让他在酒劲中丧失了理智,也抓住了江独。 14、第 14 章 江独没松手,年知月就没抽手。 年知月的手被江独抓着垂下去,江独挪了挪椅子,让他俩之间的距离更近,近到年知月要是突然清醒觉得不行,江独一抬脚就能将要跑的他勾下来。 也近到江独的膝盖都微微抵住了年知月的膝盖侧面,他这姿势看着真的像是要夹住年知月和年知月身下的椅子。 那种侵略感若有若无的,就在年知月身侧,但年知月保持着趴着面向他的姿势没有动,就是闭着眼,喃喃地问:“橄榄球…疼吗?” “还好。”江独是真的觉得还好,“训练量很重,不过下苦功夫起来后,身体体格起来的速度也很快。” 所以江独现在才看着那么高大。 年知月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江独:“两年前,不过那时我回国还有很多别的要学的,且要从底层做起,所以没来找你。” 他这么一说,年知月就没忍住道:“你两年前就回来了,也没来找我。” 梁养浩他们都见到他了,但他却没有。 “因为我还喜欢你。”江独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所以我不确定我现在出现在你面前会不会打扰到你的生活。我听江子叡说你过得不错。” 江子叡…… 年知月从脑海里挖了一下,才慢半拍地想起,哦,江独同父异母的弟弟。 江独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他学了很久心理学,清楚怎样戳中一个浪漫主义:“所以我就想,看看缘分吧。如果我们能再遇见,那就说明我们的缘分没有尽。” 年知月眼睫微动,慢慢睁开自己有点湿的眼睛,望着江独,嘟囔:“你还信这个。” 江独轻轻笑起来:“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年知月慢半拍地在心里哦了声,吃早饭的事。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会儿,年知月问江独:“你学了很多东西吗?” 江独颔首:“老头子给了我一个机会,要抓住机会就得努力,有很多东西要接触、要学。” 年知月:“累吗?” 江独还是那句话:“还好。” 他真心觉得还好,因为他点头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他拥有了可以将年知月掌握在手里的钱与权。 他可以每天都看到年知月了,虽然年知月不知道。 但他们其实还是像从前一样,甚至放假都不会妨碍他默默看着年知月。 又是一阵沉默后,年知月开口:“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江独想了下,轻声说:“我觉得我可以猜到。” 这话让年知月来了兴趣,手肘撑着桌子,把自己支起来,支着脑袋看江独:“什么?” 江独先跟他要免死金牌:“我说中了你不能跟我生气。” 年知月点头:“好。” 江独就道:“我不清楚你和梁养浩怎么成为至交好友的,但我想他以前大概和后来不同,我认识你时,他已经变了。” 变得开始有点不尊重朋友。 “所以梁养浩性格不变的话,你和他关系淡掉是迟早的事,但除非是他当面做了什么特别让你恶心的举动,不然以你的性格,只会默默和他拉开距离。” 因为年知月其实很在意朋友关系。 他不是在意和他维持关系的这个人,而是在意“朋友关系”。 年知月比他自己想象得都要害怕孤独,这份害怕甚至让年知月不敢开始。 “你高中会选文科,以后从业也会和文科相关…因为你的性格问题,你会很难交到朋友,大家会觉得你高冷不好相处。” “所以如果梁养浩出国,你大部分时候会是一个人;就算梁养浩不出国,你们也就高中时还会一起玩,大学后也一定会分开。” “你和你家里的关系要么恶化,要么有什么契机可以大团圆结局。” 不过现在显然不需要问关于家里这方面。 江独望着年知月,而年知月也看着他。 年知月看上去不像是生气了的样子,不过他的目光好像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江独,仿佛没听进去江独在说什么一样。 江独就问他:“年知月,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在遭受隐形霸凌,这件事你知道吗?” 年知月:“……” 他眼睫一颤,眼瞳就像是被刺了一下一般,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江独就知道答案了,哪怕年知月没有回答他。 年知月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 年知月偏头,回想起过去,有点自嘲地苦笑了声:“一开始只是觉得不舒服,某一天就感觉…自己好像是被排挤在外的。” 其实年知月有想过是不是他矫情,他怀疑过自己很久,觉得是自己太敏感想太多,但他确实总是隐隐约约感觉梁养浩身边的朋友看他的目光不太对劲。 似乎…藏着什么他们彼此才知道的秘密,一个眼神彼此就知道在想什么,而这个秘密的中心是他,但年知月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前些天梁养浩图穷匕见的那番话,让年知月已经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早就知道梁养浩对他有意思了,那些眼神,估计就是在看好戏。 甚至梁养浩大概率是故意给他留那个地址,然后攒了一个局,梁养浩以为他会同意,然后他就可以大肆炫耀。 ……说真的,年知月不懂为什么。 他以为再不济他们也是朋友,结果梁养浩把他当鸭? 年知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觉察到的,他想也许是梁养浩露出嘴脸时吧。 可江独却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独捏着他的手,望着他:“比你认为的要早。” 年知月一愣,酒劲让他难以思考:“什么?” “你在帮我的时候,”江独低下头,凑近了年知月一点,直直地看着他,轻声说,“你其实就已经知道了,你帮我,是因为觉得我们有着相同的处境,觉得我和你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望着年知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像是要有更深的接触,而江独紧紧盯着稍抬眼看着他,眼里只有他的年知月,就好像要给年知月洗脑、催眠一般。 江独低声说:“年知月,至少那一年,你清楚地知道,我们的灵魂契合且共鸣。” 年知月恍惚间听到这话,直接被火燎到般,烫了下,也瑟缩着,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有些慌乱:“雨好像停了。” 江独很轻地笑了下:“嗯,很晚了。” 他没有去追年知月,因为今晚的进程已经足够了,再多一步,对于年知月来说会太快,会打破他的“浪漫”。 不过让江独有点意外的是,他准备走的时候,年知月又喊了他一声:“江独。” 江独回首,望着年知月,年知月抿着唇,借着最后的醉意问:“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江独当然知道年知月在问什么,他没什么犹豫:“一个月。” 记得清楚,除了疼痛,还因为整整一个月,只看见年知月的一张照片。 他看到都可以清楚地复述出来,那张照片里的年知月是什么模样,甚至可以分毫不差地将姿态、站位和表情演绎出来。 这个时间比年知月想象得要短,多少让年知月松口气。少受点折磨也好。 江独又补充:“当时是老头子让人问问我还喜不喜欢你,我就说不喜欢了。” 年知月稍怔,便见江独淡淡笑了下,那意味不明的笑染上几分攻击性:“然后老头子看出来我故意说不喜欢想出来,说我能屈能伸,也是块料子。” 再之后就是一场交易,江良平给他一个机会,他只要能抓住机会,同性恋什么的,江良平也不会在意了。 因为江家真的后继无人。 年知月也笑了起来:“你还挺聪明。” 他们走到门口,江独在开门离开前,先跟年知月说:“你随时都可以找我…晚安。” 年知月眸色稍动,轻轻应声:“嗯,晚安。” 江独开门离开,年知月看着门锁上显示出的监控里,江独弯腰还带走了垃圾。 屋内空气净化器已经将烧烤的味道和酒精的气味卷走,江独再离开,整个家又瞬间安静到几乎死寂。 年知月独自站了会儿后,眨眨眼,感觉醉意都跟着消退了大半。 等到他洗头冲凉完毕,坐在床上吹头发时,年知月把今天从早到晚的事情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理性开始回笼,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 “……” 但是……他不后悔。 年知月捻了捻自己被江独牵过的手,摸过自己的指关节,缓慢眨眼。 江独的手不像是什么少爷的手,粗粝的感觉,像砂纸磨过,抓着他的手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什么原因,体温很烫。 年知月放下吹风机,倒在床上时,犹豫着,又摸出手机,打开了网页,搜索了一下橄榄球。 文字版没太看懂,因为年知月不怎么关注这些体育项目。 不过年知月在视频网站看到一个标题为“橄榄球的暴力冲撞美学”,点进去后,就知道江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有点不可思议。 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体育项目? 这一场下来真的不会骨折吗? 15、第 15 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前看了橄榄球的冲撞合集,尤其合集视频里,有一幕是其实也有篮足球运动员那么健硕的运动员朝对方队伍的一个运动员冲过去,却被对方一巴掌按着身躯直接拍倒在地的画面,年知月稀里糊涂地也做了类似的梦。 他梦见自己被江独一只手压着胸膛按在了哪里,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没办法从江独手底下溜走,江独的手就好像是一座小山一般,压得他不能喘息,也无法逃离。 也是在这样的恐惧中,年知月从梦中挣扎醒来,有点头疼地拧起眉,却在半梦半醒间没分清楚梦和现实,呢喃呓语出声:“江独…松手……” 而在他的声音出来的刹那,年知月就彻底清醒。 他眨眼看着还有点陌生的天花板,慢半拍意识到自己梦到什么诡异的东西:“……” 年知月默默扶额。 果然人在睡前不能随便看东西。 年知月起身去洗漱,脑子里还在想江独说他之前玩橄榄球的事。 嗯……虽然江独的身材很结实,看着和寻常人差距很大,达到了大多数运动员的模样,但好像也没到视频里那些橄榄运动员那么夸张。 是因为到底不是职业性质的吗? 不过,年知月回忆起江独抓住他的手,还有每次看到江独第一反应就会觉得好大一只的感觉,心道其实也已经有点夸张了。 对比起普通人,不仅能说夸张,江独手背、手臂还有脖子上盘桓的一点青筋也是…… 年知月在想着江独,并不知道他迷糊中呓语出的那句,有被当事人听见。 江独戴着一边耳机,一边翻动着面前的项目书,另一只耳朵还在听人汇报,可谓是一心三用。 他表情看着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等到身边的负责人汇报完,又紧张地补了句:“老板,李工还让我帮忙问您一句,之前他说的事……” 江独合上项目书,轻哂了声:“他要有本事开发能监控人脑的东西,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年知月梦见他了。 但他梦见什么了? 负责人:“……” 助理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立马上前收起项目书,打断了负责人的话:“老板,三少来了。” 负责人只好接过项目书,苦哈哈地离开。江独一言不发,那就是不合格,重做的意思。而且是不合格到他都懒得说哪里不行——这意味着全部重来。 因为有可以用的,江独会说哪里可以哪里不可以。 不过总好过骂他们猪脑子。 负责人自我pua地点点头,觉得不管怎么样还是比他上个老板好的,于是也满意地离开了办公室。 “让他进来。” 江子叡就从等候的休息室里,插着兜走进来,他一边打量办公室,一边不客气地在真皮沙发上坐下:“装修你没变啊。” 江独眼睛都没抬一下:“说事。” 江子叡学着他的表情,蠕动嘴学他冷酷说“说事”,但没敢发出声,只是学了一下,就说:“你名字挺好用的,我假装喝醉酒跟梁养浩说你要抢南水项目,我想跟你抢,梁养浩就真开始看南水项目了…话说你干嘛了?他和年知月闹掰了?” 江独握着鼠标的手稍顿,终于分了个眼神给江子叡:“他说什么了?” “就还是那些呗。”江子叡其实也看不上梁养浩,“他反正一直觉得年知月是他的囊中之物——你别瞪我啊,这是他的想法,你也知道。” 江子叡看着怂,但嘴里没停:“不过他知道你在帮年知月了,觉得年知月落你手里能被你玩死……哇你们真诡异。” 江子叡搓搓手臂:“我真想离你们远一点。” 但显然不能。 江独没说话,江子叡就忍不住:“哥,我的事你在办吗?” 江独低下眼帘:“你以为老头子怎么到现在还没找你?” 只这么一句话,江子叡就眉开眼笑,态度都变了:“哥,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帮你整死梁养浩,我就以死谢罪。” 江独懒得理他:“说事。” 江子叡不会只是为了通知他梁养浩开始关注南水项目了而来的。 江子叡嘿嘿一笑:“就是,我妈让我盯着年知月,我这不是想着他是我嫂子,我盯着算什么,所以来问问你怎么办吗?” 江独又看了江子叡一眼。 要是让那个女人知道,自己亲生儿子胳膊肘往外拐了…表情一定很精彩。 “那你直接告诉她你不干。” “别啊哥,我还想从我妈手里拿零花钱呢……” 江子叡双手合十,拜求道:“你帮我想个办法呗,我到时候把钱分你一半?” 江独沉吟两秒,偏头:“那你去认识年知月吧。” 江子叡一愣,对上江独阒黑的眼睛,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不是哥,我真没那个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江独淡淡的语气,不是信任,而是一种不把江子叡放在眼里的轻蔑,“他没什么朋友。” 年知月是在意的。 他其实一直都是,朋友关系、家人关系,他都想要。 年知月之后和他在一起,他们可以既是爱人又是家人,但朋友不一样,江独给不了他朋友的位置。 江子叡虽然是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但人品不算差。 有他压着,江子叡也不敢不尊重年知月。 而且江子叡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最重要的是,江子叡是他这边的,受他掌控的。 江子叡离开公司的时候,开着车,慢半拍地意识到江独是什么意思,一阵恶寒地打颤,连连摇头。 “……被那种怪物盯上。” 江子叡喃喃:“我真的都有点可怜你了。” . 那晚过后,年知月没有主动联系过江独。 他捋清了很多东西,心里也有了一些答案,被他搁置的工作也就继续推进了下去。 江独也没着急联络年知月,因为他知道年知月需要一段时间去缓冲,然后再来一两个巧合去深化他们之间的羁绊。 而在等待机会的过程中,年知月先收到了江子叡的好友申请。 年知月擦着头发看着手机:“……?” 他当然知道江子叡是谁,而且在年知月的视角里,江子叡和梁养浩是狐朋狗友的好兄弟。 年知月皱眉,不知道江子叡找他干嘛,但他不想接触梁养浩的任何事。 所以忽略后,年知月写了几行字,又想到江独和江子叡的关系,有点担心。 【nzy:江子叡给我发好友申请了】 这还是那晚过后,年知月第一次联系江独。 江独是秒回的。 【江独:嗯,他妈因为我让他盯着你】 年知月看着这行话:“?” 年知月:“???” 【江独:方便电话吗?】 年知月没有多想一点:【嗯】 但年知月没想到江独直接弹了个视频出来。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 接起的瞬间,站在露台靠着护栏的江独就出现在年知月的手机屏幕,因为距离很近,年知月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今天的江独还是很简单的休闲服,不过深灰色的t恤是小v领,而且不知道是设计问题还是什么,好像有点紧,所以他的胸肌和倒三角的身材都若隐若现。 江独抓着手机,这个视角,可以看见他上半身大半,还能够看见凑近在镜头的手臂,上头盘桓的青筋都分外惹眼。 夜风吹拂着他的发丝和衣服,让他看上去危险又迷人,几分野性带着侵略感,扑面而来。 年知月的脑袋上盖着毛巾,无端觉得有点热。 也许是因为刚洗过热水澡,身上还在冒热气吧。 年知月对上江独的眼睛,慢半拍发现江独好像在山里,半山别墅,他的眼睛和背后的夜色要融为一体了。 又黑又亮的。 “你刚洗澡?” 有人明知故问。 年知月嗯了声,没有意识到自己脖子上的水珠在往下慢慢滑落,落在嶙峋漂亮的锁骨窝里,也染湿了一点衣领。 江独借着视角的遮掩,很轻地用舌尖顶了下腮帮子,眼帘微低着,视线聚焦在某些地方,难以挪开。 还是年知月开口:“你知道他加我的事?” “…他跟我说了。”江独的声音有些沙哑,年知月想大概因为夜风干扰,“你想加就加,不想就别理他。” 年知月迟疑:“…你和他关系还可以?” 江独随意道:“他排斥我的身份,但没对我怎么样,和他亲哥不同。” 年知月没说想不想加,只说:“他和梁养浩关系很好。” 江独也没有要帮江子叡说话的意思,他本来就希望年知月只有他,提出来也只是经过理性思考,但感性上…… “那你别理他。” 年知月没说话,但细微地点了下头。 江独望着,很淡地笑了下。 年知月就没忍住问:“你笑什么?” “…这样看你,感觉很乖。” 江独把手机拿进了一点,稍低头,年知月有一刹那感觉江独好像就在自己对面低头看他:“想见你。” 年知月就被这一句话弄得,感觉自己更热了,好像洗澡时所有的热气都闷在了身体里,在这个时候全部往外冒。 他抿起唇,说不出来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感觉:“那你为什么……” 话才开头,还没说完,年知月看着手机里的江独,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清醒了。 啪一下,年知月直接挂断了视频。 年知月把手机扣在床上,用毛巾捂着自己的脸埋在膝盖里,不可思议地在心里质问自己。 干嘛啊?! 这是在干嘛啊?! 拍偶像剧吗?! 他今天也没喝酒啊?! 16、第 16 章 猝不及防被挂了视频,江独也没急,因为他知道年知月未完的话是什么。 他扬眉切换到了监控画面,看见年知月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轻轻用手指点了一下手机里的年知月。 人长大了,和小时候也不一样了。 年知月说他变化大,其实年知月自己也是。 年知月少时性格也要沉闷很多,不会像现在这样。 所以…其实年知月也已经从阴霾中走出来了很多。 江独想了想,给年知月发消息。 【江独:我在hk,有什么要我帮你带的吗?】 年知月看到江独的消息,本来想说没有,但一顿,想到什么。 【nzy:给我带一本1367吧】 江独去搜了一下,发现是一本推理小说,内地好像不太好买,但真想要的话,找代购完全可以买得到。 以年知月的性格,真的那么感兴趣到让他开口“麻烦”他,肯定会找代购的,既然没有,年知月却让他带,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而且偏偏是带书。 江独勾着唇,回了个好。 . 等年知月将人物全部定下来,发给明月娱乐那边做审核时,江独也从hk回来。 【江独:晚上有空吗?】 【nzy:有】 于是江独开车来接年知月,年知月也收获了包装得很好的几本书。 是的。 几本。 除了皇冠出版的《13·67》外,还有几本国外的小说,是内地买不到的未删减繁体版。 这几本年知月其实有,但都是简体版,繁体版网上也买不到,只有盗版的电子版本,因为比较小众。 所以年知月看到稍怔了下:“…怎么还有附赠书籍?” “给你收拾的时候看到你收藏了简体版。”江独说,“这几本我看过未删减的原版,和简体版不一样。买书时正好看到,就顺便给你一起拿了。” 年知月看了江独一眼。 江独刚好在看他,对上他的视线,淡淡笑起来:“怎么了?” 年知月的语气和前面几次不一样了:“嗯,有一种你好像在跟我炫耀什么的感觉。” 原版可是法语。 江独低笑:“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年知月其实没什么语言天赋:“不了,我把国语学好就够了。” 年知月把书放好,又偏头瞥了眼发动车子的江独。 江独注意到,用眼神询问他。 年知月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偏头看向了窗外的风景,一边想着江独的笑容好像变多了,一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也稍扬起了唇角。 初三的他肯定想不到,十一二年后,他能够和江独坐在豪车里谈论起书,谈论外语。 不再只是隐晦的,只流淌于他们之间的眼神,而是有声的语言。 江独开车带年知月到了郊区的一个小庄园,年知月不知道这里是吃什么的,只知道看着就很贵。 小庄园有点民国风的装修,中西结合的复古,庭院里的喷水池也设计得很漂亮。 非常有氛围感的地方,以至于年知月觉得他和江独穿着休闲装就踏进来了,实在有点格格不入。 尤其这里的服务生都穿得偏向礼服。 “…这地方是用来办什么晚宴的吧。” 年知月问江独。 江独颔首:“但他们的厨子手艺不错,你会喜欢的。” 年知月心道好奢侈的一顿饭,但想想对于江独这样的人来说,最贵的不是金钱,而是时间,而江独已经为了耗费了那么多时间…嗯,从一开始就是奢侈的。 年知月跟江独进了包间,包间里还有个小露台。 今天天气还热着,所以露台的玻璃门被关上,免得跑了冷气。 年知月望着露台,想到江独跟他视频时的场景,看向江独,问:“你在hk有房?” 年知月是知道半山别墅在hk意味着什么。江独现在的身价,要买肯定买得起,但在hk买房真的挺不值的。 江独也确实没有房产在hk:“是合作方。” 他随意道:“在那边买房没什么意义,浪费钱。” 江家主要业务也不在hk。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后,江独问:“梁养浩还有找你吗?” 年知月摇摇头:“没有,怎么这么问?” “江子叡跟我说梁养浩不像会善罢甘休的样子,”江独简略地说,“我担心他找你麻烦。” 年知月想了下,道:“他要是找我,我会告诉你的。” 江独稍扬眉,很淡地笑了下。他没说什么,只说好,但那一瞬的停顿,让年知月很清楚他咽回了什么话。 年知月:“……” 还好江独没有和他面对面说出来,不然年知月真会觉得有点羞耻。 而且…他都不明白,这为什么就被定义“乖”了? 他不想报警解决,因为报警其实也没太大用处,还浪费时间,那不就只能交给江独?他身边、他认识的人里,只有江独有这个能力了。 年知月不解,不过他没问,只换了个话题:“我还以为江子叡和梁养浩关系很好。” “谁带他玩他就和谁关系好。”江独说,“他是很典型的纨绔,所以闯了祸,现在指望我捞他。” 听到江独这么说,年知月就有点好奇起来了:“他干嘛了?” 刚问完,年知月又啊了一声:“是不是不能说啊?” 江独:“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他把他爸给他的一点股份卖了做投资失败了,他等我帮他弄回来。” 年知月:“……这种小说一般的情节居然会出现在现实里。” 也不知道该说是艺术来源于生活,还是该说纨绔不愧是纨绔。 不过…… 年知月注意到了江独的措辞。 江子叡的父亲也是他的父亲啊,但他却说“他爸”。 江独不是已经是继承人了吗? 即便是继承人,也还不属于江家吗? 年知月低垂下眼帘,无端又想起醉酒那晚江独与他说的话。 他们确实…是一样的。 甚至哪怕现在,也都是一样的。 江独周围的一切都是交易与利益,而年知月只是没有踏入那个名利场,但他看似潇洒自在,可回家后面临的,只有一屋子空寂。 他们一直都是相同的。 17、第 17 章 这家看着就很贵的店,确实物有所值。 就如同江独所说,厨师做的菜味道很合年知月的口味,尤其是江独提前让他们煲上的老火汤,年知月喝了两碗。 真的是吃到撑。 所以年知月又和江独在庄园的庭院里踏着月色慢慢走着。 这边是郊区,远离城镇,加上前不久下过雨,所以夜深后,就没那么热了,清凉了不少。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花香,混合着一点雨水的水汽,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年知月和江独没有说什么,他们走到僻静的后院时,在昏暗的夜灯下,年知月本来想问江独不需要去忙吗? 但话还没问出口,年知月就觉得没有什么问的必要性。 好像知道答案呢。 他们走了一段后,年知月终于消食了一些,胃里的饱胀感没那么强烈了,不会说话觉得不舒服时,江独也刚好开口:“书。” 江独偏首,看着年知月:“看完后能借我看看吗?” 年知月稍顿,想到初三时的情景,虽然那个时候他们谁都没有提过,但会不会…江独也和他一样,好奇过对方看的书讲了什么内容,于是在对方还了书后去借? “当然。”年知月笑,“刚好我这几天有时间,有空看完。” 江独没说不急:“好。”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江独一提,年知月这才发现已经九点多快十点了。 时间过得好快。 年知月颔首:“好。” 回家的路上,路过商场时,有一个很大的明星应援投屏。 年知月看到了自己写的剧本的电视剧片段,江独也注意到了:“你写的剧本很叫座。” 年知月勾起唇,也没有不好意思,年知月骨子里是个骄傲且对自己的一些部分很自信的人:“证明我这么多年没有白学。” “我看过你写的电视剧。”江独说,“印象很深。” 他这么一提,年知月倒是来了点兴趣:“你对什么印象很深?” 江独知道他在说什么,语调随意,但却一字不差地背出了年知月写的那句台词:“‘我有时候看着他们,实在找不到人存在这个世界活着的意义,不是为名就是为利,死后什么也带不走,到底留给后人什么,自己也不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呢?’” 年知月稍怔。 因为这个红灯很长,所以江独偏首,阒黑的眼眸在漆黑的车内颜色更浓,隐在暗处的脸,就好像是什么凶狠的野兽,悄无声息地亮出獠牙。 “‘那你因此不想活下去吗?’‘不,我不想死。也许不想死本身就是努力活下去的意义吧。毕竟真正想死的人,是不会坐在这里谈论意义的。’” 如果换做别人在这里背年知月写的台词,年知月只会觉得尴尬,但因为对面是江独,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喧嚣的车水马龙中,就好像是一根独特的锁链,牵引着的那头,是远离喧闹的静谧。 是年知月太多过去的回忆和他没有跟任何人提及的那段少年时光。 所以,江独背这一段台词,年知月听着感觉才格外不一样,甚至和看电视剧里时都不同。 因为…年知月这样问过自己,而他知道,江独肯定也这样问过自己。 他们有着类似的经历,哪怕不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有些时候很多事情不需要感同身受。 人需要的是陪伴,不是共通的理解。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也太苦了。 年知月对上江独在昏暗中的眼眸,忽然就想到第一次看见江独的那一天。 那天虽然是他第一次见江独,但他其实早就有听说过,只要稍微关注一下豪门八卦的,都知道江独。在媒体嘴里,他是一个“幸运儿”,被认领回了豪门,从此生活天翻地覆的幸运儿。 梁养浩他们也都说江独命好,但年知月却觉得好辛苦。不过那个时候,年知月没有多想,他只是在想,也许江家会对他不错呢,说不定江独自己也觉得很好,那也就轮不到他散发多余的感情了。 但到学校的那天,他看见了江独,也许是因为他们这边有点吵闹,也许是因为他盯着江独看了太久,所以江独也侧首看了他一眼。 年知月很清楚地知道,江独是在看他,而不是他们。 他说不上来理由,但他在那沉默的视线中,心脏就好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半,钝痛蔓延开来,让年知月好久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是自己想太多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觉得……江独好像很孤独。 就仿佛被人强行塞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壳子里,他甚至连挣扎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反正就这样坐在了这里。 而后来…… 事实证明,年知月当时的感觉没有错。 . 江独将年知月送到了家门口。 年知月并没有邀请江独进家门,而是站在家门前,抬头看着已经高出他一个头的江独,到底还是问了出来:“你为什么到现在还喜欢我呢?” 江独当时会喜欢他,年知月可以理解。 可是后来呢?因为他被送到那种地方去,因为他受了那么多罪,江独为什么还会喜欢他呢? 江独垂首,低垂的眼帘模糊了眸中神色。 他凝望着很认真在问这个问题的年知月,视线在年知月的脸和唇上一扫而过。 至今还没写过爱情戏份的年知月大概不明白,这样站在一个追求者面前意味着什么。 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并不存在,江独稍微动一动,鞋尖就能抵住年知月的鞋尖。 年知月是快要贴上门的,在外人看来,怎么看都像是年知月被堵在了门和江独中间。 孱弱单薄的美人,被困在缝隙里,让气氛都变得暧.昧不明。更别说年知月问的还是这样的问题。 “…你好像把感情看得很脆弱。”江独点破,“不管是什么,在你眼里似乎都像是泡沫。” 一戳就破,那自然谈不上坚持,年知月也就没想到江独还喜欢他。 又或者…是因为年知月连自己的心都没完全看明白。 他从小就是逃避的那一方。 和上次不一样,这一次年知月没有羞恼发怒,而是思索过后,发现江独说的是对的。 但年知月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样的心态才会让他很快割舍掉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扭曲了的友情,不是吗? 年知月道:“至少我身边的,都很薄弱。” 他认真地说:“你事业上我给不了你什么帮助,情感上我也不是什么明媚的人…我想不出来你从我这儿能得到什么。” 毕竟现在的江独,要什么都能得到。 就好像是看透了年知月的心,江独也不恼怒他又想推开自己,只是淡淡笑了下:“那我想得到你,你会点头吗?” 年知月一怔,整个人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贴上了门,感觉到无路可退时,他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挪开了视线,整个人都是绷着的,比起他的理智,他的本能更先觉察到江独那一刹那展露出来的危险,还有…… 年知月的呼吸紧着,不确定自己是因为觉得危险而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你别紧张。” 话是这么说,江独却没有后退,反而是让自己的阴影如同怪物般笼罩困住年知月。 他甚至微微倾身,靠近了年知月,压低声音说:“只是你一脸‘你要什么都有’的表情……” 他没有说完,但又是一声模糊的笑,让年知月知道他后续的话是什么。 年知月稍抿唇:“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只是因为年少时没能和我在一起,所以来全遗憾的。” 江独思索几秒,顺着说下去:“我要是点头,你就会答应我吗?” 这回答年知月怎么都没有想到,所以他抬头,有点惊愕地看着江独。 就见江独对上他不敢相信的目光时,弯眼笑开了:“年知月,我在你心里的评价好像比我想象得要高。” 年知月不相信他会是这样的人,以及…… 江独把手里拎着的书袋递给年知月:“你的问题你已经有答案了。” 年知月也相信他喜欢了他那么久。 哪怕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喜欢那么久,但年知月的心是相信他的。 …… 年知月进屋后关上门,人靠着大门,抱着怀里的书,没有了江独在眼前影响思考,年知月缓了会儿,紧张的心脏一点点舒缓下来。 年知月有一种终于可以喘过气的感觉,也在恢复的理智中,慢半拍地意识到—— 刚才江独好像是在逗他啊? 年知月光是在脑海里复盘,人就一闭眼有点气笑。 他和江独都是聪明人,心知肚明刚才那几句话和动作就暴露了些什么出来。 尤其江独真的很会解读他。 ……这人十几年没见怎么变坏了??? 年知月无言呵笑了声后,去放书的步履却是轻快的。 那总比回到初三那无力的一年要好,总比过得不好被人欺负要好。 江独现在有一种上位者的从容不迫,不再是那个长在角落里的小蘑菇了。 年知月打开书柜放好书,盯着那本《13·67》看了几秒,很轻地笑了下。 明天就开始看吧。 18、第 18 章 年知月第二天一醒来,就开始捧着书看。 明月娱乐那边一时间没有消息,年知月就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晚饭之前看完了这本书。 其实年知月觉得有点没满足他的预期,这本书他听说写得特别好,总之就是评价很高。但看完下来,年知月觉得还是不如以前tvb的刑侦剧。也许是因为他期待值太高了,加上对提前的tvb有童年滤镜? 年知月这么想着时,也打开了手机。 其实年知月有点犹豫,发之前,他思考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有点明显刻意,江独肯定会猜到他看了一天看完,然后……要不放两天? 这么想着时,年知月却忽然冲动了一把。 他把书拍给江独,然后附上简单一句话。 【nzy:看完了】 年知月发完后,盯着手机看了差不多快三分钟,才意识到一件事。 江独之前都是秒回他,但不代表江独能一直秒回。江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年知月放下手机,盯着手边的书看了会儿,最后躺倒在了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喃喃了句:“……好无聊。” 他的人生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又无趣的。 江独是在结束会议后才看到年知月的消息,他有点意外,但看到消息时,就明白了一切。 年知月的主动在他的预料之外,所以江独很轻地笑了一下。 助理就是抓着这个时间,赶紧汇报不太顺利的项目,免得接收江独无声的冷气。 事实上这位助理也确实很聪明,江独听过后也只是点了下头:“帮我约一下曾游。” 助理立马应声去办事,而江独则是点开了监控,比照着年知月发来消息的时间,看到了年知月之前刹那的犹豫和纠结,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江独无声弯眼,给年知月回消息:【那我明晚去你那拿书?】 监控画面里,手机的提示音让年知月放下了另一本书,年知月看看手机,稍抿唇,一想也是。 江独忙碌没空闲才是常态……是他太急了。 年知月有点懊恼。 本来就应该过两天再说的,昨天才见过,他今天就迫不及待地拿书当借口……年知月默默扶额叹气,然后回了个“好”给江独。 年知月的反应江独自然看在眼中,江独在脑海里过了遍自己今天安排的行程,晚饭可以推,让助理去没问题,再晚一点的会不太行,那个内部会比较重要。 江独望着年知月的回答,大大方方地就在还没结束的对话框里改口。 【江独:我想了一下,我晚饭有时间,你吃饭了吗?】 本来还在想吃点什么,然后继续看书打发时间,甚至在想要不要出去走走散散步的年知月稍怔。 他来不及想太多了,因为年知月不想耽误江独宝贵的时间。 【nzy:没有】 【nzy:要一起吃个饭吗?我顺便把书给你】 【江独:我打包饭菜来找你吧,有想吃的吗?】 年知月没有特别想吃的,他就是不想江独为他付出太多,所以年知月挑了个最快的:【粉面吧】 而江独一看就知道年知月的心思,他很轻地笑了下,先回了个好,起身让生活助理安排一家他知道年知月肯定会喜欢吃的粉面店现在开始做打包好等他去拿的同时,也是在想发生了什么。 年知月对他的积极性和主动性有点超出他的预想。 在江独的设想中,这应该是很后面的阶段才会出现的情况,但在现在这个阶段就出现了。 ……年知月真的很难猜。 不管多少年、多少次,江独还是觉得,年知月是最复杂神秘的一个人,真的很难百分百摸准他的心。 但江独喜欢这样的惊喜,喜欢年知月给他的回应。 . 公司离这边不远,不过江独绕道去取了两人的晚饭,再转过来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 还好因为这边办公楼没有那么集中,所以即便是下班高峰期,情况也还算好。江独只堵了一个红绿灯,便出现在了年知月的家门。 智能门锁响起提示音时,按门铃的声音也响起。 年知月放下书,赶紧去开门。 他其实还以为江独会穿着衬衫正装,毕竟江独是从公司过来,但江独还是穿着简单的休闲服。 米白色的小v领t恤,将江独的锁骨露出来的同时,结实的胸肌也是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不过想想也是,现实里正儿八经每天上下班穿西装的工作,大概率不是销售就是一些高档场所的保安或者服务生了。 毕竟这东西穿在身上,即便再如何量身定制,也总是没有休闲服舒服的。 这样穿的江独会显得年轻一点,不再像之前穿深色衣服时总会给人几分阴冷沉重的感觉。 年知月让开位置,注意到了江独拎着的一个超大的保温袋:“?” 他不是傻子,知道江独恐怕又花心思了。 “……你什么时候要走?”年知月没有就这件事说什么,江独既然乐意,那他就好好接受江独这份心意好了。 再说……年知月当然也受用。 没有人讨厌别人对自己好吧,尤其这个人他并不反感。 江独也没瞒着:“十点有个会。” 年知月看了眼手表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他一边动手帮江独一起将餐盒拿出来,一边有点好奇:“这么晚吗?” “老头子在国外疗养院,配合他的时间。”江独随意道,“内部会。” 年知月之前少爷也不是白当的,他知道这内部会意味着什么,所以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四个小时听着好像很长,但江独一来一回,时间不仅有点赶,也肯定会累,江独却还是赶了过来。 年知月转身去拿了筷子递给江独,认真道:“你要是有事,下次也可以的。” 书就在这儿,又不会跑。 江独淡淡笑了下:“我想早点看这本书。” 说得好像他今天还有时间阅读一样。 年知月和江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个“书”是指什么,所以年知月被烫到般撇开视线。 两人之间安静了会儿,年知月咬着还有点烫的牛肉片,一边想好好吃,江独吃商好高,一边想……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看的话,”年知月抬眼,对上江独的眼睛,低声说,“你可以跟我说,我可以给你送过去。” 江独微顿。 他还是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进度可以这么快。这是好事,但他想弄明白,因为弄清楚了,他就可以知道怎么样能够将原定的计划加速完成。 “年知月。” 江独搅了一下碗里的面汤,忽然说起好像不相干的事:“我记得读书的时候,你身边玩得好的那几个,总是喜欢和别班的同学打篮球,偶尔会找人带话,让你帮忙在他们的书包里找个护腕带给他们。” 但那个时候,年知月哦了一声,就没了后续。 之后梁养浩他们只能自己回来拿,梁养浩还会跟年知月抱怨,问他为什么不帮忙送一下。 年知月就低头看着书,眼皮都不掀一下:“太阳太大。” 而就算没太阳,他也会说“不想动”,又或者是“我看到精彩处呢”……诸如此类的,总而言之,要年知月跑腿,那可太难。 江独从前就有听到梁养浩他们打赌,赌谁能拜托年知月跑腿成功,最后全军覆没。 江独也一直觉得,年知月就该坐在那,捧着书,想要什么,一抬手,喊谁拿过来就好。喊他最好。 而现在,江独说完这段话,又意味不明地说:“今天挺热。” 年知月当然知道江独是什么意思,他点头:“是啊。” 但年知月没有解释,也没有说收回。于是江独也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江独想象了一下年知月带着他的“借口”来找他……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他无数次幻想过年知月朝他走过来,也最喜欢看年知月朝他走来。 但让年知月特意跑一趟,就只是为了见一面,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东西……他舍不得。 “你想来玩随时欢迎。”江独说,“但跑腿这事我有助理。” 他又不是为跑腿…… 年知月不确定江独是不是没明白他的意思。但江独又突然提旧事来着? 年知月不明白,不过他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反而是有些好奇:“你助理是不是很多啊,我感觉之前两次见你身边助理都不一样?” 江独一停,攥着筷子的手微不可觉地紧了一分。 年知月的目光到底落到哪去了? “…嗯。”江独淡淡,“有专门的文秘部。” 年知月纯粹好奇,而且本着说不定是素材呢的心思,又多问了几句。 江独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并不妨碍他吃醋。不过他知道自己现在没什么资格散发酸味,所以认真地回答了年知月的问题。 两个人安静下来,吃过饭后,江独就已经差不多要走了。 江独收拾垃圾,年知月本来是说他来的,但拗不过江独。 所以年知月把书装好,递给了江独。 江独刚要伸手接书,又想到什么,低头看着年知月:“年知月,这算约会次数吗?” 年知月稍怔。 他本来以为以他们俩的默契,不需要说明……但年知月对上江独平静却又深邃的眉眼时,便明白江独是知道但想要问他要一个答案。 年知月可以理解,毕竟他自己现在也不确定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他对自己的心都摇摆不定,更何况是答题的人,又怎么能击中正确答案。 所以年知月想了想,说:“我觉得我有很多东西想要和你聊,但有些话好像找不到提起的时机……” 年知月认真地问:“十次好像不够?” 江独自然点头,但有句话他就得用忍不住的态度,半调侃提起:“你问我什么,只要不涉及公司机密,我都可以告诉你。但年知月,你问得这么慢,我感觉我现在有点像是咬住钩的鱼,你不放钩也不收线…我每次都只能吃到一点饲料。” 他不是抱怨,是提醒年知月:“鱼急了还会甩两尾巴,我也会饿的。” 年知月被他的比喻逗笑:“那你想怎么办?” 江独好像很坦荡一样,垂下头,身体也微微倾斜,凑近年知月一点,低声问:“我不是在做梦,对吗?” 这里不是他死后或者临死的幻想世界,是吗? 年知月本来是笑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江独执着的目光中,品到了一丝压抑,这让他无端又有点悲伤起来。 年知月稍抿唇,点头:“嗯。” 江独就淡淡笑起来,忽然和年知月谈起之前聊过的一个话题:“我之前也问过我自己,这样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然后我想到了你。” 在这个问题出现时,他想到了年知月,然后就感觉好遗憾。 十七岁的江独想要和年知月做的事有很多,但没有一个实现了。 没有实现,真的好遗憾。 年知月一时间不明白江独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话题,但点到为止的话语,足够年知月将剩下所有补全,甚至那克制着的情感,反而对于年知月来说,是极其汹涌、要将他淹没的。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的“意义”。 他还是想不明白,江独为什么会喜欢他那么久。 但是……如果不以世俗的眼光去看,如果不将江独套在大多数人的模版里。 一个从什么都没有到现在几乎变成“天之骄子”一般存在的人,依旧执着于他…这是江独的难能可贵和真情。 年知月没有办法不动容。 而江独又笑了下,好像很随意,年知月却知道这句话的份量有多重:“所以我会咬钩到死。” 他告诉年知月他的执着,也希望走出来一点的年知月能够如他一般:“你不要放线给别的鱼。” 他会嫉妒。 他真的不想做出伤害年知月的事。 年知月没想到江独会担心这个,但想一想他也想过江独这些年说不定谈过几个,不管走心还是走肾,这都是人之常情……嗯,他这么想过江独,江独会担心他这一点也很正常。 年知月认真地告诉江独:“没有别的鱼。” 哪怕他还没有理清楚他的心,但不管怎么样,江独都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既然江独多次表达了他的坚定,那年知月当然会回馈。 只是如果江独最后还是如同其他人一样让他失望的话…… 嗯。 那他就离开这座让人伤心的城市。 年知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