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文主角们总在路过我的生活》 1. 第 1 章 “诸位,我的述职自此开始。” “我曾在穿越局就职500年有余,系统代号1356,曾直接辅佐过3675名宿主寻找他们的人生,还间接影响了数万宿主的命运,其中包含重生者,穿越者,一体双魂者,兽人,游戏者,占卜者,无限流困境者,异能者,灵异体等高级智慧生命体......我的任务是协助他们通过难关,逆天改命,走到其原本应走的路上。” 系统局的述职厅很安静。那些嵌入墙壁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眨巴着的眼眸,其实近距离看,它们只是一串数据链而已。 此时正有节奏地明灭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 穿越局的审批员坐在高处,每个人的面前都有一块悬浮的光屏,上面滚动着1356五百年来的工作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时间线。 里边穿梭着各个宿主的命运,像一张编织了无数次的巨网。 要说这位1356可是太神通了,系统局那位早就神隐已久的局长说它不亚于克罗托,是手持命运锤线的神。 它勾一勾手指,就多了些命运的宠儿,它松一松手指,就多了些命运的弃子。 模糊掉那些数据响动的声音和细细碎碎的说话声,穿越局审批人员的声音间歇插入其间:“1356,请问,你的成功率有多高呢?” 1356很平静的声音徐徐:“百分之百。” 在场的审批者倒吸一口凉气,此起彼伏的讨论声音响起。审批员们互相交换着目光和手势,光屏上的数据还在滚动、跳跃。 “三千六百七十五例宿主,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有人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撼,“这在系统局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嗯,目前她应该是最优秀的了。那些老牌系统,最高的成功率也不过百分之七八十。” “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第三个声音插进来,“意味着三千多个宿主,每一个都走到了他们应走的路上,每一个都没有掉队,没有被放弃。这些宿主通过她的帮助,摆脱了既定的、无聊的、卑微的甚至悲惨的命运,成功过上了另一种生活。” “1356很强,她确实改变过很多个宿主,赋予好多人新生。” “她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没有谁知道答案。 这个时候开始有人劝1356. “有着这样辉煌的成就,不应该辞职的。” “是啊,在这个岗位上你会更加发光发热的。” “你知道平凡人的生活有多无聊吗,你去了就会后悔的。” “是的......绝对,会后悔。” 叽叽喳喳的声音都在劝说1356放弃,带着一丝惋惜。 主审批员叹了口气:“1356,你的积分足够你在下一个评级点到来时顺利升级。作为一名有着丰富经验,战绩卓越的系统,你可以进入更多位面,继续为穿越局效力,你将成为新的历史,新的巅峰!那些陷入困境者需要你的帮助,你有责任让他们过上幸福的生活!” “在这里,你是无人可匹敌的系统,你犹如上帝之手一般掌控全局,操纵他人如同木偶,提线落线之间就有无数命运随你波动。这样的生活,难道不是很具有吸引力吗?” “你真想失去你所拥有的能力,去做一个如同蝼蚁般的......弱者?” 静默的气氛弥漫了整个大厅,有几个激进的审批员不想让她走,急切地等着她的回复。 “可是我的服务期已满,简单来说,目前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1356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斩钉截铁,“请准许我退休的请求,此外我再无任何要求。” 对面那些高级审核员看起来十分束手无措,因为对方看起来是无法劝服的,何况总是奋斗在一线的系统,实际比他们这些裁决者往往更具有话语权。 对方的态度终于松软下来,语气非常温和:“1356,你可选择任意一个位面,在任意一个世界生活。不过友情提示,或许你会不适应的”。 空气中传来裁决者的轻笑,像是笃定1356会后悔似的。 自古以来系统虽为辅助者,不是体验鲜活生命的宿主,却享有几乎全权限的上帝视角,以及穿越各个位面的刺激感,还有不断升级、掌控奖惩的快感。 穿越局的系统有很多,工号排列到很远的数字。 他们并不缺工作者,但是少有要主动退出的。 除了报废的系统,或是失败率过高者。 这些都是妥妥的失败者。 它们或许会被回 收,然后随便送往哪个鲜为人知切片世界。 忘记之前的一切,成为一个普通者,安安稳稳,从生到死。 1356显然并不属于刚才提到的失败者里面的一员。 所以当它要放弃继续穿越位面、离开穿越局时,审批员们的讶异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 在他们看来,这就像是一个亿万富翁突然宣布要去过乞丐的生活,一个站在山顶的人突然说要跳下去,一个手握全世界最锋利之剑的骑士突然说“我不想再握剑啦!” 无法理解。这是对天赋的浪费。 可惜1356没有再给他们挽留的时间,它有很多积分,相当于系统里的千万富翁,可它都没有提过任何过分要求。它只是坚持自己想要的这个。 积累的那些积分暂存到它的脑波空间里,这是穿越局给它的恩典,甚至保留了它的职位。 说如果哪天它后悔的时候可以再回去。 1356也没有拒绝。 许久以来它跟随着宿主穿越到很多地方,陪着宿主从菜鸟站到顶峰,见过兵不血刃的杀戮,曾经将反派的脸皮碾入泥沼里,也曾搅动局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只是偶然的一天,过惯了的大开大合的生活,忽然有点没意思了。 厌倦了站在最顶峰,感受到了无敌的寂寞,也不想再刷各种各样的副本了。 或许,它有点想体验一下毫无波澜的普通人生活是怎么样的。 被送进转生系统时,穿越局许诺它会转生到一个它想要的平静的世界,仍旧保留它原始的记忆和数据。 “谢谢。” 1356把储存着穿越局数据的空间内容删掉,感觉着自己的精神电波很动荡,又逐渐被逼停。 它曾无数次使用转生,过往总是随着宿主。 这一次,只有它一个。 黑暗里的光点逐渐变大,泛滥成细碎的光斑弥漫在它的身边,它接触到了某个光斑,视线里忽然倒映出光斑所映射出来的世界。 接着,它穿越过去,然后急速坠落,一颗湛蓝色的星球慢慢出现在它的视线里。 系统自带的弹幕功能在她眼前排列出一行行小字。 欢迎来到蓝星。 请提取你的新身份。 祝旅途顺利。 2. 第 2 章 25年后。 蓝星,西北边,小鹿市。 新闻里平淡无起伏,接近于机械的女音正播放着天气预报。 亲爱的市民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是二零XX年4月23日,我是主持人马友友。现在播送气象台,今天早上六点发布的小鹿市天气预报。 今日夜间到明日白天多云,西风3到4级,最高温度25摄氏度,哦对了,紫外线指数很强哦,各位女士记得涂抹防晒霜。小鹿市今天也是好天气哦! 江家一如既往,每个人做着自己的事情。 江家妈妈在做饭,江家爸爸江平坐在茶几边的沙发上,一边听着天气预报,一边打开报纸,刷啦啦地翻动着,漫无目的地看着各类消息。 报纸翻到第三版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那一版登的是今年小鹿市二十大优秀青年评选的名单。 他同事梁老抠的儿子也赫然在列。 那个小子穿着一身正装,精神劲儿足,咧着白牙笑,笑容像根针一样,刺得江平有点不舒服。 梁老抠家那小子从小脑子就灵光,早早通过蓝星首都第一学院考核,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毕业,身为男性,加上聪明,加上母校和校友的支持,他申请了一大笔资金,听说这两年做生意已经做得小有成就,所以作为青年企业家才会被褒奖。 江平冷嗤一声,想着,他那个同事梁老抠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梁老抠平日里就是个没人搭理的技术工,穿的衣服破破烂烂,为人也抠门儿的要死,赚的钱没给同事买过一根烟,全都用在了那个眼珠子一般的宝贝儿子身上。 之前他俩都是老员工,在同一个单位呆了二十多年,江平晋升两级那年,梁老抠因为得罪人还在车间最底层,当时还有人笑着说他俩孩子也一般大,可以给江星统和他儿子定个娃娃亲。 江平当即拒绝了,虽然他不见得女孩会有好出路,但自己家孩子也不至于嫁给那种人家。 梁老抠倒是那阵子挺热衷的,还经常打探他家江星统的情况。 当然了,按照梁老抠这种人的尿性,连条烟连瓶酒都不给他提,就是一个劲儿问问问,当然得到的都是江平的冷脸和冷眼。 就你家这情况,你配吗? 谁知现在一朝河东一朝河西,梁老抠天天在车间里喜滋滋的,要么说他儿子又赚了多少钱,要给他买大房子。 最近梁老抠更是眉毛都要咧到太阳穴了,他说本地某领导家千金看上他儿子了,那位领导也觉得他家儿子大有出息,正想撮合两人,马上要请他们家吃饭了。 没完没了地显摆就算了,还似有似无地感叹,得亏他早些年没一时糊涂把他儿子娃娃亲早早定出去,要不哪来现在的好姻缘。 江平又看了两秒钟那则新闻,面无表情地把报纸翻过去了。 此刻身为江家长女的江星统在闹钟的催促下缓缓睁开眼,掀开被子的动作有些机械。 当系统当久了,即使有了新的身体,多少还有点儿后遗症。 如果用最精确的时间和空间器具测量她的生活,会发现她的日常几乎是几千件事的重复。 起床,睡觉,上厕所的时间精确到秒,袜子的颜色按照一周时间排序,周日为机动日,她会在前六天的基础上,根据天气和行程调整,但调整的幅度不会超过三个色阶。 以及每日同一时刻,只要没被偶然的事情打断,她必然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可如果一个小孩活的太过精确,总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譬如她小学时候写的字,总是同样的长和宽,由于太像打印体,好奇的老师就会测量她的字,发现每个字的长度、宽度、字形完全一样。 那位老师将这一情况告诉她们班主任,班主任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也认真观察了江星统几天,得出同样的结论:这个孩子绝对有问题! 问题就是:太不像一个孩子了! 谁家小孩儿掐着点一秒不差地上厕所?谁家小孩儿掐着点儿喝水? 她教了二十年书,自认为什么学生都见过,但没见过这样的。她琢磨了几天,最终得出结论: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小毛病,这是强迫症,是病!得治! 于是当天直接通知了她妈过来。 江星统的妈妈林凤霞被班主任不停地普及,才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强迫症有如是等坏处,以及小孩太具有秩序感和强迫症,会阻碍其大脑生长发育,长大后融入社会也困难。 “林女士,您想想,一个孩子如果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要精确到秒,她以后怎么跟人相处?学校里是集体生活,不可能什么都按照她的节奏来!她现在还小,还能纠正,等再大一点,这毛病定型了,就来不及了!” 孙老师说得语重心长,林凤霞听得心惊肉跳。 她的女儿,以后会变成一个怪异的人,和“普通人”不一样的人! 林凤霞忧心忡忡地将她带回来,细心观察了她几天,竟然发现正如老师说的,这孩子活得像是个机器,没有自己的意识一般。 做事太一丝不苟了,太精确了,是那种到了某个时间点就做某件事,做某件事就必须按照固定程式做,像是用一根尺子笔着去生活! 林凤霞当然知道她是个无趣的小孩,平日里就沉默寡言,但好处就是这种小孩会被外人称“很乖”,说明她不是个爱惹事的小孩。 亲戚聚会的时候,别人家同龄的孩子像驯服不了的泼猴,上蹿下跳、哭闹不休。江星统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不吵不闹,不用人操心。 她也乐得少管教,因为小孩有规矩是好事嘛,省得她们给小孩立规矩了。林凤霞那些年跟同事聊天,别人抱怨自己家孩子多难带,她都没什么可抱怨的。 家里当时只当她性格如此,还觉得是好事,没想到居然是强迫症?强迫症!! 强迫症作为精神疾病的一种,其副作用也不容小觑。林凤霞把自己和老公的三代往上数了一下,都没有发现相应的基因。还是觉得匪夷所思,自己的女儿怎么就有了这种症状? 江星统被强制性进行了两天心理辅导,她在医生反复的劝说下,明白了“精确”在这里的人看来,或许并不是件好事。 林凤霞让她放松,甚至再也不强迫她学习或者早起,说她就算“不乖”她也不计较了,只要别再得那个强迫症就行。人生在世,最好的状态不就是没病没灾的,做一个“正常人”。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江星统根本改不掉,她就是会在每天的特定点数准时起床,哪怕在假期。 她只能通过特意修改习惯掩盖掉了这一点。 譬如江星统此刻又准点醒了,看了下表,和昨日醒来的时间分毫不差。 只不过她刻意在床上逗留了两分钟后,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没想到的是,里边还有个人。 是她的弟弟江耀城。 他应该是又出去和狐朋狗友鬼混了一夜,回来以后睡得像死猪似的,在床上不知道乱滚多少遍,才能拥有这种发型。 此刻,男生炸毛的黄色头发无比显眼,揉皱的衬衫上混杂着烟味和酒气,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个口红印,此时他干瘪如鸭叫的嗓音极其刺耳,“有病啊!你怎么进来了?快点出去!” 江星统有些茫然地被关在门外,听着里边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有东西掉了,砸到了他身上,又传来一阵咒骂声。 江星统作为一名蓝星人,性子太过质朴无趣,因此在家里存在感也很弱,除了妈妈林凤霞,她几乎得不到父亲江平的青睐。 当然,和弟弟的关系也处得很不好。 尤其听闻她小小年纪就得了强迫症之后,林凤霞更是只希望她安安稳稳地成长,按部就班进行学业,如果最后能找个编内的工作就好了。 “女孩子嘛,不用太要强,有个稳定的工作,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这是林凤霞常挂在嘴边的话。 江平对此不置可否。他从不对女儿的前途发表太多意见,不是因为没意见,而是因为他觉得女儿的命运基本已经写好了。 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出众的外貌,没有显赫的背景,能走到哪一步呢? 事实也如此,江星统自小没什么大志,像是完全按照着家里的希望走着。 她的性格内敛无趣,没有几个朋友,学业倒是一路稳妥,幼学,小学,中等星校,高等星校,最后去蓝星首都市金港上了中上等的学府念书,最后回到自己家所在的小鹿市进了一所普通星校,成了一名普通老师。 考上大学到拥有工作那段时间,大概是江平对她最满意的一段时间。 “江星统考上大学了”“江星统终于找了份还不错的工作”这两件事,在亲戚面前说起来不算丢人,但也谈不上多 有面子。 令江家真正绝望的是,二胎好不容易是个男孩,结果二胎的男孩甚至没一胎的女孩省心。 江耀城从小就是那种让老师头疼的学生,上课说话、下课打架、考试作弊、顶撞老师,样样在行。 他上了个本地的末流学府,学的专业是“市场营销”,但据江星统观察,他学得最好的技能是如何跟狐朋狗友出去鬼混。 江耀城一天到晚都在外边野,和一群狐朋狗友拜了码头,称兄道弟的,好像那群人才是他的至亲好友。他对家里这点儿人反而很不客气,尤其是对她这个姐姐。 他偶尔才沾家,每次回来要么是没钱了,要么是惹了什么事。 昨晚他就是突然回来的,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烟酒味和劣质香水味。 不过家里对弟弟的做法虽然无奈,但是管束还是很少。 早些年,江平总说:“男孩子嘛,总要出去闯一闯,吃点亏就知道上进了,总会浪子回头的。” 林凤霞虽然后怕,但也管不了他。江耀城从十五岁开始就比她高一个头,嗓门儿比她大两倍,脾气上来的时候根本拦不住。她也很失望,但......但毕竟是男孩子,家里唯一一个还有希望的男孩子,林凤霞每次叹气不止,只说希望他以后能懂点事。 可是他们对江耀城的期待值随着一开始“还有希望”,到“有点希望”,最后面对外人询问,只是遮掩过去,化作一声苦笑。 昨晚江耀城自以为像只猫儿一样地潜入客厅时,江星统的耳朵灵敏地微微动了动,听到了几十米之外他鞋底的橡胶摩擦客厅地面的声音。 然而她没有声张,只是习以为常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弟弟,八成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早餐,她的弟弟江耀城居然罕见地没有叽叽喳喳。就连林凤霞问他为什么突然回家,他也囫囵糊弄过去。 清晨阶段安稳度过,江平要出去上班了。 穿好大衣以后,不苟言笑的江平忽然回头,问江星统最近星院是不是在评级? 此时江星统正和干瘪的鸡胸肉作斗争,听到这话时,在脑子里边迅速过了一下最近的消息,的确有这么一说,只不过她不太关心这些事情,因为知道这种好事不会太早轮到她,所以自然没有留意。 “好像是的。”她回想了一下评级的名单。 总共20个名额,每个入选的人名在她脑海中全部清晰的过了一遍,好像这回评选的里边男老师居多,倒是有四个女老师,其中有两个是岁数太大了,另外两个,听说是星校长和一些星校副长推荐的。 江星统在学校里几乎沦为背景,除了干活的时候,平日里没人能想起她,因此每三年的评级她也从来不在意。 可是这会,江平却特意伫立在门口,像是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似的:“小星,想要什么就试试去争取。需要人的话,我找找,需要星币的话,我看看能不能凑一下。” 谢天谢地,江星统松了口气,她差点以为下一秒她的父亲要和他说,要是你是个男孩就好了。 此前过往的无数岁月,无论是她小的时候体弱总是受伤,还是因为体质不达标而上不了蓝星首都第一星院时,江平总是无奈的看着她,偶尔会蹦出这样一句话。 后来随着她长大,这句话江平没有再说过,只是还会偶尔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1356作为系统的意识链接已经暂时被她中断了,可她作为江星统,偶尔还会维持原来系统的思维,对于蓝星人一些奇奇怪怪的观念感到困惑。 譬如这边的男性劳动者总是更受欢迎,女性劳动者即使智商再高,面对的也只有层出不穷的就业危机,和社会对于其日渐苛刻的要求。 1356作为一名进化程度较高的智能体,不会对这些歧视有所反应,因为她已维持上帝视角太久。 可江星统的身体却有了情绪反应,这种反应告诉她,这时她应该愧疚,懊恼,自卑……多种复杂的情绪掺杂在江星统的脑海中,即使现在她无法理解为何在面对这样单一的场景会产生如此多的心理反应。 江平语气悠长、沉肃,已经挤出褶皱的眼角说明他已不再年轻,也没有太多时间指望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了。 因此,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失望,不是嫌弃,更像是......认命。 3. 第 3 章 小鹿市是位于蓝星西部地区的一个小城市。 和其他地方都大差不差,这里的人阶层明细,权力、财富、人脉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普通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地过着自己再普通不过的日子,犹如温顺的绵羊,不争不抢,几代下去都是普通人。 而初代获利者是与普通人相对的角色,他们早早占的先机,送自己于财、权的高峰,一边让自己的利益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一边封闭向上的通道,让那些如绵羊一般的普通人一辈子陷入劳碌的泥沼中。 拿江星统所处的秀山区第三十七星校举例,多少年过去,这里该死的裙带关系泛滥,发生着各种各样不可言说的事情。 江星统刚毕业时,林凤霞每日催促她赶紧回来工作,江平沉重的口吻也让她压力重重。 当时这边只有这个星校缺人,其条件太差,让一些求职者避之不及,然而由于种种家庭原因,这里却成了江星统最终的归处。 当被招聘方问及想不想要这个工作时。 江星统想起林凤霞疲惫和忧愁的眼,点点头:“想。” 对方又问:“能否服从所有工作安排,听从领导旨意。” 江星统想起江平说的,女孩子不要性格太尖锐,平平淡淡才是为人处世之道,说:“可以。” “能否对加班毫无怨言,不对上级指令抱有怀疑。” 江星统虽然怀疑,但还是点头:“没问题。” 然后,她就成为了秀山区第三十七星校的一名老师了。 林凤霞眼角的皱纹在那段时间终于舒展开了,总是因忧虑低垂的眉毛也有了些精神气,江平也逢人就说她终于有个安稳工作了。 除了江耀城,即使自己混得也不行,仍旧不妨碍他坚定地看不上她。 工作几年过后,江星统偶尔会想起自己作为系统时的生活。 那时的她可以称得上各个世界主角的救世主,过着相当波澜壮阔、起起伏伏的生活。 而她现在终于享受到了自己曾经想得到的平静,生活再也毫无波澜。 麻烦的却是,人生总是充满悖论。 比如人手握正常人无法企及的权力、能力时,往往处于高位,承担着更大的责任,生活如同在钢丝线上走路,神经紧绷着,不容许有一丝差错。这样的生活跌宕起伏,惊险刺激。 然而,在这一阶段,许多问题也非常好解决。 因为她有别人掌控不到的异能,更有无穷无尽的权力,财富更是不值得一提的东西,操纵世界这一看起来很难的事情,对她而言再简单不过。 可现在,她就是芸芸众生中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不值得任何人关注。生活中一个随随便便的难题,都能把她这种普通人压垮。 比如此刻。 累了一上午的江星统,只想吃一顿符合小鹿市老师餐标的饭,却被打饭的员工为难。 小鹿市每个星校里的餐厅,都会有一个管理者负责。因此,这位管理者往往有较大的权限拟定餐厅中工作的人员。 显然,这座星校的餐厅员工应该都是走的后门,对星校领导们低头哈腰,觍着脸陪笑,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东西拿出来。 而面对普通的老师,则颐指气使,连打菜都不给好好打。 具体表现在打菜工不按照统一的餐标,给普通老师打菜时总是克扣分量,甚至故意打一些边角料。 江星统看着盘中的大盘鸡,嘴角抽了一下,只见里边零星飘着三四块鸡皮,勉强有几块鸡肉渣,几片菜叶子,其余就全是葱、姜等调料了。 没有谁想吃一盘油汤和调料的混合物。 江星统试图和这位不讲理的打菜工讲道理,譬如,饭菜要符合餐标。明明里边还有那么多肉,为什么不给她打?还有就是,里边的边角料和油汤满满当当的,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然而,对方只是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轻飘飘地嘲讽:“老师,咱都是按照公平勺打菜的。咱也不能因为您饿了就给您挑肉打吧。如果不满意,欢迎投诉陈副长办公室,下一位!” “……” 江星统端着菜盘子回到回到餐桌,吃了几口便索然无味。 作为系统,它的心静如水,然而作为一名正常的蓝星人,她此刻是生气的。 蓝星有句话叫狗眼看人低,什么狗容易看人低,有靠山的狗。 餐厅由学校的陈副长负责,其中的建设、采购、做饭、洗涤,都需要人力物力,这无疑是一个肥得流油的地方。 她早就听说,里边的员工全是陈副长选出来的,可想而知,要么是他家里的远房亲戚,要么是别人给他送星币,走后门儿进来的。 她就是星校一只普通的蝼蚁,对这些事儿听听就罢了。只不过近些年克扣教师的餐标越来越厉害,星校里大多数人憋着一口气,敢怒不敢言,大不了买点菜回家做饭去了。 还在食堂吃的人大多数是年轻人,又买不起菜,又不会做饭,吃着这样的饭菜谁没怨气。可谁又敢真的去投诉,难道工作不想要了? 上完了下午的课,忙完一系列材料、报表,临时又被上边的领导指派写宣传学校的稿子,分内分外的事情做了一堆,没得到任何的褒奖和谢谢。 江星统在晚上10点左右,终于踏出了星校的大门。 回到家以后,静悄悄的,没人出来迎接她,父母的大卧室还是亮着灯的,里边传来一些低语声。 江耀城不知又跑哪鬼混去了,林凤霞在厨房给她留了一些饭,江星统将菜复热以后狼吞虎咽地扒拉,终于慰藉饿了一天的胃。 还没等上床,便看到她们部门领导明超发来的语音。 “小江,睡了没啊?” 江星统觉得没什么好事。 几秒钟后,第二条语音跟了过来。 “小江啊,我跟你说个事儿。咱们部门这不是要评优秀员工了嘛,我琢磨了一下,你的年龄还是太小了,资历不太够。这次呢,就先让年龄大的同志评,你多担待一下。等到下回,一定轮到你!” 江星统不置可否,回了“好的”。 明超可能见她很好说话,立马又布置了一些工作和任务,用着最客气的语气说着最让人无语的话:“张冬玲老师她们吧,平时家里事儿太多,忙起来就顾不上咱们部门。但是你不一样啊,你年轻有力气,脑子也好用,我是看重你才把这些活儿放心交给你的。” “你别担心,只要付出了就有收获。这回是看在张老师她们年长,等再过些时日,你就能评这些荣誉了。” 江星统:“……” 不过她记得去年评优评先也没有轮到她,很巧的是,明超在去年就和她说过这番话,连字儿的顺序都没怎么变。 但凡他把聊天记录往上拉拉呢,就能看到去年他打过同样的话了。 但人家日理万机,估计早就说了忘了。 江星统当然知道,评优评先这些福利,只不过是给她画的一个大饼,像是掉在狗脑袋前边的一根骨头,只是用来促使她工作的。 她工作这几年早就明白上位者的承诺比蒲公英散的都快,承诺且不说,遇到麻烦让她首当其冲,遇到好处压根儿轮不到她。 作为蓝星普通人受到委屈,自然会产生一种消极的情绪能量。 一股沉闷感积郁在她的心里,似是无法排遣,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鬼使神差地打开蓝星的社交通讯仪,屏蔽掉那些星校的同事和领导们,蹙着眉盯了半晌。 只是吐吐槽,应该没事儿吧? 她屏蔽了星校那些领导和同事,写到:“菜叶子的味道太难吃了,我再也不想吃菜叶子了。” * 仍旧是庸长的一天,江星统又要去上班了。昨晚她睡得不算好,她的心率过于活跃,做梦也总是想起一些她当系统时候的零碎片段。 很奇怪,她的身体几乎已经适应蓝星的生活规律。 由于她自己也是一个情绪很淡的人,因此很少做这种怪异的梦。 江星统没有多想,劳碌的一天还在等着她,许多问题只有在做事的事情才能思考 累了一上午,江星统又要去食堂吃饭了。 想起即将面临那个讨厌又手抖的打饭工,她不自觉地产生一些抵触,深吸一口气后进了食堂。 食堂传来男性嘈杂的笑声,只见有一桌零星坐了几个人,都是星校的领导,桌子上摆着好几个菜盘,菜量丰富,菜色也不错,甚至有一盘里边堆着五六个大鸡腿。 看来今天的菜品应该还算丰富吧。 江星统走到打菜处,看到一侧的菜是鸡腿、酸汤肥牛、小鸡炖蘑菇、羊肉烩茄子,还有几样颜色鲜亮的素菜,和那几个领导吃的菜式一致。 另一侧的菜颜色稍暗,甚至散发着微微酸朽的气味,都看不出菜样了,大概率是之前的剩菜。 这回给她打饭的还是昨天那个男打菜工,矮胖,塌鼻梁,厚嘴唇,嗓门儿很大,一双眼睛斜睨着,总是用打量和瞧不起的目光看着普通老师。 看到江星统,他竟然还没等她说话,大勺直接伸进剩菜盆里,搅了两下,舀出一勺黏糊糊的菜往江星统的盘子里一扣,边打边不耐烦地说:“今天的新菜没有做很多,一会儿分配给学员怕不够。” 然后笑着看她:“今天们的老师们就辛苦一下,之前留下的好多菜还没有吃完,我多给你们打一些。” 江星统“?” 江星统脸色冷下来:“我不想吃剩菜 。” 男打菜工还是嗤笑:“这哪是剩菜,这就是多加热过一遍,能吃的。你打个菜怎么还这么挑剔啊,不然去五星酒店吃去。” 江星统皱着眉:“我是星校的老师,有权选择自己想吃的东西吧?” “当然有啊。”对方嘴巴这么说着,却一点也不动弹:“但这些菜总要消耗掉,所以今天只能是这样的。” 江星统很烦别人和她打马虎眼,却不得不耐着性子:“什么是这样的?这样是怎样的?” 男打菜工翻了个白眼:“这样的就是这样的,你听不懂解释吗?能有饭吃就不错了,要不你别打咯。” 旁边领导们的高谈阔论仍然不加遮掩地传到江星统耳朵里,她用斜刺的视线掠过,甚至能够确认食堂平时提供给老师的鸡腿是限量的,而那几个人桌子上,显然摆放着不符合人数份例的鸡腿。 几个人说说笑笑,嘴角挂着油腥。 她不想搞事,退而求其次:“那我干脆不要饭了,麻烦给我个鸡腿。” 打菜员趾高气昂地说:“已经打好的菜,是不退的哦,仍然按照原价收费。另外要的鸡腿30个星币,一共90星币,请刷脸支付哦。” 江星统已经很久没买过鸡腿了,不过在她的印象中,刚进这个星校的时候,每位员工每日可以有一个份例的鸡腿,只要10星币。30星币是不是有点抢劫了? 她强忍着不快,指着另一桌:“想请问一下那几位领导的鸡腿是几个星币?以及他们是按照正常份例给的吗?” 打菜工逐渐不耐烦:“人家那是领导,领导当然有领导的份例。不是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呢,有那能耐你也当领导去啊?” 另江星统更没想到的是,作为食堂长期受害者的她此刻都没有生气,打菜工居然先翻脸了。他皱着眉,压低声音威胁:“建议你不要废话了,要么吃,要么滚!” 盘中的菜汤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正如此刻难堪的场景,江星统盯着这盘菜,生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她的情绪仍然很稳定,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而她却知道自己的脑电波在疯狂涌动,像是自己在做系统时候的频率。 她只是站着,没有做任何事情。 反映在打菜工的眼里,好像就是这个女老师不知好歹,杵在这里专门丢人现眼,他先怒火中烧了,更难听的话正要脱口而出——迎面一个连汤带水的东西,狠狠甩到他脸上。 “咣当!” 江星统愣了一瞬,骤然发现自己的的手空了。 而原本在她手里的菜盘子,正在和打菜工那张肥脸里的塌鼻子,进行亲密接触。 难闻的菜汤顺着他丑陋瘪平的脸淌进脖子里,粘在他工作服的白色领子上,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他先是愣了一下,意识到了,发生什么事后,用粗糙的手疯狂揉擦着眼睛,大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给江星统打的剩菜汤太多了,此刻全回报给了他的脸,他刚把菜汤挤出眼睛,实现映出那个罪魁祸首的模样。 穿着红色皮衣的女人,烫染过的暗红色头发卷曲而张扬,嘴角挂着看笑话似的笑,正盯着他这幅狼狈的样子:“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她语气倒是充满歉意,但是那个玩味的笑像是一把锥子,轻易就凿进他暴躁又阴暗的心里,激起了他的火气。 哪来的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娘们,居然还敢朝着他动手。 找死! 好战的本能让他撸起袖子,抄起菜刀就要冲过去。 然而对方下一秒的动作却让他静止了。 他眼里的愤怒转为惊恐,慢慢向后退去:“不,你不要过来啊!” 只见穿着红皮衣的女人抄起一整锅剩菜汤朝着他飞奔而去:“别走啊!别走啊!”空气里都是她猖狂的笑声,听起来又活泼又神经的。 要说江星统那一盘剩菜汤好歹是捞出来,算晾了一阵儿。 可这女人手里拿着的可是一直加热中的剩菜桶,倒在人身上多少也得烫掉层皮,怪不得男打菜工跑出了拼命的架势。 追了好几步,女人似乎追累了,将胳膊用力一甩,将盛满饭菜的铁皮大桶朝着他投掷过去,砸到了他小腿上。 只听一声凄厉的哀嚎,那个肥男打菜工摔在地上,裤腿几乎全被菜汤浸满。 他边嚎边骂,边骂边滚,像一头圆滚滚的猪。 刚才的动静太大,吸引来了领导那桌的目光,其余的打菜工也惊愕地张着嘴,看着这边的盛状。 红色皮衣女人像是完成了一场壮举,然后回头看江星统,笑得非常明媚:“就是他每天让你吃菜叶子的吗?” “哈哈哈,这下以后谁也不用吃剩饭啦!” 4. 第 4 章 江星统觉得对方有些熟悉,可能是对方的脸,也可能是对方的穿着,触发了她脑海中某个板块的记忆。 经过她缜密的排查,这个人并没有出现在她蓝星短短二十五载的记忆里。 在她还在绞尽脑汁时,对方先开口了。女人语气非常自然:“你好啊江老师,早就听说你了,我是新来的褚老师,褚上月。” “很高兴认识你。”对方的朝她眨了一下眼,透出一点狐狸的狡黠。 她不复刚才踩着高跟鞋狂笑追人的模样,此刻像是变了个人,变得从容娴雅,迈着款款的步伐,找了张桌子去吃饭了。 然而,对方的话却让江星统有点摸不清头脑,感觉没头没尾的。 听说她吗?为什么会听说她?她难道不是这所星校最底层最边缘的人吗? 还有什么是“早就”? 江星统忽然发现没了那位男打菜员的身影,前边换成了另一个女打菜员,此时正朝她尴尬地笑着:“请问您还要在这里吃吗?” 气味难闻的剩菜全被刚才的褚老师泼出去了,因此剩下的只有新菜。 这位女员工的打菜水平是蛮好的,手也不抖了,肉菜搭配均衡,甚至给她按照份例加了个鸡腿。 对方打菜的时候手好像在抖,把菜盘递给她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好似逃过了一劫。 而刚才那么大的动静,仿佛是个小插曲,过去就过去了,那几位领导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江星统一头雾水地解决掉了自己的午饭,出门的时候还在揉着肚子,真是难能可贵的质量又好又平静的一顿饭啊。 * 中午照样是没法回家休息的,江星统回到办公室,却发现其余几个同事正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她。 除了担任教授蓝星历史的正常教学任务,江星统还在星校的教务处工作,并不是她主动要来的,而是领导在她进来时就以历练为由,把像她这种的年轻人放在了各个部门,承担起星校运转时产生的各类零碎的活儿。 其中,她在的部门是教务处,顾名思义管理星校各类教学任务,甚至一定程度要对老师进行常规考核,比如查看老师们是否按时备课,是否批改学生作业,还用一堆乱七八糟的测评评估老师的教学水平。 说实话,没有哪个年轻人愿意来这个部门,不仅没有一点权力,还容易得罪人,干活做事时总容易被其余的老师阴阳怪气。 何况教务处内的各个教师分工不同,任务量更有如天差地别。 譬如,一些已经熬过日子的老教师进了这个部门,相当于获得一份闲岗,平日里做点简单的事,就算完成任务量。除此以外,还有一些耍心机的,和领导装柔弱体病的,遇到事儿就逃跑的人。 像江星统这种年轻员工,不装病,不找事,也不怎么请假,不怎么抱怨,简直是天生的牛马。 越能吃苦越吃苦,部门60%的事全分摊在了她一个人头上。 她和其他同事的关系一般,也没有因为她承担的活多而有改良,相反有时还会被一些老教师装腔拿调,当做一个可以消遣的靶子。 此刻,办公室那几个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围绕着她,江星统佯装不知,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直到终于有人没忍住,是平时说话最刻薄的张冬玲。 “小江,你是不是认识新来的褚老师啊?” 江星统向她投去一个困惑的眼神。 张冬玲清了清嗓子,有点不自在:“我看群里有人发了视频,这个老师看起来挺厉害的。我老公阿健之前和我说过,新来的老师家庭背景挺深厚,她爸好像是星校管理局局长呢,呵呵,我老公随便和我说的,我那天记住了,所以这不问问你。” 江星统遗憾地摇摇头:“我不认识。” 她说的是实话,她现在的记忆比起当系统时已经减退很多,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或许只是一个看不下去她这么窝囊的好心人。 “这样啊。”张冬玲忽然又恢复了以往那股说话刻薄的劲儿,“我就说嘛,你要是认识她也不太可能,我看你平时都没什么朋友的。” 张冬玲五十来岁,长着一双吊梢眼,白眼仁巨多,所以每次翻白眼都特别明显。她人干瘦干瘦的,脾气尖酸刻薄,每次说的话自带优越感,一点儿也不会考虑别人感受。 江星统刚来教务处的时候,没少见识其人嘴巴的刻薄和毒性,经验语录包括: “你们从首都学府毕业的人都没法留在首都啊,我们当年那条件只能在咱们小鹿市本地念,我老公已经是教务教研管理长了,我那些同学当首富的、做官的、当首都学府教授的大把大把。唉,你说你们学历高有什么用,我们那一代比你们这一代强多了。” “我看你也小三十岁了,怎么还没结婚啊,是不是平时不会打扮让人看不上?女人啊就得早点儿结婚,不然过了三十岁,错过最佳生育年龄就没人要了。” “年轻人就该多干点儿,你还没结婚没孩子,时间多的是。我们这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哪有你精力旺盛?” 江星统叹了口气。 张冬玲说话做事从不怕得罪人。一方面是仗着年龄到了,职称也混得较高,过得太快活了,和别人说话都不想动脑子。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老公张健是星校教学评估长,有点小权,掌握着全校老师的晋升命脉。所有星校教师的教学业绩都要通过其老公评估,评估的结果又和工资挂钩。众人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带张冬玲也与有荣焉,成了教务处奉为上宾,不舍得给一点重活的星校“老人”。 他们的儿子张雀德也在这所学校念书,本来资质平平,耐不住张冬玲她老公张力仗着自己拥有的那些特权,胁迫其余人给他儿子开小灶,还让他儿子进的最好的班。 一开始他儿子成绩勉勉强强吊在中等位置,张冬玲充分发挥手里的权力,给他儿子找最好的师资进行“大补”,平日里星校有好的研学机会,她也会抓紧动用关系给她儿子留一个,哪怕抢走别的学生的也行。这样下去,张雀德的成绩竟然也慢慢有了起色。 张冬玲美滋滋的,说那是自己儿子天赋本来就强,是她和她老公基因就好,她儿子一飞冲天是迟早的事儿。 张冬玲问了她褚上月的事儿后消停了一阵,然而临下班时又提出要和她换岗。 星校教务处还有值班,有两波岗,一波是白天岗,一波是晚间岗。几乎所有人都绞尽脑汁往白天岗排,教务处年龄大点儿的更是借着头疼脑热想方设法和江星统换岗。 即使江星统不是照单全收,然而耐不住这些人频繁动这种心思,领导又装瞎不管。江星统有时面临教务处这些道德绑架的“老人”,也实在想不出措辞来拒绝。 张冬玲想和她换下周的,即使看出江星统不太情愿,又开始仗着自己的地位拿腔拿调。 “小江啊,年轻人就是该历练的,你不锻炼怎么行!” “再说我还得早点儿回家给我老公和儿子做饭呢。你也知道,我家阿健每天忙东忙西的,这不都是为了咱们星校服务。还有我家雀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想让他加把劲儿冲击一下首都北华高级学院呢,你就帮帮我。” “咱们都一个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互相帮助嘛。” 江星统尤其觉得这句话纯属放屁,她倒是帮了她们挺多次的,也没见得人家有什么回馈心。 在蓝星这种没什么信用的地方,一味答应别人合理的要求只会被认为是老好人,变得更好受欺负。 但被张冬玲磨烦了,江星统麻木地应了。 张冬玲还没上完班,就扔下一堆工作,提前走了。 对张冬玲来说,别人都不算人,她家里的人才算人。她给老公和儿子做一顿好饭是比天都重要的大事,至于给同事带来了什么麻烦不是她该考虑的事儿。 没人和她计较这件事儿。人家老公就是领导,其余人更不敢计较。 * 过完了鸡毛琐碎的一下午,江星统疲惫地回家躺倒,却发现星校群里炸了。 群里有个陌生头像,连续发了好多条消息。 【我就想问问这种排班表是哪头猪做出来的?年轻老师全值凌晨和晚上的班,还需要每周和学生出去扫垃圾铲广告做慈善?平时没人看管的静修课也要无偿占用年轻老师的时间。年轻人犯了天条吗?年轻人不配休息?】 【什么都让年轻人克服克服,年轻人是过来干客服的吗?】 【亲爱的领导们,我查看了以前的排班表,发现年轻人一直在值 夜班啊。贵星校这么多的人,是没有可用之人了吗?工作量按照年龄分配,工资也能按照工作量分配吗?】 【年龄大的员工就算了,我怎么看见还有一小波人从来不参与夜班呢?让我看看这个列表里到底谁在一直偷奸耍滑,我们来找一找看一看哈。】 【原来是有这么几位啊,咱们星校的管理层不是一向强调身先士卒,领导要扛起担子吗?怎么我看好几个领导都不值班呢?】 【来,让我一个一个说。】 【首先是星校一年级年部长兼学生创新拔尖中心主任:崔鸿领导(鼓掌.jpg)(鼓掌.jpg)(鼓掌.jpg)】 【崔主任好像刚评选小鹿市市级劳模呢,我看咱们星校公众号上大肆宣扬,市里甚至专门拨款为崔主任建立劳模工作室呢。连我这个刚来的新员工都认识了。】 【我们接着看下一个是谁……】 【哦,还有教务处组长张冬玲老师啊,我记得张老师上周的时候不就是白班吗?怎么人家就能舒舒服服一直值白班呢?】 【张老师一直都是白班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啊?比如身体不好?生病了?还是家里有什么特殊原因?】 群里看懂的人已经冒冷汗了,谁都知道张冬玲的老公是张建,人家是星校教研总长,平时老师们的等级进阶也全靠人家审核,这哪位老师啊,就差把张冬玲靠着家里老公这话骂出来了。 然而群里的发言还不停,越来越癫狂。 【这总是值白班也太舒服了吧?比起那些一直值夜班的老师,您也太太太太太舒服了吧!】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啊!@校办@教务处张冬玲@崔鸿】 这位昵称只有一个“褚”字的老师正毫无顾忌的在群里大放厥词。 群里那股寂静而尴尬的氛围,隔着屏幕都能渗透出来。 因为借着各种理由躲夜班的人不在少数,其中还多数都是各种有点关系的、有点小权的。 她这些话简直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这些人头顶上。 然而令她诧异的是,按照以往领导们采取捂嘴方式,要么在群里严肃的说两句制止,要么直接把那些动不动就“有意见”“情绪不稳定”的老师踢出群聊。 可是这个“褚老师”都在群里骂骂咧咧半天了,此刻也才有一个校办的领导出来说话。 因为照着这位老师骂人的速度,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很快就要砍到所有躲夜班的人了。 这时才终于有人出来说话。 李梅梅(校办):【褚老师,别这么生气嘛,肯定是之前制表的人有所疏忽,现在我让他们重新更改一下。】 作为校办领导中的牛马,李梅梅地位比不过其他上位者,甚至不敢用呵斥的语气,只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位祖宗。 江星统也看着群聊,明白这就是管理层的一些拖延政策。 每次做决策的出了事以后,就赖统筹的,统筹的再赖到负责执行、被具体分工的小虾米身上。 然后赖来赖去,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谁都知道,管理层最会互相甩责任,甩来甩去让“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直接成了空谈 李梅梅的话似乎有所见效。 只见褚老师刚才如连珠炮弹般的消息有所停顿,给出了一个空档。 也让那些怕被“点名”的领导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褚:【哦?李主任,那我想请问一下,我才刚来,新人不应该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做吗。】 李梅梅(校办):【对对对对!你说得对!】 褚:【让我们年轻的值夜班,万一出什么事儿了,到时候处理不好,不还都是我的过失!所以说这么安排的人真是心思歹毒啊,就看不得我们年轻人好!】 李梅梅欲哭无泪,要说之前的话还能回复一下,这话让她怎么回复!她要怎么解释这张表就是崔鸿做的呢? 她只是一味地道歉认错。 李梅梅(校办):【抱歉抱歉!真的不好意思!以后不会出现这种失误了!】 褚:【那赶快改啊!我可等着这张表呢,出不来的话,我可能还会发疯哦。】 群里众人:“……” 李梅梅(校办):【好的好的,马上马上!么么哒.jpg】 5. 第 5 章 拜褚老师所赐,这个值班的轮岗表很快就制作好了。 人员流动、轮岗时间公平公正。 许多未曾在表上见到的领导与“老人”这回一个也没逃过,都出现在了表上。 江星统因祸得福,因为下发的通知坚决抵制互相换岗,所以张冬玲没办法和她交换了。 这几天上班,张冬玲的白眼仁翻得更频繁,说话语气屡次更加刻薄,连办公室同为年轻人牛马的陈敏也受不了了,有次差点儿和张冬玲吵起来。 江星统姑且算是闲适地上了个白班,因为褚霜月闹过一次事儿,领导们出奇的安静,最近明超不知道在忙什么,自然也没有什么事情吩咐给下层人员,所以她竟然少见地准时下班了。 然而第二天,当她刚去上班时,却被一个平时丝毫没有打过交道的人叫了过去。 师冬冬坐着,江星统站在他办公桌前,看着对方笑眯眯地喝茶。 师冬冬是崔鸿的助理,崔鸿昨天刚成为褚上月发疯时“殃及池鱼”中的池鱼一条,此刻让自己的助理找她过来,可见没什么好事儿。 “小江,我记得你来咱们单位也有五六年了吧,为星校干了不少活儿,也算是中层员工了吧。” 中层员工? 江星统觉得不太合适,她顶多算个替人劳碌和顶锅的底层员工。 对方喝茶的样子,慢条斯理的,抿一口茶,润润嘴巴,砸吧一下,接着才吞入喉咙。这种喝茶方式既能够很好地品味茶水的韵调和余味,又能润喉润嗓子,无疑是种太舒服的喝法了。 江星统可没有这么多空闲的时间能够品茶,她喝口水都得抽空。 这套拿腔拿调的流程让江星统感到厌烦,因为他坐着太舒服了,可她站着一点也不舒服。 她平静道:“是有五年。” “这样啊,其实我觉得你很多工作做得还行。呵呵,平时很累吧,不过年轻人嘛,要想成长,就得接受操练,不吃苦哪来的甜呢,你说是吧?” 对方是混迹单位的老油条,语气神态都非常自若,不热情也不冷淡,但是就是让人哪里都不舒服。 师冬冬作为崔鸿的助理,和他的作风极度相似,表面说话客气,似乎总是注意着自己的风度,不会让普通老师感觉很严厉。 但他和崔鸿一样,把握着打分、做工资账目等特权,在年部里存在感很强。 如果不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他们永远也不会留意到江星统这种小角色。 他们有过不完的好日子,行使不完的权力,更有数不清的人每天巴结他们,讨好他们。所以他们没时间把目光放在累死累活的牛马身上。 因为星校领导的护佑和态度偏斜,许多刚进这座星校的人都满怀着憧憬的目光,将崔鸿一流作为榜样。不过时间久了自然就会知道自己原来的想法是多么大的笑话。 之前星校里有个女老师,因为不满毫不公平的工作安排,终于爆发了,和崔鸿嚷嚷过一次,之后就被这位助理“不小心”漏算了工资,等女老师发现以后为时已晚,差不多催了两年,才让其把剩下的工资补齐。 这两年中,这位女老师在学校遭遇的绊子明里暗里应该不少,她最后抑郁了,等回到星校时已经没了她的位置。 还是这些高位的始作俑者,清茶杯水唠着闲话,拿着最高的工资,干着最轻松的活,每天过得舒服极了。 与之相反的是,普通员工天天如同行当燃尽的耗材,得不到一口安歇,也享受不了一丝好处。 那位差点被逼疯的女老师悲愤欲绝,在离职时往星校工作群里发表了一篇长篇大论的斥责,说她的时间有多么被挤榨,精力被如何消耗,又被穿了多少小鞋,遭遇了多少折磨。 后续显而易见,她被群管理轻飘飘地踢出群,删掉了消息,直接捂嘴。 江星统之后打听过她的消息,但是再也没有听说她的消息。 见她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走思,师冬冬明显有些不满,于是敲了敲桌子:“小江啊,我现在在和你说话,不要走思。” 江星统意识回笼:“您继续说。” 对方更加语重心长:“昨天群里那些话你也看到了吧?说实话,咱们崔鸿领导为新校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没有前人栽树,哪有你们后人的乘凉。” “崔部平时顾全大局就很累了,休息休息怎么了?你说说,褚老师在群里那样发消息成何体统?” 江星统点头,似乎很赞同:“这样的确不好。” 师冬冬没想到她这么温顺,觉得自己接下来的劝说顺利多了:“咱们星校是个大家庭,谁都有老的时候,年轻人就是该多担待一下长者们,要互相体谅。不要有脾气就想撒气,就想发到群里给别人难堪。人家崔部长是不计较,那是人家大度!” 江星统继续小鸡啄米般点头。 师冬冬又呷了一口茶:“所以啊,我也没别的想说的,最近看你和小褚走得挺近的,想着你们是不是原来认识啊?” 又碰上了这个问题,江星统当然给出否定答案。 “哦,这样啊。”师冬冬陷入沉思之中,有那么二十秒来秒没说话:“我是这样想的,你也好久没得到评级的机会了,本来这种事嘛,年轻人就是得多等几年,毕竟年轻人嘛,没创造价值就想要好东西,净想美事呢不是。” “不过如果你好好干,好好听话,以后打分的时候自然有的是人帮你说话。至于朋友嘛,也得擦亮眼睛,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年轻人,就算她不懂事,你也得多让她懂懂事儿。” 江星统成功get到画大饼话术,不过也都顺着对方,不怎么反驳。 对方的先礼后兵运用到极致,刚把客气话说完,语气陡然沉了些:“不过小江啊,我向很多人打听过,褚老师这两天就和你打交道最多。是不是你透露了什么口风给她,让她对咱们星校的管理有误解?” 师冬冬对自己的推理坚信不疑,这语气非常坚定,似乎是已经认为江星统给褚上月吹了口风。 江星统诚惶诚恐:“没有,不可能。” 师冬冬说话轻飘飘的,那股上位者做派却一贯到底:“总之我可警告你,褚老师家底跟你们这些人不一样,人家撒个火有人兜底,但是你们如果再搞这些小动作,被我们发现了,别怪到时候按照规矩处理你们!” “明白了。” 江星统走出办公室时,沉默了几秒。 师冬冬这种跟在领导屁股后边当狗腿子的人,居然也随便给人拿乔,到最后甚至还威胁她,如果得罪了领导层,别想着到时候能升职加薪了,着急连工作都丢了。 她忍不住想到作为系统的那段时间,太长了,她几乎都要忘记。 那些她所服侍过的宿主们的对手,有的比崔鸿卑劣,有的比师冬冬卑鄙。他们作妖的手法千奇百怪,搞破坏、玩人心的实力也在大气层,江星统仍旧把他们一一处理了。 可是过上平静的生活以后,她失去了和这些人角力的能力。 又偏偏是这种人,在她面前一直如鱼得水,干着一些坏事,却活得滋润无比。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操场上的学生在欢快的打闹,这个时间段,他们的任务就是学习,不用去思考未来的事情,也没有深入复杂的蓝星社会。 褚上月正站在行政楼门口,江星统看到她时愣了一下,她确信,自己被师冬冬找来的时候是没人知道这件事的。毕竟这些上位者们威胁人也是悄无声息的,不会让自己沾上一点被人诟病的闲话。 这个时候,江星统终于意识到,褚上月应该不像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据她所感知到的,蓝星缺乏高阶级异能的温壤,是只有普通人的现实世界,几乎没有任何异能人士存在。 两个人走在星校里时,引来不少目光,当然,几乎都是褚上月吸引的。可能大家都想看看那天在群里大放厥 词的是谁吧?毕竟谁不好奇呢? 江星统注意到有几个平时从不跟她打招呼的老师,今天居然朝她点了点头。她没太在意。 “崔鸿找你了吧?”褚老师突然开口,语气随意。 江星统侧头看她。 褚老师耸耸肩:“我猜的。他那种人太会伪装了,我有背景,他自然不敢惹我,肯定要找个人出气。整个教务处,就你最合适。”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会反抗啊。”褚老师说得很直接,“你在他们眼里就是逆来顺受的典型。不抱怨,不请假,不搞事。完美的靶子。” 江星统沉默两秒:“你说得对。” 褚老师笑出声:“你倒是实诚。” “我只是陈述事实。” “对了江老师,还没问你在星校教什么呢?” 江星统似是回顾了很久,办理杂事时间太多了,她都忘了自己的专业。她缓缓道:“人学。” “啊,你教‘人学’啊。” “是的。” 褚上月笑笑:“我怎么觉得,有点符合你之前当系统时的老本行呢。” 江星统:“......” 两个人走到食堂,今天的打菜工换了人,那个女员工看到她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都没有再犯帕金森症,给她们打的菜堆得冒尖。 江星统端着盘子坐下,看着面前的鸡腿、酸汤肥牛、清炒时蔬,忽然想起昨天那盘全是边角料和油汤的剩菜。 差别明显,对比强烈。 褚老师在她对面坐下,大口大口吃着,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好吃吧?”她问。 江星统点头。 “知道为什么你今天能吃到这些吗?” 江星统想了想:“因为你。” “不全对。”褚老师放下筷子,“是因为你,我才会帮忙。” “你知道吗,”江星统忽然开口,“崔鸿这个人,不只是小肚鸡肠。” 褚老师挑眉。 江星统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是陈述语气和她原来做系统时很像:“他表面上很会做人,沉稳大气,经常被领导夸作标杆。但实际上,教务处,还有那些年轻老师被迫做的脏活累活,最后的好处都落到了他头上。他手底下还有几个专门做见不得人事情的,专门负责收集其他老师的把柄。谁说了什么话,谁犯了什么错,他都知道。然后就是打压、半强迫、精神控制,迫使这些人对他听话,好多人最后都得了精神病。” 她语气淡淡的,喝了口汤。 当一个受害者面临比自己更有权力、更强,却同时更恶心、更阴险、会伪装的加害者时,那种心理屏障摇摇欲坠,很容易就破碎了。 褚老师慢慢放下筷子,眼睛微微睁大。 “你现在又不是......怎么知道这些?” “观察。”江星统说,即使没了做系统时后的通天之眼,但是观察是作为蓝星普通人的日常技能,她也掌握得日臻成熟,“就拿这个小小的地方而言,我见过太多事。评优名单总是那几个人,拿钱最多的永远是同一批人,有些老师明明业绩很好,只不过没服从他们说的话,突然就被调走了。” 背后有太多规律了,简直数不胜数。 “你一直在观察?” “嗯。” 褚老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江老师,”她靠到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明明被欺负了这么长时间,还不想方设法把那些渣滓们收拾了,这不像你以前的作风。” 褚上月发出某种诱惑似的邀请:“你不怀念以前的日子吗?” 江星统喝了口温水,满足地眯了眯眼:“怀念也没用,毕竟我现在追求的是平静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最大。 “……” 6. 第 6 章 难得又顺顺利利地吃完一顿饭,菜也有菜味儿,肉也有肉味。 江星统走出食堂的时候,上回被褚上月追着泼菜汤那位男打菜工正灰头土脸地往里走,看到她们这一桌,脸色一白,立刻绕道走了。 这似乎给江星统提了个醒,最近的平静生活已然出现波动。虽然她不知道这种波动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只要是有变化,就意味着好坏参半。 以她当系统的经验来看,不是所有混乱都意味着不好,有时混乱反而会带给人宽松和自由。 不过即使在她们这个小小的星校里,也依旧有人慢慢搅动着暗潮,控制着庞大的秩序,不会容忍任何混乱扰乱这样的秩序。 说白了,她还是有些担心崔鸿的事情,这种人表里不一,十分擅长伪装。于是她问褚上月:“崔鸿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褚老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这回我没有办法。” 江星统:“什么?” “对付崔鸿这种人,小打小闹根本不行,我也就是看他不顺眼偶尔给他使个绊子而已。” 她转而一笑:“但是很快有人来收拾她了。” 江星统自然明白她的话,事到如今,她大概明白褚上月身上肯定有着和蓝星人不一样的特殊Buff。 褚上月既像是她以前帮过的某个真千金,又像是之前在某个世界里遇到的作精。二者的共同点都是十分能作,不作到死不罢休,并且有着作完之后仍然能保身的技能。 还有。 新来的那个人会是谁? *** 从金港市前往小鹿城的某辆列车上,正发生着一场小小的骚动。 目前,蓝星的交通线路已经很先进了,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四通八达,几乎不会出现多年以前小偷纵横、流氓横行、人乱挤人的现象了。 只是交通工具在演进,部分人的素质却好像没有进化。 这趟列车恰好是上午班次,乘客特别多,列车因此多发放了一些无座票。 前一班上过车的人还堵在车厢衔接处,所以新上车的人好不容易挤过门口,却发现前边的过道好像被堵了。 “什么情况啊,动一动啊!” “就是!前边儿怎么回事?能不能让一让,后边跟着好多人呢?” “妈的,有病啊,哪个傻逼堵在前边儿了?” “艹!车门儿都快关了,前边的人动一动啊!死了吗?” 更有些没有耐心的人已经开骂,即使不知道自己在骂谁,仍热切问候着某个导致堵塞的人。 不久后,前方有所松动。后边的人鱼贯而入,终于缓缓移动到各自的座位上。 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 一个穿着干净,灰色冲锋衣,牛仔裤的女孩儿正注视着她面前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长得像一条鲶鱼,胡子左右分,人中上有个硕大的黑痣,脸上油光锃亮,笑的时候脸上肥腻的皱纹都堆叠起来,懒洋洋地岔.开.腿,做着一个十分不雅的姿势。 “不好意思,这个座位是我的,麻烦您让一下。”女孩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她身材瘦小,还拎着行李,所以只能扶着椅背站着,费力地掏出手机上的信息给他看。 中年男人都完全忽视其递来的信息,还是笑嘻嘻地看着她,屁股却没有一点儿挪动的意思:“小姑娘,是一个人坐车吗?” “是的。”女孩儿接着露出困惑的表情:“这和您让不让座有什么关系?” 男人的情绪明显松动,他清了清嗓子,教导起人来:“小姑娘,稍安勿躁哈,知道这是你的座,我也就是刚才人多才临时坐了一下,又不是不还你。刚才临时上来那么多人,我也得给别人让路是不是?” “但是你父母是不是没教你怎么礼貌啊,我觉得你的语气也很不好,我很不高兴。” 女生更是迷茫,她记得她刚才说了请字,也没有说不礼貌的话啊。 “现在所有的人已经坐到各自座位上了,能麻烦您让座了吗?” 可是对方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这件事。 男人往椅背上一靠,姿势更舒服了:“你看啊,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要以礼貌为先。你和我说话的语气不好,所以我不想还你座位。” “还有啊,你需要道歉的不止我一个人吧,刚才通道是因为谁拥堵的?” 女生蹙眉:“是因为你没有让座,我才被堵在了通道里,后边的拥堵不都是你造成的吗?” “你看看,怎么还学会赖别人了?你现在情绪上来了,就不会思考了!”中年男两只肥手一摊,自己先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我都说了会还你座位,又不是坐着不走,是你刚才非要站在我旁边和我辩论,才把通道给堵了的。” 他笑笑:“你要是早早听我的话,先找个别的地方站着,至于浪费这么多人时间吗?” 眼见着话题越扯越远,女生已经没了耐心,四处张望着找列车员。 然而列车员似乎在别的车厢,这边的闹剧已经进行了几分钟,还不见其人影。 男人还在旁边,像是一摊死活不动的肥肉,完全没有动弹的意思。 他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女生不懂礼貌,说她情绪上头,甚至开始用诡辩来不断地搅和浑水,指责女生没有公德心,给大家带来了麻烦。 随着他这一番言论,周围还真有几个同样的中年男,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现在的年轻女生啊,脾气大着呢。” “是啊,都是家里的小公主,出来了以后一点儿委屈都受不得。” “刚才就是她在前边把通道堵了的啊。她吵架怎么也不看看场合,不懂事儿啊。” “要是世界上的人都像小公主们一样,她吵架别人就该候着吗?地球都得随着她们的高兴转吗?” 占座的中年男一听,更加兴奋,似是应和着他们:“我就这个意思,咱也是好心教人家做事,奈何人家这半天一点儿都没听进去。你说说,我也是白做好心人了。 “在外边儿,多少人想听我的建议,都听不上呢。”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眯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仿佛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我说实话,小姑娘,你现在情绪上头了,自己好好反反省一下吧。” 但这种看似平静和温和的亲昵,让女孩觉得极度不适。 因为他像是在逗弄一只猎物,而把猎物逼疯,陷入毛躁。 而他这种人最大的乐趣就是把人逼疯了,再恍然大悟般怜悯,原来你是个疯子啊。 女孩终于觉得这一切实在荒谬,发出一声冷笑。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清:“刘铁棍,42岁,津谷市人,患有弱.精.症,通过试管技术曾和前妻育有一子,不过你前妻在三年前就和你离婚了,由于你不具备任何抚养能力,儿子也判给了你前妻。”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角虽然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嘴巴却似乎忘了闭上。 空气都像是静止了。 “你……你认错人了吧。”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但语气还是硬撑着:“小姑娘,你是不是看手机看多了。”他摆了摆手,做出不跟她一般见识的手势。 “离婚的原因是什么呢?”女孩没被他的动作干扰,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有些想不通的苦恼:“原来这么多啊,怪不得你前妻跑了。” “你一直到处承包工程,有政府的,私家的,烂尾率达到80%。为什么烂尾呢,因为你负责的工程外包公司本来就不具有承包工程的能力,最早都是靠着私人关系牵线,你靠着贿赂、诈骗笼络了一批不义之财,将工程交给你负责的人最后都成了你的受害者,你最大的靠山在去年倒台,你明明侥幸逃过一劫,却开始长期参与网络赌博......” 男人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报纸,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嘴巴抽搐着,像 是想发怒又硬生生憋住了。 一滴汗从他鬓角慢慢滑下来,他匆忙用袖口擦了一下:“你瞎说什么呢,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男人还是撑死不承认,却在慌乱之间让言辞露出破绽:“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他妈怎么能知道我名字,啊?是不是偷看我身份证了?” 女生没被打扰输出的节奏,探究欲却更旺盛了:“让我看看,您这种平时被别人追着要建议的大人物都做了哪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哇,你好棒哦。除了线上赌博,你还曾经帮助国外诈骗团伙一起洗钱,用‘骡.子.账.户’帮助他们躲避四法追查,结果那批人扔下你就跑路,你的资金链也断裂,我要没猜错,你还在四处逃遁......” 女生的笑容温和友善,“按理说你早就被法院下达限消令了,这次能出行,多亏使用非.法.中.介提供的代订车票服务吧”。 男人的厚嘴唇又干又白,他此刻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张着嘴巴,却没法呼吸。 周围已经有人在关注他们了,斜对面一个女生摘下耳机,另一侧有个吃瓜的大妈探出头来,甚至还有人偷偷打开了摄制按钮。 男人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顿感不妙,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了小桌板,水杯倒了,水淌了一桌。 他没管。 “你他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但又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后半截咽了回去,压着嗓子低低嚎叫:“你到底是谁?你他妈到底是谁?谁让你来的?你说!” “你的问题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个,能一个一个问吗?”女生有点苦恼,掐着手指,似乎在计算什么:“你为什么非要出行呢。原来你现在没钱了,还想继续去见I一家急需转型的小公司负责人,计划用伪造的官章虚构合同,骗取人家的工程定金和保证金啊。” 男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像是被人抽走了,他腿软的不行,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一只手胡乱攀住行李架边缘,才勉强站稳。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粗粝、沙哑,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行,行,你厉害,你他妈真厉害......”男人眼睛血丝凸起,却像是丧失了刚才游刃有余的表达水平,终于暴跳起来,叫嚷:“贱货!贱人!给老子闭嘴!闭嘴!” 女生淡然地审视着男人落魄的形态,仿佛在看一只蝼蚁,看着他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并不理会他的谩骂,而是学着男人刚才的语气,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我这是为了你好,才教你做事!你看看你,这么大年纪了,还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 “你在家里明明很安全啊,这回才刚出来不久,不就给警察送上门儿了?” 男人似乎意识到她话里的威胁,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她,连扶带爬地往另一节车厢跑。 但他只跑了两步就停住了。 因为车厢那头,两个乘警正朝他走过来。 男人的腿软了。他扶着座椅靠背,慢慢滑坐到地上。 周围的乘客已经自动让出了一个圈...... 乘警和男人核实了信息,又找女生询问了一些问题,将那个刚才还大放厥词的男人带走了。 闹剧就此结束,女生淡定地先将东西放下,等到座位上男人的体温散去,才有些嫌弃地缓缓坐下去。 而此时的车厢里似乎陷入了极端的真空状态,连人的喘息声都十分清楚。 周围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这个奇异的女孩身上。 刚才大言不惭说话那几个中年男,此刻都讪讪地缩到自己座位里,有的看窗外,有的装睡,有的垂着头,总之极度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仿佛就怕被她盯上。 前座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终于没忍住,掉过头小小声地问:“姐妹,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啊?” 女孩朝她淡淡地笑:“猜的。” 然后她低下头,终于能够安安静静翻开一本书看了。 7. 第 7 章 小鹿市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西边的晚霞还没来得及烧尽,就被厚重的云层吞没。 路上已经有不少下班的人了,有开着价值不菲汽车的人,被慢悠悠通过的行人挡路,不耐烦地鸣笛,叫骂着。 也有骑着自行车满脸疲劳的妇女,前边载着个小孩,后边也载着个小孩,小孩欢脱地大声叫嚷着,不断让女人“快快快”,在绿灯响起时,满脸艳羡地看着疾驰而去的汽车,瘪着嘴埋怨女人还是太慢了。 人和人的处境差距比人和狗的都大,每个人每天都有烦心事儿。 江星统回到家,还没走到门口,耳朵敏锐地动了动,听到家里有说话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她大舅林洛河坐在沙发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皱纹却恰到好处地堆叠出一种“生活不易”的沧桑感,说话也拖腔带调,每一声叹息都带着诉苦。 只是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是林凤霞刚给他泡的新鲜白茶,江星统她爸江平招待贵客才会拿出来用。 此刻,林洛河说得嘴唇发干,下意识把杯子递给林凤霞,想要示意她倒水。 林凤霞接过杯子给他续上。而她的手边只有白开水,手里还攥着一条没织完的围巾,她听着林洛河的话,心不在焉的,连针脚都织错了。 林洛河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耀程大专读的是铁路专业,以后是要进铁路系统的,那是铁饭碗啊。我都偷偷问过,人家那边说了,只要打点到位,名额就是他的。” “现在做什么都得打点,要不然那好事儿怎么就能轮到你呢?”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林凤霞的表情,见她虽然眉头蹙着,却没拒绝。 于是继续添油加醋:“你一直都疼耀程,耀程也知道你的好,从小就说赚了钱一定先孝敬大姑。现在工作不好找,他要是能进铁路,我这辈子也就放心了。可现在手头太紧了......” 林凤霞把手里的毛衣攥得更紧了,虽没表态,但江星统却知道这是林凤霞的纠结症又犯了。 她只是个心软又没主见的母亲,既怕让对方失望,把家里亲戚的关系搞砸了,却也不想做让自己为难的事情,所以才陷入这种境地。 说到底,江星统从小到大已然看过不少这样的场面。 一些人总是为了那点很廉价的亲情成本委曲求全,不断投入自己的金钱、时间、精力,却完全没有发现,那点亲情早已轻如鸿毛,而自己付出过的早已超过泰山。 “大舅,你上次借的钱还没还。”江星统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有点不礼貌地打断了这个过程。 林洛河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佯装着的表情有一瞬间僵硬,随即又恢复如常:“小星回来了?” 他手背朝外,挥挥手,像是驱赶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我跟你妈说点儿话,你先去别的地方待着。” “大舅。”江星统走到林凤霞旁边坐下,“我哥上大专要钱,现在找工作又要钱。您是觉得我们家是随取随用的取款机吗?” 林洛河脸色一变:“小星,你这是什么话!你表哥为了更好地读书,租着房子,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你以为像你一样,吃家里的住家里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工作以后就没花过家里的钱。”江星统的语气依旧平淡:“虽然工资不多,但总是能计划的,至少不会落到向人借钱生活的地步。” 林洛河噎了一下,嘴巴抖了抖,竟然没蹦出几个字儿来。 林凤霞拉了拉江星统的袖子,似有阻止的意思,却叹了口气。 “妈,”江星统转过头,看着林凤霞,“您还记得大舅上次借的二十万星币吗?” 林凤霞沉默了。 “没有还。”江星统替她回答,“一分都没有还过。而且在那之前,他还借过三次,所有的加起来有四十多万星币了吧,从来没有还过。” 林洛河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声音也硬了:“一家人还要谈的这么清楚吗?我是你亲大舅,你妈是我亲妹妹!” 江星统点头,似是应和:“借钱不还就像话了?” “你——”林洛河猛地站起来,茶杯里的水溅出来,洒在茶几上,“你一个小辈,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 林凤霞也站了起来,挡在两人中间:“洛河,别生气,小星她不是那个意思。” 林洛河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妹,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眼里就只有钱钱钱!一点儿亲情都不顾念!” 江星统也站起来:“您借的这些钱,在您嘴里就像彻底消失了一样,我妈不好意思提起,您也从来不提!” “我妈觉得您是她哥,能帮就帮。但是您为我妈想过吗,我妈工资也不高,一年工资才七八万星币,就算不吃不喝,40万星币她要攒多少年?何况我爸也不想给你借钱,因为这件事我爸已经和我妈吵过多次了,他们俩因为你吵架你不知道吗?”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顾念亲情,你要是真顾念亲情就不该为难我妈!” 不止哪句话触动了林凤霞的苦楚,她的眼眶红了,低下了头。 林洛河完全没听进去,也没顾得上林凤霞怎么样,他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事儿:“小星,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你大舅是来骗钱的?我告诉你,你表哥现在有出息了,马上就能进铁路系统,到时候工资高待遇好,还愁还不上你那几个钱?” “几个钱?”江星统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舅,四十多万星币您全借走,从没提过怎么还,是没法还吧。甚至,直到现在还因为八万星币没完没了找我妈,您嘴里的小钱怎么把您为难成这样?” 林洛河彻底恼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哐当一声倒下,茶水淌了一桌。 “行!行!我算是看透了!”他指着江星统,手指颤抖着。 江星统:“大舅,看在咱们是亲戚的份儿上提醒你一句,耀城表哥读的那个大专毕业后确实可以进铁路系统,但不是正式的,是劳务派遣。工资先不提,能不能转正还两说。您说的‘打点’,应该不是给正规渠道人员的钱吧?” 林洛河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这种事情,一旦被查出来,不仅表哥的工作保不住,连带的麻烦也不小。”江星统说,“您要真想帮表哥,不如让他好好准备考试,凭本事考进去。走歪门邪道,迟早要还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林洛河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羞愤,又从羞愤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难堪。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一摔门走了。 “洛河——”林凤霞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然而林洛河并没有理会,门被重重地摔上,没什么情面,也没什么顾念。 林凤霞站在原地,还是叹了口气“小星,不借就不借了,怎么说也是你大舅,说那些话干什么。” 江星统冷静地和她分析:“妈,您有没有想过,这就是个无底洞。不把你放在眼里的亲人,看待你就像看待工具,你能源源不断给他汲取价值,他就对你笑脸相迎,一旦像今天一样你拒绝了他,他就摔门走人,毫不留恋。他对你笑的时候说明你对他有价值,一旦你对他没价值了,他连笑都懒得装一下了。” 江星统更是嘲讽一笑:“甚 至以前帮过他那么多次,你以为积攒了很多感恩和人情吗?不,他一点儿都不会感恩你,只会越来越觉得理所应当。相反,你只要拒绝一次,他就朝着你翻脸,你之前所付出的就都会清零。” “我再换句话说,如果有一天你生病了需要用钱,大舅会借给你吗?” 林凤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会。”江星统替她回答,“他只会找理由推拒,甩开你像是甩开一个累赘。因为你对他来说不像是亲人,他真正的亲人只有和他组成家庭的老婆和儿子。” “你懂了吗?” 林凤霞默默流泪,但是始终没再说什么了。 这场借钱的闹剧就此结束,林洛河过来借钱时刻意找的江平上班的时间,所以江平并不知道这件事。 连晚上睡觉时,林凤霞心里百转千回,身子翻来覆去。江平蹙着眉,轻声呵斥:“你这是干什么?让不让人睡觉了。” 林凤霞被慢慢安静下来,这一天她看清不少东西,心虽然被伤了不少,但又有种看透的轻松感。 更让她忽然有点诧异的是,这个从小沉默寡言、甚至性格带着些古怪的女儿,好像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 第二天一早,江星统到星校的时候,崔鸿正在给刚来星校的新老师培训。 她给教务处办事,路过会议室的时候,门半开着,崔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温和、沉稳,似是循循教导着,又似给下列坐着的新来者指出一条“光明”的道路。 “各位新同事,欢迎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他戴着朴实的黑框眼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我知道,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怀揣着教育理想来到这里的。你们有人是从名校毕业,有人是从其他行业转行,但不管你们从哪里来,到了这里,我们就是一家人。” 台下坐着十几个年轻人,都按照要求穿着正装,认真听着崔鸿讲话,眼睛都是亮的。 “小鹿市虽然不大,但我们的星校,是小鹿市数一数二的好星校。”崔鸿的声音继续传出来,不疾不徐,“你们在这里,只要努力工作,为我们星校做贡献,就会成为未来的教学骨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在认真地看着每一个人:“我们星校,从来不埋没人才。只要你有能力,肯努力,机会永远是你们的。”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奋笔疾书,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好几页。 江星统站在门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得出一个结论。 上位者为了驱动下位者奉献,说得都是屁话。 就像她,都五年了似乎还在最底层。那些当初和她一起进来的年轻人,有的走了,有的认命了,有的麻木,有的变成奸滑谄媚的小人,开始结交小团体,每天舔着上位者,期待自己也会爬上去。 不过江星明白,这些人最后会变成崔鸿、张冬玲那样的人。 尖酸、刻薄、会装饰自己,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比自己更弱的人身上。 江星统收回目光,转身往教务处走。 身后,崔鸿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要觉得辛苦,辛苦是人生必备的磨炼,要想成长就要先接受操练,不要动不动有什么怨言。只要熬过了难一点的时候,后边儿就有你们轻松和享福的时候。” 江星统揉了揉耳朵,想起来前段时间教务处做账的时候,崔鸿那一栏乱七八糟的费用加起来很可观,什么培优费、创拔项目、年部长费、管理费......他多余出来的那堆额外工资都是普通教师的三倍。 怪不得说话声音这么洪亮有力气。 8. 第 8 章 教务处里还是那副场景,忙的忙死,闲的闲死,上边又派了不少活儿,今年刚进来的一个年轻老师正在疯狂整理资料。 其余几个老教师有的在看报,有的身上戴着按摩器,发出哒哒哒的噪音,有的听着精神疗愈课程,闭目养神。有的抱怨现在的兴趣班太贵了,可想起孩子的远大前途,还是咬咬牙付了钱。 而张冬玲正在吃鸡蛋。 这是她每天的固定节目。 张冬玲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太满意了,儿子升学不愁,老公也很能赚,自己借着老公的光挂名了一堆课题,加上老公已经是学校领导层,让她早早评上了星校体系职称次高级,也拿着不少的钱。 为了多活几年,她现在在拼命养生。 要知道,拼命养生就是续命! 而运动,也是养生中重要的环节。 张冬玲已经五十岁了,每天都在为了自己的寿命拼命运动,仿佛多运动了那么一分钟,寿命也能跟着涨一分钟。 她每天早上要吃五个鸡蛋,蛋清和蛋白在她嘴里被嚼碎,咀嚼,让办公室弥漫开一股鸡蛋特有的味道。 等到吃完最后一个鸡蛋,她把蛋壳随意丢到垃圾桶里,蛋壳身上的粘液还有碎屑粘在垃圾桶上,看起来不太美好。 但张冬玲才不管这些。 反正倒垃圾桶的事情理所当然地落到江星统这种年轻人身上,她又不用管垃圾桶是脏还是臭。 让她倒垃圾,不可能的,她碰都不会碰。 她吃完鸡蛋,运动就算要开始了,她先热身,边走圈边呼哈。 办公室本就不大,不超过15平,她这么一走圈,整个办公室弥漫着鸡蛋的腥气和她身上没散尽的汗味,伴随着偶尔活动过度,放出来的屁味。 其他的人都在忍耐。 张冬玲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她的胳膊甩得老高,尽力锻炼到自己身上每个位置。 边锻炼,嘴巴也不闲着,夸着自己儿子最近学习又进步了,夸着自己老公张建的工资又涨了。他家已经看不上食堂的普通饭菜,打算多买点山珍海味改善伙食。 偶尔有人讪笑着应和她,张冬玲说出来的话就更得意洋洋,肆无忌惮。 很快就没有人想接她的话了...... 毕竟让一些未得利益者向着既得利益者提供情绪价值,本身就是一件惨绝人寰的事情。 江星统也有所耳闻,张冬玲的老公张建混到这个地步,巴结讨好的人不少,听说另一个星校的愿意聘用他为荣誉星校长,额外给他按工酬发放星币,于是他喜滋滋赚上了两份钱。 他家好事儿一个接着一个。 前不久首都第一学府也下来考察各个星校学生的资质,这件事本来是公开的,最后不知怎么,变得毫不声张,听说只有星校那几个家里有孩子的领导和对方接洽了一下。 张建和张冬玲仗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原则,早早结交了对方负责人,听说现在关系处的不错,对方已经把仅有的几个宝贵考察名额分给了他们的儿子张雀德一个。 张冬玲喜事一件接着一件,像个马达一点不消停,在办公室里走了十几圈,额头开始冒汗,脸颊泛出不正常的红。 然后她停下来,从桌子底下掏出两个哑铃。那是她自备的,女士专用,但看着不轻。 她开始举哑铃,一边举一边深呼吸,呼哧呼哧的,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很明显,她的动静打扰到了办公室其他工作的人,但是大多数人敢怒不敢言。那个新来的年轻教师已经拧着眉,偶尔抬头愤愤不平的看了张冬玲一眼。 张冬玲丝毫没有察觉,又或许是根本不在乎。她练了大概十分钟,忽然停下来,打了一个巨大的嗝。 那嗝声又长又响,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在密闭的办公室里迅速扩散。 然后,她又放了一个屁。 那股臭味有如实体,像是某种信号弹。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沦陷了。 有人开始咳嗽,有人悄悄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有人借口去厕所,有的人说出去接水,端着杯子就往外走。 江星统蹙着眉,放下手头还没完成的工作,也离开了茅厕一般的办公室。 经过张冬玲身边的时候,对方正在做深蹲,丝毫没管周围的人,嘴里还念念有词:“加油!一二!我要活到一百岁!” 江星统走出办公室,才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那股浓稠的蛋白屁味才散去了点。 陈敏端着杯子接水回来,也不敢回去,觉得目前的办公室一定是地狱一般的味道。 她捏着鼻子走过来:“咱们办公室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那味儿勾点芡都能成屎。你们一直都是这么忍下来的吗?” 江星统没回答,无奈地摇摇头。 陈敏:“我真的觉得她好过分,仗着自己老公,啥活儿都不干。这些活都被分配到我们年轻人头上就算了,她还搞坏办公室环境,一直打扰我们干活儿。” “这种人也太离谱了吧,不能给她单独换个办公室吗?” 江星统:“是她自己不走。”

陈敏诧异地瞪圆眼睛:“为什么啊,如果单独给她搞出一间办公室,让她去锻炼,不是更好吗。”她想起刚才那股味儿都想呕了:“她爱怎么放屁怎么放屁。” 江星统不得不像之前给每个来到教务处的老师解释一样,给她解释:“因为她有交流和聊天的需要,把她一个人放在一个办公室,她还和谁聊天。” 陈敏尖叫半天,认命地又走回办公室,她手头的活计还没做完。 江星统暂时不想回去,她正闭着眼睛,放开五感,却嗅到了楼下草木的清香,脚尖转了一下,转而向楼下走去。 * 操场上正上着体能课,学生追逐打闹,欢笑声偶尔传来。旁边也有三三两两的女生坐在树下,悄悄互相商量着规划。 江星统偶然听到帝都第一学府的字眼,女生说出来的时候像是在说遥不可及的梦想,声音也很小。旁边的女生立马附和,说她也想去帝都,只是很难考。 她们又惆怅起来,听说首都第一学府前段时间过来考察,她们连站在门口观望都被赶走了,也不知道考察名额最后给了谁。 江星统本来只是想出来透口气,听到她们聊天,又避开她们,换了花坛另一边的位置坐着。 星校的花坛虽然有专人打理,却很敷衍。 听说校工的人,八成都是领导们的亲戚,做事也不认真。果然,花坛歪歪斜斜种着几排菊花和牵牛花,没精打采的。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校工种了挺久的菊花蔫不唧,旁边新长出来的冬青却色泽油润,神采奕奕。 江星统这才留意到花坛边缘的水泥台上,蹲着一个女生。 双马尾,墨绿色的广袖裙子,裙摆铺在水泥台面上,像一摊流动的苔藓。 江星统的目光凝聚在她身上,总觉得她很熟悉。 她蹲在那里,双手捧着一棵枯死的苗。那颗苗大概是从花坛边角挖出来的,根须还带着土,枝干已经完全干枯,表皮皱缩,泛着灰褐色。 然后,江星统随着女生的动作瞳孔骤然缩。 原本干枯皱褶的树苗在她手里,逐渐舒展、饱满,像有人在时间的齿轮上倒着拨动,枝干从灰褐色泛出一层淡青,皱缩的表皮一寸寸平滑起来,颜色由青转绿,再也不复枯损的模样。 犹如刚从枝头掐下来的一般。 “......”这是什么? 这种场景应该出现在蓝星吗? 江星统这回真的感觉不对劲。 事情真的朝着她无法想象的方向发展去了。 9. 第 9 章 女生似乎早就认识她,自然而然地抬头,朝她腼腆地笑了笑。 看起来真的很年轻,江星统用肉眼判断,觉得她和这些学生的年纪差不多。 最重要的是,又是那种如影随形的熟悉感。 不是江星统在蓝星接触到的人事物,而是更久远的、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像翻开一本很久没看的旧书,忽然看到了自己曾经做过标记的某一页。 “我叫容树,刚调过来。”女生自我介绍,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刚才崔部长讲话,我们就见过了,在会议室。” 江星统了然地点头:“负责的职位是?” “我归后勤管理,负责这一片的校植。”女生熟稔地打量着她,有种好奇,还有种更复杂的情绪。 江星统很敏锐的察觉到了,“你认识我?” 容树歪了歪头,那双大眼睛眨了眨。“认识啊,咱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不过那时候你不叫江星统,我也不叫容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星统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在这两秒钟里,她在记忆里分门别类地检索,最终锁定了一个模糊的影像。 灵气界位面,灵能体,植物系...... 那个宿主所在的位面为灵气耗尽的“里世”,是一个千年灵能幻化出来的树精,也是一方森林的守护神。 那个位面的反派为了一己私欲吞噬灵气,导致山河倒灌、树木枯萎、火蔓千里、魔气缭绕,所有依赖灵气生存的物种都在快速消亡,靠大地灵气蕴养的精怪们更是首当其冲。 在那个灵气衰竭的位面,她作为一只树精,就像一盏在氧气稀薄的高原上燃烧的灯,烧得越快,死去的越早。 1356接手任务的时候,那个宿主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 后来的事情……江星统的记忆有些模糊。那个树精虽然在她的扶持下将反派收拾了,可那个位面的世界已经损毁,所以1356重新找到了一个灵气充沛的新位面,让她在那里重建了自己的灵植园。 不过她不好好在那里待着,怎么也跑到这边凑热闹了。 “想起来了?” 江星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棵枯死的树苗:“你这是在做什么?” 容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树苗,有点不好意思:“老本行,看到快死的植物就走不动路。你也知道,之前我差点儿死过,有心理阴影嘛。” 她说着,把树苗重新放回花坛边沿,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枯死的枝干上。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随着她的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绿光,树苗逐渐露出通透的的翠色,逐步变得有了生命力。 转而蠕动着,朝着地下扎根而去。 容树收回手指,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然后抬起头对江星统说:“这是绿栖月桂,在我原来那个位面是很常见的品种。它的叶片可以净化空气,而且自带驱虫效果。不过在蓝星好像没有见过,大概是水土不服吧。” “那倒是。”江星统点头。 蓝星这边完全没有灵气的存在,能养活这种灵植才有鬼了。 这和江星统当时选择退休养老的世界也有关系。 她当时只想要过平静的生活,不想那个地方带有太多灵能,也不想遇到任何金手指或异能者。 毕竟,她不想在自己完全手无缚鸡之力时,遇到她应付不来的事情。 不过蓝星再次让她大开眼界,让她认识到不是只有异能者才会带来麻烦,有时普通人能制造的麻烦也是超乎想象的。 明明那么普通,脑子里的坏点子却那么多,制造出来的麻烦却那么骇人。 分别时,对方从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帆布包里拎出一盆绿植,递给她。 花盆是两个拳头大小的陶土盆,表面只有一些粗糙的纹路,不过拿起来却沉甸甸的。 盆里植物的样子却有点奇特,根茎是接近透明的浅绿色,像是一根弯曲的牛奶吸管,茎的顶端又分出两支,两支下边各自垂坠的密集叶片像是拉长的水滴,“水滴”上有隐隐绰绰的绒毛,在阳光下勉强看得清晰。 江星统道了谢,拿回办公室,放在自己桌子边缘。 张冬玲已经早早离开了,其他几个老教师也收拾好东西下班了,只有陈敏还在埋头于案牍中处理一些公务。 看到她端了盆花回来,陈敏好奇地凑近张望:“哪来的花儿啊,怎么看起来有种萌萌哒感觉。” “朋友多种了一些,给的。” 陈敏视线专注地盯着它,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江老师,我怎么觉得这盆植物在动啊。” 江星统随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盆栽迎着阳光,叶片上的绒毛像是人皮下的血管,真的在有节奏地缓缓鼓动、旋转...... * 陈敏总结,张冬玲的健身就像是一种疾病,带着一种神经性。 具体体现在没完没了地吃鸡蛋、剧烈运动、发泄,然后引起打嗝放屁等负效应。 更何况办公室本为办公场所,坐着的都是打工的牛马,这时候有个人搞坏棚里的环境,实在令人窒息。 她今天似乎憋着一股气,做深蹲的幅度比平时更大,动作也更猛。 “我告诉你们啊,”她一边蹲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亢奋,“天大的好事儿!我老公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首都第一学府的招生负责人特别欣赏雀德,明天就要来我们家做客!” 她站起来,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得意:“那么多学生,人家招生负责人谁都不见,就要见我们家雀德。说明我们家雀德有潜力啊!说明人家看上他了!” 看到张冬玲热身的动作,江星统提前把窗户打开了。 初秋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让办公室的空气稍微好闻了一些。 张冬玲深蹲做到一半,已经有了汗意,那股风吹得她后脖颈一凉,立马皱起眉头:“谁开的窗户?” 没人回答。 她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江星统身上,又开始趾高气昂地指使她。 “小江,你把窗户关了。”张冬玲的语气不容置疑,“我锻炼呢,刚出了汗,风一吹该感冒了。” 江星统没动:“办公室需要通风。” “通风?”张冬玲的声音拔高了,“我怎么没觉得闷?再说开一扇就行了。” 她说着,自己走过去,伸手关上了江星统旁边的窗户。 江星统敲击键盘的手顿了一下,只是叹了口气。 张冬玲刚把窗户关上,转身走了两步,忽然打了个喷嚏。 “你看看!”她立刻捂着鼻子,一脸责怪地看向江星统,冷哼一声:“开窗户就是容易感冒!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儿都不考虑别人,只顾自己舒不舒服。” 她絮絮叨叨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做深蹲。 “我早就说了,我们家雀德不是一般的孩子,他有我和他爸的底子,聪明着呢。” “他以前就是爱玩儿,等他想学了,那成绩蹭蹭往上涨。现在年级前十,将来首都第一学府,再往后啊......” 噗。 一个悠长的、带着闷响的屁,在她蹲到最低点的时候,毫无征兆地释放出来。 张冬玲毫不在意,站起来换了位置,躲开自己的屁,继续做下一个深蹲。 反正办公室里大家都习惯了,谁也不会说什么。臭的话她也没办法,谁放屁不臭呢,都一个办公室,互相忍忍算了。 但这一次,情况不太一样。 那 个屁释放出来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扩散到整个办公室。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样,凝聚在张冬玲周身。 张冬玲一开始还没注意到,继续刻苦地做着深蹲,一边做一边还在说:“人家招生负责人说了,雀德这孩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太聪明了,也一直在进步,是潜力股呢……”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闻到了一股难以忽视的气味。 那股味道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整个化粪池塞进了她的鼻孔。 那不是普通的屁味。 又酸又腐又粘腻,是具有强烈攻击性的恶臭。 她正说着话,那股屁像是浓稠的炸弹一样涌入她的口鼻,呛得她差点儿没缓过来。 太臭了,她自己都受不了,又本能地往旁边走了两步,想离开那块区域。 但那股臭味像是长在她身上一样,跟着她移动,始终维持着同样的浓度,在她鼻腔里搅和。 “这……这怎么回事?”她慌了,又走了几步。 可臭味还是如影随形。 与之相反的是其他几个人,她们在张冬玲放屁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逃出去的准备,然而在屁声后却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陈敏经历过大场面,在张冬玲运动之前,她已经喷好了香水,戴上口罩。此刻原本严阵以待,却一点味道都没有闻到,她松了口气,归功于自己这边还算靠近门口。 而江星统也发觉了不对劲,第一时间看向桌角的那个盆栽,只见水滴一般的叶片垂坠着,绒毛抖动的速度快了些。 张冬玲站在办公室中间,浑身裹着一层臭气,像是一颗行走的生化炸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刚开口就吸进了一口自己的屁,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开......开窗!”她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都变了调,“快开窗!” 江星统淡定道:“您不是怕吹风感冒吗。” 张冬玲冲到窗边,飞快打开窗户,也不管有没有汗了,只是把脑袋伸出去,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但那股臭味并没有因为她把脑袋伸出去就消散,它依然牢牢地吸附在她身上,恶臭萦绕在她周身。 张冬玲彻底搞不懂了,她将脑袋伸出去,闻不到屁味再缩回来,结果又被熏到,又探出头,反复几次,动作怪异诡谲,然而那股臭味却纹丝不动。 陈敏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了。 另外两个老师也把脸转到一边,嘴角疯狂抽搐。 这不可能!张冬玲崩溃了,怎么这股味儿一直不散,这不符合生活常识啊!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陈敏压抑的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张冬玲狠狠瞪了一眼她们,冲出了办公室,接着响起哒哒哒的下楼动静。 不知是否是错觉,江星统的五感要比正常人灵敏,她似乎能看到那股淡黄色的臭气像一条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随着她的奔跑在走廊里拖出一道长长的、肉眼可见的轨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敏第一个笑出了声,笑得趴在桌上直拍桌子。 “我天。”陈敏擦了擦眼泪,笑得肚子疼,“我刚才真的什么都没闻到,这回的屁怎么这么听话,就熏张冬玲?她好像快被自己的屁熏死了。” 还有受够了的老师附和:“啧啧,可能是这次浓度太大了?不好扩散?” 也有人猜测:“或许不仅仅是屁味吧,万一有实体也出来了呢。” “对!只有这个可能了。除了拉□□里的屎会跟着她跑,屁也会跟着她跑吗?” “估计回家里换裤子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教务处办公室爆发出一阵笑声,轻松又愉快。 至少今天不用闻同事的臭屁了。 10. 第 10 章 “这只草本来没有名字,是我在新位面偶然发现的。”容树熟稔地拨拉着“水滴”上的绒毛。 “在很小的范围内,它能够凝聚和固定空间场域。也就是说,它能够固定人所处环境下的气息、味道、流动介质等,让其流动的速度减缓,至少,相比于蓝星的流动速度要慢很多。” “我将它带来的时候,本就固定了我灵植园的一些灵气,所以它才能在这里存活。”容树正坐在江星统旁边的凳子上,撑着下巴盯着草。 此刻教务处办公室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江星统在处理剩余的工作,容树就大摇大摆地进来坐了,美其名曰看看她的“水滴草”。 江星统了然,怪不得自从把这盆草放到办公桌上,总觉得周身的气息纯净了许多,带着天然的草木芳香,仿佛置身于灵境。 这是她来到蓝星以后,绝对不可能会有的体验。 有那么张冬玲身上发生的事情就更一目了然了。 她对着容树表达感谢:“这回算是托你的福。” 造福她,造福全教务处。 “哪有哪有,您和我客气什么。”容树弯了弯唇角,那颗草在她手里非常服帖,绒毛在贴着她的手时微微颤动,好像在表达激动的心情。 那状态,和她那主人一样一样的。 * 张冬玲最近老实了很多,至少没有那么疯狂地在办公室健身了。 但是,生活如此美好,为了拼命养生!为了自己过不完的好生活!还是要努力! 于是她换了个地方。 她开始在家里健身,还是那一套流程。 这也产生了一些问题。比如早上的时间很短,张冬玲总觉得在家里时间不够用,所以只能早起锻炼。 然而她在办公室无所顾忌惯了,在家也无意识地搞出挺大动静,嘈杂的动静搅和了张建和张雀德的美梦。 尤其是她如同核武器的屁,同时兼具噪音和气味毒性。 父子俩当即提出反对意见,张雀德更是捂着鼻子,话里话外带着嫌弃。 张冬玲那张嘴也不是好惹的,立马开骂:“老娘她妈的每天给你们父子俩当牛做马,想多活几年有错吗?你们父子俩什么都不干,睡得和死猪似的,早饭全都是老娘准备,你们还对我不满,有天理吗?你俩就负责吃饭和拉屎是吧?” “再逼逼赖赖我直接把你们肠子扯出来,让你们直接吃了拉!” “谁再和我多说一个不字,我就把杠铃扔谁头上!” 父子俩满脸抱怨,但又不敢真的和张冬玲吵起来,各回各的屋去了。 张雀德出来吃饭时,又闻到了那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浓臭味,简直忍无可忍。 他吃了几口没胃口了,不吃了。 这一下又踩中张冬玲搓火的那条神经,本来最近她在学校健身健的好好的,结果出了那档子事儿,才被迫在早上锻炼。 她将这个归因于那个该死的办公室太小了,人又太多,空气不流通。 不过她也纳了闷儿,在家里锻炼的时候她也放屁,臭归臭,却没有在学校那种被屁熏到窒息的感觉。 先不论这些,这回连她亲生出来的儿子张雀德也嫌弃她,她更是憋了一肚子火,一摔筷子,让他不想吃别吃了。 张雀德忿忿不平地真扔下筷子,上学去了。 张建在一旁也蹙着眉:“你又犯什么病,家里向来不是你最惯着他,他能有现在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不都你养出来的。现在三两下就翻脸了?” 张冬玲其实也有些后悔,毕竟她平时对其他人刻薄,但最爱的就是她儿子张雀德。 生出来这个带把儿的儿子简直是全家的福分,自从有了张雀德,她在不好相与的婆婆面前都能抬着头走。 何况自己的儿子又是这么省心,这么聪明,学校里的老师都夸他有个性呢。 她平时怕他冷了热了,放在掌心怕冻着,嘴里含着怕化了,别人更是一根汗毛都动不得他。 之前儿子嫌弃班里某个老师不好,张冬玲直接上教务处顶头领导那里闹腾,愣是把那个“教书不好”的老师换下去了。 平日里张雀德在学校无所顾忌,淘气了些,又爱整蛊,总是班里同学发生矛盾。张冬玲就仗着自己的职位,早就和班主任搞好关系,处理那些事儿时都没让张雀德吃过亏。 她觉得男孩儿淘气点儿是天性,说明心理健康,儿子自然而然地释放天性凭什么要被惩罚! 所有人都该对她儿子包容。 她揉了揉全是抬头纹的脑门,想着最近的心情真是不太好。 她对其他人尖酸刻薄,总干伤人害己的事情,可她也向来没有心理负担,毕那些人和她非亲非故,她凭什么要对这些人有好脸色。可要说有什么顾念的,就是她这个小家了。 所以她有脾气也都发泄到别人身上了,何时带回家里过? 张冬玲有点后悔了,想着晚上要不做点好吃的犒劳一下儿子? * 张雀德因为早上莫名其妙被张冬玲训了一顿,心情很不爽。 他妈最近越来越神经质了,大清早的在家里放屁放得满屋子臭气熏天,他只不过说了句家里怎么这么臭,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明明是他妈的屁臭,倒成了他的错了? 他坐在教室里,把书包往桌膛里一塞,发出“砰”的巨响。前排的学生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蹙着眉,明显很烦,但敢怒不敢言。 张雀德向来受不了气,他阴恻恻地想,他不好过,其他人也别想好过。 早上来上学的时候,他就随手把车棚里几辆挺崭新的自行车挂到车棚横梁上去了,美其名曰致敬某部电影。他想到到时候那几个倒霉蛋找不到自行车的倒霉样就觉得好笑,心情愉悦了些。 上课的时候他也不消停,撺掇着其他几个男生一起阴阳怪气,给上课的老师难堪。 年轻一点的老师都被他骚扰过了,在张雀德以及那些狗腿子的挑衅中忍着火气熬到下课,在学生们的哄笑中走出教室。 “雀德,你咋了?”旁边的马骏凑过来,贱兮兮地笑,“看你不高兴,谁惹你了?” 马骏是张雀德狗腿子中最忠诚的一个,毕竟张雀德在星校地位很高,他爸妈职级在那,虽不是星校里边职位最高的星官,却掌握实权,属于管理层是无疑了。 如果说老师管学生,那人家爸妈管的是老师呢,在星校食物链的顶端。连老师们都让着张雀德,不敢触他霉头。因此说他是这所星校的小太子也差不多。 和张雀德在一起玩儿,玩儿得多爽啊,能撒开手脚,不顾后果。整蛊同学也随意,偶尔还能整蛊老师。只要是有张雀德参与,没有老师敢管,更没人教训他们。 之前有位女老师因为得罪了张雀德,后果就很惨。 那位女老师也是刚毕业的,学历蛮高,听说还是首都那边的学府来的,好不容易找到他们星校的工作,只是不了解他们班的“行情”,批评了张雀德目无尊长,第二天就被悄无声息换走了。 后来听说那个老师试用期没过,直接被辞退了,走的时候还哭 了鼻子。 张雀德没搭理马骏,把脚翘到桌子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打量教室里的人,仿佛在选择下一个倒霉的猎物。 他贼眉鼠眼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落在了斜对角的座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身形矮小、瘦弱的女生,她叫米鱼,此刻戴着个无框眼镜,肩膀微微缩着,袖口挽起两折,正在做题。 张雀德的嘴角歪了歪,酝酿着坏主意。 “小柯基。”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米鱼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的头埋得更低了,抓着笔的手微微抖动,几乎要贴到课本上。 “小柯基!”张雀德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叫你呢,没听见?” 米鱼本来想假装没听见,却见张雀德站起来,走到她桌前,重重地敲她桌子:“小柯基!装你大爷的聋啊?” 她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躲,椅子发出刺耳的刮地声。 张雀德笑了,他上下打量着她,没有男生对女生该有的尊敬和收敛,反而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小柯基,你说你这腿,怎么又肥又短的,就和条小肥狗似的,是不是小时候被门夹过啊?怎么就这么短呢?” 马骏在旁边起哄:“雀德你别这么说人家,人家这叫‘浓缩就是精华’!” “对对对,”另一个狗腿子牛旦接话,“这浓缩的倒是够厉害。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精华了。” 几个人笑作一团。 米鱼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盯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字不受控制地蹿进她耳朵,让她愤怒、屈辱,她的手在发抖,指甲抠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张雀德把笔扔回她桌上“小柯基,下课我有点儿话跟你聊,你来楼道这边一下。” 米鱼浑身冰凉。 她之前拒绝过,抗拒过,求他们不要再叫这个外号,结果换来的是他们更大的笑声和更肆无忌惮的欺负。 她跟班主任说过。班主任象征性地把张雀德叫到办公室,意思性地说了几句“同学之间要友爱”之类的话,张雀德前脚点头哈腰地认错,回到教室之后他干脆把自己座位换到了她的斜后侧,开始了对她更漫长的折磨。 上课的时候,他用笔尖戳她的后背,像在逗弄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他揪她的辫子,生拉硬拽,不管她疼不疼。他趁她回答问题时踩她的椅子,在她椅面上留下又黑又脏的鞋印。她坐下去的时候,那些鞋印就印在她裤子上,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没办法,她又向班主任求助。 班主任这回叹了口气,似乎有着极大的难言之隐:“张雀德这个孩子吧,就是调皮了点儿,本质不坏的。再说他爸爸是......他妈妈更不好说话......唉,你让我怎么处理?忍忍吧,等毕业了就好了。” 忍忍吧。 米鱼不知道什么是“就好了”。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的世界变得一片灰暗,除了张雀德经常欺负她,“小柯基”这个外号也如影随形,像是瘟疫一般在班里传播。 课间操的时候,体育课的时候,就连她去上厕所,路过走廊的时候,都能听见男生肆无忌惮地冲她喊着这个外号,然后爆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诡异笑声。 “小柯基”这个对她来说充满侮辱的称号,像是长在了她身上,怎么撕都撕不掉。 此刻,张雀德的声音又响起来:“小柯基,别忘了啊,下课楼道见。” 米鱼握紧了笔,指节泛白。 11. 第 11 章 静修课刚结束,江星统在教务处整理材料,忽然听见走廊里一阵骚动。 有学生慌慌张张地跑过去,嘴里喊着“出事了出事了”,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像是下了一阵急雨。 陈敏吃瓜的属性爆发,第一个站起来,探头往外看:“怎么了这是?” 还没等她们出去打听,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传了过来。 静修课的时候,张冬玲的儿子张雀德把一个女生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江星统听到同事的话,迅速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往外走。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个身子瘦弱的女生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一声不吭。 校医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裤腿撩起来。脚踝已经是发炎的样子,骨骼那里顶起来很肿的一块,应该是摔得不轻。 张雀德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兜,一点儿也没有慌张的样子,反而有种轻松和淡然。旁边正有老师在问情况。 “我可没推她,我闲的吗!”张雀德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蛮横,“我就是跟她玩儿来着,她自己没站稳跌下楼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旁边有几个学生小声说了句什么,张雀德立刻转过头,目光阴恻恻地扫过去:“你们看见我推了?” 那几个学生立刻噤了声,低下头,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张冬玲像是一只蛮横的斗鸡般冲入人群,用手拨拉开挡路的几个人,带着焦急和不耐烦。 她先是一眼就看见坐在地上的米鱼,目光却没有停留,迅速转向自己的儿子,看见张雀德还好好的,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释然。 她没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要先确认自己宝贝儿子的状态:“雀德,你没事吧?” 张雀德翻了个白眼:“要说有事儿,也是有人非得造谣我。” 旁边的班主任在张冬玲刻薄、毒辣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把事情始末讲了一遍,几乎节缩了所有重要剧情,讪讪地笑着,只留下一句“孩子们打闹过头,受伤了,可能有点儿误会。” 张冬玲当即审视着米鱼洗得发白的校服,看着她露出来的半截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家孩子我能不了解吗,雀德在家里一直好好的,从来不做坏事儿,你们说他能欺负人?我才不信!” “再说你们不知道吗,我们家雀德这段时间一直努力学习,很受考察员的青睐!已经获得首都第一学府的考察资格了,接下来全神贯注冲刺高校,没空搭理别人!”她翻了个白眼,意有所指:“雀德的同学、朋友太多了,平时我和阿建也管不住,谁叫我家雀德就是心善和热情,但你说我家雀德和这个女生打交道,呵呵......” 这时有个女老师实在忍不住,正要说什么,却被旁边年龄大一点的老师拉回去了,捂着她的嘴示意她别说话。 还有几个老师面露不忍,但看了看张冬玲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一言不发的女生,最终什么都没说。 米鱼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始终没有抬起头,也没有反驳。张雀德站在张冬玲旁边,撇着嘴角,时不时看表,似乎觉得站在这里很浪费了他的时间。 有些人和张冬玲也算积怨已久,了解他们一家是什么货色,却仍旧敢怒不敢言。 更多人已经对这种现象漠然置之,因为大概能想到是什么结果,人们对必然的结果没有好奇心。 在持久的僵持中,好不容易有个声音说要不要查一下监控,看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话刚说出口,就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崔鸿打断了,他断言道:“监控坏了。上周就报修了,一直没来人修。而且楼梯拐弯处本来就是死角,就算监控没坏,也拍不到什么。” 提出看监控的是个挺善良的女老师,姓周,声音也小小的,可见说出这句话已经付出莫大勇气了。她还想说,然而崔鸿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带情绪,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总之让人后背发凉。 周老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崔鸿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调子:“这件事就是个小意外,小孩子之间闹着玩儿,没必要上纲上线。该处理的处理,该安抚的安抚,别让这点儿风波搞得咱们星校名声坏了。” 米鱼自始至终沉默,什么都没说,最后被校医扶走了。 张冬玲气焰嚣张,瞪着那双犀利刻薄的眼,一直牢牢把她儿子护在身后。而张雀德早就没耐心了,等米鱼一走,立马和他那几个狗腿子去打球了。 “都散了吧,”崔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别围在这儿影响秩序。” 张冬玲鼻孔里哼了一声:“这种装可怜的女生心思最多了。” * 医务室里,米鱼坐在椅子上,始终低着头。 她的脚踝被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敷了冰袋,但肿得更厉害了。校医围着她,周围加上褚上月和江星统,还来了几个好心的老师,正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她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嘴巴抿得紧。 “别怕,”新来的褚老师正蹲下,注视着米鱼的眼睛,“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会帮你。” 米鱼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总是在课上踢我的凳子。”她的声音很小,“下课的时候揪我的辫子,很疼。他还在我课本上乱画,乱踩我凳子。我跟他说过不要这样,他就说我开不起玩笑,然后做得更过分。” “他和其他男生给我起外号,当着我的面造谣我,拿我开黄色玩笑,让所有人......一起孤立我。”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小了:“今天静修课他让我去楼梯那里,我没去,他就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拉出去......我想反抗,他就踹了我一脚,我没站稳......” 褚上月此刻已经听不下去了,冲着周围人问:“都这样了,班主任她们不管吗?没有人管吗?” 米鱼摇了摇头,其余老师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都闭口不言。 其中一个心思蛮好的女校医觉得褚上月是新来的,或许还不明白情况,就和她说了一下张冬玲家里的事情。 褚上月听了简直想打人,最后只是拍了拍米鱼的肩膀,和江星统对视了一眼。 * 米鱼妈妈来星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胸兜处有“秀山区纺织有限公司”的标牌,可见应该是刚从流水线上赶过来的。 她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便扎着,皮肤因为常年劳作显得粗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嘴唇干裂起皮,应是很久没顾上喝水。 她走进校门的时候,保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能看出来,普通家庭,普通家长。 大概是认出了她身上那件工装的款式,小鹿市开发区那家纺织厂的,流水线上千篇一律的蓝色。 她是一个人来的,大概是跟工头说了几句好话,换了一个班次,才挤出这一阵子时间。 接待她的是上回被褚上月怼过的星校办李梅梅,她虽然在星校办工作,但也就是个被派来遣去的牛马,星校领导们很爱甩锅,所以她处理这种事很有经验。此刻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笑容,语气温和,说话谨慎,既不承认星校有任何过错,也不否认米鱼受了委屈。 “米鱼妈妈,您先别急,”李梅梅把她带到一楼的接待室,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急忙解释:“孩子们之间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我们已经批评教育了涉事的学生,您放心,这种事情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理的。” 何静微没有说话。 她坐在椅子上,背疲惫地佝偻着,不知道该怎么放松,像是在消化那些话。 “张雀德的家长我们也联系过了,”李梅梅见她没说话,趁热打铁:“我们负责这一年部的崔鸿年部长已经很有耐心地解决了这件事,还了米鱼一个公道,还准许米鱼先回家休养,等调理好了再过来上课。您看可以吗?” 沉默许久,米鱼妈妈只问了句:“我女儿呢?” 她跟着李梅梅去医务室接米鱼。米鱼脚踝肿的更厉害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她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妈妈站在走廊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女儿的书包接过来挂在自己肩上,然后弯下腰,把米鱼的裤腿撩起来看了一眼。脚踝肿得像馒头,青紫的淤血从踝骨蔓延到小腿,校医说没有骨折,但韧带拉伤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她把裤腿放下来,直起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回家吧。” “嗯。”米鱼眼睛红肿着,点了点头。离开星校,心情上居然有种放松的感觉。 两个人慢慢的,一点一点往外走,刚拐过校门,校门便自动关上了,挡住了江星统的部分视线。 江星统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她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校门口的那排冬青树后面。 * 要说这件 事给米鱼带来的影响是停学休养,张雀德作为始作俑者,生活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应该受到哪门子影响。 米鱼停课的消息在年级里传开了,但大部分人没什么感觉,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人觉得米鱼真是倒了大霉,但也仅此而已。 在这个星校里,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的烦恼占据着,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一个不太熟悉的同学。 张雀德更不会,顶多觉得少了个折磨的对象,有点无聊。 他那发泄不完的精力又在跳跃。 放学后,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打球,老地方,谁去?” 几乎是被秒回。 马骏:“来来来,我马上到!” 牛旦:“雀德哥等我,我换双鞋就来!” 还有几个跟班也纷纷响应,群里瞬间热闹起来,像是过年一样。 张雀德满意地收起手机,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经过走廊的时候,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看到他,下意识地让了让路。他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昂着头走了过去,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雄狮。 篮球场上,他们打了将近两个小时。 张雀德今天状态很好,投篮准得像开了挂,突破也犀利,把对面那几个不太会打球的同学虐得毫无还手之力。马骏和牛旦在旁边疯狂捧场,每次他进球都大声叫好,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雀德哥牛逼!” “这球太帅了!” “雀德哥今天手感爆炸啊!” “雀德哥怎么这么强,学习也牛逼,打球也要命,你给兄弟们留点儿活路啊。” 张雀德擦了把汗,嘴角翘起来,他喜欢这种被追捧、被赞美、被仰望的感觉。在他的世界里,他就是主角,所有人都该围着他转,所有人都该捧着他。 打完球,他跟马骏他们去小卖部买了冰可乐,几个人蹲在路边灌了一肚子汽水,扯了几句闲篇,然后各自散了。 回到家的时候,张冬玲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听到门响,她探出头喜滋滋地道:“回来了?饭马上好,今天做了你喜欢的糖醋排骨和煎牛肋条,你二姑送来的野生菌子也和土鸡一起炖了,香的哟。” “嗯。”张雀德应了一声,把球鞋踢在玄关,光着脚走进客厅。 客厅的空调已经开了,冷气很足,吹在他汗湿的衣服上,凉飕飕的,很舒服。他大快朵颐地吃完饭,又拿了瓶冰可乐,在张冬玲的絮絮叨叨中关掉卧室门,打开了游戏界面。 他的房间很大,比他同龄人的房间至少大两倍。浅灰色的墙面,深蓝色的窗帘,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定制的书桌,桌上摆着一台最新款的凹面屏电脑,曲面弧度很大,玩儿起游戏来特爽。 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头发也没吹,就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坐到电脑前。 开机,打开游戏,连上语音,马骏和牛旦还有一众小弟已经等着了。 “雀德哥来了!开开开!” “今天我要干死那群瘪三,雀德哥带我!” 屏幕上的光影不断变幻,忽明忽暗。张雀德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嘴里叼着可乐吸管,偶尔骂一句队友“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张雀德打了将近三个小时的游戏,终于觉得眼睛有些酸了。他退出游戏,关掉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此时隔壁房间已经没声音了,张冬玲和张建应该早就睡了。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到马骏发了一条动态:“今天被雀德哥带飞,爽!”配图是一张战绩截图。 张雀德满足地给那条动态点了个赞,把手机扔到一边,钻进了被子里。 被子是新换的,充满奢侈的质感。空调温度设得刚刚好,不冷不热,也没声音。枕头的高度也是他习惯的,软硬适中。一切都是最舒服的状态,是他爸妈用钱和权力堆出来的、精心打造的最舒服的状态。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有了睡意。 然而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沙沙作响,一条阴影在他的后颈处缓缓游移,像一条蛇,濡湿、阴冷,贴着他的皮肤慢慢地滑动。 在他脖颈处慢慢缠绕,骤然收紧! 12.第 12 章 什么玩意儿?! 窒息感太过强烈,张雀德霎时被惊醒。 他想睁开眼睛,想挣扎着翻身,但身体像被鬼压床了一般,动弹不得。 那条滑腻的阴影绕着他的咽喉,一圈,两圈......像一条绞索似的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气管像是被压扁了的塑料吸管,每一次吸气像是在缝隙里求氧,同时四肢晕麻,眼球暴突。 他乱七八糟地扑腾了半天,全然失败,最终只能无助地抵着上颚,发出含糊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脑子里最先闪过的有花不完的零花钱,死了以后没的花了。 每天他妈给他做的换着样的美食,死了就没得吃了。 还有家里那些高价买回来取悦他的游戏机,一群陪着他的狗腿子,想欺负谁欺负谁,那些爽到无敌的日子......想到这里,张雀德的眼角居然划过两颗不甘心的眼泪。 在这一切东西走马般闪过他的脑海后,他记忆里的最后一角闪过米鱼那张晦暗、愤恨、充满怨念的脸,此刻就像是索命的厉鬼般,加重了他濒死的情绪。 这个诡异的画面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大脑,疼痛而尖锐,让他彻底崩溃了。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挣扎,双腿在床上乱蹬、抽搐,终于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嚎叫声在夜色里散逸,他的床褥下随之缓缓渗出一股发散着腥臊的液体。 * 张雀德居然连续三天没来上学。 这件事很快成了艾莫克里斯星校的新闻。 其实张雀德逃课、逃学这种事已经多件不怪了,再说有他爸妈兜底,星校的老师们也不敢太过追究。 不过最近是张雀德冲刺首都学府选拔性考试的关键时期,他已经获得了首都最好的第一学府考察名额,已经比其他苦哈哈冲击选拔性考试的人幸运多了,可这仍不是他放松的时期。 毕竟首都第一学府作为蓝星所有人的梦想之地,考察标准也很严苛,日常表现也要记录在内,迟到、早退等习惯不好的学生会大大扣分。 所以张雀德最近已经算老实很多了,被张建和张冬玲盯着,早上按时到校,晚上按时放学,平日里的成绩也受到家里和星校的监测,不容许有丝毫差池。 结果这还没等过了考核关呢,就开始爽了? 马骏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像是最忠实的粉丝一样天天问候他,他都没回。牛旦也在篮球组局群里艾特了他好几次,他也没理。 他们理解不了,愤愤不平地以为张雀德找到了更好玩儿的东西,却不带他们。 到了第四天,张雀德还是没来学校。各种猜测、流言蜚语像是脱离了母体的蒲公英一般到处飞扬。 在课间的时候,马骏蹑手蹑脚地拉着牛旦,还有其他几个热衷吃瓜的学生,躲在走廊拐角嘀嘀咕咕。 “你们听说了吗?”马骏压低声音,手遮着嘴巴,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张雀德好像得癔症了。” “癔症?”一个同学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马骏一脸他有内部消息的样子。 “我妈有个同事的妹妹在校办工作,她说张雀德他妈去校办的时候在那儿念叨呢,说张雀德最近老睡不好觉,做噩梦,大喊大叫挺吓人的,但一问她原因她也不又说。” “只听说张冬玲好像要去抱朴宫求个签。” 另一个同学震惊:“那不是求神拜佛的地方吗?” “对啊,他这种癔症说没法去医院解决,应该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几个同学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牛旦在旁边补充道:“我表舅也在星校后勤工作,他说前两天看到张雀德他妈在走廊里和人说话,说什么‘雀德晚上总说有东西掐他脖子’之类的。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个......” 他话说了一半,故意留了个尾巴。 “哪个?”有人追问。 牛旦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米鱼啊!你们想想,米鱼不是被他从楼梯上推下去了吗?听说摔的可惨了。这种事儿,搁谁谁不恨?” “你的意思是......这不扯呢,米鱼是受伤了,人又好好的,没死的人怎么会化作怨灵呢。” “听说米鱼爸爸去世的早,就剩她们母女俩。是不是她爸不忍心米鱼受欺负,找上张雀德了。” 随着这些不着边际的猜测说出口,在场的几个学生感觉身上一阵恶寒,忍不住“噫”了一声。 “我可不确定。”牛旦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们别瞎传。” 但他随便说说的这句话,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老师们这边听说的消息更加贴近,谣言传的也相对有依据,但还是摆脱不了天马行空的性质。 有的人说张雀德好像得了什么癔症,大晚上的犯病了,现在神志不清,要等后续治疗。 有的人说张雀德估计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晚上被鬼上身,而且是好几个鬼,很难缠那种。听说他脖子上现在都有鬼掐过的痕迹呢。 到了陈敏这里,就成了“张雀德作恶太多,得罪了天上众神,晚上睡觉是阴气最重的时候,他猝然失魂,变成了一个傻子。” 江星统无语地揉了揉眉心,她也面临着这件事带来的附加麻烦。 这几天张冬玲心系宝贝儿子,对工作干脆不管不顾,把自己的工作心安理得地扔给她们这群倒霉同事,她就是其中的受害者之一。 她分到了相当一部分。 同事生活幸福时没你的份,同事请假你遭殃。 什么事儿还能比这晦气。 *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张雀德连续旷课了一周。 学校里的谣言最先是张冬玲去校办请假时候渗透出来的。 她们一家除了张建作为星校领导,还要主持大部分工作,张冬玲去星校办,给自己和张雀德都请了假。 请假总要填个事由,她囫囵地说张雀德晚上睡觉没关窗户,有点中风了。 可这个理由明显不足以支撑请这么长时间假的理由,星校办里有两个人苦于张冬玲这个刁妇已久,遇到了她请假这不得“公事公办”“趁火八卦”一下? 于是张冬玲只能又不情不愿地说张雀德现在病情很严重,连续高烧不退,还说着胡话。但是一提到当晚的事情,张冬玲就混淆推诿,仅用只言片语应付了。 不过人们的想象力是伟大的,越不说,越留给人十足的想象空间。 就有人开始分析。 首先,张雀德的确是病了,而且校办的人推测,应该是某种严重的精神类疾病。毕竟张冬玲作为爱子如命的五旬中年人,但凡张雀德有点身体上的小伤小病,早嚷嚷着跑好几趟医院了,可这段时间她不仅没有嚷嚷,还支支吾吾的,仿佛在隐瞒什么。 另外,张冬玲除了请假,还去过好几趟星校副长的办公室,听说那位张副长是玄学的业余爱好者,他结交了很多“大师”,人们猜测张冬玲过去就是问这个的。 后续果然有人说自己在和亲情逛小鹿市“金街”的时候,看到张冬玲鬼鬼祟祟进了旁边的抱朴宫。 学校里讨论的热火朝天,而张雀德作为事件的中心人物,却像消失了一样。学生们的讨论更加肆无忌惮,编什么的都有。 < p>这要搁在以前,谁敢嘴张雀德,他能撕烂那个人的嘴。 可现在谣言的主人公却陷入泥沼中,自顾不暇。 是的,张雀德已经连续三天晚上都被那条阴影缠住,每一次都是在入睡后不久,那个阴戾、滑腻的东西就会缠上他的脖子,缓慢地收紧,像是在凌迟猎物。 这种固定时间点发生的恐怖事件一点点地摧毁着他的心理防线,让他恐惧,让他崩溃,让他失禁。 然而这个东西在他苏醒后又消失的了无影踪,像是一个随意附着的噩梦。 可留给他的是嚎的冒烟的嗓子,失禁的骚臭,汗水浸透的身体。 他的脖颈每次睡醒后都残留着剧烈的疼痛,可是又毫无痕迹,根本找不到丝毫证据。 张雀德从小到大养尊处优,是吃不了任何苦的人,此刻却不得不熬了两天夜。 他明明是个十几岁的人,此刻面色灰青,眼球上布满了红色血丝,眼袋倦怠地垂着,和得了重病的患者毫无二致。 他没完没了和他爸妈形容自己遭遇了如何恐怖的事情,效果却寥寥。 张建是坚信唯物主义的人,在星校工作多年,评的职称也是工学高级,自然不信,用半信半疑的目光瞅着他:“你是不是不想好好学习!”。 张冬玲爱子心切,好歹还听几句,奈何张雀德叭叭半天,说的那些话却毫无证据。 照他那夸张的形容,听起来挺可怕的,可他身上连个受伤的印子都没有。 张冬玲半信半疑地以为他最近压力太大了,心疼地把手放到他脑门上看看烧不烧。 张雀德一巴掌打开张冬玲的手,愤怒地咆哮:“我说我遇到鬼了!鬼!鬼!绝对是鬼!你们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张冬玲没办法,也曾带他去过最好的医院,约上了全套私人体检。一大群小鹿市的精英大夫会诊,给张雀德做了各项检查,验血、拍CT、做脑电图,折腾了大半天,结论是: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后来没办法,他们一家三口睡在了一起。 他们被迫将两张床拼在一起,张雀德夹在中间,嫌弃地听着张建厚重的鼾声。另一侧则是张冬玲偶尔翻身的窸窣,他向来没和父母这样“亲密”接触过,可此时他也毫无选择,只能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蚕蛹缩进茧壳。 一直到晚上一点,似乎都没什么动静。 当张雀德为自己甩掉了某种“东西”沾沾自喜时...... 噩梦又缠上了他。 这回的噩梦变得更加形象,是一块暗黑的沼泽。 张雀德站在这片沼泽地上,浑身的神经都像是被某种诡异之物抚摸着,心里对未知的恐惧达到巅峰。 然后他看见,眼前的黑影朝着他张牙舞爪,然后隐隐绰绰的,缓慢交织成了一张人脸。 他想嚎叫,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跑,双腿却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眼前的阴影还在簌簌交织着,女人脸上的嘴巴像是裂口女一样咧到耳根,上下两排尖牙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嚼碎骨头。 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地踩在他崩溃的神经上,一下,一下,一下,像屠夫在宰杀畜生前磨尖自己的刀刃。 那张巨大的裂口终于被涌动的黑暗推到他的面前,上下颌之间的角度大到了不可能的程度,大到可以轻松容纳下他的整个头颅。那一排排尖利的牙齿在张雀德的视野里不断放大,恶臭的涎液垂落在他的脑袋上,呼出的臭气充塞了他的鼻孔。 张雀德半张着嘴,极度的恐惧已经击溃了他,让他变得像个痴傻的智障,只会半张着嘴,麻木地等待自己的命运。 然后眼前的利齿口,慢慢裹住他的脑袋,合拢...... 13.第 13 章 陈敏端着水杯,靠在办公桌边,一脸八卦地跟另一个年轻老师嘀咕:“你们说,张雀德那事儿是真的吗?” 最近谣言新上了一个高度,说张雀德最近状态很不好了,如果说之前就是犯个癔症,此刻他更像是痴傻儿。 听说他大部分时间缩在被子里,完全不让人近身,对他爸妈都面目狰狞,嘴巴流着涎液,只是喊着“滚开,滚开。” 他妈张冬玲也不要面子了,像个泼妇似的,一会儿在抱朴宫,一会儿又去无相寺,疯狂求各路大师出山。 后来她不是死磕抱朴宫,不过听说那位神仙似的道长没搭理她,她就一会儿磕头哀求,一会儿站起来破口大骂。 有家住在附近的同事煞有介事地说,张冬玲在很大的日头下迟迟不走,披头散发的,眼睛血红,像个干尸。 听说那位抱朴宫里的法师是被他师父灵明子捡回来的,从小天赋异禀,道法高深。 小鹿市好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遇到一些解决不了的问题都得排着队约他,他算是方圆千里最为闻名的法师了。 不过听说人家云游四方,一年中只会接屈指可数的几次委托,普通人甚至无法得见大师真颜。 而张冬玲那几天求爷爷告奶奶,求关系都求到了星校正长那里,只求能够和大师牵线,星校正长都摇头,只说无能为力。 “谁知道呢。”另一个老师耸耸肩,她曾经也是和张冬玲共事的受害者,“之前他们家把消息捂得挺严的,好像是怕张雀德参与首都第一学府的遴选泡汤,现在怎么突然这样了。” “不管是真是假,都挺解气的,那不活该嘛。”陈敏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张雀德在班里多嚣张,他在课堂上公然跟老师顶嘴,把老师气得脸都绿了,还欺负同学,给人好好的女孩推下楼梯,自己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他那个妈也是,仗着老公是领导,在咱们教务处作威作福,说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自己的活儿一件也不干,全推给咱们这些倒霉牛马,让我们闻她的臭屁,受她的闷气,甚至连垃圾桶都不肯倒......” “他们班没了他,老师和学生都松了口气。”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她又不在。”陈敏翻了个白眼,“这几天她天天四处求神拜佛,不可能回咱们这小破地儿......” “而且听说张雀德可能真的是招惹了什么厉害东西,那东西会缠着人,就像那什么......”陈敏苦思冥想半天:“就像那死硬的麻绳,一旦缠住了就解不开,好几次差点儿把张雀德勒死。” 这一句话直接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 “太夸张了吧!” “那是被吊死鬼缠上了吗?” “不过听说张雀德状态不好归不好,身体没受影响,听说张冬玲带他体检过两次,指标都正常。” “不懂,可能是作孽太多,祖宗看不下去。” 有人叹气:“按照因果轮回的道理,他们这一家姓张的,过好日子已经够久了,有钱有权,要什么有什么,做啥都顺风顺水。结果自己是过得幸福了,对别人尖酸刻薄,不积福德,还老是做缺德的事儿,我看她家福报也都该耗尽了。” 江星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若有所思。 她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处理着庞大的工作量,眼睛盯着屏幕,但耳朵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字。 要说她当系统的时候,每个人的“德损值”和“福报值”都会经过严格计算,由她们这些系统做任务的时候去加以平衡。 然而自从她来到蓝星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以后,她越来越不相信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能出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种事。 * 第一次听到谣言的时候,江星统路过花坛,看到容树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正在给那几株月桂松土。 江星统当时看了容树一眼。 容树正好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无辜地耸了耸肩。 第二次听到谣言的时候,是在食堂。 几个女老师围坐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天,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张家身上。其中一个说张冬玲最近又老又瘦,脸色黑青,每天带着儿子看病,看心理科、精神科......江星统走出食堂,路过花坛的时候,又看到了容树。 当时容树正在浇水,她的表情很专注,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喷壶里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落在那些翠绿的叶片上。 听说像容树这些树灵,原初是由树木发展而来的,并没有衍生出产生复杂情感的生理结构,所以很难习得人类复杂的情感。 她们只会开心笑,悲伤哭,并不会隐匿情绪,撒谎欺骗。 江星统看了她许久,还是走了。 第三次,江星统再遇到她时没有走。她打断容树侍弄花草的动作,问:“这是怎么回事?” 容树抬起头,眨巴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我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天真的、事不关己的困惑:“再说,你怎么不问问褚上月?” 江星统看着她,目光平静,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褚上月没有这种能力。”江星统静静地看着对方:“她的能力是作而永远不被追究,说白了就是幸运值极度增强。” 她的确能让人倒霉,但不能让现实生活中发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容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土。 “好吧好吧。”她小声说,“是我,但不只是我。 江星统像是早就猜到了,神色淡淡:“下午去米鱼家,叫她一起来。” “啊?” * 星校的日常忙碌而繁琐,不过因为最近的风波,人人各怀鬼胎,各有各的八卦要关注。 混乱反而产生了一定自由,没人注意到星校少了两个人。 尤其是微不足道的人。 江星统走在前边,谷声声和容树跟在她身后,三个人沿着那条老旧的街道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米鱼家住的那栋灰黄色的楼前。 楼道里的灯是坏的,好在是白天,微弱的阳光充盈在楼道中,增加了一丝光亮。 谷声声一直跟在江星统身后,看着前边的背影,面色复杂,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她亲眼看到米鱼妈妈开门的时候,原本是防备的,但看到江星统时,脸上的表情居然是柔和的。 谷声声朝着江星统发出疑问。江星统淡声说:“上周来拜访过一次。” 不过她隐瞒了之前来拜访时,米鱼妈妈态度并不好的实情。 “江老师。”米鱼妈妈何静微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她的目光落在江星统身后的两个人身上,有些疑惑。 “这是我的朋友,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江星统说补充:“她们也很关心米鱼。” 米鱼妈妈看似对江星统很信任,没问什么就让她们进去了。 米鱼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她蜷缩着躺着,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能看出她最近没有再学习,因为书桌上的课本和练习册还是整整齐齐地摆着,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台灯的灯罩上那些便利贴还在,只是有些已经卷了边,上面的英语单词和数学公式变得模糊不清。 江星统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米鱼,”她轻声说,“我又来看你了。” 蜷缩的人动了一下。 “这次还有两个人想要看你。”江星统继续说,“她们都是我朋友,想来看看你。你不用动,听我们说就行。” 谷声声站在门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看起来很随意。但她的目光一直在米鱼的床上,观察着一些细节。 容树把手里的水果放在桌上,然后在床边蹲了下来。 “米鱼,”容树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跟一朵花说话,“我叫容树,是新来的负责后勤的老师。我管理星校的花坛,你平时路过的时候,应该见过那些花儿吧。” 杯被子往下扯了扯,米鱼的眼睛露了出来:“那些冬青是你种的?” 容树笑了:“是啊。好看吗?” 米鱼点点头。 “那你好了之后,来帮我一起种吧。”容树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米鱼没有拒绝,却没缩回去,流露出一点点信任。像是一个受伤的小动物在试探外面的世界是否安全。 江星统看着米鱼,忽然开口:“米鱼,你想跟我们聊聊吗?不是聊张雀德,是聊你自己。” 米鱼沉默了很久。久到容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 然后,米鱼坐了起来。 她抱着那只缝着补丁的毛绒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妈妈太辛苦了。”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她一个人赚钱养我,很辛苦。她从来不跟我说累,从来不跟我说没钱。我吃的穿的用的,她都给最好的。每天放学回家,桌子上都有新鲜的水果,冰箱里都有做好的菜。” 江星统想起刚才进门时,路过厨房看到的那袋新鲜的鸡腿、玉米、莲藕,还有餐桌上摆着的那盘洗好的葡萄。 “她很努力了,是我不争气。”米鱼的声音有些哽咽。 谷声声靠在墙上,安静地听着。容树蹲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床沿上。 “我已经明白这个世界不公平,我却毫无办法。”米鱼抬起头,没有哭,却有种倦怠:“张雀德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最好的。他不用努力就能进最好的班,不用考试就能拿到首都第一学府的考察名额,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欺负别人,只需要花一 点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小钱就能笼络人心。他欺负了我,却什么事都没有。他妈妈护着他,学校护着他,所有人都在护着他。”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把我推下楼梯,我脚肿得走不了路,他连一句道歉都不用说。他爸妈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跟我说过。他们只是说孩子们闹着玩儿,雀德不是故意的,雀德本质不坏。” “他妈妈还造谣我,说我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做了坏事不用受到惩罚,而我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些?凭什么他每天过得爽翻了,而我却要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凭什么他爸妈可以理直气壮地护着他,而我妈妈却要低声下气地去学校接我?” 她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容树瘪着嘴,眼睛红了。 谷声声还是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表情。但江星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抓了一下。 江星统沉默了很久。 门忽然开了。 米鱼妈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条围裙,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米鱼。”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从来没跟妈妈说过这些。”即使她有时看到女儿状态有异,也当是学习压力太大。 直到上次去学校接米鱼,看到言辞闪烁的星校主任,直到遇到粉饰太平的星校领导,直到江星统第一次前来拜访。 她才知道那些更多隐藏在阴暗面的事情。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孩子受苦,遭受不公平对待更能伤害一个母亲的心。 “你每次回来说没事,妈妈就以为真的没事。”米鱼妈妈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把米鱼揽进怀里,“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还以为你在学校好好的......” “是妈妈保护不了你。”她抱着米鱼,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妈妈只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不想让你被人家看不起,才听别人的选了这个星校......我们可以换一个。” 米鱼终于哭了。 放声大哭,像是把攒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一次性倒了出来。她趴在她妈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我不是怪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对我很好,星校也会有对我很好的老师。我只是觉得不公平,有点累,好多事太麻烦了。” 麻烦到她只要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天堑,就没什么跨过去的勇气了。 米鱼妈妈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江星统想起自己作为1356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在那些位面里,被欺负的、被抛弃的、被伤害的人,总是要经历这样一个时刻,才能把压在心里的东西倒出来,才能重新站起来。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倒出来。更多的时候,那些东西会越积越深,越积越重,最后把人压垮。 米鱼哭完了,抽噎着,用袖子擦眼泪,眼睛肿得像核桃。 米鱼妈妈帮她擦脸,又帮她倒了杯水。 “喝点水,别哭坏了。” 米鱼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更放开了些情绪:“我很讨厌张雀德。他欺负我,把我推下楼梯,毁了我的学业和生活。我恨他爸妈,恨他们护着他、惯着他、让他觉得做什么都可以。我恨那些老师,恨他们不敢管他、不敢帮我。我恨那些同学,恨他们明明看到了却假装没看到,恨他们在背后议论我、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但这次她没有哭。 “我最恨的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恨我自己不够强,恨我自己不敢反抗,恨我自己只能躲在这里哭。我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但我无法迈过这个坎。” 她只能一日日地凝视着这道坎,她明明是个受害者,却无法为自己讨回公道,只能用情绪消耗自己,用怨念惩罚自己,直到将自己消耗殆尽。 谷声声忽然开口了。 “米鱼。” 米鱼抬起头,看着她。 谷声声在她床边站定,微微弯下腰,平视着米鱼的眼睛:“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跨过这道坎的机会。” 她说,“我让你直面张雀德,说出你想说的话,让你倾泻你的怒火、怨念,让你解开你心里的心结。此外,我保证他不会报复你,你怎样对他他都不敢还手,并且在星校里他也会躲着你走,你愿意吗?” “不过做完这件事,”谷声声伸出手,作出拉钩的姿势:“我的条件是,你要走出来,不再拿这些阴影折磨自己。” 米鱼听到前半截话时,眼睛微微睁大:“你能做到?”她很不确定。 谷声声:“我也看张雀德很不爽了,咱俩一起收拾他。” 米鱼沉默了一会儿,伸出细弱的小手,和谷声声拉钩:“我自然愿意。” 谷声声看着她,郑重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14.第 14 章 深夜。 张雀德家的客厅里灯火通明。 张冬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干燥起皮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经文。 张建靠在窗边,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件事儿让他感觉十足的荒诞,可按照他以往的生活经验,又的确无法解释这样的事。 客厅中间站着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他瘦高个儿,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有几分仙风道骨。他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剑尖上挑着一张黄纸符,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 “大师,”张冬玲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到底能行吗?” “没问题的。”大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有吾在此,其不敢继续造次。” 这位大师姓吕,据说是小鹿市星校吕副长的远房亲戚。张冬玲在抱朴宫门口发了半天疯,结果连大师影子都没见上,气得她朝着门唾了一口,这一口也算是彻底隔绝了她的求神路。 没办法,只能通过星校吕副长的关系,又联系到一位专门除恶逆的“大师”。 吕副长在张冬玲面前把他吹得天花乱坠:“我这位亲戚生下来的时候大师说过是有慧根的,当年在仙山学过艺,除一点小邪祟不在话下。你们家雀德这事,找别人不一定行,找他准没错。” 张冬玲病急乱投医,花了大价钱把这位“吕大师”请了过来。 吕大师在房间里做了一整套法事。烧符、洒水、舞剑、念咒,跳来跳去,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他在张雀德的床头贴了一张符,又在他枕头底下塞了一个护身符,这才收了架势。 “今夜可以无虞。”吕大师擦了擦额头的汗,胸有成竹地说,“贫道已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任何邪祟都不得靠近,你们尽管放心睡。” 张冬玲千恩万谢,又给对方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没完没了念叨着让大师晚上稍住片刻,千万别走。 在主卧里,张雀德躺在父母中间,裹着被子,嘴角还有口水凝成的干渍,双目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可能真的是大师叫来的神仙显灵了,这回他撑了三个小时,也没见到有像藤蔓一样的邪祟侵扰。 可他终于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沉入意识更深处。 这回梦里没有恐怖的藤蔓,没有黑色的沼泽地,没有阴冷窒息的攀附感。 只有一片洁白的地方,白得像纸,白得什么都没有。 张雀德站在那片白色中间,茫然地四顾,心头用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张雀德!” 一道女声忽然响起,那道声音像是水波纹般一圈圈扩散开来,直到充斥在空间的每一寸角落。 忽的传送在他耳根,像是有人附着在他耳边说话。 张雀德猛地转过身。 看到米鱼站在他身后。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她的脸色苍白,瞳孔也黑得不正常,像是两个无底的黑洞,反射不出任何光线。 她看着张雀德,嘴角的弧度逐渐变大。 那个笑容让张雀德想起上一次见到的“裂口女”。他生怕米鱼下一秒变成那副模样,再把他的头一口咬掉,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张雀德失声尖叫起来:“米鱼!我他妈没害死你!你别来找我!”他拼命往后退,但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步都动不了。 米鱼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看上去没有一点活人气息。 “我操!你是不是死了!”张雀德的声音都变了调,尖软得不像他自己,“我可只是把你推下楼!你磕着哪儿了这赖不着我!我没有杀你!你死了不关我的事!你别来找我!” 他哭了出来,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没看到米鱼脸上有嫌弃的表情。 “米鱼!你离老子远点儿!大不了我给你烧纸钱!烧多少都行!你告诉我要什么!”他还在喊,但声音已经沙哑了,“我给你道歉行不行!我给你跪下磕头行不行!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欺负你了!” 米鱼还是没动,冷哼了一声。 张雀德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米鱼姑奶奶!米鱼祖宗!求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推你!我不该叫你小柯基!我不该踢你的凳子!我不该揪你的辫子!我不该踩你的椅子!我不该让马骏他们一起欺负你!” 他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做过的坏事全倒了出来,边倒边哭,边哭边喊。 “我要是再欺负你,我就断手断脚!出门被车撞!喝水被噎死!吃饭被呛死!打游戏永远输!考试永远不及格!首都第一学府也不要我了!我妈我爸也不要我了!我就去当乞丐!去要饭!去捡垃圾吃!” 他嚎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嚎。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那只手很冰,冰得不像是活人的手。 张雀德被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拼命扭过头,看到了一张脸。这张脸看不清五官,像是被一层雾罩住了,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但那阴冷的气息却让张雀德感到无比熟悉。 就是“它”。 之前接连不断的噩梦,都是这样潮湿、阴冷的气息,能够轻易触发他最极端的恐惧。 他恨不得晕过去,但这是在梦里。 他只能清醒地、完整地、无处可逃地承受这一切。 “你......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和米鱼一伙儿的!”他的嗓子干涩凝滞,接着骤然哀嚎:“米鱼,你让她走开!求你了!啊——” 那个看不清面孔的阴影抬起手,抡圆了,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 那声音脆得像把骨头拍碎。 张雀德被打得脑袋一歪,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嘴唇淌下去,堵住了他制造噪音的嘴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巴掌又来了。 “啪!” 这次打的是另一边脸。他的脑袋又被扇了回去,即使在梦里,脑子依旧感觉嗡嗡响,头痛欲裂,血甩得到处都是。 “你是谁啊,你他妈到底是谁!”张雀德哭嚎着,捂着自己的脸,之前拔牙都没这么疼,“我又没惹你!你凭什么打我!” 那个阴影没有回答,再次扇了他一巴掌。 “啪!” 张雀德的嘴角裂了,血混着口水往下淌:“米鱼!救我!” “求求你别打了!”他哭着喊,“疼死了!你怎么样才能不打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个阴影终于停手了,继而发出声音:“那得看她原不原谅你。” 阴影松开手,张雀德摔在地上,膝盖着地,磕得生疼。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转向米鱼的方向,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米鱼,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见到你就绕道走!我退学!我转学!我离开小鹿市!我去一个你看不到我的地方!求求你放过我!”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泪,鼻血流得满下巴都是,看起来狼狈极了:“求求你了米鱼,真的,我说 到做到,求你别来找我了。” 米鱼凝视他的惨状,心里那股淤堵的气在慢慢疏散,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佯装出来的不一样。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释然,不是原谅,而是轻蔑。 “张雀德,”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张雀德愣愣地看着她。 “像一条狗。”米鱼说,“一条被打怕了的、夹着尾巴的、跪在地上求饶的狗。” 张雀德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但被折腾怕了,什么都不敢说。 “你以为你求饶了,我就会原谅你吗?”米鱼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张雀德的耳朵里,“你以为你道个歉,哭几声,磕几个头,以前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张雀德感到绝望,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把我推下楼梯的时候,我的脚有多疼?”米鱼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叫我‘小柯基’的时候,我的自尊受到了怎样的伤害?你知不知道,你踢我凳子、揪我辫子、踩我椅子的时候,我有多厌恶你?” 张雀德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不知道。”米鱼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顾着你自己开不开心,你自己爽不爽,你自己有没有面子。你从来不会想,别人会不会难过,别人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被毁了一整天、一个月、一整年。”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算什么恶心狗东西?只不过是投胎运气好一点儿当了个人,你却不好好做人,非得做一条蛆虫!” 张雀德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以为你是星校的太子,所有人都该围着你转?你以为你爸妈是领导,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以为你成绩好、有首都第一学府的考察名额,你就高人一等?” 她摇了摇头:“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个被惯坏了的、没有教养的、自私自利的小屁孩儿。你爸妈宠你、惯你、护着你,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你是他们儿子。外面的人怕你、让你、躲着你,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他们不想惹麻烦。” “实话告诉你,如果你爸妈能选择生出来的玩意儿,肯定会要个比你那张丑脸更好看的,比你那狗.屁智商再高点儿的,比你那狗屎脾气再乖点的孩子,他们会直接让你胎.死.腹中!你他妈都不配来到蓝星!你这个去当畜.生都讨人嫌的玩意儿!” “你在我眼里,屁都不是!”米鱼这句话是吼出来的,既像是对张雀德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张雀德跪在地上,呆滞而恐惧地低着头,肩膀在抖,似乎等着最后的审判。 “我不原谅你!但我也不会再怕你!”米鱼说,“因为我是人,不该害怕一条意外遇到的蛆虫,不该被一坨狗屎绊住脚,也不该被一个垃圾恶心一辈子。” 米鱼转过身,不再看他。 张雀德张嘴想说什么,却发出沙哑的啊啊声,脑子也一片空白。 他没有被骂的屈辱,此刻只剩恐惧。让他服软也行,让他道歉也行,给米鱼跪下都行。总之继续这样下去,他真会被折磨死的! 那片潮湿的阴影,却缓慢地裹住他,在他耳边说了些恶魔一样的话语,张雀德听得面色煞白,却频频点头作出讨饶状。 白色的梦境开始消散。 张雀德跪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 “记住你答应做的事,否则我还会过来找你。” “呵呵......” 诡异的笑声回荡在张雀德耳边,带起潮湿阴冷的风,随着米鱼消失的背影逐渐远去。 15.第 15 章 一天前。 阳光正炽热,学校花坛边。 “谷声声,原为蚀心魔星球S级污染物,较为擅长精神领域的攻击,擅长梦境编织、灵魂侵蚀、意识操控。就这么理解吧,没有人能在梦里打败她。” 剩下的江星统没说,噬心魔来自的星球不讲道德伦理,只讲弱肉强食。这些魔物病态、扭曲、残忍,喜欢在鲜血中厮杀,并以此为乐。血腥和争斗能激发它们心底的满足感,好斗是它们的本性。 江星统发现谷声声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进化成S级精神污染物的端倪,结果临门一脚被她拦住了。 后来......请神容易送神难,抓魔鬼容易改造难。 江星统发愁地揉了揉眉心:“是她帮你构建的梦境边界?” 容树点了点头。 “我的能力是植物系的,到了蓝星以后能力受到压制,只能影响现实中的东西。但谷声声不一样,她能在人的意识里做文章。”容树说,“她负责营造一个梦境边界,我在那个边界里用植物系的能力制造触感。” 江星统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 “从米鱼出事那天晚上。”容树说,“谷声声说,她们噬心魔是个弱肉强食的种族,压根儿不会忍着、憋着。” “她说,如果以蓝星现在的状况没法解决这件事,她可以解决。” 容树挠挠头:“不过谷声声怎么好像不太待见您啊。” 这段时间,她发现谷声声来了以后都没主动和江星统打过招呼,态度冷冷淡淡的,做事也偷偷摸摸的,好像就怕江星统知道。 江星统:“你见过哪个噬心魔能安分地‘待见谁’?” 又若有所思:“她可能不太待见现在的我。” 容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江星统没有解释。她想说的是,谷声声作为蚀心魔星球S级污染物,最擅长的就是看透人心、操控意识。 这种魔物最讨厌的就是看不透的东西。 而她现在,应该已经成了谷声声看不透的那一类。一个在蓝星生活了二十五年的普通人,没有异能,没有特权,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东西。 她只是按部就班地活着,没有目的,像一棵混迹于树林中,等待枯朽。 有时,她能感受到谷声声试着朝她发出意识触探,可都被她挡了回去。 她不再是系统了,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她一个在星校里连评职称都轮不上的普通老师,一个连食堂打菜工都能给她脸色看的普通人。她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没有权力去惩罚谁。 “我不会拦你们。”江星统终于开口了。 容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之前询问你,是因为,”江星统斟酌着自己的用词,“蓝星法律对未成年人的保护有些偏颇,总之很难处理。如果被发现,你们会有麻烦。” “你放心。”容树得意洋洋道:“我们都有分寸。我们不会真的伤害他,只是让他体验一下被人欺负的滋味!” * 深夜中的此刻。 “临江大平层,两百多平。听说是为了他上学方便买的,周末他们回郊区的别墅住。最近还打算再买一套,给张雀德以后娶媳妇用。” 谷声声没什么感觉地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她的感官异于常人,此刻能听到里边爆发的鸡飞狗跳。 譬如张冬玲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着那位请来的大师,说他就是个半吊子货色,屁用也没有,非要他赔钱。 而那位姓吕的也不可思议地指责张冬玲是个“泼妇”“疯狗”“贱/人”,说她做的一切都会“恶有恶果”“无限反噬”“倒霉大发”! 而张雀德不知小声说了什么,张冬玲家沉默两秒后,发出更大声音的嚎叫。 简直堪比群鬼夜哭。 张家此时的热闹赶得上过年了,各有各的事儿做,各有各的声儿响。 张冬玲哀嚎自己命苦的动静,张冬玲撕扯那位大师衣服的声音。 张健斥责张雀德自私、懦弱的骂声,张健狂扇张雀德耳光的声音。 张雀德也不服,终于一度将逆反的脏话用在他亲生父母身上,像是倾倒最恶臭的粪水,臭气淋漓地浇了张冬玲张健夫妇一身。 而容树现在处于全身心放松的状态,神经舒展着,像是植物上的触角,正沾染着湿润的空气。她没有发动异能,此刻和普通人无异,自然没留意到这些动静。 她还像个天真无邪的孩童般感叹:“你是不知道,我那破宿舍天天漏水,马桶堵了好几次,修都修不好。我一个植物系,晒不到太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谷声声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意味着我要死了!”容树夸张地捂着脸:“穷人连晒阳光都要付钱!要不是我过来的时候储存了些灵气,我那些灵植也早就死透了!” 谷声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却还是收回目光,“你觉得现在的1356怎么样?” 容树思考片刻:“她和以前相比,变化太大了。” “我也觉得。”谷声声言简意赅:“以前的她,自不必说。但现在......” 不过她很快笑了笑,像是想通了某件事:“但是有一点她没有变。” “什么?” “她总是有自己的想法。”谷声声附耳容树,和她说了自己的分析。 容树的嘴巴慢慢张大,气急败坏想拍大腿:“这你都能发现!话说咱俩前几天真傻啊,就知道欺负张雀德,怎么把米鱼落到一边儿了!要说报复,也得带着米鱼一起爽啊!咱们怎么把这茬忘了。”她铆足劲儿锤了下自己的额头:“所以这就是她带我们去见米鱼的原因?” “嗯,因为按照1356的思考方式,她辅佐的宿主会更加重要,她将宿主的感受置于第一位。很显然,米鱼就是这次事件的宿主,而我们只是感觉到不公与愤怒,就去找张雀德算账了,却将米鱼放之脑后。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抛开宿主去发泄愤怒。” “是啊,如果这样做的话,就算我们把张雀德揍死了,米鱼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对她确实一点儿帮助都没有。” 容树长叹气:“那我们前几天不是白努力了,每天晚上为了耗到张雀德那个龟孙儿睡觉,老娘熬了几天大夜?早知道,还不如早早带上米鱼,说不定也能让她早早就摆脱心魔。” 谷声声若有所思:“不过张雀德这种人作恶惯了,不见棺材不落泪,前期也不是特别伏贴,让他彻底崩溃真不容易。我们前几天算是作了铺垫吧,否则张雀德这种歹苗,没经受几次严重打击还是会反弹,或许就没有最后一次的效果了。” 容树认可:“也是,好在米鱼参与了最后一次。没想到她那么会说,笑死,我看到张雀德听到米鱼骂他以后脸都绿了,不过他害怕被抽,只能憋着了。” “最大的好事就是米鱼释怀了,我能感受她意识里逐步清明,没有原来的阴影笼罩着了。” “那说明她是真的释怀了。” “嗯。” “话说你在蓝星吃到什么好的了吗,我觉得有个东西很好吃,味道臭但是吃起来香。好像叫螺蛳粉,可以带你去尝尝。” “可以。” 两个人沿着小区外围的马路慢慢走着,像两个饭后散步的普通女生。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 解决完了麻烦,即使身在蓝星也有种日理万机感的江星统又回到她的工位上,眼里有一阵空茫。 像是原来做系统时每次完成任务的感受,不是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 的虚空状态。 听说张雀德闹着要退学,被张建张冬玲混合双打,仍不改口。他说再让他来星校,他就要脱光衣服从楼上跳下去,把他俩的脸丢尽!! 张建一夜之间脑袋上长了不少白头发,张冬玲更是急火攻心,嘴巴都是血泡,脸色也煞白,听说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嘴巴里边每天骂骂咧咧,不知在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谁。 可这是他家唯一一个带把的宝贝儿子,就算俩人再恨,再不情愿,最后总会对张雀德妥协的。 总之如张雀德所愿,他顺顺利利退学了。 后来又产生一些谣言,有人说,张建求着首都第一学府的人再给他们个考察的机会,不过对方的人听说太多张雀德的黑料了,以前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回这件事情的不良影响搞得这么大,更不敢把这种学生当作考察对象了。 名额顺势往后延,不知会落在谁头上。 江星统有一次路过张雀德班的时候,往他们教室里扫了一眼。 班里的学生终于能在静修课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有的做着练习题,有的轻声翻动书页,有的偷偷和同桌讨论八卦消息。 马骏和牛旦正凑在一起,正低着头小声嘀咕着什么。两个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 牛旦不知道说了什么,马骏捂着嘴笑出了声,对着牛旦小声说了更多的话,像是在酝酿什么东西。 每一次蝴蝶振翅都会引起赤道的风暴,江星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她隐约有种预感,事情永远没有一了百了的时候。 那些曾经被张雀德欺负过的人,那些曾经敢怒不敢言的人,那些曾经被迫当狗腿子的人......他们都会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 有些人会选择沉默。 有些人会选择逃离。 还有些人会选择反弹、报复。 位于干旱地区的小鹿市终于下了雨,空气中还残留着潮湿的水汽,同事均在垂着头处理工作,她也坐在办公桌前,曲指碰了碰那盆水滴草的叶子。水滴草上边的绒毛颤动了一下,触角慢慢裹住她的手,像是劝慰。 江星统收回思绪,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 崔鸿刚从财务室走出来,看着手里拿着的年部收入系数归纳表,即使他克制着神态,然而两眼已经喜色满溢。 他的名字排在首列,里边各种附加系数拉到最大,优秀系数、贡献系数、加班系数、管理系数等,让他的星币收入数值远远高于后边的人。 他的职位很微妙,看似低于星校的领导层,却又有很大的权力空间。 其中就包含,怎么把工资系数设置的更有利于自己。 之前张建和他平起平坐,不过最近被家事困住了,听说天天和他家那母子俩吵架,他更是心安理得地调高自己的工资系数。 赚了好多好多钱啊。 这让崔鸿更如鱼得水,甚至心里默默盘算。 之前那套大别墅住腻了,星校附近他还有套大平层,能看看江水两边的夜景,倒是也还可以。 不过他听说乐乐山开辟出好多农家院,他想买一个,周末带着全家过去休闲。 此刻,一只乌鸦扯着粗哑的嗓子,嘎嘎叫着飞过,路过他的脑袋,毫不吝啬地降下一坨粘稠的白色物体。 崔鸿立定片刻,从自己头上抹下来一坨鸟屎,粘稠的液体挂在他的手上,黄黄绿绿的,让他一阵恶心和烦躁,他连忙甩了下去。 然而,两只,三只乌鸦朝着他飞过来。 崔鸿预感不好,连忙往另一栋楼的檐下狂奔,可还是没来得及,几坨鸟屎争先恐后地从空中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到他身上。 崔鸿刚才算工资的喜悦被冲淡了一些,拧着眉毛,想不通。 他们星校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鸟了? 16.第 16 章 回到办公室,江星统打开通讯仪,想看看近期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消息。 曹秀琴的头像在她的界面跳动着,有几条语音,还有个圈住几个日期的图片。 陈敏正接水路过,不小心看到消息,开玩笑说:“江老师,她是不是有找你帮忙?你别管这种人,这个人真的是个神人。说是在咱们教务处工作,自始至终都没见着过人影。” 另一个老师接话:“人家在星校应该是有一些人脉的,听说给某位大领导送过星币,所以对她这种缺岗缺勤的事儿,上面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星统没有参与讨论,她点开了第一条语音。 “江妹妹,在吗?”曹秀琴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腻:“姐姐下周有点事儿,我圈住的这几天要值班,能不能麻烦你替一下呀?” 江星统面无表情地点开第二条。 “妹妹,你看到消息了吗?姐姐知道你最热心了,上次你不是帮姐姐弄过考务嘛,做得可好了,领导都夸。所以这次还是想麻烦你帮姐姐这个小忙。” 第三条。 “江妹妹,姐姐真的有事,特别急,你就帮帮姐姐嘛。等你以后有事,姐姐也会帮你的!” 江星统凝视着这些消息,发现自己以前真是帮了曹秀琴不少忙。 值班、考务、材料。甚至有一次星校办突击检查出勤,曹秀琴人不在,是江星统帮她打的掩护。 但曹秀琴这个人比较神奇,求人办事的时候语气甜腻,帮她办事时候甜言蜜语,帮她办完以后感恩戴德,信誓旦旦说一定要报答。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上次林凤霞身体有恙,要做一个小手术,江星统想请半天假陪她去医院。她提前三天跟曹秀琴打招呼,想让她帮忙顶一下那天下午的巡查任务。 曹秀琴当时的回复,她至今记忆犹新。 “哎呀妹妹,姐姐约了今天的美容,一次2000多呢,你这不是让姐姐为难吗?” “实在对不住了。” 甚至还用上了长辈教导晚辈的语气:“妹妹,谁家里没个大病小病的,遇到病了就找别人帮忙?你平时就得好好照顾你妈妈才行,怎么现在生了病了才着急。” “姐姐是最热心肠哒,要真能帮你肯定帮了,可这次实在是没办法。美容院那边约好了,改不了啦。” 江星统当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实在难以理解。 还有一次更绝的。 星校年度考核,按照以往惯例,需要每个人在粗制滥造的道德承诺书上签个名,有的人完全懒得去,以年部为单位派个年轻人给几百号人代签。 可教务处向来是零散部门,江星统当时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就跟曹秀琴说了一声,让她去星校办备案给自己签名的时候顺便帮她代签一下。 曹秀琴没有回复。 江星统以为她没看到,过了不久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语音通话,响了几声后被挂断了。 江星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当天找了另一个同事代签。 当天晚上,曹秀琴回了一条消息:【不好意思啊妹妹,今天一直在忙,你那个签名啊,姐姐觉得不太方便呢。毕竟这是你自己的文件,姐姐代签了,万一出什么问题姐姐也担待不起。你说是不是?】 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包装一个简单的事实:有些人总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别人的帮助,却从不愿伸手帮助别人,哪怕只是举手之劳。 在曹秀琴这类人的逻辑里,“帮别人”本身就是一种时间和精力上的损失,哪怕这种帮助不会消耗自己任何资源,哪怕对方曾经帮过自己无数次。 林凤霞对江星统的要求其实很低。老老实实做事,踏踏实实做人,别和别人起冲突,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就和同事们搞好关系,不要怕吃亏,吃亏是福嘛,最后都会攒成福报的。 当然,大多数和曹秀琴一样的人可不是这么想的。 “你知道蓝星上最有趣的事情是什么吗?”褚上月不久前刚和她说,“就是你们这里的福报理论。做好事会有福报,吃亏是福,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观察了这么久,发现这套理论最大的作用,就是让好人继续当好人,让小人继续当小人。” 江星统虽然目前没法完全用蓝星人的思路去思考问题。 可她忍不住怀疑,这真的是福报吗? 如果福报真有回报阈值,怎么计算呢? 如果作恶有惩罚阈值,怎么反噬呢? 她决定不回复。 不再看跳动的消息,她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务处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只剩她还坐在桌前。 通讯仪又亮了一下。 曹秀琴:【江妹妹,在吗?看到我的消息了吗?】 没回复。 过了几分钟,又来了。 曹秀琴:【妹妹,姐姐真的有急事,你就帮帮姐姐哈,你不回复的话就这么定了!回来以后给你买好吃哒。】 其实曹秀琴每次都这德性,一副花言巧语的样子,她每次说下次帮,但每次别人遇到困难向她求助,都完全置之不理。 她说请客吃饭,结果压根儿是放屁。 她说回来给大家买好吃的,那更是无稽之谈。 江星统不想再和她纠缠,打了几个字回复: 【我有事儿,帮不了,你找别人吧。】 发送。 对方几乎秒回: 曹秀琴:【??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以前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你最近是不是情绪不太好?劝你再想想哈。】 江星统盯着这条消息,觉得很有意思。 她打了几个字: 【想什么?麻烦您下次叫我江老师,我觉得这样会对我更尊重。】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开始刷屏。 曹秀琴:【妹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姐姐什么时候不尊重你了?】 曹秀琴:【姐姐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小姑娘,热心肠,懂事,会来事儿。】 曹秀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你以前可不这样啊。】 曹秀琴:【姐姐比你大几岁,走过的路比你多,有些事情你可能想不通,但听姐姐一句劝,别把情绪带到工作上来。】 江星统看着她一条接一条地发消息,像是在表演一场独角戏。 曹秀琴发了半天,见她再没有回复过,这回确定了她是真的不想帮忙了。 曹秀琴:【行吧,姐姐再找别人帮忙,指不上你。】 曹秀琴:【不过姐姐得说一句,像你这样做事,以后是要吃亏的。】 曹秀琴:【小姑娘家,不懂人情世故,把关系都搞僵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江星统终于回了一条: 【知道了,谢谢曹老师提醒。】 然后她把通讯调成了静音,翻扣在桌上。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的操场上偶尔传来一声球拍击打的声音。 在蓝星,她发现一种奇怪的现象,人与人之间的帮助模式是很复杂的,你以为向着别人伸出过友善的手,积攒了人情,下次就会被其人友善地对待。 然而百分之七八十的状况,对方并不会特意记着这个人情。 你向对方求助时,对方伸来的不一定是援 助之手,还可能是冷漠的脸,嘲讽的嘴,装糊涂的眼睛,聋了一般的耳朵。 但换一种情况,若是有权有钱的上位者,不需向别人求助,就会有大把大把的人过来自荐为其排忧解难。 普通人想获得平等的善意很难,不是因为别人做不到,单纯是因为不想做。 仅此而已。 通讯仪还在不停响动,江星统蹙着眉,以为曹秀琴还没有放弃,过了会儿,她拿起来,看到界面后有片刻的茫然。 她的列表里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群。 群名:“蓝星报到处”。 群主“容树”。 群成员:“褚上月”“谷声声”“李青鸟”“李银兽”“余移”,还有个“AAA暂代了空事务·俞阳” 群里非常热闹。 容树(群主):【大家都改一下备注哈,就按照自己蓝星的姓名来。等等,那个俞阳怎么回事儿,咋还带前缀呢?】 AAA抱朴宫暂代了空大师事物·俞阳:【那个,我虽然也曾经是宿主,但我是蓝星本地人,我师父走的时候让我把名字改成这个,弱弱的.jpg】 褚上月:【什么?你是本地人啊?】 容树:【你和了空大师什么关系?】 谷声声:【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就张冬玲她们家找的那个了空法师?】 AAA抱朴宫暂代了空事务·俞阳:【对,之前我师父捡了我,说我命格比较奇特,将我收为俗家弟子。不过师父近几年都云游四海,基本没回来过......】 容树:【所以许多人说抱朴观里的大师不是你师父,是你??】 “AAA抱朴宫暂代了空事务·俞阳”已将群名修改为“俞阳” 俞阳:【可以这么理解吧,挠头.jpg】 俞阳:【话说我回来才听说你们星校那件事,不过当时我出差去了,不小心错过。不过听说那位一直在我家门口外边骂我,我做错什么了嘛,为啥要骂俺呢。】 褚上月:【......】 容树:【......】 谷声声:【......】 谷声声:【出差好啊,谁不喜欢出差呢。】 “容树”@“李青鸟”“李银兽”“余移”:【三位不自我介绍一下?】 李青鸟:【大家好,我来自某灵界位面,是位训鸟师。李银兽是我哥哥。】 李银兽:【大家好,我一样来自那个位面,是驯兽师。李青鸟是我妹妹。】 二人的介绍简单而言简意赅,还有一个人自始至终还没说话。容树了然:【余移估计在查探蓝星空间和路线吧,咱们先别打扰他了。对了,我建群是想说,大家来这里有同样的目的,所以要不要先聚个餐。】 一说聚餐,群里像一锅开了的沸水,各自介绍着来这边以后尝到的好吃的。 谷声声说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不错,容树说那玩意儿能叫饭吗。 李银兽问麻辣烫是什么品种的兽,李青鸟冷静地回复哥哥:“那不是兽,那是汤,带调料的汤,只是里边儿会煮很多东西。” 俞阳插了一句“觉得蓝星这边儿的素食有点儿难吃”,被容树吐槽“你一个道家子弟吃什么素的,我一植物系的都不吃。” 总之经过一番敲定,最后决定周末去褚上月推荐的餐厅吃融合菜。 当然,这家餐厅不便宜,鉴于许多宿主刚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褚上月爽快地说她们吃饭和住宿这些都包在她身上,毕竟身为大小姐不缺钱,引得一阵欢呼。 群里,容树突然艾特她:【江老师,你也一定得来!】 发言刷屏少了些,似乎都在等待她的回复。 江星统发了个“ok”,炸出一堆欢呼表情包。 17.第 17 章 俞阳其实一直算是个“忙人”,只不过为人低调,加上声名远扬的是他师父,他的存在感一直也不怎么强。 可自从他师父了空大师云游四方之后,抱朴宫的大小事务就落到了他头上。虽说他名义上只是弟子,但方圆百里的人都明白他是神乎其神的“抱朴宫大师”,是真正能帮人解决问题的那位。 哪管你是师父还是徒弟。 在小鹿市,但凡事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遇上什么疑难之事,走投无路时都会过来问他的解法。当然,也有些人没事儿都得请佛动动脚,比如让他帮看看房子的风水,根据孩子八字取名什么的。 比如现在。 “俞大师,咱们已经通过电话了,可得帮我们看看啊!”一个穿着体面,手上戴着价值不菲百达翡丽的中年男人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这套房子我们全家都挺满意的,就是劳烦您最后把把关。” 俞阳叹了口气。 他其实不太想看房。虽说师父教过他一些风水堪舆之术,但他更擅长的是别的东西。 可这位赵姓客户是通过熟人介绍的,推脱不掉,只好跟着来了。 房子在城东一个新开发的小区,户型不错,南北通透。最绝的是正好处于小鹿市中心公园的旁边,夏天绿翠蓊郁,晚上站在窗台上,还能看到远处灯火摇曳的护城河,更远处则是小鹿市著名的风景区小鹿山,顺着光带绵延出一道光河。 客户是两口子,男的叫赵锐,做建材生意,赚了不少钱。早些年夫妻俩生意做到哪搬家搬到哪,这些年钱赚的差不多了,加上岁数也不小了,赶紧要上了孩子,想趁着孩子生下来之前把房子定了。 考虑完地段考虑交通,考虑完环境考虑学区,考虑完户型考虑风景,这些应该已经一个一个评估过,最后才让他过来看风水。 俞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心里却还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重逢......躁动、惊奇、雀跃。 他居然还能见到那位神隐的1356。 要说他和它的羁绊就在这辈子,相比于其他位面的宿主,他总觉得1356更像是他认识的一个很亲近的旧友,他们共享记忆,走过很多困难的日子。 系统这类东西无法与外人道也,只有真正拥有过的人才能知其堂奥。这超乎了蓝星人的认知,本就是在现实中无法解释的东西,何况它掌握强大的能力,几乎将他从泥潭里拔起。 谁会不迷恋这种超乎常人的力量? 可他像是个病人,一个病人会牢牢记得救助他的医生,可医生却有很多个病人,又怎么记住某个病人呢。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代号,像是在念一个久违的老友。 他刚被师父捡回的那年,才七岁。师父说他命格奇特,身上带着一种与常人不同的东西,但他自己并不明白那是什么。 师父说,这是天赋,也是诅咒。因特殊的命格,从一开始他自然会活得比别人辛苦。 吃不饱穿不暖已经算是其次,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太吵了。无数的信息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他常常整夜地睡不着,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声音,捱过一天算一天。 直到1356出现。 它不是人,没有形体,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帮他梳理那些混乱的信息,告诉他如何控制自己的能力,而不是被能力控制。它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直到他学会了自己的能力,成了别人口中的“大师”。 1356很安静,但总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它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但总是在那里。他们更像是亲人、战友、兄弟。 在遇到师父以前,1356是他唯赖以生存的依托。 直到某天,它忽然用机械的语调对他说:“任务完成,祝您接下里的生活愉快而顺利,再见!” 还没等他准备好告别,它就销声匿迹了。 他曾经试过找1356。用尽了一切办法,占卜、推演、感应,甚至动用了他平时不愿碰的那些手段。他能算出千里之外某个人明天的运势,能看出一个人前世今生的因果纠缠,靠着越来越强的人脉关系,他能寻到任何他想寻找的人。 但他找不到1356。 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一片叶落入了森林,1356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有点遗憾之前自己太过沉默,都没能当面说一声谢谢。 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见它的机会。 他的思绪飘的很远。直到后边儿紧跟着进来一个人,一股刺鼻的气味打断了他的思绪。 男人四十来岁,肥大的肚腩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嘴里叼着根烟,也不管电梯里还有个孕妇,娴熟地吞云吐雾,按下的楼层恰好是赵锐的上一层。 俞阳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厌烦的神情。 赵太太也闻到烟味,下意识地往丈夫身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的眉头紧皱着,用手掩住口鼻,但烟雾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让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赵锐安抚了下妻子,绷着脸上前,语气不太好:“不好意思,电梯是密闭空间,吸烟会给别人带来很不好的体验,电梯上已经贴了禁止吸烟的标识,您是不是没看到?” 肥头大耳的男人一动不动,反而嗤笑一声:“看见了,怎么了?” 赵锐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妻子怀孕了,孕妇不能闻二手烟,会对胎儿有影响。麻烦您把烟掐了吧。” 他以为,动之以情总能起到一些作用吧。毕竟对方也是个成年人,总该有点基本的公德心和对孕妇的尊重吧? 然而他错了。 男人歪着嘴看向赵太太,目光落在她肚子上,笑了一下,吐出更大一口烟雾,方向恰好朝着赵太太那边。 赵太太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都红了。赵先生下意识地挡在妻子面前,拳头已经攥紧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赵锐的声音终于拔高了,“跟你说了孕妇不能闻烟味,你是不是耳朵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男人慢悠悠地弹了弹烟灰,任由烟灰落在电梯的地面上:“你老婆生的种是我的,还是电梯是你家开的?我想抽就抽,你管得着吗?” 赵锐都被他这两句话气的想上去打人了,他指着电梯壁上的标识,手都在抖,“上面写着禁止吸烟,这是公共场所的规定!” “规定?”男人嗤笑一声,鼻孔里又喷出两股烟雾,“那你报警呗,看有没有用,废那么多屁话。” 赵太太拉了拉丈夫的衣角,小声说:“算了算了,再有几层就到了。” 她有点无奈,但也没办法,她觉得买房是件高兴的事儿,不想和这种无赖纠缠,更不想在还怀着孩子的时候就因为生气而影响身体。 俞阳始终一言不发,目光却紧紧锁着那位高胖的男人,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房子看得很快,其实俞阳在进入这个小区以后就大致看出来了。 这个小区,风水不错。 小鹿市位于蓝星西边位置,风多,沙子也多,有时候被称为“土都”。一年里有小半年刮西北风,裹着沙子,打得人脸疼。就算这些年搞了绿化,西边也始终是整座城市里空气质量最差、居住体验最不讨好的地方。 偏偏这个小区就建在西边。 可外面那条主干道上分明风沙不小,路两边的行道树都被吹着晃悠,可一进了这个小区的大门,风就忽然软了,像一股水流遇到了巧妙的导流槽,被温和地卸了力道,散成了穿堂的凉意。 从小区大门进来,三面环水,一面通衢。在这座常年缺水、风沙漫天的西北城市里,这片水景简直太奢侈了,就是这些水系恰好柔和了吹来的风沙,让其先撞上水面,沙尘沉降,等它再吹到人脸上的时候,已经柔和了大半。 远处的护城河与小鹿山形成天然的靠山面水格局,而小区内部又以人工水系引活水入内,九曲回环,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把煞气化掉,把吉气聚拢。 简单来说,住在这个小区里的人,只要不是命格太差,不作妖,基本上都会顺风顺水、家宅兴旺。 尤其是赵锐看中的这套房子。楼层也不高不低,正好避开了地面煞气,又不会太高而散气。户型方正,南北通透,主卧和客厅都朝南,采光极好。最重要的是,这套房子的阳台正对着小区的水景和远处的护城河,形成“明堂见水”的格局,主财运亨通。 厨房在西北角,对应乾位,主男主人的事业运。主卧在东南角,对应巽位,主女主人的健康和子嗣运势。儿童房在正东,对应震位,文昌位,主孩子学业有成。 一切都刚刚好。 俞阳站在阳台上,目光扫过整个小区,心里已经有数了。 眼前的赵锐见他一直不说话,目露焦急,带着一丝询问。俞阳朝他笑笑,但没有急着开口。 因为他注意到,刚才电梯里的那个男人,也在这栋楼里,还正好在这家的上一层。 按理说,住在风水这么好的地方,说明人的运气和权势也都不错,好上加好,人的气场也是圆融的,至少不该是那种嚣张跋扈、毫无教养的样子。 就跟有些人为什么要竭尽全力往上层走,要住好地方,好房子,遇到好邻居?就是因为富贵和显达让人的气场也容易圆满圆融,没有那股阴沉的戾气。大家都温温和和的,客客气气的,礼貌有加的。 赵锐好不容易混到这地步,挑了这么好的房子,结果还遇上这么个邻居,真是不知该说他倒霉还是费劲儿半天踩了屎。 不过事情也不是没有转机,俞阳微微眯起眼睛,感知着周围的气场。 这是1356教他的。不是算命或占卜,而是看穿一个人身上气运流转的能力。 普通人看不到,但他能看到。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种“气”,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浑厚,有的稀薄。气运好的人,身上的气就像一层温暖的光,笼罩在身体周围。气运差的人,身上的气则像破了个洞的灯笼,四处漏风。 看完后,他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赵锐连忙过来,端了杯上好的普洱递给他:“您发现什么了?” “没有,就是想起一些事情。”俞阳眯着眼笑笑:“整个小区应该是收到过高人指点,风水场极好,没有问题。” 赵锐大喜过望:“真的!有您看过我们就放心了,赶明儿我就让人搬东西过来!” “不过。”俞阳顿了顿:“刚才那个住在你们楼上的男人......” 赵锐一下被他话里的转折搞得提心吊胆,是啊,那人也住在他家楼上,这种煞神邻居谁乐意和他待着啊,难不成,这种人还能影响风水吗? 他忧心忡忡,凝神等着俞阳接下来的话。 俞阳喝了口茶:“你别多管他,平时多忍着点儿,让着点儿,记住,不要和这种人攀扯在一起,也别非争个上风。” 赵锐先是愣了半天,不解其意,但是想到是俞阳大师说的,肯定有一定道理,他点头嗯嗯两声。 * 与此同时,小鹿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正上演着一场鸡飞狗跳的追逐战。 “快快快!它往那边跑了!” “网子呢?网子拿过来!它跑太快了!” “小心!它挠人!” “我靠!别让它挠啊,这猫爪子上有不少病毒,被挠了不是小事儿!” 三四个穿着红色工装的人,手里举着长杆网兜,正围着一辆废弃的面包车打转。车上贴着一个褪色的标志——“小鹿市秀山区关爱流浪动物救助站”。 但此刻,这群“关爱动物”的人,每个人如临大敌,更像是被逼上绝路了。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姓鲁,大家都叫他鲁哥。他干了十二年流浪动物救助,抓猫经验已然非常成熟,任何类型的凶猫都不在话下,可当前却遇到了最凶悍的一只。 这只狸花猫叫“斗斗”,纯粹是战斗力太强了,凶悍程度非同一般。这只猫完全不亲近任何人,即使喂过它,它也对人永远龇牙咧嘴。 每次过来抓它的时候,先是哈人恐吓,如果对方还不退散,立马伸出“无影爪”。它挠人的速度很快,杀伤力极强,跑得也很快。 之前前来救助这只猫的要么抓不住它,要么被挠的手破血流。鲁大虎之前就和同事过来处理过这只猫,头一次遭遇滑铁卢,后来咬咬牙放弃了。 没想到近期附近的居民开始抱怨这只猫,说这种又脏又凶悍又带病的猫,对小区的孩子造成了威胁,还和街道管理报备过,要是再不处理这只猫,就直接投.毒把它毒死。 街道办事处又找了秀山区流浪动物保护处帮忙,可这里的人几乎都见过这只猫,没人想接这种活儿,最后这摊子又落在了鲁大虎小队。 “我靠!”鲁哥猛地缩回手,手背上又多了一道血印子。鲜红的血珠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鲁哥,你怎么又让挠了!”旁边的小年轻惊呼。 “闭嘴!”鲁哥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盯盯着面包车底下的那只猫:“咱们再试一次!实在不行也没办法了。” 这只三岁大的狸花猫灰黑相间,爪子混着很多残碎垃圾,脏的看不出颜色,它的耳朵紧紧压向脑后,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半张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威胁声。 它声音不算大,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杀意的低吼,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这猫也太猛了吧。”一个年轻姑娘举着网兜,手指上缠满了创可贴,声音都有些发虚,“鲁哥,咱们要不算了?” 鲁大虎也叹气:“这只猫在这片儿待了三年了,周围居民投诉了多少次?翻垃圾桶、抓鸟、吓唬小孩,上个月还把人家遛狗的大姐的狗给揍了!那么大一条金毛被它追着跑了半条街!咱们处理不了别人也处理不了!” 姑娘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再来!”鲁哥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就不信治不了这小畜生。” 几个人重新围上去,从不同方向堵住面包车的出口。鲁哥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同时把网兜伸进去。 “三、二、一——” 网兜同时伸入车底。 那只狸花猫像一道灰色的闪电,从网兜之间的缝隙中窜了出去,三两下就蹿上了旁边的围墙。它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群狼狈的人类,尾巴慢悠悠地甩了甩。 “我他妈!”鲁哥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鲁哥抬起手臂,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抓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他干这行十二年,什么猫没见过,就没见过这么难处理的。 其他人终于受不了了,有人收起工具,带着怒火说:“算了,每次抓这只猫都费多少劲儿啊,时间全浪费在它身上了。咱们又不是欠了这帮小区居民,乐意投毒投去吧,能毒死也算完事儿了!” 鲁大虎也垂着眼睛,慢慢收起网,虽然不甘心,但有种心力耗尽的感觉:“那就算了吧、” 他们正要收拾工具,这时两个人从巷口慢慢悠悠走出来,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男生穿着件普通的黑色卫衣,他旁边的女生穿着同款,乍一看以为俩小情侣,近看感觉俩人长得真像啊。 都是黑色头发,男生发梢处却自然而然渐变成银色,那个女生则是渐变成青色。 在鲁大虎已经有了儿子这个年纪,一看这类情形,无异于看到精神小伙和精神小妹走来了。 还有那只让所有人如临大敌的狸花猫“斗斗”,原本还在悠闲地甩尾巴,但在看到这两人的一瞬间,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慢慢向后抿去,整个身体绷紧,瞳孔剧烈地收缩。 鲁大虎警铃大作,以为猫要攻击人了,连忙又抓紧手里的网兜:“你俩小心猫!” 但这次,它没有跑。 它看着李银兽,浑身的皮毛忽然放松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疑惑的“喵嗷?” 鲁哥注意到了异常,顺着那年轻人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猫的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是这片儿的居民?” 李银兽没回答。 他微微偏了偏头,嘴唇动了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于猫叫的声音。 那只狸花猫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一下。 它的耳朵转了转,脑袋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接着沿着围墙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歪头看他。 李银兽蹲下来,手掌朝上勾了勾。 一个救助队的男生都有些无语了,提醒他:“小哥,这猫很凶的,你别招惹它!” 鲁大虎也拼命朝他挥手:“哥们儿,我刚被它挠了,你还是离远点儿,野猫可不能瞎撸!” 李银兽没管,还是伸手:“来。” 紧接着,事情的发展超乎救助队那帮人的想象。 只见那只猫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抗拒的召唤,从围墙上轻盈地跳了下来,先是警惕地弓着背,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李银兽走去,然后越走近反而越松弛下来,尾巴也慢慢扬起。 狸花猫走到李银兽脚边,停下了,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它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它把脑袋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还不是普通的蹭蹭,而是使劲地、用力地蹭,尾巴也高高翘起,尾巴尖儿甚至打着转。 “我靠!”鲁大虎忘了手里还拿着的网,呆愣地杵在原地。 李银兽蹲下身,狸花猫立刻把脑袋伸进他的掌心里,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喵——”。 旁边一群人聚拢上来,但也不敢太靠前。 “你是不是之前喂过它?”鲁大虎忍不住问。 李银兽摇了摇头:“没有啊。”他的手在狸花猫的下巴上轻轻挠了挠,猫立刻仰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它怎么?” “可能我从小就有一些动物缘吧。”李银兽说。 这显然不是一个能让人信服的解释。但他没打算再多说。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那只狸花猫在他脚边绕了两圈,用身体蹭着他的裤腿,最后干脆躺倒在地上,翻过身来,露出了柔软的灰白色肚皮。 鲁大虎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身后那几个救助人员也看傻了眼。那个满手创可贴的姑娘小声说:“咱们是不是可以收工了?” 李银兽接过他们手里的猫箱,朝着猫嘬嘬几声,狸花猫斗斗便扬着尾巴钻进去了。 “哦吼,行吧。”路大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收工!带它回去做个登记。” 都收拾好以后,鲁大虎语无伦次地和李银兽说:“小哥,我看你伺候猫挺有两手,可能以前也有养猫的经验吧。要不要有空来我们流浪动物救济站帮帮忙。” 他怕自己意图太明显,又补充:“当然这个随便你啦,主要是今天捉斗斗也多亏了你,我是说你有时间可以来看它。” “可以。”李银兽说:“有时间会去的。” 鲁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妈的,这年头,连猫都看脸?” 18.第 18 章 出发之前,江星统在教务处又经历了一场打怪活动。 起因是之前的一张任务清单。 星校之前在搞教学常规检查,教务处需要安排人手汇总各年级的教案和听课记录,明超早早就发了共享文档,让她们把自己任务的推进过程和完成项目都一条条写到里边儿。 江星统向来不拖延,早在一天前就把任务完成清单填写完了。她被分配到的任务本身也多,写出来大概有几十条。 结果到了第二天临近表格截止时间时,她严谨地上去又查一遍,果然发现自己填写的表格全部空了。 被删改得干干净净,操作时间是凌晨3点。 好在江星统有留存任意文字备份的习惯,又重新复制进去了,直到截止时间之前,她都开着页面。 果然,对方看到她的头像一直在线,就再无动作了。 下班的时候,教务处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曹秀琴倒是难得还在,正对着镜子补口红,从镜子里看到江星统收拾东西,忽然扬起声音,又是那种甜腻的,拎着嗓子的调子:“哎呀江妹妹,你这干的活儿真多啊,写得满满的呢。我本来想帮你分担一点的,但是我那方案明天要交,实在抽不开身。” 江星统:“曹老师,下次替我删除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一声。” 曹秀琴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都是手误,手误,哈哈哈。” 江星统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办公室。 褚上月定的饭店是家私房菜,藏在西郊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司机把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就说实在拐不进去了。 江星统没为难人家,付了车钱,缓缓走进去。 巷子两侧是青色高墙,墙头探出几枝绿油油的细竹,走到底是一扇木门,门环的黄铜有暗淡的色泽,隐约能看到某某私房菜的牌匾。 这里应该是有人长期熏香,还没等进门,就闻到一股雅致的香气,既不强烈也不太淡,却让人熏熏然,很舒服。 江星统曾经看到新闻里某些富人拥有的住宅地含有森林,每天耗费三万多星币雇佣人熏香,现在想想,果然是真实的。 树下摆着长桌,铺月白色桌布,墙角几丛细竹,一盏石灯笼。这家不见得有一些私人高端会所的豪华,也没有热闹和喧嚣,但看起来每一处都透着“不太便宜”。 好在江星统清楚自己的定位,安安分分当客人,打算好好吃一顿。 褚上月是第一个到的,还在里边打电话。江星统是第二个到的,没打扰她,也就随意找了个位置坐。 第三个到的是俞阳。 江星统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俞阳正以一种非常吃力的姿势从廊道那头挤过来——不是廊道窄,是他手里东西太多了。 他左手提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四只鸡爪子从里边伸出来,右手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提手在小臂上缠了两圈,勒得血管都凸起来了,还有几个看起来挺高端大气的商务包装袋,这些看不出是什么,总之左一袋右一袋的,东西还挺多。 褚上月刚出来,看到这一幕也乐了:“俞阳,你这么朴实啊,我都说了饭菜我安排,你咋还自带食材呢?” “俞阳?”江星统看清人,也站起身。 俞阳的动作僵了一瞬。他把那几个带着商标的袋子换了个手,又把购物袋从小臂上撸下来,有点发愣地看着江星统。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好几遍...... “你就是……1356?”他问。 “以前是。”江星统平静地说,“现在叫江星统。” “这样啊。” 除了俞阳,人很快陆陆续续到齐了。 菜一道一道上的,时间间隙刚好,摆盘精致,分量不多,但就是很好吃。家常菜有家常菜的清香,东坡肉肥瘦相宜,酱香味浓郁,一道清炒时蔬也脆嫩得像是刚从地里掐下来的,入口有清甜。 俞阳坐在江星统对面,像是有什么想不清楚的地方,一直在看她。 然后发现了一件事儿,就是,江星统吃东西,有点儿香。 她夹菜果断,从不犹豫,而且很会自己搭配,比如吃完一块糖醋排骨就夹起一块辣炒牛心菜,比如吃完海肠捞饭就搭配点柠檬山药,吃完素的吃荤的,吃完荤的吃素的,几乎不挑食。 她对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表现出了明显的偏爱,很爱吃好吃的肉,却不太喜欢某些海产生食,比如对昂贵的海鲜刺身几乎忽视,另一道特级葱烧海参也完全没碰过。 褚上月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笑眯眯的:“怎么了?现在人家是蓝星人,不是仿生人。” 俞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日里此种行为落在他人眼里就是高深莫测,此刻却显出一种无奈:“就是觉得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俞阳想了想,说不清楚。大概是更强大、更疏离、更不可接近? 总之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会因为吃到好吃的红烧肉而满足的普通人。 褚上月笑了一声,压低声音:“蓝星人吃饭当然会开心啊!谁不爱吃饭呢!生活不过吃喝拉撒,最爱算计柴米油盐酱醋茶,不然为什么叫干饭人?” 俞阳没接话。 饭吃完了。 俞阳在褚霜月催促下,磨磨蹭蹭走到江星统面前:“这些是想要给你的。” 江星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看清了那些东西。 两只鸡是杀好的,表皮泛着淡黄色,鸡腿上绑着草绳。鸡爪子上挂着一个巴掌大的标签 “林间散养高级走地鸡”。 三文鱼是整条真空包装,银灰色的鱼皮在灯光下泛冷光,标签上写着“NW冰鲜空运”。 还有那几个看起来非常精致的盒子,江星统大致能辨认出其中一个是手表的牌子,其余标签就看不懂了。 俞阳以为她想要看,随手把腋下那个盒子打开,银白色的表盘,表圈上一圈细密刻度在灯光下折射冷光。深蓝色鳄鱼皮表带,里边的设计大圈嵌小圈,看起来精密又美丽。 “不好意思,这是男款。”俞阳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不自然,又解释,又像在给自己找台阶,“我当时想着,啧,就是我本来以为你是......” 他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更尴尬了,尤其那表盒子还敞着盖儿,他怕递出去被拒绝,又怕递不出去显得更尴尬。 褚上月飘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表盒:“什么表,劳力士啊。不不,迪通拿?” 她眯眼又看俞阳:“你挺舍得啊。” 余移也在旁边看笑话,甚至完全不给他解围,戏谑道:“对了江老师,他怕你行动不方便,还给你买了辆车。车钥匙呢?” 俞阳像是彻底认命了,沉默两秒,把两只土鸡换到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 黑色钥匙,标志很好辨认,是蓝星人尤其喜欢的某款带着三叉戟的车。 江星统终于叹了口气,看着那些东西 :“我不能收。” 俞阳挠挠脑袋:“其实这些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当时我不知道用什么报答你,现在你来了这里,我觉得我更应该做点什么,或者给你什么。” 江星统思忖着目前发生的事情,她能明白俞阳给她东西,不是看她过得太普通的一种怜悯,纯纯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心意。 俞阳不知道她缺什么、喜欢什么,甚至来之前都没搞清楚她的性别,现在是谁。他只能用自己觉得“好”的东西来填补那份不知道该安放的情绪。 但江星统也就能看看,她在蓝星活了二十五年,太清楚小城市的人情逻辑。 一个乏善可陈的普通女孩,从小没发生过任何奇迹,也没啥运气,忽然拿回家一块十几万的手表、一把豪车钥匙、两条散养土鸡和一条空运三文鱼,估计林凤霞不会觉得她交了有钱朋友,只会觉得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是林凤霞多疑。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普通人不可能突然之间走大运,如果她无法解释这些东西的来源,会是个更大的麻烦。 其实江星统也有点遗憾,她现在的“普通人”身份无法用合理的理由去消化这些东西。 余移的眼睛盯着车钥匙,像猫看见了逗猫棒:“车我喜欢啊!我每天用异能四处跑!容易被发现,不然给我开开。” 容树也凑过来了,两只眼快钉死在那漂亮的表盘上,看着那精巧的银丝和碎钻。要知道,这是在她的世界里完全见不到的东西,她忍不住真情流露:“我也想买个表,尤其是美美的表!喜欢!” 不过她歪头看了看表盒,又看自己的手腕,认真思考:“树能戴表吗?会不会勒着我?” 褚上月一手一个,把余移和容树的脑袋推开,动作娴熟得像在驱赶两只好奇心过盛的猫:“有你什么事儿?啊?又有你什么事儿?” 江星统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俞阳。”她语气平静,“不是跟你客气,我拿回家没法交代。我妈会以为我做了什么不正当的事,我爸会觉得我在外面惹了什么人,这比没拿回来更麻烦。” 俞阳沉默两秒。 然后他缓缓合上表盒,收回了手。动作比刚才从容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手的理由,重新松了口气。 “好。” 这些东西对俞阳来说当然不算什么,没送出去似乎也没了价值。所以三文鱼被褚上月拿走了。她拎着那条银光闪闪的鱼,理直气壮:“你们都不吃生食,这条归我,我回去找师傅片了蘸芥末。” 土鸡被李银兽和李青鸟拿走了。李青鸟掂了掂分量,眼睛亮了一下:“这是好东西,散养三百六十天的,炖汤最补。”李青兽点头,已经开始盘算放多少水、炖几个钟头。 车钥匙被余移拿走了,美其名曰想体验体验蓝星的工业文明。 “我在小鹿市待了快二十年。”俞阳慢慢随着江星统走出去,声音不大,像在闲聊,“跟着师父到处跑,认识了不少人......什么方面的都有。” 他顿了顿:“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比如哪些事情处理不了。跟我说就行。” 其余人听到了,也一同应和起来,说要和俞阳一样,给1356肝脑涂地,江星统说那倒不至于。 李银兽挠挠脑袋:“我和妹妹的本事可能在这里不太受用,不过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您就直接说!” 这回江星统没再客气,笑了笑:“好的。” 19.第 19 章 周末吃了很好吃的一顿饭,尤其见到了以前的宿主,像是见到了旷世经年的旧友,连带着蓝星人这具身体的多巴胺都分泌很多,江星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快乐的反应。 比如她的神经很兴奋,多巴胺分泌过多,完全扰乱了她以往的作息。 所以晚上反而睡不好,起得很早。 吃完早餐,她发现手机一直在震动。 目前还未到上班时间,她的手机如果多次震动,一般全是工作消息。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教务处的群消息。 明超(教务长):【紧急通知:今天下午两点,小鹿市全体教务教研人员大会,地点在密山区第一星校。所有人必须参加。不得缺席!不得迟到!缺席按工作严重失误处理!】 明超(教务长):【有大领导有大领导有大领导!再说一遍!不许迟到!!】 这两条消息连续乘以3,后面还跟了一长串@所有人。 江星统放下手机,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起床。 她洗漱、换衣、吃早饭,整个过程像往常一样精确。但她的右眼皮跳了两下,这在蓝星的文化里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到了星校,教务处也正在讨论下午的会议。其他倒没什么,主要这路程太远,以往是星校统一包大巴车给老师坐,但是后来崔鸿上位以后,打着节省精算的名头削减了不少有利于普通老师的开支,所以连大巴都没有了。 教务处有些人坐不住,在工作群里讨论起来。 “怎么去啊?密山区那么远。” “就是啊,咱们这儿在城西,密山区在城东,一南一北至少三十公里呢。” “谁有车?能不能捎一段?” 几个老师在办公室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个时候群里明超又发了条消息。 明超:【曹秀琴老师已同我说了,她负责接送教务处所有人员,车费之后上报报销,所有人请在13:00于星校门口集合。】 “她平时都见不着人,工作是一件都不干,全摊在别人头上。每次就故意在这种时候出风头,刷一波存在感,然后继续连日旷她的工!”陈敏先察觉到不对劲,凑到江星统旁边小声说:“她怎么这么会啊,平时出最少的力,干最少的事,表现的时候全让她表现了。” 江星统也这样想,但她不会说出来。她想着事,继续整理开会要带的材料。 到了出发的时候,事情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她们都按时安点儿地来到星校门口,曹秀琴那辆车停在那里,车上除了她和陈敏,已经坐了三个人。 她的车是六座车,按理说全都能拉的下。可此时除了车上的四人,后边摆的全是曹秀琴自己的东西。比如从商场大购特购的一堆衣服,打网球的球拍和球,游泳的泳衣,甚至还有压缩的帐篷和折叠床垫,堆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能坐人的缝隙都没留出来。 陈敏和江星统走过来,看到车最后座的那些东西,忍不住道:“曹老师,您不是说接我们吗?后边这么多东西怎么能坐得下。” 曹秀琴随意往后看了眼:“哎呀陈敏妹妹,你说姐姐现在就是记性不好,忘了腾东西。”她掩着嘴笑笑:“要不你俩挤一挤,后座往后还有点儿地方,你俩凑合凑合?” 那就是后备厢了。 这意思,是东西得在座位上放着,她俩去蹲在后备厢?? 陈敏瞬间一股火窜上来:“曹老师,是您主动说要接我们,所以明超部长才进行了相应安排,而且您也不是白接,之后您也能进行相应报销的!为什么要这样!” “哎呀!我主动帮人还有错啦,我不帮是本分,帮了是情分。”曹秀琴的声音还是甜腻的,有种对付两个年轻后辈的得心应手:“这不是也能坐嘛,你和小江妹妹都是年轻人,忍一忍就直接过去了,难道非得让我把那么多东西收拾好才肯坐嘛?” 她捂着嘴打趣:“你俩是小公主吗?” 陈敏气得直咬牙,却又听曹秀琴反而清新脱俗地甩了个锅:“同事一场就不多说了。总之你们自己看,别非得和我掰扯哈,耽误大家时间。”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装出来的无奈,但眼睛里的笑是真实的,某种恶意得逞后的笑,一种欺压弱者后很爽的笑。 陈敏处于气急败坏的状态,一时间竟然没能相处什么措辞,加上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确耽误了几分钟,车里坐着的几个老教师先不高兴了,面色沉下来。其中有一个竟然和江星统说:“小江,平时你最懂事儿了,咱们特殊情况,曹老师现在东西确实太多收拾不了,要不你俩先上来,过去以后再说。” 江星统面无表情地看着曹秀琴那张巧笑嫣然,一点儿都没有不好意思的脸。 陈敏的脸色沉了下来:“曹老师,你这样的话,之后我可得和明超部长说——” “那说什么啊妹妹,姐姐这不是接你们了嘛,是你自己不上来。”曹秀琴打断她,“算啦,姐姐本来是最热心肠的人哒,你俩不上的话我就走啦,要是带着大家一起迟到就不好了。反正还有公交车、出租车,不都能到嘛。” 她顿了顿,补充道:“哦,公交车可能来不及,毕竟密山区挺远的。打车嘛也就一百五十个星币左右,两个妹妹应该出得起吧?” 陈敏气得脸都红了:“曹秀琴,你怎么说话呢?” 曹秀琴伸出手,比了个“V”字手势,朝陈敏晃了晃,然后启动车子,直接开走了。 还留下她笑盈盈的尾音:“拜拜啦妹妹们,到时候见。” 陈敏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什么人啊这是!怎么这么恶心!以前求人帮忙的时候叫得比谁都亲热,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 在陈敏骂骂咧咧,认为一定是曹秀琴之前找她帮忙,被她火眼金睛看出什么货色拒绝后蓄意报复的时候,江星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拿出通讯仪,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十分。 曹秀琴之所以刚才和她们唇枪舌战,故意和她俩掰扯半天,是因为她已经有了交通工具,只要她启动车,就完全来得及。而她俩如果没有曹秀琴接,换别的交通工具压根儿来不及,因为找任务交通工具都有启动时间。 比如打车,要等车,比如坐公交,也要等趟次。 会议两点开始。从城西到城东,公交车要换乘两次,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肯定来不及。打车的话,一百五十个星币确实贵,即使出得起,这段路也出了名的拥堵,等车过来又是不少的时间。 陈敏一脸焦头烂额样,江星统则是沉着气,在等车的时候思考,迟到的话怎么弥补。 “江老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星统转过头。 余移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冲锋衣,笑眯眯地问:“需要帮忙吗?” 江星统只思考了两秒:“我们要去密山区第一星校开会,最好是1点50之前到。” 因为密山区第一星校占地面积大,校门口不让没有报备过的车进去,而她们从星校正门走过去也得走至少七八分钟才能到会议室。 余移点了点头:“走吧。”江星统跟了上去,陈敏愣了一下,也小跑着跟上了。 直到上了车,陈敏才心有余悸地嚷嚷:“江老师,幸亏您朋友在附近,你说这不是赶巧了,要不咱俩肯定要迟到!”说着,她马上看了下表,还剩45分钟。 虽然时间很紧,仍旧可能会迟到,不过她现在的心里已经踏实多了,于是对余移说:“您也不用太着急了,不用非得赶那个点儿,咱不会为了时间忽视安全。” 然后她听到正在开车的年轻男人轻笑了一声,没有什么情绪,但应该是表示赞同的意思。 陈敏挠头:“我说真的,其实这会儿正是下午上班点儿,密山区那边要比咱们这边车流量大,没必要太赶的。” 余移若有所思地通过后视镜看了一下两人:“好的好的。” 一路上,车速很平稳,但陈敏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只要她不看窗外,和前边的司机搭话的时候,车子就突然有种风驰电掣的速度。 陈敏迷惑,这突然的推背感是怎么回事儿? 然而等她再看向窗外时,景色已经全然陌生。 她能判断出来,这走的不是她们平时经常去的那条路,她疑惑地看江星统。江星统还是那副淡然的神情,只说:“余移,不用发挥太好,不着急。” 余移:“好的哦。” 然后,陈敏下车的时候发现距离开会点还有25分钟,她感觉脑褶皱被抽平了。 虽然秀山区这边不算堵,但密山段出口算拥堵路段。然后两截加起来30公里,不到30分钟? 陈敏讪讪地笑:“余师傅您的车技真好。” 余移谦虚:“没事,我平时爱开车四处转,抄了条近路而已。” “不不不。”陈敏惊恐摆手:“您别骗我,我感觉您这车技绝对是练过的,您是不是赛车队里的啊?或者,是那种户外越野队的?” 余移:“也有可能是末世被丧尸抓,跑着跑着就练出来了。” 江星统没什么表情地看他一眼,余移噤声不说了,倒是陈敏捂着嘴笑:“哎呀,您真幽默啊,我们班学生也有些特别喜欢看末世,所以我懂你说的梗啦。” 送到人,余移一个丝滑甩尾,开着车漂移走了。 陈敏不禁觉得魔幻,原本她们都要迟到了,谁承想不仅早到了,还在门口能开几句玩笑话? 等她们慢悠悠地去了会堂时,在场的人陆陆续续坐了一多半,然而她好像还没看到曹秀琴她们一行人。 开会前是要集体拍一下照的,证明自己到过,现在曹秀琴她们没来,自然拍不了。 “这不对啊。”陈敏又看了一遍:“曹秀琴比咱们早走,怎么现在都没到。” 人呢? * 与此同时,车里一片凝固的氛围,曹秀琴脑门上更是冒了不少冷汗,车里的冷风把她脑门吹得更疼了。 在十几分钟前,一切都挺顺利的,她们下了高速就能到密山区。虽然出口会堵,但到会堂有充足的时间。 车里的人一放松,就开始闲聊了。 “秀琴,你这车真舒服,坐着就是稳。” “那是,人家秀琴这车听说老公专门给买的,听说落地五十多万星币呢。” 曹秀琴听着后座的恭维,嘴角微微翘着,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惬意的很。 “姐姐们,别拿我取乐了,这有什么?就是代步而已。”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老公非要给我买这个,我说不用不用,他说你平时工作那么辛苦,开个好点的车也舒服。我也是拗不过他。” “你老公对你真好。” “是啊,这车坐着其实还挺舒服,主要是宽敞。” 也就那么一个老教师有点过意不去,担忧地说了句:“可惜小江她们,不会迟到吧。” 车里陡然安静片刻,然后曹秀琴还是声音带笑:“小江妹妹她们就是年轻,什么也不能忍,你说咱们那个年代,人们都没钱,哪儿有这么好用的交通工具,好不容易买张火车票,车里人叠着人,这种罪都受过了。再说我这东西这么多,帐篷这些东西又折不断又是死的,腾地方太麻烦,她们是活的啊,弯弯腰就挤进来了,不能将就,我有什么办法。” “还有啊,我觉得她们年轻人还是需要敲打。那个小陈,每天眼高于顶,我看挺难支使的。还有小江,唉,不说啦......” “小江怎么了?”一个人问:“我觉得小江这孩子挺好啊,平时做的活儿也算多了,而且你俩之前关系不是还好吗,我看小江总是帮你交表什么的。” 曹秀琴叹气:“嗐,那才多大点事儿啊,我也就麻烦过她那么几次。这不,这回我好声好气地让她替我值班一下,人家不仅没答应,还朝我甩脸子。说的话那叫个难听。” 不知道事情的始末,车里几个人谁也不能判断。只有个别人尴尬地附和:“那确实,不帮就算了,说话难听可不好。” 曹秀琴立马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小年轻嘛,牙尖嘴利的,对她以后也不好。” 接着,她若有所思地说:“而且以后要是经常开会的话,明超部长估计都得让我接大家。一开始就这样,那我也不太想带她们了。” 她这么说了,车里几个人想到江星统和陈敏的遭遇,都噤了声,这几个老的老,没驾照的没驾照,要是下回曹秀琴把她们扔在校门口,那还真不方便。再也没人为那两个年轻人说话了。 曹秀琴达到目的,得意地看了一眼导航,显示已到达密山区,目的地路线还有十分钟。她踩了踩油门,车子加速了一些。 然而,二十分钟后。 “奇怪......”曹秀琴皱着眉,看着前方的路,“这条路我怎么不认识?” 她确认了下导航,导航提示:“前方四百米掉头。” 她掉了个头,又开了五分钟。 “这个路口……怎么又回来了?” 导航再次提示:“前方四百米,掉头。” 车里的人也发现了不对。 “秀琴,你是不是开错了?” “不可能啊,这条路我和我老公经常走,而且我还开的导航!” 有老师看时间越来越接近,已经急了,“那你导航是不是坏了!按照你自己的经验走试试。” 于是曹秀琴关掉导航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前走。 但不管怎么开,她们总是回到同一个路口。那个路口有一个标志性的红色电话亭和一排柏树,柏树的树叶微微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 第四次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曹秀琴的脸色已经白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要知道,这回她为了给那俩人穿小鞋,特意耍了个心眼,和明超主动说绝对把所有人按时送到。 而现在,她看起来要拉着一车人迟到了。 后座的人也慌了。 “咱们是不是遇上鬼打墙了?” “别瞎说!大白天的哪来的鬼打墙!肯定是秀琴刚才就顾着聊天了,路线没看对!” “那怎么一直在这儿转圈?这地方我刚才看了,咱们至少经过四次了!” 曹秀琴咬了咬牙,猛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小路。她不信邪,她今天就不信开不出去。 十分钟后。 同样的拐弯处,同样的红色电话亭和银杏树。 曹秀琴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车里也彻底安静了。 20.第 20 章 她们用各种方法,在密山区入口这条路上四处乱窜,前几次总是回到了电话亭,等到时间慢慢超过2点,车里的人已经又急又怒,说话也越发烦躁起来。 “秀琴啊,你到底认不认识路啊,咱们怎么一直转圈儿。” “是啊,明超让咱们别迟到,这半天还没找找路可怎么办啊!” “秀琴,你那导航到底靠不靠谱,别带着一车人迟到了。” 有个年龄最大的老师先发难了:“谁叫你们刚才就顾着聊天了,现在好了,路也看错了,都要迟到了!我的老脸也要丢了!” 曹秀琴也烦躁,但又没办法,只能吃着闷气,接着又打了个转,再次按照最初的记忆驶向那条路。 这回,眼前豁然开朗,环岛上伫立着密山区、秀山区、龙花区的接壤标志,一个雕塑着三座山头的硕大铜像。 “对了!对了!就是这里!”后座的贾老师差点哭出来。 车里所有人终于长出一口气,但没有人有力气说话,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片刻,只见环岛周边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车流像蜗牛一样缓慢蠕动。等她们终于蹭到会议堂外边时,那几位老教师完全不顾曹秀琴,车门还没完全打开就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朝会议堂狂奔。 而曹秀琴咬着牙,只能在满满当当的停车场里漫无边际地找停车位。 ...... 密山区第一星校的报告厅里已经座无虚席。 两点整的时候主持人开始介绍会议议程,前排零星剩下三个空位,是留给迟到的人。 两点十分第一个领导发言,两点半第二个领导发言,两点五十轮到星校管理局局长发言。 这时报告厅侧门被推开了。 只见来自秀山区第三十七星校教务处几个人鱼贯而入,她们的脸上挂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表情,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又捂着脸,飞快窜进去找了前排那几个位置坐下。星校管理局总局长皱了皱眉,但语气没有停顿,继续讲下去。 又过了十分钟,会议堂的门再次被打开,全场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个人吸引过去。 只见曹秀琴像是过街老鼠一般,讪讪地笑着,慢慢回身关上门,尽量压低自己存在感。 然而等她回过头找座位时却傻眼了,会堂几乎所有的座位都满了,刚才进来的三个老教师恰好把前排空余的位置都占了,只剩下最后边的中间有几个空位。 然而要想到达最后边中间的位置,得穿过不少已经就座的人员...... 曹秀琴一时脑子一片空白,干脆就站在那里呆滞着,她胸前带有星校名称的胸牌变成被众人审视的刺眼标识。 全场几百双眼睛,都在看那个牌子,看她。 终于,星校管理局长冷眼白了她一下,忍受不了他讲话的时候,有这样的蠢货像只麻雀似得杵在那里。 “迟到的人请尽快就坐,摆什么造型!想让大家都看着你吗!”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报告厅,“也请各个星校引以为戒,请合理安排出行时间,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我已经反复和各位星校负责人说过了,下午开会事宜重大,不能迟到!有些星校怎么通知的,当儿戏吗!” 星校局局长越说脸色越差劲儿,瞪了曹秀琴一眼又一眼,就差说“别给你们星校丢人”了。 “不好意思”“让一下”“过一下”曹秀琴觉得自己的脸在燃烧,她被迫让人给她不断让座,嘴里发出一些含糊的“抱歉”“对不起”,像一只被驱赶的家禽一样,硬着头皮穿过一整排座位。 等她终于在那几个空位上坐下来,全身上下已经被汗浸透了。 好不容易坐下,还没等松口气,她看到前排的明超此刻也恰好回过头,不带情绪地看了她一眼。 曹秀琴:“......” 等没人注意她了,她稍微缓过来些,劝自己冷静,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星校人员编制固定,能随便辞退她吗,自然不能。她又想了下脱身的理由,万一明超一会儿找她算账......她就说和江星统她们争执,错过了时间。 曹秀琴觉得只要把锅甩出去了,明超就算再生气,也不能逮着她一个生气吧。 然后她下意识想起,她都迟到了,那俩人估计迟到更厉害吧,居然现在都没到吗? 她正沾沾自喜地四处张望,一转眼就对上了陈敏戏谑的目光。 只见前排的陈敏笑意盈盈的,和她比了个胜利者的手势。然后曹秀琴视线往旁边移动,见陈敏旁边坐着的背影,那不就是江星统吗? 曹秀琴瞬间张大眼睛,不确定地看了又看,再三确定,最后傻了眼。 捱到散了会,人们陆陆续续走出去,明超铁青着脸,在群里通知让她们在校门口等一等,他有话要说。 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 江星统和陈敏到的时候,曹秀琴已经在那里甩锅了。 熟悉的无辜表情,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味道。 “哎呀领导,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主动接了这活儿也不求您多看重我,但也不能冤枉我啊!”她一副委屈样:“我是按照时间点早早就过去的,但是江老师和陈老师嫌我车太挤,不愿意上车,还和我争执了几句。” 她越说越来劲儿:“我也是好心让她俩上车,这才耽误了些时间,您不信问王老师她们几位啊。” 陈敏一听这种绿茶发言,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气急败坏就要冲上去和她理论。 江星统拽住她,然而还没等她俩说话,明超先忍无可忍了。 星校管理局一众星官对他的黑脸,回去即将面对的星校长的斥责,因为行政事故要写的报告,都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压得他破口冷笑:“曹秀琴,你的意思是我让你去接人,你口口声声说车里坐得下,结果下午变成坐不下了。而且她俩没上车,你就直接走了?” “你们比她俩先走?留下她俩自己想办法?” 曹秀琴瞬间哑口无言。 明超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你说她们耽误你的时间?你怎么有脸说的!江星统和陈敏在会议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你那 个时候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你比她们晚了快要一小时!而且是你开车先走的,你把她俩扔到校门口,她们都能比你先到!你说说你究竟在路上做什么了!你在磨洋工吗!” “是你主动说下午能把这几个人带过去的,我哪儿知道你是这么没时间意识的人!我对你盲目信任你是我活该,但你自己对自己也没个数吗?这么简单的破事儿在你手里都能搞砸,你说你没有金刚钻非得揽什么瓷器活?” “你是不是故意给我添堵的!你让星校管理局的领导们怎么看我们星校!你让我们星校的形象简直毁于一旦!” 陈敏在一旁愣怔着吃瓜,突然小声和江星统说:“我怎么觉得明主任平时做事儿挺不公平的,也不讲道理。但是这会儿发火的时候,倒是脑子清醒了,也开始讲道理了。” 江星统皱着眉提醒:“小声。” 明超的火气一时半会儿根本下不去,直接指着曹秀琴的鼻子骂,那股邪火没有随着骂人降下去,反而越烧越旺。 曹秀琴即使被骂的像个鹌鹑,还在想尽办法使坏,很不服地质疑:“明主任,您也知道我是开车先走的,我怎么可能比她们更晚到呢。不对,她们怎么可能比我更早到呢!她们就确定没迟到吗?为什么总骂我一个人?” “我们没迟到哦,而且我们打车来的呀,”陈敏一脸无辜,“我们兢兢业业,怕耽误开会,跟司机说我们的会议很重要,司机师傅特别好,直接绕小路就过来了。也就花了二十来分钟吧,挺快的。”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着曹秀琴:“话说你们怎么到的这么慢啊?按理说四十分钟足够了呀,密山区虽然远,但也不至于开一个多小时吧?” 曹秀琴的嘴唇在发抖,二十分钟?怎么可能? 陈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恶意的关切,“你是不是在车上聊天,认错路了?这么重要的会议,您怎么不着急呢?” 她叹了口气,用一种十分理解的语气说:“估计是更年期了吧,脑子也不好使了。曹老师,您可得注意身体啊,平时少操点心,多休息。” 曹秀琴气得正要还嘴,明超这回对曹秀琴彻底没了耐心,冷笑:“她俩到的时候在前边签到,我看到了,你的意思是说我眼瞎吗?” 曹秀琴百口莫辩:“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曹秀琴,你好好反思下你自己吧,就是你的问题,别总往别人身上推!贾老师她们都说了,你在路上没完没了和她们聊天,炫耀自己老公和新车,把路走错了好几回。”明超的话像冰水一样浇在曹秀琴心里:“她们几个人都那么说了,肯定不是假话。曹秀琴,你平时多不靠谱我也忍了,但今天你太不负责任了!以后多动动你的驴脑子!” “我不是,我没有。”曹秀琴本来还在下意识辩解,然而当看向旁边坐过她车的王老师、甄老师还有丛老师,她们不约而同转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曹秀琴瞬间哑口无声了。 明超见她没话辩解了,冷笑一声,气势汹汹地走了。 曹秀琴像被彻底抽了魂儿似的,半天没缓过来。 21.第 21 章 周一,小鹿市密山区第三十七星校参会人员在大会上迟到,被星校管理局内部通报批评的事情在星校管理系统里边传遍了。 通报里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密山区第三十七星校”这几个字印在文件上,明晃晃的,想装没看到都不可能。 消息是明超在群里转发的,配了一句话:“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曹秀琴自从那天开会出了事故,回学校以后倒是安分了不少。她每天按时过来上班,不再没皮没脸地让别人替她值班,签到也签得勤快了,偶尔值班的时候还要往工作群里发几张照片,证明自己在岗。 此外,她发票圈和群聊的频率也多了起来,比如: “今天我值班哦,在晚上喝杯咖啡才能提神。”配图是满电脑的文件名和手边一杯正冒着热气的咖啡。 “主任们,今天我去巡查了学生上课的状态,还把今天的巡查记录整理好了。”配图是桌面上几张依次排开的表格,基本都写得满满当当的。 陈敏及其他教务处的人定睛一看,那不是她们之前累死累活整理出来的,原本准备应付下一学年的检查?就这么直接被人家抢功劳当作朋友圈配图了? 当时曹秀琴没参加半个字儿的工作啊。 遇到明超的时候,曹秀琴“主任”“领导”叫得殷勤,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脸上的笑容堆得多多益善。 陈敏坐在办公室里,隔着两道墙都听到了那声甜腻的“主任好”,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我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江星统没抬头,继续整理手头的材料。 “你说她怎么做到的啊?”陈敏叹为观止:“前两天还被骂得跟孙子似的,今天就又能笑得跟朵花似的。这脸皮的厚度,得拿尺子量吧?” 江星统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因为她不会被怎么样的,而且她切实地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利弊都将会与谁有关。” 譬如曹秀琴为什么不怕得罪她和陈敏这些人,因为在曹秀琴眼里,她们不过是星校招聘来当牛做马的“耗材”,她们没权没势没人脉没背景,等级评的比蜗牛都慢,就算被得罪了,也只是自己生气,压根报复不到曹秀琴身上。 所以曹秀琴对她们颐指气使,总想“用”她们,却从不思回馈,甚至还屡屡过河拆桥。 而明超这些中上层领导却是真实能掐住曹秀琴利益的人,即使她家里有点人脉关系,打过招呼,可到底在星校也是受制于这些领导的管辖,她不敢太过分。这回得罪了明超,还得每天腆着脸巴结讨好。不像是对江星统和陈敏,得罪了就得罪了,那又怎样? 陈敏撇了撇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了也没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谁还不知道,曹秀琴这种人放在哪里都是个祸害。 陈敏之前就给江星统补了不少课,关于曹秀琴的“光辉事迹”。 她之前还在教学一线的时候,在某备人文类课组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组里有个新来的女老师,叫白可,人笑呵呵的,圆乎乎的,可可爱爱的。大家都管这个小姑娘叫小白,正好衬托了她刚毕业,性格软,好说话的性格。 曹秀琴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软柿子”。 备课组的工作本来是轮流分组分配的,但不知是小白倒霉还是别人刻意为之,她某学期的工作完全和曹秀琴绑定到一起了。曹秀琴的作妖之路这就开始了,今天说家里有事,明天说身体不舒服,后天又说老公出差了她得接送孩子。理由永远充分,态度永远诚恳,语气永远甜腻。 “小白妹妹,姐姐今天实在忙不过来,你就帮姐姐这一回哈。” “小白妹妹,你最好了,姐姐下次一定、一定帮你。” “小白妹妹,姐姐请你吃饭哈,谢谢你啊。” 结果就是。 下次永远没有来。 请客吃饭永远只是说说而已。 小白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加班加到晚上九点多,曹秀琴倒好,每天提前下班,拎包走人。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但曹秀琴厉害的地方在于,她不仅能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的活推给别人,还能在领导面前演出一副“我很认真负责”的样子。 有一次校内总长和副长去各个备课组检查,曹秀琴提前得知消息,趁着他们过来的前一分钟准时赶来,推开办公室的门。 她推开门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就从平时的懒散随意切换成了“严肃认真模式”。她快步走到小白的工位旁边,微微弯下腰,用一种不大但足够让领导听到的声音说: “小白,这个教案你做得还是不够细致,我再跟你说一遍,这里要这样改,那里要那样调一下。咱们备课组的工作不能马虎,要对学生负责!” 小白当时正在埋头整理曹秀琴完全不管的那些材料,好不容易刚理出一些头绪,此刻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曹秀琴却没有看她,而是转过头,对着刚走进门的领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领导好,我们在讨论这周的教案安排。” 领导点了点头,看了小白一眼,又看了曹秀琴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你们备课组工作氛围不错。” 曹秀琴笑得更加谦虚:“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小白老师现在还经验不足,材料出了些问题。我也是正在教她,免得以后工作上犯了大错。” 领导听了更满意了,甚至和小白说:“你工作上应该学学人家曹老师的一丝不苟,不要做什么都马马虎虎,留下一堆问题,指望着别人给你兜底。” 小白当时彻底愣了,压根儿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等她晚上反应过来,越想越气,在票圈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吐槽。没有指名道姓,但字里行间的愤怒和委屈几乎要溢出屏幕。 “有些人活儿一点不干,锅全让别人背,功劳全是自己的!我敬你是前辈,你把我当傻子!我帮你是我心善,你反手就把我当垫脚石。呵呵,做人做到这个份上,真的不怕遭报应吗?” 这条朋友圈发了不到半个小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被删了。 但陈敏看到,截图了。 “你知道曹秀琴有多神人吗?”陈敏当时跟江星统说,“小白发了那条朋友圈之后,曹秀琴居然还跑去评论问她,说‘妹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姐姐看你发了条动态,要不要跟姐姐说说?’” “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谁说得清呢。”陈敏冷笑了一声,“她能精准地在小白发完朋友圈之后第一时间去‘关心’她。这是迟钝呢,还是故意恶心人?” 江星统想起林凤霞和她说过的话。 有些人天生就没啥同理心,不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当人看,甚至能够为了自己的私利,不惜毁掉别人最宝贵的东西,这种人又蠢又坏,天生就是吸别人气运的,要躲着点儿。 而江星统觉得,这不是恶,这是比恶更可怕的东西,即一种自我合理化的自私。 曹秀琴来到教务处以后,是整个教务处缺勤最多的人,全年在办公室工作时长超不过24小时。 她明明人不在,却提前在办公桌上摆好了打开的笔记本、一杯茶,甚至连外套都搭在了椅背上,营造出一种“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下”的假象。 陈敏当时就站在旁边,一副无语她妈给无语开门的表情。 教务处忙的忙死,闲的闲死,像曹秀琴这种没责任心、没三观、没同理心的“三无人员”,待在这种岗位上简直如鱼得水。反正她有关系,有人脉,只要不犯什么大错,谁也拿她没办法。 她和张冬玲并称为教务处的“两尊邪佛”。 一个仗着老公是领导,在办公室里作威作福,健身放屁欺负老师,一个仗着有关系有人脉,缺勤甩锅演戏推活儿,两个人凑在一起,整个教务处都乌烟瘴气。 好在张冬玲最近因为张雀德的事情消停了不少,不怎么来办公室了。但曹秀琴这个大毒瘤还在! 陈敏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她总觉得,曹秀琴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被明超当众骂成那样,在全星校系统面前丢了脸,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她向来是给别人喂苍蝇的人,哪里能够容忍别人给她喂苍蝇。 陈敏压低声音,跟江星统分析,“曹秀琴这种人就跟那甄嬛传里的安陵容似的,平时你对她好她尚且害你,这一回她遭遇这一遭,就算是自作自受,她也绝对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她肯定会觉得是你我害了她。” 江星统也皱着眉思考着这件事,她现在抵抗风险的指数几乎为零,何况她无法预测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你信不信,她现在表面安分,心里肯定憋着坏呢。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给你来一下,让你防不胜防。” 陈敏的表情很认真,“我这人别的不行,看人还是挺准的。曹秀琴这种人,报复心极强,而且她报复人的方式不是那种明刀明枪的,是那种阴的,让你吃了亏还不知道怎么吃的。” * 与此同时,城东的另一边,俞阳正也有来客。 赵锐又来找他了。 这回赵锐的状态比上次差了些,眼袋耷拉着,像是熬夜熬多了。 < p>“俞大师,我真受不了那个王八蛋邻居了。”赵锐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疲惫,“楼上那个花臂男,不知道每天在搞什么动静,吵得我们彻夜难眠。” 俞阳给他换了杯热茶:“先喝水,慢慢说。” 俞阳平淡的语言似乎让赵锐踏实下来一些,喝着清淡的热茶,感觉心里那股郁气缓过来一点。 “他每天制造噪音,砰砰砰,特别响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砸墙呢。” “这个傻缺像是故意搞我们,有时候是凌晨一两点,有时候是三四点,反正就是专挑人睡觉的时候折腾。” 俞阳点了点头,没打断他。 “我上去找过他,好声好气地让他能不能晚上动静小一点。” 赵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说,这楼是你家开的?我在我自己家,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你管得着吗?” 赵锐深吸了一口气:“本来为了我老婆,我都不想和这种人一般见识。但他后来越来越过分,有一次我老婆一个人在家,听到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吓得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差点儿摔倒。我请物业帮忙,让他们上门协调,结果你猜他在干什么?他在家里练拳击!他对着沙袋猛砸,还故意跺脚。” “那可是高档公寓,隔音做得不错了,他都能把声音传到楼下,你说他这动静有多大?” 俞阳问:“物业不管吗?” “管了,怎么没管。”赵锐苦笑,“物业上去跟他沟通了三次,第一次他直接把门摔人家脸上,然后更变本加厉地闹出动静。物业第二次上门时候,他威胁说要告物业侵犯他的居住权。物业也没办法,说这事儿他们只能调解,没有执法权,建议我们报警。” “报警了?” “报了。警察在的时候他倒是装孙子,一个劲儿说以后注意,就他妈的消停了一天,第二天又开始折腾。”赵锐揉了揉太阳穴,“而且你不知道,他家里还总是传来一股臭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简直像是垃圾发酵了,反正就是臭!那股味儿从楼上飘下来,我们家客厅、卧室都能闻到!我老婆本来就孕吐严重,闻到那个味道更是受不了,现在都不敢开窗了。” 赵锐沉默片刻,不得不道:“俞大师,您说我们是不是该搬家了?摊上这么个邻居,我们也没办法。” 他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毕竟他买这个房子是为了长期生活,改善居住质量的,就现在这种情况,还改善个毛线啊。 感觉再住下去得气死了。 摊上这种恶里恶气的邻居,不好说话就算了,阴招用尽,而他的妻子还有着孕肚,他们明明在这里畅想过未来的好生活的。 看得出来赵锐也舍不得这个房子,当初可是选了好久,将所有因素的阈值对比过才选择这里的。 “俞大师,这套房子我们花了不少心血。位置好,风水好,装修也花了大价钱,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才弄好。现在让我们搬,我舍不得。再说就算搬,这房子也得卖吧?但楼上那个人不走,这房子卖给谁?谁愿意花这么多钱买个有问题的房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要是不搬,我们真有点吃不消了。我老婆最近睡眠质量特别差,医生说对胎儿不好。我自己也熬得够呛,白天上班都没精神。前两天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我愣是在会上走神了好几次,差点把一个大单子搞丢了。” 赵锐抬起头,看着俞阳,眼神里带着一种求助的意味:“俞大师,您给指条路吧。这房子,我是该留还是该卖?这种烂人我们怎么对付啊?” 俞阳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对付?完全不用,你避开就行了。” 赵锐愣了下:“避开?” “对,房子别卖,你们先出去住一段时间。”俞阳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又不是没钱,找个好点儿的酒店,或者租套短租公寓,先陪着你妻子把这段时间渡过去。” 赵锐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比如他觉得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比如他们就算顺利生下孩子呢,难道带着孩子再找房子? 还有那个邻居,躲得了但看到俞阳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俞阳虽然年轻,但他的本事赵锐是信得过的。 小鹿市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都来找他,他从来没有失过手。他这样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好。”赵锐干脆利索地点了点头,“我听您的。” 俞阳笑了笑,端起茶杯:“别担心,都会好的。” 22.第 22 章 俞阳没有骗赵锐,那套房子的风水确实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极好的。赵锐夫妻能选中那套房子,本身也是气运使然。 但问题是,楼上的那个人。 俞阳第一次去看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个花臂男人。他的命格很特殊,只要利用好了,反而是有利于赵锐一家的好事。 他脑子里原本想着这件事情,思绪却不受控制,脑海里飘过1356的身影。 目前已经很少能有人和事萦绕在他脑子里,驱逐不散。 或许他只是怀念1356作为系统时在他身边的日子了。 过了几天,他拎着两只伊比利亚火腿和一箱据说市面上很难买到的野生松露,又来找江星统了。 他很喜欢叫江星统出来吃饭。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发现江星统的爱好似乎只有这一个。 她对购物不感兴趣,对娱乐不感兴趣,对旅行不感兴趣,甚至连星币这种蓝星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执念。 “你就没有别的爱好吗?”俞阳有忍不住问她。 江星统摇头:“目前没有。” 俞阳沉默了两秒:“那我还是多带你吃点吃的吧。” 以前你就是个系统,什么都吃不上,现在变人了,多吃点儿吧。 江星统:“......”她不愿评价,俞阳作为蓝星人,表达感谢的方式永远都太淳朴了。 要么就是吃吃喝喝,要么就是稀有的吃吃喝喝。 这回吃饭的地方也是俞阳挑的,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小馆子,门面不起眼,但菜做得极好。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手上的刀工却利落得不像话,滚烫的水煮鱼片上边飘着鲜亮的红色灯笼椒,加上一勺热油,简直鲜上加鲜。 这个时候,赵锐忽然给他打了个电话,俞阳没开免提,不过对方的语气应当很兴奋,喜悦直接透过媒介扩散到空气中。 俞阳完全没有避着江星统,反而说起了赵锐的事。 “他说最近运气好得不像话。”俞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像是个考了满分求老师表扬的学生。 “明明已经被对家抢走的合同最后又到了他手里。几乎没有胜算的竞标也拿下来了。他老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一切指标都正常,胎儿发育得很好。” 江星统夹起一片鱼肉,慢嚼着鱼肉的鲜甜:“所以那房子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楼上那个人已经搬走了。” 江星统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俞阳正色分析:“花臂男的生意出了大问题,最大的一个项目垮了,现金流周转不开去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根本兜不住。房子卖了,破产了,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江星统想起他以往惯常的手笔:“你更改了他们的风水局?” 俞阳没急着答话,他打开窗帘,让下午的光线斜切进来,确认了刻度,然后才缓缓道。 “那套房子的坐向不错,门的朝向、窗户的朝向都经过设计,主卧压着延年方,厨房落在天医位这些不必说。赵锐挑它的时候最早出于眼缘,但他这个人气运也不错,眼缘好的东西往往本身就该是他的。”俞阳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价,“那套房子的风水格局,先天就带着一层‘清正拢福’的壳,不需要任何人动手脚。” 江星统听出了他话里那层含蓄的撇清:“所以你什么都没改?” “改了。”俞阳坦然道:“但我改的不是房子。” 他抬起手在掌心画圈示意:“赵锐那位邻居,命格十恶大败,听起来吓人,其实不罕见。罕见的在他祖上有人给他开过一道玄识,相当于在命盘上凿了个洞,把‘败’的那一面堵回去,又从别处引了东西进来补上。” “引的东西,就是别人的气运。” 俞阳停下来,看着江星统,确认她正在好好听。 “越是无序的环境,越是他能吸食的养料。你压他,他能反噬回去,你挤他,他能顺着缝隙钻进去蚕食。正常人在那种对抗里是耗不过他的,因为他吃的就是对抗本身产生的乱气。每一次冲突,对他而言都是一次进补。” 江星统有点理解为什么蓝星人讲究别和恶人恶意缠斗了,看来真有命理上的说法。她了然:“那他遇到赵锐那套房子,算踢到铁板了。” “对。”俞阳笑了一下,“那套房子的风水是‘清’字当头的局,气运走的是规整路线,从巽位入、从乾位出,直接过滤掉这些乱气。所以为了让赵锐不要对抗他产生新的乱气,我让他平日里避着对方。”甚至让他先搬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随手搁在桌面上,正反面各朝一个方向。 “我唯一做的事,就是把这个风水局的‘收口’收紧了一点。”他用指尖把那枚铜钱拨正,“让房子的气场过滤得更密、运转得更快,等于是把水的流速加快,让那条食腐的鱼没得吃。” 说起来就是他没有动他的命,没有改他的运,只是让环境变得更像它本该是的那个样子 江星统看着桌上那枚铜钱,忽然笑了一声。说起来很轻巧,但让一个风水局的运转速度加快,这叫顺水推舟? 俞阳把铜钱收回去,踹在口袋里,沉静道:“你教过我的,不要轻易改别人的因果。但因果本身要是歪的,把它扶正,不算动手。” 江星统轻声说:“你现在真的很厉害。” 而俞阳也在观察她。 以前做系统的时候,1356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存在,冷静、理性、无所不能。 现在倒好,成了一个只会埋头干饭的普通人,连“爱好”都只有吃这一个。 他摇头,不过1356做什么都有它的道理,它辅佐他的时候,他就觉得它是超强的能量体,是能让他无条件信任的第一个“人”。 当初是这样,那么此时,他也什么都不需要问,只要配合即可。 他皱着眉想,下一次吃什么呢? * 吃完饭,江星统谢绝了俞阳要送她回家的提议,选择用散步的方式去消食。 俞阳和她不一样,人家的时间比她紧张多了,好多人排着队要见他,吃饭时候打过来的电话就比房产中介都多了,她让他先去处理事情了。 小鹿市的夜晚很安静,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晚风穿过行道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得不快,想到家里林凤霞这个点应该在客厅看电视,江平应该在书房看报纸,江耀城......不知道在哪儿,反正不会在家。 但还没走到家门口,她就听到了激烈的争吵声,而且,夹杂着林凤霞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星统加快了速度,冲向家里。 她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一片狼藉,摔碎的玻璃水杯,流淌了一地的茶叶,厨房里冒出一股菜烧糊的味道。 江星统把火关掉,又检查了一番,确定没别的隐患才回到客厅。 林凤霞向来是家里最为情绪平静的一个,表情也永远是温和的,就连之前大舅林洛河来这儿借钱后摔门而去,林凤霞都没有记仇,反而又在和林洛河偷偷联系。 这些江星统都装作不知道,只要林凤霞再没有胡乱转钱,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刻的林凤霞坐在沙发上,再也没有温和的面色,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和悲伤。 江平站在客厅中间,脸色铁青,额头的青筋暴起:“蠢货!老子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干出这么蠢的事儿!” 江星统顺着江平的视线看过去,才发先江耀城居然缩在角落里,脸上有几块淤青,不知是自己瞎搞的还是被江平打的。 平时那个智商被抽干,暴躁来暴躁去,对谁都没好脸色的江耀城,此刻像是没什么力气。 头低得快要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抱着膝,无论江平怎么骂,林凤霞怎么哭,他都一个字儿都不说。 江星统站在门口,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凤霞身上。 林凤霞看到她,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眼泪掉得更凶了,在江星统反复劝说下才把事儿断断续续多清楚。 事情比江星统想象的棘手一些。 江耀城毕业以后一直不找工作,太好的他压根儿够不上,卖苦力的基础活儿他也不干。 江平只能托关系给他找了好几个做工的地方,他都是去了两天就不去了,不是嫌累就是嫌钱少,要不就是嫌领导管得太多。江平气得不行,但也没办法。 后来江平想让他去技工学院学一门技术,电工也好,汽修也好,当个厨子都好,总归是一门吃饭的手艺。江耀城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江耀城身上丁点儿本事都没有,但就是有那么股自信,觉得自己是做大事儿的人,他信奉网上流传的“钱不是攒出来的,是赚出来的,只要找到方法,钱就能呈指数增长”这句名言。 他尤其轻视那些工资少而固定的人,包括江星统、江平、林凤霞,在他眼里都是劳碌而平庸的人,他坚信只要找到机会,就能一鸣惊人。 所以抱着这种心思,还真叫他认识了一个“贵人”。 那个人叫宋杰,据说是某个老板的儿子,家里挺有钱的,每天开着不同的豪车,约着不同的小模特,戴着不下七位数的名牌表,出手也阔绰,请客组局一点儿也不含糊。 江耀城有段时间就爱结识人脉,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经过推荐,也是在一个饭局上认识宋杰的。 宋杰对谁很热情,对他也是,一口一 个“兄弟”,把江耀城听得心里特美。 宋杰这种人什么家世啊,听说半官半商,再往深不详,但他那花销不是盖的,至少是能赚大钱的人。 江耀城就总想从这种阔佬身上学点“生意经”,但凡混进对方圈子里,他嘴里掉下的一块肉渣估计都能让他小富一阵。 他认定宋杰可能会成他的“贵人”,就这么每天混在宋杰屁股后边儿,人家遛车他跟着,人家组局他敬酒,人家请客他买单。 他巴结着宋杰,甚至有时候还得填宋杰一些消费的账,不过为了以后自己一飞冲天的事业,也咬咬牙替他掏钱。 当宋杰有天煞有介事地跟他说,小鹿市要建一个大型汽修汽车检修厂,还是政策扶持的项目的时候,江耀城眼睛亮了。 宋杰和他说,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他家里有关系才能拿到这个项目,这个信息源很宝贵,绝对不能和别人说。 江耀城点头如捣蒜。 宋杰接着说,做这个项目越快越好,不能被人捷足先登,那样钱就是别人的了。 江耀城表示绝对理解。 宋杰又皱眉说,现在还缺几笔投资,投了资就算入股,以后坐着拿分成就行。 江耀城倒是犹豫了几秒,一是想到自己空空的口袋,二是想到宋杰这么有钱,不像是缺几笔投资钱的人啊。要是他都投了,不久赚的也多,还轮得到别人吗? 江耀城的脑子就有用了几秒。 可宋杰却意味深长地说:“我手底下的项目太多,顾不过来,才问问你的,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咱们还是兄弟,以后还有好的我再找你。” “不过耀城,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有的。你投了这钱,以后就是股东,什么都不用干,每个月好几万分红往你卡里打。你想想多爽?” 江耀城心红的不行,但是为难,他确实没钱。 宋杰却循循善诱:“机会是不等人的,你错过这次,让人家抓住机会成了老板,而你还是这种混一天算一天的样子吗?” 这句话简直往江耀城心窝上戳,江耀城想了不到三秒钟就决定“拼一把”。 在宋杰的指导下,江耀城办了几张额度高的信用卡,直接把卡给了宋杰,方便他套出现金来投资,宋杰保证只要等分红了就能还上,轻轻松松的。 本来江耀城心里还有点忐忑,要说他那个贫穷的小家虽然没什么钱,但是收支基本均衡,都没碰过信用卡这种东西。 可按宋杰的话来说:“你这不叫冒险,这叫加杠杆,人家投资大佬都这么做的,是为了以后赚的更多”。 江耀城就放心了,甚至把卡交给人家的时候还咬咬牙说:“杰哥,这几张卡交给你我放心,你就为了咱们的项目放开干就行,该用钱的时候就用,不用省着。” 宋杰更是一脸感动:“放心吧耀城,都是为了项目,哥肯定把钱都用在刀刃上。” 一开始,宋杰还时不时给他打电话,要么说项目很顺利,他刚见了哪几个官方人员,一会儿又醉醺醺的,说为了拉技术骨干喝得头都疼。 这让江耀城更加激动,以为马上就要成了,这个时候恨不得替宋杰去挡酒,去头疼。 可宋杰每次都劝退他,说这些酒局上的人心思沉,水也深,他太年轻玩儿不了这些,怕反而坏事儿。 江耀城一听觉得有道理,只能把所有希望放在宋杰身上,想着马上就要躺平赚钱的美梦,他一天天等下去。 然后从春天等到秋天,等到宋杰那边的消息越来越少,等到宋杰这人差不多都销声匿迹了,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江耀城发现不对劲儿了,拼命和周围的人打听宋杰的消息。 过了没多久,宋杰回电话给他,语气轻飘飘的,说政策变了,汽修厂的计划泡汤了,融资当然也算失败了。江耀城当时还没反应过来,问了句“那我的钱呢”。 宋杰笑了,那个笑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不是抱歉,更像是种无奈:“耀城啊,投资有赚有赔。你见过哪个投资稳赚不赔的的,政策变化这种事儿他妈的就像天灾,谁能预料?我也是受害者啊,我家里投的比你还多呢,我找谁要去?” 江耀城懵了。 他去找宋杰,宋杰不见他,电话也打不通了。他又去找那几个一起“投资”的人,发现大家都一样,钱投进去了,人找不到了。 然后他收到了银行的催账短信。 好几张卡的账单,他当时按照最高额度办理的,每一张都被刷爆了,加起来有一百五十多万星币。 江耀城彻底慌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敢跟家里说。他每天躲在外面,晚上才敢回家,吃饭也不在家里吃,生怕被江平看出什么。 直到银行的催收电话打到了家里,林凤霞接的,一切才暴露。 23.第 23 章 “你!”江平既愤怒又痛心,说话也像钝刀子割肉,“你毕业两年了,你找过工作吗?你学过什么本事吗?除了跟那些狐朋狗友吃喝玩乐,你还会干什么?” 江耀城不说话。 “一百五十万星币!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全家不吃不喝十年估计能攒出来。” “你倒好,办了信用卡随便丢给别人刷!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他妈是阔气了,咱们家要完蛋了!” 江耀城还是不说话,但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肩膀微微发抖。 林凤霞终于忍不住了,哭着说:“耀城,那个宋杰能不能还钱啊。他是什么人,你怎么这么信任他呢?” 江耀城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他说把我当兄弟,要带我一起赚大钱。” 这句话像一把火,把江平最后一点理智也烧没了。 “兄弟?!”江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认识他够半年吗?刷爆信用卡,把全家拖下地狱,也要供奉给骗子!你真是老子的好儿子!” 江耀城又缩了回去,不敢吱声了。 江平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皮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凤霞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比死了人还哀恸。江耀城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诡谲又绝望的氛围弥漫在全家。 江星统灵敏地嗅到这股氛围。死亡可以一了百了,活着受罪才是最大的痛苦。 所以她没掺和进去,因为此刻的话语才是最苍白的东西。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以前在某个位面,也是一个年轻人宿主,被所谓的“朋友”骗走了所有的积蓄,走投无路,行将紫砂。 在瓢泼大雨下,痛哭流涕,发尽毒誓,跪在她面前,只为求她帮忙。 当时的1356是处于绝境之中的人的最后的一线生机。 1356有一百种方法帮那个人拿回钱,让其重新立于不败之地。 但现在,她只是江星统。 在绝望的氛围弥漫过后,全家意识到不能坐以待毙,于是绞尽脑汁商量着对策。 譬如报治安管理所。 “报星警压根儿不行。”江平抓挠着头发:“我朋友老管就在治安管理所,人家说他们的性质很难界定,耀城自己主动办的卡,主动以投资的名义交给对方,甚至俩人聊天记录全都表明他完全自愿的。宋杰那个王八蛋不躲不避,不否认拿钱,只承认亏损。星警最怕这种,因为这就成了蓝星律法界定的投资合同纠纷,你俩当初连合同都没好好签,星警连传唤他的理由都没有。” “你非要问他要钱,人家就是能拿出个项目!就是赔啦,哎你说巧不巧!哪怕就是个用来障眼法的几百星币的狗屁项目,人家算准了这个空子,就是知道你不能拿他怎么样。” 江耀城咬牙:“那让法理司处理呢?” “呵呵。就算我们豁出去打官司,你知道要多久吗?立案、送达、举证、开庭、一审、二审......法理司又不是给你开的,得等着得耗着!得往死了搜罗证据!”江平冷眼嘲讽:“不说你这边儿狗屁的证据都没有,你信不信就在你等打官司这段时间,星币行的利息已经滚到你上吊的地步了?更别说那个宋杰既然敢这么干,多半早就把名下干净的资产转移干净了,就算你好不容易告赢了也是一张废纸!” 林凤霞眼神麻木,痛苦地捂着脸:“对方不是等着我们要钱,他这是等我们求他。” 全家气氛再次陷入死寂,最后,还是江星统捏了捏鼻梁:“我去想想办法吧。” 她后来发现她这话还不如不说,因为当全家都没办法,最后居然是全家人最没指望的那个人出来说她想想办法,那说明这事儿真的到了最无力之境了。 全家在这一刻无比渴望之前人人都厌倦的平静。 但生活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想要平静,就真的给你平静。 江星统将家里的一团纷杂放置身后,沿着小区外围的步道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打开通讯仪,点进那个“蓝星报到处”的群聊。 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容树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种在狭小宿舍里的花。容树的拍照技术很糟糕,暗色的光线,黑乎乎的否图,但能清晰地看到那盆植物里粉色的叶片泛着萤火般的光,就像盏台灯。 谁见了都有种想要占有的冲动。 底下只有褚上月回了一句:【我爸最近要和某个大人物打交道要送礼,那人就喜欢花花草草,但最贵的兰花他家也有了。你这盆我看正好,给你30个达不溜卖不卖?】 容树:【这是我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女儿,你要买我女儿?丧心病狂jpg。】 江星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 【明天下午有空吗?有件事想麻烦大家。】 * 第二天一早,江星统是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是林凤霞。 她躺了两秒,然后起身,拉开卧室门。 客厅里,林凤霞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着,正在通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垂的、近乎卑微的语调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江星统的耳朵。 “洛河,我知道你那边手头也紧,但这回实在是没办法了,耀城他被人骗了......我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通讯仪那头传来林洛河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带着几分戏谑的腔调:“大妹啊,你上回一毛钱都没借给我,结果你家耀城转眼就能刷出一百五十多万的信用卡?有出息啊这小子,说明人家银行觉得他有这个偿还能力,让他自己想想办法吧。” “那是他被人骗了!”林凤霞急了:“洛河,我没和你开玩笑,我真的需要这笔钱,你把之前从我这儿拿的还点儿吧。” “行了,打住。”林洛河打断她:“当初你借钱给我的时候,我可没逼你,是你自己愿意借的!再说现在我这儿也没钱,谁不需要钱,我家耀祖还正是需要钱的时候!” “别拿那套欠债还钱的废话激我,咱们亲戚之间不讲究这些!要钱就是没有,大不了你把我这条命拿去。” 林凤霞的手指攥紧电话,指节都发白:“哥,你从我这儿拿走了四十万星币,现在还一点儿都不行吗?” “不行!”林洛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大妹,爹妈是不是一直说,做妹妹的要多帮衬哥哥?这是咱们老林家的规矩。我当初借你的钱,本来就是你该出的。我家耀祖喊你一声大姑,你能白应了这声?” “现在你开始和我算账了!既然不把亲戚情分放在眼里,那我以后也别让耀祖叫你大姑了,别叫了人还欠下债来。” 林凤霞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哽在喉咙里,堵得她快要窒息。 “哭又解决不来问题。”林洛河最后一点儿耐心耗尽:“总之这事儿我帮不了你,你家耀程一口气造出这么多,女娲补天也难补,你哥没那本事帮你。” 电话挂断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让人心慌。 林凤霞坐在沙发上,电话还举在耳边,很久没有放下来,只能看出眼睛早已变得麻木呆滞。 江星统走过去,拿走她手里的电话,放在茶几上。 “你舅舅说——”林凤霞忽然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耀城能刷出一百多万的信用卡,说明我们家其实有钱,是他看走眼了,说我们一直在他面前装穷。” “他还说咱们家是自找的,我之前给他的钱,他一点儿都不会还的。” 林凤霞脑海里回顾这一帧帧她以前帮助林洛河家的画面,又回想起林洛河刚才的态度和话语,每回想起一次,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 但她仿佛陷入这种泥沼,越痛苦,越没完没了回想,最后全部变成对自己的折磨。 江星统感到林凤霞的手在发抖:“别想这些了,你多休息一会儿。” 林凤霞摇了摇头,但没说 话。她慢慢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忽然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江星统把林凤霞送到社区医院,大夫说林凤霞这是急火攻心加上过度疲劳,导致血压骤升,需要卧床休息。 江星统把她安顿在卧室床上,林凤霞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眉头还是皱着,在梦里也在发愁。 与此同时,江平这边的进展也并不顺利。 他已经很多年不抽烟了,但此刻却皱着眉,旁边烟灰缸里已经落了好几根抽完的。他思考的时间过长,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没弹掉。 “你妈睡了?” “嗯,大夫说需要静养。” 江平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空罐头盒里,脸上的疲惫比昨晚更重了,揉了把眼睛。 他今天一天都在他们单位找人借钱,从上到下,从关系近一点的领导到学徒。他从来没在单位借过钱,这回一开口就不是小数目,即使有人同情他,也不敢拿着自己的钱冒险。 毕竟这么大笔钱,凑都不好凑,还更要怎么还? 即使江平说了,能借一点儿也算帮忙。 可大家都一个单位的,谁赚多少简直门儿清。江平的职位不高不低,但工资是固定的,稍微算一下就知道他这工资至少还个几十年才能还清。 那时候人在不在都两说。 再说,即使借给他钱,这么一大笔,要还那么多人吧。还钱的时候不知道何时能轮到自己,谁乐意冒这个险。 江平没办法,甚至还去找了平时最看不对眼的梁老抠。 “他儿子不是做了生意赚了大钱嘛。我想着都是老同事了,当年关系也算不错,也许能借点儿。”江平苦笑了一下。 梁老抠现在才算过得扬眉吐气,儿子赚的不少,给他租了套带电梯的新房子,买了新手机,新衣服,梁老抠终于不再每天穿着那套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也打理的干净了些,每天嘴边都是我儿子长我儿子短的。 江平问他借钱的时候,梁老抠不仅没啥同理心,还反客为主,先夸了一顿自己的儿子。 “老江啊,咱们这么多年同事,我当然想帮你。可我家那小子虽然赚了点钱,但都用来扩大公司规模了......一群大老板都看好他,抢着要和他合作,他原来那规模自然不行,所以手头的现金流都得周转。” “他生意正走上坡路呢,难道要他把资金抽出来垫补你家的损事儿?” 梁老抠人抠,还精,这一推反而把错处都推到江平身上,让他本来薄的不能再薄的脸皮彻底快没了。 所谓墙倒众人推,尤其是有些人就爱看别人过得不好,来衬托自己过得好。梁老抠最后一击也踹在江平心窝上:“你家那女儿倒是个稳重的,之前说定个亲,你还看不上我儿子,要是当时小星成了我家儿媳妇,我估计怎么也得伸一把手了。但现在咱们没那情分了。” 回想起那些戏谑,江平苦笑:“其实他们说什么,中伤我,已经无所谓了。只是事儿没解决,一百五十万星币,这几天利息估计还在涨,咱们这套房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他眼睛熬得通红:“咱们全家不能去睡大街吧。” “唉。” 江星统见江平叹气又叹气,虽然他平时也这样,但此刻显得尤其抑郁,像是□□磨的老了十几岁,跌进生活的低谷再也爬不出来的样子。 她随手把江平也推进卧室:“你也休息休息,别瞎想了,这件事儿我去解决。” 听她语气这么平淡,江平自然半信半疑,不过此刻他的精力和情绪都处于透支状态,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虽然他觉得这回的劫已然太难度过,可看着被自己从小都忽视的女儿主动扛起重任,他不禁老泪纵横,哽咽着总想说点什么:“小星——” 江星统莫名其妙:“爸,你别耽误我时间了,咱家暂时不会睡大街的。” 被怼了一下的江平:“......” 气已经气完了,说话又没力气。 24.第 24 章 在蓝星,一笔庞大的债务落在一个普通家庭头上会怎么样? 无异于天塌地陷。 差不多一家人砸锅卖铁、借遍亲友、熬上十几二十年,也未必能缓过这口气。 而且最磨人的是被迫欠了债,自己□□磨的人不人贵不贵,诈骗者却能以合法身份继续逍遥法外。 江耀城惹出的这件事儿的性质确实很难处理,报星警、起诉、找人调解,要么被诈骗者用合同纠纷的名义挡回来,要么就是漫长的拉锯战,拖得全家精疲力竭,利息却还在滚雪球。 好在,江星统现在有了别的解决方式。 星校附近的一家高级茶吧,褚上月给约的会议室,空间宽敞,里边夹杂着好多个人兴奋的话语,人人摩拳擦掌似乎打算干票大的,讨论声简直停都停不下来。 江星统一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容树蹲在窗台上摆弄一盆不知从哪儿薅来的绿萝,谷声声靠墙抱臂站着,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下颌绷得紧紧的。 “这件事儿不用麻烦,我一个人就能接解决。”谷声声打算吃独食,明显不希望别人就此继续和她商量。 她这话说得轻巧,听起来太平静了,可在场的人经过这段时间的蓝星生活,多少了解过谷声声了。 蚀心魔的精神控制力在蓝星这种完全没有精神防御的地方,简直是降维打击。只要她发力,宋杰今晚就能把自己送进治安管理所自首,痛哭流涕地交代一切,签字画押,直接还钱。 褚上月本来坐在椅子上转笔,听到这话挺不乐意的:“不行,你一个人解决了,我们干嘛?我爸认识金港那边最高级别的治安管理所和法理司的负责人,要说人脉,我这才是蓝星规则内的有效手段,合理合法解决问题,还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俞阳笑了一下,要说人脉这种事儿,他真的不是鄙视其他人。作为蓝星土生土长,长年和三教九流人打交道的“大师”,会缺人脉这种东西?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啜了一口:“褚老师,你要的人脉还是得通过你爸的关系,况且你爸很可能只是停留在和这群人认识的层面,没有抓住这些所谓人脉的利益。而我有办法让这些人毫无保留地听我的话。” 他沉声强调:“最重要的是,我不仅能把一件事办得神不知鬼不觉。不需要留任何记录,不需要经过任何蓝星表面的数据系统。到时候让他想查都无迹可寻。” 气运流动、命理牵引、顺水推舟,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在俞阳手里再简单不过,让一个人莫名其妙倒霉,再装作救世主来到他面前,让他百依百顺不是问题。 何况大家都知道,他平日里天天和那些家里有秘辛、痛症的“大人物”打交道,别说掌握着他们的利了,掌握着他们的命都有可能,驱使这些人帮着做事儿有什么? 何况这还是好事儿,能积福德的。 李青鸟和李青兽坐在桌子另一侧,兄妹俩对视一眼,李青兽挠了挠后脑勺:“我和妹妹的办法可能没那么......体面。但我可以召集整条街的老鼠。宋杰这段时间别想消停了,只要老鼠能钻进去的地方,我都能让它们去。” “哥,你吓死我了!”李青鸟让他别想这些损招:“老鼠多脏,我的鸟就温柔多了。不过我让它们该拉屎的时候拉屎,该叫的时候叫,让宋杰想睡个安稳觉都难。而且——” 她眼睛亮了亮,“有些鸟特别擅长偷亮晶晶的小东西。银行卡、身份证、车钥匙......只要他没锁严实,我一晚上能给他搬空。” 容树从窗台上跳下来:“我可以提供辅助类帮助,比如把他那栋楼的下水管道全部堵死,让他每天闻着粪水过日子,住哪儿都倒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爆发出一阵狂笑,都在嘲笑对方的方法搞笑。 江星统原本面无表情,此刻听了这些不靠谱的建议,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很快又轻咳一声恢复原样。 她坐在桌子末端,拿着早上从银行打印出来的信用卡账单,密密麻麻的数字让她太阳穴跳动着。但此刻听着叽叽喳喳的声音,又脑仁发胀,又有种稳了的安心感。 她已经发现,这件事,谁来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必须参与进来,而且每个人都得做得满意才行。 她可太清楚这些人的脾气了,如果其中任何一个被排除在外,以这群人的性格,他们表面上不会说什么,但暗地里肯定会自己偷偷动手。 要到时候人手一个方案,各干各的,不仅乱成一锅粥,还极有可能互相干扰甚至拆台。 与其那样,不如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各显神通。 江星统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是这样想的。”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下来。 “你们可以各自用各自的方法,但要有分寸,不要把事情搞大,也不要干扰到其他无辜蓝星居民的生活。” “好耶!”会议室一下充满了欢呼雀跃声。 江星统把那叠账单收进包里,刚才明超发了一堆工作消息,她得回去了。 将热闹的景象抛之脑后,身后的争执声被她关在了门后,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通讯仪,明超发来的消息已经堆到了十几条,最新一条的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她揉了揉眉心,加快了脚步。 * 小鹿市隔壁白木市,西郊一家高档私人会所里,烟雾缭绕,模糊了几个男人酒醉的丑相。 包厢挺大的,大理石彩色桌面上摆着几瓶没开的高级研究,还有几个海鲜刺身船,看起来都价值不菲,却被扔在那里无人享用,似乎只是为了撑个场子。 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了半满,空气中混杂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闻久了有点儿头晕。 宋杰靠在沙发正中间,优哉游哉翘着腿,另一只手夹着根雪茄。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高定西装熨得笔挺,人模人样儿的,面前坐着五六个男人,年龄不等,有的穿了商务款,有的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 但无一例外,看宋杰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讨好。 “杰哥,听说你最近又捞了一笔?”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个男人凑过来,笑得殷勤,一边说一边给他添酒。 宋杰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政府那边合作了两个项目,还没正式启动呢,预付金刚拿到手。” 他语气随意,装作这不是一件什么大事儿,结果更招的别人佩服和仰慕。 “到底多少啊?”那人眼睛亮了。 宋杰:“七百万吧,就预付款。”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就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啧啧感叹。 “七百万的预付?那项目下来不得上千万?” “杰哥你可得带带兄弟们啊!有什么好项目,千万别忘了我们!” 宋杰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沿,装作深沉,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慢慢滑过去,好像在审视有些人诚意够不够。 “项目当然有。但我得说清楚,投项目这种事儿就跟炒股似的,好项目是等出来的,最合适的时候能一把赚个大的,瞎投都是赔钱。”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我认识的人多了去了,天天有人求我带。你们也知道,我宋杰不是什么人都帮的。” 但他马上柔和语气:“不过你们能和我一起喝酒,就都算我兄弟。” 几句话下去,在座的几个人脸上都泛起了光,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手头能动用的资金了。一个穿潮牌的年轻人嘴快:“杰哥,下回有项目 你可得第一时间跟我说!我爸妈开小公司,家里也有不少积蓄。” 他接着挠挠头:“他们嫌我每天不务正业,让我早点儿找个工作,不让我在家待着。我太需要这个项目了,我要干票大的证明我自己!我这边儿资金随时能调,跟个中等规模的项目不是问题。” 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宋杰,他露出十分理解的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有机会一定想着你。” 酒过三巡,人陆续散了。包厢门关上的一刻,宋杰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宋杰语气利索:“跟秦哥说一声,最近又来了几个好苗子,让他再牵头弄几个壳子出来,规模不用太大,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行。” “好嘞!”那头应得干脆:“杰哥这效率有口碑啊,这回需要在哪个地方?” 宋杰想了想:“等过两天吧,换个地方,别在小鹿市了,那边不太安稳。” 他皱了皱眉,最近江耀城那个疯子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他不放。 明明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那小子还是能通过各种渠道摸到他的行踪,要么在停车场蹲他,要么在某个饭局门口等着,总打他个措手不及。 前几天他亲妹妹结婚,他红光满面地封了个一百万星币支票的大红包,妹妹甜腻腻地说“我哥对我最好了”,亲戚们也围上来各种恭维奉承,那几个远房表叔表舅更是腆着脸凑过来,话里话外想让他带着赚点钱。 他当时正在兴头上,觉得自己这辈子混到这个地步真是爽。然后江耀城就晦气地出现在婚礼门口了。 也不知道江耀城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他穿得邋里邋遢,眼睛底下全是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站在宴会厅门口冲上来就要他还钱。 当时搞出的动静不小,好在他手底下的人反应快,两个小弟冲上去捂着江耀城的嘴,连拖带拽地弄出去。宋杰又给治安管理所认识的熟人打了个招呼,让先以扰乱公共治安罪扣在里边儿了。 笑话,他宋杰这几年为了跑通这条赚钱路子,黑白两道的人都认识,哪里是江耀城这个小瘪三能碰瓷的。 惹急了他,到时候用黑/道的法子先收拾他一顿,再让白道那边儿认识的人脉给他安个罪名弄进去,神不知鬼不觉的,到时候让他喊冤都来不及。 不过宋杰想起这事儿还是心烦。他换了个姿势,对电话那头的人又说:“帮我盯着个人。姓江,江耀城。要是他还不知死活地跟着我。”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凉意,“让黑五那边的人给他点教训。别闹出人命,但得让他知道疼。要么找个由头把他弄进去蹲几天,要么就让他长长记性。” “明白!” 挂掉电话,宋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重新叼起雪茄。他旁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小弟凑过来,笑嘻嘻地拍马屁:“杰哥,那些人也太天真了。上回那两个汽修项目,全他妈是空壳,拢共花了不到二十五万搞出来的假文件,骗回来一千多万,他们还真信是跟政府合作的。” 宋杰嗤了一声:“这年头,人傻钱多的有的是。你不赚,别人也赚。” 小弟点头如捣蒜:“对对对!” “记住了。”宋杰用雪茄点了点他,冷笑道:“这社会,公平和良心这些词儿是给没本事的人找安慰用的。有关系、有人脉,你就是规则本身。那些屁民天天喊着公平正义,他们喊破喉咙,有用吗?钱在谁手里?权在谁手里?舒服的生活就在谁手里。” “没有人脉,没权没钱,这种人永远也过不上舒服日子。” 小弟满脸崇敬,连声附和。 宋杰站起身,扯了扯西装下摆,掏出车钥匙往外走。小弟在后面问他去哪,他头也没回:“找个地方松松筋骨,这阵子累得够呛。” 25.第 25 章 宋杰开车去了白木市按摩一条街,穿过曲曲折折的小巷和街面,到达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店门面不大,进去以后却如进入世外桃源,一道半透明的山水屏风隔开里外,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和精油味。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立刻堆出笑容:“杰哥来啦,我叫Flora马上去房间?” “嗯。”宋杰淡淡地应了声,穿过前台往后院走。 包间在后院走廊尽头,里边并不是按摩床,而是类似于情侣房的高级布置。空调的冷气开的正好,银灰色的布置低调奢华,桌面摆着精油和热毛巾,散发着奢靡的气味。 宋杰扔掉外套,不脱鞋就重重倒在床上,喟叹一口。 过了几分钟,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穿着会所统一的旗袍制服,五官秀气,年龄一点也不大。她看到宋杰,露出温柔的笑:“杰哥,您来了。” “嗯,最近忙。”宋杰松松垮垮地斜靠在床上,语语气里确实透露着疲惫,拍拍他旁边的位置:“过来陪我会儿。” “哎。” Flora是他去年年底在这家会所认识的,按摩的手法不错,说话也软和,不像有些技师嘴碎得烦人。她年龄不大,一看就有种未经世事的怯意,声音软绵绵,挺熨帖的。 这种对人有惧意的女人才好驱使,不像有些人,觉得和他熟了就开始要东要西,自以为已经掌控了他的情绪。 Flora已经准备好了,一边往手上倒精油一边轻声问:“还是老样子,先按摩,再......” 宋杰已经趴下去,惬意地喟叹:“你安排吧。” Flora的手覆上他,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起来,宋杰舒服地闭上眼睛,马上就有了困意。 这生活,真是神仙都不换。 在这样的舒服中,宋杰很快沉入了沉沉的睡眠。 很舒服。 然而很快,他发现自己似乎在做一个诡异的梦,梦里他竟然是清醒的,眼前还是这间按摩房,身下是柔软的大床,旁边是躺在他臂弯里,面如桃花,轻轻呼吸的Flora。 暖色调的床头灯亮着,无声的空调传送来阵阵凉风,外边偶尔传来一两声蛐蛐的叫声。 可他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木偶一般僵硬地、无法抗拒地动了起来。 他看见自己的手伸向床头柜,拿起手机,精准地输入密码,再拨出了一个号码。 “这是?”他还在困倦的状态,并不明白梦里的自己在做什么。 电话接通了。 “杰哥?”那头是小弟黑三的声音,带着点困意:“这么晚,又咋了?” 他的嘴巴开口了,语气是他自己的,声音也是他自己的,但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是他想说的。 “那笔钱你先别动,今天有人跟我说帽子那边注意到咱们了。你手上那几笔回款,全部都给我打回来,尽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听起来清醒了些:“杰哥,你确定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宋杰的潜意识在尖叫,可梦里的他却坚定地给出命令。 “别废话,赶紧按我说的做!”他的嘴巴像是个偶人般张张合合,厉声道:“所有渠道全部截停,把资金集中回主账户。一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前两天流出的现金都到位!” “好好好!杰哥你别急,我马上给你转!” 宋杰的意识深处已经快要炸开了。 不要啊! 那是他费了多少心思才洗出去的钱,流经三四个空壳公司、八九个骡.子账户、又流过虚拟币平台才掩住的痕迹。 他花了快三个月才把这笔钱彻底洗干净,而现在,他竟然在亲自下令把那些钱全部收回来? 但无论他如何尖叫,如何挣扎,身体都毫无反应。 他想叫旁边的蠢货女人赶紧起来,然而Flora正睡得酣甜,一点儿都没听到他的尖叫。 手机震动,信息发来。黑三的速度果然快,不到四十分钟,一条又一条到账通知弹了出来。最近刚放出去的款,七位数,一分不少,全部返回了他的主账户。 然后,他又看到自己的手动了。 他开始逐笔转账。 那些账号他也认识,是那些被他用各种“项目”钓上来的人的。他之前收到打款时特意留了个心眼,逐一记录了他们的身份信息和账户,避免重复行骗。 而现在,他在亲手把钱一笔一笔地转回去!! “江*城是否转账”提醒弹出时,那个数字让他心疼得几乎要窒息。 一百五十万星币,那是他刷爆对方信用卡得来的钱,这些钱是近期行骗的最大一笔,也是最轻松的一笔,经他七八次转手终于洗干净了。 而现在,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点下“确定”的按钮。 “一百五十五星币预计24小时内到账成功” “不要!”他意识深处发出崩溃的尖叫。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一个一个地把钱转回去。那些曾经被他骗得倾家荡产的人的名字,原本以为此后不再会有任何交集,然而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依次亮起,然后依次消失。 到最后,那个被他视为命根子的主账户,被掏空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的意识终于一沉,陷入昏迷之中。 * 宋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长的阳光横亘在银灰色的床单上,Flora还是侧着头睡,呼吸平稳,一点儿没有被惊动的迹象。 宋杰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他飞快地划开通话记录,证明他的确给黑三打过电话。 他立马重播黑三的号码,对方倒是没多久就接起了,声音迷迷糊糊:“杰哥,又怎么了?” 宋杰几乎是吼道:“你是不是把之前分散到各个账户的钱又转回来了?” “是啊。”黑三没搞清楚什么情况,说话也有点不耐烦了:“不是你非得让我连夜搞的吗?我可一分都没贪啊,杰哥你可以再核对一下。” 宋杰心里一片拔凉,接着立马又翻转账记录,一次次,一条条,每一笔转账都真实存在。 收款人、金额、时间,清清楚楚。 他的脸瞬间白了。 “卧槽!”他一把掀开被子,顾不上穿外套,套上裤子抓了件衬衫就往外冲。 从酒店到最近的治安管理所,开车十五分钟。他闯了三个红灯,差点追尾一辆出租车,一路上喇叭按得震天响。冲进治安管理所大门的时候,他连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两颗。 “星警,我要报案!”他一巴掌拍在前台的台面上,把正在喝水的值班星警吓了一跳,“有人盗用我的账户!我账户里的钱被人转走了!七位数!” 值班星警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通:“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我在睡觉的时候!我的手机被人动了!” 星警狐疑地看他:“手机在哪儿?” “在我枕头旁边儿!” 两个星警对视一眼,“你没有设置密码吗?” “我有!我有!”宋杰双目赤红,像是陷入暴躁的凶兽,可又说不清话:“肯定是有人操控了我的手机,我......我没有要转账,但现在钱都跑了!” 星警皱了皱眉,拿过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填一下。什么时间、那些账户、转给了谁、金额多少。这段时间把你最近的流水都给我们,我们会查清资金的上下游,有了线索再和你核实。” 宋杰抓起笔,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飞快地写下几个收款人的名字,写到第三个“江耀城”的时候,忽然有根筋在他脑子里崩紧了。 他这是在做什么? 那笔钱他前前后后洗了好多次,把卡留给警方,还让 他们去调查,他疯了吗? 宋杰的动作僵住了。 星警抬头看他,有点狐疑:“怎么不写了?” 宋杰的喉咙干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 星警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现在被盗转的事情已经很少了,你这真是我近期遇到的头一遭。而且要是分散在好多个账户,我怀疑你被当作洗钱的骡.子账户了,确实得好好查查。” 宋杰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我......”他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最终放下笔,咬咬牙:“警官,误会,都是误会,我想起昨晚和朋友打麻将了,然后喝了酒就断片儿了。” 他搓着手,讪讪笑着:“这不刚想起来。” 另一个年轻的星警探过头来,看了眼他填了部分的信息,半开玩笑地嘀咕了一句:“兄弟,你不会是赌.博吧?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赌输了钱跑来发疯,非说自己是被盗刷的。上个月也有一个,非得说他梦游转出去八十万,让我们白耗半天时间,最后把自己送进局子了。” 年轻星警正色道:“和你说,现在蓝星禁止赌.博,你要是做了这档子事儿趁早收手。” “不是,我没有!”宋杰立马把那张填了一半的表格撕掉:“我是好人,怎么会赌.博呢?都是误会、误会,您就当我没来过,呵呵。” 宋杰铁青着脸走出治安管理所大门的时候,也才凌晨七八点,他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结果旁边不知从哪窜出来只硕大的灰老鼠,吓得他立马摔了个人仰马翻。 只见那老鼠体型不小,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毛,总觉得有点邪门儿。 宋杰一路黑着脸开回按摩馆,进门的时候Flora刚醒,脸上的淡妆衬着桃花般酣甜的面色,声音也甜甜腻腻的:“杰哥,你回来啦。” 宋杰没说话,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根皮带上面。 Flora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白了一下:“杰哥?” 宋杰走过去,一手抓起那根皮带,一手堪称粗鲁地揪着Flora的头发,粗暴地把她扯到地上。Flora吓得缩头:“杰哥,你怎么了?” 宋杰咬牙切齿,怒火中烧,露出阴森的笑:“怎么了?你伺候的不好,老子在你身边做了噩梦,所以向你要点儿精神损失费!” 宋杰咬牙切齿,前前后后这件事太过离谱,加上他确实做了不少亏心事,不能与外人道,此刻越想越火大,只能找个由头发泄了。 一个按摩女,生活在社会最底层,仰仗这些恩客的钱苟活,就算受欺负也没人会管她们。 她们胆小如鼠,知道自己平日面临的是什么样的虎狼之辈,怕惹火上身,嘴巴闭的也严实。 他扬起手就抽下去。 Flora吓得当场愣在原地,躲都没来得及躲开,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下一秒,预想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Flora半张开眼,只见宋杰举着皮带,手却悬在半空中,面色呆滞。然后,他原本要抽向她的皮带,却在空中划出一道反向的弧线,狠狠抽在了他自己的后背上。 一声脆响在房间里炸开,宋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Flora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蹭,惊恐地看着他。 只见宋杰面色和她一样惊恐,却又一次扬起手里的皮带,狠狠抽在自己的肩胛骨上。 “卧槽!停啊!停下!”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哭腔。然而自己的死手压根儿不听大脑使唤,一下又一下抽在他自己身上,即使他皮糙肉厚,也很快有了撕裂般的痛感。 Flora见到这诡异的一幕,先是面色发白,等缓过来后,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回来!你给老子回来!”宋杰还站在原地,用尽所有意志力和自己的右手对抗,结果还是失败了。 他继续朝着自己下了狠手,发出猪叫般的尖锐爆鸣。 26.第 26 章 宋杰连续抽了自己十几分钟,那只手才终于恢复控制,他穿的衣裳已经破了,血印子顺着破烂的衣服口子露出来。 狼狈的很。 他连滚带爬地去附近医院治了伤,医生看到他背上的痕迹时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宋杰立马怒火中烧:“看你大爷啊,赶紧给老子治完滚出去!” 医生冷静地抹了把汗,看他一脸要吃人的凶相,怕遇上什么亡命徒,脚底抹油走了。 宋杰刚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黑三就打来电话了。 他正好要问黑三转账的事儿,谁知那头先说话了,是行将绝望的语气:“杰哥!今早有人来找我了,说是经审署的人,说要核查咱们的旧账,还让我签字!” 宋杰愣了一下:“什么账?” “就是我经手的那几笔,杰哥你记不记得上回咱们过账的时候,壳子是挂在好几个建筑空壳公司名下的?他们已经申请那几个壳子公司的信息披露了,现在正要我们的银行流水!你听懂了没?” 宋杰的脑子嗡了一声,信达、雅正、铭德这几个壳子去年就被他注销了,按理说经审署连查都查不到这个名头才对。 “我没敢签,但他们说手上已经有了完整的证据链,我不签也行,他们会直接按照经.刑走程序。”黑三的声音越来越急,“杰哥,我看这回是来真的,你到底得罪谁了?” 宋杰深吸了一口气:“你先稳住,我去找人问。” 他拨了另一个号码,那头接了,是他之前在经审署布置的一条线,一个姓何的副科。对方平时给过他不少方便,他也相应的,逢年过节的大红包从来没断过,这人也一直稳定帮他做事,好多路就是这里打通的,几乎没出过什么幺蛾子。 此时电话通了,那边语气却不对劲儿。 宋杰谄媚地笑着:“何科,是我。” 谁知对方语气冷淡:“宋总,我开门见山吧,你最近是不是有事儿没跟我说?” 宋杰一脸懵:“什么?” “你们那几个项目被人递了材料实名举报,附了全套的财务往来记录,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吧。这回星总厅的人下来了,人家来真格的,都没经过我手。只能告诉你这一波来的人我拦不住,你自己看怎么处理吧!” 宋杰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汗:“谁递的?什么材料?星总厅?” 通讯却断了。 宋杰坐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通讯仪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消息倒是不少。 建筑公司的合伙人说今天有稽查组上门调了所有账目,暂时封了公司、各店铺公章。 黄金门面的店长说经审署的核验官带着一群专家,来查了货品质量报告,说有几批黄金成色存疑,要等复检结果出来才能开门营业,至于什么时候给结果,人家一声都没透露。 古玉店那边更绝,经审署的人当场扣了一批标注“某疆籽料”的货品,说鉴定报告与实物不符,店面暂封。 宋杰一条一条看完,额头的青筋跳个没完。 要说他确实有几条赚黑钱和块钱的路子,这些被查了他不意外,该认命也得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谁叫混了这么多年还能遇上比他还硬的茬儿。 但那几间铺子不一样! 他所有洗干净的钱,攒下的积蓄几乎都投到这上了! 这些铺子是他的老本儿,所以他压根儿不敢含糊,都是找正规店员,按正规途径,找正规货物渠道运营的。怎么还能查到这些店面头上? “扯淡!”他一把将手机摔在地上,像困兽一样绕圈,接着不得不捡起来,又拨了另一个熟人的号码。 那头响了很久才接,对方的语气也很淡漠:“宋杰,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批扣货是上面的意思。小鹿市局一把手亲自批的条子,我也插不上话,你认了吧。” 认命?宋杰的人生词条里才没这个字。 况且以往都是他搞别人,逼着别人认命,他哪里认过命。 搞笑。 宋杰劝自己心态放稳妥,只要对方不是要往死里搞他,总有活路的。他急匆匆地问:“这不可能!那批玉的鉴定书我都有,黄金的检验报告也有,你不知道吗?我这都是正规开在商场里的店面!他们凭什么扣?” 对方叹了口气:“你要是报告是真的,货也是真的,怎么会被查出有问题......人家上边儿通过专业检验,就是说你的东西有问题,那些质检报告都是公家的,专家亲手做的!” 这回宋杰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裂开了。举报、材料、专家、一把手、星总厅、星市局、经审署,这些词串在一起,像是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对方继续道:“我只能告诉你,你每次出事儿能摆平,是因为有人在帮你兜着。现在帮你兜着的这些人撤手了,甚至自身都难保,你还想不明白吗?” 对方懒得再和没救的人废话,直接挂了。 宋杰这种人一辈子凶戾惯了,不拼一把也没有他那纸醉金迷的生活,因此不见棺材不落泪,压根儿不甘心,也不信邪。 他赶着下午的时间跑到小鹿市归属的经审署总部,要求面见那位签字扣货的一把手。结果人家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的秘书礼貌而冷淡地把他拦在外面,说星官都在开会。 宋杰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等到楼里人都快散尽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煎熬过,也没有这么无力到只能等,等等等,等到绝望......像是砧板上的肉。 那秘书终于把他带到一个会客室里,只见那位名不见经传的经济兼市场署署长倒是平平无奇,只是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笑起来总是透着丝玩味。 宋杰隐约觉得这人不简单,却先镇定下来,想着给自己洗白的话术。 那署长坐下来,一点儿都没有看宋杰,而是低头翻了一下桌面上薄薄的几页纸:“宋杰,你名下三家企业涉嫌违规经营,我们按程序进行了核查,你有什么不满意吗?” 宋杰激动到颤抖:“星官,我都是按正常流程走的啊!要是有猫腻我天打雷劈!”接着手忙脚乱地翻着他包里那些经营账单和质检报告,掏出来,凌乱地撒了一桌。 谁知对方看也不看,只是把一封官方函件推过来,“你来得正好,我们开会结果已经下来了,对于你这种不良的经商方式,我们已经决定要依法从严处理!” 宋杰都快急疯了,猛地抬头:“这不合规!你们甚至没有告知我就去查我的资产,没有完整的听证程序就要搞我!你们凭什么——” “宋先生,我觉得你没必要问下去了。”不是那位星官说话,而是一直用戏谑的目光看他的金丝边眼镜年轻人。 那位年轻男人从口袋里拿出通讯仪,划了一下,屏幕朝向他。 那是一段视频的截图画面,宋杰认出了那个背景,就是他在白木市会所的包间,他面前坐着几个男人,正是和他一起搞空壳的老秦、黑三、黑五、黑六,画面里他正在说话,嘴型清晰可辨,桌上摊着几个文件,要是放大点 儿连文件名都能看到。 宋杰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那个会所有严格的顾客隐私保密制度,那几个人更是和他一条线上的蚂蚱。是谁在背叛他? “其实拍下来的不止这些。”年轻人笑笑,云淡风轻道:“你有你的关系,别人也有别人的。只不过你的关系只能帮你兜到某个程度,而我这边关系比你更强一些,能让他们兜不住你。” 闻言,宋杰瘫坐在那把小椅子上,忽然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以前他在小鹿市和白木市翻云覆雨,有点权,又会搞钱,会攀关系,又狡猾,又残忍,这些特质让他好长时间一手遮天,都快把自己当皇上了。 然后这回的报复来得风急雨骤,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成原型,没有一丝反应时间。 简直就是朝着摁死他去的。 宋杰忽然笑了一声,话语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沙哑:“官爷们,我说真的,那些烂账你们要查就查,我栽了,也认罚。但其余资产、铺面真是干净的,是我好不容易经营成那样儿的,你们不能给我封了!”说着,他竟然哭出声来,有种十足的怨愤和委屈。 然而署长非常冷淡,似是想早点处理完这件事,直接下了最后通告:“调查的结果已定,你说什么都没用。” 青年更是微笑道:“鉴于你前科累累,那几件铺面也有极大可能是你用早期的赃款经营的,就算后边的盈利是干净的,那就干净了吗?劝你早点儿认罚,破财免灾。” 宋杰当然不服:“我要申诉!” 青年挑了下眉:“忘了告诉你,我们已经走了最高经审署的程序,合理合规,申诉也是到我们这儿而已,顶多添加些工作量罢了。你要再折腾,说不定我手头还有你拿空壳项目骗人和洗.钱的更多证据。你但凡试试呢。” “那是两码事!两码事!”宋杰快要疯了,他这种人平时坏事儿做尽,遭报应算他倒霉,但他怎么能承受不白之冤。 “你们就是仗着特权欺负我!凭什么!那些普通的办事程序、复核机制、申诉通道,难道全都形同虚设?我要公平!” 笑意淡淡的青年看着宋杰:“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很有意思。” “你当初用假项目骗那些人的时候,没想过要跟他们讲公平。你用自己黑白两道关系威胁别人,施压的时候,没想到公平。你接着自己那点小伎俩和人脉捂别人嘴的时候,不说公平。你觉得你有资格吗?" 宋杰的嘴巴翕动着,却半天蹦不出来一个字。 “我只不过按照你的规则玩游戏,只不过这回由你扮演弱者。”对方直起身:“你就觉得窒息了?” “窒息就对了。” 宋杰在瓢泼大雨中被保安拽出经审署的大门,嘴里还在嚎叫着公平正义,骂这都是暗箱操作!骂他们绝对要遭到报应! 可这些话在俞阳耳边如云烟般飘散,他揉了揉被吵到的耳朵,有点烦。 宋杰骂骂咧咧不停,很快就有武装安保人员过来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行而去,扔出经审署的大门,只留下一条挣扎过的水痕。 经审署内,那位原本坐于高位之上的人,此刻苍老的目光透过眼镜,仰视着旁边的年轻人,眸子里露出一丝期待。 俞阳把一块成色很好的玉石放在他手中,轻声道:“您这是做好事,接下来的运势将会遇山移山,遇水劈水,近两年再无担忧。” 对方立马虔诚地双手合十,恰好将那块玉合紧紧拢在掌心,仿佛紧握住了自己未来的锦程亮途。 27.第 27 章 江耀城想都不用想,他被困在治安管理所是宋杰的手笔。 如果说被欺骗,被拖入泥潭就已经令他愤怒,意识到宋杰的权力遮天蔽日,意识到他的手腕远比他想象的阴险、狡诈,意识到自己成了受害者,而施害者却还在肆无忌惮地继续加害他,更令他绝望。 他从治安管理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很久,雨落下来淋了他个全身,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通讯仪被还回来了,没电了,不过他也没开机。 因为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大概是银行、催收公司、利滚利的账单,要么就是林凤霞和江平的催促。 小鹿市难得下这么大的雨,其实对于这种缺水的半干旱城市算件好事儿。江耀城也喜欢下雨,太凉快了,这是他难得愿意回家待的时候。 平日里他嫌林凤霞啰嗦,嫌江平说话严厉,压根不想回家,和一众朋友在外边爽得要死,不问归期。可当外边瓢泼大雨时,他却喜欢回家拉上窗帘打游戏,音箱开到最大,外面雨声越大屋里越爽。 现在,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他却沿着街走,漫无目的,不知道要去哪儿。 原本是好的天气,好的年龄,却实在不堪重负了。 他不想看现在利息滚到什么程度了,也不想回家再看江平和林凤霞失望愤怒的脸,甚至不想再和宋杰死缠烂打了。 因为他都知道一定不会有结果。 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路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那条巷子往深处走,连着一段废弃的旧河堤,再往前就是护城河。 他拐了进去。 河堤上没什么人,有一处地方正维修,没有围栏,他就坐在那里了。 雨天的护城河灰蒙蒙的,江耀城垂着眼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影子被雨点打得支离破碎,湖面上水珠弹动,像他脑子里那些停不下来的念头。 他想起宋杰的欺骗他时候的假仁假义,被问要钱时装作无辜还哂笑,在他想要反抗时的狰狞与阴险。他又想起那几张被刷爆的信用卡,他爸妈快要愁死的面容。 江平其实没少替他操心,托人给他找过好几个做工的地方,他去了两天就不干了,嫌累嫌钱少嫌领导管得多。江平后来让他去技校学习,他也满脸不屑地拒绝了,总觉得一辈子赚死工资的穷鬼才去。 结果现在想想,学个手艺其实挺好的,每天按点儿上下工,一个月拿固定工资,下班了在路边摊吃点儿串串香,回家往沙发上一瘫,打两把游戏。 虽然没出息,不富裕,但日子也过得下去。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百五十万能把全家拖进坑里,爬都爬不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堵得慌,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气都费事儿。 真的太烦了。 他在河堤上坐了很久,两条腿晃悠半晌,然后手一撑跳了下去。 护城河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鼻腔和嘴里,带着泥沙的浑浊。 难受是难受,但是他强忍着,扑腾了几下,意识慢慢地沉下去了。 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声音也越来越模糊,世界像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咕嘟咕嘟的水泡声和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他在不断往深处沉,而深处居然是一抹光亮? 然后,他居然醒了? 他睁眼的瞬间干呕出来,嘴里鼻子里还是那股泥沙味,那种窒息感太清晰了,他现在还觉得肺里发紧。 只是现在的他,站在刚出治安所的那条巷子里,地面是硬的,实体的,不是软滑的水,也没有泥沙。 他低头看了下自己身上,干干净净,哪有泡过水的地方? 再抬头,他愣住了,江星统就站在他一米开外。 江耀城的脑子反应不出这是什么情况,憋了半天:“卧槽!你也跳了?” 江星统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身上。 这一脚用了力,把他踹的登时摔出去一截。他胳膊肘磕到墙上,疼得骂人:“江星统,你他妈有病啊!我都死了你还找过来,怎么这么阴魂不散的!” 江星统收回脚,声音跟她平时在餐桌上一样,没什么起伏:“你都要死了,就不应该怕疼了。” 淦! 他略微怕死,但他绝对怕疼啊! 江耀城想反驳,可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刚才在水里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现在又活生生地感觉到了疼。 “你把巨债扔给我们,然后自己解脱。”江星统看起来是真的失望:“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江耀城被这句不咸不淡的斥责刺激的发狂。 是啊,他倒是想想出些办法,可钱那么多,宋杰那么狡诈,手段那么阴险和强硬,他们全家加在一起也只不过是炮灰。 他像困兽一样嚎叫怒吼:“你想让我怎么办?我现在做什么能还?” 他宣泄着情绪和不满,甚至把矛头对准原本什么错都没有的江星统:“你还说我,那你能还吗?不一样没本事!你那星校的破工作能拿出150万星币吗?爸妈现在确实要急疯了,但你催我也没用,除了这条命,我也没什么能还你们的了!” 有时候他真的讨厌这个没什么特点的姐姐,她的存在感简直低到极致,身上没有任何让人喜欢的特点。家里爸妈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她就是太听话了才显得他不听话,总是被林凤霞斥责不够稳重。 可她那就叫稳重吗?一个人能跟木头似的,没朋友,没目标,没什么欲望,甚至没情绪。 他感觉她对谁都那样,对他和父母都不见得有多亲密,除了把时间都放在工作上,也不见得对家里有多上心。 有时候,他甚至想自己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兄弟俩赤手空拳打拼怎么也能打拼出个样子吧,男人身上总是带有热血的特质,兄弟齐心不就其利断金嘛。 可谁让他只有个木讷的姐姐。 江星统就是个情绪低迷而淡漠的怪物,没见她对什么人什么事上心,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人缘和本事。 可江星统压根儿没管他怎么说,只是不耐烦地提醒他:“爸的工资加上妈的退休金,一个月才一万五星币,就算加上我的,还到死也还不完。这些都是你的手笔,只有你加入还债,这件事才勉强公平。” 江耀城颤着嗓子:“我——” “闭嘴!”江星统不耐烦地打断他,淡淡地道:“我敢肯定的是,你要是想逃避,那我也会离开。债务可不是我的,既然你逃避,那我更不可能替你还。我会重新找个没人的城市,我并没有债务连带责任,而爸妈作为你的直系亲属会一直被债务绑定,那就只留下他们还就好了。” “你敢!”江耀城赤眼脖子粗。 江星统言简意赅:“有什么不敢,我还要替你擦屁股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江耀城心像是被绞索捆着,越收越紧,让他满腔愤怒,反而忘了死意:“江星统,你果然是那种什么都都不管,一点儿情分都不顾的人。” “你说对了,所以你还想去死吗?”江星统淡漠地注视着他。 江耀城有种奇怪的错觉,他一直认为江星统是温顺而软弱的人,可此时她睥睨着他,居然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攥着拳,怒火中烧,却蹦不出一个字。 江星统已看穿了他:“不想死就滚回去吧。”然后又是朝着他毫无收敛的一脚,将他朝着光亮处踹过去。 “呃”肋骨传来闷痛,江耀城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白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江耀城盯着那盏日光灯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焦。冰凉的液体从手背往血管里走,他浑身没力气,嗓子干得冒火,嘴里混杂着泥腥味。 他真去跳河了? 那他死前怎么还梦到江星统了?江星统和他说那些话什么意思?真打算把他们丢下吗? 江耀城惊疑不定,不知道目前到底什么情况。 林凤霞的脸忽然出现在床边,眼睛红肿,看到他睁眼,嘴唇开始抖,连忙把医生和护士喊过来。 江耀城垮着脸:“妈!” 林凤霞握着他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吓死我了!你怎么敢的!以后不能这样了!” 话 音未落,病房门被推开,江平拎着扫帚就冲了进来:“还知道醒,老子让你再睡回去!” 江耀城绝望地闭上眼,想到接下来需要面对的破事儿,他宁愿一直晕着。 林凤霞腾地站起来一下拉住江平,怒斥:“你干什么,他才刚醒!” 江平喘着粗气,眼圈黑青,看出来也熬了几天夜,此刻却吼得震天响:“你他妈也是长本事了,敢去淌河。要不是有好心人把你捞起来,你现在就能投胎了!” 江耀城这才注意到病房角落还站着个人,想看看谁这么多管闲事儿。 只见那人一身黑色冲锋衣,前刺短发,正双手插兜靠着墙,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家三口鸡飞狗跳的场面。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 江平骂完了,喘着粗气把扫帚往墙角一杵,转头对那人说:“小余,让你看笑话了。” 余移善解人意道:“没关系,我理解。” 江耀城还没来得及问这人是谁,林凤霞已经攥着他的手开始倒豆子一样往外吐。 治安管理所效率有多高,直接破了案,宋杰那伙人就是被判为诈骗,已经被一锅端了,经审署把他名下的资产全封了,提起公诉,法理司判江耀城属于被诈骗,不承担责任,那些刷出去的信用卡原款已经回账,她当天就全注销了。 江耀城听到一半的时候脑子已经开始发懵,后边儿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伸手摸床头柜上的通讯仪,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那些催债消息停在三天前,后面干干净净,除了一条法理司发来的审判结果消息,什么都没有了。 他嗓子沙哑:“那笔钱全回来了。信用卡不用还了?” “回来了,一分不少!”林凤霞眼泪又涌出来,“儿啊,咱们家没事儿了,你可别再做傻事了!” 江耀城慢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些压在他胸口的东西忽然之间被挪开了,可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种轻,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发虚得厉害,瘫软的厉害。 怎么可能? 之前明明哪条路都走不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被逼着走上绝路,然后睡了一觉起来......就变天了? 宋杰被惩治了,钱回来了,他没有责任了,全家不用跳火坑了。 这种好事儿怎么能突然发生在他家。要不是真的收到短信,看了林凤霞拿出来的审判结果证明,他都怀疑是父母为了不让他寻短见骗他。 “多亏你姐找的关系。”江平冷哼一声,话虽然硬邦邦的,但透着说不出的自豪:“她以前的同学正好有关系,说是直接找的经审署高层,要不然哪儿能这么快。” 江星统? 江耀城愕然。她那种个性,比白开水还温吞,也没什么本事,什么时候认识那些经审署的人了? 不是,她有那情商和本事认识那些大人物吗? “那我姐呢?” 江平板着脸:“你姐找关系处理完你那些破事儿,就回去上班了!” 江耀城瞬间无语,家里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去上班。也算神人一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条细细的针管,这才感觉到后怕,要是没有人救自己,那这回就真凉了。 他这才和那位冲锋衣青年道谢:“感谢您救我一命,以后有什么事儿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的肯定帮!” 他自己说得豪情万丈,可对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似乎对他的话一点也不在意:“不客气,以后别做傻事就行了。” “我见很多人死过。”他说,“他们都是在拼命求生中死去的,没有你这么好的家人,没你的气运,也没你这么好的机会。所以不要轻践那条命。”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漫不经心,但病房里忽然安静了。这话挑动着所有人的情绪,江平站在窗户边直叹气,林凤霞也恼怒地看着他,江耀城被一群人的眼神斥责,心像被架在火上烤。 “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叔叔阿姨再见。” 余移谢绝了江平的挽留,和江家父母都礼貌告别,但唯独没再和江耀城打招呼。 28.第 28 章 江耀城出院那天,进行了最后一次检查,除了之前呛过水,喝了不少脏东西,在急救时已经洗胃处理,身体几乎没有大碍。 主治大夫拿着报告单啧啧称奇,说那天护城河那段水流湍急,按理说落下去怎么也得磕着碰着,偏巧就有那么个人路过,偏巧人家又会水,偏又乐意见义勇为,不然他这条小命也就让阎王收了。 江耀城听完后先有种意识到自己多离谱的惊心动魄,再往后有种淡淡的死感。 毕竟都死过一次的人,确实看什么都淡了。 可身体虽虚弱,却是实实切切的身体,兜里那几张催款短信是真的,前些天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也是真的。 他出院以后,一连好几天没出门儿,林凤霞既担忧他的状态,又怕他别再灵机一动惹出什么祸端。 她有天实在忍不住他总窝在屋里,让他帮忙拖地,他居然二话没说,闷头把地拖得锃亮,让他帮忙买菜,他也老老实实出去买。 不过江耀城毕竟从小到大没干过多少家务,把菜摊子的旧货烂货买回来了,遭到林凤霞的无语斥责。 但他垂着头听训,一点儿也没还嘴。 “他这是转性了?”晚上林凤霞悄悄跟江平嘀咕。 “这么大的事儿,肯定现在没缓过来呢。”江平现在也心有余悸,晚上吃饭把家里几年没动的陈酿也拿出来打算压惊。林凤霞劝不动,结果居然是江耀城皱着眉吼他爸:“就知道喝,你还想不想多活几年了?” 从来没被儿子这么“关心”过的江平吓得手抖,当天再也没碰酒。 更让全家摸不着头脑的是,江耀城开始打听江星统的去向了。 “我姐呢?” “早上起来没见着她,晚上现在还没回来。” “她每天都回来这么晚吗?” 林凤霞嫌他啰嗦:“去盯星校夜自习了。” “又盯,她一周盯几天啊?” 林凤霞数了数,说三四天吧。江耀城听完沉默了半晌:“这什么破星校,把人当驴使?” 这关心有时候过了头,等江星统好不容易窝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磨磨蹭蹭蹭过来坐下,眼睛时不时往她这边瞟。 “你最近有什么事吗?”江星统终于忍无可忍。 江耀城小声嘟囔:“爸妈让我跟你学点儿东西。” 江星统揉了揉眉心:“我能教你什么?你又不是星校的学生。或者你也想当老师?去考个证。” 本是一句敷衍的话,谁知第二天江耀城真的查了一下午信息,最后犹犹豫豫地问林凤霞:“妈,那个电工资格证难不难考?” 林凤霞手里的毛线差点滑到地上。 夭寿啊,江家那片被一百五十万星币债务砸得稀碎的天,居然开始一片一片往回拼了。 江耀城每天早上七点出门,骑着他那辆落灰的电瓶车去城东的电工培训处报到,晚上九点多才回来,满身的焊锡味和机油味。 电工培训的地方类似社会学校,是小鹿市政司给一些自由职业者或无业游民组织的,教授课程的也自然不是正经有教资的老师,都是各行临时拉来的从业人员。 教他的师傅就是个六十来岁的老电工,嗓门沙哑难听,但是骂人很利索。 江耀城以前的暴脾气早就在那场要了他半条命的骗局中被磨平,他被骂了也没摔门走人,只是闷着头一遍一遍地接线头。 江星统有时候晚自习回来,客厅的灯还亮着。江耀城缩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已经眯了过去,听见门响,睁开眼看到是她,意思性地问几声。 “你回来了?” 江星统神色冷淡地应。 “你们领导没给你分配重活吧?” “没有。” “嗯好。”他揉着眼睛站起来,关了电视,和江星统几乎同步地各回各窝。 江星统站在玄关,望着黑下来的走廊。 人好像总是在差点失去什么之后,才开始学会珍惜。譬如平常的日子被过成了白开水,非要灌一口黄连,才觉出白开水的甜。 可惜宋杰这种人,终归喝不了白开水。 他那条产业链被人从根上斩断,几家保底的铺子封得严严实实,他也不敢申诉。申诉对方就会寻找到更多受害者、更多证据,到时候他面临的刑罚会更重。 他的生活一夜之间变得陌生,从前称兄道弟的人全换了副嘴脸,有的电话不接,有的干脆把他拉黑。他挨个上门找,吃了几回闭门羹,终于明白自己翻身困难。 宋杰被逼得天天在外面疲于奔命,试图找新的路子翻身,等再回到家,天又塌了。 他的保险柜空了。 那个柜子是他专门找枫叶国那边的高精尖师傅定做的,指纹加瞳孔加十二位动态密码,三层防护,连他老婆都不知道他把密码设成了什么。 可此刻柜门大敞着,两把车钥匙、几块名表、还有他藏的最后二十万星币,都没了。 他老婆就坐在客厅里等他,慢条斯理地涂着指甲油,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叠照片,有他跟别的女人进出按摩所,有他微信转账的截图,甚至连他包养那个网红小模特的租房合同都有。 宋杰气得手抖:“你你你——” “婚内出轨,证据齐全。”他老婆站起来,毫不客气地扇了他一巴掌,“保险柜里的东西,算是这些年你骗我的补偿。你外面那些债我一分不沾,不然我就把你这几年干的好事全捅出去。” 宋杰崩溃:“你怎么会有我保险柜密码?” 女人冷笑,“我可没动,是我打扫家的时候它自己弹开的。” 宋杰听了简直匪夷所思:“你放屁!”别说三重密码防护,那个柜子的材质也是他从枫叶国搞来的特殊材质,怎么可能弹开?哄鬼呢? 可女人耸耸肩:“我没骗你,爱信不信。”接着想起什么,笑笑:“可能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吧,宋杰,你这报应也真多。” 宋杰嘴唇哆嗦了半天,还是不可置信,直到看着女人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什么都没了。 他瘫在地上,目眦欲裂。 * 江耀城那天晚上下课后,沿着护城河边那条小巷往回走。这条路他走了快半个月,已经熟悉这边的夜景了。 每天晚上九点多,路灯总是昏黄的,河面泛着细碎的波光,耳边偶尔传来几声夜钓的动静。 以前这些他压根儿不会留意的细节,如今他却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慨叹,真舒服啊! 他正琢磨着明天实操考试怎么走线,冷不丁从斜刺里冲出个人影。江耀城还没反应过来,一把雪亮的尖刀已经顶到了他面前。 眼前的宋杰满脸横肉,目眦欲裂:“小子,你他妈敢找人坑我?” 江耀城的本能让他迅速避开,可很快由于重心 不稳摔倒在地上,意识到宋杰真要杀他,脊骨窜入一阵寒冷。 他堪堪躲过一次,又惊又怒:“我坑你?你骗了我一百五十万星币,还有脸来找我?” “少跟老子装蒜!”宋杰作为恶人只在乎输赢,不在乎对错,更不会反思到底谁是什么狗屁受害者。他的刀尖又往前递了半寸。 这段时间他穷途末路,找到以前黑路子上的一些搜寻信息的老鼠们,结果查到那些经审署的人与江家有联系,尤其是那个搞他的,听那些老鼠们说与江家长女有联系。 也就是江耀城的姐姐。 “你家里那些门路,那个姓俞的,叫俞阳!他和经审署署长有猫腻,他还和你姐吃过饭!你们家把我逼到这份儿上,我就要你命!” 江耀城听得一头雾水,他当然知道江星统找人脉解决了这些事,可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怎么解决的,谁解决的。 可目前他不及细想,宋杰已经彻底疯了,刀尖一晃,扑上来又刺。 江耀城病了一场,腿肚子还在发软,眼睁睁看着那刀尖往自己胸口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完了。 可刀没落下来。 一股巨力凭空箍住他的腰,像是扔垒球一般,将他整个人旋了半圈。江耀城快被甩吐了,等他再站稳,脚下的地面骤然变换了方位,人已经滑出去三四步远。 宋杰那一刀刺了个空,整个人被惯性带得往前踉跄。 江耀城躲开了危险的攻击,再抬头只看到两个身影缠斗在一起,或者说一个黑影单方面地碾压着宋杰。 黑色冲锋衣,黑色鸭舌帽,布料下的肌肉绷起如猎豹,动作快得连摄像都不一定能捕捉到,宋杰的那把刀就铿然脱手。黑衣青年抬手朝他后颈劈了一掌,闷响过后,宋杰连骂声都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软塌塌地栽了下去。 江耀城张着嘴,脑子转了好半天,才把眼前这个人和半个月前在河边捞他上来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 “余哥?” 余移把宋杰的胳膊拧到背后,防止他作乱,抬头看了江耀城一眼:“报星警。” 江耀城连滚带爬地摸出通讯仪拨了号。 警车来得很快,宋杰被铐走的时候还在半昏迷状态,嘴里时不时嘟囔着含混不清的威胁。星警本来就能查到他的犯罪记录,又在他车上搜出了很多凶器。 抓捕、关押一气呵成,故意伤害加上诈骗加上非法持械。人估计是不会放出来了,大概率等走个法理司的流程,直接从治安管理所转移到星狱。 江耀城和余移作为受害者和目击证人,都得去做笔录。 直到坐上余移的车,整个人还是懵的,结结巴巴地开口:“余哥,你......是不是练过啊?那身手,简直比电影里还猛。” 余移目视前方,没说话。 江耀城心态也是真好,人家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这逃过一劫又一劫,还都是要命的大劫,算不算也是有福之人? 干脆他彻底化身话痨,语速快到舌头打结:“余哥,你这回救了我第二回了,咱们真是缘分啊,你说怎么就能正好遇见呢?哎,您缺不缺小弟,我其实挺仗义的,以后可以把你当亲哥——” 余移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用你把我当亲哥,你只要好好对你亲姐就行了。” 这话说得江耀城更懵,亲姐啊,是有一个。 不是,他怎么知道他还有个姐? 29.第 29 章 余移和江耀城从治安管理所做完笔录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江耀城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屏幕上是林凤霞的六个未接来电,和江平的多条未读短信。 感叹号触目,隔着屏幕都能看见老江的那张黑脸。 余移见势头不对,说要回家睡觉,直接扔下江耀城自己应付江家的事儿了。 江耀城愁死了,他原本打定主意把这事儿瞒下来,他父母最近已经被宋杰那场骗局折腾得够呛,像两只惊弓之鸟,还没缓过来。 可谁承想,宋杰被铐走的时候正值晚高峰,围观的人拍了视频传上网,标题一个比一个扎眼。什么“护城河畔恶性伤人事件”什么“一男子持刀行凶被制服”“疑似经济纠纷引发血案”,不到两小时就爬上了本地同城热搜。 即使他的脸被挡着,他那件灰头土脸的电工服还是被林凤霞认出来了,可给他打电话他又不接,只能和江平耗着一直不睡。 直到确认事情始末后,江平声音大得能掀屋顶,要求他马上报送位置。 江耀城报了所在的治安管理所的位置。二十分钟后,江平那辆开了十年的旧轿车停在了马路对面,林凤霞率先冲过来,把他从头摸到脚,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一口气。 即使知道他没事了,可老两口还是心惊胆战的,心率和血压都在飙升。 “倒反天罡,简直倒反天罡!”江平快气死了,“宋杰那王八蛋,江耀城你长记性了没?还敢不敢招惹这种人渣!” “你闭嘴吧,和儿子有什么关系。”林凤霞心系儿子安危,觉得安全最大,此刻骂江平说话难听,俩人差点儿又吵起来。 江耀城听得头疼,打断他们:“爸,妈,他已经被拘留了。再说我都没磕破皮。” 他有点心虚,其实还是蹭到了一些的,手上也有伤。但要是和他爸妈说他差点就被一刀捅了,这俩人这个月估计都睡不了安稳觉。 江平气得猛然拍了下方向盘:“他骗了咱家一百五十万星币,差点儿逼得你跳了河,现在还敢拿刀追着你捅!” 他喘了口粗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宋杰就是个祸患,这次绝不和解!” 果然,江平这回真被惹着了,第二天就去请法理顾问咨询,对方回复按照宋杰这种诈骗数额巨大,加上故意伤害、非法持械,累犯性质,数罪并罚,按蓝星刑法至少二十年起步。 江平朝着按死宋杰去的,所以即使宋杰提出了用部分和解金替代,江家也咬死了绝不松口,一致认为就算不要钱,也得让他在星狱里待着。 等又走完流程,宋杰被彻底移送星狱,最近精神一直绷着的江家终于松了口气哦。 林凤霞最近的心态也在不断经受打击、锻造。从骗局到儿子跳河再到这次袭击,每一件事儿都那么惊天动地,简直像锤子一样把他们这个小家砸的支离破碎。 她最近静不下心做事了,于是跟着全民都在使用的糖果平台学能量运转课,课上的老师说要改运得从磁场入手。于是她每天上着一些静修课,研究气势流动,研究心性和道法,心里确实有被慢慢抚平的感觉,还在群里交了几个朋友。 某天,小群里的朋友惊讶地得知她是小鹿市的,说就在小鹿市有个很灵的抱朴宫,尤其里面那位姓俞的大师灵得不得了,问她怎么还没去拜拜。 林凤霞这才知道原来自家门口就有灵宫,而她之前压根儿没留意过这些。 她有些懊恼,当即决定马上带着全家去拜拜,顺便洗洗晦气。 这一决定几乎遭到另外三个人集体反对。 可反对无效。 林凤霞难得强硬了一回:“这回必须都去,缺一个都不行!” * 抱朴宫坐落在小鹿市西郊半山腰上,听说也算有三百年历史的道观了,经过了战争飘摇,难得一直保留下来。不过自从有了了空大师以后才开始显名,方圆这些地区的人谁不知道了空大师,结果了空大师看空世俗,常年云游。 本来人们以为香火要寥落了,没想到又出了个神人俞大师。 众人皆道这个道观应是有点说法的。 正如目前的抱朴宫,宫门不大,香火却旺得惊人,检票的人从台阶一直蜿蜒到山脚停车场,粗略一看少说七八百号。 江平年纪大了,嫌人多,嫌热。江耀城是嫌累,他每天晚上上电工课累的要死,结果现在还得爬山拜神。 可他怂的说不出口。 林凤霞一把把父子俩全拽进队伍里,叮嘱他们拿好提前一周申请的入口码。 江耀城一边儿走还一边抱怨,就这么个小破地儿,游客人数都赶得上他们省级里那个五A景区了,而且人家五A景区淡季都不限流,这小破道观礼拜天倒是限上流了,还得提前抢票,真是倒反天罡! 林凤霞解释,因为听说这两天俞大师难得在观里布课,即使很多人约不到大师,也很想一睹这位“传奇者”的天颜,所以这两天的票都很难抢,林凤霞也是通过群里关系用了点钞能力才约到的。 江星统跟在全家队伍最末,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正殿门口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抱朴守真”上。 四个字写得端正圆融,笔锋却不失力道,看起来像是俞阳的手笔。 队伍挪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进了正殿侧面的道堂。 这里平时不对外开放,今日偏巧赶上大师设公开课,堂内不仅蒲团坐满了人,能落脚的地方都满满当当挤着人,门槛上都骑着几个。 林凤霞好不容易在墙角找到几个空位,拉着全家挤在那。 隔着老远能看到讲台上的年轻人,其与周围身着灰蓝色道袍的道士装扮截然不同,他穿着休闲衬衫和灰色休闲裤,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说话也不疾不徐,声线清朗,将道家很多玄之又玄的道理讲得平白朴实,连他们这些没什么基础的外门者都能听懂,颇有大家风范。 快散场时,林凤霞怕一会儿人多又得挤,想早点儿去最灵那座殿许愿求签,于是拉着全家慢慢退场。 结果刚挤出去,居然碰上了梁老抠一家。 梁老抠今天穿了件新买的夹克,头发也不是平时鸟窝状那种,而是往后梳成背头。旁边跟着他儿子梁东升,一身商务装,皮鞋锃亮,腋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确实有几分青年才俊的派头。 梁老抠一下就看到了江平,立马迎上来打招呼。他的目光在江耀城身上多停了两秒,语气里那股子打量劲儿藏都藏不住:“我看新闻了,听说你家那事儿解决了?” 江平眼皮都没抬,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梁老抠不以为意,笑眯眯地继续:“啧啧,有了这次教训,你家耀城定下来也不错,男孩儿嘛,是该学门手艺,可是这行当出头慢啊,等熬到出师,人都不知道多少岁了。”他就像抛砖引玉似的:“不像我家东升,二十六就自己当老板了,虽说压力也大,可眼界到底高,接触的圈子也不一样。” 梁东升站在他爸旁边,微笑颔首,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他长相一般,最多只能算个五官正常,只是人靠衣装,他西装剪裁合体,往那儿一站都在刻意凸显和周围人不一样。 江耀城心里翻白眼,谁爬山拜道还穿个西装啊,装吧。 不过他还算有礼貌地回了几句:“梁叔说得对,手艺活确实磨人,不过我现在反而觉得,手里有门实在的东西心里踏实。东升哥的路子我比不上,但各有各的活法嘛。”他又笑笑:“再说咱们不都是来拜神请庇佑的,东升哥怎么爬山还穿着西装呢。” 这话不卑不亢,软中带硬,让梁老抠脸上的笑僵了:“我家东升这次来可不是单纯求签的,我们是来拜俞大师的。” “俞大师”这个特定的称号出来,先挑动了林凤霞的神经,毕竟她可是听她的群友渲染过,俞大师一年也不见得接待几次人,能被接待的人,都是不可言说的大人物,她们这种想都不要想。 梁老抠见对方目光讶异,更滔滔不绝:“你们听说过俞大师吧,现在想约的人排到后年去了,我们这次找了不少关系,才总算走了贵宾通道。” 他说着,还特意拍了拍梁东升的肩膀,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我儿子还是没白混,现在连俞大师都能约到了。” 江平终于觉得烦躁了,语气不咸不淡:“是吗,那恭喜了。” 梁老抠正等着这句话呢,刚要顺着杆子往上爬再炫耀几句,这时道堂侧门忽然被推开,讲完课的年轻人徐步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梁东升眼尖,立刻认出了人,赶紧理一下领带迎了上去,“俞大师,久闻大名,我们刚来。” 俞阳却脚步没停,都没注意到跑上来个人。他径直走到江家几人面前,语气居然是熟稔打趣的:“江老师,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看看我这小破观了。” 又转向林凤霞,颔首道,“林姨好,听江星统说您最近容易睡不好,现在好些了吗?” 林凤霞愣住,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江耀城更愣了,不是,这对吗? 他家应该认识这位“大师”吗? 俞阳才没管是否得到回复,只是一味地打招呼:“江叔,您可能没听过我。我和江星统都是老同学了,早就让她有时间带你们来这儿逛一逛,她一直不来。没办法,我之前还想去拜访你们呢,结果她也不让。” 江平虽然反应快,脑子也是宕机的:“......啊,啊,哦,这样哦。” 道堂门口安静了一瞬,无论是江家,还是梁家,都有种搞不清情况的茫然。 只是梁家更狼狈些罢了,梁老抠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只是有点怪异。梁东升也没好在哪儿去,他站在原地,公文包还夹在腋下,一副衣冠正经的样,其实魂儿走了也有一阵了。 俞阳没注意到旁边这几个人,反而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只小布袋,递到林凤霞面前:“阿姨,这是观里发明的安神香囊,对睡眠有好处,您带回去试试。” 旁边的梁东升眼睛都睁大了,安睡香囊? 这东西看起来像个文创,其实只有他知道这是观里特供内部使用的,都不允许外传。偶尔赶上观里对外搞活动才限量十个,简直比那某白丸都抢手,他们领导上回说睡觉睡不着头秃,他想要个香囊送人情,说可以多捐几万香火钱,结果人家都不搭理他。 林凤霞总算回过神来 ,接过香囊时手指都有些发颤:“哎,这......太不好意思了,谢谢俞大师!” “您别叫我大师,”俞阳笑了笑,眉眼弯弯的,一点架子都没有,“叫小俞就行,我上学的时候还接受过江星统的帮助,说这些见外了。看您最近气色不错,虽然最近遭遇了一些事情,但逆势渐弱,顺风已起,不必担心。” 林凤霞自然哎哎半天,实则是受宠若惊都不知道说什么。 俞阳寒暄够了,才看到后边缀着一老登一中登两个尾巴,想起确实有这么两个人要拜访他,于是让助理先去安排会客室,颇有遗憾道:“江老师,叔叔阿姨,还有弟弟,那我先失陪了,咱们回头联系。” 俞阳走了,道堂里人声慢慢散去,梁家父子俩莫名其妙地朝着江家这儿看了一眼,却没再说多余的话,梁东升只是拽着梁老抠,殷切地小碎步赶着俞阳。 江耀城先反应过来:“他叫我弟弟,你们听到了吗?” 江平捂耳朵:“别喊那么大声!吵得我耳朵疼。” 林凤霞攥着那只香囊,站在门槛边,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想起刚才俞大师的话,真假且不论,但至少她一直提着的心真的放松了些,感觉通体舒畅。 下山路上,江耀城简直像是个年糕一样黏着江星统问来问去。 “你什么时候认识俞大师的?他也在你的星校那边上过学吗?不过他比你大6岁啊,你俩不可能在一个星校啊!不对不对,听说俞大师是从小被收为俗家弟子养在道观里的,你是在道观认识的吗?”一串问题砸得江星统不耐烦,好不容易摆脱他。 林凤霞则心情大好,觉得真没白来。然后想到自己之前一直抠抠搜搜,结果攒的钱全扶持了白眼狼哥哥家,叹了口气,觉得都时来运转了,也该花花钱消消灾,想要给江耀城和江星统买点好东西。 结果俩人一致反对。江耀城晚上还有电工课,此时只想回家睡觉,江星统也推脱说工作繁忙,还没备课。江平也建议她别出风头,怕再被不安好心之人盯上。 林凤霞刚冒出的苗头只能作罢, 在下山路上,他们一家有说有笑的,从来没有过这么放松闲适的时候,江星统落在最后,目光无意间扫过山门外的青石台阶。 只见路边支着一个小摊子,铺着一块小女生喜欢的碎花塑料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刮刮乐和几张手工绘制的生肖运势图。摊主看起来也就是个小姑娘,穿着一件不太合季节的红色短褂,脸颊圆润,泛着健康的红晕,简直像年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有种莫名的喜庆感。 这彩票摊子开在道观山下,有种奇异的反差,但有些路人偏偏就忍不住停下脚步,总觉得自己拜完三清是不是该测测运气。 已经有几个阿姨和叔叔围在那买了一摞,刮了半天,有的中奖,有的唏嘘,路过的人群也是被吸引又散开。 江星统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时,小姑娘恰好抬起头,和她视线交汇。她朝林凤霞弯了弯嘴角:“阿姨,要买一张试试吗?” 江耀城觉得太扯,嗤了一声:“妈,走吧,这玩意儿中奖率比被雷劈还低,纯属合法诈骗!” 小姑娘不恼,声音脆生生地反驳:“那可不一定哦。这世上的财富是有自己的脾气的,它不喜欢走歪门邪道的人。只要勤勤恳恳创造价值,做尊重钱财的人,财富就会流动到你身上。那些用诈骗、剥削、诱导、劫掠等不良手段获得的,终会还回去。” 不过她没有说的是,这些也有时间早晚之分。 有些人财运好,能够享受到钱财的公平流动之利,而有些人,一辈子都可能等不到财富公平。 江耀城听了这话觉得离谱,然而这话却狠狠戳到了林凤霞心窝上。她想起林洛河那张堆满笑的脸,想起自己一笔一笔转出去却有去无回的钱,想起电话里那些刺骨的冷嘲。 所谓的骨肉情分,在金钱面前,简直比纸还薄。 她这一辈子抠抠搜搜地攒着,自己儿女都没享受到多少,到头来全进了别人的口袋,不说没换得什么好处,连情分也喂了狗。 想起就痛心。 要是这些钱原本还在她手里,那该有多好? 林凤霞抿紧了嘴唇,掏出原本准备好的一沓星币:“我买!” 江耀城:“不是,妈?!” 林凤霞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我今天就是要买点儿东西,谁也别拦我!” 她补了一句:“小姑娘,你就帮我挑兑奖简单的就行,我不挑,主要是去去晦气。。” “明白嘞阿姨!”小姑娘接了这么个大生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阿姨,您会转运的。” “谢谢谢谢,我也希望。”林凤霞接过彩票,认真听了开奖时间和规则才离开,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小姑娘很懂礼貌,目送着她们。 江耀城目前戴罪之身,敢怒不敢言,只是戳了戳江星统:“姐,妈糊涂我拦不住,你和爸怎么也不拦着点儿,三千星币啊!按照这中奖概率能回个一千都不错了!” 江星统已经蹙着眉在想别的事了。 她现在看不出对方本体,但她知道。 这个女孩,也不是蓝星人。 30.第 30 章 林凤霞买的彩票额度不少,江耀城算过,就算再倒霉也能中一些,所以开奖的时候除了江星统还在星校,全家都守着电视等。 这个直播过程真是太慢了,报完了天气预报,报完了国际形势,终于开始播报本省福利彩票开奖公告。 “来了来了!”江耀城把腿放下来,眼睛都发亮。 屏幕上的摇奖机开始转动,小球一个个冒出来,机械女音跟着报数,江家三口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号,08。” 对的对的,林凤霞一下攥住了江耀城的胳膊。 “第二个号,16,第三个号,21。” 每报一个,江耀城就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彩票核对一下,每次他都颤抖着,因为......居然每一次都对上了。 报完第六个号时,江耀城猛地站起来:“中了中了!” 林凤霞和江平年龄大了,还有点跟不上节奏,说他不会看错了吧。 然而江耀城给他俩解释半天,三人又反复核对了获奖信息,终于确定中了。 林凤霞捂住了嘴,念念有词:“真是转运了,转运了,真灵”。江平则将抬起眼镜,吃力地盯着电视屏幕上那行红色的中奖号码,又看着彩票。 他知道这应该算是大奖,但还不知道多少钱。 直到直播下方滚过一行小字:【本期一等奖全蓝星共中出3注,单注奖金85万星币】。 “85万?!”江耀城喊完这四个字,声音劈了,像被人掐着脖子的鸭子,“妈你听见没,85万星币!” 林凤霞呆住了,她脑子里一下子想起的居然是借给过林洛河的星币,这次中奖的钱比那些还要多。 而江平慢慢坐回沙发里,把彩票小心翼翼地展平夹进一本旧书里,拿到远离有水的地方,可谓谨慎至极。 他们太高兴了,江耀城催着林凤霞给江星统打了个电话报喜,几个人蹑手蹑脚偷偷摸摸的,就像说悄悄话。 江星统听起来还是语气平平,江耀城抱怨她都没什么情绪,林凤霞却说她明明是高兴的,都听出笑意了。 财不外露他们还是明白的,当晚就商量好兑奖的时候不要接受任何拍摄和采访,都要包裹严实,到时候由江耀城陪着林凤霞去。 第二天一早,林凤霞穿了件黑色风衣,戴了平时压根不会戴的墨镜,还戴了个口罩。江耀城则戴了顶鸭舌帽,也做了些防护措施。 母子俩去了市福彩中心兑奖,林凤霞本来想低调走个流程就行,可毕竟已经有不少媒体在那蹲着了。 江耀城实在太显眼,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说话声音又辨识度高,还是被一个本地卫士专门蹲守的人员拍摄到了。 当晚“小鹿市市民豪中55万星币大奖!”的推送就在本地平台火了一把。 推送底下甚至有人认出江耀城是前阵子诈骗案的当事人,遭受凶器袭击的受害者。 这一下评论区瞬间炸了锅,人们的评论空前高涨。 【我靠,这哥们儿简直就是热搜体质啊。】 【这人我知道,被骗了一百多万星币呢,当时听说差点儿跳河,结果经审署抓到了那个诈骗犯,钱也回来了,也是真幸运啊。】 【前段时间遭人袭击差点嘎了的也是他,正好有见义勇为的人把他救了,要不也真悬。】 【哈哈哈,我知道笑有点儿不道德,不过这哥们儿怎么这么倒霉,什么倒霉儿都遇上了。】 【这不就开始幸运了?】 【我靠,倒霉完就中奖,哥们终于否极泰来啊。】 【人家一个月的跌宕起伏比我一辈子都多。】 话题越炒越热,转发量一路飙升。 * 与此同时,林洛河家,万籁俱寂,死气沉沉。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烧糊的焦味,林洛河昨晚煮了锅粥忘了关火,厨房水槽里堆着三四天没洗的碗,老婆气得回娘家了,儿子耀祖不搭理他。 他垂着头,疲乏的眼皮耷拉着,嘴巴已经冒了好几个上火的泡了。 林耀祖在没完没了打游戏,任凭林洛河怎么敲,里面只有一声暴躁的“这点破事儿都没办妥,别烦我!” 林洛河颓靡地坐在沙发上,通讯仪屏幕停留在银行转账记录页面,最后一笔款项的送达时间停留于三天前,也是他能拿出的最后一笔整钱,共10万星币。 收款方叫“小鹿市宏伟铁路工程服务有限公司”。 结果现在,变成了个一个工商信息查不到,电话永远无人接听的空壳。 林洛河狠狠抓了把头发,他当时为了给林耀祖买这个铁路工作的岗位,托了层层关系找的人,终于找到了这个负责铁路运营和人事的“官方公司”。 林耀祖通过正常途径考肯定是考不上,只能花钱买,这点林洛河很清楚。但有了这份工作,耀祖就不愁吃穿,还能把日子过得富裕舒服。所以他不怕花钱,甚至从林凤霞家借出的大部分钱也都填了这个空。 对方一开始信誓旦旦,说只要有足够星币就好办事儿,林洛河就一次次给对方转账,结果每次对方回信的时候都是卡在“还缺个关窍”“还卡着个人得花钱解决”“就差最后一道手续”这种节点上,这些话把他一点点榨干,让他就算感觉到不对劲儿时也不敢反悔。 他总觉得,现在工作这么难找,这种铁饭碗咬咬牙买下来,终归是值得的。 哼,花点钱铺路是应该的,别人想花还没门路呢。 等他联系不到对方,亲自跑去小鹿市铁路局一打听,才知道这家所谓的官方公司根本没注册,那个一直帮他办事儿的人,名单里更是查无此人。 他匆匆忙忙去星警那里报案,人家说这种经济诈骗案太多了,怪他太愚蠢,然后让他等着吧。 他怔住了,问啥时候能有结果,人家冷笑一声,说这种追回钱的事儿最复杂,毕竟骗子手段多,跑得快,好多大案还没解决呢。他又不是有什么特殊身份,能有什么优先级? 林洛河一听就觉得不妙,立马问那之前他林家妹子被骗了150万星币那个怎么那么快解决了。 星警讳莫如深地和他说,那是因为人家行政司和经审署的高层都插手了,提高了案件级别,自然不一样。至于具体细节,他也不知道,只是不耐烦地催林洛河回家等着。 八十五万星币打了个水漂,媳妇听说以后直接气跑了。他瘫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才知道什么是世界末日的滋味。 钱没了,工作也黄了,耀祖以后怎么办? 耀祖毕业成绩也不达标,还得花钱疏通。耀祖还谈了个有工作的女朋友,那小姑娘挺能花钱的,要的彩礼也不少,还要他家出买房的钱,人家娘家说准备不好就不结婚。 这些都是不小的费用。 借钱很难,尤其他这几年把这辈子能借的亲戚朋友全借遍了,朋友圈里更是没有和他关系到了那个地步的朋友。 只有那个林家大妹,他每次好说歹说总能讨出来一点儿。 可前些日子他和这个便宜妹妹的关系也搞糟了。 还是他亲口说的要断绝关系。 他哪里明白人的命运轨迹最是难测,上个月他还怕沾染瘟疫一样躲开他们家,就怕被他们拖累。 结果人家云开雾散,事情忽然就解决了,而现在轮到他身陷囹圄了。 林洛河眼眶通红,嘴巴龟裂,麻木地听着本地的新闻播报。 忽然,捕捉到本市开出八十五万星币大奖的消息,这个数字狠狠搅动了下他的神经。 听到了播报记者话语间隙掺杂的“林女士”“江先生”,他瞬间不顾脏污推开茶几上的盘子,调大了电视的音量。 看到画面中间站着的,不就是他那外甥江耀城吗? 旁边那个裹着里一层外一层的,不就是林凤霞吗? 即使他们穿成这样,他还是能认出来。 林洛河不停地喘着粗气,兴奋的情绪在心里涌动着,后来心跳越来越快,只能掏出根烟稳定自己的心绪。 都是85万。 这也太巧了,怎么就这么巧? * 林凤霞开门时,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削完的苹果,脸上的笑这几天就没下来过,结果一看见林洛河,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林洛河腆着脸笑:“大妹,就路过,进来坐坐。” 林凤霞僵持了半天 ,还是让他进来了,随便给他倒了点壶里的白开水,林洛河喝着直皱眉头。 “大妹,听说你们之前找人疏通关系,那些钱都追回来了,真好哇。”林洛河放下杯子,搓了搓手,“我还看新闻了,你们中了大奖,有85万星币......” 林凤霞一直没有接话,也不应和,林洛河就自顾自的生硬地夸了她们半天,看她没搭理,然后把话锋慢慢转到自己最近被人骗了,对方跑路、耀祖躲着不见人,家里揭不开锅。 结果林凤霞硬是一句不接,让他心里没底,越是讲到后面声音发虚,喉咙干燥。直到林凤霞听不下去了,冷淡地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妹。”他终于松了口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喘着说:“我知道你家中了奖,我不要太多,就凑个整数,四十万星币,都不及你奖金的一半——” “你可真敢想!”江耀城冲出来,他实在听不下去了,怎么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江耀城说话又直又冲:“大舅,你借了我家多少钱就不说了。上回,我妈只是问你要回我们借给你的钱,结果显着你是大爷了,阴阳怪气我家,还见死不救。结果你遇到难事儿了,就又来找我妈,您脸皮这么厚?” “要借钱就得先还钱,要借人情就得先还认清,您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不懂这个道理?” “更何况本来就是你欠我们的!” 江平也不知道从哪踱步出来,认可地哼了声:“上回你对耀城的态度我们全家都知道。要不是小星找了关系,我们家现在已经完了。”他语气越来越重:“我们之前待你不薄,换来的都是狗屁。咱们都别装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吧,你要为了凤霞好,也别偷偷找她借钱了” “我,我——”林洛河不知道这父子俩也在家,觉得这回棘手起来,而且那个一向对着他软耳朵的大妹,这回似乎也不听他的话了,他求助似地看向林凤霞。 林凤霞把苹果削完了,搁在盘子里:“你听到了,我们全家都不会再给别人借钱了。” 林洛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就是穷途末路了才腆着脸来这边的,林凤霞是最后能帮他度过难关的一道坎,他自然不肯放弃,说:“就算不给别人,哥又不是别人。手足才是至亲啊大妹,妈走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说以后兄妹之间要多照应......” “手足至亲?”林凤霞冷笑:“是啊,我就是被这句话困住了,一笔笔给你往外掏,帮你收拾那些烂摊子。可你除了拿我当钱袋子,逢年过节给我们打过电话吗?小星考上大学你问过一句吗?我生病住院那回你来看过我吗?耀城被骗了跳河你来看过他吗?”说到这儿,林凤霞已经气得激动起来。 “我还没忘呢,我们全家都忘不了!” 这一句话把林洛河砸进冰窟里 林洛河嘴唇哆嗦着,知道这回真没多少戏了。他解释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儿里,实在编不出一星半点儿了。 过了半晌,他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几乎是哀求:“大妹,那钱先不说,我知道以前是我做得不好......可这回是真过不去了,哥被骗了那么多。那个......我听说你上回找的那条人脉,轻轻松松就能把耀城那一百多万的事儿平了。那人脉,能不能介绍给我?” 林凤霞看着他,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在演戏。 “那不是我们三个的人脉,是小星的人脉。”她用最后的耐心解释:“是你这些年连正眼都没瞧过几回,说女孩子没多大用处的外甥女找的。你对小星向来颐指气使,没有大舅的样子,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帮你。” 林洛河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你是她妈,你帮我劝两句,她还能不听你的?” “我不劝。”林凤霞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嫌他说话占地方:“她做她乐意的事儿,我不替她拿主意。” 林洛河咬牙切齿,却实在没理,加上江耀城和江平都像是看犯人一样用目光冷视着他,让他很快坐不下去了,狼狈地逃窜而去。 他出门的时候脚步虚浮,还有点不甘心,总是期待着大妹回心转意,不至于这么不讲情分。 可林凤霞只是看着电视,一家人平淡地聊着天,再没有看他。 31.第 31 章 家里最近越来越顺利,林凤霞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很好,江耀城也在脚踏实地学手艺。 她们家简直像大换血,一夜之间从人间到地狱,现在又直接从地狱升到天堂,每个人的情绪经历了大风大浪反而变得平稳,日子逐步走上正轨。 可倒霉的牛马永远都是牛马,全家的幸运影响不了江星统个人。 新一周,江星统刚到教务处,明超就宣布一件事儿,原来张雀德那个班的“人学”老师突然重病住院,课程需要有人顶上。 要知道,张雀德那个班都是人情世故下形成的,有一群不好应付的家长,大多老师不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最后这差事落到了江星统头上,通知还是明超下发的。 江星统早料到这个结果。老教师永远找理由不干活,身体不好、家里有事、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每逢这种临时加课就集体哑火。年轻老师早就不够用了,每人手上至少两个班,谁也不想给自己增加负担。 早自习铃声刚响过,江星统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些学生做着自己的事儿,只有少部分人抬起头来打量她。 又一个临时顶班的老师,谁会在意。 米鱼回来了,正低头翻着一本笔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她弯了弯嘴角。江星统注意到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眼神也坦荡自然,那层长期笼罩着她的阴影正在慢慢剥落。 让江星统没想到的是,班里多了两个新生。 靠墙那个位置,谷声声正托着腮看向窗外,目光淡漠而疏离,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观察世界。 教室最后一排是他们家曾在山脚下遇到的“年画版”小姑娘,圆圆的脸,看起来也是笑眯眯的,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间教室格格不入的喜庆感。 江星统从座次表里查询到这位“年画姑娘”的名字,钱米。 她若有所思地移开视线,翻开教案。 上课并不顺利,她一节课四十分钟,中间被各种动静打断了至少六七次。 全是马骏和牛旦他们那个小团体的动静。 他们没了张雀德,反而更放纵,一开始还小声嘀咕,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完全像是试探这个新来的老师的底线。 马骏和牛旦嘴里时不时爆发出一两个脏字,很响亮。 江星统蹙眉,没有接茬。 她知道钱米正看着她。 * 期中考试来得比预想中快。 教务处要负责考务,江星统的工作量在考试周来临前骤然翻了倍。排考场、核对名单、设置安检通道、准备流动监考物资,所有琐碎的活都堆到了她一个人头上。 曹秀琴又美美隐身,请了假,理由是身体不舒服。 张冬玲更干脆,她已经申请调到了校办的考勤岗,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教务处相关任务的排班表上。她最近还没放弃,跑去首都金港找关系去了,他们家不缺钱,不缺权,家里又这么重视张雀德这个带把的儿子,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陈敏暂时被调去出差,于是唯一一个可供驱策的年轻人成了江星统,被迫守着三道安检门,守着全考点的流动保障。 考试当天清晨,学生9点开考,江星统7点半就得到校门口,把备用电池、检测仪、临时登记表一样一样摆好,检测了下金属探测门是否有故障。 另外三个安检通道安排的是几个男老师,直到江星统安排完大多事情,几个人才陆陆续续来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响亮聒噪,还在评价着刚才下馆子吃的早点好不好吃,羊肉膻不膻嫩不嫩。 几个男性总能聊到一块,也不管别人在做什么,他们应该做什么。 他们完全什么都不想干,只是围在一起呱呱而谈。 学生还没进考场的时候,崔鸿来了。 他手里端着杯保温茶,踱着方步走到安检区旁边站定,似是检验和观察考务准备组的工作。 没过多久,两个巡考组的男老师就凑了上去。 “崔部长,您来啦。”徐宇雄是体术组的,刚才聊天数他嗓门儿大,却在这一刻忽然矮了半截,挤出一脸殷勤的笑:“您上周那个省里获奖的课题,我在公告栏上看到了,您太牛了吧!真是咱们星校的骄傲。” 崔鸿淡淡地抿了口茶:“也没什么,就是市局推了几份材料上去,正好有一份过了评审,运气而已。” 另一个男老师立刻接话,“您太谦虚,全省只有五个获奖名额,这哪能是运气。” 这话他真是发自肺腑的,这些星校老师的工资都和评级挂钩,而评级要从普通初级开始,想进阶就得不停地搞课题、获奖、参加比赛,什么时候能拿个小奖都谢天谢地了。 人家崔部长每次拿的都是他们羡慕不来的那种大奖,他们连参赛资格都没有那种。 再说这崔部长牛的可不止是这些。人家工资是最高级的,岗位也是管理岗,在星校也算掌握实权。星校领导天天表彰他,小鹿市星校管理局为他设立工作室,一年经费都七八十万星币。如果这些都还可以,人家凭着星校的职权,能接触到更上层的人脉,任何部门星官都能认识些。 崔鸿的妻子也是老师,在他的运作下职级也在提升,家里还有俩儿子,简直就是太子的命,从出生开始就什么都不用愁。 这等人生真是爽的没法说了。 他们都羡慕到恨不得成为崔鸿他儿子。 崔鸿摆了摆手,却笑得更开了:“全凭努力啊,其中麻烦事儿和艰辛倒是一堆,你们脚踏实地把这些小事儿做好,才能慢慢往上走。” “诶诶,您说得对。我们的能力还得磨炼,希望您以后给我们些参与的机会了。” 崔鸿倒是大方:“行啊,看你们表现。” 几个人各有各的心思,要知道,师冬冬就是那种一直对着崔鸿溜须拍马,帮他跑腿办事儿,熬了七八年,去年和崔鸿一起评了课题,拿了奖。 关键是崔鸿已经得过两次相关奖项了,那个东西对他可有可无,于是十分仁慈地把那个主持人身份给了师冬冬。 师冬冬算是舔到最后总算有了点儿东西,晋升职级也不愁了,听说师冬冬那段时间那个扬眉吐气,只要逢人就夸崔鸿多么仁慈心善,多么道德高尚,然后帮崔鸿办事儿办得更殷勤了,简直是崔鸿的头号舔狗和跑腿狂魔。 江星统站在安检门旁边,已经把通过的学生放过去了两批,目前三个安检门全是她盯着,已经盯不过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徐宇雄和另外两个男老师还杵在崔鸿身边滔滔不绝地献殷勤,聊得很愉快,丝毫没有要回来站岗的意思。 而学生的队伍已经堵到了校门外。 江星统提高了声音:“那几位老师,这边需要人手。” 徐宇雄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粗眉毛挤在一起,鼻头也跟着拧起来,那张常年练习体术的糙脸因为不耐烦而绷出几道褶:“你一个人不能先看一下?学生过不去就让等等,这么简单的事儿很难吗。” 崔鸿在这时才留意到她,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继续和那几个人侃侃而谈。 他的姿态从容,仿佛他过来就是和人聊天的,只需要尽情享受着几个男老师的仰望。 学生队伍越排越长,明明另外三个通道空着,只有江星统那边一条窄窄的入口在缓慢推进。她喊了一声,让队伍分散去另外几道门,但那些门后面没有检查人员,学生们站着面面相觑,不敢过去。 然后过了片刻,校门外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两辆深灰色的公务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几个穿着深蓝制服的人走了下来,胸口别着统一的金属工作牌,“星校管理局”的标识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徐宇雄最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弹射着从崔鸿身边弹开,三步并两步冲到安检门后面,把检测仪从口袋里掏出来,腰板挺得笔直,脸色刷地变得严肃认真,另外两个男老师也迅速归位,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崔鸿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整了整衣领,短短两秒从谈笑风生切换成了认真巡视工作的专注状态。 在巡考星官往这边走时,他的目光在安检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星统身上。 “小江,学生都堵了,你怎么疏导的?”他声音本来就洪亮,即使不算吼,但足够让旁边那几个管理局的人听见,“考生通道要保持秩序,你培训都学什么了,晚上回去再好好看看会议记录。” 江星统正给学生扫描,本来忙得有点躁郁,听到这话却不禁没脾气了。 好在崔鸿利用她刷了一波存在感,已经朝那几个管理局的人迎了上去。 他倒是不卑不亢,却礼貌有加:“各位巡考星官辛苦,今天考点安检工作我们安排得很充分,一心服务学生,绝不允许任何失误!” 和一众巡考星官打了招呼,崔鸿又开始支使人了。 “小江,去给星官们拿几瓶水。”他朝江星统随意吩咐,像是在指使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江星统这边还需要给学生放行,所以没动。 崔鸿脸色微变,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还能有人不听他的话,可碍于其他星官也在,又不好当着人家的面和一个年轻老师发作。 过了片刻,他见星官们去别的地方巡查,又吩咐了江星统一次。 江星统作为唯一一个忙碌的、的确有事儿干的老师,得去搬水。而旁边几个男老师倒是手头没什么要紧事,谁都没有抬一下眼皮。徐宇雄甚至故意把身体转了个方向,一副完全没听到的样子。 等江星统拎着一袋子矿泉水从后勤处走出来的时候,那几个管理局的人正和崔鸿站在教学楼门廊下说着话。 其中一个巡考星官也是秀山区三十七星校调出去的,几年前还是个普通干事,如今穿着管理局的制服站在这里,腰杆挺得笔直,说话的语气也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崔鸿微微侧着身,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不时颔首点头,偶尔恰到好处地补充两句自己的见解。 就在这时,一只橘猫从花坛方向踱了出来,那猫是学生私下认定的“校猫”,平时就生活在星校,很多人撸过它。它肚子圆滚滚的,踱步慢条斯理,一边走一边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江星统之前也拿猫条喂过它,所以它从江星统脚边经过时蹭了她的裤腿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穿过安检区的通 道。 学生见着猫,偷偷摸摸趁机在路过的时候撸了它一把。 保安也笑眯眯的,看着橘猫说又胖了。 只有崔鸿皱起了眉。 “江老师,考试前不是说过要清理周边动物吗?”他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度:“这么大一只猫在考场门口晃,万一它在学生考试的时候叫呢!考生注意力能集中吗?谁负责这片清场的?” 徐宇雄立刻不让话落地上:“我记得考试清场是教务处安排的,具体执行的应该是江老师吧。” 江星统平静地纠正:“考试人员安排名单是明超部长定的,清场分工那一栏写得很清楚,负责外围清理的人员不包括我。但是有你。” 徐宇雄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面上的表情迅速从得意变成恼火。他刚准备发作,脚边那只胖橘猫像是被吵到了,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猫的脊背弓了起来,利爪勾住徐宇雄的裤管,两只前爪交替往上攀,发出刺啦一声脆响,徐宇雄的裤子从膝盖往下被豁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蓝色的秋裤。 “卧槽!”徐宇雄暴跳如雷,伸手去扯猫的后颈。但那猫比他灵活得多,松开爪子落了地,就地一滚便脱离了攻击范围,迈着那副优哉游哉的步子走了。 徐宇雄提着那条破了的裤腿,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粗声骂道:“畜.生玩意儿!” 旁边两个看笑话的男老师想笑,硬是崩住了。 可很快他们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在那只猫消失的同时,校门口那排梧桐树的树冠里忽然传来一片急促的振翅声。 在所有人还没搞清状况的时候,先是几片灰褐色的羽毛从枝叶间飘落,紧接着百十来只麻雀从不同的方向汇集过来,像是接到了某个统一的指令,在上空盘旋了两圈之后,齐刷刷地往下俯冲。 麻雀是生活中常见鸟类,人们见怪不怪,然而当上百只一起俯冲时,遮天蔽日,有种莫名骇人的声势。 其中一只极其壮硕的麻雀落在崔鸿头顶,爪子不停抓挠着,直到把他的遮羞的假发片薅下来。 徐宇雄更惨,他刚才仰着头正张嘴要骂,一只麻雀精准地飞过他的面门,紧跟着便是温热而粘腻的一团东西落在他嘴角。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抹,黏滑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这是什么,差点儿干呕出来。 “是鸟屎!啊啊啊啊啊——” 旁边那几个管理局的人也未能幸免,那个从三十七星校调出去的星官,西装肩膀上落了三四坨,他手忙脚乱去蹭,又一团落在他手背上。 整个安检区陷入一阵混乱,学生队伍被惊得自动散开,有人笑,有人躲,有人掏出手机要拍。 明超刚跑过来要问考试安排,一看到这场景差点当场去世。 他面如死灰地连声招呼保安拿来长杆驱赶麻雀,又亲自举着一根扫帚拼命挥赶,可那些麻雀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指挥调度着,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方盘旋了两圈,又振翅飞远。 等这场闹剧结束了,在场的人简直狼狈至极。 身上、头发上、肩膀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灰白痕迹。崔鸿地中海发顶被鸟屎糟蹋了,外套报废了,徐宇雄的裤子破了,那几个管理局的年轻干部也擦手的擦手,擦脸的擦脸。 唯一没有被波及的,只有安检门旁边的江星统。 她刚才躲都没躲,却邪了门儿的没遭到魔法攻击,衣服仍然干干净净。 不过现在已经没人顾得上她了,崔鸿黑着脸回去换衣服了,明超在安抚那几个星官。江星统耸耸肩,干完自己部分的活儿返回办公室。 这次教务处的劳动力就她一个,其他人甚至趁着学生考试不查考勤,都没来上班,办公室本来应该就她一个人。 可她进去的时候,钱米坐在其中一个座位上,手里拿着本言情在看。 谷声声对着窗户,和另一边的李青鸟兄妹语音。 “嗯,考试有两天。” “嗯,如果明天还是这帮人。麻雀们休息,换喜鹊?” “不要老鼠,学生会害怕。” 江星统并不好奇她们怎么在没钥匙的情况下进来,也已经适应了突然多出几个莫名其妙的人,甚至有闲心烧了壶水,打算晾温再喝。 手机上,明超的语音就跟催命似的。 【小江,领导们发火了,你明天来的时候注意一下周围的动物。】 【还有,这回星校管理局很重视,明天局长也要来,照顾好星官们的心情。】 【小江,不然你早点儿来吧,最好提前一小时。】 江星统没什么表情,回复:【收到。】 办公室的空气传来轻微波动,接着出现一道很细的裂隙,余移从缝中跳了出来,刚好听到了语音。 他试探性地问:“要不我也给你开个空间裂缝,你从家里就能直达星校?” 余移这个提议在蓝星算是异想天开,也不像是江星统的风格,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谁知,江星统沉默有顷:“不要在卧室,我妈会发现。” “在家门口吧,准时些,7点。” 余移:“好的!” 32.第 32 章 秀山区第三十七星校被麻雀群攻的画面,像一锅沸油里泼进凉水,惊得全校、全教育系统都在讨论这件事儿。 毕竟这种属于异常现象,小鹿市行政司出动专业人员研究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先到场的是环保局和林业局,两拨人围着教学楼转了三圈,甚至有专业人员提取了地面上残留的麻雀屎回去进行了半天分析,做了基因检测和生物素分析,最后非常审慎地给出一份初步报告,说可能与麻雀迁徙季节的躁动有关。 然后气象局那边也来人了,拿着高倍镜观察了半天天空,态度更严谨,说也可能是某种特殊的气压变化影响了鸟类的行为。 反正众说纷纭,说起来都有道理,但没一个能说圆。 为什么恰好那个时候发生,为什么恰好是几百只麻雀一起躁动。 这件事既然说不清楚,行政司的意思是先压下来,免得引起躁动。 但那天不少学生都带了通讯设备,遇到这么离奇的事情,还有这么一手爆料,学生哪能憋住。 最先爆出来的是一条在学生论坛上的帖子,配了十几秒的实拍画面,把崔鸿被麻雀追着咬掉假发片的全过程都播的清清楚楚,里边还夹杂着学生们的狂笑,配上动感的音乐,不要太魔性了。 越魔性的事儿越能吸引注意力。 本来这条消息也就是在学生内部流传,也不算太热门儿,谁知有好事的人又转载到了本地平台上,让扩散像涟漪一般越来越广。 官方见已经传出去了,不能不给解释,只能把那几个局的专家意见做了汇总,一股脑报告了。 结果这回是彻底炸了锅,评论区像滚雪球一样涨得飞快。 【神特么受迁徙影响,生物素躁动,我活了几千年都没听说过这种说法,那以前的麻雀怎么没躁动过?不会是x冷淡吧.....】 【笑死,麻雀成精了,专挑星官视察的时候捣乱。星校长一看天都塌了吧?】 【如果有压力大的,可以代入一下当天负责统考的人员,在领导面前丢了个大脸,这回工作不会保不住吧。】 【等等,只有我注意到了吗,麻雀好像也分人,追着那个戴假发片的尤其猛烈。】 然后底下的网友开始扒拉遭遇麻雀袭击那几个人的身份,有几个星校管理局的星官,几个星校中层,还有三个年轻的男老师,其中被追得最狠的就是那个戴假发片的。 【那个被麻雀追着跑的不是咱们小鹿市的名师崔鸿吗,教授工学的,一直是火箭班和王创班的班主任,我儿子今年没报上他班,还挺遗憾的。】 【崔老师可是名师,带出不少好学生。】 【对啊,听说他班里前十都能考入首都那边的好星院。】 一开始评论区好多人认出所谓的崔鸿就是口耳相传的“名师”,正如火如荼地讨论着。谁知一些反面的言论也悄悄冒出头来。 【有时候名师就是顶帽子,再说某人就是面上有光吧,背地里不知道什么样呢。】 【我厚码一下哈,已毕业十年估计也找不到俺,俺畅所欲言一下。我在其班里的时候,他就经常找家长去他办公室,然后展示他办公室的一些奢品,示意这个是谁送的,那个是谁送的,这意思不够明显吗?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妈就被他请去好几次,我妈当时怕影响我学习就没和我说,直到毕业我才知道我妈居然被隐晦地暗示过,前前后后收了我妈十万星币,加上其他家长的都不知道多少。就想问问某位名师承不承认这件事。】 【同校毕业的,听说某人这些年收了不少东西,毕竟学生家长只知道他的名师,他的班被首都星校择选的几率也更大。为了让孩子进他的班怎么能不出点儿血。人家表面上挺低调的,就带着个黑框眼镜,骑着个破自行车,人也不言不语,但我可见着她老婆换过好几辆豪车了。】 【我再爆料一条,他家登记的是星校附近一个普通老小区,其实住在西郊那边的豪华大别墅,院子里估计停十几辆车都够了吧。别问我为什么知道的,我怕事儿。】 【而且他不是在星校管理局挂了课题工作室吗?经费一年七八十万,那些课题成果,有谁知道怎么来的?】 普通的新闻大家热情有限,但谈论到负面的八卦和小料大家可太感兴趣了,好多人视线被转移,追着问这些贴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可但没过多久,这些回复就被删了。再刷新时,帖子也被删了,页面已经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星校管理局的几位领导原本想趁着考试结束前把这件事压下去,毕竟考试期间出现这种场面,传出去对谁都不好看。可学生手里有爆料,传得比风还快,局势显然压不住了。 彼时江星统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被明超要求早些去,于是收拾完衣装,就和林凤霞打招呼上班去了。 林凤霞见她连早饭都没吃,正拿着打包好的几个包子追到门口,却见上一秒出门的女儿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林凤霞以为她还没走远,在楼道里喊了几声,连人的动静都没听着。 这孩子,也走太快了吧,林凤霞腹诽。 * 正如明超通知的。 这天早上,星校管理局总局长,褚长松亲自到了现场。 明超提前就在教务处群里三令五申,这回无论家里有什么事儿,不得用任何理由请假,必须都在布置考务的时候出现,迎接褚长松。 怕人们不听话似的,明超又补充,不按时出席的记大过处分,扣掉老师的工作积分。 要知道星校的工作积分是平时工作量攒下来的,扣掉相应的积分比例,意味着年终绩效奖也要相应少掉一部分。 曹秀琴来得尤其积极,还穿了正装,江星统还没到的时候就看到她一副谄媚的样子,围着明超问东问西了。 明超这回很严肃,严厉申告不要觉得自己很会说话,越觉得自己会说话的越要闭嘴,少舌灿莲花。 褚长松这个人,在小鹿市教育系统里算是出了名的难伺候。 三年前,上一任星校管理局长因经费问题落马,消息传出来那天,整个小鹿市都在赌谁会接这个烫手山芋。人们列了好几个候选副局的名字,分析他们的派系、关系网和背后运作的可能性,甚至有人提前摆好了饭局,等着押注。 结果居然都不是,首都金港那边哪个都没选,直接空降了褚长松。 有些人之前打探过他的履历,却发现其人的资料几乎都被封存和保密,只知道他在金港文档管理局工作,做事尤其严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能被抓住把柄。 也有人不怀好意,听说他从来没来过蓝星西北部地带,说他对这些地方不熟悉,暗示他直接接手会有麻烦,干不了多久就会走人。 但他刚上任就搞出不小的动静,先是辞退了的高层星官,又整治了中层星官里的派系斗争,最后自己还全身而退。 他脾气硬得像块铁板,据说之前有人想走他的门路,疏通关节花了不少力气,结果连人带东西被扔出去,为这些人疏通的星官也喜提离职大 礼包。 之后星校管理处暂时维持着表面的风清气正,主要是爱搞事儿那波人像是食腐的鱼被投放到清水里边儿,基本上没粮可吃了,也就翻腾不起什么浪花。 平日里普通老师接触不到管理处这帮人,也就是这回的事情闹太大,让这么一座大佛降临到他们这座小庙。 三十七星校的人听说过褚长松的脾气,加上星校领导们反复叮嘱,让千万不要说没脑子的话,不要一惊一乍,不要灵机一动。 总之,别得罪褚长松这个人。 一大早,除了星校长、副长,以崔鸿、张建、明超为代表的中层领导就带着人等在行政楼门口,明超更是难得亲自干活,把接待室擦了三遍,把所有接待上级的瓜果都检查了一遍,生怕出一点纰漏。 褚长松到的时候,都懒得和等待在行政楼那帮人拍合照,也拒绝了崔鸿毕恭毕敬递过来的汇报材料,在明超想和他解释事故的时候摆手拒绝,也没坐明超擦的发亮的皮沙发,而是直接走到会议桌前坐下。 这意思是要马上开会? 明超连忙叫其他人就位。 然而褚长松视线一转,倏然定在正在收拾茶杯的江星统身上。 旁边几个领导立刻交换眼神,崔鸿也愣了一下,但反应很快,马上凑上来搭话:“褚局,这是教务处的小江,昨天考试现场的安检也是她负责的。虽然出了点小纰漏,但是年轻人嘛,总有个过程。” 这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体贴,像是在替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引荐,又像是在提醒褚长松,这个人是他的下属,顺便还能把昨天发生不良事件的责任推了大部分。 简直是一箭三雕啊。 被莫名其妙当作炮灰的江星统自愧不如。 “哦,这样吗?”褚长松用淡淡的语气道,“原来负责物资清理、清场、安检、核验、放行等等工作都能集于一人身上啊。”他扫视全场的中高层领导:“这么重要的考试,你们就是这样管理和用人的?” 他又追着问崔鸿:“这就是你说的绝对服务于学生,不允许出一丝纰漏?” “就这种管理水平,纰漏不上门儿都说明它是个孬种!” 这比喻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下有点诙谐,但改变不了它攻击的本质。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会议室全部安静了。 星校总长汗如雨下,明超绞尽脑汁却嗓子干涸不知道怎么救场,吕副长鹰隼一般的目光射向崔鸿。 而崔鸿现在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 毕竟谁能知道,对方从来没来过他们星校,怎么能对他们人员分配如此了解,还能随意指出一场考试任务的分工状况。 褚长松一点也没管其他人怎么想,继续说:“感谢你们星校崔部长的如实相告,如果不是他,我还不知道如果你们星校一直是这样的用人规则。” “所以——” 所有人屏息凝神听着。 “我认为我们蓝星讲究资源和劳动对应分配,公平分配,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校崔鸿部长做了这么少的事儿,还拿那么多钱,不合适吧。我觉得他之前申请过的工作室基金需要重新审定。” 崔鸿的脸刷的白了,感觉胸口一闷,差点儿吐血。 然而褚长松话还没说完,简直一个炸.弹接着一个炸.弹:“而你校如同江星统老师一般的员工,做事兢兢业业,一个人干着五个人的活儿,还不算我今天目睹到的只是日常一隅。” “我建议,直接给江老师升级为副高等级!!” 33.第 33 章 听到褚长松的惊人之语,有些人一时半会儿都反应不过来。 中层不敢看崔鸿精彩的脸色,只能看向明超,明超看向吕副长,吕副看向星校长。 不是,你不是说让我们别突然灵机一动说惊人之语吗? 你也没说褚局长这么爱说惊人之语啊? 直接副高?哈哈太搞笑了。 且不说许多人熬一辈子也到不了高级,就算有那种不要命熬的,得通过攒课题、发表论文、参加比赛抢荣誉,跟兽类困斗一样先把基础条件铺垫了。 甚至把自己的事儿弄完了还不行,还得给星校领导们做牛做马,指东不往西,毫无怨言,和上位者们把关系都处好,才可能初步获得资格。 每年整个小鹿市星校系统的名额就那么几个,就算是有了资格,光是排队的人就能从行政楼排到校门口。 有人好不容易熬到手头的资料、荣誉都齐了,结果没有空出来的岗也评不了。 为了一个名额撕破脸、掀桌子、老死不相往来的也比比皆是。 而褚长松也就刚知道江星统的名字,就敢说这种话,无异于丢了一颗炸弹。 最要命的是,在场的中高级领导知道褚长松的为人处世,也知道人家还真有这个权力。 崔鸿的脸色白了又青,像被抽了精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悔意、愤恨、茫然不断翻涌,他本来也不把江星统这样的小年轻当回事儿,但她最近确实不太听话,所以他想给她点小小的教训。 让她明白,她还缺经验的很,只要他动动手就能给她扣一顶卸不下的罪名。 可当他按照常规操作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时,那句话竟像一枚回旋镖,正正好好扎回了他自己身上,扎的他头破血流。 他甚至连自己哪里做错了都想不明白。 褚长松没给众人留任何余地和反应的时间,径自冷笑一声:“怎么,你们觉得不行?”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扔在会议桌上,在堪称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明超探头去看,看到熟悉的表头和内容,冒出冷汗。 那是这次考试的人员分工表。他每次图方便,总复制粘贴。而且由于固定几个老奸巨猾都不参与工作,他每学期延用同一套模板,只在日期和科目上略作修改。 表格上七八个负责人的名字填得花团锦簇,但好几个任务分布后边却只对应着一个工作人员的名字,就是江星统。 他平时事务繁杂,这类表格做完就随手在群里一发。 反正有享清福的,就有累死累活的,这张表里都一目了然。 但是他也没办法,越难用的人他也懒得和她们斗智斗勇,越好用的就往死用咯。 只是他没料到褚长松能把每个岗位的落实情况、出勤记录、任务交办痕迹全摸排了一遍。 “这就是你们说的安排得很充分?”褚长松语气平平,“有的人一个人兼了六七项,有些人甚至都没负责任何任务,当吉祥物去了?” 他顿了顿:“一个这么大的星校,被一群麻雀和一只猫搞得乱七八糟!如果安排的人员是够的,根本不会出现拥堵!如果外围清理被执行了,根本轮不到一只猫跑到考场门口!” 负责考务统整的明超这回也蔫儿了,虽然他没像是崔鸿那样被明着批评,但这话里话外都与他失职有关。 褚长松走后,星校领导层彻底陷入混乱和重整。他们已经被盯上了,只能按照褚长松的要求,岗位积分、工作量留痕、成果备案全部要重新核定。 褚长松还说这回的事故要写一次报告,必须说明原因,他亲自复核。 这话像催命符一样砸下来,星校长当晚便召开了紧急班子会,校办连着加了三天班调积分、翻档案、比对签到记录和任务清单,校办一群人熬得眼底发青,最后初步提出崔鸿严重渎职,扣除当年所有积分,还有其以后的工资系数也要重新商讨。 这些还只是针对这件事的处罚,还有些更隐匿的,已经积重难返的“大漏洞”还需要星校专门调拨调查组长期处理。 崔鸿干脆称病不来上班了。 而消息传开后,那些往年机会总被“无形之手”按下去的普通老师们,私下里长吁一口气,甚至隐隐觉得今年可能会有大变动。 不久后小道消息传出来,因为马上又要评级,这回积分全部按原始留痕核算,没有周转余地。 那些每天偷奸耍滑,靠人情置换攒积分的全都没戏了。反而是星校里总被忽视,默默无闻,但干的活堪比牛马的人这回终于有了机会。 江星统过往承担的活数不胜数,别说留痕了,全是痕,所以积分稳定前五,这回居然获得了晋级名额。 职级虽没褚长松当初那句“直接副高”那么惊世骇俗,但对于像她们这种只配干活,晋升无缘的年轻人来说,已经是不敢想的转机。 只是好事儿也伴随着风言风语,她因为褚长松那句话,最近也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 有人说她和褚上月关系好,而褚上月是褚长松的女儿,这层关系摆在那儿,谁能比得过。 也有人开始猜测江星统家里本来就不一般,说不定和褚家是世交,只是一直没张扬罢了。 更有人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江星统这人办事儿好像就是很厉害,很顺,现在愈发觉得如此,毕竟普通老师哪来的那种门路? 对江星统人际关系和家世的猜测越多,气氛也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原本见面只点头的同事开始主动打招呼,原本某些自诩一线,看不上行政岗、杂物岗的一些人,开始对着她笑容和煦。 更离奇的现象是,还有些职级地位很高的人,竟然时不时会跑到教务处对几个年轻人嘘寒问暖。 陈敏看得清,最近教务处领导层正混乱,无暇折磨她们,工作量居然也少了很多。她笑道:“这就是想和江老师搞好关系吧,咱们这些屁民也算沾了江老师的光。” 还有些江星统以为早就断了联系的同事,也似乎回心转意,开始时有时无地和她“联络感情”。 杨乐乐就是其中一个。 那天中午,江星统从教务处出来,和正往她们办公室走的杨乐乐碰上了。 对方看到她以后摆出一副熟稔的样:“星统啊,正打算去找你聊天呢。之前我带班忙,一直没顾上请你吃饭。这两天总算喘口气了,你看方便不?我请你吃顿饭。” 江星统看着她,有点费解。 要说当初,她俩其实有一阵子关系是不错的。 那时候两个人都被塞进教务处做牛马,是全部门唯二的年轻人。面对着排山倒海一样砸下来的任务,互相搭把手、撑一撑,关系自然越变越好,杨乐乐不会做的报表,她帮她一起做。她忙不过来的时候,杨乐乐也会偶尔帮她带饭。 杨乐乐怀孕期间,江星统还会帮她跑繁琐的请假手续,杨乐乐有车,年货发放时装上两人的货,把人一起捎回家。 那时候两个人坐同一张桌子吃外卖,抱怨明超离谱的安排,吐槽崔鸿装模作样的讲话,偶尔周末还会约着出去吃顿好的。 林凤霞听江星统提过几次杨乐乐的名字,还笑过,说她平日内敛,总算有个能说上话的同事了。 转折发生在杨乐乐老公升职之后。 她老公认识了些人脉,托关系把杨乐乐从教务处调了出去,让她只做一线教学,不用再两头兼顾,也顺便能多顾家。 一线教学虽然也不轻松,但至少规律,不用再替教务处那些杂事耗神,假期也宽松,可以有整块时间准备课题、赛课、攒材料。 果然那两年里,杨乐乐一连拿了两个市级赛课奖,攒够了积分,顺顺当当晋升了中级职称。 从那之后,她们之间的交集就慢慢变淡了。 变化主要体现在杨乐乐不再主动给她发消息,也不再约饭,更不会说任何话题,即使在星校里工作的时候遇上,杨乐乐总是疏离而得体的笑,互相一点头,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人。 林凤霞后来还挺忧心的,因为她知道江星统这孩子自小就不善言谈,但是偶尔会提起杨乐乐这个同事,因此觉得他俩应该是好朋友,于是她当时还劝江星统,说关系就是通过主动来维系的,你俩现在都不在一处工作了,她那么忙,你主动些啊。 江星统听进去了,隔了几天约杨乐乐中午在星校附近新开的那家餐厅吃饭。杨乐乐回得很快,说好呀好呀,语气听上去挺高兴的。 那天中午江星统按时到了,点了菜,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杨乐乐才姗姗来迟。坐下来的时候,她语气慢条斯理,说话带着一种她以前不会有的轻飘感和拿捏感。 “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两天太忙了,又递交一个课题,唉,当课题主持人真的太累了。” “最近我又要晋升,职级进一级,还得准备资料。” 说来说去也就是:“事儿太多了,没注意时间,忘了跟你说一声。” 江星统说没关系。那顿饭吃得不咸不淡,两个人之间的话也就干巴巴那几句,似乎也并没有改变什么。 林凤霞劝她别放弃,好不容易有个挺好的同事,如果真拿对方当朋友,还要再主动些,于是江星统还是偶尔闲暇时会约她出来吃饭。 但是她渐渐发现 ,每次她组局的时候,对方倒是答应的很愉快,过来也会高高兴兴吃完,但是吃完就走,也没有后续。 也就是说,要想有和杨乐乐见面、聊天的机会,必须要她去付出,她去组局。如果她不主动联系杨乐乐,杨乐乐向来不会主动给她发一条消息。 意识到这一点,江星统反而有种终于能松手的感觉,也意识到继续做某些事,已经无意义了。 真正让江星统彻底歇了心思的,还另有其事。 那时杨乐乐带完毕业班,在外地旅游,忽然打电话过来,语气很急,说职称材料递交的时间快截止了,而她正和全家在外边旅游,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可系统上的积分核对和材料上传必须有人帮忙操作。 这套流程极其繁琐,本人来了都得弄一阵子,杨乐乐估计找不到人愿意帮这么繁琐的忙,所以又想到她了。 杨乐乐说了好多遍“麻烦你了”,语气的确急切,话也甜得跟灌了蜜似的。江星统那几天正好赶期末材料,自己都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在截止前替她跑完了那套流程。 事情给她办成了,杨乐乐千恩万谢,在通讯仪上说“真的太感动了”“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改天一定请你吃饭”。 后来在走廊上遇见了,杨乐乐笑着说最近太忙了,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再后来自然就毫无后话了。 江星统没再主动找过她,杨乐乐也没再提起过那顿饭的事。两人在学校里遇见,又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远的点头之交,像两条各走各的线。 所以此刻杨乐乐站在她面前,穿着得体的衬衫,笑得温温柔柔地说“好久不见呀”,江星统只觉得有点假,就跟排练过。 于是她客气拒绝:“最近比较忙,顾不上。” 杨乐乐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也是,你现在那边应该事情也不少吧,不过吃顿饭应该占用不了多少吧。我也忙,你不知道我家里多忙——” “别人为什么要知道你家里多忙?” 她的话没说完,旁边插进来一道声音,只见褚上月不知什么过来的,笑容比她的还灿烂而标准:“您这么忙还要找江老师吃饭啊,说明你也知道人总有吃饭的时间啊。” “但之前怎么没见你找过江老师呢。像你说的,人中午总要吃饭吧,晚上也要吃饭吧,请人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吗?还是您不吃饭呢?哈哈哈。” 杨乐乐脸上的笑维持住了,但唇角微微绷紧。 “再说,”褚上月语气轻快:“就算工作日忙,放假总有空吧?您上次旅游的时候不是挺有空的嘛,还因为自己不在场,打电话让江老师替您跑职称材料来着。结果回来了以后也没见你怎么表达感谢啊。” 杨乐乐的脸色青红交加,可她已经知道褚上月是什么身份,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和她硬碰,于是只朝江星统笑了笑,说:“那我改天再约你,咱们好好叙叙旧。” 然后转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几乎带着点儿逃的意思。 褚上月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啧了一声:“真想让谷声声在这,看看她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是真的良心发现,想和老朋友叙旧了,还是听说你有可能直接晋升,想留住这条人脉。” 江星统自然心里清楚。 蓝星的人情账就是这么直白。 你身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算善以待人,也很难换回同等的善意。只有当你身价提升了,你在别人眼中的价值也发生了微妙变化,让众人趋之若鹜一般,全像鬼一样吻了上来。 那些从前懒得回应你的人,忽然就有了时间和精力。 可如果只是趋利避害也就罢了,更惊悚的是,某些人踩高捧低惯了,被拒后不仅不反思,反而愤愤不平,四处造谣说你冷血、不讲情面。 就比如。 当天晚上,杨乐乐发了一条朋友圈,文字写得模棱两可,语气却带着一丝委屈。 【唉,随便碎碎念,有感而发,不用理我。本来以为以前一起共事的交情不会变,我们互帮互助过,也互相鼓励过。只是后来我调去一线确实太忙了,疏于联系,没想到人心易变,再见时你已经完全不讲过去交情,对我冷脸相待。醉了,人情冷暖我今天也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杨乐乐毕竟长期在一线,而且其人表面上对谁都礼貌有加,笑容亲切,无可指摘。所以当她发了这条朋友圈,还真有一部分人凑过来看热闹了。 底下有人评论,谁啊这么不讲情面,也有人发拥抱表情包安慰。 杨乐乐回了几个“没事”“都过去了”,像极了故事里那个被辜负的好人。 34.第 34 章 杨乐乐那条动态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几个平时和她关系不错的同事纷纷留言安慰,还有些更八卦的人问什么事儿。 杨乐乐自然不会说什么事儿,就是一个个感谢,特别认真、诚挚。 她说这是自己的私事儿,大家不用过度关心,自己会调节过来。 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但偏偏就是这种欲说还休的态度激起人的好奇心。 星校有些地方又开始发酵流言,个别八卦开始慢慢传出来。 如果还原当天情景,江星统没和杨乐乐多说两句话,全程连语气都没抬高过。 但当时的确有人路过了,也看到了,在有心人的转述里,两人站着说了几句话直接变成“杨乐乐挺诚恳地约饭,被对方冷嘲热讽”。 等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故事已经变成江星统原本和杨乐乐共事很久,情同姐妹,结果现在马上升职,攀上了更高的枝,看不上以前的好朋友了,说了些难听的话。 有些谣言就是因为半真半假才被人相信。 真的是,江星统和杨乐乐过去的确处于同一办公室,也有人目睹过两个人感情好的时候一起在食堂吃饭,也有人看到她俩在走廊说话,当时江星统态度冷淡,杨乐乐语气诚恳,却最后心灰意冷地离开。 假的东西就多了,无法赘述。 可假的东西掺杂在真的里边,再揉圆搓扁,就诞生新的故事。 因为,本来就没人知道故事原本是什么样子。 本来在星校这种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儿干,不会关注一些空穴来风的八卦。但谁叫江星统这段时间本身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传言最盛的时候,陈敏在课间拽着江星统的袖子,压低声音:“人学科办公室的小周跟我说,现在大家都在传你飞黄腾达了就翻脸不认人,还有人说你以前在教务处和杨乐乐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现在她向你示好,你理都不理。” 江星统正在整理晋升的材料:“嗯,我知道。” 杨乐乐那条朋友圈发得恰到好处,话说一半,留一半让人猜。她越不说,别人就越猜。 “不过我相信你的为人。”陈敏算是江星统坚定的拥趸者。虽然她来的时候杨乐乐已经调走了,许多事情连她都无法查实。 可她是个三观正常的人,她接受过江星统的帮助,知道她的品格,所以越是这样也让人越担忧,因为江星统平时做事儿不言不语的,和人打交道也少,和人说话也没有杨乐乐那么热切,在学校也不一定多有路人缘。 所以很有可能成为理亏的那一方。 毕竟这个版本听起来十分合情合理。一个原本默默无闻的年轻老师,忽然被大领导赏识,职级就要连跳,于是膨胀了,目中无人了,连昔日好友都不放在眼里了。 人性信任一个故事,向来只需要最常见的逻辑,谁有精力去查证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有谁会去一个一个翻阅之前的排班表、代签记录、替跑流程。 于是不少人转头就信了杨乐乐口中那个“攀上高枝就翻脸”的版本。 江星统蹙着眉,把材料装订好,总觉得稍微歪了些。 陈敏急了:“你就这么算了?你本来就是刚被提拔的敏感期,这种谣言最容易被当真。你什么也不说,别人只会觉得你默认了。” “我说了,别人就会觉得我在狡辩。”江星统态度冷淡到就像是在分析别人的事情:“一个模棱两可的故事,放在谁嘴里都有一套说辞。我费尽心思去解释,不仅澄清不了,还会把本来没注意到这件事的人也拉进来看热闹。” 至于路人缘?她一个常年被安排在角落干活的人,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 而且,如果被拉入矛盾的漩涡,成为矛盾双方之一,无论有没有理,最后都会成为被看笑话的人。 但江星统不在意,不代表其他人不在意。 * 褚上月在群里炸了整整三页,骂道杨乐乐那绿茶真是绝了,要是把她泡到东海里,海边儿的都能喝上绿茶。 俞阳看她这么恼火,很轻松地说要不晚上约顿饭,获得群里全票通过。 谷声声打开消息看完,正好赶上放学的铃声响过最后一轮,遇到了来找她的钱米,两个人靠在走廊扶手上吹风。 走廊里的学生渐渐散尽,夕阳从西窗斜切进来,表面看起来无比静谧平和。 在谷声声眼中,整座星校像一个巨大的情绪容纳器,里头盛满了不断翻涌、缠绕、碰撞的情绪流。 深蓝色的焦虑、灰白的疲倦、橙色的嫉妒、偶尔迸出的一簇猩红怒意、细碎如星屑的窃喜。 它们各自成团,又彼此撕扯,甚至有指向性地朝着某个地方涌动。 她闭着眼感受了片刻才说:“杨乐乐现在心情很好。” 是很轻快的那种金色。 * 晚上众人约饭,江星统最近的确很忙,因此无法参与。 俞阳肉眼可见的遗憾,李银兽和李青鸟也不太会遮掩情绪,流露出对江星统最近发生事情的关切。 其余那几个人有的沉思,有的像是褚上月一样,想搞点事儿出来的冲动简直压都压不住。 “就没见过这么恶心的绿茶,就应该让我直接收拾了。天啊,1356又不是被流放了,这普通人的日子真不好过啊。” 太普通的时候被人打压,被喂剩菜,被轻视,被背刺。 好不容易过得好了些,那些狼心狗肺的人又都想跑过来分一杯羹,讨些好处。 如果不搭理,就会被某些奇葩缠上。像是兢兢业业搬了很长时间的砖,好不容易买了新皮鞋,但踩着一坨屎。 褚上月好奇地问:“你们说1356真的没有情绪吗?她太平静了也。” 但是谷声声很快否定,她解释道蓝星就是个巨大的情绪载体,每个人也是,江星统既然继承了蓝星人的□□,基因与普通蓝星人无异。 何况,虽然江星统对她有防御机制,但是她偶尔还是能捕捉到微弱的情绪波动,只是她掩藏的太好了。 谷声声接着分析:“我捕捉到了杨乐乐的情绪,是一种愉悦的轻盈感。” 众人炸了。 “轻盈感?” “这个顶级龙井死绿茶!” 谷声声:“是的,把压力转嫁给别人之后,就会变得轻盈和愉悦。” 有些人做完坏事,却能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找一个理由,只要它能在自己的认知里成立,恶行就成了正义的反击,其因此获得一种畸形的愉悦。 杨乐乐那条朋友圈发出来之后,她就把自己放进了被辜负的旧友这个安全壳里,反正她没有下任何结论,只在旁边冷眼看着事情的发展。 是啊,即使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抛开事实不论,她明明就是被拒绝的那个,对方也的确不给她好脸色,让她很生气。 她的生气,需要有人买单。 同事的安慰、旁人的同情、吃瓜者的站队,都成了她的援军。 她越是被关心,就越证明她是对的,而那个错了的人承受的误解就越多。 俞阳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指尖翻转着一枚铜钱,隐匿着的气似乎从铜 孔里钻来钻去:“有些看起来很小的事情,牵动的不仅是情绪,还有磁场。我见过很多这样的局,表面上是两个人之间的一点龃龉,实际上牵动的是整个场域的气,两个人的气场都会因此受到波动。” 他举了例子,有些人喜欢做一些成本比较小的恶事,这种恶事不容易立刻遭到反噬,代价也很小。明明是施加伤害者,做了坏事儿后有种对自己不幸的代偿感,然后他接着反告一状,搅和浑水,有种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爽感。如果还能把无辜的人拉下水,更会给他一种畸形的愉悦。 相反,被冤枉的那个人觉得这个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且如果非要计较这个事儿,反而会搭进去自己的精力,败坏路人缘,所以往往忍耐下去了。 但是忍吧,又不是真的能忍,既淡忘不来,也报复不了,更无法与人说,只能被迫消耗自己。 那么这段时期,这个恶人做事儿就很顺,因为他的心情很愉悦,情绪会带给他积极的心理反馈,磁场也会变得有力。 相反,受到一些无妄之灾的受害者,很可能在某段时间内郁郁寡欢,心理机能降低,快乐的阈值也会降低,磁场也会变弱。 怕别人不理解,俞阳变戏法似的打了个响指。 空中扭曲、聚合,竟然出现一幅神奇的画面。 就像是这段时间现实生活的走马灯。 画面里,江星统一个人忙着手头的事情,面色平静,好像没有受到影响。可她周围看起来没多少人,气氛寥落,偶尔只有陈敏路过和她说几句话,她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没人和她坐在一桌,有些桌的老师远远看着她,和同行的人嚼着舌根。 和她一起做项目的同事,和她说话时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脸色,分清任务后立马抱着自己的资料离开。 反而是杨乐乐发了那条票圈后,表面上装着情绪不好,面色难看,也吃不下去饭。但她周围却永远少不了人气。 个别人同情心泛滥,有人给她送好吃的,有人找她聊天帮她纾解,还有人主动说替她值个班,让她可以先回家休息。平日里和杨乐乐搭班的那个同事,也好心请她吃了顿饭,宽慰她。 当晚杨乐乐删掉了原来的票圈,又发了个和那位请客的老师约饭的新票圈,配上精美餐桌和美食插图,还有轻快的文案: 别伤心别慌,好朋友见面就是快乐偏方, 感谢我周围诚恳而热心的朋友一直在治愈我, 愿意永远心心相念(爱心)。 这条票圈如果仔细,会读出多种要素。首先说明她人美心善,平时人缘不错。其次表现出她的确受到友情的打击,不过好在有愿意治愈她的人。以及她仍然阳光开朗,已经走出阴影,释怀了。 一些不明事理之人,看了她这两天前后的情绪变化,只会觉得她是一个被好友背弃,却仍然阳光开朗,会调节自己情绪,而且不计前嫌的人。 褚上月翻了个白眼儿,吐槽:“真能装啊。” 余移笑了笑,末世的时候也有很多这种装货,不过很快就装不下去了,因为敢在末世装,装不了几天就会被环境完全排挤出去。 但现在并不是末世,大家没到要死要活的时候,也没有到影响生存的时候,自然不会计较这些事情的,这就导致太过宽容和不计较的环境成了一些装货的温壤,让某些装货能一直装下去。 容树率先站起来说:“我们植物系直来直去,也讨厌装货,那就让她不要再装!让她装不下去!” 谷声声似有所感,偏头时,和容树的目光对在一起,两个人心有灵犀地点点头。 35.第 35 章 午饭过后的静谧时刻,是学生难得放松的时候,这个时候可以暂时将学业压力放置一边。 学校小花园附近的盆栽处是女生们喜欢聚集的地方。 两个小女生正坐在那里探讨着八卦,聊哪个班的男生帅,有个女生说喜欢某班文艺委员,带着金丝眼镜特别清冷,另一个女生说篮球队队长很帅,两个人心有灵犀地捂着嘴笑,气氛原本很和谐。 然而其中一个女生忽然眸色变化,露出嘲讽的笑:“每天讨论这个帅那个帅,就像你配得上似的。” 另一个先是一愣,随即尖声呵道:“你说什么?” 那个女生扑过来扯住她的耳朵,拉高,“我说你不配!耳朵聋了?” 才两句话的功夫,莫名其妙的。 前两秒还是说着悄悄话闺蜜的两个人已经揪着头发扭打在一起,旁边的尖叫和拉架声此起彼伏。 然而这只是个开端,类似的场景在同一天出现了好几起。 有一对发生矛盾的还是同桌,上午还分着吃一包薯片,下午就因为讨论题目而吵得不可开交,直接打了起来。 细问原因,两个人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只是不停地斥责对方,老师拉都拉不开,不明白两个学生之间怎么能有这么大的恨意,简直比那被诈骗的对诈骗犯都恨。 就这也没结束。 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两个平时关系不错的男生因为谁先用了篮球场的一小块空地直接动了手,先是两个人,后来发展成两队人厮打在一起。 等体育老师从器材室跑出来看到现场场景,直接眼前一黑又一黑。 德育处原本是这所学校最清闲的部门之一,毕竟教师、家长都盯着学科成绩和升学率,谁会花心思在意德育考核上。 办公室拢共不到十平米,平时只有三个干事轮流坐班,偶尔处理一两起迟到的记录,大部分时间门可罗雀。 可今天,小小的办公室挤得都是犯错的学生。 窗台边挤着一排学生蹲着抄学生守则,地上蹲着几个在写检讨的,角落里一对女生还在互相瞪眼,中间隔着两个调解的老师。 德育处主任祁老师原本是个慢条斯理的人,平日里听听小曲,心平气和,工作悠闲,要多爽有多爽。 结果就这么一天,调节的话说多了,嗓子已经哑了。 她躲在档案桌后边儿,一边怕被误伤,一边苦口婆心的劝着一群学生,不要打架斗殴,要友好友善。 然而那几个学生就像是着了魔一般,看着对方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红光和怒火,恨不得生吃对方。 星校吕副长听说这事儿的时候一开始只以为学生青春期躁动,有个别案例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可当他推开德育处门的时候,彻底傻眼了。 目之所及,暴躁的小孩,破碎的德育老师们。 屋里那股压抑而躁动的气流几乎将他击垮,那些学生和他目光交错的刹那仿佛能擦出火星,空气里浮着低沉的、嗡嗡的、让人血管发紧的气氛。 “怎么回事儿?”他问跟在身后的德育处干事。 干事苦着脸:“不知道啊吕校,以前一学期都没这么多。” 更麻烦的是,这种事情还在继续发酵,有些学生家长已经开始打电话到校办问情况了。 毕竟发生在星校内,有几个孩子脸上挂了彩,家长的语气已经不太客气。 吕副长就怕这事儿传到星校管理局,毕竟前段时间动物暴动的舆情事故还没解决,这再添一件,他们星校都该关门了。 他让校办一律回复正在调查处理中,又给星校管理处那边发了一封措辞谨慎的内部通报,暂时按住了舆情。 而他自己嘴上急得长了两个血泡,吃饭都疼。 妈的,这什么破事儿啊。 * 无人在意的角落,谷声声靠在不远处的廊柱,望着德育处那边进进出出的人影:“你的灵植瞄准性是不是不行?” 容树把那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这片的灵植边缘已经泛出的细微焦痕,说明这两天确实发力过多,但没作用在应该的人身上。 “有可能。” 这些灵植本身就具有情绪迷惑的效果,加上谷声声又输入了精神干扰的灵力,加在一起就能达成干扰人精神海的效果。 谷声声提前设定过,不能赋予人没有的情绪,也不能剥夺记忆和篡改情绪,只会把某些人内心负面的欲望、心绪不断放大,直到爆发出来。 这种设定,对一些表里如一的人几乎没有什么效果,因为平日里暴躁的人还是会继续暴躁,原本就不会挤压情绪。内心本就良善的人同理,对他人没有太多负面情绪,也不会受到干扰。 只有那种表里不一的人,因为长期伪装,压抑情绪,被刻意引导后,会爆发出其为人所不知的一面。 很适合对付杨乐乐这种人。 只是现在,植物的灵能阈值和范围都需要调整。 容树将手贴上叶片,能感到叶片内部的灵气运转状态不太对劲。她当初在灵植园里培养的那批定向情绪调节类植物,到了蓝星以后似乎水土不服,效果也发生了某种偏移。 原本应该是精准锁定目标、只影响特定对象的定向释放,结果因为蓝星的灵气环境太稀薄,信号发散后产生了大范围的弥散效应。 而且谷声声施加的那层精神催化也比预想的浓了些。蚀心魔的能力在蓝星本来没有什么损耗,但植物的载体承受不住,压力堆积到一定程度,植物本身的防御机制开始自发释放多余的能量,罢工了。 “难怪。”谷声声面无表情地总结。 容树想了想:“灵植在蓝星的适配性不如我的世界,我们可以只选择一株,然后定向施放。” 她补充:“这回近一点,放在杨乐乐办公室附近。” 谷声声回忆了一下布局,想起杨乐乐办公室附近就是水房,水房的窗台上也有几盆植物,只不过那几盆不像是星校花园里那些,除了打扫卫生的路过时浇浇水,几乎没人看管。 两个人说干就干。水房位置偏僻,平时除了接水的老师也没什么人经过,容树挑了一株适应性较好的灵植,根部再补充些灵力,防止半路失效,再放进一个和原来那盆差不多大小的陶土盆里,看起来和普通绿萝没什么两样。 谷声声往那株植物的叶片上覆了一层稀薄的精神引导印迹,只留了一个锚点,等情绪触发的时候自动导向指定的对象。 容树兴奋地苍蝇搓手:“那就等着看效果了。” * 阳光和煦的午后,走廊里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裹着窗外草木的湿气。 杨乐乐坐在办公桌前,桌面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学生作业本,她微侧着身子,指尖点在题目旁边,语调温柔而和缓,给学生讲着解题思路。

而旁边的学生吵吵嚷嚷,挤来挤去,偶尔还爆发出一阵怪叫声,旁边被吵到的学生捂着耳朵,都嫌弃的不行。 而杨乐乐只是温柔地笑笑,完全不生气的样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耳边垂下一缕碎发,说话时偶尔抬手拢一下,姿态娴静妥帖。 学生仰着脸看她,听完后连连点头:“杨老师你讲得真好!” 还有附和的:“就是!别的老师讲题都凶巴巴的,问多两句就不耐烦了,杨老师你像大姐姐一样。” “对啊,王佳佳刚才问了那么弱智的问题,您都给她讲了三遍!” 杨乐乐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温婉得体:“今天宋老师不在,你们不会的题随时来问就好。” 吵嚷的学生们欢天喜地地走了,杨乐乐把作业本合上,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蹙着眉抠了抠耳朵,总觉得耳边还残留着刚才那帮学生叽叽喳喳的声音,细碎的、高频率的、带着青春期特有的那种聒噪。 吵死了! 她有的时候真想给这些叽叽喳喳的学生喂上点哑药,因为吵得她很头疼。 都怪那个姓宋的,不就是请她吃了顿饭,就以为和她关系有多好。今天人家说自己家有事儿,把她们班课间答疑也拜托给她了。 她吃了人家的嘴短,又在一个屋檐下,不好拒绝,只能答应。 然后这一下午的时间都被她们班那群不懂事的学生消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还是天气太热,杨乐乐总觉得心里有团憋屈了很久的哑火,在慢慢拱,拱得她想暴躁,想发泄。 她心里的火气还在鼓动,这时隔壁桌的宋老师终于回来了。 宋志敏四十来岁,平时待人客气,一直以来觉得杨乐乐是个性格温婉友好的年轻人,两个人相处客客气气,几乎没有过矛盾。所以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宋志敏还请她吃了饭。 宋志敏刚把披肩挂好,然后转过来收拾包,顺便冲杨乐乐笑:“杨老师,下午谢谢你帮我盯答疑啦。” 本来杨乐乐按照她以往的做法,应该也笑笑,然后照例说句“没关系啦”。 但话到嘴边,那股压抑不住的气愤喷涌而出,让她变了措辞。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带着冷意和尖锐:“你都知道给别人添麻烦,就别给别人添麻烦啊。” 宋老师愣了一下,拎包的手停在半空:“杨老师,你——” 杨乐乐打断她,声音也不耐烦地拔高了:“我怎么了?我还不是被你那帮学生累的!你倒是拍拍屁股走了,我帮着你答疑累死累活,还被你们学生吵得耳朵疼!耽误时间不说又受罪,你是不是都该给我点儿精神补偿?” 宋老师没经过这么直白的斥责,脸上的血色全无,愣了几秒,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抱歉,以后不会了。”然后缓了一阵子,给杨乐乐转了200星币,备注“谢谢答疑”。 杨乐乐看着那条消息,哼了一声,点了收款。早就该这样了。 快下班的时候,她终于长松了口,总觉得越待在这里越生气。 可偏偏收到校办信息,说她职称评审资料没有按照标准整理,有多处格式和内容不符要求,需要于本周内补齐,否则将自动延至下一批次。 杨乐乐盯着那几行字,胸口那团热气忽然像被什么引信点燃了一样,轰地彻底烧起来。 36.第 36 章 杨乐乐气势汹汹地冲进校办办公室时,屋里正挤着七八个同样来补交材料的老师,都一脸无奈地在旁边等。 他们也烦,耽误了下班谁乐意,可涉及到晋升的事儿,谁也不敢发作。 校办主审梁辉成桌前堆着两摞半人高的文件,正低头在电子系统里逐项核对着,蹙着眉心情也不好。 旁边两个副主任也在各自工位上敲键盘,整个房间原本只有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啪!” 杨乐乐疾步走进来,重重地将手里的资料拍在桌面上,夹子磕到桌面的声音尖锐,差点扫落梁辉成手边的水杯。 屋里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 杨乐乐几乎是尖叫道:“我的资料出了什么问题!” 梁辉成被惊了一下,不过他怎么说也是主任,不会对杨乐乐这种职级比他低的说客气话。 他没心思,也没时间去处理她的情绪问题。 “你材料有问题的地方我已经通过校办系统发你了,有批注有示例,你回去对照改就是了。我这边还在处理其他人的——” 杨乐乐一点儿都听不进去:“别废话,你就现在说!” 屋里的人霎时一惊。 梁辉成这回眉心深蹙,终于把笔搁了下来:“杨老师,现在是集中审核期,大家都排着队。你进来二话不说就拍桌子,是个成年人能干出来的事儿?你有点儿素质吗?” “呵呵,素质?谁爱要谁要,反正我等不了!”杨乐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我明天就得交!万一我资料审核晚了,升不了职,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的氛围骤然绷紧了。 梁辉成在星校校办干了十二年,不仅职级比杨乐乐高了两级,再说他负责审核职称的资料,没人敢得罪他。 毕竟那些细则多如牛毛,只有那几个审核员有最终解释权。 万一得罪了他,和你说这里不合格,那里有问题,轻飘飘一句话把你打回去,你也搞不清到底是不是真有问题,就算被冤枉了你也只能有苦无处诉。 从未被人这样当众顶撞过,梁辉成的声音沉了下来:“杨乐乐,你那份资料格式混乱,页码对不上,夹页都没编号,就这水平你还理直气壮冲进来让我先给你审?” 可杨乐乐也叉着腰骂道:“谁能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给我穿小鞋,你们这群没脑子的审核人嘴巴一张一合倒是轻巧,不一开始就说清楚,害得我们跑断腿。凭什么你说我有问题我就有问题,你一开始接收的时候屁话都不说,现在开始挑毛病?” 这话已经开始无理取闹了,旁边副主任老刘赶忙站起来拉住她胳膊,压低声音劝:“杨老师,你先冷静一下,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不顺心?要不你先回去歇歇——” 话没说完,杨乐乐猛地甩开他的手,老刘本来年龄就大了,此刻脚底一个踉跄,后腰磕在桌角上,又一屁股坐到地上,尾椎骨撞得结结实实,当场“哎哟”一声,脸色煞白,半天爬不起来。 旁边的人赶紧去扶,有人叫救护车,场面瞬间一片混乱。 老刘被同事搀起来往外边儿送,这代表审核的人又少了一个,等待的人本身也都有怨气,眼看审核进度再度拉慢,有几个人已经瞪着她了。 可杨乐乐胸口剧烈起伏着,心里没有半点愧疚,反倒涌上一股绝顶的畅快。 从前她对这些人笑脸相迎,装出温柔和关心,说得都是来来回回的客气话、废话,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无语。 凭什么她要在乎别人的感受?她早就该这样了。 梁辉成掐着眉心,搞不懂现在怎么会有人这么蠢,“不管你现在怎么发疯,你的材料必须按校办给出的批注逐项修正,至于你今天在公共办公区域的言行,我会留档。” 杨乐乐愣了一瞬,那股还没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窜上来:“我兢兢业业干了多少活你们心里没数吗?我带两个班的课,那群傻缺同事经常请假,也是我帮她们答疑,那些活儿比你们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聊天多出十倍都不止!你敢拖着我我就去投诉!” 梁辉成冷笑一声打断她:“就你这种态度上回还居然能过,不会是资料也是别人帮你整理的吧?否则我问问你,你看过校办发的参考模板吗?格式、编号全不对,这都要怪别人?” 杨乐蓦然想起来,上一次那份资料的确不是她弄的,是江星统替她做的。 想起这出,她把怒气上头的梁辉成说丢就丢在一边,转身就走,径直拐进走廊尽头的教务处办公室。 江星统作为唯一的年轻牛马果然没下班,正在整理一摞新到的教材。她听到脚步声抬头,便看到杨乐乐站在门口,头发凌乱,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只被惹怒了的斗鸡。 “正好你还没走,给我把这对资料弄好!梁辉成说你知道格式,就按上次的。”杨乐乐径直走到她桌前,把手里那沓被退回的材料往她桌上一放,十分理直气壮。 江星统压根没搭理她,继续整理手中的教材。 杨乐乐等了三四秒没得到答复,声音拔高:“你听见没有?” “没空。”江星统说。 杨乐乐像被戳中了什么开关,冷笑一声:“江星统,你凭什么不给我弄?这是急事儿,我马上要提交的,你拎得清吧!” 见江星统还不动,她更咄咄逼人:“让你帮我,是看得上你。不说你性子木讷没趣,如果不是我,中午有人陪你吃饭吗?如果不是我,你看看你在这个星校里有人愿意搭理你吗?你觉得自己人缘好到哪儿去?” 江星统挑了下眉,等着她还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让你帮我做点事儿怎么了,你又不是不会!按照上回的来就行,别磨磨叽叽的。” 江星统说:“我不给不还人情的人做事。” 杨乐乐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尖锐的笑:“你那点儿人情值几个钱,帮个忙还想要回报,你也太势利眼了吧!不就是没请你吃饭吗,我每次说点儿客气话你还真当真啊?我要说送你一百万星币你也当真?哈哈哈。” “你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 她指着江星统,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哎,我就是骗你的怎么了!我就是不还你人情你又怎么样?你算老几?你又不是领导,就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蝼蚁。我老公帮我疏通关系,我只会升得越来越快,跟你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让你帮我做事是看得起你,你还想要报酬?还非得我还人情?想得美!” “我告诉你,这世上谁有时间盯着那点人情斤斤计较?也就你这种没出息的人才放在心上!” 她一口气说完,爽了,长松一口气,还带着几分得意。 就在这时,走廊里有人听到动静探头张望,几个路过的老师停住了脚步。一个年轻女老师小周劝了两句:“杨老师,您别这么大火气,大家同事一场——” 杨乐乐立刻转头,上下扫了她一眼,掩着嘴巴笑:“是小周呀,你还来管别人闲事了。你这几天天天穿旗袍,风姿绰约的招摇过市,让所有人都看你,想勾引谁啊?你穿成这样合适吗?” 小周一下眸子张大,脸上怒红,却一时反应不过来,没来得及回怼。 旁边徐老师五十来岁,素来爱穿鲜亮的颜色,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针织衫,也被杨乐乐的视线精准捕捉。 杨乐乐嘴巴如刀子:“徐老师,您都五十多了,每天穿得粉粉绿绿的,您自己不觉得别扭吗?每次 夸你好看,夸你年轻,我那是昧着良心说话,实则看你都快看吐了。说白了不就是半老徐娘装嫩,自己心里没点数?” 徐老师被冲击到,同样太突然,拿着杯子的手抖了下,水洒一地。 这时张冬玲正从卫生间出来,路过战场,也被杨乐乐拿嘴扇了两巴掌。 “奥哟张老师,您现在还在办公室举哑铃呢?您倒是运动了也健康了,自己觉得神清气爽了,别人可全被您折腾得没法干活。要知道您那臭屁当初可是方圆五米寸草不生,跟您一个办公室简直和待在粪坑一样!” 这句话骂得恨,骂得臭,骂的句子也长,把张冬玲那标准的刻薄斗鸡眼都逼出来了。 眼看着张冬玲那双斗鸡眼已经吊起来了,杨乐乐才不给她这个机会,继续发挥:“还有您家张雀德,说句难听的,那孩子纯粹是你们拿钱硬推上去的,智商就那样吧。再说说人品,一眼看过去就不是什么好种,放出来就怕他祸害社会。您最近还跑首都那边给他找关系啊,我看早点儿放弃吧,屎橛子是成不了金字塔的。” 她嘴不停歇,越说越顺,又补了一刀:“哦对了,您老公最近给自己偷偷加工资系数的事儿,大家都心里有数。他还在外边儿接私活儿,每次借着出去参加培训的名义请假,赚外快。你家前不久还专门买了套房专门用来搞副业......唉,本来不想说这些的,可你每天这么嚣张,这么讨人嫌,怎么就不低调点呢,不怕有人直接把你和你老公全举报了?” 张冬玲眼看要张嘴喷人,被这句话激得紧急刹闸,脸色红白交替,又怒又惊,却也不敢再顺着话题骂下去。 因为她老公张建的确有很多“额外收入”,这些不能放在明面上谈。她恶狠狠地瞪着杨乐乐,恨不得生吞她,却也没法和一个疯子硬碰硬。 张冬玲平时什么人啊,在星校恶名远扬,别人眼里的刻薄货,以说话难听出名,现在也被逼出“幸福着退让”原则了。 教务处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拉杨乐乐的袖子想把她拽走,被她一把甩开。 她越说越亢奋,那些平日里盘踞在心里的怨气像被拧开了阀门一样往外喷涌。 她终于不用装了,觉得从未这样畅快过,像终于撕掉了那层累赘的面具。 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声呵斥:“这是在干什么?都给我散开!” 吕副长快步走过来,脸色铁青。 杨乐乐转头看到他,非但没收敛,反而笑了一声:“哟,吕副长啊,您来得正好。我老公不是给您送过钱吗?结果就这职级晋升到现在都没动静,还被姓梁的那傻缺为难,您一点儿都没给我疏通好啊。您那钱收到哪儿去了,最近咱们小鹿市诈骗犯多,您不会也是诈骗犯吧?” 吕副长没想到她连他都骂,一时半会儿只会颤抖着指她:“你,你——” 杨乐乐用尽胸口最后一股气,话音喷涌而出,在走廊里激起一圈回音:“其实你们这些领导才是垃圾!垃圾垃圾!”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喉咙一空。 那股一直顶着她往前冲的邪火,像被抽掉了柴火似的戛然而止,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余烬里 她像从一场高热中忽然清醒过来,茫然地眨眨眼,又咽了口唾沫,平日里装模作样的无辜脸又回来了。 当她再次眨巴着自己自以为无辜的小鹿眼时,看到的却是一群怒视着她的面容。 江星统站在桌后,表情平淡,像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而吕副长那张油光锃亮的脸上,所有血色一寸一寸褪尽,只剩下铁青。 “你再说一遍。”路过的星校正长被殃及池鱼,此刻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谁是垃圾?” 37.第 37 章 高端谈资的爆发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引线。 校办群里突然弹出一条通知,语气挺严肃的,甚至能看出一点压抑着的怒气。但凡看过的,都猜测梁主任是不是发之前修改了好几遍,才能达到目前的措辞。 梁辉成(校办主任):【关于近期职称材料集中评审工作的几点说明: 首先,本轮评审材料逾期不再受理补交,请各位严格遵守时间节点,自行做好材料核查工作,勿将个素质问题转嫁为审核人员的工作负担。】 【此外,情绪不好、拒不配合修改、或以任何形式干扰审核人员正常工作的,校办将视情况记录在案,并作为师德考评的参考依据!】 【最后,对于个别人以情绪化方式扰乱办公秩序、影响整体进度、对审核人员出言不逊的行为,校办将保留追究纪律责任的权力!】 群里的回复栏安静了好一阵,也就几个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人回复了“收到”,其余或多或少了解当晚情况的,反而没人敢多说什么。 杨乐乐那天晚上表演的一场大戏因为正好在行政楼,目睹者甚多,直接引爆了星校的话题。 据目击者友情报道,杨乐乐那天晚上就跟吃错药一样,逮着谁就怼谁,路过的狗都得挨两巴掌,连星校长和星校副长都没能幸免,当场被她说成垃圾。 听说星校正长气得脸都红了,要不是人们拦着,估计直接上去打人了。 得罪了星校正长以后,杨乐乐的表演也堪称高端,前后自然转化。 她前脚怒目圆瞪、骂人骂到声嘶力竭,后脚一转头见到星校长出来了,立马切换成一副无辜模样,直接矢口否认她骂人,甚至当场泣涕如雨,说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之前做的事情都不是出自于她的意愿,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不是扯淡吗。 在场的人只是冷淡又新奇地看着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的脸皮能这么厚,自己前脚做的事儿,还没过几分钟就选择性失忆了。 有人嘲讽,她这就是欺软怕硬,看到星校长出来了,怕自己晋升之路被堵,所以才装孙子,之前的骂人不是骂得挺爽的吗。 但是也有人觉得疑惑,毕竟杨乐乐平时装得人模人样的,表现得素质高的不得了,怎么突然发疯。 而且你既然说她怕得罪星校长,那她不怕得罪吕副长盒梁主任吗?那俩也不是好惹的啊。 杨乐乐后来不停地说“对不起”“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主动提出自己去看看精神科。 但在场的人像文明观猴似的,没人反驳她,但也没有人替她解围。 杨乐乐心态也崩了,她好像确实做了了不得的事情,但她也没法解释,就好像突然就那样了。 而且这些看笑话的人投来的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难堪。 她原本落着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结果压根儿没人接她的戏,她也就心如死灰了。 再说说后续,星校的日常工作毕竟无聊,不是讨论这个八卦,就是讨论那个八卦。 前些日子人们小范围地讨论一下江星统,而现在有这么大一颗炸弹下来,放着这么火爆的事儿不讨论,那简直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杨乐乐那天“勇于说真话”的波及范围之广,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最直接的受害者是吕副长。 星校管理局第二天就派了调查组下来,直奔行政楼封存了吕副长近三年的财务记录和审批材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收受教师“感谢费”的不止杨乐乐一个,名单拉出来长长一串,金额从平日里的几千星币“孝敬”到十几万星币“大事儿”不等。 吕副长这口味也挺贪,按照付出的多少来决定你几年内能晋升,多了就容易些,少了就等等,如果什么都不送,你三年五年别想跃迁。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你就像被某种隔膜屏蔽了,每天就算累死累活也连个渣都没有。 你想都想不清楚,为什么参加个比赛、认认真真准备半天连最低等的奖都拿不上,为什么熬夜一个月写的课题申请表全部没了水声。 结果这调查组的结果一出来,这不就全清楚了。 既然上级都下场了,长期忍受吕副长压迫和辖制的人更忍不了了,主动投诉和自爆,还有人拿放大镜一般观察吕副长身上的东西。 比如他那件看起来挺朴素的蓝绿色衬衫,是挺有名的孔雀牌,至少十万星币吧,从那么有名的奢品里被迫挑了件最低调的,也是为难他了。 再说那块手表,也是挺有名的某牌子,至少得五十万星币吧,虽然吕副长平时用袖子掩着,但有这么多钱他不显着也难受啊,可身份要求他低调,他只能半隐半显着。 还有他一年换了三辆车,辆辆不重样,价格还都挺贵的,完全不是一个星校内的公职人员消费的起的。 其实这些明面上的事儿大多数人是看得见的,但因为自身的晋升命脉都在这些领导手里,又怕做了那个出头的人不仅没把人搞下马,还被枪打出头鸟,得罪了人以后自己也不好混。 现在星校管理局介入调查、表明了追查的态度,人们便开始爆发性匿名投诉,甚至有人把吕副长控制学校食堂、给普通老师打菜分量不足、克扣补贴的事情都说了出去。 更有人顺手举报了食堂采购问题,连带着崔鸿那间“名师工作室”的经费去向也被重新翻出来核对。 一时间整个星校大为震惊。 吕副长焦头烂额地应付调查组,崔鸿称病的称病,明超连夜重新核算所有岗位积分,张建那边也被牵扯出来。 他同时在校外接私活的事被捅到了上面,加上张冬玲之前在办公室举哑铃放屁那点破事儿,两口子最近走到哪儿都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估计吕副长自己也没想到,杨乐乐激情发言后,受害最大的受害者是他。那句“垃圾”也算一语中的了。 至于杨乐乐自己,也在余波之外又掀起了一阵讨论。 主要是这回她做的事儿和她以往的人设太不符了,好多老师截取她的票圈儿互相偷偷讨论,讨论后的结果都是人不可貌相。 别看有些人平时对你客客气气的,好像对你关心有加,那看人的小眼神儿那么诚挚,让你如沐春风,实际上心里不一定在想什么。 还有人调侃,杨乐 乐每天说着什么待人诚挚、待人诚恳,结果平日里都不是诚恳的她,骂街的那天才是她最诚恳的一天。 当晚没在行政楼的老师追悔莫及,恨不得买张黄牛票返回当时的现场,去看看杨乐乐骂街。 杨乐乐因为对着那些主任出言不逊,加上当晚确实师德有损,校办集体会议决定将这次舆情算作其一次大过,德育积分作废。而且由于吕副长受到牵连,不仅是她,还有许多份资料有待商榷,总之作为晋升候选人,真得再掂量一下了。 学校里人们关注的风向转了苗头,几乎没人再去讨论江星统。 江星统照常收拾东西下班,从办公室出去的时候,迎面遇上了小周老师。 小周老师其实刚来的时候挺仗义执言的,作为女老师也很勇敢,只是后来实在被崔鸿还有吕副长一些手段给压住了,被威胁到了,怕丢了工作,只能忍着气,默默无闻做牛马。 这回好多人提交的资料因为吕副长被调查,同样这些原本算作积分的资料也给作废了,小周的名次往前移了三位,正好够得上最后一个名额。她高兴极了,脸上流露出工作数十年难得的笑容。 见到江星统以后,她同情地看了对方一眼。她大概也知道那天晚上杨乐乐找她时候大放厥词,满嘴喷粪,还道德绑架。 听说江星统以前还和杨乐乐关系不错,被这样对待,肯定有点受不了吧。 小周宽慰道:“江老师,这种人真不值得。你看她已经被处理了,活该!” 她顿了顿,犹豫半晌,还是勇敢地说了心里的话:“其实你不知道,有一段时间我是临时调配到杨乐乐那个办公室的。” 这下好像吸引了江星统注意,她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小周继续道:“杨乐乐其实一直都不像她表现出来那样,其实她一点儿都不真诚,只不过她装得很好。” “和我一个办公室的时候,她老公也处于升职状态,所以家里的事需要杨乐乐多看顾,所以她也让我帮着她做了不少事情。她每次找我帮忙都特诚恳,要不就说请我吃饭,要不就说下回让我有事儿也找她。听起来还挺正常的吧。” “有一次我临时出差,但是校办要重新审核工资条,就委托她去。结果杨乐乐嘴上答应得痛快,后续一直没动静。每次我问她,她都说正上课没时间,反正就是一直拖延。但她每次嘴上答应得挺快,说‘马上马上’,其实一直没做。拖到我回来自己申请补签,差点儿坏了事儿,搞得很麻烦。当时我就觉得,她这个人真的很不诚恳。” “然后我实在受不了了,找了别人帮我签的名。我就等着看她什么时候主动做这件事儿,结果她一直都没做......意味着她从来没想过帮我。” “最恶心的是,后续她知道我已经拿到手了,她还和我说我怎么不告诉她一声。”小周露出一股恶寒的表情,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她还表现出一副关心我的样子,说事情办妥她就放心了,她还羡慕我人缘真好。” 小周说这些话出于安慰的目的,而江星统却更好奇了,杨乐乐这种人每天戴着两幅面具不累吗。她摇摇头:“谢谢你说这些,我心里好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