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姑子叫“德华”[八零]》 1. 第 1 章 1978年三月初,天气乍暖还寒。 这俩天知青点的气氛很诡异。 “砰——” 知青们身子一抖,不约而同听着屋内的争吵声。 “咚——” 唐希甩开门,一脸怒气冲冲地冲出来。 知青们倒吸凉气,纷纷让开路,目送她离开。 大伙儿瞟瞟屋子,又瞄瞄唐希离去的方向,互相挤挤眼,眼神交流——啧,又闹起来了! “要不要劝劝?”曾萍的胳膊肘杵杵身旁的钱今生。 钱今生叹口气头很疼,作为知青点老大哥兼负责人,他有责任有义务维护知青点的稳定和谐,可这事确实不好插手。 事情起因在于高考。 去年宣布高考后,有人努力复习,有人选择摆烂,有人偷偷摸摸找了个潜力股暗地交易——花钱养人考大学,假结婚一起回城。 这俩就是唐希和徐杰伟。 唐希负责养,徐杰伟负责考。 本来合作的好好,只差临门一脚,谁知徐杰伟这人一收到录取通知书当场反悔,宣称要带宋莉回城。 宋莉也是一位知青。 从平日里的只言片语以及最近吵架内容透露的信息总结来说:唐希、徐杰伟、宋莉三人来自同一个厂大院,其中唐希的家境最好,徐杰伟和宋莉一般,三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在高考之前,徐杰伟和宋莉像是唐希的跟班。高考之后,事实证明,唐希是徐杰伟和宋莉的冤大头。 钱今生摇头叹息,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事呦,婚姻自由,徐杰伟看着又要前途光明,唐希注定吃这个哑巴亏喽! 唐希准备吃下这个哑巴亏吗? 不,她才不要。 她气哄哄来到大队部,一掀开门帘直接对大队长孙大康说:“孙队长,我要开介绍信回城探亲。” 正张嘴哈哈大笑的孙大康被一股冷风灌了个透心凉,阖上嘴不高兴嚷:“探什么亲!你刚来一年,按规定没有探亲假。” 唐希秀眉蹙起,那张娇艳好看的脸纠结了两三秒,放软语气求人:“孙队长,我家里出事了,得尽快回城。” 孙大康上下一扫唐希,翻了个白眼说:“出啥事了?出再大的事也不能耽误上工,马上春播了,离不得人。我知道现在高考恢复了,你们这些知青的心活络起来,一个个想尽各种办法回城,哼,平日里不好好上工,还想回城,做梦去吧!” 唐希放下门帘,辫子一甩,转身就走。 “你……”孙大康被气了个仰倒,指着微微晃动的门帘,瞪着那缝儿:“你看看你看看,这些知青真不通人事,说走就走,连包烟都不晓得塞,哪有求人办事的态度……” “孙队长,我还有事先走了。”坐在阴影里的一个男人霍地起身,虽不是虎背熊腰那种魁梧压迫,但精壮挺拔的身形却给人压力。 孙大康的话被打断,换上一副笑脸,赶紧起身相送:“好好好,国定你有事先去忙……” 武国定没有与孙大康纠缠,径直离开,三步两步追上那光从背影就能看出怒气的人儿。 “家里出什么事了要着急回去?” 一道男声在唐希头顶乍响,吓了她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老熟人——屠宰场偷偷交易卖肉的武同志。 这可是个好人! 想当初她刚来这儿,手里只有钱没有票,天天吃着咸菜脸都发绿。 直到有一天她遇见这位武同志,拎着块上好的五花肉路过知青点。 她厚着脸皮追上去,本来想问问能不能花高价匀点肉给她,没成想这位同志真是个大好人,大方匀肉不说,还替她考虑到知青点开火不方便,说要做好端给她,呜呜……那天的红烧肉真是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是出了什么事吗?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在这大队还稍微有点颜面说得上话,如果真有什么急事的话,我可以去帮你说一说。” 武国定的一番话打消了唐希的犹豫,跟着人走到背风的角落,如实说:“我之前跟徐杰伟说好,我好吃好喝供他考上大学,他和我结婚回城,哪知道这个骗子收到录取通知书竟然反悔了。哼,真以为我没有他就回不了城了吗?我要回家找我爸帮我回城!还要让我爸教训他,让他上不了大学!” 这娇蛮任性又嚣张的话冲得武国定心尖发麻,他眯了眯眼,不动声色问:“你和他什么时候开始处对象的?感情好到要结婚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和另一名女同志属于乱搞男女关系,你可以拿着证据去举报。” 唐希有些尴尬,气势没刚才那么足了,丧气说:“我没和他处对象,我和他是合作关系。” “合作?合作什么?” “就……假结婚回城。” 唐希说得含糊,但武国定听明白了,眉头微不可察舒展,神色如常问:“你与他签协议了吗?” 唐希诚实摇头:“没有。” 武国定一顿:“……那你怎么保证他肯履行呢?” “我爸是厂长,他一大家子都在厂里上班,他不敢违反约定。” 可事实证明,徐杰伟他敢! 武国定眼睑微垂,脑中快速闪过几个猜测,低头看向唐希,嘴角漾起一抹弧度说:“我去帮你跟大队长说说,趁现在还没开始春播,请几天探亲假如何?” 那可太好了! 唐希双眼亮晶晶,感激地看着武国定。 他是个好人! 正欲道谢时,远远跑来一个小丫头,边奔跑边呼喊:“小唐知青,小唐知青……你快回去,姓许的拎着包袱要跑路……” 唐希一听这还得了,丢下谢谢两字急匆匆就跑。 武国定一把抓住要跟着一块跑的小丫头,扫过她兴冲冲的红脸蛋,拎着她衣领问:“上哪去?” 铁花晃荡着两条够不着地的小短腿,扭过小脸冲武国定兴奋说:“小唐知青给了我两颗糖,让我去知青点看着那姓许的不许偷偷溜走,事成之后再给我两颗。十九爷爷,你去不去?” 身为十九爷爷的武国定沉默两息,放下人,摆摆手。 铁花一溜烟跑了,看方向是知青点。 武国定立在原地注视着人影走远,想了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知青点。 许杰伟和宋莉俩人被赶回来的唐希堵个正着。 许杰伟的脸色有一瞬间慌乱,别过脸装模作样的与众人告别:“相识一年,感谢诸位帮助,我与宋莉在此谢谢大家了,开学在即,我俩不能久留,在此告别,以后大家保持通信常来常往,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写信告诉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大伙儿听着这场面话,打着哈哈表示一定一定,余光瞥见赶回来的唐希,赶紧撤退。 徐杰伟装作好似才看到唐希,扬起笑容正欲说话,被她打断:“徐杰伟,你把吃的喝的全都吐出来,否则别想滚蛋!” 徐杰伟笑容一僵,看似无奈说的话句句戳人心窝:“唐希,实话跟你说了,你这人脾气差还娇气,不爱学习人又懒,我觉得如果跟你结婚的话,以后没有共同语言。你别 再纠缠了,欠你的我会折合成钱,以后还给你。” 唐希下巴抬高眼一瞟:“呵,丑人多作怪!” 唐希一句话把许杰伟给说破防了。 “我、我丑人多作怪?”徐杰伟不敢置信指了指自己,气愤回指唐希:“你肤浅又虚荣,空有美貌没有灵魂,没文化连个大学都考不上,我这些年在你的压迫下,过得艰难又压抑。而莉莉就不一样了,她有内涵又温柔,和她在一起,我觉得人生充满希望……” 唐希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回敬他:“是是是,你俩癞蛤蟆配青蛙,长得丑玩的花。” “你你你……”许杰伟气得满脸胀红。 宋莉看许杰伟被唐希几句话说得回不了嘴,不禁生气,每次都这样,被唐希骂两句说不赢就拎着行李灰溜溜回屋,一天天的,再拖下去大学报道时间都过了,还回屁个城!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整理好表情从许杰伟身后探出身子,语气柔柔说:“希希,你别怪杰伟,感情的事身不由己,再说我与杰伟去年十月就领了结婚证,说到底,你才是第三者。” 一石激起千层浪,知青点闻言沸腾了。 没有人知道徐杰伟和宋莉去年就领了结婚证。 嚯!这俩人瞒得可真紧!! 有细心的知青开始算日子—— 去年10月份宣布高考,唐希信心满满复习了几天后选择与许杰伟合作,就是10月底,这事知青点的大伙儿都晓得,选择旁观。 现在宋莉说他俩10月份就领了结婚证,这这这……岂不是刚和唐希约好,转身就和宋莉领证!! 大家同情看向唐希,眼里写着你就是个冤大头。 唐希:…… 她终于从震惊中回神,气的浑身发颤,等着!徐杰伟你给我等着!!! 她四下环顾,招呼在院外探头探脑的铁花,气急说:“铁花帮我个忙,把这俩人看住,事成之后给你报酬。” 铁花从院墙边的砖头垛上跳下来,大大方方走进来,伸手举起五个指头晃了晃,讲价:“老规矩。” “没问题。”唐希答应得迅速,五颗大白兔奶糖她给得起。 铁花搬了块石头在知青点院门口坐下,然后看着头也不回往外走的唐希,脑中莫名想起她奶和别人闲聊时说起的各种风流八卦,小身子一激灵,叫住唐希:“小唐知青你去哪儿?” “找人。” 铁花怕她想不开去跳河,“啪蹬”从石头上弹跳起来,迈着小短腿跟上去:“这里我熟,你想找谁我带你去。” 唐希指指徐杰伟小声说:“你留下看住他,别让他跑了,我去找人,打他一顿!” 铁花眼睛一亮,跃跃欲试道:“我认识人,我带你去!你放心,我喊黑毛过来看着。” 唐希点点头,只要有人看着就行,大不了她付两颗糖给人小孩当报酬。 铁花打了个呼哨,很快从村里冲出来一只约人腿高的大狼狗,一身黑毛,舌头吐老长,兴冲冲的“呼哧呼哧”跑过来。 唐希瞪圆眼睛:“这是黑毛??” 铁花奇怪地看过来:“对呀,咋啦?” 唐希:“呃……狗如其名!” 铁花笑嘻嘻,带黑毛绕徐杰伟和宋莉嗅闻一圈,小手一指,严肃说:“看着他俩,不许动。” “汪~” 铁花满意的点点小脑袋,背起小手轻松走向唐希,俩人放心地走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众人傻眼看向趴在院门口张嘴流哈喇子的大黑狗,惊恐地咽了咽口水…… 2. 第 2 章 “小唐知青,你要找谁帮你打架?”铁花倒腾两条小短腿,跟在唐希身旁。 唐希脚步一滞,说实话她在这儿就认识武国定一个人,但打架这种事肯定不能找他来做,他是个好人,好人不会打架的。 “铁花,你知道大队上谁打架厉害还不怕惹事吗?” 铁花眼珠子转了转,要说不怕惹事当然要属她十九爷爷,但她不能说,她怕介绍十九爷爷去打架,回头自己被爸妈混合双打。 小丫头眼珠子又转了转,藏着小心思说:“我知道一个人,对十里八村的大小伙子们特别了解,而且她一喊那些人全来,我带你去找她。” “还有这样的人?” 铁花一脸你就相信我吧,拉起唐希就走。 “就是这儿。” 铁花在一户门前站定,青砖黑瓦,约一人高的围墙,院门敞开着,往里可见空旷的院子,墙角边种着一排小葱,其余地方铺就青石板,干净空旷,除了一石桌四石椅,再无其他。 由此可见这户人家条件不错,但向党大队大部分人家皆是如此,唐希见惯了也不觉得奇怪。 “这是我太姑婆家……太姑婆,太姑婆……”铁花大声叫唤。 从屋里走出一妇人,铁花小大人般介绍:“这是我太姑婆,十里八村的人她都熟,太姑婆,这是小唐知青。” 唐希惊讶地看着迎面走来的妇人,风韵犹存,依旧美貌,但眼角的细纹与眼神又诉说着她其实并不年轻。 唐希脑袋发懵,她喊姐还是喊婶啊?总不能随铁花一起喊太姑婆吧? 仿佛是看出唐希的窘迫,妇人呵呵一笑,震的唐希心脏一颤,“你叫我蛇婆就行,大伙儿都这么喊。” 唐希唤了声“蛇婆”。 蛇婆颔首,领着唐希到堂屋坐下,似是看出她的疑惑解释说:“我本姓佘,就是佘太君的那个佘,可是户口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写错了,把我写成蛇,没办法,时间久了,大家索性喊我蛇婆了。小唐知青,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铁花,过来帮忙。” 一进厨房,蛇婆迅雷不及掩耳揪起铁花的一只耳朵教训:“啥时候跟知青混在一起了?胆不小,长辈们教育过的话是一句没听。” 铁花龇牙咧嘴跺脚求饶:“没有、没有,我跟她就是正常的金钱交易……她想找个人揍人,我给她牵线搭桥找太姑婆介绍门路。” 蛇婆松开手无语说:“……你晓得我是干啥的不?” 铁花苦着小脸揉耳朵:“媒婆啊,您认识的人多嘛。” “……呦,你不认识啊?随便带她找个人不就行了。”蛇婆转身去橱柜翻找去年晾晒的菊花茶。 铁花亦趋亦步跟在她身后,讨好又郁闷地说:“我人小辈分小,随便一个奶娃娃我都得叫叔叫姑,我指使的动谁?” 蛇婆噗嗤一笑,拍了拍她透着郁闷的小脑袋瓜说:“成,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帮帮她。” 铁花高兴极了:“谢谢太姑婆。” “久等了,乡下没什么好东西,这是去年新晒的菊花茶,唐知青你尝尝。”蛇婆笑吟吟的给唐希倒了一杯茶,随后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状若闲聊,“事情我都已经听铁花说了,但她人不清楚,唐知青你再跟我讲讲。” 唐希并不想跟个陌生人讲述自己曾经有多蠢,别过脸没说话。 蛇婆心里啧了一声,心道脾气还不小,“按理说你们知青内部的事我们大队不掺和,你们有你们的组织,如果真受了委屈,可以去找知青办。” 在一旁的铁花急了,太姑婆咋跟在厨房里说的不一样! 唐希点点头表示知晓,道了声“打扰了”,告辞离开。 “欸欸欸……”铁花想去拉人,又回头去喊蛇婆,急得直跺脚,“太姑婆你说话不算数!” 蛇婆冷哼一声:“我怎么没帮她?我给她指了一条明路,她是知青,就该找知青办。” “……”铁花气鼓鼓地离开。 唐希顺着来时的路回村外的知青点,路上冷风一吹,心中愈发悲凉。 她是顺安市红星糖厂厂长的独生女儿,符合政策不用下乡,可她爸偷偷给她报名下乡,得知消息后她跟他大吵了一架就再也没说话,离开时她放狠话说以后不用他管。 不蒸馒头争口气,不靠他自己也能回去! 高考恢复,她想考大学争口气,可上学时她光劳动除草喊口号,知识是一点没学到,于是灵机一动跟徐杰伟合作,先结婚,等回城后再离婚。徐杰伟家祖孙三代都是糖厂职工,她自信他不敢不遵守约定或者不离婚。 唐希想得挺美,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冷风呼呼灌着,心里拔凉拔凉。 一路凉到知青点,唐希看见那条大黑狗还在门口守着,不由悲从心上来:呜呜……狗都比人讲信用。 腿都站麻了的徐杰伟看到唐希回来,如蒙大赦喊:“唐希,快让这狗走!” 这狗可恶极了,别人走动它不管,只盯着他和宋莉,他俩一动就冲他俩叫唤,跟成精似的。 唐希离狗三步远,冲院里头的徐杰伟露出一个冷笑,吐出两字—— “活该。” 徐杰伟和宋莉:“……” “小唐知青,小唐知青……”铁花一路追得气喘吁吁,总算追到唐希,上气不接下气说:“今、今儿这事算我没办好,报酬我、我不要了……” 唐希帮铁花拍背顺气,见她好了不少商量说:“报酬照付,把你这狗借我使使。” “你要干啥?”铁花好奇。 “找不到打架的人,让狗上去咬两口也行。” 铁花反应过来惊慌摆手:“不行不行,我和它都要被打的。” “……好吧。”唐希放弃这个想法。 铁花咬着唇权衡几秒,支吾说:“其实也不是不行,黑毛听我十九爷爷的,让他来,它就咬。”而且她也不用被打。 “那算了。”唐希不认识她那什么十九爷爷,一听就是个年纪大的,肯定不会允许她们胡闹,说不定还会说教。 见唐希不同意铁花也不再说什么,瞅瞅院里的许杰伟,仰头问唐希:“还有什么事不,没事我回家吃饭了。” “你把黑毛借我一晚上,看人就成。” “没问题。”铁花答应得爽快,摸摸狗头叮嘱一番,揣着满兜的糖开开心心回家。 —— 天色渐暗,不少人家已经做好晚饭,微弱的电灯泡散发光芒,沿着错落的屋舍连成一片橘光。 武小花敲敲狗盆,里头满满一大盆焯过水的大棒骨:“黑毛、黑毛……” 无事发生。 武小花往外走两步,对着大路高喊:“黑毛、黑毛……” 还是无事发生。 奇怪啊,平时这个点一敲盆就回来了。 她又敲了敲,敲了半分钟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赶忙回屋,惊慌说: “哥不好了,咱家黑毛不见了!” 武国定闻言起身,快步往外走边说:“是不是在铁花家?它平时爱跟她一起玩。我去铁花家问问,你去村口找,最近他们爱往村口跑。” “好。”武小花放下狗盆,跟武国定一起出门。 沿着出村的路,武小花一路喊一路找:“黑毛、黑毛……” 趴在知青点门口的黑毛突然立起,耳朵动了动,过了片刻又趴下。 武小花在村口转了一圈没找到狗,于是出村找,没走多远,就在曾经的土地庙现在的知青点看见了。 她快步跑过去,气急败坏训斥:“好啊,你咋跑这儿来了,喊你那么多声听不见啊?” 黑毛甩了甩尾巴拍着泥地,没理她。 武小花一看更气了,拍两下狗头又拽拽狗耳,骂骂咧咧:“耳朵聋了,跟你说话听不见,喊吃饭也听不见……” “你干嘛呢!”唐希才回屋拿肉罐头给黑毛吃,一错眼的功夫就有人欺负狗。 “你谁啊你?”武小花不认识唐希。 唐希也不认识武小花。 两人面对面对峙着,互相上下打量。 打量结束—— 唐希拧眉不悦:“这是你家的狗吗你凭什么打!” 武小花气个仰倒:“这怎么不是我家的狗?走,回家!” 黑毛尾巴扫了扫,没动。 “……”武小花自觉失了颜面,莫名的不愿被看低,弯下腰轻哄:“我在家给你炖了大棒骨,可香了,快,咱回去。” 黑毛假装没听到,偷偷盯着唐希手里的肉罐头,流哈喇子。 武小花:“……”这个死馋狗! 唐希以前听说过有人会偷狗杀了吃肉,黑毛这么高壮,长得膘肥体胖,想捉它不容易,指不定在吃的里面下药迷晕偷它呢。 哪家狗看见主人不摇头摆尾?这人八成是偷狗的,哼! “我家狗不吃你的肉骨头,快走,不许在知青点晃悠。”唐希不客气道。 武小花火气也上来了,叉腰说:“你一个城里知青神气啥,当谁乐意搭理你,你去周围打听打听,谁不知道这狗是我哥养的。” 唐希不甘示弱回怼:“对,你是本地乡下人你神气,狗都不乐意搭理你。” 吵闹声把屋里的知青们引出来了,一开始出来的几个也不认识武小花,干脆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直到钱今生和曾萍出来,俩人看见武小花,眼前一黑,直呼不好。 他俩是老三届,是最早一批来下乡的,对这里的情况比其他人熟悉。 当初,向党大队的人也是很热情的,把他们知青分散安排到条件好的老乡家里,一块儿上工,一块儿生活,特别热心,直到发生一件事—— 有知青跟队里女同志处上了对象,俩人结婚后,队里给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结果人一去不复返,大学一毕业寄了封断亲书,惹了祸,把队里人气个半死,于是……他们一气之下把所有知青都赶来了村外土地庙住,并且严格限制与大队接触。 一个村里,一个村外。 平日上工也被分隔开,他们知青单独一个地方,与大队的青年男女保持距离,有事请钱今生和曾萍过去商量,然后他们代为转达。 别说唐希这个刚来一年的知青,就是有些来了三四年的知青,对向党大队的人也认识不多。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们不晓得,这事只有钱今生和曾萍知道。 3. 第 3 章 向党大队一面环山,一面邻水,几座大山连绵不绝,山里头有个土匪窝。 建国后寨里的土匪被招安下山,分散打入山下各个村子。 后来成立生产合作社,这些村子被划分成生产队,合并组成一个生产大队,这下好了,一群土匪又聚到一块儿,力排众议取了个“向党大队”,寓意着一颗红心向着党,附近大队背地没少骂这群土匪会拍马屁。 当然了,这些话前几年说的比较多,现在已经没人敢说了,为什么? 因为土匪们会到公社去告状!! 说有人蓄意挑拨,破坏团结,不给他们这群被时代迫害落草为寇的苦命人活路…… 闹得最严重那回,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带着老人领着孩子,跑到公社和镇里,天天坐在政府门口哭天抹泪,早上铺盖一卷就是哭,晚上铺盖一铺就是睡,最后把领导们整得没办法,给周边几个大队下了警告并取消那一年的扶持政策,这些人才拍拍屁股起身作罢。 也就是那时候,钱今生和曾萍才知道在这个大队里,不姓武的不知道是不是土匪,但姓武的绝对是土匪! 面前这个,就是个土匪后代。 土匪,是个可怕的词!会报团还会胡搅蛮缠的土匪,更可怕!!! 曾萍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是小花吧,好久没见了,怎么过来知青点了?有什么事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武小花压住火气说:“我来找我家狗。” 曾萍含笑夸赞:“原来这狗是你家的呀,长得真精神,真听话!快领回家去吧!”这狗看着就吓人,赶紧领走。 武小花满意了,冲狗招招手:“走。” “慢着!”唐希制止她俩,挡住说:“这狗被我雇佣了,你不许带它走!” 黑毛是她从铁花手里接过来的,要还也是还给她,凭什么别人说带走就带走,曾萍认识人,她可不认识。 曾萍上前说和:“唐希,小花是大队里的人,这狗应该是她家的,人家既然来找了,就给人还回去。小花,你别见怪,快把狗领回去吧。” 唐希不悦强调:“曾大姐,这狗是我跟人借的。” 言下之意,曾萍做不了主。 曾萍闻言一愣,自觉失了面子,沉下脸走开。 气氛更加紧张。 钱今生无奈站出来打圆场,女知青内部的事和与队上女同志打交道的事一向交由曾萍出面处理,眼下这情况,他不出面是不行了。 “武小花同志,唐希同志,你俩别生气,都消消火,都是队里的人,谁不认识谁,狗肯定丢不了。”钱今生先劝唐希两句,转头又对武小花好声说:“武小花同志,唐希同志刚来不久,跟队里的人不太熟,还不认识你,她没什么坏心眼的。” 俩人把他的话当放屁,依旧剑拔弩张对峙着。 “汪——” 黑毛突然叫了一声,拔腿奔向大路。 众人抬眼望去,迎面走来一男人,一米八多的个子,身材匀称,劲瘦有力,一走一动间稳重自信,强势气息扑面而来。 黑毛跟在他脚间摇头晃脑,蹦蹦跳跳。 武国定抬脚轻踢了下狗屁股,黑毛退后一步,来回蹦得更欢快了。 看见来的是熟人,唐希松了口气,在心里默默道:瞅瞅,这才是狗主人的架势! 旁边的武小花同样松口气,她哥来了,“哥,这人偷咱家狗!” 哥?! 唐希瞪大眼睛,扭头看看武小花,又看看武国定,这俩是兄妹?? 别怪她震惊,这俩长得真不像! 哥哥又高又帅大长腿,妹妹又矮又丑黑胖墩; 唐希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其实俩人的五官也是有部分能看出相似的,只不过哥哥的脸上五官虽不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就好看、耐看、硬朗、帅气。 妹妹脸上的五官不咋的,组合在一起更不咋的,加上身材不咋的,总结起来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咋的,普通,或者说是不好看。 唐希胡乱琢磨了下,大概是脸型的原因,也或许是气质的不同,也可能是性别因素……反正就是爹妈没遗传好,好的全给哥哥了,丑的全给妹妹了! “你看什么看!”武小花很生气,她每次最讨厌别人得知他俩是兄妹后对比的目光。 “对不起。”唐希很诚恳道歉。 武小花没想到对方那么痛快道歉,反倒被一噎。 一人一狗也走到知青点了,武国定逡巡一遍所有人,通过站位大概猜出事情经过。 他与唐希目光相接,唐希冲人眨眨眼,武国定弯弯唇角,俩人谁也没和对方打招呼。 “哥,她偷咱家狗!”武小花插进来告状。 钱今生一听这话就急了,刚才他就想说了,怎么能平白无故给他们知青点安上偷狗的名声?这狗怎么来的他们也知道,这唐希也是,把狗还给人家不就得了,非得闹出事。 本来大队的人对他们知青就排斥,要是偷狗的事坐实,大队里指不定怎么嫌弃他们呢。 钱今生急忙解释:“武同志,狗不是……” “我知道。”武国定打断他,跟武小花说:“铁花跟我说了,她把黑毛借给唐知青一晚上,人家没偷狗,闹了点误会,你别出去乱说。” 武小花一口气哽住,一肚子怒火无处可发,憋了半天只好骂:“这死孩子,狗是她的吗她就借?” 武国定没管她,转头与唐希道歉,语气好上不少:“不好意思唐知青,我妹妹她不了解情况,刚才多有得罪。” 唐希装模作样摆摆手:“没事没事,不知者不怪嘛,刚才我态度也不好。” 武国定笑了笑,与人继续聊:“既如此那黑毛今晚就留在这儿。” “黑毛还没吃晚饭呢。”武小花嘟囔。 “你回去端过来。”武国定吩咐。 武小花:“……” 人群中,徐杰伟和宋莉心里打了个突,俩人慌忙对视一眼,趁着大家都在看热闹迅速躲回屋里。 “你还不准备和她说实话吗?”宋莉压低嗓音带着气愤,眼睛时刻关注外面,“她搞了条狗来堵门,如果那条狗一直呆到报名时间怎么办?” 徐杰伟没回话,低着头一副沉思模样。 宋莉咬紧牙根,看得发急,她就不懂了,之前她爸和他妈没定下来前他不告诉唐希,怕她捣乱她理解,可现在他妈都和唐希她爸扯结婚证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宋莉低声温柔劝:“你现在不告诉她,她以后也会知道的,她现在仗着有她爸当靠山,无所畏惧一直拦着咱们不让走,杰伟,咱跟她耗不起。依我看把她爸再婚的消息告诉她,她不能总是这么欺负你不是,你往后也是有靠山的了! ” 徐杰伟沉默思索着,半晌后说:“你说的有道理,是我想岔了,我怕告诉她咱爸妈结婚的消息她会发疯拦得更凶,原想着等我们走时把信留给她,现在看来告诉她更好。” 宋莉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轻抚对方的脸宽慰说:“你算是她哥哥了,兄妹哪能结婚的,这事她不占理,虽说咱之前用了她的钱票,但一家人吃喝在一起很正常,哪用算得这么清。” 徐杰伟仿若脱去桎梏长舒一口气,点点头:“你说得对。” 徐杰伟和宋莉拿上信一起出了屋,外面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他们刚才也在煮晚饭,晚饭还没煮好就出来看热闹了。 此刻院外只剩下唐希、武国定、一只狗,再加上站在一旁想要陪同却插不进去的钱今生。 唐希正在问武国定狗能不能吃罐头。 武国定解释说狗不能吃太咸,否则会掉毛,但偶尔少吃一点没关系。 意思就是黑毛能吃罐头,等了老半天,它哈喇子都快掉地上了。 徐杰伟走过来:“唐希,这有你一封信,你看过就明白了。” 唐希扫了眼信封,是从顺安市发过来的,她爸的字迹。 她拍拍手起身接过信,查看后发现没被拆过放下心,又看了眼寄信日期,居然是去年十月底寄的,徐杰伟藏她信藏那么久做什么,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拆开两目三行飞快看完,唐希只觉得好笑,紧接着心底升起无穷怒火,抓着信封揉成团砸在对方身上,怒不可遏质问:“你妈凭什么和我爸结婚!” 唐希吼得大声,一旁的钱今生先是吓一跳,然后惊呆了。 徐杰伟他妈和……唐希她爸结婚?! 啥时候的事? 屋里准备吃饭的知青听到动静,饭也不吃了,很快小院再次被人挤满。 徐杰伟皱眉看向唐希:“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爸和我妈都单着,凭什么不能结婚。” 唐希握紧拳头:“那你为什么藏我信?” 徐杰伟好心解释:“当时正在复习高考,我怕你知道后影响高考。” “……你早就知道了?”唐希语气肯定问。 徐杰伟面露为难说:“唐希,长辈的事我们不好多说什么,他俩到老能有个伴是好事,我们应该祝福他们。” “祝福……个屁!”唐希爆粗口:“你妈肯定做局了,你等着,我要给我爸打电话问清楚!” 武国定适时上前帮忙:“大队部有电话,我去借钥匙。” 唐希眼眶一酸差点掉眼泪,强撑的气势有些崩塌,亦步亦趋跟在武国定身边。 她现在感觉谁都背叛她了,只剩下伸出援手的武国定是个好人。 武国定先让黑毛把罐头快点吃完,然后拍拍它的狗头,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吩咐:“吃了人家的罐头就要用心办事,看见没,看住那俩不许出院子。” 黑毛“汪”了一声。 徐杰伟和宋莉敢怒不敢言。 唐希更觉得武国定是个好人,吸吸鼻子,跟上他去大队部。 晚上的大队部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武国定让唐希在装了电话的办公室外等一会儿,很快拿着钥匙回来。 可能是晚上打电话的人不多,没等人工转接台多久,便听到接通提示—— 电话那头:“喂……” 4. 第 4 章 “你是不是和徐杰伟他妈结婚了?”唐希直截了当问。 曹哲生停顿两息:“是的。” “你被做局了?” 曹哲生又停顿两息才回:“没有。” 唐希气死了,噼里啪啦一顿怼:“你什么眼光,徐杰伟他妈你都看得上!我在乡下快被徐杰伟欺负死了,你还娶他妈,曹哲生,今后我和你恩断义绝!” “啪——” “嘟嘟——” 曹哲生想说什么,无奈对面挂断了电话。 避嫌留在门外的武国定看见人出来了,上前关心问:“确定了?” “嗯。”唐希回答得有气无力。 “你说说他怎么就看上徐杰伟他妈了呢?长得又不是特别好看,年纪一大把,你说他图啥?”唐希不解,真诚发问。 以前老曹的相亲对象,有黄花大闺女,也有二婚无娃的,基本小有容貌,不说跟她妈比吧,也算普通人中拔尖的,更别提某些个顶个的工作好。 徐杰伟他妈,半老徐娘一个,爱算计,说话阴阳怪气,老曹难不成就图多俩白捡的大儿子? 老曹想要儿子的念头已经这么深了吗?别人家的都要? 武国定:……这话他不好回答。 唐希叹了口气说:“我们父女俩真倒霉,被徐杰伟和他妈,一个骗财,一个骗色。” 武国定:“……” 唐希抱腿埋头,感伤又郁闷,静静消化这些信息。 大概过了一刻钟,唐希抬起头,重新走回屋内摇动电话,这次等了许久,转接台才接通过去—— “喂,你说说你什么狗脾气,没说两句就挂电话……” 唐希没耐心听对方唠叨,打断他:“你什么时候和吴彩玉结婚的?扯证了?” 吴彩玉就是徐杰伟他妈。 “什么吴彩玉,就算你不改口叫妈,也得叫声吴阿姨,你也这么大了,该懂点事……” 唐希差点又要和对方吵起来回怼她也配当她妈,好在话出口之前忍住了,她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和老曹吵架的。 “我问你什么时候和她结婚的,扯证没?” 似乎听出话里的怒意,曹哲生冷静下来,回答:“去年十月份扯的证,我给你写过信。” 唐希冷笑:“呵,你知道你那信被吴彩玉她儿子截下藏起来了吗?” 曹哲生:“这事杰伟跟我说过,当时你要复习高考,他怕你分心,没告诉你。” 唐希:“我今天才拿到信。” 曹哲生沉默一瞬没说话,隔着电话线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余寂静在听筒里流淌,片刻他回话:“你的脾气不好,一点就炸,我猜杰伟不敢把信给你,毕竟你们从小一个班,他对你了解,你看看,你刚拿到信就急冲冲打电话来质问我,我想娶谁……” “你想娶谁我当然管不了,白得俩大儿子,我为您高兴,哦对了以后有人喊你爸了,应该不需要我叫了,友情提醒你一下老曹,记得把那俩大儿子改成跟你姓,以后出去了不知情的人肯定夸你把俩儿子养得好。” “嘟—嘟—”一阵电话忙音。 曹哲生:“……” 武国定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唐希,观察她神色:“说完了?” 唐希疲惫地点点头:“嗯说完了。” 武国定:“回去吗?” “坐会儿吧。”唐希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本想喊她去屋里坐的武国定也只好跟着一块儿坐在檐下的台阶上。 双方都没说话。 武国定干脆躺下,仰面注视夜空中的星星——月明星稀,看来明天又是个好天。他猜的没错,她爸那边出事了! 徐杰伟敢违约,他有猜过她爸在厂里处境不好,或遭人算计,职位动荡……但怎么也没想到是那么朴素又发笑的理由——徐杰伟他妈嫁给唐希她爸了。 所以可以放心大胆欺负唐希了。 “都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爹,果然诚不欺我。”唐希难过又委屈,夹着哽咽说:“他明明知道徐杰伟藏了信,还替他找理由……” 武国定坐起身,面向她,给出态度认真倾听。 唐希果然絮叨起来,发泄不满、怒火、委屈:“他就是想要儿子!!我妈身体不好,要不是为了给他生儿子,怎么会难产死掉!明明他在我妈临终前答应不续娶,除非等我嫁人了,厂里那么多人都有见证,他现在说话不算话,还厂长呢……哼,要不是我妈,他当的上厂长嘛他!你晓得他是怎么当上厂长的吗?” 唐希停下不说了,武国定适时开口问:“他怎么当上厂长的?” 唐希拍了下台阶,激动又气愤地说:“哼还不是靠当上门女婿!糖厂是我爷爷的产业,我爷爷是红色资本家,当年资助过抗战,建国后把家产全捐了,就留下个糖厂,后来国家公私合营搞试点,第一时间站出来接受先遣组入驻,政府任命他继续当厂长。 曹哲生是山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山里老家的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分到糖厂,偷偷和我妈谈起恋爱。我爷爷共一子一女,我舅舅当年出去抗战多年没音信,大家默认他死了,我妈性子软,我爷爷怕她嫁去婆家受委屈,打算招赘,曹哲生也同意,生下孩子姓唐,所以我叫唐希。因为这,我爷爷自觉亏欠,便全力扶持他,带他结识人脉,一步一步送上厂领导层。” 武国定随着话音不时点头。 说话有人认真倾听还有回应,唐希更有倾诉欲了:“我妈生下我后身体不好,我爷爷不许她再生,说女孩一样能继承家业,我妈对性别方面不是很看重,因为她自己本身也是招赘,可曹哲生不这样想,当着我爷爷的面保证挺好,背地里常撺弄我妈再生个,说儿女双全好。 我妈耳根子软,被他说动,但碍于我爷爷在,她不敢。我七岁那年,我爷爷生病去世,等我九岁时,我妈怀孕大出血,一大一小都没保住。临终前,她总算脑 子清醒一回,把糖厂那些看着她长大的叔叔伯伯喊到病床前,逼着我爸发誓以后好好照顾我,在我没结婚前不许续娶。” 说着说着唐希的声音低下去,带上哭腔。 武国定叹了口气,想伸手摸摸对方的脑袋安慰她,但于礼不合。 “饿了没,要不要吃饭?” 找狗时本来是吃饭的点,又耽误这么久,估计早饿了,但他猜知青点应该不会留饭。 武国定领着唐希回到办公室,给她拿了张椅子坐下,“外头冷,在这儿呆会,我去给你拿晚饭。” 唐希吸吸鼻子,眨了眨泛红的眼睛,愣愣地回了一声“哦”。 目送武国定大步流星走远,她蔫蔫地趴到桌上,继续“啪嗒啪嗒”掉眼泪。 武国定一路走得飞快,再加上大队部离他家不远,五分钟赶到家,迎面撞上妹妹武小花。 “哥,你咋才回来?那些知青说你陪那娇小姐去打电话了,去那么久?哥,要我说那些知青的事跟咱没关系,能借给她黑毛就不错了,何必帮她打电话……” 武小花跟在武国定身后唠唠叨叨,跟着他走进厨房。 “哥,你拿饭盒干啥?哥,你要带饭?” 武国定把锅里温着饭菜全装到饭盒里,拿出布袋裹着,塞进怀里,绕过武小花,丢下一句:“再做点饭。” 武小花:“……” —— 怕饭菜撒了,武国定比回去时多花了一分钟到大队部,进屋前特地敲了敲门。 唐希手忙脚乱抹眼泪,等泪抹干净才唤人进来。 武国定注意到她哭红的眼睛,没说什么,把饭盒放到她面前的桌上,打开饭盒,把筷子塞到她手里,说:“吃吧,吃完带你去找徐杰伟算账。” 唐希:“……怎么算账?” “你先吃,吃饱了我告诉你。”武国定在对面抱臂坐下。 唐希听话地扒拉起饭菜开始吃,嗯有荤有素,真好吃!不愧是屠宰场上班的,天天有肉吃!做饭的人手艺也好! 香喷喷的饭菜盖过了悲伤,唐希化食欲为力量,不吃饱一会儿怎么算账! 看唐希打了个饱嗝,武国定将还剩下一半饭菜的饭盒盖上,揣进布袋里,起身说:“走吧。” 没骗她,武同志果然说话算数! 唐希惊喜跳起,雄赳赳气昂昂,感觉浑身充满力量,跟在人身后像是要去冲锋打仗。 武国定路过孙大康家时顺便把他喊出来,直接钳住胳膊带上。 到知青点时,黑毛还趴在知青点大院门口正中间,庞大的身躯直接堵住半个大门。 一直守在这儿的钱今生看见武国定和唐希回来,总算松了口气,小心翼翼贴着门边,踮着脚绕过啃骨头玩的黑毛冲出去激动高喊:“武同志,你可算回来了!” “有事?”武国定松开孙大康,反问钱今生:“徐杰伟人呢?孙队长有事找他,叫他出来。” 5. 第 5 章 这语气一听来者不善,钱今生不想掺和进去,立马回头喊人:“徐杰伟,徐杰伟,孙队长找你。” 一喊,知青点的人全跑出来了,今儿的热闹一出接着一出,太精彩了。 有等不及的知青干脆跑到徐杰伟住的那屋去催他。 徐杰伟千呼万唤始出来,身后簇拥着一群男知青,除了三个同屋舍友,剩下的全是特地去喊他的人。 乍一看,气势十足。 “孙队长,你找我什么事?”徐杰伟在离黑毛三步远停下,不敢再往前伸腿。 武国定心底嗤笑一声,招呼黑毛过来,双手环胸说:“听说你从高考复习到现在,吃唐知青的口粮,花唐知青的钱票,有没有这回事?” 徐杰伟想解释:“不是,我……” “我劝你想好再说,这里这么多人证在。” 徐杰伟随即改口:“是。” 武国定微扯嘴角:“既然花了人家的钱票,是不是该还?麻烦徐知青现在还了吧。” 徐杰伟蹙眉:“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和她是一家人,一家人在一起吃喝,哪有什么还不还的。”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你这半路兄妹,可没有欠钱不还这一说。徐知青,看样子你是不打算还了?”武国定转身与孙大康商量,“大队长,这人欠队里粮钱,明儿去招生办和公社委员会走一趟,问问他们是把人留下等还完钱再去上学呢,还是招生办帮还?哦对了,知青办帮还也成。” 孙大康:“……” 他什么也不知道,莫名其妙被从家里拉出来,但不妨碍他一脸深沉地点点头。 徐杰伟急了,大步冲到武国定面前,仰头生气质问:“我什么时候欠队里钱粮了?你不要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去公社告你!” 武国定垂眸蔑视:“你们刚来时队里借了你们粮食,允你们年底用公分抵,唐知青她公分不够,一直欠着队上粮食。我们大队也不是不通情理,允许用钱票抵债,她说钱票借给你了,我们得向你讨债。” 徐杰伟不禁后退一步:“……”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宋莉说:“我们现在手里没那么多钱,可否等我们回城慢慢还,你放心,我们一定还。” 武国定看向说话的宋莉,嘴角微扬轻笑道:“可以呀,写两张欠条,一张给唐知青,一张给我们大队。按你们城里规矩,每人每月27斤粮食定量,两个人就是54斤,从十月份到现在一共5个月,那就是270斤粮食,给270斤的粮票,一斤粮算两毛,五个月54块钱。菜就不算你们钱了,不过肉得算。 据我所知,唐知青每月会买四次肉,一次一斤,一共20斤肉,一斤肉七毛二,欠20斤肉票加14块4。另外包括麦乳精、奶糖、饼干、糕点若干,就不跟你们算太清了,给个50块钱就成。” 徐杰伟和宋莉:“……” 异议太多,一时不知从何反驳。 “凭什么算两个人的粮食?”宋莉首先提出异议。 武国定不屑地瞥她一眼:“你没吃啊,这里可有人证。” “我吃的是自己的口粮。”宋莉强调。 “没错,我吃的也是自己的口粮。”徐杰伟附议。 武国定:“你们一家子在一起吃喝,哪还分得清什么你我。况且大队上是有账目的,你俩刚来借了半年粮食,上半年的公分勉强还清,等到十月宣布高考后,你俩上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好好干活哪来的公分兑粮食?” 徐杰伟和宋莉:“……” 那也没吃她唐希的,他俩有余粮,再加上徐杰伟他妈寄了钱。 “我家里寄了钱票给我买粮。”徐杰伟昂起头。 武国定:“谁看见了?找个人出来作证我就认!” 知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站出来。 且不说现在明显看出来唐希傍上大队给她做主,徐杰伟马上拍拍屁股就走,他们可还要在大队里生活呢。 单说徐杰伟偷摸买粮这事,他们知道了也只当不知道,大家又不熟,谁知道他从哪里买的粮食,看见了不去举报,就是纵容倒买倒卖,挖社会主义墙角! 谁敢帮他作证? 见没人站出来说话,徐杰伟和宋莉心里一阵发凉,不再纠缠粮食这个问题,转而说:“唐希买的肉我们又没全吃,凭什么算在我们头上?” 唐希她又不是傻子,每次买肉徐杰伟能分到一两块就不错了,宋莉吃的还是徐杰伟省给她的。 武国定说:“你们一家子在一起吃喝,分这么清楚做什么?” 你们一家子在一起吃喝……又是这句话。徐杰伟和宋莉眼前一阵发黑,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 “还是那句话,有人证明吗?况且唐知青这小身板能吃多少?大头不还是你俩吃了。” 徐杰伟和宋莉:“……” 强盗逻辑,简直是强盗逻辑!! “麦乳精、饼干哪用得着50,这大家可都看见了,唐希她也就偶尔给我吃吃。”徐杰伟大声说。 武国定环顾一圈,爽快说:“成,算30块钱。” 徐杰伟面带怒色:“不可能,没那么多,我不同意!” 俩人讨价还价,最后定下15块钱。 武国定做总结:“一共还270斤粮票,20斤肉票,83块4毛。写欠条吧,一式两份,注明每月还多少钱票,十个月内保证还清,回头大队长盖上公章。提醒你一句,上了大学后每月提前寄,哪个月要是没收到,大队可是要把欠条寄给你学校请校领导帮讨的。” 徐杰伟:“……”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就算他上大学有补贴,大学生一个月35斤定量,是让他不吃不喝还吗? “我们没有那么多粮票。”宋莉说出徐杰伟心底的不忿。 武国定眉尾一挑说:“好办呐,我们大队也不是不通情理,这样吧,咱按市场价,3毛5换一斤全国粮票,270斤就是我算算……94块5。徐知青,你要没那么多粮票换成钱也行。忘了补充一句,回头你寄来的粮票得是全国粮票,那什么市粮票咱这里用不了,可不收。” 徐杰伟:“……” 这是按市场价算的?分明是按黑市价算的! 当他没去黑市买过粮?!! 可这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我没这么多全国粮票。”徐杰伟愤怒又无力。 武国定说:“那换成钱,一共177块9毛,外加20斤肉票,哦对了,你有肉票吗?要不给你换算成钱?一块钱换一斤肉票。” 徐杰伟从牙缝中挤着话:“……不用。” 武国定也不强求,带着唐希上前逼债:“还钱吧,先给唐知青还,我们大队的先不急,她没公分没钱,以后怎么生活,你一个大学生上学有补贴,怎么都饿不死,身上有多少钱先还给人家。” 孙大康见状表态:“徐知青,队里的账先不急,等你回去上了大学慢慢还,先把人家小姑娘的钱还了,你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总得给她留点钱吃饭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又是大学生,肯定做不出欠钱不还的事。” 徐杰伟被逼得无路可退,强撑住笑说:“孙队长,我现在回去和宋莉凑凑,你放心,钱我肯定还。” 孙大康微笑颔首,示意他快去。 徐杰伟拉着宋莉恼火回屋。 知青们看得叹为观止,啧,没想到唐希居然找上大队, 把徐杰伟逼得吃下这么一个大亏。 177块钱!! 城里工人三年学徒期满一个月工资才36元,这相当于一下子要了5个月的工资,徐杰伟他俩再怎么吃喝也用不了177块,这5个月便宜没占到,反而倒贴进去。 大家莫名都有些同情徐杰伟了。 原本还有些羡慕徐杰伟的男知青们心里不敢再有想法,默默引以为戒。 很快,徐杰伟从屋里出来,掏出厚厚一沓票子,没好气说:“给,自己数数,数清楚。” 武国定替唐希接过钱,认真数了两遍才说:“嗯,一共178元,我们也不占你便宜,等会儿找你一毛。” 徐杰伟和宋莉俩人手里居然有这么多钱!! 知青们震惊了。 唐希也震惊了,进而气炸了,徐杰伟俩人什么家底她哪不知道,肯定是老曹偷偷贴补的。 这便宜儿子认得真快,呵! 武国定侧身挡住唐希,“肉票呢?” 宋莉拎着用报纸包裹好的腊肉出来,“肉票我们没有,用腊肉抵行吗?” 武国定同意:“可以,一斤腊肉换一斤肉票。” 徐杰伟反对:“不行,我给了肉钱,再说一斤生肉才腌七两腊肉。” 武国定想了想也是,遂改口:“一斤腊肉换两斤肉票,没得商量。” 徐杰伟想争辩,被宋莉拉住衣摆,她小声提醒:“算了,按他说的来,回城要紧。” 徐杰伟郁气难消,梗着脖子说:“这里一共五斤腊肉,屋里还有十斤山货,你算算值多少钱,不够的我拿钱抵。” 说完,徐杰伟恨恨背过身去,气得眼底冒红血丝,这些、这些全是他好不容易换来准备回城送人的! 他都打算好了,报名前回家一趟,再去宋莉家上门走一趟,最重要的是他要去唐希家一趟,和曹厂长打好关系,第一次上门得带些重礼。 普通的那些曹厂长不缺,乡下的山货稀罕难得,他寻摸许久,现在全被唐希破坏了。 武国定随宋莉去屋里看了那十斤山货,有核桃、松子、板栗、干菇、红枣,品相很不错,看得出来都是精心挑选的,但不妨碍他压压价。 “山货在我们乡下不值钱,这些我顶多给你算六块钱,你再补四块。” 徐杰伟气急败坏,嗓音拔高嚷:“我跟老乡收还花了12块5呢,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6块?” 武国定瞥过去:“哪个老乡,带我去问,胆子不小,竟敢投机倒把。” 徐杰伟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直接没声了。 唐希“噗嗤”笑出声,心气都顺了。 “给给给。”徐杰伟从口袋里数出四块钱,像赶叫花子般塞武国定手里,故意炫耀说:“我明天就回城了。” 武国定眸色微暗,将一张一角纸币折叠弹向他面门:“找你一毛钱。” “啊!”徐杰伟惊呼一声,钱币的棱角划了他眼皮。 孙大康嘴角抽了抽,暗骂一句活该,狼崽子也敢惹。 徐杰伟捂着眼睛气冲冲回屋,“砰”的一声,甩上房门。 武国定没理会他这小打小闹,环视一圈面色各异的知青们,扬声说:“钱先交由大队保管,等核算抵了你欠下的粮食,剩余的再给你。” 宋莉死死盯着武国定把钱揣进自己口袋,瞥了眼唐希,面色阴郁转身回屋。 武国定注意到宋莉目光的停留,眸光微厉,趁着大伙儿散场回屋,与唐希悄声说:“明天带你继续算账。” 唐希眼睛一亮,刚想说什么,武国定做了个“嘘”的手势。 唐希开心点头,抿紧嘴却抑制不住嘴角扬高,啊啊啊啊他也太好了吧~ 6. 第 6 章 “怎么插手知青的事了?目的不纯吧?”孙大康暧昧地冲人挤眼坏笑。 武国定好似没听到他的调侃,语气平淡转移话题:“明儿屠宰场要多宰一头猪,能剩下不少好肉,我给你留块好五花?” 孙大康识趣略过刚才那个话题,喜笑颜开说:“成呀。” 肉他当然不用给钱,这是武国定对他今天帮忙的谢礼。 白得一块好肉,孙大康一路摇头晃脑,颠吧颠吧开心回家。 到家门口,席大菊瞅见武国定从门前路过,一把拉过自家男人,急切问:“他又喊你干啥去了?” 孙大康被拉得一个踉跄,甩开自家婆娘的手,没理她,自个儿回屋。 席大菊关上院门,小步快走追上去,没好气抱怨:“你说说你这大队长当的真窝囊,说拉走就拉走,平时对你也没多尊敬,反而你跟人家小辈似的……” 孙大康停下,扭脸骂:“你懂个屁!” “我怎么不懂了?”席大菊关上屋门,坐上床,打算跟他好好掰扯掰扯:“你瞅瞅别人当大队长,媳妇走在队里,不说天老大她老二,谁看见不客客气气,有啥好处不是大队长家先捞?你倒好,天天叮嘱我们在外待人要和气,凡事要谦让,我呸,这几年好处没捞着,光受一肚子气。” 孙大康也坐到床上,烦躁说:“你懂什么呀,让你咋做就咋做,我自有我的道理。” 席大菊一下子被激怒,扯喉咙嚷:“我不懂,你懂!你的一句话还比不上武国定放的屁管用!” 孙大康急得去捂她嘴:“嘘,小声点,你想把家里人都喊过来是不是?” 席大菊薅下他的手,使劲擦擦嘴,“呸。” 孙大康嘴角一抽,深思片刻,表情渐渐严肃起来说:“你晓得武国定他爹他爷是干啥的吧?” 席大菊见对方正经起来,也不擦嘴了,身子坐正说:“知道啊,土匪呗,可那都是建国以前的事了。” “对,是建国之前的事没错,但当过土匪的人还在,武三刀、武七忠、蛇婆那些人,别看现在从良了一个个带笑好说话,当年可是手上沾血杀过人的。” 这点席大菊不赞同,瞥了孙大康一眼,隐约含着嫌弃:“你个外来户真胆小,我家祖祖辈辈土生土长在这里,山上的土匪是抢粮,但也保村子平安,大家之间有默契,像当年鬼子进村,土匪们让村里人躲进山,自个儿真刀真枪和鬼子们干,人死不少,也没抛下村里人。” 孙大康倒是不知道这个,不过他要说的不是这事:“你好好想想,除了我这个大队长,底下的生产队队长有几个不是他土匪窝出来的。” 席大菊算了算,表情一松说:“哪有,除了一队长和三队长是土匪窝出来的,二队长、四队长、五队长可不是,但这也不能怪人土匪,谁让他们身板壮实又能干,不选他们当生产队长选谁?” “没说不让他们当生产队长,你仔细想想,二队长他媳妇是不是姓武?四队长他老娘的娘家那边是不是娶了武家姑娘,亲妹子也嫁到了姓武人家?五队长他外孙姓武,连襟是土匪出身。算一算,都和土匪有亲戚关系!”孙大康说着说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席大菊觉得他有些杞人忧天,想得真多,还有点没见过世面,“山里山外就这么大地儿,嫁娶可不得就附近琢磨,二三十年了,一来二去谁和谁没点亲戚关系?” 孙大康觉得这娘们脑子可真笨,都说的这么清楚了还拎不出重点,急躁说:“武国定是谁?人爷爷当初是土匪窝的大当家!要是能传到他手里,他高低也是个土匪头子,他把生产队长都弄成他土匪窝的人想干啥?还不是为了架空我这个大队长!!” 席大菊被说得心底发毛,忍不住找理由反驳:“那他为啥不直接做大队长,让你做,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孙大康蔑她一眼:“你以为他想做就能做?上面领导是傻的?知道他土匪出身还敢把大队几千号人交给他,万一他带着人闹事,和政府作对咋办?” 席大菊这会儿有点佩服自家男人了,再看那张老树皮般的老脸,觉得上面充满智慧的光芒,嘴里好话不断吹嘘:“哎呀,当家的,你这脑子咋长的呀,居然知道这么多!怪不得你能当大队长!是我想岔了。” 孙大康心里舒坦了,身体放松地靠上枕头,面露神气说:“我俩双方心里都有数,我在明处领导,他在暗处指挥,他要存心给我使坏,我不好过,但我要使绊子拦他,他行事也难,所以我俩保持面上客气。” 席大菊连连点头,殷勤的给男人敲腿,边敲边骂:“武国定这个狼崽子,心眼不少,那时他才多大啊,就惦记着夺权架空你,坏心眼,坏胚子……” 孙大康双手负在枕后,心说倒也不必全赖在武国定身上。 他是六七年年尾当上的大队长,他记得很清楚,那年腊月,前任大队长去大舅子家喝酒,喝多了半夜回家摔沟里了,当时天寒地冻,第二天发现时人都冻僵了。 大家都说是意外,结果他莫名其妙被选上当了大队长。 十年前武国定才十二三岁,他猜……多半是武三刀那几个老货动的手。 土匪的心,狠着呢! 他这些年一步一步被架空,经历多了,慢慢有点回过味来,这群土匪,说好听是时局动荡被逼落草为寇,但要上纲上线讲,全是压榨抢掠穷人的坏分子,依照前些年的社会风气,全部要被审判批斗改造!! 不把整个大队掌控在手里,不压服周边大队,他们这群招安的土匪一个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傀儡就傀儡吧,凭他一个外乡人能坐上大队长的位置,还安安稳稳一坐这么多年,他知足了。 孙大康满足地闭上眼睛,支使婆娘关灯,睡觉。 —— 第二天,天还泛着黑,武国定脱下带血的皮围裙和泛着血腥味的皮袖套,拿水管随意冲了冲上头的血水,晾在檐下晾衣绳上,穿上外套,拎起冒着热乎气的猪肉下班。 屠宰场与别地不同,分两班,一班在凌晨两点,一班在下午一点,要在菜市场和供销社开门前,按每天的指标杀好猪送过去。 别人上班,武国定刚好下班。 他到家时,天光微亮,与正开门准备做早饭的武小花撞个正着。 “哥你下班啦,我马上做早饭,咱今天摊饼吃成不?” 武国定对吃食不在意,做啥吃啥,他随手将肉递过去,交代说:“吃完早饭把这块肉送孙队长家去。” 武小花接过肉看了眼,是块上好的五花,掂了掂估计有个三斤重,她没问,只说好,转身进了厨房。 武国定打了桶井水提去后院,又到厨房拎了个热水瓶,将就兑了兑,兜头冲了几瓢,然后从上到下仔细打了一遍肥皂,用力抹匀,最后提起一桶水倒头就冲。 杀了猪,身上有血腥味和猪骚味,得洗干净。 武国定洗好澡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走进厨房问,“饼好了吗?拿几个我包上。” 武小花被扑面而来的肥皂香熏得打了个喷嚏:“阿嚏,哥你刚洗澡了?” “嗯。”武国定敷衍一声,拿两张油纸快速把盆里的饼包好,丢下一句:“我有事出去。” “诶哥……”一句“里头还有我的份”卡在喉咙里。 武小花傻眼地看着他揣起饼就走,认命地重新舀面摊饼。 此时天色还早,大路上没什么人,武国定还没走到知青点,迎面扑过来一只大黑狗,绕着他又蹦又跳。 “汪~汪~” 听到狗叫的唐希紧跟其后跑过来迎接:“你来啦,徐杰伟和宋莉天不亮带着行李走了,我们还追得上吗?” “不急。”武国定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的饼递给她,“先吃早饭,船没那么早开。” 唐希闻言放下心,接过饼,细嚼慢咽吃起来。 向党大队依水而建,和公社县城之间隔了一座大湖,湖水通长江。湖上没有桥,若是绕行到公社 得走两小时,但乘船只需半小时,所以两地之间有专门的码头摆渡。 这边的摆渡码头设在向党大队的地界,算是向党大队的集体资产。 徐杰伟和宋莉已经在这儿等二十分钟了,倒春寒的天气,冻的俩人口唇发绀,时不时哈气搓手。 “呜——” 汽笛悠长响起。 俩人抬头望去,湖面上冒起滚滚黑烟,是运送猪肉的货船。 很快船上下来一个精瘦老人,利索的将缆绳从揽桩上取下扔过去,不忘叮嘱:“警醒点,最近城里盲流子多,别在卸货时让人把肉偷了。” “知道了七爷,船上带着狗呢。” 武七忠拍拍手上的灰,瞥了眼够头往这里瞧的徐杰伟和宋莉,随口问:“要坐船?” 徐杰伟连忙应是,忙问还要等多久。 武七忠沿路走向一间茶棚,从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冲二人偏头示意:“天冷,进来坐坐,喝杯热茶?” “诶。”徐杰伟忙不迭拎着行李和铺盖要进去。 武七忠:“喝茶五毛,俩人一块,进门给钱。” “……” 徐杰伟立马拎着行李带着宋莉退出来。 他的钱被唐希讹去大半,剩下的钱要买车票,还要买点礼物带回家,每一分都要精打细算花在刀刃上。 武七忠再次打量几眼,收回视线撇撇嘴: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是个穷蛋。 “等着吧,一个小时后开船。”武七忠轻飘飘道。 “一个小时?!怎么这么久?”徐杰伟不敢置信。 武七忠:“如果人满,提前开船也行。” 徐杰伟生气:“……你们怎么不按时间表发船?” 武七忠摊手:“人太少,开船亏本嘞。你有急事啊,可以包船,或者绕路搭牛车出去。” 徐杰伟:“……” 他转身走到原来的地方,和宋莉一起蹲着吹冷风。 武七忠坐在茶棚门口的矮凳上,呷了口热茶,不动声色观察俩人,也不知道这俩知青哪得罪国定了?特地叮嘱让他把人留下。 “汪汪汪汪汪……” 突然从林间蹿出七八条狗,直奔徐杰伟和宋莉去。 领头的那条,高大壮硕,油光水滑的黑毛如同绸缎,在刚出的阳光下反射金光,定睛一瞧,正是黑毛。 徐杰伟与宋莉大惊失色一蹦而起,连退好几步。 几只狗跑着跑着忽然打起架,狗嘴大张,你咬我,我咬你,边跑边咬,时不时发出呜呜狠叫。 徐杰伟和宋莉见是狗打群架,不由放下警惕,饶有兴致的看起热闹来。 “汪汪汪汪汪……” 几只狗打着打着,猝不及防就到了徐杰伟与宋莉边上,俩人刚反应过来,一下子被不知哪条狗绊倒,被迫加入群架中。 “啊!”宋莉刚要爬起,又被打架的狗冲倒,磕到胳膊肘。 “嗷!”徐杰伟的脸被狗踩了一脚。 一只狗被黑毛逼退到徐杰伟身边,黑毛龇牙咧嘴,喉咙发出呜呜挑衅,打输的狗气不过,转头去咬徐杰伟。 徐杰伟:“……!!” 好在天冷穿着厚外套没咬到肉,狗咬着衣裳不松口,徐杰伟又慌又怕,拼命拍打躲闪,“撕拉”一声,衣服被撕出一条大口子,棉花外露,狗被打恼了,扑上去撕扯别处。 “撕拉——” “撕拉——” 衣裳扯破声不停。 黑毛一看好有趣,也加入进来,两只狗开始赛着撕衣服。 一时间,狗毛乱飞,棉絮乱飘。 徐杰伟惊恐尖叫:“救命!!!” 躲在石头后的唐希看呆了。 “解气吗?”身旁的武国定问。 唐希疯狂点头,激动无比,太解气了! 武国定唇角微扬,对付徐杰伟这种人的手段有很多,但他知道放狗咬人的报复方法最让她痛快满意。 7. 第 7 章 武七忠看折腾的差不多了,施施然起身,从地上捡了根树棍,随意挥挥驱赶:“去去去,小畜生们,乱咬啥。” 几只狗仿佛接到了指令,松开嘴,呼啸逃走,快得让想要讨说法的徐杰伟没来得及张口。 武七忠将树棍伸到他面前,怜悯又同情地问:“还能爬起来不?” 徐杰伟灰头土脸的,身上的棉袄棉裤破成一缕一缕,比叫花子还像叫花子,嘴角挂着被狗踩出来的青紫伤,悲痛捶地:“我要找队里,我要找大队长,队里狗咬人他们管不管!” 武七忠收回树棍,撇撇嘴说,“狗打群架你俩凑什么热闹,狗是畜牲,打急眼了管你是谁,得亏我们队上的狗不咬人,不然你们一人得挨一口。” 徐杰伟愤懑:“……”谁凑热闹了!他们是被波及的!! “呜呜呜呜……”趴在地上的宋莉捂脸痛哭,她身上的衣服也被狗撕了,大概是狗们觉得撕咬衣服很有趣,都不打架了换成咬他俩。 徐杰伟忙爬起来过去扶她。 宋莉不肯起来,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坐在地上破防大哭。 凭什么! 凭什么唐希那么好命! 有个当厂长的爸,温柔漂亮的妈,在糖厂家属院是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即使到了乡下也有男人帮她! 而自己……为了回城,斤斤计较,苦心算计,忍了又忍,到头来被一群狗欺辱,狼狈又难堪。 “莉莉,你别哭,刚才打头的那只狗我认清了,是昨天逼我还钱的男人养的,此事和唐希绝对脱不了关系,我们去找她算账!”徐杰伟的愤怒从口中喷出。 宋莉内心涌上一股暴戾,想要冲破枷锁,“滚!” 徐杰伟吓一跳,有些傻了般不敢置信:“……” 宋莉被自己脱出口的“滚”字也吓着了,飞快低下头,泫然欲泣柔弱说:“对不起杰伟,我刚才不是吼你,我被狗咬了还没回过神,呜呜对不起……” 原来是让狗滚,徐杰伟松了口气,扶起她,安慰说:“别怕,狗都跑了,我们回去找始作俑者算账。” “别……”宋莉急忙拉住他,警惕地瞄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武七忠,小声说:“咱们赶紧走,不要再和唐希纠缠,她傍上了这里的男人,咱们如今势单力薄斗不过他们,你先回城上大学,以后你与他一个城里人,一个乡下刨食的,没有可比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届时咱再回来讨公道。” 徐杰伟被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给劝服了,愤愤的重哼一声,蹲下捡地上被狗咬得七零八落的行李,捡了半天就找到个茶缸是好的,气得他直接扔地上,“走!坐牛车去!这破船不坐也罢!” 武七忠嘴角抽了抽,侧开身让路。 宋莉心疼自己的东西,扒拉来扒拉去找到件稍好的春装外套,赶紧套在身上,又挑拣出几件坏的不明显的衣裳打算带回去补补。 等宋莉收拾出一个小包袱,俩人头也不回走了。 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武七忠对某处喊:“人走了,出来吧。” 武国定淡定地带着唐希从石头后出来,从容领她叫人:“叫七爷。” 唐希乖巧地唤了声“七爷”。 武七忠意味深长地盯着武国定看好久,见人面不改色心不跳,顿觉无趣移开视线:“还拦吗?” 武国定偏头去看唐希,目光询问。 唐希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飞快摇头:“不拦,让他们走。” 她该讨的钱已经讨了,该报的仇已经报了,从此大家桥归桥,路归路。 武国定对武七忠重复一遍:“嗯,不拦。” 武七忠没眼看的摆摆手,让俩人快走。 武国定也不恼,心情不错的与武七忠道别。 俩人没有回知青点,沿着湖边找了个高坡坐下。 武国定从外衣里袋掏出一沓钱,递给唐希:“这是昨天那两人赔的钱,你回去收好,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大队在核账,还没把钱退给你。” 唐希接过钱,数出一半分给武国定:“呐见面分一半。” 武国定没接:“举手之劳,你自己收好。” 唐希硬塞过去:“不行,这钱你一定要拿,多亏有你,才能挣回这一大笔。” 武国定轻笑出声:“我帮你又不是为了钱。” 唐希点点头表示明白:“我知道,你人好,你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好同志。” 武国定:“……” 生怕对方不信,唐希扳着指头认真数:“你帮我打电话、请我吃晚饭、要回钱、教训徐杰伟……哦对了,你今天早上请我吃饼,以前偷偷卖给我肉,你做的好事太多了,我请你吃饭吧?” 武国定不知从哪儿升起一股郁气,胀的心口疼。 “不吃。” 唐希讶异:“啊?为什么呀?” 武国定胸口更疼:“……”她还好意思问为什么。 “你今后是什么打算?” 唐希不懂他话题怎么转变的这么快。 “你指哪方面?”唐希小心觑着他脸色。 武国定问得详细些:“你要回城吗?” “当然回啦,在这儿天天干活,我又不喜欢干活。” “那要是不用干活,你愿意留在这 儿吗?” 唐希假设性的想了想,如果不干活的话,其实呆在这里也挺好,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大队离县城近,坐个船就到公社,码头不远就有去城里的公交车,老方便了! 而且大队在后山承包种了好几百亩果树,据说是农业站下发的新品种果苗,每年卖不掉的次果、剩果大队会分给大家,从春末吃到秋末,比在城里还幸福! 更别提现在城里多了个后妈,好晦气的。 唐希一想到徐杰伟他妈成了她后妈,就不想理老曹,那个已经变味的家还回去干嘛? “如果在这里有个属于我的房子,每天不用干活,有吃有喝有钱花,想玩就玩,我才不想回城。”反正是闲聊,唐希大胆畅想,畅所欲言。 武国定若有所思,嗯…每个条件都能满足。 他紧绷的心神松懈几分,眼底浮现笑意,“我……” “我刚瞎说的,你别当真。”唐希怕他笑话自己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 武国定的话含在口中,堵在心里。 “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吃饭吧?”唐希再次邀请。 “不去。”武国定冷脸拒绝。 “……为什么呀?”唐希莫名其妙,有些难过,他俩刚刚不是聊得挺好的吗? “现在返城知青越来越多,病退、招工、招干,以你的家庭条件,很容易运作。” 唐希不懂他怎么又绕回这里了,想了想认真说:“我本来符合政策不用下乡,是老曹私自给我报的名,之前我以为他是见不得我高中毕业在家躺着,现在想想他是早有计划——先把我赶出去,他好续娶,等生米煮成熟饭,我闹不了。” 对于她的家事武国定不好评判,但他依旧执着,似要问出个子丑寅卯:“他总归是你父亲,若你想回城,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会帮你,你要回城吗?” “……不争馒头争口气,我求了他从此低人一等,以后在家说话都不硬气,我不靠他回城,我靠我自己!”唐希自信满满握紧拳头。 那多半是回不了城了,武国定默默想着,眉头舒展开,心情不错说:“请我吃饭吧。” “……啊??”唐希震惊,怎么又说回吃饭上了? 武国定抬头看一眼太阳,愉悦说:“现在还早,咱们先去码头坐船,然后在县城逛逛,逛完去吃饭,听说城里建了一个新公园,风景不错,咱们饭后过去走一走。” 唐希听他安排的满满当当,总感觉这个流程好像哪里不对。 来不及细想,就听武国定站喊她。 “走吧。” “哦。” 8. 第 8 章 武国定与唐希拐个弯又回到茶棚,茶棚周围已经站着一些等船的人,三两成伴聚在一起。 都是附近大队的。 身边摆放着背篓或筐或篮子,打算去收购站卖自家攒下的鸡蛋、山里的山货、编的竹筐竹篮等。 整条湖只有向党大队这一个码头和对岸一个码头,码头不远就是收购站和供销社,买和卖都特别方便。 农产品金贵,走路颠簸怕磕着碰着卖不上价,所以大多数人会选择坐船去,回程就看个人舍不舍得坐船了。 武七忠见时间差不多了,人也差不多了,吩咐坐在茶棚里歇脚的武小利说:“人差不多了,好开船了。” “得嘞,七爷。”武小利猛灌下最后一口茶,嘴一抹,过去开船。 向党大队一共有两艘货船,两艘客船以及四艘机动小船,家底颇丰。 货船平时用来运送每天屠宰好的猪肉、丰收的果子、公粮等,船是船厂淘汰下来的二手火轮船,装的是简易蒸汽机,烧煤炭或木柴,速度慢,黑烟大,要在湖上走个把小时才到对岸。 客船有一大一小两艘,大的是单层钢制船,硬座木长椅,有船厢,能坐50人,甲板和船顶放货物。小的是单层木制船改装的客船,“棚”顶可拆卸,天好时坐露天,刮风下雨拿块油布一拉就是棚,挤一挤能坐下二三十个人,烧柴油,速度快。 武七忠根据每天坐船的人流量和货物量来安排开什么船,一般是上午第一班开大船,第二班开小船,下午开两班小船。 武七忠从茶棚拿出个铜锣,“乓乓乓”直敲,有经验的人就知道要开船了,立刻架起扁担背起筐快步往码头走,排队早才有好位置。 “开船了!开船了……”武七忠一路敲,一路往码头走,走到跳板前拦下大家,大声吆喝:“排好队、排好队……各自准备好钱,票价一人一毛,筐子篓子按大小,大的5分,小的2分,篮子不收钱……” 唐希与武国定排在队伍中间,前头是挑扁担的,后头是背背篓的。 唐希百无聊赖到处看,一低头,瞧见前头箩筐里探出个鸡脑袋,两只小黑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与她对视上,一人一鸡互盯许久,互不退让。 唐希眨眨酸涩的眼睛,败下阵来:……哼让你,谁让你一会儿要被卖! “嘟—嘟—” 两声短促鸣笛,提示驾驶室已经做好准备可以开船了。 紧接着船舱门从里打开,上来一个男人,叫武大力,算是船上的水手兼乘务员,负责系缆、甲板维护、靠离码头以及维持船上秩序。 武大力两步跨过踏板来到武七忠身边,俩人开始一起收钱,收一个,放一个上船。 时不时有几声争执传到后面,要么是觉得自己的筐子小,不能算5分,得算2分,要不就是攀关系讨价还价,最后总是以武七忠一句“不坐船就下去”作为结束。 唐希听得新奇,很快轮到她和武国定。 唐希眼疾手快付了两人的船费,将武国定拉到身边说:“两人票,我和他。” 武大力收钱的动作顿了下,看看武国定,又看看唐希,目光在俩人之间来回游离,半晌憋出一个“哦”。 唐希没管武大力奇怪的表情,踏上跳板,走进船舱,率先找了两个并排靠窗的空位坐下。 没一会儿,去甲板和船顶放东西的人三五成群进来找座位了,当然也有守着东西不肯进来坐的,被武大力强硬推进船舱,关上舱门。 以前就发生过有人在甲板上说守自家背篓,结果偷别人筐里土豆的事,从那以后向党大队做了规定,行船期间一律呆在船舱,不许走动。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在空旷的湖面回荡,客船缓缓驶离。 武大力忙完进来,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共五十个座位,这次上来三十几人,剩下十多个空位,他一屁股正好坐在唐希和武国定前面。 武国定盯着他的后脑勺没说话,唐希不认识武大力,没在意他,自顾自观赏湖面风光。 武大力感觉后脑勺发烫,不安地挪动屁股,发急又好奇:这俩人干啥呢,咋不说话? 又等了一分钟,武大力坐不住了,抻抻腰扭扭脖,起身装模作样要巡查,来回磨蹭,“咳咳、咳咳……” 武国定面无表情说:“你嗓子里卡痰了?要我给你治治吗?” “……不、不用。”武大力灰溜溜坐下。 唐希虽然眼睛盯着窗外看,但耳朵却关注着里头动静,闻言回头惊呼:“哇,你还会治病呐!” 武大力:“噗!” 武国定:“……” 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心实意夸赞,还是阴阳他。 武国定无奈声明:“我不会治病。” 唐希一愣:“……啊?” 她看看武国定,又看看笑得正欢的武大力,忽然意识到自己闹了个笑话,闭上嘴不想讲话了。 武大力一看不好,忙敛起笑容:“嫂子你别生气……” “你乱叫什么!”武国定一脚踢向他屁股底下的硬木长椅。 “啊?不是嫂子?那你俩……”武大力傻了。 “我俩没关系,我请武同志去国营饭店吃饭。”唐希赶紧解释,怼怼武国定让他也快解释。 武国定神色变幻,过了半晌从鼻腔重重发出一声“嗯”。 武大力悻悻地拍自己俩嘴巴子告罪,呵呵尬笑两声,心里偷偷嘟囔:没关系俩人还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 三人彻底不说话了,气氛有点尴尬。 唐希盯着窗外,武国定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武大力恨不得缩到船舱底下。 三人好像隔绝成了三个小世界,直到一道女声闯入。 “妮子,姑这次给你介绍的人绝对靠谱,城里人,榨油坊的正式工,虽说年纪有点大,三十多了,但没有缺点人家咋看得上你一个乡下丫头嘞?妮儿,这次相看你一定要上心呐!” 小姑娘羞红了脸,扭扭捏捏说:“姑,相看这种事,我一个姑娘家怎么上心呀?” “哎呀你是不是傻?你主动点,等会儿见了面时间还早,你俩单独聊聊,在附近逛逛,男方说会请你吃午饭,吃完饭如果感觉还行,你就说去公园消消食,争取多和对方相处相处……” 唐希越听越不对劲,这怎么跟她和武国定今天的行程一样? “姑,我单独跟他聊什么呀?我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就聊你家、你爸妈,再问问对方家庭情况 ,他爸妈。” 唐希心里一震,更像她和武国定了。 她把她的家庭情况告诉武国定了,连她爸娶后妈的事他也知道。 天呐!他俩怎么好像在相亲?!! 就差一个问他的家庭情况。 唐希脑子一抽,拽拽武国定的衣袖轻声问:“你家里有几口人?” 武国定:“……两口,我和我妹妹。” 唐希惊讶:“你爸妈呢?” 武国定看向她:“我妈在我八岁的时候生病去世了,我爸在我十岁那年见义勇为救人死了。” 唐希升起愧疚,干巴巴安慰:“你别难过。” 武国定笑了笑:“你还想知道什么?” 唐希凑近悄声说:“你看我俩这像不像在相亲?” 武国定静默一瞬,喉咙滚动,盯着她问:“你觉得我俩现在在干嘛?” 唐希被他盯得慌乱,直觉他应该不喜欢“坐船”这个答案,试探着说:“相亲?” 既然她喜欢相亲这个方式,那就相亲吧! 武国定一本正经点点头:“嗯,没错。” “……”唐希沉默了,回头看看那对姑侄,思索几秒说:“可我们没有介绍人。” 武国定:“……” “哈哈哈哈哈……”前方传来大笑。 武大力想笑又要捂紧嘴,最后变成捂着嘴巴哈哈大笑。 哈哈哈,很少有人能让国定哥这么吃瘪了! 唐希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被笑得脸颊发烫,恼羞成怒瞪了武大力一眼,快速撇过脸望向窗外。 笑什么笑,没见过人相亲呐? “笑什么笑,你皮痒痒了!”武国定又一脚踹向前方木椅。 武大力猝不及防差点摔趴下,这下不敢再笑了,“哥,别踹别踹,椅子要坏了……” 武国定收回脚,警告他:“别出去乱说,不许乱叫人。” “我懂我懂。”武大力眼睛发亮,国定哥没否认,话里的意思是等结婚后再叫嫂子,他懂。 忽然,两声短促的鸣笛突兀传入船舱,紧接着又是两声。 “嘟—嘟—” 武国定与武大力脸色微变,同时站起身。 唐希不懂他们怎么了,指着窗外说:“湖面上有一艘船,我刚看好久了一直没动。” 武国定立即探出船窗查看,是早上送猪肉的货船,趴在江面不动了。 “去打旗语。” “好。”武大力没有耽误迅速跑去甲板上打旗语,没多久跑回来着急说:“货船出故障了。” 武国定当机立断说:“跟驾驶舱说,靠过去。” “好。”武大力匆忙跑去驾驶舱。 慢下来的船速很快引起大家的注意。 “怎么降速了?到码头了?” “今天好像有点快。” “没到呢,这不还在湖面上。” “那怎么降速了?” “咦,那不是向党大队的货船嘛。” 众人一听,顿时一窝蜂涌到那侧窗户,一个叠一个趴着朝外张望。 “还真是哎!咋趴窝不动了?” “坏了吧?” “那咋办?” 9. 第 9 章 湖面漾起一层层波浪,客船顺着水流缓慢靠近货船。 人群中有见识的大声说:“这是要拖船呐。” 一群人看向那个高谈阔论的男人,其中有人配合问:“船趴窝也能拖?” 男人眉毛高耸,得意说:“那肯定的呀,拿根绳子一系,跟拖车一个道理。” “这客船还能拉的动货船?”一人吃惊问。 男人卖弄说:“哎呀,水有浮力,就是不拖船,船也能到处飘。” 众人恍然大悟:“也是哦。” 就在大家专注讨论时,武国定打开船舱门钻出去上了甲板。 甲板上,武大力两手抓着缆绳,双脚一前一后分开,全神贯注瞄准货船上的揽桩。 对面货船上站着一个年轻小伙,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特地离揽桩站远些,让武大力发挥。 套缆绳是个技术活,十分考验眼力、手力,想要一次性套准不容易,船队里的小伙子们年轻气盛,素来爱比较,谁要是能一次成功套中,一天都得吹牛皮。 武大力深吸一口气,胳膊用力一甩,圈着锁套的缆绳呈抛物线飞射出去,然后……在揽桩右前方落下。 武志来叉腰大笑:“果然不行,哈哈哈……” 武大力:“……” 放屁,他行的很! 武大力捏捏手里的缆绳,嘴硬道:“我刚刚是热身,等着,马上给你来真功夫。” 武国定刚走上甲板就看到这么一出,眉头紧皱,开口斥责:“闹什么,还不快点把缆绳系上。” 武志来和武大力吓一跳,不敢回头,低头假装忙活。 武志来冲过去捡起缆绳,麻溜的套上揽桩固定好,这才有胆子抬头看武国定,讨好一笑说:“哥,你也在客船呀!” 武国定:“行了,少废话,船出了什么故障?” 武志来不敢再嬉皮笑脸,正色说:“安全阀卡死了。” 武国定心一跳,怎么是安全阀卡死了,这太危险了!还好船和人没出什么事,“搭踏板,我过去看看。” “好嘞哥。” 武志来殷勤地架起一条长木板搭在两条船之间,船身随着水面微微飘动,仅供一人通过的长木板跟着轻晃,在人踩上去时更明显了。 武国定脚下又稳又快,晃动的木板对他没什么影响,他三步并两步跨到对船。 还没进驾驶舱,听到后面的武大力焦急喊:“别过去,危险!” 武国定额角一跳,回头就见溜出来的唐希踩上踏板,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武国定也不敢严厉指责她,生怕她吓着掉进湖里,柔声说:“你怎么跟出来了,快回去。” 唐希踩着小碎步一挪一挪,跟鸭子似的挪到踏板正中,一个水浪打过来,船身晃了晃,踏板跟着摇晃。 唐希腿一哆嗦,看看前面,看看后面,不敢进不敢退不敢动,欲哭无泪后悔说:“我害怕。” 武国定:“……” 他一只脚踩上踏板前端,伸手引导她:“牵着我的手,别看湖面,慢慢走过来。” 有人扶着唐希就不怕了,顺着武国定的力道慢慢挪过来,刚踏上货船甲板,胸中害怕全消,仰头望天,觉得自己战胜了困难,好厉害呀! 武国定领着唐希去驾驶舱,边走边问:“跟菜市场那边说了吗?” “啊?!”武志来瞠目结舌盯着俩人刚松开的手还没回过神。 武国定拧眉又重复一遍,武志来这才收起吃惊表情,回神说:“船出故障第一时间我们就放了小船去通知,顺便问供销社借电话打回队里了。” 武国定颔首,对他们的处理表示肯定。 当初成立屠宰场就是考虑到山路崎岖,生猪运送不便,所以公社就地办了个屠宰场,挂在公社名下,平时仅对公社的码头菜市场和供销社供货,每天两趟,早上一趟,下午一趟,准时准点。 出了差错,肯定是要提前过去告知一声的。 武国定进入驾驶舱,舱里的二人看见他如看到救星,正要上前告诉他船出大故障了,下一秒就看见紧跟在他身后的唐希。 两人立马忘了要说的话,两双眼睛瞪得溜圆。 这谁呀?! 国定(哥)咋带个女的在身边!! 武千富和皮军光眼睛黏在唐希身上,跟看稀罕物似的,眼底闪烁八卦光芒,直到听到武国定警告的咳嗽声,俩人立马把目光投向走在最后的武志来,挤眉弄眼打探:这你哥对象呀?啥时候谈的? 武志来偷偷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也好奇着呢。 武千富仗着自己是长辈,笑盈盈地凑上去打听:“国定啊,这位是……” 武国定:“千富叔,安全阀卡了?我去看看。” “……好。”武千富侧身让开路,还是修船比较重要。 武国定径直走向锅炉,眼睛一扫大概便明白他们之前的处理操作,紧急停炉,对空排气阀手动泄压,旁边还有小木槌,看来是尝试过轻敲振动阀体想让阀芯归位,但没成功。 “国定啊,我们的处理还算对吧?”武千富惴惴问。 当初建码头买二手船,队里选了一批年轻人去船厂学习开船和维修,自己是唯一一个长辈,本来是想往后开船有个长辈坐镇,结果他学的最差,现在天天给锅炉加煤。 武国定学的最好,其他人也就学了个囫囵,平时船能开动,都是些小毛小病好处理,像今天安全阀卡死,差点把他吓死。 武国定给予肯定:“处理的及时正确。” 武千富心下一松,露出嘿嘿笑,又有心情去关心武国定带过来的姑娘了,他回头去找人,看见唐希一点也不见外地坐在正中间的驾驶位上,见他看过来,冲他回了一笑。 武千富:“……”这姑娘不认生呐。 唐希发觉人还在盯着自己看,以为他是想要自己屁股底下的木头椅,立马站起来退到一旁说:“大叔,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座儿,你坐吧。” 武千富瞬间扎心:“……” 不,那不是他的座儿,他就是个烧锅炉的…… 武千富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坐。”人姑娘第一次来男方家地盘上,哪能连把椅子都不给人坐。 “行,那我继续坐了。”唐希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武千富:“……”这姑娘真的真的好不认生! 武千富有心想打探情况,但作为长辈怎么好显得太八卦?于是心思一转打算找个人帮搭搭腔,回头一瞧,武志来和皮军光正围着武国定认真学习修锅炉,倒衬得他有些不上进了。 武千富赶紧凑过去跟着一块儿学习……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武国定耳朵轻贴阀体,单手握住小木槌,眉眼沉静,神色专注,不疾不徐轻轻敲打阀体。 从唐希的角度看过去,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眉眼沉稳,不见急躁,不见为难,举手投足带着仿佛能解决所有事情的沉着自信。 好有魅力!! 唐希看得失神,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咔哒——” 只有武国定仔细听才能听见的轻微一声响,阀芯脱卡归位。 他没有放下工具,而是将整个锅炉设备重新检查一遍,才起身说:“好了。” 武千富高兴拍掌,大夸:“哎呀,还是国定你厉害!” 武国定没在意他的彩虹屁,越过三人走到唐希身边说:“千富叔,军光,开船试试。” “好嘞!”武千富答应得最大声,摩拳擦掌拿起铁铲烧锅炉。 客船已经开走了,武国定低头望向唐希说:“等会儿烧锅炉黑灰大,我帮你把椅子拿到窗边去坐?” 唐希眨眨黑葡萄般透亮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说:“要开船了吗?我还没见过人开船呢,我可以坐在这儿看吗?” 武国定准备搬椅子的手一顿,推开正欲开船的皮军光,挽起袖子亲自掌舵。 皮军光:“……” 武志来:“……” 啧,孔雀要开屏了。 俩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自觉过去烧锅炉。 一铲一铲的炭加进去,锅炉的火烧得旺旺的,蒸汽动力足足的,船开得快快的,武国定掌舵帅帅的。 三人你一铲我一铲,为国定哥的感情添煤加炭…… 10. 第 10 章 船到岸,武国定和唐希下船。 武千富站在甲板上,露出得体的笑容,挥手送别:“同志,下次再来玩!” 同行一路了都不知道这女同志姓啥,他作为男方家长辈得表现好。 武千富一直挂着微笑,目送俩人走远才落下,揉揉僵硬的腮帮子问旁边俩人:“那姑娘谁啊?哪家的?我没印象,你们认识不?” 皮军光摇摇头表情迷茫:“不认识,她是国定的对象不?” 武千富一脸笃定:“肯定是呐,你没瞧见刚才国定那稀罕样啊?” 武志来欲言又止,隐晦提点:“那位女同志长得有些好看。” 武千富白他一眼:“废话,长得不好看,你哥能喜欢?” 武志来噎了下:“……不是,我的意思是大队附近的漂亮姑娘我都见过,瞧这位的打扮气质,一看就不是乡下的。” 武千富表情僵住,神情惊悚地转向武国定和唐希离开的方向,一拍大腿喊:“坏了,那姑娘是个知青,你哥在跟知青处对象!!” 武志来和皮军光对视一眼,看武千富急得在甲板上团团转,嘴里嘟嘟囔囔“坏了坏了”,然后猛地停住,语气很严肃地警告他俩。 “这事你们回去先不要说,尤其是你皮军光,别告诉你外公,等我回头找国定谈谈,劝劝他。” 说完,武千富深长地吁出一口气,很是忧心忡忡,眉头紧蹙,一脸苦恼自己该怎么说。 皮军光和武志来不约而同在心里嫌弃地啧了一声:这事还用瞒?他俩在码头坐船时七爷眼睛又不是瞎,看不见他俩走一块儿。 武七忠当然看见俩人走一块儿了,此时正在召开会议。 皮军光的外公武三刀磕磕烟杆,头也不抬说:“这事你们怎么看?” 蛇婆倚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边晃悠一边说:“还能怎么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小子大了要娶妻,那就娶呗。” 武七忠叹气说:“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近两年政策变化太大,谁知道这群知青会不会召回城?国定娶个知青当媳妇,风险太大,要是族长媳妇抛夫弃子跑回城,咱们武氏可丢大人了,一辈子抬不起头,让周围人耻笑。” 武三刀沉吟着没说话,火红的光一闪而过紧接冒起青烟,烟气袅袅,盘旋而上,遮住了他的面容。 武三刀慢慢抽着烟,随着最后一口烟燃尽,一锤定音道:“国定他没想掩着,故意露给咱们看,若是他连自家媳妇都管不住,那这族长也不必当了。” 这是同意的意思了! 武七忠点点头:“也是,男人和女人毕竟不同,男人心狠无情,当初桂丫头没成算吃了大亏,依国定的心性手段用不着咱们操心。” 蛇婆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翻看自己的指甲:“好话丑话都让你一人说了,还让我们商议啥?” 武七忠:“……” 武三刀:“好了,老七也是关心,这事说不得就是武国定故意在他面前露的,想让老七替他传话。老七,那姑娘你见过,人怎么样?” 武七忠:“看上去是个不受气的主儿,人长得倒是好看,通身气质不一般,和城里普通人家的姑娘还是有区别的。” 蛇婆嗤笑一声:“和他爹他爷爷一个毛病,好色眼光高,就喜欢城里娇小姐那调调。” 武三刀:“……” 武七忠:“……” 实话虽如此,但也不必说出来。 俩人尴尬地捂拳咳嗽一声,目光到处飘,武三刀咳咳嗓子说:“咳……没事大家散了吧。” —— 被长辈认证随根儿好色的武国定此刻正与唐希坐公交车。 俩人在货船上耽误了些时间,在附近逛逛不现实了,武国定当机立断改变计划先去国营饭店吃饭。 等公交车浪费了些时间,等他俩下车走到国营饭店时,刚巧在门口碰见在船上说要相亲的姑娘。 她旁边还有个男同志,应该就是她的相亲对象,唐希秉持着好奇心快速打量一番,嗯个儿不高,长相普通,年龄符合长相,一看就是三十岁以上。 那姑娘倒是没注意唐希和武国定是与她同船的人,她解开薄袄扣子,热得脸颊通红,一路从码头走到这儿,热死她了! 两拨人先后进入国营饭店,饭店里人潮涌动,嘈杂的很。 男人皱了皱眉,边找座儿边说:“怎么这么多人?都那么有钱来国营饭店吃饭?” 姑娘没说话,跟男人来到唯一一张空桌坐下。 后进门的唐希和武国定四下一看,没有空桌了,唐希顿时就不想吃了,拉着武国定转身要走。 武国定拦住她,喊住一个服务员问:“同志,还有空位吗?” 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语速极快说:“没空位了,那儿还有两位置,你们可以拼桌。” 武国定和唐希看过去,正是那对相亲男女。 “坐吗?”武国定轻声问。 唐希对相亲挺感兴趣,眼睛微亮,激动说:“坐!” “同志,拼个桌儿。”武国定替唐希拉开椅子,等她坐下后随意打了招呼。 男人的视线在武国定和唐希身上扫量几秒,没说啥,目光重新转向自己的相亲对象说:“咱点菜吧,你想吃啥?” 姑娘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轻若蚊蝇说:“张同志,还是你点吧,我都行,不挑嘴。” “行。”张同志开心一笑,满意说:“咱点两碗阳春面,这会儿人多,点炒菜还不定什么时候能吃上,面快,几分钟就能上来。” 姑娘:“……好。” 武国定也问唐希:“想吃什么?” 唐希抬头看今日菜单,毫不客气地指着说:“一份红烧肉,一份木须肉,一份酸辣土豆丝,一份蒸鸡蛋,两碗白米饭。” 武国定:“好。” 张同志和那姑娘:“……” 张同志忍不住问:“同志,你俩也是来相亲?” 武国定看了眼唐希没回话,倒是唐希思索片刻道:“是呀。” 武国定嘴角勾起,噙着一抹淡淡笑意起身去点菜。 张同志看着在窗口痛快付钱票的武国定,心思一转问:“那位同志是在哪个单位上班?” 唐希老实答:“我们队上的屠宰场。” “你们是南江公社的吗?”姑娘好奇问。 唐希点点头:“嗯,我们是向党大队的。” 姑娘激动说:“呀,好巧!我是青水大队的,向党大队的隔壁大队。” 大队? 乡下人! 张同志立马咧嘴笑开,脊背放松不少,等武国定点完菜回来,响亮说:“李同志,我的条件你也了解了,我是榨油坊的正式工,城里有两间房,和我父母一起住,你觉得我怎么样啊?” 李妮还在想难怪有钱点这么多菜呢,原来是向党大队的,向党大队一向富裕,队里产业多,一个公分都比别的大队贵上一两毛,在嫁不到城里时,向党大队就是她们十里八乡姑娘最好的选择。 “李同志、李同志……你觉得我怎么样?” “啊?”李妮猛然回神,磕巴说:“挺、挺好的。” 张同志满意了,起身去点两碗阳春面。 菜还没上,四人同坐一桌,两对相亲人,大眼瞪小眼,有些尴尬。 唐希没说话是因为她想观察别人是怎么相亲的,李妮没说话是因为她真的在相亲有点羞涩。 张同志一看这不行,相亲不说话怎么整,他还请对方吃阳春面呢,要是吹了不就亏本了? 于是开口聊天:“李同志,走一路饿坏了吧?面上的快,咱等会儿就能吃。” 李妮能说啥,只能回个“好”。 服务员:“来让让,小心撞,哪位的……” 张同志起身准备接碗:“我就说吧,面煮起来……” 服务员:“哪位的红烧肉和白米饭?” 张同志:“……” 武国定举手示意:“我们的。” 唐希和李妮对视一眼,李妮脸红红的,莫名感觉好尴尬。 张同志抬起的手在半空划了个圈摸上鼻子,嘿嘿笑两声,屁股落到椅子上,找补说:“嗐,我还以为是我的面来了呢,平时上得很快的。” 武国定没理他,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唐希:“我们先吃,边吃边等其他菜。” 红烧肉香味扑鼻,满含油脂的肉香顺着空气飘到李妮鼻尖,她动了动鼻子,感觉肚子更饿了。 她咽了下口水,看向张同志,小声说:“张同志,要不要去催催?” 张同志解释:“咱们点菜晚,所以他们的菜先上,你别急,等下就给咱们上面条。” 李妮:“……哦。” 张同志:“等下次我让我妈做红烧肉,我妈做的红烧肉比国营饭店好吃,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就是闻着香,其实味道一般,我不喜欢吃,咱别浪费那个钱。” 觉得红烧肉越吃越香的唐希:……原来这就是相亲呐!长见识了! 唐希嚼着红烧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望向武国定,心说还是自己认识的相亲好,别人介绍的一点不靠谱。 “木须肉、酸辣土豆丝谁的?” 唐希连忙举起手:“我们的。” 服务员端着两盆菜过来:“你们还差个鸡蛋羹是吧?蒸 鸡蛋需要时间,得等一会儿。” 对面都上完三菜了,自己这边屁都没有,饶是张同志的厚脸皮也挂不住,冲服务员生气嚷:“同志,我们点的阳春面怎么还没上?” 服务员瞥了他一眼,淡定说:“灶上都忙着炒菜呢,等腾出锅就给你煮阳春面。” 张同志:“……” 他自觉失了面,站起身与李妮说:“我点了阳春面给钱了不能退,现在点炒菜不划算,我去买俩包子给你垫垫。” 说完,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向窗口,然后买了俩二合面馒头回来,递给李妮一个,自己一个。 “快吃,国营饭店的二合面馒头老好吃了。” 李妮看着手里的二合面馒头:…… 对面的唐希打了个饱嗝,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俩人啃馒头。 武国定以为她想吃,去窗口买了五个大肉包回来,说:“今天刚好有肉包子卖,给你买了五个带回去吃。” 张同志和李妮啃馒头的动作一顿:…… 过了七八分钟,等蒸鸡蛋上来时,阳春面也终于上了。 张同志的脸黑漆漆,也不管李妮,自己“呼哧呼哧”一顿吃,喝光面汤放下筷子,起身要走。 李妮咬牙叫住人:“张同志,吃完饭一块儿去消消食吧?” 张同志闻言重新坐下,脸色好了不少,“嗯”了一声。 唐希和武国定倒是真的要去消食,吃得太多,撑的慌。 四人差不多同时离开国营饭店,各自朝相反方向走,然后又在公园遇上了。 唐希和武国定:“……” 张同志和李妮:“……” 前方就一条道,张同志抢先一步过去,扬声说:“李同志,我每月工资37块5,家里吃油不用愁,我不是爱花钱大手大脚的男人,也做不出在女同志面前打肿脸充胖子的事,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如果满意,咱就约个时间去你家下定。” 李妮脸蛋上红晕乍开,脑子乱糟糟,女儿家的矜持让她不好开口同意,但又怕错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不能直接拒绝。 这个相亲对象条件确实不错,但……她心里总有些不得劲。 “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我、我得回去跟我爸妈说一声。” 张同志:“这快啥,我年龄摆在这儿,我爸妈催得急,你放心,我这人啥样在你面前就啥样,半点不装。” 其实还是装了的,他以前可不愿意请相亲对象吃饭,就跟人压压马路,结果女同志跟媒人说他抠搜,走半天连瓶汽水都舍不得买。 李妮脑中天人交战,拼命找话:“那个……我得回家说一声,我姑还在码头等我……我俩刚认识,你还不了解我,我……” 张同志打断她:“李同志,虽然咱俩刚见面,但我挺满意你的,你这人不物质,能过日子。” 给啥吃啥,半点不提要求,跟后面那女的明显不一样,脸长得漂亮有啥用,花钱大手大脚,就知道出来骗他们这些老实相亲的小伙买吃买喝。 李妮被夸得小脸一红,秀气的眼睫毛垂落下去,害羞回夸:“我觉得你也挺好的。” 张同志大喜:“那咱说好了,约个时间去你家下定。” 李妮错愕抬头:“不是……” 张同志皱眉:“怎么,你不同意?既如此咱们不必浪费对方时间了。” “不是……”李妮一急,心里快速衡量,然后改口:“我同意的。” 张同志瞥了眼后方,心中得意说:“我送你去码头,咱俩赶紧回去通知双方父母,挑个好日子尽快结婚。” 唐希听得一脸震惊,刚相亲认识一天就这么同意结婚了?!! 她抬头瞅瞅武国定,心说自己一定要矜持些,可不能这么快答应他! 唐希等啊等,等他俩把公园逛完也没听见武国定对自己表白。 唐希憋啊憋,从公园憋到码头,越憋越气,在人没看见时偷偷瞪他。 武国定好像不知道,一路坐船回到大队。 唐希跟头小蛮牛似的自顾自往前直冲,武国定大步一跨追上去,与她并肩而行。 等快要到知青点时,武国定开口叫住她:“唐希。” “干嘛!” “你觉得我怎么样?如果你对我也满意的话,咱俩处对象吧。”武国定上前一步,神情郑重直奔主题。 唐希一下子从脸颊红到耳后根,瞬间从蛮牛变成小姑娘,羞羞怯怯说:“我要考虑一下。” 武国定笑了下说:“好,我明天来找你。” 唐希扭头冲回知青点房间,扑到床上裹着被子到处翻滚,啊啊啊啊啊……她处对象啦!! 11. 第 11 章 武国定春风满面回到家,心情愉悦的陪黑毛玩了一会儿,拍拍狗头夸奖说:“今天表现不错,明儿还给你炖大棒骨。” 黑毛舌头一吐一吐,兴奋极了。 武小花从外头回来,看到武国定惊讶说:“哥,你回来了,你早上上哪儿去了?” 武国定拍了把狗屁股,示意它自己去玩,反问武小花:“你干嘛去了?” 武小花立马忘了追问,“哦,三奶奶这俩天在家拆洗被褥,她喊我过去帮她拧床单。” 武国定闻言心下一动说:“这两天把我床上的被褥洗一下。” 武小花没多想,痛快应好:“行,我明儿就洗。” 武国定:“我出去一趟。” 话落,人直接出门,武小花看着他的背影,心说她哥这俩天还挺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武国定出去没走远,就去了武三刀家,跟他交代一声自己处对象想结婚的事。 果然,有了武七忠提前打草稿,武三刀的神色平静极了,不光接受,还叮嘱武国定说城里娇小姐难伺候,平时多看看书看看报,娇小姐都喜欢书生小白脸,别跟你爷你爹学,一身匪气不受待见。 武国定神色复杂的离开了。 —— 第二天,武国定下班回家点个卯,揣上早饭精神奕奕的出门直奔知青点。 武小花抓着锅铲:……她哥又出门了?! 武国定在知青点等了一会儿,等到出现在大门口来回张望的唐希,喊她:“唐希。” 唐希眼睛瞬间明亮,欢欢喜喜跑过来:“你来啦!” 武国定心情大好:“嗯,吃早饭没?给你带了早饭。” 唐希开心接过,笑容宛如春花娇俏动人:“谢谢。” 今天的早饭是荠菜包子,新鲜现挖的荠菜烫过剁碎,配上猪油渣、少量干菇和猪油和馅,一口咬下去,满满的清香、菇香混合着猪油香,唇齿留香。 “这包子谁做的?好好吃呀!比昨天国营饭店的肉包还好吃!”唐希举起大拇指夸赞。 武国定:“我妹妹做的,喜欢的话我让她再做。” 唐希:“麻烦吗?” 武国定:“不麻烦。” 唐希眉眼一下子弯成月牙,软甜的声音里仿佛带着小钩子:“帮我谢谢你妹妹呀~” 武国定被勾的心仿若荡开一层层涟漪,酥酥麻麻:“嗯,昨天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同意咱们处对象!”唐希回答得超大声。昨天已经矜持过了,今天不用矜持。 武国定先是一怔,随后嘴角控制不住上扬,硬朗的面容随着笑意扩大逐渐柔和,语调缱绻:“等会儿去看电影?” “唐希?唐希?”知青点里传来呼喊。 唐希应了声,从暧昧的气氛中抽离:“不行,今天要上工,她们说我昨天无故旷工不请假,被生产队长批评了,队长通知我今天必须去。” 武国定的笑容收起几分说:“没事别怕,我去和队长解释。” 唐希惊喜:“真的嘛,你去说我肯定不会被骂了。” 武国定嘴角翘起,捂拳轻咳两声,然后一本正经道:“没人敢骂你,以后谁骂你告诉我,我帮你报仇。” 唐希小幅度点点头,内心美滋滋,心想还是有对象好呀! “你等我一下。”唐希让武国定留在原地等她,自己进去拿凉帽、手套。 虽然她上工不干多少活,但防晒、防护措施她一向做到位。 唐希心情愉快地拿着凉帽出屋,被堵在房门口的曾萍拦住。 “唐希,外头的武同志是来找你的?”语气中浓浓的质问。 唐希的好心情一下子没了,眉头微拧说:“是啊,怎么了?” 曾萍的语气更差了:“你让他以后没事别来知青点乱晃,你也老实点,少招惹人家男同志。” 唐希一听柳眉倒竖说:“他来关你屁事!他是来找我的,又不是来找你的,知青点也不是你家的,你有什么资格不许别人来!” 唐希又一次挑战她的威信,让做惯了大姐的曾萍恼羞成怒,不顾阻拦,口不择言骂:“你一个女同志,跟男同志天天在知青点门口纠缠你还有理了,你不要脸,可别带坏我们知青点的名声!” 唐希气个仰倒,她昨天才相亲,今天处对象,武国定就来找过她两回,居然说他们天天在知青点门口纠缠!! “你才不要脸!我和他男未婚女未嫁,正经处对象!” “处对象?”一女知青惊呼出声:“唐希,你和大队的人处上对象了!!” 也不怪她震惊,因为他们每个人刚来时都会被三令五申不许和大队的人处对象,再加上向党大队有意识屏蔽他们与队里青年男女接触,所以大伙儿对这个规定虽不理解但遵守。 曾萍好似拿住了唐希的把柄能拾回被她踩碎的面子,激动地训斥说:“唐希,你居然敢和大队人处对象!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当耳旁风了!” “你是怎么跟她说的?也说给我听听。我怎么不知道知青不能和当地人处对象?怎么,是知青办的规定?那我可得去知青办问问领导,他们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 武国定平静的声音从外传来,越来越近,他走到唐希身边站定,目光犀利地看向曾萍,等她回答。 曾萍脸色大变,无论是武国定这个人还是他刚才说的话,都让她惧怕,她、她以为他走了呢。 唐希手指一伸就是告状:“她骂我不要脸。” 话真不禁说,武国定刚说有人骂她给她报仇呢,马上就有人骂她。 武国定眼神一厉,咄咄逼曾萍:“这位同志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嚷的挺大声吗?” 曾萍不禁后退一步,只感觉脊背发凉,她说……她能说什么,这个心知肚明的规矩不是你们大队先做出来的吗? 一群女知青心下惴惴,闭紧嘴,没人敢站出来帮曾萍,一个“不利团结”的帽子扣下来,能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紧赶慢赶回来处理纠纷的钱今生刚跑进来,就见这幕对峙局面,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从接到报信说曾萍和唐希吵起来了他就暗道不好,现在一看站在那儿的武国定,脑门突突直疼。 天呐,他今天就不该带男知青们先去上工! 钱今生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武国定身前,扯开嘴角挤出一抹笑,挺苦的:“武同志,你怎么来知青点了,有什么事吗?” “钱知青你来的正好,这位女知青说你们知青点有规矩,不许知青和大队的人处对象。怎么?现在父母都不能包办婚姻了,你们这个小小的知青点倒是权 利大,公然违反国家律法。”武国定抬手指向曾萍,表明就是她说的。 钱今生心一抖,冷汗从天灵盖冒起,脱口而出喊:“没这回事,我们知青点没这规定。” 武国定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原来没这规定呐,我原本还想去知青办问问呢,是不是有什么新政策出来了,我们向党大队也好配合。” 钱今生后背的衣裳全湿了,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慌忙解释:“没有这规定,是曾萍自己误会了。曾萍,快跟武同志和唐希道歉。” 曾萍的脸色很不好看,苍白中透着几分不甘,耳边已经有人在议论“原来没有不许与大队同志处对象的规定啊”,这一声声,像是巴掌拍在了过去对女知青耳提面命的自己脸上。 明明是双方心照不宣的约定,她帮忙约束这群女知青以免出事了再牵连到他们,凭什么他和唐希不守规矩处对象了,却来责怪苦心维护的她! 曾萍心中有团火越烧越旺,心底的委屈、愤懑、不满全数化为怒火,朝唐希发去:“你说你们是对象,这里有谁知道?如果处对象就光明正大的处,在知青点门口拉拉扯扯做什么!我说那些话是关心你,你之前本就和徐杰伟不清不楚,闹的知青点鸡飞狗跳,现在又说和其他男人处对象,我教你女孩家顾点名声还有错了!” 偌大的知青点霎时安静,所有人瞠目结舌看着面容狰狞的曾萍,钱今生只恨自己没手快去捂住她的嘴。 钱今生生无可恋呵道:“曾萍,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武国定脸色黑沉如墨:“你……” 唐希一把推开要说话的武国定,亲自上阵骂:“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算老几,我要你教!当个知青点小小负责人,一天到晚耍官瘾没完,你以为自己当官当的有多好,天天拿根鸡毛当令箭,好可笑!” 众人吸了口凉气:……嘶,这也是个嘴毒的! 专往曾萍肺管子上戳! 钱今生木着脸,有点想死。 “你、你……我撕了你的嘴!”曾萍眼睛赤红扑过去,生猛的钱今生愣是没拉住她。 唐希快速躲到武国定身后,探出脑袋挑衅:“你敢!” 武国定:“……” 他出手钳制住扑上来的曾萍,将人甩开。 曾萍摔到地上,搡开搀扶她的女知青,抬手愤怒地指着俩人:“你们等着,我要去举报你们耍流氓!” 唐希:“哼,你做梦!我俩一会儿就去领结婚证。” 众人:“……” 武国定:“……” —— 太阳逐渐升起,阳光穿梭在湿湿的薄雾中,今天是个好日子。 武小花正在家哗啦啦洗被褥。 “小花、小花……不好了,你哥给你找了个娇气包当嫂子,现在要去领结婚证!” “啥?!” 武小花惊得猛一下脑袋仰老高,“砰”的一声从小板凳上摔翻过去。 她顾不得摔疼的屁股,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拽住报信的武杏儿,破音喊:“你说真的?我哥和娇气包去领结婚证了?!!” 武杏儿三根手指竖得笔直,指天发誓:“我刚从那儿路过,亲耳所听,绝对保真。” “天呐!” 武小花大叫一声,拔腿冲出去。 12. 第 12 章 武小花紧赶慢赶,等赶到知青点时,她哥的鬼影子都没瞅见。 她急得在知青堆中扒拉来扒拉去:“我哥和谁去领证了?是哪个娇气包?” 女知青们:“……” 虽然知道你们向党大队背地里给她们城里知青起了个绰号“娇气包”,但怎么能当面叫! 女知青们有点生气。 钱今生此时一脑门的官司,却还要忍着头疼站出来交涉,板正又严肃地声明:“我们这里没有娇气包,只有积极建设农村的知识青年……” “小花,去年刚来的那俩娇气包不在!”武杏儿大声打断。 武小花不耐烦地推开叽叽歪歪的男人,跑向混迹在知青中找人的武杏儿,焦急询问:“你确定?” “当然!”武杏儿拍拍胸脯,小脸笃定又自信。 她鹰隼一般的眼睛绝对不会看错! 武小花一拍大腿,把刚经历不安的女知青们吓一跳,她大喝一声说:“走,去码头。” 武杏儿兴奋地摩拳擦掌:“走!” 知青们:“……” 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的曾萍倚在门边,冷笑一声,“呵。” 女知青们心一紧:……妈呀,有点吓人。 武小花气喘吁吁赶到码头时又没瞅见她哥。 武杏儿用她鹰隼一般的眼眸来回扫瞄两遍,告密似的小声汇报:“小花,依我看有条船开走了。” 武小花:“……”谢谢,她眼睛不瞎。 她转身走向离码头不远的茶棚。 里头大刀阔斧坐着俩老头,一个是武七忠,一个是武三刀,一人喝茶,一人抽旱烟,自得其乐得很。 武小花急得大喊:“三爷,我哥是不是开小船走了?” 武三刀之前的烟抽完了,刚给烟杆点上火没空回话,眯着眼一边抽烟一边颔首。 正在摆弄茶具的武七忠代替回答:“刚走没多久,咋啦,你找你哥有急事?说说看,要真着急我让人送你过去。” 武小花急哄哄嚷:“三爷,七爷,不好了!我哥要跟知青领证结婚!” 武三刀和武七忠淡定的很,一个继续抽烟,一个继续温茶。 武小花:“……”他俩为啥不着急? 武小花觉得自己都快急出一脑门汗了,更大声地重复说:“我哥和知青去领证了!” 武三刀:“知道了。” 武小花:“……三爷,你、你知道?” 武杏儿悄悄竖起耳朵。 武三刀:“他俩的结婚证明还是我找孙大康开的。” 武小花和武杏儿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你们同意?” 武七忠微微一笑,语调和缓说:“这有什么不同意的,你哥年纪也这么大了,该娶媳妇了。看皮军光跟你哥一般大,人娃都能打酱油了。” 武小花不知道为什么这俩长辈能这么淡定,她一脸纠结,知青的名声在他们大队可不好听。 武三刀磕磕烟杆:“小花,你哥的事你别操心了,快回去把家里打扫打扫,别让你知青嫂子笑话。杏儿,你也去帮忙。” 武小花:“……” 武杏儿:“……哦,知道了爷爷。” 俩人出了茶棚,满腔疑惑。 武小花:“你说三爷、七爷咋这么平静,居然同意我哥娶知青?知青有啥好,抛妻弃子,全是陈世美。” 武杏儿:“就是,还让我们回去打扫。” 武小花:“我不喜欢这个知青嫂子。” 武杏儿:“我也不喜欢,害的我们要打扫。” 在俩人面前表现的十分淡然的武三刀和武七忠,等人一走,立刻直勾勾望向湖面,满腹忧愁。 武七忠也不摆弄茶具了,哀声叹气说:“唉,也不晓得这结婚证到底顶不顶用?那知青会不会不肯跟国定领证?” 武三刀重哼一声:“这次吸取教训,必须领结婚证,有证了看她往哪里跑!” 武七忠愁眉苦脸说:“就一张薄薄的纸,还能管住人不跑?” 武三刀瞪他一眼:“那咋办,你还能拿铁链子拴着人家?就是在山上那会儿,也没拿铁链拴过人呐,你现在栓人不得被公安抓?咱要相信国家,相信政府,敢跑咱们拿着结婚证去找领导!” 武七忠:“成。” —— 被大家惦记着的唐希与武国定此刻在一艘小船上,武国定站在船尾,唐希坐在船中央。 柴油发动机“突突突”的响声成了整 个湖面唯一的声音。 武国定手扶着舵柄时不时调整船向。 为了让他俩尽快领证,武三刀和武七忠特别嘱咐他开小船去,领证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武国定也没想到这就要去领证了,快得让他不可思议,像在梦中。 “咳,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说,到了岸边我可就不认了。”武国定怕她是一时之气,到时后悔影响夫妻关系,他有耐心慢慢培养感情,水到渠成再结婚。 唐希昂起下巴坚定说:“我才不会后悔,我要是空着手回去,曾萍不得笑话死我。” 武国定感觉她的气性好大啊。 唐希回头盯着他:“你不会后悔吧?” 武国定失笑,眸底满是认真说:“怎么会,我巴不得赶紧娶你。” 唐希被他眼中的炙热灼了一下,脸颊飞出一抹红霞,扭过脸飞快说:“那你开快点呀。” 武国定喉间漾出笑:“好。” 迎着朝阳,小船停到码头。 他们需要去人民公社政府领结婚证。 公社政府距离码头不远,走路过去半小时,路过邮局时,武国定停下说:“进去打个电话和你爸说一声我们结婚的事?” 唐希想也不想拒绝,门都没进,扭头就走:“不要,他结婚都没告诉我,我凭什么要告诉他。” “……” 武国定再次感叹她的气性是真的大。 两人到了公社政府,领结婚证没遇到什么阻碍,登记员看过介绍信,“刷刷刷”填上双方名字,再盖个章,两张结婚奖状新鲜出炉。 俩人拿领结婚证时发的糖票去买了两斤糖。 唐希拿出两粒,剥了一颗塞武国定嘴里,又剥了一颗含在自己嘴里,新奇说:“我的喜糖好甜呐!” 武国定被她的喜悦感染到,笑意吟吟旖旎说:“嗯,我们的喜糖好甜!” 糖的甜蜜从口腔流淌到心尖,令人生出无限欢愉,对视一眼,周围空气仿佛都带着甜。 这边,浓情蜜意; 家里,愁眉不展。 武小花郁闷的回到家,看到盆里洗了一半的床单,心里没好气想:哼,怪不得昨天让她洗床单呢,感情是要和知青老婆晚上一起用! 13. 第 13 章 武小花气鼓鼓的吭哧吭哧把床单洗好,洗完晾起来,又急匆匆的回屋和武杏儿一起打扫。 “杏儿,我哥娶的娇气包长啥样?”武小花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打探。 她不爱搭理那群知青,从不和她们掺和,武杏儿不一样,她就爱到处瞎打听、听墙角。 说到这个武杏儿就有精神了,扔掉抹布,单手插腰说:“你哥肯定是和去年来的俩女知青的其中一个领结婚证去了。咦,你每天在家,你哥谈对象了你没发觉,不能吧?” 武小花握紧扫帚,内心酸涩,她就是没察觉啊。 “你跟我说说那俩女知青的情况。” “嘿嘿这个……我了解的也不多,反正有一个长得特别好看,刚来那天梳了两条麻花辫,身上的白衬衫白得发亮,衣服下摆往绿军裤里一塞,踩着一双小皮鞋,特别洋气!你看,我就是和她学的。” 说着,武杏儿把外套一脱,露出塞在棉裤里的小碎花衬衫。 武小花看她那好像老太太塞棉裤:“……” “还有她头发梳的特别漂亮,她有次穿了条黄色格子连衣裙,把头发编成两股麻花辫后挽上去,系了两条发带,风一吹,发带一飘一飘,美极了!” 武杏儿说得好激动,武小花听得心里拔凉拔凉。 这个嫂子一听就不好相处。 她该怎么办? 武杏儿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武小花兴致不高,住了嘴,忐忑说:“小花,这木已成舟,你也管不了你哥,要不你尽快找个人嫁出去?” 武小花把地扫得“刷刷”响,不乐意的说:“凭什么我要避着她,这里是我家,我哥还能帮她不帮我?” 武杏儿:“呃反正我们都要嫁人的嘛,要不你去瞅瞅那些男知青,有几个长得不错,虽然如今变糙了,但细看还能看出几分俊俏。” 武小花长得丑眼光高,和她哥一样要找长得好看的,她喜欢斯文小白脸,她哥喜欢漂亮娇小姐,口味学了祖上十成十。 武小花羞恼说:“我才不找知青!全是陈世美!我哥说了随我,他养我一辈子!” 武杏儿:“好好好,既然你不嫁人,趁你嫂子刚进门,你得把气势摆起来,免得她嫌弃你不嫁人,往后欺负你。” 这倒是个有用的,可解她的燃眉之急,武小花急忙求教:“我该怎么摆气势?” 武杏儿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会儿说:“我奶说过,家里第一顿早饭一定要让刚进门的新媳妇做,这叫无规矩不成方圆,有了规矩,她往后才会敬着你。” 武小花连忙点头,牢记心里。 “她如果做了你看不顺眼的事,你就跟你哥告状,她一个外人,还能比得上你跟你哥亲?” 武小花狂点头,可不就是,她和她哥从小相依为命,是世上最亲近的人。 “反正你自己掂量着,城里人眼高于顶,我们乡下人也不是好欺负的,她敢骂你,你就跟她吵!她敢动手,你就跟她干!必须要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她往后才不敢欺负你!” 武小花壮志勃勃握紧扫帚:“没错!” —— 武国定和唐希丝毫不知有群人着急等他俩回去,他们又去国营饭店吃了顿饭庆祝领证。 过了晌午才开船回去。 武三刀和武七忠等得心焦,饭也不吃,各种不好的猜测浮上心头。 武七忠被茶水灌饱了,一动感觉满肚子水晃荡,憋不住又去撒了个尿,回来说:“他俩怎么还不回来?那女知青不会把国定拐跑了吧?” 武三刀被气饱了,黑着脸粗声粗气吼:“他敢!” 吼完也不继续坐了,起身往码头走,心下惴惴:这浑小子不会真被人家拐跑了吧?族长啊,他可是族长啊!被拐跑了,丢脸丢大发了! 俩老头惨兮兮地立在码头,对着湖面犹如“望夫石”。 就在武三刀忍不住想开船出去找人时,“突突突”的响声从远方传来,俩老头背脊一松,长舒一口气,总算回来了。 武三刀和武七忠同时扬起和善的笑容,帮忙拴好船,目光灼灼瞅着武国定:证领了没? 武国定无奈的将两张“大红奖状”递过去。 武三刀将上面的字一个一个仔细,确定是真的结婚证后,一拍大腿大喝一声“好”! 唐希给俩老头一人抓了一把糖,激动的俩老头热泪盈眶,连声“好好好”。 是个好姑娘,指定不会跑! 武三刀和武七忠心满意足的回去吃午饭。 武国定和唐希打算回知青点,回来的路上俩人商量了,先把行李搬走,晚上也不留在知青点住了。 刚和曾萍吵了一架,武国定怕她吃亏,万一打起来没人帮她。 “回来了。”钱今生额头敷了块凉毛巾,坐在门槛上,虚弱的打招呼。 不是他不想回屋躺着,而是一闭眼就脑壳疼。 武国定看了他一眼,抓了几颗喜糖给他。 钱今生一愣,没想到这俩人真去领结婚证了,赶忙双手接过喜糖道喜:“恭喜你们。” 武国定颔首,低头与唐希说:“你去屋里收拾,我在外面等你。” 唐希点点头,刚进屋,几个人齐刷刷睁开眼望向她。 一时缄默无声。 唐希一顿,抓了把喜糖放桌上说:“请大家吃喜糖。” 几个人震惊地瞪大眼,其中一个女知青诧异说:“唐希,你真结婚了?!嫁给乡下人,你、你不回城了?” 要知道唐希为了回城可是连假结婚的事都能干出来! 唐希卷着铺盖说:“不回,不想看见徐杰伟他妈。” “……” 几个人静静看着她没说话,看着看着发现不对劲了。 “唐希,你要搬走?” “嗯,不想跟曾萍呆在一个屋檐下。” 几人被她噎了一下,有些顶不住她的直白。< /p>半晌,一个年纪最大的女知青开口:“唐希,你别怪曾萍,她这人就是脾气犟,眼里容不得沙子,但心眼不坏,你先别急着搬,等那边摆酒了过来接你,不然……对你名声不好。” 唐希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知道对方是好意,从包里又抓了几颗糖塞给她:“谢谢。” 话落,转身继续收拾东西。 女知青:“……” 算了,她该提醒的也提醒了,不必过多干涉她人之事。 女知青重新闭上眼睛,等会儿又要上工了,还是抓紧休息吧。 钱今生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看着唐希一趟一趟的搬行李,然后留了两把糖放在桌上,扬长而去。 这一天天的,乱七八糟。 唐希的东西很多,为了表示和老曹彻底断绝父女关系,她走时把常用的东西全打包寄过来了,光铺盖就有四床,两床厚棉花被,一床薄棉被,一床蚕丝被,武国定特地借了个板车拉回去。 武小花和武杏儿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看她哥一趟一趟拉板车。 武杏儿撞撞对方胳膊肘,结巴说:“小、小花,你、你嫂子东西好多啊,你哥好像找了个金娃娃。” 武小花:“……” 武国定一共拉了四趟,才把唐希的行李全部搬走。 最后一趟,武国定带着唐希踏进家门。 “唐希,这是我妹妹武小花。小花,这是你嫂子,叫嫂子。” 武小花和唐希四目相对,一看是认识的人。 武小花倒吸凉气:……是她!啊啊啊啊啊她早该想到的! 唐希微笑:“妹妹好。” 武小花木着脸:“……”她不好。 她哥娶谁不行,为什么非要娶她? 武国定适时提醒:“叫人。” 武杏儿立马识时务喊:“嫂子好。” 武小花瘪着嘴不情不愿叫了声“嫂子”。 唐希从包里掏出一把喜糖,分给俩人:“嗯,吃喜糖。” 武小花和武杏儿一人捧着一把糖,看武国定带唐希回了他屋,还关上门。 武杏儿捂着红扑扑的小脸悄声说:“你说他俩是不是在屋里亲嘴呢?” 武小花白她一眼:“……床单还在外头呢亲什么嘴。” 武杏儿放下手,什么激动旖旎全没了,“亲嘴关床单什么事?就知道你不懂。” 武小花不服气地反驳:“你才不懂!谁家夫妻亲嘴不是天黑了躲床上亲?” 武杏儿不甘示弱吼:“白天亲又不会烂嘴。” 武国定黑着脸打开门:“你俩吵什么!” 武小花和武杏儿吓一跳:…… 屋里,唐希笑得前仰后合倒在床板上,“哈哈哈哈哈……” 武国定没好气的瞥她一眼,这下也不敢再青天白日关上房门了,敞开门正对院里的俩人,转身进屋收拾行李,身体力行告诉她俩——他刚刚是在整理行李。 14. 第 14 章 唐希笑完坐直身体,脸颊还残留着绯红,见他收拾的差不多了,开始使唤人:“我要铺小碎花床单。” 武国定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什么小碎花床单? “在你右手边的皮箱里。” 武国定打开皮箱,翻出一套清新可爱的碎花床单被套。 “对,就是这个。” 武国定嘴角一抽:……他这辈子从没用过这么花哨的东西。 “我的床单洗过了,天黑就能干。”武国定尝试争取。 “你的不好看,我不喜欢,你如果舍不得,可以挂起来当窗帘。” “……” 行吧,武国定认命的去铺小碎花。 唐希蹦着跳下床板,给他腾地儿铺床,自个儿去翻皮箱找东西。 悉悉索索的,很快又没了动静。 武国定再一回头,就见自己的书桌上铺了一块红白格子布,布边还坠着流苏。 唐希小表情得意说:“好看吧,边边上的流苏是我自己扯的。” “……” 武国定的沉默震耳欲聋。 粗糙冷肃的屋子爆改甜美精致,连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变香了。 “哥……嘶……”武小花进门差点没认出来,这是她哥的“闺房”? 武国定不自在的轻咳一声:“什么事?” 武小花的眼睛还落在那床小碎花上不肯挪动,嘴上却说:“哥,你出来一下。” 武国定看了她一眼,走到廊下问:“什么事?” “三爷让你们过去商量办亲事。” 武国定没有开口,目光如炬审视她良久,身上散发的压迫感越来越重。 武小花别开脸,不敢与他的视线对上。 “没有下次。”武国定冷声说,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武小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羞赧之下生出几丝委屈:哼,就知道帮自己老婆。 武国定转身回屋,与唐希说了事情,俩人一起去武三刀家。 武三刀正埋首伏案对着本黄历来回翻看,见到两人来眼皮子都没抬,说了一声“坐”,继续翻他的老黄历。 纸张被翻的“哗啦啦”响,大概是翻到自己满意的日子了,武三刀放下黄历亢奋说:“我跟他们商议过了,这次要大办,在出村那条大路中央摆个流水席,大伙儿一块儿热闹热闹!” 当初寨子里娶亲就是这么办的,他终于有机会重现当年荣光了!武三刀激动的老脸通红。 唐希以为自己听错了。 流水席??结婚摆流水席!! 嚯,乡下都这么阔气! 武国定无情打断正在美好回忆的武三刀:“三爷,摆流水席影响不好。” 武三刀老脸一竖,十分不悦道:“哪不好?多少年没这么开心了,大伙儿凑一块儿吃个席怎么了?” 武国定:“大家要崇尚节俭。” 武三刀:“放你娘的狗屁!我们又没吃公家的。” 武国定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算好请客人数,不要摆流水席。” 武三刀脑子立刻转动,族里人丁兴旺,亲戚扯亲戚,怎么也要坐满一条大路,不摆流水席,换个名字而已,“成,我粗略算算要摆个四十来桌,还是得放到大路上去,分成两批入坐。” 唐希听得直吸凉气,满眼不可置信:……四十来桌!! “你家有这么多亲戚?”唐希悄悄撞撞武国定的胳膊。 别怪她没见识,她家亲戚满打满算坐上四桌了不起,还得算上老曹那头一群穷亲戚。 武国定解释说:“都是武氏族人,我是族长,结婚是大喜事,大家都想来沾沾喜气。” 唐希诧异:“你是族长?” 武国定不敢说的太详细,怕把才到手的老婆吓跑,含糊其辞道:“嗯,我爷爷是大……老大,传到我手里我是族长……” 唐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感情这族长还是个继承制,那她岂不是族长夫人! “你这个族长负责干什么呀?”唐希好奇问他。 武国定答的很笼统:“管理族人。” 唐希疑惑:“他们听你管吗?” 武国定自信道:“听。” 唐希希冀地睁大眼睛问:“他们以后也听我管吗?” 武国定:“……你管女眷。” 唐希眼睛一亮,微笑挺起胸膛,不得不承认她和老曹真是亲父女,随了他有官瘾,从小到大老喜欢当干部了。 上小学时发糖贿赂同学们选她当班长,结果刚当两天被人举报她行贿,当场被老师撸了。 上中学后痛定思痛,靠给同学们提供劳动后的免费糖水被大家一致推选为劳动委员,一直当到毕业,捧了个“最好班干部”奖状回家。 唐希拍拍胸脯自信满满保证:“你放心,我上学时一直当干部,特别有经验当好族长夫人!” 武国定被逗乐了,配合她说:“是吗?那太好了!” 唐希得意地点点头,没错,就是的。 坐在旁边的武三刀简直没眼看,把俩人轰走,“没啥事你们快走,我挺忙的,就不留你们吃晚饭了。” 唐希开开心心的跟着武国定回家,一路时不时扭头看他,心里美滋滋。 她感觉他好像一个宝藏,有好多好多惊喜,每个都撞在她的心坎上。 到了家门口,黑毛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绕着武国定和唐希蹦蹦跳跳,尾巴狂摇,时不时还朝唐希躺下撒娇。 武小花看得心里危机感顿生,直呼不好,连家里的狗都快叛变跑去她那头了,再不采取行动,往后在这个家里她哪还有地位可言。 让她做早饭!一定要让她明天做早饭! 杏儿说的对,无规矩不成方圆! 想到这儿,武小花暗中攥紧拳头,为自己加油打气迎上去:“哥,今天晚上吃啥?” 武国定偏头询问唐希:“你想吃什么?” 武小花心里翻白眼,偷摸阴阳怪气学嘴:“你想吃什么”……当她饭店点菜呢? 中午才在国营饭店吃了一顿好的,唐希现在没什么特别想吃的,“随便,我都行。” 武国定对武小花说:“你看着做。” “知道了。”武小花没好气的转身回厨房。 唐希怼怼武国定:“你妹妹好像有点不高兴。” 武国定心如明镜,嘴上却说:“她一直这样,阴一阵晴一阵,你别管,她要是对你摆脸色,你告诉我,你教育她。” 厨房里,武小花“砰”的一 声放下菜盆,听听,听听她哥说的这是人话吗?她在努力捍卫地位,他在拖她后腿。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凡事还得靠自己! 白炽灯顺着蜿蜒的电线缠绕挂在房梁上,明亮的灯光照亮整个堂屋,武小花端晚饭上桌,一条红烧鱼,一盆炒青菜,一碗咸菜炒肉末,一大盆骨头汤,主食是米饭。 这个晚餐的规格很高了! 虽然她不喜欢这个知青嫂子,但不会丢老武家的人。 “吃饭了!”武小花大吼一声。 武国定和唐希从屋里出来,洗洗手吃饭。 武国定扫了一眼桌上,对武小花的表现还算满意。 还不熟悉的三人安静吃晚饭。 武小花偷偷掀起眼皮瞄了眼对面俩人,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说:“哥,我明天不做早饭。” 说完眼睛瞅着唐希,自己做了晚饭,早饭该换你做了。 武小花觉得这下她哥应该说不出什么指摘的话了,自己做了晚饭,对方做早饭,很公平。 唐希低着头认真挑鱼刺,好像事不关己。 确实不关她事,她晚上又不住这儿,明天早上她吃饼干配麦乳精。 武国定没在意这种小事,很痛快地说:“行,明天早上我做。” 武小花差点被口水呛着:……她是这个意思嘛?啊! “哥,你是男人,男人哪能做饭呀……”武小花故作为难地说着,眼睛直瞅对面的唐希。 武国定也算回过味了,眉梢一挑说:“我不做饭,你小时候吃屎长大吗?” 武小花:“……” 唐希:“……” 武小花胀的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急赤白脸喊:“哥你恶不恶心,吃饭呢说什么屎啊屎的!” 武国定蔑了她一眼,继续吃饭。 武小花气得肝疼:……她哥咋这样,当着外人面拆她台!太过分了! “不吃了!” 武小花气呼呼地甩脸回屋。 “砰”的一声屋门响,吓唐希一跳,她确实被震慑到了,手足无措看向武国定,惊疑不定说:“你妹妹和你关系不好?” 武国定一噎,含糊说:“……没,她这两天心情不好,等过两天就好了。” 唐希懂了,姑娘家嘛,总有那么几天不太舒服。 “那你一会儿给她冲点红糖水。” “好。”武国定应付一句。 吃完饭,武国定把唐希送到蛇婆家,这几天她借住在这里,等摆酒了他来接她。 “行了行了,我还能吃了她不成,赶紧滚蛋回自个儿家去。”蛇婆抱臂倚在门口,不耐赶人。 这都杵她家院门口说多久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哪来这么多废话。 正热恋上头的俩小年轻有些依依不舍。 蛇婆翻了个大白眼,破坏气氛喊:“我关门了!” 武国定立马松手道别:“我走了,你早点睡。” 唐希目送他离开,背影宽阔,身姿挺拔,长腿笔直,坚实有力,一走一动,好有魅力……她看呆了! 蛇婆重咳两声:“我关门了。” 唐希赶紧回头跑进门,啊啊啊啊啊……怎么跟王母娘娘似的一直阻拦他们俩相恋! 15. 第 15 章 夜半,手表指针转过12点,几个人影从大路匆匆掠过,很快冲进山里,在树木的遮掩下,几个错身没了踪影。 带头的武三刀精神矍铄,黑夜中一双眼睛精明透亮,走在山里如履平地,熟悉的仿佛是回老家。 没错,他们正是要回“老家”。 在以前的土匪窝里,他们偷偷养了几十头猪,种了两百亩地,用来贴补族里,未雨绸缪当作后路。 武三刀带着几个年轻后生,抄着隐秘小道上到土匪窝。 还没靠近呢,“汪汪汪”连声狗吠,止住了他们的步子。 没多久一道微弱的火光渐渐靠近,一个面容尽毁的老人举着煤油灯缓步走来,他用力睁大仅剩的那只完好的眼睛,借着灯火才看清来人。 “是老三啊,怎么这么晚来?” 武三刀挥手示意大伙儿先进去,自个儿跟在老人身边说:“国定结婚了,定在三天后摆席,我过来抓四头猪,再拿三百斤粮食下去。” 老人脚步微顿,意外道:“国定结婚了?” “嗯,娶的知青,领了结婚证。”武三刀特别强调。 老人点点头,不再多言。 猪圈是用以前土匪窝的房子改的,圈里乌漆嘛通,夜深了,猪都睡了。 老人打开一扇门,把煤油灯挂在墙壁的架子上,侧身说:“这屋的猪正好杀。” 几个小伙子一听,立马抄着手电筒冲进去,如饿虎扑食,吓得猪清醒了,跟黄花大闺女似的到处逃窜,一边逃一边撕心裂肺叫。 武三刀没进去,跟老人站在圈外看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最近还好吧?” “还行。” “旧伤发作频繁不?” “还行。” “小文、小武听话不?” “还行。” 武三刀:“……你就不能换个词?” 老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武三刀:“你瞅瞅你,一把年纪死犟死犟的。” 老人用一只眼睛照样飞了个眼刀过去。 “三爷,您来了。”底下,传来一道男声。 武三刀低头望去,笑吟吟说:“呦,是小文啊,又长高了。” 小文:“……” 他是个侏儒,说他长高了与骂他何异! 老人忍不住开口骂:“你脑子没事吧?” 武三刀露出个抱歉的笑容,做了个闭嘴手势。 嗐,人老了,也只有在师爷面前他才能活泼些。 老人,也就是曾经土匪窝的军师,当年被炸毁了一张脸和一只眼,不愿意下山生活,收养了一个聋子,一个侏儒,三人相依为命,在山里替族里看顾后路,平日里养养猪、种种地,族里每周派人送一趟生活物资上山。 “等办完国定的婚事,该春播了。”老人淡淡开口提醒。 武三刀正色说:“嗯,到时我让人上来。” 他们山里播种收粮会提前几天,跟队里的日子错开,晚上上山,点上火把摸黑干,人多力量大,干个四五晚就成。 凌晨四点,屠宰场的后门悄悄打开,几个人做贼般担着两头猪进来。 武国定刚宰好要送去公社的指标猪,示意几人把猪放到这边来。 武志来小声汇报:“三爷说今天先宰两头,明天上山再拉两头下来。” 武国定颔首:“过来帮忙。” 武志来积极得很:“诶来了。” 几个人快速将两头猪杀好分块,悄无声息装好带走,血水一冲,什么都看不出来。 武国定如往常准时准点下班,临近家门,发现烟囱已经冒烟了。 “不是说早上不做早饭吗?”武国定环胸倚靠屋门。 武小花哼一声,眼白翻上天。 武国定啧了一声:“多做点,我拿去给你嫂子。” 武小花:“……” 呸,狗腿子! —— “东方红,太阳升……” 熟悉的《东方红》旋律顺着电线杆上方的喇叭传到四面八方,孙大康微笑着打开广播室大门,这是他每天最爱做的事—— 早上放《东方红》催大家上工,下午放《大海航行靠舵手》提醒大家收工,这活一般人不给干,只有像他这种大队长才可以。 清晨的空气湿润又清新,孙大康深深呼吸一口,满满好心情去往田间。 刚到地头,还没站稳,一群人凑过来要请假。 “孙队长,我帮我婆娘请个假,她要在家炸丸子。” “孙队长,我请假,我要磨豆腐。” “孙大长,我也请假……” “孙队长……” “停停停!”孙大康被围的喘不过气来,耳边全是“我要请假”、“我要请假”,他仰头用力大喝:“都给我闭嘴,生产队长呢?先去跟生产队长请假,让生产队长统一告诉我!” 所有人闭上嘴。 不远处,一人默默举手:“大队长,我们一队长让我帮他全家请个假,武国定结婚要摆席,他们一家忙着备菜呢。” 孙大康暗暗点头:嗯,一队长以前烧大锅饭的,做饭手艺好,队里哪家办席多是请他掌勺,更何况是武国定的婚宴,肯定全家老小齐上阵。 “我们三队长也是,他要带队上山捡柴火。” 孙大康:嗯,三队长土匪窝出来的,武国定结婚他不可能不帮忙。 “我们二队长他媳妇要去帮炸丸子,说忙不过来,喊他回去剁肉了。” 孙大康:嗯,二队长是耙耳朵,理解理解。 “我们五队长被他女婿和连襟拉去别的生产大队寻摸鸡鸭鹅了。” 孙大康:嗯,五队长路头熟,他女婿和连襟的族长要摆席,他碍于面子得去帮忙……个屁。 他怒火滔天冷笑说:“感情五个生产队长今天全请假!” 一人弱弱说:“没、没全请假,我们四队长他老娘会卤猪头肉,他送他娘去他妹夫家教卤猪头肉了,等会儿就来。” 孙大康的怒气跟泄了气的皮球瘪下去,又迅速膨胀:…… 他就说武国定把他这个大队长架空了!!架空了!!! 向党大队,整个一土匪窝!! 眼看大队长面目扭曲快要疯了,替四队长解释的那人被其他人鼓捣推上前,直面生气的孙大康。 那人咽了口口水,带着颤音说:“大、大队长,今、今天给我们第四生产队派、派什么活?” “你请假吗?”孙大康危险冷笑。 那人狂摇头:“不不不我不请。” 孙大康从牙缝间挤着话,一字一顿说:“很好,你领剩下的人去锄地。” 那人重重一点头,一溜烟跑没影,其他人见状跟过去,一部分人半路偷摸改道回家。

整个地头只剩孙大康一人,他凝视前方,心里很不舒服:不过办个席而已,顶天了四五桌,居然让这么多人不上工请假回去帮忙。 孙大康内心隐隐涌上一股不悦:谁家结婚耽误集体上工了,就他派头大! 孙大康上午挂脸的事很快顺着风传遍整个大队,连知青点都听闻此事。 知青们陷入热烈讨论,倒不是讨论孙大康高不高兴,也不是咋舌唐希结婚动静闹的大,而是在纠结他们要不要去随礼。 与唐希同住一屋的几个女知青彼此对望,其中一人说:“唐希毕竟是从知青点出去的,不随礼面上不好看,依我看每人随个一块钱,找个代表一起送过去,也算全了我们与她的情谊,钱大哥,你说呢?” 钱今生还没开口,旁边一男知青抢白:“凭什么,我跟她都没说过一句话,有什么情谊?你们女知青的事别带上我。” “是啊,你们女知青关系好,你们想随自己随,我不打算随钱,有那一块钱我不能自己买斤肉吃?” “你……”女知青气得跳脚。 钱今生在其他男知青脸上扫视一圈,小部分人透着不情愿,大部分人表示随波逐流,钱今生将目光转向曾萍,正欲开口。 谁知曾萍霍地起身说:“我和她关系不好,我不随,你们商量,我回屋复习了。” 丢下话利索回屋。 大伙儿面面相觑。 自从和唐希闹矛盾后,曾萍重新拿起书本复习,那拼命劲头,也不知在跟谁较劲。 少了曾萍,大家一起看向钱今生,等他拿主意。 钱今生被看得心烦意乱,语气有些冲:“想随就随,不随拉倒,明晚之前交给我,我后天一起交给唐希,或者你们自己给也行。” 说完他也毫不迟疑起身回屋。 剩下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觉没趣的各回各屋,商量去了。 武国定要办喜宴的事还在发酵,武氏族人倒是忙得不亦乐乎,跟过大年似的欢天喜地。 孙大康顶着一张晚娘脸走进家门,拉着席大菊回房间,关上门破口大骂:“狗崽子,当自己是谁,结个婚整这死动静,呸,死性不改,土匪!强盗!” 席大菊被喷了一脸唾沫,被劈头盖脸骂一通可算知道他骂谁了,跟着同仇敌忾道:“咋了!武国定欺负你了?” 孙大康气愤说:“今儿五个生产队长有四个没来上工,整个大队有几十号人请假,全去给武国定帮忙整婚席了。” 席大菊大呼小叫:“什么!什么席要几十号人一起帮弄?你没强制他们回来上工?你可是大队长!” 孙大康鼻头发出一道冷哼,阴阳怪气说:“哼,我算什么?一个被架空的大队长?说的话还比不过武国定放的一个屁!” 席大菊:……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实在不行,咱上公社领导面前告他一状。”席大菊出主意。 孙大康吓一跳,忙摆手说:“算了算了,不必做这么绝,我就是跟你发发牢骚。” “……”席大菊感觉一腔怒火全部错付了。 没用的软蛋,怪不得武国定选你当大队长。 “起开,别挡我做晚饭,窝囊玩意儿。” 孙大康:“……” 席大菊回到厨房,怎么想怎么不得劲,吩咐正在烧火的大儿媳妇说:“老大媳妇,你去把老大和老三叫来。” 16. 第 16 章 为什么喊老大和老三过来? 因为老大是长子,老三读过书,至于老二,随他爹一个窝囊样,天天住在师傅兼老丈人家,跟上门女婿似的,不喊也罢。 “妈,厨房乌糟糟的喊我来干嘛?我还要复习呢。”老三孙安先过来,脸上满是不耐。 他去年高考没考上,前几天报纸上登了大学扩招的消息,他准备今年再战,最近正在紧锣密鼓复习。 席大菊对儿子考大学的事根本不热络,又不是那群知青,考什么大学,有这时间还不如早点寻摸工作。 说到工作席大菊叫住他:“复习不差一时半会儿,老三,我听说最近村部小学在招数学老师,以你这学历指定能进,我跟你爸说一声,让他去打声招呼?” 席大菊顿了下又道:“你当了老师一样能复习,先把位置占上,考不上继续工作。” 孙安仅思考两秒便同意:“好,我去当老师,妈,就这事?我回屋了。” 席大菊连忙喊住他:“等等,找你来不是这事,我有其他事,等你大哥来了再说。” 说曹操,曹操到,老大孙兴过来了。 席大菊吩咐:“老大媳妇,你去厨房外守着,看着别让你爸过来。” 这架势,感觉要说的事不一般呐。孙安和孙兴对视一眼,不由自主挺直身板,态度郑重不少。 席大菊对此很满意,把事情讲述一遍,发表想法:“老大,老三,你们爸他人窝囊,大队长当的也窝囊,连队里人请假都做不了主,我们得帮他,也是帮我们自己。” 孙兴点点头,这最后一句话他赞同,把他爸大队长的权柄夺回来,自己作为儿子能享受不少好处,不像现在,天天下地干活。 等他爸掌握实权了,他第一时间要接手码头和船队。现在的船队完全是土匪窝那帮子人在管,一年到头捞多少好处! “妈你说,怎么做?”孙兴第一个表示支持。 席大菊满意地看向自己的大儿子,这儿子随她,不窝囊,有志气,她快速瞄了紧闭的厨房门,小声密谋:“我打算写封举报信悄悄送到公社,老三你字好你来写,老大帮着想内容。” 孙兴眼里迸发精光,夸赞说:“妈你这个主意好,就写举报信!不过不能送到公社,公社里那些人和武国定他们蛇鼠一窝,会包庇,咱要送就送市里!” 席大菊大吃一惊:“送市里?会不会闹太大了?别到时候连累你爸吃挂落。” 孙兴仿佛胸有成竹说:“怎会?到时候市里派人下来调查,知道我爸矜矜业业、勤勤恳恳当大队长多年,把向党大队带领的有多好,说不定还要给我爸升官呢!就算不升官,也得把公社那群人一起搞下去,我爸才有出头之日。” 席大菊听到升官眼睛骤亮,忙不迭追问:“真的?你爸真的能升官?” 孙兴被问得一愣,他也就是那么一说,主要是劝她别瞻前顾后,他把目光转向孙安,语气迟疑:“能吧?老三在外头读那么多年书,懂的多,你问老三。” 席大菊连忙看向孙安,眸中满是期待。 孙安在俩人殷切的视线中缓缓点下头说:“我有一个同学的叔叔就是从大队长升到公社了,可……” 席大菊和孙兴哪有心情去听什么可不可,母子俩激动地一拍大腿,异口同声说:“干!” 孙安欲言又止,没说出口的话在心里转了好几番:可人家得过农业大赛的标兵,家里有些关系,还在公社当半脱产干部协助工作三年,最后经过严格考察才转正。 孙安看着兴奋的母子俩,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即使说了也不影响他们想写举报信,何必浪费口舌呢,到时问东问西什么都不懂,解释起来麻烦死了。 吃过晚饭,母子俩催促孙安快点回房。 孙大康觉得奇怪,一把拉住席大菊问她:“你干什么去?” 席大菊示意孙兴和孙安别管她先回房,扭头骗孙大康:“老三要背书,喊老大帮他抽查,我过去听听。” 孙大康松开手,鄙夷的把席大菊从上到下扫量个遍:“你认识几个字?还过去听听,你听得懂吗你?” 席大菊:“呵,你就等着吧,到时我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说完,一头扎进孙安的房间,母子三人在屋里呆了许久,直到夜深才各自回房。 孙大康已经打瞌睡睡着了,被身边的动静吵醒,睁开眼看见嘴角带笑的席大菊瞬间清醒过来,怀疑问:“你们娘仨到底在屋里鼓捣啥玩意儿?搞这么久?” 席大菊上床的动作一顿,收起笑表情正经说:“孙大康,你就等着吧,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孙大康只感觉毛骨悚然,立马坐直身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们到底干啥了?” 席大菊:“嗐,你瞧瞧你,一点玩笑开不得,我是说老三这次功课复习的好,一定考上大学,你就等着收惊喜吧!” 孙大康:“……真的?” 席大菊:“真的。” 孙大康重新躺回床上,也不知信没信,闭上眼睡觉。 第二天,他拦住要出门的孙安,问他:“昨儿你妈和你哥在你屋做啥了?没干什么坏事吧?” 孙安包里揣着举报信,被冷不丁这么一问,冷汗都要下来了:“没、没有,我复习功课了。” 孙大康这下心才完全放下来,表情放松,拍拍他的肩膀鼓励说:“嗯,好好复习,考上大学。你这是要去哪儿?” 孙安低着头不敢看他:“我去城里买复习资料。” 孙大康赶忙掏兜,掏出一张一元纸币,想想不够,又掏出一张塞到儿子手中说:“买复习资料要钱,这两块钱你先拿着用,不够再问爸拿。” 孙安内心升起愧疚,手指抠着军绿色的挎包,想说出实情,可转念脑海中浮现昨晚他妈他哥叮嘱他的话—— “老三,别告诉你爸,反正举报信是匿名的,谁也不知道是我们写的,有枣没枣先打两杆,万一要成了,你爸夺回权力,可不高兴死。” 孙安定下心,张口却说:“爸,我去码头了。” “好好好,你快去。”孙大康看着儿子走远,脚步轻快的去大队部放广播。 —— 日头初升,码头逐渐忙碌,人来人往。 唐希和武国定坐在茶棚里,等待开船。对面的武小利时不时瞅他们两眼,假装低头喝茶,偷偷再瞅两眼。 唐希就算是根木头也发现了,何况人就坐对面,每次偷摸瞅她时,她都能和对方的视线撞上。 唐希戳戳武国定的腰,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他为什么老是偷看我?” 武小 利一口茶直接呛得喷出来。 武国定眼疾手快拿托盘挡住。 武七忠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洒了几滴茶水到桌上,尴尬地拿袖子一抹,干笑说:“国定媳妇你别介意,他没见过你,有点好奇罢了。” 唐希眉头耸了耸,国定媳妇?什么称呼? “您叫我唐希就好,好的,我知道了,不是流氓就好。” 武七忠一噎,讪讪笑两声,狠狠瞪了武小利两眼。 武小利坐不下去了,丢下一句“七爷,我开船去了”,拔腿就跑。 唐希抬头望向武国定,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 武国定使劲揉了揉她的小手,当着武七忠的面有意解释:“他好奇我娶了个什么样的族长夫人,他也是我族人。” 提到族长夫人唐希就不生气了,小脸适时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扭头对武七忠抱歉一笑。 武七忠摆摆手,缓解窘迫到处找锣:“咦我锣呢?要开船了,你们先去码头,我找下锣。” 武国定配合站起,拉着唐希一起走出茶棚:“七爷,我们先过去。” 离了茶棚,他嗓音低沉透着缱绻:“故意的?” 唐希捂着嘴小声说:“谁让他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似的看着我俩。对了你见过动物园里的猴子吗?傻傻的,为了讨香蕉会作揖。” “我没见过动物园里的猴子,不过我见过山里的猴子,它们不会作揖讨香蕉,只会动手抢香蕉。” 唐希一脸惊奇:“真的吗?” 武国定:“当然了,有机会我捉一只回来给你看。” 孙安站在前头,听到后面一男的大言不惭说要捉猴子,心里不禁嗤笑,这是哪个男的哄姑娘呢?还捉猴子! 他回过头,脸上嘲讽的表情还没收起,霎时僵住,做贼心虚般抱紧挎包,埋起头,躲避视线盯着地面,一动不敢动。 武国定瞥了他一眼,和唐希从他身边经过。 孙安心里一慌,打起退堂鼓,想回家。 他直觉武国定可能发现他了……转念一想又不可能,他没有透视眼,怎么会知道自己包里有举报信。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密集的铜锣响吓得天人交战中的孙安一跳。 他僵硬抬起头,耳边似乎能听到脖颈清晰的“咔、咔”作响,脚却僵在原地。 武七忠拎着铜锣一边敲一边喊,朝这边走来:“开船了、开船了……” 孙安抬脚想离开,却被涌过来的人流裹挟着排上队,刚站稳,发现排在他后面的竟是武国定和唐希,立刻吓得不敢走了,生怕被察觉出异样。 一路老实排队买票,找了个隔得远远的座位,好不容易熬到了对岸码头,孙安松了口气走下船,余光特别留意武国定和唐希离开的方向,长舒一口气,抬头挺胸走向公交车站。 大概是之前有班公交车刚走,孙安等了快半小时,才瞧见一辆公交车摇摇晃晃驶来,他站起身,走到路边招招手。 “你看,我就说吧,时间刚刚好。”武国定和唐希说。 孙安猛地回头,大骇倒退一步:……!!! 武国定眼疾手快拉住他:“小心,车来了!孙安,这么巧,你也去市里?” 孙安惊魂未定的站稳脚跟:“嗯啊……真、真巧。” 17. 第 17 章 “吱嘎”一声,摇晃的公交车在他们面前刹停,“砰松”一声,车门打开。 孙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上不上车?不上走了。”售票员探出个脑袋急声催促。 “上!”孙安顾不得思考,迅速爬上车。 武国定和唐希紧随其后,交钱买了票,看孙安周围还有空位,坐到他前面。 孙安不安的把包往怀里拢拢,屁股微动如坐针毡,想要换到别处坐,但一想这样做太明显了,不好,赶紧闭上眼假寐,心脏却慌得砰砰响,手捏紧挎包带子,心里特别后悔。 早知道就不答应送举报信了,他心理素质不好,哪干得来这么惊险的事。 “孙安,你等会儿在哪站下?”武国定突然问。 孙安惊一跳,差点从座椅上弹起:“啊……我我我在书店下。” 武国定似是没料到他这么大反应,笑了一声,闲聊般说:“我们在百货大楼那站下,刚好是你下一站,你睡吧,等到了书店我叫你。” 孙安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扯了扯嘴角好像在笑:“好、好的,谢谢国定哥。” “孙安,你高中毕业了吧?听你爸说你天天在家复习,打算继续参加高考?”武国定过了片晌又问。 孙安睁开眼,小心回:“去年毕的业,高考没考上,今年想再试一次。” 武国定若有所思说:“刚巧我们家唐同志也准备参加今年高考,你有什么复习资料推荐一下。” 一旁的唐希本来不参与他们之间对话的,不过她什么时候说要参加高考了?她若有这个本事,何必被徐杰伟骗钱? 她立马转头看向武国定眼神询问,对方示意她稍安勿躁。 孙安没注意两人的眉眼官司,低头抠着挎包带子,斟酌说:“我用的是学校发的课本,没什么能推荐的,我等会儿要去书店找找有没有复习资料。” 他今天本来就是来书店买复习资料的,他妈非把举报信塞他书包里,说既然顺路,何必再多花一份船票和车票,省下来的钱给他买资料不好吗? 他一想也是,便同意了。 他悄悄抬起眼皮望向武国定,早知道就不答应了。 武国定与他偷看的眼神对上,轻笑说:“若找到什么合适的,帮我家唐同志也带一份,钱我回头给你。” 孙安琢磨不出他话里有无深意,思索几秒客气回:“好的,国定哥。” 说完迅速闭上眼睛,他真不想再聊了!! 武国定见他没有交谈的欲望,收回目光,陪唐希一起看向窗外,小声聊天。 公交车颠簸着向前直开,一站一站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孙安始终没睁眼。 大概过了半小时,前方的售票员高喊:“新华书店站到了,有要下车的快下车。” 孙安“刷”的睁开眼,腾地站起来大喊:“我要下车!” 车上所有人都被他那喊声吓一跳,诧异看向他。 孙安紧紧捂着挎包,脸一下子红的像煮熟的虾子,车门一开,逃一般跳下车。 武国定透过车窗盯着他,看他钻进书店,慢慢收回探究的目光。 到了下一站,武国定和唐希下了车,站台离百货大楼有段路,俩人需要走过去。 唐希终于找着机会问武国定了:“你为什么说我要参加今年高考?” 武国定回答:“试试嘛,免得以后后悔。” 唐希一想也是,转而担忧说:“万一我考上了你咋办?” 武国定觉得她蛮自信的:“……考上了我供你上大学。” 唐希瞪圆眼睛:“真的呀?你不怕我上完大学不要你,跟你离婚?” 武国定似笑非笑翘起唇角,自信说:“你不是那种人。” 心里想的却是:呵,敢离婚打断腿关起来! 唐希心花怒放,对,她才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拍拍他的手郑重保证:“你放心,我考上大学指定不抛弃你,我带你进城过好日子,给你买新大衣,带你去国营饭店吃红烧肉。” 武国定听着她画大饼,配合点头:“嗯,我们老武家光宗耀祖就靠你了。” 唐希被哄得眉眼弯弯,雀跃的连声应道:“好好好,靠我靠我。” 这边还没考上大学的两人已经开始畅想和规划美好生活了,另一边考上大学的徐杰伟带着宋莉终于风尘仆仆回到顺安市。 俩人灰头土脸站在糖厂家属院外,落魄的像乞丐。 为了省些钱,他们买了硬座慢车票,火车第二天才过站,他俩不舍得花钱住招待所,在火车站长椅上窝了一宿,一天只吃俩馒头,饿了就喝热水充饥,衣服里也没棉絮,半夜冻得瑟瑟发抖。 徐杰伟咬着后槽牙,恶狠狠瞪着空气,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走,先回我家收拾一下,换件衣服去拜访曹厂长。” 宋莉拦住他,眼里的光明明暗暗让人看不真切:“不,就这么过去。” 徐杰伟抬脚顿住,回头与她对视,一秒达成共识,“嗯,先去看我妈。” 俩人不顾周围人的指指点点,遇到熟人随口敷衍两句,引得大伙儿愈发好奇后直奔曹哲生家。 与此同时,孙安站在信筒三步远,警惕的到处查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抓着挎包冲过去,哆哆嗦嗦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信筒,头也不回跑了。 —— 三月十日,是个大晴天。 一大清早,整个向党大队如平静湖面砸落的雨滴“噼里啪啦”的吵,有扫大路的,有搬桌椅的,有砌灶架锅的……乱中有序,嘈杂热闹。 武三刀背着手来回巡视,内心喜悦又焦躁:“饭呢,蒸上没?帮厨的都来了吗?快点!把菜都备上!你你你……瞎转悠啥呢?没事就去帮搬盘子和碗!” 整个大路 上的族人被他指挥的团团转。 而作为主人公之一的武国定,此刻正在家里对着镜子沾水抹头发。 他穿着一身妮子黑大衣,衣摆垂至膝盖,细腻的质感与优雅的线条勾勒出他完美的身型,衬得宽肩窄腰,丰神俊朗。 武小花替她哥举着镜子,看呆了:还别说知青嫂子别的不行,眼光真好,她第一次见她哥如此帅气!以前穿的跟土老冒似的! 没错,这件呢大衣就是前天唐希和武国定一起在百货大楼买的! 唐希画的大饼当场就被武国定吃到了。 蛇婆家里。 唐希也正对镜梳妆。 她身上穿着红妮子外套,下身一条黑色长裤,她本来想穿裙子的,可惜天太冷了。 昨晚她特意编了辫子睡觉,早上头发散开果然卷得好好看,把卷发一分为二,额前拨出几缕碎发,取一小半头发编三股辫,编了两下拿一根红发带藏在三股辫里继续编。很快,一左一右各一条小辫编好了。 唐希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红发带垂在耳侧飘啊飘,下半边卷发披肩垂落,可爱又时髦,她比划着把两条小辫绕后虚虚并作一股挽起,人立马温婉起来。 唐希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好,不影响吃席! 穿上小皮鞋,系上小腰带,收得腰盈盈一握,唐希美美的转了个圈。 蛇婆打开门,眼睛一亮,真心夸赞:“打扮的不错!” 唐希弯眸一笑,粉面桃腮,明媚娇俏,巧笑嫣然站在那儿,不知拨动了谁的心弦。 武国定落后蛇婆两步,抬脚进门那一瞬,心脏不受控制跳动,耳边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璀璨黑眸中只容的下惊艳的她。 唐希目光相碰,目之所及是身穿大衣挺拔又帅气的男人,灿若晨光的眸子被勾的再也注意不到旁人。 时光静静流逝,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只有几秒。 陪同迎亲的武志来扫兴地咳咳嗓子,提醒互相看痴了的俩人。 差不多了…… 一会儿你俩回家慢慢看。 “哥,三爷让你们别误了吉时。”咳嗽不管用,武志来只好出声提醒。 武国定骤然清醒,紧紧牵起唐希的手往大路走。 受前些年风气影响,结婚仪式简略许多,像城里一些夫妻开个茶话会也算结婚仪式。武国定和唐希在武三刀的主持下,面对□□宣完誓,在众人眼中,他俩算是彻底结为夫妻了。 接下来轮到最重要的环节——吃席! 武国定和唐希坐在摆在大队部门前的主桌上。 “上菜!” 一声令下,十来个婶子端着托盘有序上菜。 唐希激动地握紧筷子,随着一道一道菜摆到桌上,忽然大队部里传来广播声,顺着沿边电线杆顶的喇叭响彻整条大路。 “唐希、唐希,喊唐希到大队部接电话……” 18. 第 18 章 准备吃席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全转头看向她。 唐希连忙起身:“来了、来了。” 武国定跟着站起,陪她一起进去。 电话和广播都在一个屋,属于大队重要资产,要么有人值班看着,要么锁着。 武国定给值班干部马保松发了根烟,对方识趣的让开位置走到屋外抽烟,武国定陪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屋里,唐希拿起电话,电话那头还没挂断,耐心等着,“喂?” “是我。” 曹哲生的声音一出来,唐希心说果然如此,就知道是他,没好气问:“什么事?” “你现在连爸都不会叫了?” 唐希气不打一处来说:“我没直呼你全名算礼貌了,还想我叫你爸,你什么时候和吴彩玉离婚了我再叫!” 听筒那边凝滞几息,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谨慎、试探与质问:“听说你放狗咬了徐杰伟和宋莉?” 唐希攥紧手里的听筒,心底闪过一丝失落与难堪,生硬说:“我在这儿这么久没见你打个电话过来关心,假儿子被狗咬了倒是巴巴的赶紧打电话来指责,曹哲生,你这个继父当的可真称职!” 语气里的嘲讽快要透过电话线有如实质鞭打在曹哲生身上。 曹哲生的呼吸急促几分,心口刺痛,语气软了下来,连忙表态:“爸哪里不关心你,是上次你打过这个电话我才晓得你那边能接电话。希希,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就是问问情况。你最近怎么样?钱够不够花?刚才忙什么呢?” 唐希带着几分恶劣回答:“今天忙着结婚呢。” “……希希,你别开玩笑。” 唐希:“谁跟你开玩笑,要不是你突然打电话来,我刚都吃上自己婚席了。” “……”曹哲生发觉她好像真的不是在说笑,怒火瞬间席卷,声音大的能把人耳膜震破:“唐、希!” 唐希把听筒拿远,揉揉耳朵,无所畏惧:“干嘛?” 曹哲生的怒气升腾,劈头盖脸责问:“谁准你在那边结婚的?你嫁给谁了?领结婚证没?为什么不告诉我?” 唐希:“当然领结婚证了,跟你学的,我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唐希一句话给曹哲生干哑火:“……” 这事的确是他理亏。 但…… “我是你爸,是大人,结婚跟你交代什么?” 唐希回嘴:“婚姻自由,我想嫁谁就嫁谁!还有没有事了?没事我挂了,我还要吃席呢!” “啪”的一声,直接挂断,把曹哲生要说的一箩筐话全噎回嗓子里。 武国定见她出来迎过去:“电话打完了?谁的?” 唐希气闷说:“老曹,特地打电话来责怪我放狗咬徐杰伟和宋莉。哼,我告诉他今天我结婚,气死他。” 武国定:“……” 这父女俩…… 两人重新返回席位落座,桌上几人没开动正等着他俩,武三刀适时关心问了句:“没什么事吧?” 唐希:“没事。” 武三刀:“嗯,大家动筷吧。” 唐希刚举起筷子,大路尽头传来骚动,几个面生的男人被大伙儿包围着走向这边,看架势,来势汹汹的。 “哪位是武国定?”还没到跟前,其中一个男人大声询问,态度嚣张的一点没把包围他的武氏族人看在眼里。 武国定冷冽抬眸:“我是。” “我们是市里调查组的,有人举报你在向党大队只手遮天,威胁利用大队成员办私事,侵占集体利益,麻烦你配合调查。” 武三刀拍桌而起:“放屁,谁他娘的胡说八道!” “有没有胡说八道调查了才知道,你和武国定是什么关系,不要干扰我们办案。”男人派头十足,说出的话一股官味儿。 武三刀咯噔一下,心里立刻有数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不停咒骂哪个王八羔子写的举报信,别让他揪出来,他要让他好看! 武国定示意武三刀稍安勿躁,扫视一圈场上所有人,最后看向这群不请自来的调查组,冷厉说:“麻烦各位先出示一下工作证,证明身份。” “你……” 话未出口,穿中山装的嚣张男人被一个穿藏蓝色公安制服的男人按住,代替回答:“应该的。”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上属“乌江市公安局”。 武志来接过一看,脸一凛,暗道不好,市里的公安局,看来今儿这事大了。 他脸色难看的冲武国定微微点头,又把其他几人的证件翻看一遍,确定是真的,也都是市里的,藏着紧张说:“哥,是市里来的同志。” 穿中山装的男人收起工作证,不屑地轻哼一声,神情高傲。 “武国定,跟我们走一趟吧。” 此话一出,众人表情皆是一厉,暗自摸上身边趁手的家伙,拎凳子的拎凳子,找板砖的找板砖,最厉害的是一队长武飞洪,左手拿菜刀右手拎铁勺的冲出来。 武志来和几个人不着痕迹的收紧包围圈。 穿中山装的几人有没有感觉不知道,但公安同志感觉到了,心中一跳,肌肉绷紧,暗暗做出防御。 武国定嗤笑一声,打破隐隐而起的对峙:“公安同志,抓人需要证据吧?举报我侵占集体利益,证据呢?” 中山装男人跳出来喊:“这些席面就是证据!” 举报信上特意写了让他们今天中午来,说到了就能看到证据。 果不其然,瞧瞧桌上都是什么菜,炸丸子、猪头肉、红烧肉、红烧鱼、炖大骨……吃的这么好,桌子从这里摆到大路口,不占集体便宜,哪来这么多钱票和人力置办席面? 中山装男人放声大喝:“买肉要票,办席要人力,你哪来这么多肉和粮食,其他人都是傻子吗,白给你帮忙?武国定,你还不承认侵占集体利益,利用队员办私席!” 武国定安抚拍拍蠢蠢欲动的唐希,脸上露出一抹笑,笑容底下冷漠刺骨:“这位同志,你怕是搞错了,我都没有收份子钱,怎么能算谋私?肉和粮食是大伙儿凑的,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凑一起吃顿饭联络感情,加深大队团结,这也有错?” 中山装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哈哈大笑:“你没收份子钱?哈哈哈……” 公安同志看他像看傻子,怎么派自己陪个二傻子来抓人? 他推开中山装上前,直抓要点:“肉是从哪儿来的?鱼从哪儿来的?你说你没收份子钱,谁能证明?还有向党大队的大队长呢?在哪儿?” 孙大康慌忙举手:“在这儿,在这儿……我是向党大队的大队长……” 袁峰,也就是那个穿警服的公安,眼神锐利看向孙大康,职业习惯审视人片刻后询问:“你是向党大队的大队长?” 孙大康讪笑:“是我。” 袁峰:“作为大队长,你刚才为什么没出来?” 孙大康冒冷汗:“我我我……” 没等孙大康“我”出个结果,袁峰紧接问:“武国定所说的未收份子钱是否属实?” 孙大康边抹冷汗边点头:“属实、属实。” 武国定确实没收份子钱,自己塞给他,他都没要。 袁峰在现场随意指了个人问:“你份子钱给了多少?”被指到的武千富表情一呆,下意识在脑中回忆,他给多少份子钱了?不对,他没给呀。 “没给!我没给!”意识到是个圈套的武千富扯着嗓子喊。 袁峰强大的气场让刚还有些暴动的人群下意识畏惧起来。 武国定眼睛微眯,不动声色看着,这是个硬茬子。 袁峰又选了几人询问,其中点到钱今生那几个知青,来的人除了他,还有与唐希同屋的三个女知青,和一个男知青。 他昨天把五人的份子钱送给唐希,不过她没收,但邀请了送份子钱的知青今天来吃席。 袁峰一连问了七八个人,每次问法不同,但大家回答的都很统一:没收份子钱。 根据袁峰的经验,这是真的,他看向中山装说:“史主任,武国定所说的没收份子钱应该没说谎。” 中山装,也就是史主任很生气,口气不太好说:“你问在场的人有什么用?他们都是蛇鼠一窝!关系不好,谁来吃席?依我看应该调查走访没来的人,他们才是肯说实话的。” 袁峰皱眉,这人简直没法沟通。 不来的人……人都没来怎么会知道来的人给没给份子钱? 袁峰不想搭理他,这个二傻子,到现在还没看出不对劲,以为像以前随便吆喝两声就能把人唬住带走,没听过穷山恶水出刁民? 今天若不让人心服口服,别说把人强行带走,自己能不能走出去还两说。 而且他也不希望真找到证据,因为就今天这个状况,即使找到证据定罪,人也很难抓捕带走。 可他又不能不认真盘问,因为既是给史主任交代,也是给向党大队的人一个交代。 袁峰自我屏蔽掉史主任的屁话,问武国定:“我看席面上这些肉菜,最起码有两头猪吧?猪是集体养的还是个人养的?鱼呢?谁捕捞的?” 武国定从容不迫逐一回答:“一共杀了四头猪,猪是个人养的。鱼是湖里捞的,湖里的鱼虽说属于集体,但是没进我个人肚里,大伙儿一起吃的。” “什么!杀了四头猪!”史主任惊愕,“你们乡下摆席吃那么好,一次居然杀四头猪!” 武国定眉梢微挑不悦道:“我们这是第一批入座的,等会儿还有第二批人要吃饭呢。怎么,我们乡下人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养两头猪,一头上交供你们城里人吃肉,到头来还不许我们乡下人尝尝自己养的猪肉?” 史主任讷讷不敢再言。 袁峰嫌他丢人,老是分不清重点,挡住他说:“猪是谁养的?” 武国定似乎早有准备,说出四个人名。 袁峰说:“大队长,这几家的猪能出栏了吗?大队里有登记每家每户养猪数量吗?” 孙大康猝不及防,努力回想:“……应该快出栏了吧?我们大队不登记养猪数量,但请公安同志放心,我们大队一直严格遵守政策,控制每家每户只许养两头生猪。” 袁峰吩咐他:“大队长,麻烦你带史主任他们去这四户人家里核实一下,确定猪圈里有几头猪。” 孙大康偷偷瞟向武国定,见对方冲他笑笑,脸上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心里忐忑的不行,老天爷呀,这到底有没有安排好啊? 袁峰转头与史主任交代:“史主任,你带人去查看这四家的猪圈,看是否如武国定和大队长所说,席上用了他们的猪,猪圈里的猪数量是否符合政策。” 史主任觉得袁峰提供的思路很不错,抬手一挥,示意两个人跟他走。 史主任:“大队长,带路吧。” 孙大康:“诶、诶。” 孙大康彷徨的被迫带路去了。 19. 第 19 章 唐希悄悄拽拽武国定的大衣,有些担心。 她没操心摆席的事,但她知道席面上这些鱼肉粮食肯定来路不正。 但这年头,谁家办事不找些歪路子,光靠那点点钱票和供应,那谁也别想办成事了。 武国定反手握住她,笑笑说:“没事。” 唐希咬唇咽下担忧,决定再看看情况。 武七忠与其他人暗中交流一个眼神,随即眉开眼笑的给袁峰和留下的二人让座,一脸和气说:“公安同志、两位同志别站着了,快坐快坐,工作辛苦了,放心我们一定好好配合,哎呦这都到饭点了,领导饿了吧,一起坐下吃点儿?” 袁峰没接话,一位中山装咽了咽口水拒绝:“不必,我们有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再说了,你这举报还没调查清楚,谁敢吃这桌上的菜。 武七忠被拒绝了也不失落,立马一拍桌子同仇敌忾骂:“也不知道是哪个黑心肝的写举报信,害的大家没吃上饭,还连累几位领导饿肚子,真是烂心烂肠!领导,你们放心,我们向党大队的人都是守法公民,绝对做不出拿公家东西这种事,回头等事情查清楚了,你们一定要把写举报信的人抓起来,好好教育!” 留在这儿的两位同志是底下跑腿办事的小啰啰,一直听吩咐办事,即使抓了武国定,功劳也不归他俩,但饿着肚子来调查,且看情况今儿大概率要无功而返,不禁也升起不满,跟着埋怨起写举报信的人。 不知哪个蠢蛋,举报信写得不清不楚,证据没有,还让他们中午饭点过来。 其中一人讥笑着透露口风说:“人家匿名写的举报信,抓谁?” 武七忠神情微凛,与武国定他们对视一眼,继续热情招呼三人:“几位领导,不吃饭那就喝点水,喝水没关系,不犯错误,几位从市里奔波到乡下,一路辛苦了,喝点水解解渴。” 两个中山装男人抿抿唇,不提还好,一提发现嘴干的都起皮了,喝点水填填肚子混个水饱也好,遂不再拒绝,客气接过碗,道了声谢。 武国定盯着袁峰,见他接过碗喝了水,无声笑了笑。 袁峰敏锐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端着碗,心里叹气:这是对方表达的示好,自己接受示好,本身也是一种示好。 大约过二十分钟,史主任黑着脸怒气冲冲走来,袁峰起身问:“怎么样?” 史主任不高兴地说:“一切正常,符合规定,但我不相信,绝对是他们提前安排好了。” 武国定似笑非笑,锋芒毕露说:“这位史主任,说话要讲证据啊。” 袁峰跟着搭腔:“史主任,看来武国定没问题,举报信是假的。” 史主任不愿意相信自己费这么大老远功夫跑来是做无用功,梗着脖子坚持说:“把自己喂了一年的猪请大家白吃?天底下有这样的大傻子吗?” 袁峰:“……”我看你像个大傻子! 对方做到这个地步,全员一条心,你没找到实证,还不是人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果不其然,武千富跳出来嚷:“史主任,你咋说话呢?我们乡下办席一向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家没有钱也没有力,就出头猪,我们开心,我们乐意!我们思想觉悟好,舍小家为大家,不计较蝇头小利,维护团结我们骄傲!” “就是,还市里主任呢,都比不上我们乡下人觉悟高!”另一人大声嘟囔。 有人一唱一和挤兑:“哼,我看他们就会拿着鸡毛当令箭,拿着举报信,一天天抓这个抓那个,自己思想觉悟都不过关,还好意思抓别人!” 史主任:“……” 袁峰扶额:……就知道他要惹一身骚。 武国定也算看出来了这个史主任就是个棒槌,也不知道是市里哪位领导的亲戚,嫌弃的越过他,与袁峰交谈:“公安同志,还有问题吗?” 袁峰瞥了眼史主任,这次调查面上是史主任全权做主,自己就是个跑腿抓人的,但谁让这人忒不靠谱,听说是市长小舅子,能力不大,脾气不小,他们单位领导都怕了他,尽爱派他外出公干,尤其像这种不明不白举报的活,天天在外得罪人。 市长姐夫怕他哪天被人捅死在调查的路上,下令让公安局派人陪同,美其名曰一起配合抓人。 袁峰也是第一次抽到随行的活儿,此刻太阳穴胀的一跳一跳,怪不得同事们每次回来都跟死了爹娘一脸晦气,这人真是…… 袁峰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清正说:“我没有问题了,看来这事是个误会,抱歉了武国定同志,我们回去一定尽快排查是谁写的假举报信,让他接受惩罚。” 史主任插话:“依我看多半是他们向党大队自己人写的,我呜……” 袁峰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气得想笑,你这会儿倒是聪明了。 武国定假装没听到,语气生硬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接受组织审查,只是麻烦各位领导白跑一趟了。” 袁峰被刺了一下也不好发作,对方心里有气他懂,毕竟结婚的日子搞这么一出,是他他也生气,“实在抱歉,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 武七忠打圆场:“嗐,查清楚就好,时间不早了,领导们要不留下吃个饭再走?” 袁峰知道这是赶人了,押着史主任说:“不用了,我们还要赶回市里。” 武七忠:“要赶车呐?那是不能久留了,志来,快去送送各位领导。” 武志来冷着一张脸:“明白。” 一路将人送到码头,也没说开船送他们,毕竟人家能自个儿来,还不能自个儿走了? 码头不远的浅水沟里果然停了艘木船,还是手动摇撸的,武志来把不待见表现的淋漓尽致,粗声粗气说:“慢走,不送。” 说完大步离开。 史主任不忿:“你……” 袁峰把他伸出的手指拉下,熟练的给他手动闭嘴,说:“行了,没看见人家不待见我们?” 史主任气得干瞪眼:“你刚才为什么拦我?写举报信的人绝对是向党大队的,为什么不让我把他查出来?空手回去,白跑一趟!又做无用功!” 袁峰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你查的明白吗? 嘴上却说:“史主任,举报信是匿名的,很难查,再说即便查出来了,人家不承认怎么办?这是向党大队内部的事,我们就别管了。” 船慢慢划动离开浅水沟,史主任依旧愤愤不平,满肚子气。 旁边几个人饥肠辘辘,小心翼翼问气饱了的史主任:“史主任,咱们一会儿还去抓公社主任吗?” 哪知正好撞在史主任的枪口上,总算找到出气筒了,“蠢货!去什么去!武国定没抓到,怎么去抓公社主任?你有脑子没?” 听到史主任问别人有没有脑子,袁峰抬头望天,都想发笑,呵……呵呵…… 木船在史主任骂骂咧咧的怒火声中划远,武 志来从一个矮坑里爬出来,拍拍裤腿,这才真正离开。 调查组的到来彻底影响了大伙儿的心情,席上大家虽然也吃吃喝喝,大声闲聊,但到底比不上之前欢快。 武三刀抿了口酒,老脸铁青,庆幸说:“幸好你提前做了安排,老了老了,过了十几年安稳日子,差点把警惕心丢掉。” 武国定给唐希夹块红烧肉,又夹了两个大肉丸子,把她碗里填的满满的,这才与武三刀他们碰了个杯,一脸平静说:“千叔他们的猪不好再留,我尽快处理了,把钱给他们。” 武七忠点点头:“也好。” 留下,就是把柄和祸患。 幸亏昨夜武国定临时通知他们,找四户家里猪能出栏的族人,连夜将猪挪到屠宰场,并统一口径,不是办婚席,是大家一起吃大锅饭。 当时他们还觉得他太谨慎,这么多年日子过得风平浪静,眼瞅着上头拨乱反正,悬在头顶的刀估计没了,哪知道今天突然斩到头上。 也不知是哪个该死的写举报信? 蛇婆晃着酒杯,漫不经心说:“那什么史主任有句话说的没错,人一定是大队里的。” 武三刀眼中闪过狠戾:“查,把这个人查出来!” 武七忠眯着眼:“我去查。” 唐希埋头努力吃着菜,边吃边听桌上的谈话,总感觉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这时去送人的武志来回来了,挨着武国定坐下,小声汇报:“他们是坐青水大队老李头的船来的,还说抓了你再去抓公社主任。” 蛇婆冷嗤:“动作不小嘛,野心挺大!” 武国定的目光落在另一桌喝酒吃菜的孙大康身上,手里转着酒杯,没说话。 武三刀顺着他视线望过去,面容一肃,探究说:“你怀疑是他?可他刚才表现挺慌的,看样子不像提前知道这回事。” 武国定没说是与不是,收回视线,只道:“举报我也许是谁看不过眼,可连着公社主任一块儿举报,可就有意思了。” 唐希嚼肉的动作微顿,边嚼边思索:有道理……得红眼病没必要连着公社主任一起举报,多半是有仇! 唐希赶紧咽下嘴里的肉,凑到武国定耳边悄悄分析:“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曾萍?我跟她吵过架,有仇,她看我俩不顺眼,有意让我们结婚不顺心,去举报你,然后又怕大队包庇,干脆连公社主任一起举报了,让市里给她做主。” 武国定愣住:“……” 唐希认真思考问:“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武国定觉得她一本正经思索的样子好可爱,哄她:“也有可能。” “那就是曾萍了!”唐希一拍桌子确认了,“我们去找她算账!” 武国定急忙拦住她:“……太武断了。” 武志来坐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疑惑说:“既然是嫂子你跟她吵架,为什么那个曾萍去举报我哥?” 唐希给了他一个你这都想不明白的眼神,挺起小胸膛说:“还不是我行的正,坐的端!她找不到可以举报的错处,这才转向你哥。” 武志来努力理解每个字,意思就是他哥行不正,坐不端,满身错处要被举报? “哥宝脑”武志来不服气,反驳且强调:“我哥也行的正,坐的端,是有小人作祟!” 唐希点头且认可,和“哥宝脑”达成共识:“对,都怪小人作祟!” 可这个小人是谁呢? 20. 第 20 章 孙大康家的饭桌上,一家几口刚吃完饭。 他们没去大路上吃席,因为他们不是武家亲戚,一般队里人办红事,关系不亲近的,一家只去一个人。 席大菊这心啊,从吃饭那会儿就砰砰乱跳,跳到现在越跳越厉害,吃饭也没心思,囫囵叭了几口丢下碗,站在檐下不停朝院门口张望。 连一向吃完饭就回屋关门复习的老三孙安也学着他妈的样子,跟头鹅似的伸长脖子往同一方向看。 这让席大菊的大儿媳妇很奇怪。 “妈,你们看啥呢?”最近两天这娘仨神神秘秘的。 席大菊没搭理她,依旧盯着外头,要不是做贼心虚,她这会儿恨不得跑到院门外去等。 等啊等,终于等到老大孙兴回来了。 “老大,咋样?”席大菊大步冲过去问,余光瞥到大儿媳妇还在旁边,立马吞下口中的话,示意孙兴去别地儿说。 母子三个有意避人,跑去老三屋里关上门。 大儿媳妇撇撇嘴,切,鬼里鬼气的,防谁呢。 屋里,一关上门,席大菊心急如焚抓住大儿子的手问结果:“咋样?武国定被抓了吗?” 孙兴挣开手,气急败坏说:“没有!市里来的人走了。” “啊?”席大菊怔愣一瞬,也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气恼,喃喃:“举报信不管用……” 孙兴从书桌上端起一杯隔夜的水“咕噜咕噜”往下灌,既是渴的,也是降火,半杯凉水下肚,他一抹嘴说:“我没敢离太近,见到我爸带市里领导去了武千富几家转了一圈,等回来他们就走了。” 席大菊忙追问:“你爸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孙兴撇嘴,话里透着埋怨:“他也真是,有好机会不晓得把握,干嘛不跟市里领导当面告发武国定,有他这个大队长的证词,武国定刚才指定被带走了!” 席大菊安慰他:“哎呀,你爸就是这么个人,他要有用,何必我们写举报信?” 孙安抖了一下,没心情听他俩抱怨他爸,哭丧着脸恐慌说:“他们不会查到是我送的举报信吧?信还是我写的,字迹是我的,完了,我完了……” 他此刻心里升起浓浓的懊悔,毕竟多读过几年书,不像他妈、他哥那样无知者无畏。 像他这种的,属于恶意举报,如果被抓到,是要被带走受教育的,档案上也会记录,那他还怎么高考?政审怎么过? 孙兴越想越怕,一股儿邪火冲二人发泄而去:“都怪你们!非要我写举报信,还让我去送,现在好了,武国定没被带走,证明咱们是恶意举报,到时候拿笔迹一比对就知道是我写的,我被抓了,上不了大学你们满意了!” 席大菊和孙兴同时激起一身白毛汗,席大菊哆嗦着嘴唇说:“不会吧?咱们写的是匿名信。以前写举报信的海了去了,也没见谁有影响,教育两句就放回来了。” 孙安红着眼眶低吼:“他们跟我能一样吗?我是要考大学的人!高考政审多严格,去年我同学的哥哥明明考上了,都去体检了,就因为之前有次在巷子里熟人牌桌上小赌了两把被抓到,政审直接被刷下来!” 席大菊连忙安抚说:“老三你别急,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听妈的,咱去村部小学当老师,有公分有工资,不比考大学来的有出息?” 这话孙兴不赞同,他到底年轻眼界宽,反驳说:“老三你别听妈的,一个破村部小学老师跟大学生怎么比?还是考上大学更出息。” 席大菊瞪他一眼:“行,到时候你去替你弟顶罪,就说举报信是你逼你弟写的。” 孙兴一噎,刚才的高谈阔论的人瞬间缩了头,含糊不清嘟囔说:“……写举报信的主意又不是我出的。” 席大菊被气笑了,转瞬心里一阵拔凉拔凉,眼睛死盯着老大,嘴里却对老三说:“对,主意是我出的,老三你别怕,到时候你就说妈.逼你写的举报信,妈不考大学,被抓了无所谓。” 院里的大儿媳妇一直偷偷听着,但不敢离太近,也听不真切,她蹙着眉,刚想走近几步,正撞见孙大康回来。 她吓一跳,做贼心虚高喊一声:“爸,你回来了!” 屋里的母子三人也吓一跳,同时噤声。 孙大康背着手走进家门:“你妈他们呢?” 大儿媳妇冲紧闭的房门努努嘴:“在老三屋里头呢。” 席大菊赶紧使眼色示意俩儿子别再说了,打开房门迎了出去:“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席吃完了?” 孙大康看着从屋里挨个出来的娘仨个,皱眉说:“你们咋又在一个屋里?老三要复习,别老是吵他。” 孙安一听,眼睛更红了,张口欲向孙大康坦白,被席大菊一把拉开,抢话:“老三背书呢,我和老大进去听听,背的挺好。” 站在角落里的大儿媳妇闻言挑眉,心说她这婆婆还挺会骗人,她刚明明听到什么“考不上大学”、“考大学有出息”的话,估计是老三复习的不好,今年又考不上大学。 依她说,学不进去趁早要么去找工作,要么去上工,天天在家假借复习高考的名义白吃白喝,占一大家子便宜,也不嫌丢人。 孙兴也怕写举报信的事被孙安秃噜出来,挡住他,附和说:“对,我刚抽查孙安背书,他背的还有些磕巴,我跟妈说了他两句。” 席大菊一唱一和催促:“老三,你快回屋去,把刚才背的不通顺的地方再读读。” 说着,母子俩一起上手把孙安推进屋。 孙大康也是无语了,呵止道:“你俩别推老三,让他自己说。” 席大菊装傻:“说啥呀?你别耽误老三学习。” 孙大康:“你俩一个说他背的好,一个说他背的磕巴,老三你出来说,你复习的到底咋样了?” 席大菊关上房门,不让人出来:“哎呀,我哪识几个字,我听着是背出来了,老大说他磕巴,训了他两句,他心情不好,你别去吵他,让他一个人好好复习。” 孙兴:“对呀爸,你别吵老三。” 孙大康:“……” 孙大康被这母子俩忽悠住了,只好作罢,转身去井边。 席大菊对大儿子使了个眼色,他回了一个眼神,母子俩步步紧跟在孙大康屁股后头,试图打听:“我刚听见大路那儿挺热闹的,好像是有啥人来了,谁呀?” 孙大康从井里打了桶水,就这么就着水桶洗了把脸,他刚也是被吓到了,脑子晕乎乎的,这会儿用凉水醒醒神,随口回:“市里来的调查组,说有人举报武国定占集体利益谋私办婚席,要抓他走。” 席大菊故意拔高嗓音嚷:“谁呀!居然举报武国定?武国定今儿不是结婚嘛!” 孙大康拿洗脸布擦着脸上的水,说:“可不是,选在人家大喜的日子闹事,真是烂心烂肺。” 烂心烂肺的母子俩:“……” 孙兴捂拳轻咳一声,朗声说:“他武国定不就是让大伙儿不上工去帮他整席了嘛,还捕了湖里的鱼,人举报的也没错。” 孙大康搓着洗脸布,边拧边说:“没错个屁,武国定根本没收份子钱,哪算得上谋私?捕湖里的鱼,整个大队谁家没去吃?席上的肉、粮食是人家武氏自个儿凑的,真要论起来,说不定得给人家颁个‘无私奉献’奖。” 母子俩眼睛瞪的像铜铃,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武国定居然不收份子钱,那这席的性质可就变了。 孙兴一边心里暗骂武国定是傻缺,那么多份子钱不收回来,一边又气鼓鼓说:“爸你也真是,武国定他平时作威作福的事又不止这一件,就说他把持船队码头,你干嘛不跟市里领导讲?”< /p>孙大康把毛巾晾到绳上,白了他一眼说:“船队当初本来也是他去找的公社领导牵头,由县里出面去船厂买的二手船,船队收入每年都入队里的公账,我怎么讲?” 孙兴愤愤不平说:“他肯定贪了,船队码头全是武国定的人,账还不是随他报!船队是大队的集体资产,又不是他武国定的一言堂,爸,你当初就该派一个自己人过去坐镇监督!” 孙大康:“你说得轻巧,你不知道我在向党大队被架空了?我现在就管着田里上工那点事,其他的轮得到我做主?” 孙兴恨铁不成钢,扯着喉咙嚷:“说来说去,还是你没用!今儿这么好的机会也不晓得把握!白瞎了写举报信人的一片心!” 孙大康抬眼瞅他,目光一变说:“举报信不会是你写的吧?” “……!!”孙兴梗着的脖子一僵,迅速缩回去,连眼神也变得清澈几分,轻言细语说:“爸你别冤枉我,我天天去地里上工,回来也是在你眼前,我哪有时间写举报信。” 孙大康目光沉沉转向另一旁:“你写的?” 席大菊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我认识几个字啊,哪里会写举报信?” 孙大康谅他们也没这个胆,缓和语气讲:“不是你们就好,这次写举报信的人要倒大霉了。” 母子俩瞳孔骤缩,吞咽口水问:“为、为什么呀?” 孙大康幸灾乐祸说:“你们就瞧着吧,敢在狼崽子最快乐的时候举报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母子俩同时身子一颤,嘴唇翕动了两下说:“他……能查到人?” 孙大康:“这我哪知道?但我晓得武国定记仇,找到人绝对会狠狠报复回去。” 席大菊心里打了个突,色厉荏苒说:“现在可是新社会,他难不成还敢杀人!” 孙兴心虚的跟着喊:“就是,大不了道个歉呗,他又没被抓走,还能真上纲上线报复不成?” 孙大康发现这母子俩怎么这么嘴硬,生怕他们也跟着动歪心思,立马把后果往严重了说:“怎么不会杀人?他不必亲自动手,随便吩咐个土匪窝的,那人趁夜把人脖子一抹,然后去自首,其他人照顾他一家老小往后生活。按以前的老说法,那叫抽签选义士。” 母子俩人听了瑟瑟发抖:“……” 孙大康见这母子俩果真被吓到了很满意,不忘警告说:“你们可别学着去写举报信,就算抓了武国定又怎样,他族人那么多,能抓光吗?那些人不得替他报仇!” 母子俩摇头摇的像拨浪鼓,战战兢兢保证:“……不写,不写,绝对不写。” 孙大康见此放心回房了,他要躺一躺。 留下母子二人,心惊胆战的一会儿看院门,一会儿瞅院墙,总感觉下一秒会有人突然冒出来噶了他俩。 席大菊死死抓住孙兴,脸色惨白如纸,自我安慰说:“老大,没事,查不出来的。” 孙兴顾不得被掐的胳膊肉疼,嘴唇抖了抖,不住点头:“对对对,大队这么多人,还有其他大队的,武国定怎么可能查的到。” —— 吃完席没多久,武志来把武七忠整理出来的最近三天的乘船人员名单交给武国定。 安静的等武国定翻阅完名单,武志来才道:“不排除那人没坐船,绕山路走去市里。” 武国定眸色深沉,抬笔圈出两个名字,一个是“曾萍”,另一个是“孙安”。 “先查这两个人,举报信不是谁都能写的,这两个人有这个本事。” 武志来瞄到圈出的名字,立刻义愤填膺说:“哥,这个曾萍居然在你和嫂子领完结婚证第二天下午坐船出去,嫂子猜的没错,依我看八成是她。” 武国定:“重点查孙安。” 武志来一愣:“……为什么呀?” 21. 第 21 章 通往村口的大路上,一群女人正在收拾碗筷,聊刚才的事。 唐希夹在其中,一点也不显得突兀,当然她是不干活的。 武小花心里憋屈又恼火,收碗时砸的“乒乒乓乓”响,她哥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居然还有杀千刀的趁他大喜的日子举报他。 武小花越想越气不过,把碗往大盆里一扔,对着大路张口就骂:“呸,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玩意儿,做这种丧良心的事,阎王早晚收了你……” “哎呦!”武志来他亲妈余秀妹心疼的把碗从大盆里拿出来,上下左右到处看,见没磕碰坏松了口气,拉开武小花无奈说:“祖宗,你小心点,这碗是借的,摔坏了要赔的。” 武小花被拉着也不住口,还想骂,被余秀妹一巴掌拍向后背,这才老实了。 武小花“呼哧呼哧”喘粗气,很不满余秀妹阻止她骂人,气冲冲说:“二婶,你干嘛拦我?” 余秀妹面对武小花,往唐希站着的方向使了几个眼色,低声训她:“你缺心眼啊?你嫂子刚进门,你就冲着大路口骂脏,也不怕吓到她,往后对你印象不好。” 武小花心说哪用往后啊,自己之前还和她吵过架呢,印象早就不好了,不过余秀妹到底是长辈,还是一心为她好,她不甘不愿闭上了嘴。 余秀妹见她乖觉,拉上她走到唐希身前,笑眯眯说:“你叫唐希是吧,我是国定他二婶,咱们两家共一个太爷,国定他爷爷和我公爹是亲兄弟。” 唐希叫人:“二婶好。” “哎,这模样长得真标志!”余秀妹眉开眼笑夸了唐希一番好相貌,接着扯过一旁跟谁欠了她钱似的武小花,叹气说:“唉,也不知道是谁坏心眼写举报信,我们家国定可是好孩子,从不偷奸耍滑,为大队做了好多实事,有人就爱嫉妒他! 这不,小花气不过旁人污蔑她哥,一时生气骂了两句。唐希,你心里别对他们有意见,他俩都是好孩子。” 唐希确定了,这是正经的实在亲戚,替兄妹俩说好话呢,“二婶,我没意见,是写举报信的人可恶。” “对,写举报信的都不是啥好人,心肝全坏透了。”余秀妹跟着一起骂,骂完一拳头捶上武小花后背,“小花,看你嫂子多明事理,以后要多听话。” 武小花被锤得呛咳,心里直翻白眼:还听话?再听话,她在家里都没地位了! 余秀妹又与唐希寒暄几句,确认她心里真没不满后,这才放心说:“你玩吧,我和小花过去忙了。” 话闭,一把拽过武小花拉着她继续收拾碗筷。 余秀妹瞥向把碗收得“乒呤乓啷”响的武小花,语重心长说:“小花,你别不服气,二婶也是为你哥好。你想想,你嫂子刚嫁过来,办席当天你哥差点被抓走,她心里能舒服?能没意见?咱们说点软话,你让着点她,你嫂子心里畅快了,同你哥好好过日子,你哥好了你也高兴不是。” 武小花沉默一瞬,虽没说什么,但手上动作放轻不少。 余秀妹会心一笑,知道她是听进去了。 碗筷收完,需要洗好再还回去。一排人蹲着“吭哧吭哧”洗碗,唐希看得无聊,决定先回去。 到家时,武国定正好在给武志来解释为什么重点查孙安。 “曾萍是知青,每天与人同进同出,同住一屋,搞点什么小动作很难不被其他人注意,所以她写举报信的概率较低,但并非没有可能,永远不要小看一个人,所以需要留意她,但她不是调查重点。 从举报内容便能看出举报人的需求!他想要把我扳倒,从我手里瓜分对向党大队的控制。谁有这个想法?利益相冲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 首当其冲的就是孙大康。但他忽视一点,孙大康作为大队长,大队最高负责人,我谋私他没制止、没上报,属于变相与我同流合污,一样会被审查、被处罚。即使孙大康说不知道、没发现,那也是一个管理不当的渎职。” 武志来越听越糊涂:“哥,若要这么说,孙大康更不可能写举报信了。” “我什么时候说举报信是孙大康写的了?”武国定淡淡瞥他一眼。 “啊?”武志来怀疑自己刚才耳鸣了,要不怎么不懂呢。 武国定:“自己想,想想为什么公社主任一起被举报。” 武志来:“……” 唐希从大门旁边探出个脑袋,亮晶晶的双眸里盛满求知欲:“我也想知道。” 武国定错愕后无奈一笑:“……进来听。” 武志来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 “好!”唐希雀跃的蹦哒进了屋。 武国定开始掰碎了一点一点耐心讲解:“我们判断一个人会不会做某件事,先从他的性格、行事、动机出发,但归根结底要看他从中能获利什么。孙大康这人识时务,爱贪蝇头小利,但也胆小,一遇事就跟王八似的缩头回去。” 这也是当初他们选择孙大康当大队长的原因之一。 武国定睿智的眼眸仿佛带着洞悉一切说:“像曾萍,她是有动机,也有股子气性写举报信,但她若写举报信,不会用我占用大队集体资产谋私这类理由! 第一,她不清楚向党大队内部情况,大队资产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即使举报成功了又能如何,她得不到任何好处;第二,她反而会因此被大家报复,孙大康受牵累,必然记恨她,往后她在乡下日子不会好过。只要曾萍不蠢,她就干不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从她以往的行事来看,不是太蠢的人。” 武国定目不转睛看着唐希从咬唇怀疑,到若有所思,再到恍然大悟,脸上表情变幻丰富极了,唇角微扬,继续抛出一个震惊她的炸.弹:“但曾萍不蠢,不代表孙大康家里的人不蠢。” “举报信是孙安写的?!”武志来惊呼出声。 没惊到唐希,倒把“哥宝脑”给惊的腾地跳起来。 武国定嫌弃地看他:“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武志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我没想到是他,孙安平时多乖巧一小孩啊,学习好,从来不跟人打架,居然写举报信。” 果真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武志来咂着嘴,不可思议地坐回凳上。 武国定对此嗤鼻,略带讥诮说:“就是乖巧,让写举报信就写,让送举报信就送,多听话一孩子。” 武志来:“……可为什么呀?他们不怕把孙大康的大队长也一块儿搞丢了?” 武国定:“所以,不怕人坏,就怕人蠢还勤快!若不举报公社主任,我还不能确定是他们。” 唐希听得好着急,她不明白,怎么就从公社主任猜到是孙安写的举报信了? 她晃晃武国定胳膊,生怕他嫌自己笨,夹着嗓子撒娇问:“他为什么举报公社主任呀?” 武国定浑身一麻,不知戳中了哪根神经,心里痒痒的,伸手欲搂她入怀,却想起旁边还有个多余的人,立马赶人:“你可以走了。” 武志来被赶得猝不及防,其实他也有问题想问。 但他哥新婚燕尔,有些事他懂! 武志来一声没吭,麻溜地滚出去,还贴心的关上院门。 武国定眼里染上几分炙热,勾勾手指,平稳的声线藏着坏心眼说:“想知道?凑近点,我告诉你。” 唐希:“……”这是什么机密吗?需要把旁人轰走,还要悄悄说。 她把耳朵凑过去:“你说……哎呀!” 唐希被武国定一把揽入怀中,坐到他的大腿上,挣脱了两下没挣开,红着脸娇嗔:“你耍流氓呐!” 武国定愉悦说:“有证的,算什么耍流氓。” 唐希一想也是,反正又没人,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手指戳戳胸肌,温软说:“为什么举报公社主任你就猜到是谁干的?” 武国定偏头,温热的呼吸洒在唐希耳畔,音调低哑又缠绵:“因为公社主任和我是一伙儿的。孙大康是大队长,他想举报我后在向党大队一家独大,得连主任一起扳倒。” 唐希耳朵发痒,别过脸蹭蹭他胸口,蹭的武国定呼吸越发滚烫,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诱哄说:“其实我早就知道是孙安写的举报信,在市里来人时就猜到了,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回房间,我告诉你。” 唐希抬手,搂住武国定的脖子。 武国定默契站起,抱着人回房。 “砰!”院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撞在门框上又反弹回来。 武小花两条胳膊举得笔直,还保持推门的动作。 六目相对。 武国定:“……” 唐希:“……” 武小花:“……” 一时间谁都 没说话,武小花看着搂搂抱抱在一起的哥嫂。 唐希和武国定看着突然回家的武小花。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 武国定最先打破平静,依旧抱着人,淡定说:“你嫂子脚扭了,我抱她回房。” 武小花的目光从俩人身上移到唐希脚上:“哦,严不严重,我去拿红花油。” 武国定拒绝:“不用,我屋里有。” 说完,抱着唐希回屋,并锁上门。 武国定将人放到床上,直接压了上去,被唐希拿手抵住。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呢。” 武国定呼吸急促,抬起脸,语速极快说:“因为前天咱们去市里撞见过他,慌里慌张,满脸心虚,一看就干了坏事。” 院里,武小花瞪着被她哥关上的房门,一脸纠结,她原本洗着碗呢,无意回头一看,她嫂子人不见了。 一想到二婶说的,她嫂子会对她哥差点被抓走有意见,武小花整个人都不好了,今天这事,实在让她感觉在唐希面前莫名低人一头。 武小花做了个深呼吸,为自己加油打气:不就是态度好嘛,她能做到! 武小花冲过去敲门。 “咚咚”两声,把箭在弦上的武国定吓一跳。 武小花带点讨好问:“嫂子,你晚上想吃啥?我来做。” 武国定回头瞪门,咬牙切齿说:“你自己决定。” 武小花:“哥,我没问你,我问我嫂子。” 武国定低头看唐希,两手还撑在她身侧,体内一股邪火乱窜,催她:“问你呢。” 唐希感觉好搞笑,乐得不行,故意放慢语调喊:“随……便。” 门外的武小花一脸沉思:随便?这是心里还有气? 武小花想了想,好脾气问:“嫂子,你明天早上想吃啥?” 武国定:“……”有完没完? 唐希:“……”哈哈哈哈! 武国定不耐烦吼:“你自己看着办。” 武小花:“……知道了。” 凶什么凶,要不是你,她至于这么低三下四? 武小花一甩院门离开,继续去刷碗。 武国定暗暗松气,总算走了,低头不怀好意地盯着唐希,恶魔低语:“快乐吧,等会儿我们更快乐!” 欢笑声戛然而止。 唐希:“……” —— 入夜,万籁俱寂。白天的喧闹归于平静,只余山风呼啸。 “哗——哗——” 席大菊霍地睁开眼,紧张的一把扯过被子围在身前,啥声音? 孙大康被冻醒去扯被子,没扯到,迷糊睁开眼,一个半人高的黑影差点把他吓尿,再定睛一瞧,原来是席大菊裹着被子缩在床角。 “大晚上不睡觉,你有毛病啊?”孙大康捂着还“砰砰”直跳的心,没好气骂。 席大菊“嘘”一声,“你听,外面什么声音?” 孙大康闻言,竖耳认真听,除了风声还有啥?哦,小屋顶的茅草被风吹的哗啦啦,改天要重铺了。 “我没听见有什么声音。” 席大菊发急:“你没听到有什么‘哗哗’响吗?是不是有人翻进来了?” 孙大康:“那是小屋房顶的茅草被风吹移位了。” 席大菊:“你出去看看。” 孙大康:“……真的,以前风吹茅草就是这个声儿。” 席大菊疑神疑鬼说:“不对,你快出去看看是不是有人。” 孙大康抢过被子:“不去,你自己去。” 席大菊:“……” 另一家,同样没睡的唐希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发角微湿,侧躺靠在床上,小脸红扑扑的盯着武国定穿戴整齐。 “你干嘛去呀?”声音又软又甜,透着几分沙哑。 武国定眉目之间带着舒爽与餍足,温柔说:“我去屠宰场把千叔他们的猪处理了,你早点睡,晚上盖好被子。” “哦。”唐希翻身一卷,把被子全部裹在身上,包的严严实实,“你早点回来呀。” “好。”武国定关上灯,轻轻关紧门。 唐希细细听着逐渐远离的脚步声,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睡前脑中还在想:当族长也不容易,刚从床上下来,又要去干活,一夜忙碌,真辛苦…… 22. 第 22 章 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风声呼啸,月亮被云掩住,正适合做些不可告人的事。 武国定拿钥匙打开屠宰场大门上的铁锁,“哗啦啦”的铁链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却无人出来查看。 离大门不远的小屋黑漆漆,隐约听见打呼声。 武国定瞥过去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将铁链锁重新挂上锁好。 屠宰场负责看门的老头是烈属,孤寡一人,年纪大了,上工也挣不了几个公分,维持生计都难,后来成立屠宰场要招人,为了公平,一个大队一个名额。 青山大队体量很小,只有百十户人,但都分布在山里,每天进山出山到屠宰场上班很麻烦,而且听说是以“厂评等级、队记工分,厂队结算,回队分配”的方式发工资后,更不愿意了。 意思就是屠宰场按工人的技术熟练程度、体力、工效等,评定一个内部等级,这个等级决定了一天折算多少公分。 比如像武国定是一等工,每天记10公分,向党大队会根据屠宰场提供的出工天数和评级记公分,然后屠宰场将武国定的工资按季跟向党大队结算,把工资交给大队,大队再以年终统一分配的方式,加上其他公分,分给武国定人头粮和现金。 这种分配方式说不清好与不好,是很普遍的农村户口“亦工亦农”的报酬分配,但对于住在山里的青山大队人来说,肯定是不好的。 所以青山大队长干脆去找公社主任说情,用一个正式工名额换了俩临时工,一个给了这老头,一个给了一小孩,是个烈士遗孤,年纪还小,今年十三岁,跟老头常年住在屠宰场,搭伙儿过日子。 前几年孩子还小,干不了什么活,公社安排他在村部小学读书,工资照算,说白了就是屠宰场出钱养着小孩。 老头负责看管屠宰场,开门锁门,每天巡视,但他人老腿脚不好,晚上睡得早,根本不管他们在屠宰场怎么折腾,也不想起夜给人开门,干脆把钥匙给人留了一把,自己协调,谁上夜班谁拿着。 武国定举着手电筒来到猪圈,被开门声吵醒,几头猪哼哼叫着爬起来,凑到猪圈门前要吃的。 屠宰场的猪圈只用于短暂存放生猪,便于提前一两天检疫和空腹静养。 这几头猪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正是该杀的时候。 武国定打开猪圈,开放了一个仅供一头猪通过的缺口,等第一头“勇士猪”出来,飞速关上猪圈门,赶着猪来到院子,趁猪不备,手起刀落,只听一声凄厉的长啸嘶吼,十几秒后戛然而止。 小屋里的老人熟练地翻个身,继续打呼。 小孩被惊醒,睁开眼适应了一会儿,透过窗户看到散射的亮光,立马爬下床拿起衣服裤子,套上鞋子出屋。 小孩走进院子,在距离武国定不远处停下,期期艾艾喊了一声“武哥”。 武国定抬起头,脸颊溅上一滴血,平添几分锋芒,锐利的眼神让人生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说:“陆江,回去睡觉。” 陆江瑟缩着后退半步,却又生生止住脚,仰起脸直面对方,声音带着颤儿,努力坚定说:“武哥,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杀的猪不是送来的指标猪。” 武国定面色一沉,目光真正落到面前这个还能称为孩子的人身上。 陆江迫不及待说:“武哥,我知道你每隔两周上夜班,总有一晚会多杀一两头猪,会有人从后门进来悄悄把猪肉拿走,武哥,他们是不是黑市的人?” 话里是掩藏不住的兴奋。 武国定:“不是。” 陆江不信,急切辩驳:“怎么可能?我有次听到他们聊了,他们在后门说黑市猪肉需求大,想让你从屠宰场偷些公家肉出来卖,你不肯,他们背地里抱怨你不懂变通。” 武国定暗骂了句“该死”,这群混蛋,他早就说过在屠宰场不许发出任何声音,不许交谈,居然敢在后门大喇喇说起黑市。 他看向陆江,眼中多了些许认真与审量:“你听错了。” 陆江气坏了,忘记惧怕上前一步争辩:“你今天就要与黑市的人交易!” 武国定捏捏手里的杀猪刀,忽然笑道:“等会儿没有人来。” 陆江瞪眼:“我不信。” 武国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继续去猪圈杀第二头猪,随口吩咐:“睡不着就去烧热水,把猪毛刮了。” 陆江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脆生应道:“哎。” 他不知道武哥这算不算接纳他了,但自己只要一直呆在这里,就不信那些人不露面。 陆江特别积极的去灶房舀水,热水是一早备着的,满满两大锅,外加五个暖水瓶全部灌满开水,这是他每天睡前的必要工作,水烧开后用柴火温着,等夜里杀猪用。 两大锅热水全部被他舀到桶里,分几次拎去院子倒入大木盆里,紧接着跑去井边打水,又是跑了几次才将两个大锅装满,倒了点小苏打,重新烧开。 陆江将两个灶架好柴火,“蹬蹬蹬”跑回院子时,武国定已经杀完第二头猪了。 陆江满心满眼全是崇拜,一眼不错地盯着武国定,看他一个人搬起一头猪扔进木桶里烫毛,胸口流淌炽热,激动无比。 他武哥果然厉害,别人杀猪都要三个人搭班一起上,他武哥上夜班从来都是一个人,一把刀,酷酷的干! “武哥,我来了!” 小孩的声音充满激昂和亢奋。 武国定头都没抬,将烫毛四分钟的猪扔到卸猪台,吩咐说:“过来刮猪毛。” 陆江连走带跑:“哎!” 大概过半小时,陆江刚刮完第一头猪的猪毛,正准备去刮第二头时,就听武国定说:“去把后门打开。” 陆江眼睛一亮,这是黑市来人了吗?看来武哥是接纳他了,他以后一定跟着武哥好好干! 陆江嘴角咧老高,一路笑着跑到后门,打开门,忍不住探头环视一圈,果然大树底下阴影处站着三人。 他赶紧板起脸,咳咳嗓子,学着武国定的样子深沉说:“进来,不许说话。” 武志来、武大力和武小利:“……” 三人从阴影底下走出来,慢慢露出面容。 “??”陆江脱口而出:“……怎么是你们!!” 武志来揉了把陆江的头发,好笑说:“不是我们还能是谁?” 陆江侧身让开路,整个人丧气到不行,他认识这三人,每天来屠宰场运肉的就是他们,可以说是老熟人了。 他关门之前不甘心的又往外张望几眼,月亮被云层遮住,没有亮光,什么也看不见。 “小武哥,猪还没杀好呢,你来太早了。”陆江举着手电筒照路,有些失落说。 武志来随口忽悠:“知道,我们睡不着,早点过来帮忙。” 陆江:“……”当他三岁小孩呢?他今年十三了! 陆江眼珠子转了转,小声说:“小武哥,等会儿黑市是不是要来人?” 三人面色一变,好在黑暗中看不清晰,武志来赶忙否认:“别胡说,什么黑市,小心把你抓去。” 陆江抬头,一脸认真地骗人说:“武哥告诉我了。” 武志来:“……”真的假的? 他哥告诉这小屁孩了?! 三人对视一眼,半信半疑,不敢同意,不好否认,闷头往前走。 刚走到院子,陆江故意说:“武哥,他们说猪肉是给黑市的,你还骗我说不是。” 三人猝不及防:“……!!” 好吧,这下明白了,这小孩两头骗诈他们,武国定根本就没告诉他。 武国定收回刀,面无表情看向三人。 武志来心里尖叫:“别胡扯!我们没说过这话!” 武大力惊慌说:“你这小破孩,怎么张口就胡说八道?” 武小利瞪眼:“我都没开口说话。” 武国定低头看向陆江,明亮的灯光下可见他脸上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心里一嗤:几个大男人,还比不上一个小孩脑子灵活! 武国定收回目光,平静说:“还杵着做什么,过来帮忙。” “哦哦。” 三人赶紧套上围裙、袖套, 抓猪的抓猪,卸猪蹄的卸猪蹄,开膛破肚去内脏…… 陆江孤零零站在原地,咬着唇有些气恼和失望,他武哥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就说明没有接纳自己。 可他真的超级超级想加入进去,他虽人小,但他看得明白,只要跟着武哥干,指定吃不了亏。 他也大了,该为未来考虑考虑,靠屠宰场临时工的工资,他们大队公分分红低,勉强图个温饱罢了,但他要建房子娶媳妇,不想一辈子住在屠宰场这里,他要挣钱,挣多多的钱! 家里就他一个了,他还要生多多的娃!! 陆江决定一直待在这里,他就不信了,今天多出来四头猪,这杀了的猪肉还能扔了不成,等会儿肯定有黑市的人来拿走。 他很有眼力劲儿的继续拿铁片刮毛,他现在还没学习怎么杀猪开膛,只会最简单的刮猪毛。 刮啊刮,从天黑干到天蒙蒙亮,陆江捂着嘴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皮直打架,也没等到再有人过来,他干瞪眼看着武志来他们把所有猪肉运走,连同杀好的指标猪一起。 陆江歪着头疑惑:……为什么黑市的人没来?难道这些猪真不是卖给黑市的? 武国定把血水冲扫干净,换好衣裳准备回家睡觉,见陆江还站在原地发呆,提醒他:“我走了,你记得去上学。” 陆江困得愣愣“哦”一声,对哦,他还有几个月才小学毕业。 但上完小学他不准备再读了,因为初中在公社,他要么寄宿,要么每天来回坐船,无论哪种,都不是他能承担的花费,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想跟着武哥干,哪怕不能加入黑市交易,学会杀猪也好!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武哥,你明天还有一个夜班,我来烧水和刮毛,往后你每一个夜班我都来帮忙。” 武国定脚步一顿,回头望他,见这小子一脸诚恳与认真,这是盯上他了? 武国定难得有些无语:“……随你。” “好嘞!”陆江欢喜的应一声,狗腿子般谄媚的将武国定送出屠宰场大门。 武国定走在回家的路上,头脑风暴:今天的猪肉是临时出售,不在与黑市约定的时间,所以黑市的人不会来,武志来他们会将猪肉送到指定的一处空院子,留个信,下午去拿钱。 这个方式比较危险,他们不常用。他们惯常是让黑市的人自己划船来屠宰场取肉,只要出了屠宰场大门,一切不干他们的事。 这个方法有好,也有不好。自己不必承担运输风险,要知道被查被抓很多是在运送和买卖过程中,但缺点也很明显,就像今天,稍不注意就被屠宰场的陆江发现。 武国定揉着眉头踏进家门,没有回房间,而是先去后院冲了个澡。 温凉的水落在肌肤上,武国定的脑子愈发清明,极快做出决定——当断则断! 带着一身水汽回房,没开灯,借着微亮的天光,武国定看见床上裹得像胖胖蚕蛹的唐希,笑了一下,上床扯被子没扯动,唐希不给。 他加大力气扯出条缝钻进去,被窝里热乎乎的,唐希被冰了个透心凉,身子一滚,卷走被子,离他八丈远。 武国定:…… “凉死了。”唐希被吵醒,带着起床气嘟囔说。 武国定哄:“分点被子给我。” 唐希分了一个小角角给他。 武国定:“……”算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直接连人带被端到自己怀里,然后飞快扯开被子钻进去,把人抱入怀中,闭上眼心满意足说:“乖,睡觉。” —— “东方红,太阳升……” 熟悉的旋律响彻整个大队。 武小花睁开眼,迅猛坐起,望向窗外,阳光大盛。 七点半了!! 他们队里的喇叭向来都是七点半响。 武小花心里一激灵,慌忙穿衣,嘴里胡乱嘟哝:“完了完了,起晚了……” 昨天说好自己做早饭,都这么晚了,她嫂子可别以为她是故意拿乔不给做! 天老爷,她真的是睡过头了! 23. 第 23 章 打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厨房里也不像有人在,武小花轻轻瞥过她哥的房门,里头安安静静。 还好还好,看来是还没醒。 她快速遛去厨房,麻利地生火煮粥。 很快,水开,武小花撤掉两根柴火,起身准备切些咸菜,走到碗橱旁,转念一想,打开橱门拿出两个鸡蛋。 热油“呲哩擦啦”响,她熟练地煎好两个荷包蛋,小心翼翼盛出来,用盘子盖好。 上门第一天不让嫂子做早饭,还给煎俩荷包蛋,她这小姑子够好了吧? 武小花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出门去洗漱,路过那扇关得紧紧的房门时,刚想吼一嗓子“吃饭了”,又紧急闭上嘴。 算了算了,让她自己起吧,别让人觉得她是恶小姑子,趁机当借口不和她哥好好过,那她多冤! 武小花长叹一口气,真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上午十点多,紧闭的房间里渐渐有了声响,传出两人起床的动静。 武小花顶着一张死鱼脸,内心腹诽:总算起来了,真懒! 屋里,唐希顶着一头凌乱的发,坐在床上,颐指气使说:“我要穿裙子。” 武国定下床打开柜门,里面满满一柜唐希的漂亮衣裳,而他的衣服早已被挤到不知名的角落里。 他侧开身,好让唐希看得更仔细,“哪条?” 唐希说:“那条红点布拉吉。” 武国定指着一条红色裙子问:“这条吗?” “对,是它。”唐希小鸡啄米开心点头。 武国定放下裙子:“不行,天太冷了,不能穿裙子” 唐希震惊:“……”不能穿你配合什么。 武国定给唐希拿了秋衣、秋裤、黑外裤,又加了件红线毛衣,放到床上说,“穿这个,也是红的,还暖和。” 唐希鼓着腮拒绝:“不要,我要穿裙子,去后山看桃花。” 武国定:“穿棉裤一样能看。” 唐希嫌弃说:“你不懂,看花就要穿裙子,风一吹,花瓣飘落,裙摆飘飘,多美啊!” 武国定坐上床,凑近她暧昧说:“是嘛,晚上穿给我看,裙子飘飘,肯定美。” 唐希不知想到什么,脸瞬间爆红,骂一句:“……流氓。” 武国定一秒恢复正经,将毛衣裤子拿到她面前,示意她快穿。 唐希哼了一声,悉悉索索套上黑外裤,武国定讨厌死了…… 武小花刚把早饭热过一遍,眼瞅着又快凉了,有些气闷:……这俩公婆在屋里干嘛呢?还出不出来吃早饭了!! 又过了几分钟,那扇门终于打开,武国定率先出门,唐希还在屋里梳头发。 武小花迎上去,对着屋子阴阳怪气说:“哥,嫂子,你俩起的可真早,人家快上工回来吃午饭了,你俩这早饭还没进肚。” 武国定蹙眉:“别学你三奶奶说话阴阳怪气,她年纪大了别人尚能忍一忍,你要是被打了只能说活该。” 武小花:“……” 啊啊啊啊啊……这俩人睡到日上三竿还有理了!! 武国定走进厨房,见锅里有粥,旁边还扣着一个碗,打开一看,居然有俩荷包蛋。 武小花走在他后面,没好气说:“哼,给你媳妇煎的荷包蛋,早冷了。” 武国定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嗯,你越来越懂事了。” 武小花白眼翻上天:呸,刚才还说她被打活该呢,现在又说她懂事了,男人真虚伪! 武国定见唐希已经在洗漱,交代她:“把荷包蛋热一下。” 武小花撇嘴:“知道了。” 洗漱完,唐希进了厨房,武国定替她舀了碗粥,特意说:“小花特地给你煎了荷包蛋。” 唐希拒绝了那碗粥,夹起荷包蛋卷咸菜,边吃边竖大拇哥:“小花,你手艺真好!” 武小花看得目瞪口呆……荷包蛋还能这么吃? 城里人花样真多! 唐希继续夸她:“你哥之前给我带过野菜包子和摊饼,也特别好吃。” 野菜包子?摊饼? 武小花一下子就想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家伙,怪不得揣上全带走,一点也不给她留,敢情是拿去献殷勤! 唐希说:“去年我问你哥买肉,你哥人特别好,拿回家做成红烧肉给我,他说是你做的,小花,你做的红烧肉比国营饭店还好吃!” 武小花木着脸,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只怪自己当初没在红烧肉里多加两把盐,被腌齁着就不会说她哥好了,只会骂她哥糟蹋她肉,从此分道扬镳。 唉,千金难买早知道。 武小花不想了,打起精神说:“午饭吃啥?” 唐希立刻说:“野菜包子。” 武小花说:“来不及,面没发,野菜没挖。” 武国定说:“晚上吃也行,正好你嫂子想去后山看桃花,你去挖野菜。” 武小花瞪他,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让亲妹妹去挖野菜,婆娘去看花。 “桃花没开呢,看什么花。”武小花气冲冲怼他俩。 唐希一听,连忙问武国定:“桃花什么开呀?” 武国定说:“再等几天桃花就全开了,大队会组织人疏花。” 唐希表情疑惑:“疏花?” 武国定解释说:“就是采掉劣质花,农业站的技术员下乡指导时说,每年要疏花,果树营养集中,果 子品质才更好。” 唐希怅惘说:“我想疏花。” 为什么她当知青时没有这么好的活? 武国定像是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噙着一抹笑说:“疏花是轻省活,但公分很高,一天下来能算满工分,都是队里女人干,不会留给知青的,但你现在可以干。”因为你嫁给我了。 唐希听出他话里的小情趣和语气里的小得意,嗔他一眼。 武国定嘴角上翘,愉悦地笑出了声。 武小花莫名其妙,怎么突然笑起来了?刚说的话有哪里好笑了??? 她哥不是脑子有病吧?!! “哥,你没事吧?”武小花担心问。 武国定笑容一收,清清嗓子说:“我没事,你记得下午去挖野菜。” 武小花不服:“那我嫂子呢?她干嘛?” 武国定说:“你嫂子要复习,她准备参加今年高考。” 武小花不可置信:“还考!她都结婚了还考大学?!” 武国定看向她,不怒自威反问:“怎么?今年高考政策说已婚不能参加高考了?” 武小花噎了下,她哪知道高考政策说啥了,她又不关心这个,只是…… 谁家媳妇结婚了还高考,上了大学心就野了,哪还记得乡下丈夫,人一去不复返,天高皇帝远,在大学里再谈个相好的,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武小花拼命冲武国定使眼色——哥,你糊涂啊!!你忘了桂姐的前车之鉴了!!! 武国定没理她,和唐希说:“今天下午你开始复习,有没有需要的资料,我下午正好去城里,给你带?” 唐希咽了下口水,这么快就要学习了,她她她……还没做好准备。 “暂时不需要。”唐希低下头瓮声瓮气,感觉不快乐了。 武小花扭脸瞪唐希,怒火从眼中迸发:居然把她哥骗的同意她参加高考,还要买资料,这不妥妥的提前给她哥戴绿帽? 哼,知青心眼果然多,没一个安分的,就知道她不会老实跟她哥过日子! 还吃野菜包子?吃屁! “我下午不去挖野菜了!”武小花愤怒宣告。 唐希赶紧抬起头说:“我去。” 武小花生气喊:“你不许去。” 武国定:“……你好好在家复习,别忘了你说要考上大学带我进城过好日子。” 唐希勉强灌下这盆鸡血:“哦。” 武小花嗤之以鼻:“呵!” 没想到她哥连这种鬼话也信。 不行了,她哥脑子昏头了,她要找人打醒他。 武小花拔腿冲出门外。 武国定没阻止,正好他也有事要找三爷他们,省得他过去了。 24. 第 24 章 武三刀家离的最近,武小花第一个跑到他家。 一进院,不管三七二十一急得直喊:“三爷不好了,我嫂子要考大学,我哥同意了!” 武三刀正喝着小酒呢,武国定昨天结婚了,总算了却一桩心事,今儿正好松快松快,听到武小花的话,直接一口酒喷出来:“噗……你说什么?!” 武小花高声重复:“我嫂子要参加高考,哄我哥说考上带他进城过好日子,我哥信了,还说要替她买复习资料!” 武三刀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这话怎么这么熟悉?仿佛相似的情景曾经上演过? 上大学!上大学!这城里人怎么就爱这一套! 坐在一旁的三奶奶周氏闻言说:“嚯,这不是当初桂丫头着的道,你哥被鬼上身了,也信这一套?” 桂丫头,就是那个送知青男人上大学,结果收到一封断绝书的当事人,因受不了这个打击,跑去城里要说法,结果追人时被车撞死了。 就因为这,武氏人恨透了那人,一路从大学追去他老家,想要把人绑回来以死谢罪,结果人连夜报名坐火车去了北大荒军垦农场,一下子天南地北,把武三刀他们怄的要死,从此令行禁止族里的姑娘小伙跟知青接触处对象。 武小花听到周氏的话沉默一瞬。 她哥说得挺对,三奶奶说话确实挺阴阳怪气,这不是骂她哥被桂姐的鬼缠上身了?! 武三刀终于缓过劲,腾地站起来,主持局面说:“小花,你去找其他人,我先过去劝你哥。” 武小花飞快点头:“好。” 俩人兵分两路,一个去找其他人,一个去找武国定。 周氏踮着小脚站起问:“饭不吃了?” 武三刀丢下一句:“还吃个屁,气都气饱了!” 旋即大步流星来到武小花家,武国定正在院里洗床单,武三刀看得眼前又是一黑。 瞅瞅,哪还有点男人样? “你媳妇呢?怎么让你洗床单?这哪是男人该干的事!”武三刀生气说,嗓门挺大,连在房间里的唐希都听见了。 她够头往门外瞧,跟武三刀打招呼:“三爷,早。” 武三刀:……早什么早,都中午了还早! 他的一肚子怒火不好向才进门的新媳妇发,应了一声,视线下落看到她手里拿的书,顿时想起今天来的正事。 “国定,你糊涂啊!”武三刀痛心疾首说,“你怎么能同意你媳妇考大学?你忘了桂丫头的事了?” 武国定不紧不慢洗床单:“三爷,我心里有数。” 武三刀又急又气想揍人,却还不得不压着火苦口婆心劝:“你有什么数?当初那王八蛋要不是在大学找了个相好的,哪有狗胆抛妻弃女,大学一去三四年,你俩不在一块过,感情是要出问题的呀!” 武国定淡定说:“三爷你放心,我俩感情很好,到时候我会经常去学校看她。” 武三刀放心个屁,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个遍,要不是如今反对封建迷信,他真怀疑人是被鬼上身了,要不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天真? “不行,我不同意她考大学。”武三刀直截了当表达反对。 武国定看他一眼,手上揉搓床单的动作却没停:“我同意就行。” “……你!”武三刀心里清楚武国定性子倔,如果打定主意要干一件事,他们几个老家伙还真拦不住他,只好放软语气说:“国定,我知道你刚结婚心里正热乎,媳妇有些要求你不好拒绝,三爷懂!这样,你赶紧让她怀个娃,女人一有了孩子,心就定了,也不会闹着……” 武国定突然站起来,打断他:“三爷,帮拧个水。” 武三刀盯着递过来的床单,话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气闷地接过床单一头,配合一起拧水。 “国定……国定……”武七忠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进门就开始喊。 一进院,看见武国定和武三刀俩人正风平浪静一起拧床单,一时有些错愕,底气不足问:“小花说她嫂子要考大学,这事是真的不?” “真的。”武三刀代替回答,话里藏着怒气。 武七忠一拍大腿,额上的汗珠子跟着一块儿甩落,捶胸顿足说:“国定,你糊涂啊!你怎么能走桂丫头的老路?” 又是一个说他糊涂的,武国定也不急着辩驳,转身去晾床单。 俩老头急得围着他前后左右转悠,老脸愁的比老树皮还皱巴。 武国定晾好床单说:“三爷,七爷,你们别着急,等人齐了我统一说。” 武三刀和武七忠对视一眼:……成,看你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 没一会儿,武小花喊的主力军全到了。 她不光喊上了蛇婆、武志来他爸武千金等人……还喊了余秀妹,以及桂丫头她妈朱翠花来给唐希当说客。 争取把这夫妻俩一起劝醒! 武国定看向武小花叫来的一群人,严肃宣布:“唐希参加高考是我让她去的,你们不必再劝,我心里有数,你们也别去打扰她。再说唐希若真能考上大学,也是给咱们老武家光宗耀祖不是?” 众人:“……” 从来没听说过光宗耀祖靠的是刚进门的新媳妇。 这话说的也不嫌丢人。 呆愣过后,大家立马七嘴八舌说:“国定,光宗耀祖得靠你呀,你怎么能说出这种推脱责任的话?” “你是昏头了不?别到时候没光宗耀祖,反而被抛家弃夫!” “国定,那你自己跟你媳妇说说,上大学是好,但呆在咱们向党大队也不差。” “国定呦,你可不要走我家桂丫头的老路呀~”一句凄凉的哀嚎,如泣如诉,音调转了十八个弯,跟哭丧似的。 没错,就是哭丧。 朱翠花娘家祖传的做白事,当年逃难到这边,一家子死的就剩她一个,为了给爹妈弄副棺材,自己卖身嫁给了山上土匪,后来土匪打鬼子死了,留下个丫头,母女俩靠帮十里八村做白事过活。 丫头遇人不淑,只留下个闺女,朱翠花从此与孙女相依为命,依旧靠做白事过日子,长年累月练就一身哭灵的本事。 大家也不说话了,全盯着朱翠花看,听她唱念做打,像在给武国定哭灵。 武国定额角跳了跳,忍着无奈温和说:“翠花婶,我还有事跟三爷他们商量,你在这儿坐会儿,我让小花陪你说说话。” 话落,他毫不客气吩咐:“武小花,招待好婶子她们,你不许在你嫂子面前胡说八道!” 武小花心头一梗:“……” 明明她一句话没说,她哥却借着她来敲打婶子她们! 枪打出头鸟,她就是那只出头鸟! 武七忠几个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武国定不容置疑的眼神给挡了回去。 武七忠做了个深呼吸,挤出笑说:“国定,是什么事?” “进屋说。”武国定率先进了堂屋。 男人们自发跟着一起进去,留下几个女人们在院子里面面相觑,没多久告辞离开。 唐希呆在屋里没出来,因为武国定提前交代过她,无论别人说了什么都别理会,别出屋,他会解决好。 唐希趴在桌上,表情垂丧,老天爷啊,这下所有人都晓得她要替老武家光宗耀祖了,没考上可怎么办,丢脸丢到全大队。 唐希把脸埋进课本里,企图让知识钻进脑子里,呜呜,好心塞…… 堂屋里,所有人正襟危坐,听武国定说要暂停与黑市那伙人的交易。 武千金忍不住问:“以后是不跟黑市交易了吗?那山里的猪和粮食咋办?” 山上养的猪、种的粮食,他们向来是一部分留着自己吃,一部分跟黑市交易换钱或者换一些其他物资。 武国定说:“先暂停交易,粮食存个一两年不会坏,猪先养着,过段时间重新物色合作人选。” 武七忠不自觉皱紧眉,纠结说:“黑头那伙人我们已经合作几年,人还算可靠,一直没出什么事,这冷不丁换人,不熟悉的人风险更大,国定,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武国定眸中锋芒一闪而逝说:“必须换人。他们的心大了,想让我拿屠宰场的公家肉卖给他们,私底下抱怨还让陆江发现。欲望太大,会反噬自身,再与他们合作,小心哪天引火烧身。” 武三刀他们见此不再反驳,一致同意说:“按你说的办。” 这不是脑子挺清醒的,防微杜渐,处理事情面面俱到,怎么就看不出自己媳妇上大学的隐患? 武三刀几人忧愁叹气。 武国定打断他们的愁思:“当断则断,我下午去找黑头终止合作。” 武三刀赶紧提起精神叮嘱:“你小心点,带些人去,我听说黑头那伙人在黑市已经算个小头头,贸然停合作不好谈,当心他们下黑手。” 武国定说:“好,我会注意。”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几人琢磨是不是再劝劝武国定慎重考虑唐希考大学这件事时,武国定说:“写举报信的人我心里已有大致人选,还需要确认。” 大家的思绪再次从惆怅中脱离出来,思考正事。 “是谁?”武三刀急不可耐追问。 “孙安。”虽说还要等确认,但武国定回答的语气很肯定。 “怎么是他!”众人惊讶。 武国定说:“他应该是个代笔,真正举报的人不是他,应该是孙大康家里人。” 武三刀捏紧拳头,怒火中烧说:“孙大康知不知情?” 武国定略一停顿说:“他应该是不知情的。” 武七忠目光中也带上狠戾:“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孙大康呢?” 武国定眼睛微眯,冷声说:“孙大康这个大队长当的时间也太久了,换人吧。” 武三刀沉吟问:“换谁?” 武国定:“不急,今年选举还没开始。” 他需要去和公社主任通个气,流程不能出错。 25. 第 25 章 孙大康家。 吓了一夜没睡好的席大菊顶着一对乌黑眼,趁着午饭后赶忙找俩儿子商量对策。 孙安也没睡好,顶着一双大大的黑眼圈,整个人如惊弓之鸟,从昨儿下午起,他就再没心思复习了,什么书都看不进去。 状态最好的就是孙兴了,看到母子俩这阉鸡模样,十分无语:“你俩这胆子也太小了吧?人家还没拿你俩怎么着呢,自个儿先把自己吓死。” 孙安恨恨怼:“你当然不怕了,举报信不是你写的,也不是你去交的,你一推四五六,置身事外多好啊。” 孙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憋了两秒道:“……老三,你这话说的就有点过了,咱俩是一家人,你出事了我还能逃得过?” 席大菊怕兄弟俩离心,赶紧说和:“是啊,老三,现在可不能窝里斗,你先别慌,咱们一起商量想办法。” 孙安抿抿唇,未经风雨的脸上带着不常劳作的白皙与稚嫩,天真说:“实在不行,我去跟国定哥道个歉,他……” 席大菊立刻捂住他的嘴,骂道:“你傻啊,人家没发现你跑过去不打自招,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脑子不清楚的东西!” 孙安负气别开脸:“……那你们说怎么办?” 孙兴思索半晌,盯着孙安看许久,出声说:“妈,要不让老三出去避避风头,他年纪小遇事没成算,被人一吓唬指定把事全秃噜出去。举报信是老三写的,这个他赖不掉,万一武国定查到他身上,老三躲出去了,他找不到人去哪儿喊打喊杀?如果问到咱们,咱俩咬死了就说不知道老三写举报信,武国定还能追究不知情的人不成?” 孙安一听拍马赞同:“对对对,我躲出去。” 与其呆在家里每天担惊受怕,复习也没心思,还不如出去住,好好复习考上大学出去读书,到时事情过去几年,武国定总不会还记得他举报的事吧? 见俩儿子都同意,席大菊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说:“老三,你躲哪儿去?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外头哪有地方给你住?” 孙安立马说:“上次我去书店遇到我同学,他说校长正在筹办复习班,组织老师给本校生复习高考,我去上复习班,跟以前一样办住宿。” 席大菊闻言纠结了几秒说:“老三,你去了复习班就去不了村部小学当老师,小学老师这个空不是一直都有,你……” 孙兴急得打断她:“哎呦我的妈呀,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个,要紧的先保命吧。” 孙安也急声附和,声音急迫尖利:“妈,我不要留在向党大队,一想到离武国定这么近,我就心慌,吃不下也睡不好,书也看不进去,总有一天我要被吓死。” 席大菊嘴巴微张嗫嚅两下,心底弥漫上后悔,但世间没有后悔药,她打起精神说:“好,你什么时候去学校?” 孙安坐立不安说:“下午就走,越快越好,我先去同学家借住两天,等复习班开班了直接住校。” 既然下定决心,席大菊也不拖沓,快速吩咐:“我去拿钱,老大,你去装粮食。” 母子三人动作迅速,一个回屋拿钱,一个收拾行李,一个打包粮食,竟没一人通知孙大康。 —— 午后的阳光洒在湖面,照的湖水泛起金光。 武小花见武国定出门了,也不在家磨蹭了,飞快溜出家门。 来到武三刀家,果然好几个人聚在三奶奶身边聊天。 武杏儿坐在小板凳上,昂着头一会儿看看你,一会儿看看她,听余秀妹和朱翠花你一言我一语讲唐希要考大学的事。 眼尖的她第一个看见武小花进门,兴冲冲迎上去求证:“小花,你嫂子真要考大学了?” 她中午去她姑家玩了,没有第一时间收到第一手消息,真是激动又懊恼。 武小花没心情再详细叙述她哥如何昏头,三步并两步冲到聚集地,悲怆大喊:“三奶奶,二婶,我可怎么办啊?” 几人见此,立即腾出个空位,让武小花加入进来。 武杏儿也赶紧端上小板凳挤到武小花身边。 朱翠花也算是和武小花感同身受的人了,拍拍她的肩,语调高亢说:“小花呐~你可一定再劝劝你哥呦~上大学不是什么好事~” 一句话九转十八弯,听的人仿佛误入白事现场。 周氏蹙眉呵斥:“行了,收收你的调儿,那么多人没劝住她哥,小花能有那本事早劝了,要你在这儿哭天喊地。” 朱翠花闭上嘴,被骂的头一缩,不敢再音量高了。 她正常说话没事,可就这调一高话一急喊出来像哭丧,周氏是个封建迷信的老太太,每次看到她这样就觉得触霉头。 余秀妹见状缓和气氛说:“按今儿这情况,国定那边是说不通了,小花,你得想办法劝劝你嫂子。” 武小花眉头一下耸老高:“劝她?!就是她撺弄的我哥,我劝的动她?” 余秀妹叹了声气:“唉,她毕竟是城里人,怎么会不想考上大学回城呢?” 武小花不忿地扯着喉咙嚷:“她想考大学,有本事别嫁给我哥啊!刚嫁过来第二天就说要高考,这不明摆着把我哥当冤大头,让我们好吃好喝供她考试,考上了再把我哥一脚踹了!” 武杏儿总算把所有事听明白了,一块儿同仇敌忾骂:“知青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连国定哥都被忽悠昏了头,小花你干脆让他俩离婚得了!” 周氏一巴掌拍到她脑袋上,“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武杏儿腾地跳起,捂着脑袋干嚎:“奶,你打我干嘛!” 武杏儿她妈尤玉兰骂:“活该,叫你这个死丫头胡说八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小花,你别信她,这事儿不是这么办的。” 武小花瞅了眼呲牙咧嘴揉脑袋的武杏儿,赶紧把火气往下压了压,虚心求教:“我该怎么办?” 余秀妹说:“小花你听我说,这事还得劝你嫂子,她才是做主的那个。但你直接跑她面前去闹肯定不行,你得对她好。” 武小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三尺高,激愤嚷:“她都把我哥当冤大头了,我还要对她好?!” “你这孩子,你急啥?我话还没说完呢。”余秀妹把人拉坐下,温声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现在对你嫂子好点,平时慢慢劝着她,万一实在劝不了等她考上大学,她一想你和你哥人这么好,哪还会舍得抛弃你哥闹离婚?” 武小花皱紧眉:“……” 这算什么破道理? 尤玉兰和余秀妹性格差不多,都是劝和不劝离的主儿,跟着一起劝:“是啊,小花,你现在越是闹,越是吵,只会让你嫂子记仇,到时一想家里有个搅家的小姑子,可不一推四五六把离婚原因赖到你身上,一点不留恋拍拍屁股就走。” 武小花倒抽气:“……” 这也能赖上她?!! 哪家小姑子苦命成她这样? 嫂子要跑,还得笑脸相迎好好伺候? 武小花气红了脸,不太白的肤色黑红黑红的,两只拳头攥得死紧,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窝囊又憋屈。 周氏老神在在的掀起眼皮,发出一道嗤笑:“啧,我说你们呐就是年轻,不经事,一个个脑子糊涂。大学是这么好考的?还没考上大学呢,说什么离不离婚。” 武小花看向周氏愁苦说:“三奶奶,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氏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怒其不争说:“你呀你,笨死了!她想考大学就让她去考呗,大学又不是嘴说就能考上的,她不得看书学习?你呀,在她学习的时候,时不时进去找她说说话,要不喊她做些旁的事,吵的她读不进书不就行了。” 武小花越听眼睛睁的越大,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周氏继续说:“不过啊,你二婶她们说的也没错,你得对你嫂子好点,不要在家里大吵大闹,表现出特别支持她高考的样子,不能让她看出来你故意影响她学习,你得让她自己主动耽误了学习。有句话咋说来着,慢慢被糖衣炮弹腐蚀。往后啊就算她没考上大学,也怪不到你身上喽。” “如果这样她还是考上大学了呢?”武小花抻着脖子问。 周氏闭上眼,慢悠悠说:“那没办法,全凭对方良心了。” 武小花:……行吧,到时候再听天由命。 她拍拍屁股站起,急匆匆就要回家。 “诶,你上哪儿去?”大家诧异。 武小花脚下不停,心急如焚说:“我得赶紧上山挖野菜,我嫂子晚上想吃野菜包子。” 众人:“……” 周氏满意颔首:“嗯你快去。” 26. 第 26 章 湖面波光粼粼,午后春风拂面,枝头绿芽新冒,舒适又惬意。 孙安背着行李来到码头,探头张望,脸上是止不住的不安与焦急。 孙兴肩上扛着口粮,边走边叮嘱:“到了学校好好复习,平时放假也别回来了,等熬过这段时间,我和妈会去看你。不管谁来问,你都别说实话,把事情烂在肚子里,只要你不承认,别人不能拿你怎样……” “知道了……知道了。”孙安满心不耐,本来就紧张,还要在他耳边叽叽咕咕,说的他心烦意乱。 孙兴心头一恼,板起大哥的威严想要训斥,但瞥到他那紧绷的神情,心下一叹,把装着粮食的麻袋放下,与他一起并肩望向湖面,相顾无言。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码头的人越聚越多,已经超过平常的客流量。 武大力看着茶棚外面的一群人说:“七爷,这得开大船吧?” 武七忠眼皮微抬,瞄一眼外边说:“不用,今天青水大队李会计家男方上门下定,这些都是过来送人的。” 武大力顺着人群往中央望去,果然有个穿着一身半新的蓝色劳动服,头发精心梳成三七分头的男同志被簇拥着,笑得客气又春风得意。 看来好事是定下了。 武大力收回视线,余光不经意瞥过不远处站在树荫下的孙家俩兄弟,霍地起身指着那处喊:“七爷,是孙安那小子!不好,看样子是要跑路!” 武七忠连忙望过去,背着行李带着粮,可不是要跑路,“快!去告诉国定!” 武大力“哎”了一声,撒丫子冲到船舱。 “国定哥,孙安来码头坐船了,大包小包的,像是要逃命!” 武国定放下扳手,走到驾驶舱窗朝码头望去,视线遮挡,并没有看到孙安的身影。 他转身走到刚才的位置,快速将几颗螺丝拧紧说:“等会儿开大船,把他带到驾驶舱来。” 小船没遮挡,有些事不好做。 “好。”武志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武国定瞥他,严厉说:“刚才教的检修方法记住了吗?” 武志来才冲上头的鸡血瞬间冷却,磕磕巴巴回:“记、记住了。” 武国定威严地审视他,直盯得武志来心虚埋头,转向幸灾乐祸的武小利,冷厉问:“你呢?” 武小利猝不及防,咧开的牙花子霎时僵住,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还、还行。”武小利同款埋头。 武国定看向其他人,几个人下意识低头回避。 武国定气笑了。 因为上次发生了安全阀卡死的安全隐患,他计划将所有船整体检修一遍,前几天一直忙结婚的事,拖到今天才有空。 武国定肃声说:“大队打算再培养5名船员,组一只船队跑长途运输,优先选择行船技术好,有突发故障处理能力的当船长,我也不多说,你们自己看着办。” 武志来几人面面相觑,下一秒神情激荡,各个心里蠢蠢欲动。 组船队跑长途运输!! 没有风声传出来,肯定是武国定脑子里的新计划,虽然还没落地,但他们了解他,从来不会信口开河,能让他说出口,说明即将提上日程。 “哥,是跑长江吗?”武志来满眼放光,激动问。 武国定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只说一句:“春播过后培养新船员,秋收后验收成果,你们与他们一起考核。” 几人心里默默思量:新人学开船肯定不会耽误下地挣公分,只能利用空闲时间,不像他们船队老人每天开船有公分,只需要在农忙时下地,新人没有多少时间学习,肯定比不过他们这些日日开船的老人! 几人心下定了定,互相再看对方时眼里满是警惕,哼,竞争对手! “呜呜呜——” 汽笛鸣响,武国定开着钢制客船缓缓停靠码头。 孙兴见船来了,连忙扛起粮食袋,走了两步发现孙安没跟上,疑惑回头:“船来了,你怎么不走?” 孙安站在原地,低着头,脚尖不停磨蹭地面,踌躇说:“我要不还是坐牛车出去吧?这船毕竟是姓武的开的,要是撞上了怎么办?” 孙兴眉头一拧,不耐地说教:“你怎么这么胆小?昨天才被举报,我不信他能这么快发现是你干的,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镇定,现在跑去坐牛车,不是告诉所有人你做贼心虚?快点过来坐船,我等会儿还要赶回去上工。” 孙安磨磨蹭蹭站着没动。 孙兴气急,走回去拉他,不耐烦数落:“你怎么这么麻烦?都跟你说了……” “让让。”武七忠目不斜视的从他俩身边经过。 孙兴示意孙安快去排队,自己将粮食袋放在他脚边,怼怼他胳膊,小声得意说:“你看,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等你走了,就再也查不出来了。” 孙安松了口气,挺胸抬头,努力表现的平常,他哥说的对,不能做贼心虚让人看出来。 “排队买票,一人一毛,大筐5分,小筐2分……” 武七忠边收船费边吆喝,轮到孙安时瞅了他一眼,接过钱,一挥手示意他上船。 孙安拎着粮食踩上踏板,正要进船舱,被武大力拦下。 “你这麻袋多占地,别放船舱,放甲板上。” 孙安慌忙应道:“哦哦……好。” 孙兴见人平安上船了,不再耽搁,转身回去上工。 孙安放好粮食进入船舱,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一颗扑通扑通跳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不安散去大半,静静等待船出发。 “国定哥,人上船了。”武大力走到武国定身边悄声汇报。 武国定:“开船。” 伴随着汽笛声,客船离开码头。 五分钟后,武大力打开船舱门,焦急喊:“孙安,你快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的粮食,袋子上破了洞,玉米面撒了一地,里头的土豆、红薯干全滚出来了。” 孙安惊愕喊:“什么!” 来不及细想,他急忙起身跑出船舱,刚出船舱门,武大力一手关上门,另一只手钳制住他。 孙安刚想张嘴说话,被一只大掌捂住嘴,被强迫挟持着带去驾驶舱。 “进去。”武大力用力一搡,把人推进混着机油味的驾驶舱。 孙安一个踉跄扑到地上,等他稳住身形抬起头,面前正是坐在木椅上的武国定。犹如审判官坐在那儿,凌厉又冷漠地审视他。 孙安脚下一软,差点再趴下,浑身止不住的颤栗。 “知道喊你来是为什么吗?”武国定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人不寒而栗。 孙安脸色煞白,哆哆嗦嗦说:“不、不知道。” 武国定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似笑非笑讥讽说:“这手挺会写啊!” 孙安脊背一僵,一股凉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咬死不承认说:“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武国定眼神示意武大力,对方立刻强硬拖起孙安来到炭火盆边,不由分说抓起他的右手就要摁进炭盆里。 黝黑的破搪瓷盆中燃烧着几块木炭,一丝一丝的红火明明灭灭,时不时溅起火星子。 孙安已经感受到火的灼热,大惊失色的疯狂往后缩手,恐惧嚎叫:“啊啊啊啊……放开我、放开我……” 武国定气定神闲问:“现在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吗?” 武大力配合停下动作,孙安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死死捂进胳肢窝里,吓的递泗横流说:“我写了举报信举报你……呜呜呜,国定哥,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大小伙子,哭得满脸的鼻涕和眼泪,糊得眼睛都睁不开,右手死活不肯拿出来,就着衣肩一抹脸。 武大力看得嘴角一抽,嫌埋汰的不行。 武国定身子微微后倾,靠在椅背问:“为什么举报我? ” 孙安抽抽噎噎说:“不是我想写的,是我大哥让我写的,内容是他口述的,都怪他,他想让我爸升官……” 武大力没好气地踢他一脚,骂道:“他让你写你就写,你自己没脑子吗?” “呜呜呜……” 回答他的是一阵哭声,比小姑娘还懦弱。 武大力鄙夷极了。 武国定偏过头,站在椅子一侧的武志来立马拿了张纸和笔扔到孙安面前,命令说:“写份认错书,将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签名按手印。” 孙安的哭声骤停,很快又小声哭泣起来,像没听见般没有任何动作。 武国定抬眼示意,武大力立刻揪起人往炭盆去。 “啊啊啊啊啊……” 孙安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武大力急忙去捂他嘴,刚捂住嘴,人就跟过年的猪似的拼命发疯挣扎,右手紧紧夹在胳肢窝里,武大力惦记着不敢碰他恶心的衣肩,一时竟抽不出那只手。 武志来上前一脚踹向孙安的腿窝,把人踹趴下,狠戾地揪住他衣领把人拖到炭盆旁,不由分说拽着他没藏起来的左手就要摁进炭火中。 “敬酒不吃吃罚酒!” “呜呜呜……”孙安喉咙发出惊恐的呜咽,拼命回头去看武国定,眼里充满祈求。 武国定平静地看着这幕,前方的武小利淡定开船。 此刻,孙安终于理解了他爸孙大康平时对武国定的惧怕与客气,意识到他对家里人经常耳提面命的良苦用心。 “写吗?”武国定不疾不徐问。 “呜呜呜……”孙安疯狂点头。 武国定示意武大力和武志来把人押过来,摁到地上的纸笔前。 武志来狠声催促:“快写。” 孙安哭哭啼啼抓起笔,跪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拖拖拉拉写下一行字—— 本人孙安,故意捏造不实写匿名信举报武国定,行为恶劣,今写下认错书引以为戒。 时间:1978年3月11日。 孙安。 武志来拿起纸扫了眼后递给武国定,嘲讽说:“不愧是读过书写过举报信的,挺有文采。” 孙安被讽刺的难堪,低下头,瑟缩成一团。 武国定捏起皱巴的纸张,轻轻甩了甩,然后审阅起来,看完后扔给武志来说:“让他按个手印。” 武志来迅速抓起孙安的右手食指往炭盆内边缘伸手一抹,就着燃烧后的炭灰往纸上按下指印。 “啊!”孙安后知后觉感受到灼痛,飞快缩回食指查看指腹,残留的黑色炭灰下隐约可见红肿,不到片刻涌上皮肉分离般的火辣刺痛。 “嘶……呼呼……”他惊慌失措吹着伤口。 武大力嫌弃的简直没眼看,一个大小伙子,手指头皮都没破,就烫了一下,心疼成那样,比小姑娘还娇气,没用玩意儿。 武国定收起纸,起身走到孙安身边。 孙安身子一颤,下意识倾向旁侧,内心警惕又抗拒地盯着他。 武国定嘴角微扯,蔑一眼他的右食指,毫不在意说:“走吧,我带你回船舱。” 孙安心口骤缩,面如死灰趔趄爬起,拿衣服胡乱擦了下眼泪鼻涕,神情麻木的跟在武国定身后,长长的鼻涕挂在衣袖荡啊荡。 武大力嘴角又是一抽,被恶心得不行,赶紧眼不见为净。 踏入热闹的船舱,仿佛误入另一个世界。 孙安恍如隔世的看着一个面生男人坐在船舱中间高谈阔论,自己好似游魂,游离在外,怔怔地听着他大声说话,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我家出了一台缝纫机当彩礼,说好了结婚那天女方陪嫁带回来,往后我家里人做衣裳就方便了,她还可以去街道接些缝补活贴补家用。那些手表啊、收音机全是华而不实的东西,买给女方干嘛,都是浪费钱!叔儿,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27. 第 27 章 孙安出神地盯着地面,心想自己恐怕等会儿也要像小丑一样站在那儿了。 “咦,是你!你还记得我不?咱俩前几天在国营饭店同坐一桌同时相亲的。”张同志惊喜迎上前。 武国定一眼认出来人,不就是那个相亲抠搜男嘛,“你好,这是准备回城?” 张同志笑得炫耀,摸了把自己三七分的头发,得意洋洋说:“嗯,我今天刚去下定,已经约好结婚的日子了。同志,你呢,你跟那位女同志相处的怎么样?” 武国定笑了笑说:“哦,我跟她呀,我俩昨天结婚。” 张同志笑容僵住,尴尬地回身坐下,干巴巴道了声“恭喜”。 没了这个响亮的“大喇叭”,船舱安静不少,安装在舱体的发动机“突突突”不停震颤,偶尔夹杂些小小的交谈声。 孙安木着身子站在原地一会儿,见武国定没有当众宣告他罪行的意思,心下轻松几分,挪了挪僵硬发麻的双腿,慢慢扶着邻近的座位坐下,心底惴惴不安,思绪纷乱。 武国定会怎么处置自己? 是不是要把自己带回大队处置? 还是打他一顿泄愤? 就在孙安胡思乱想间,客船逐渐减速,到达码头。 大家依次下船。 孙安没动,不敢动。 武国定一步一步犹如走在他心脏的节拍上,来到他面前停下,周围空气骤然变得窒息。 等所有人走.光后,孙安低垂着脑袋,等待命运审判。 武国定望着湖面说:“今年高考是七月份吧,回去好好复习。” 孙安猛地抬起头,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欣喜若狂,激动又无措地说:“谢谢……国定哥,我、我错了,我我我对不起……” “出去吧。”武国定挥挥手示意他走。 孙安喜出望外冲出船舱,扛上粮食,小跑着踩过踏板,背影透着雀跃。 武志来走到武国定身边,不甘地说:“哥,就这么放过他了?” 武国定:“我又不是菩萨!去,把这封认错书交到乌江市公安局,找上次来的那个公安,他不是说要严惩写举报信的人。” “好嘞。”武志来呲牙坏笑。 —— 下了船,武国定、武志来和武大力三人分开,武志来去市里找袁峰交认错书,武国定与武大力去黑头那伙人的临时驻点,也就是他们早上送肉去的空院子。 穿过一条大路,从交叉小路口拐进一条隐蔽小巷,再往里走几百米,迎面是另一条三叉小路,小院就在路口,四周空旷,四通八达,望风和逃跑都特别方便。 狡兔三窟,据说这是黑头的一处重要据点。 刚走近,武国定和武大力听见院子里闹闹腾腾,忽然响起械斗声。 两人心里一咯噔,该不会是公安来抓人捣毁窝点吧? 这么背?! 两人快速一闪,躲到路边的矮坡后。 “什么情况?”武大力盯着几十米开外的院子,微微探头,小声嘟囔。 武国定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等了两分钟,没有一个人从里头出来,打斗声也没有停止。 武国定眉间稍松说:“不是公安,如果是公安抓人,不会没人往外逃,应该是打架斗殴。” 两人继续趴在矮坡后,淡定地听着院里打得乒乒乓乓,时不时夹杂暴躁怒骂和呼痛声传出。 十分钟后,打斗声渐渐停止,院门忽地被打开,七八个鼻青脸肿负伤流血的男人相互搀扶着走出院子,领头的那个手里举着根棍子,回头放狠话,“你等着!” 说完,一瘸一拐,怒气冲冲离开。 黑头额头破了个大口子,用块破布捂着,血顺着脸颊流下,啐地骂:“呸,龟孙子,有种你来!” 武大力“啧啧啧”直咂嘴,这架打的,忒没水平。 武国定掸掸裤子,从矮坡后一跃跳出,径直走向黑头。 黑头刚转身准备去医院缝口子,被叫住。 武国定带着武大力走过来,经过院门时往里瞧了眼,院里头乱七八糟,一筐子鸡蛋碎了,蛋壳、蛋黄流淌一地。 几个小弟拖着受伤的身体,正在捡地上的棉布。 “老大,棉布上全是脚印和鸡蛋液,这些布全废了!” “妈了巴子,亏大了。”黑头捂着脑袋,大骂一声,一扭脸,血呼刺啦的直冲武国定,掏口袋说:“你是来拿钱的吧?给,下次有肉提前说,今儿差点没卖上。” 武国定接过钱递给武大力,等他当面点清后,插兜说:“这次来除了拿钱也是通知你,我那边暂时没有生猪,往后初一、十五不要再来屠宰场拿肉了。” 黑头脸色瞬变,扔下浸透血的破布,怒目圆睁爆粗骂:“姓武的,你不地道!你是不是搭上刚才那鳖孙子了!” 今天为什么打这一架,还不是鳖孙子手下人发现了他这个临时存货的空院子,打算捷足先登,幸好他今早从黑市出来临时起意到这边转转,正好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偷猪肉,把人揍个半死放回去,下午就被鳖孙子带人回来报仇。 八个人打五个,还好凭借狠劲撑住了,不然现在这脚下的地还不知是谁说了算! 黑头血流一脸,脑子有些发晕,他晃晃脑袋,吸一口气说:“我把价给你往上提一点,咱们还继续合作。” 武国定为难说:“不行呀,我答应那边……不不不,是我那边今年没法提供猪肉。” 黑头的脑子即使晕乎,也听出他是说漏嘴了,一股怒火蹿上胸口,心里头使劲暗骂:好个鳖孙子,竟敢偷偷撬他墙角,哼,等着吧,他整不死他! “砰咚!” 黑头天旋地转的砸倒在地。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老大,你醒醒啊……” “老大……” 几个小弟惊叫,手忙脚乱围在黑头身边,手足无措猛掐人中。 武国定好心提醒:“快点送医院。” “对对对,去医院!”其中一个算是二把手的小年轻好似找到了主心骨,嚎了一嗓子,几人立即抬上人就跑。 武大力目送他们鼻青脸肿跌跌撞撞地抬着人跑远,背影心酸又好笑。 武国定说:“走吧。” 两人从另一条岔路离开。 武大力感叹:“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还以为要好好掰扯一番。” 武国定说:“今儿来得巧,就让黑头与那波人斗去吧。” 武大力有些担忧说:“等他伤好了会不会扭头来找我们麻烦?” 武国定眼里一蔑:“来又如何!” 敢伸爪子,就别怪他把爪子砍断! 武大力嘿嘿一笑,屁颠颠的跟上武国定说:“哥,咱接下来去哪儿?” “去公社政府。” —— 向党大队。 武小花刚从山上挖了一篮子野菜回来。 三月的野菜又鲜又嫩,洗净后稍微焯过水剁碎,混着泡发后的干菇,武小花转身去碗橱拿猪油罐。 用汤勺轻轻刮了一点,顿了下,一狠心又舀了大半勺,放在热水上方用蒸汽慢慢化开。 武小花举着汤勺心疼得直抽抽。 这么多猪油,还不把屋里那个城里人香迷糊喽! 武小花把化开的猪油倒入馅中,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搅拌均匀,低头闻了闻,端上盆去找唐希。 “嫂子、嫂子?”武小花探头探脑,隔着窗户呼唤。 唐希立马正襟危坐,合上书说:“什么事?” 武小花举起盆,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说:“我刚和了野菜馅,晚上咱们吃包子,我等会儿先蒸几个,给你尝尝咸淡。” 唐希:“你不是说不去挖野菜吗?” 武小花一噎,强颜欢笑说:“……嫂子,我这不是一时想岔了,我现在想明白了,我哥说的对,嫂子,我们老武家光宗耀祖全靠你了!往后你想吃什么直接跟我说,我一定好好照顾你考上大学。” 唐希呼吸一滞,只觉压力山大,瘦弱的肩上仿佛承受了不该她承受的重量。 武小花眼神游移,亏心的话说起来真不自在。 “那个……嫂子你好好复习,我去给你蒸包子。”< /p>武小花说完,端着盆跑了。 唐希长吁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眼无神地盯着面前摊开的几本书。 看数学书,做不出题;看政治书,想睡觉;复习语文,背书背的头疼;最后打开历史书,在上面画画。 这就是她一下午的复习成果。 越努力,越心塞。 唐希仰头瞪房梁,好想放弃啊…… 厨房里,武小花熟练的揉面包包子,自信满满想: 学习最忌讳打扰了,她已经计划好了,等会儿先蒸俩包子,借口找她尝尝咸淡。 等第二笼包子蒸好,再喊她尝尝味道……这么一来二去,哪还有心思复习。 武小花越干越有劲,把面揉的桌子“哐哐”响。 灶洞里的木柴“噼里啪啦”爆开,锅里的水发出“咕嘟咕嘟”声。水开了,武小花将提前包好的包子放入蒸笼中。 一柱香的功夫,她掀开锅盖,一股浓密的水蒸气升腾而出,等雾气散开,武小花伸手按了按包子,迅速回弹,嗯,熟了。 她一边把包子拿进碗里,一边唾弃自己——跟狗腿子似的! 转身出门堆起笑脸,端上碗去找唐希:“嫂子,我刚蒸了包子,你快帮我尝尝咸淡。” 唐希看书看得脑子仿佛要炸掉了,一听有包子吃,顺势扔下书,伸了个懒腰。 武小花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一旁摊开的好几本书上,心下一沉。 乖乖,一个下午看这么多书,瞅这架势,不得考个清华北大? 武小花心情复杂地说:“嫂子,你复习的真快,一个下午看这么多书。” 唐希:“……” 不等唐希有何反应,武小花立刻把碗往她面前怼了怼,就差把碗放到书上说:“嫂子,你快吃包子,你学习太用功了,得补补。” “……” 唐希好惭愧啊,深刻反思自己。 武国定和他妹这么支持,自己却轻言放弃,她怎么也该努力一把,没道理人家初中生能考上大学,她一个高中毕业的考不上。 唐希屏住一口气,将碗移到旁边说:“包子太烫了,我先看书,等会儿再吃。” 武小花张了张嘴,默默劝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嫂子你看书。” 说完干干笑了两声,退出屋子,变了脸色:热腾腾的包子居然都打动不了她的心,真棘手! 武小花赶紧回厨房继续包包子,沉思想新对策。 “嘿,小花?”武杏儿扶着门框探出头。 “我天,吓我一跳,你怎么来了?”武小花捂着胸口叫道。 武杏儿从墙后走出,笑嘻嘻说:“嘿嘿,我来看看你。” 说话间眼睛不停撇向某个房间,小声问:“咋样,你成功破坏你嫂子学习了吗?” 武小花一言难尽说:“别提了,我刚送了包子过去,结果人说先看书,看完再吃。” “啊!这么认真?”武杏儿摸着下巴,一脸深沉说:“看来你嫂子不好对付……” 武小花无比赞同说:“可不是,我跟她也不熟,一时半会不知道聊什么,只好用些笨办法,我打算时不时送些吃的喝的进去,拖延她看书的时间。”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武杏儿大为震撼,“你这不是给她送温暖,做好她的后勤保障吗?你伺候的这么周到,她不就更能心无旁骛好好学习了?” 武小花倒吸一口凉气,嘴硬辩解:“不会吧?三奶奶可说让我对她好的。” 武杏儿摇头咋舌:“我奶是说让你对她好点,但你也用不着跟伺候祖宗似的端茶送水送进屋里去吧,你把人叫出来呀,随便扯两句闲话,半天时间不就打发过去了。” 武小花没回嘴,过了片刻扭捏说:“……我跟她不熟,聊不起来。” “这有什么难的,你看我的。” 武杏儿迈着自信的步伐来到房门口,扶着门框鬼鬼祟祟望向屋里,龇牙一笑,打招呼:“嗨,嫂子,吃包子呢!” “咳……”唐希猝不及防差点被呛着,双手捧着包子,傻眼地望向来人。 28. 第 28 章 武杏儿自来熟地踏进屋,大声的自我介绍道:“嫂子,咱们之前见过,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武杏儿,你叫我杏儿就行。” 唐希放下包子,客气微笑:“嗯,我记得你,杏儿。” 武杏儿笑弯了眼,眉眼透着活泼说:“嫂子,不瞒你说,你刚来我就见过你了,当时第一眼把我迷的呦,同样一身白衬衫配绿军裤,你穿起来好精神呐!还有昨天你穿的那身新娘服,天呐,红外套配黑裤子居然那么好看,一点不俗气。还有那头发,你是咋编出来的呀?能不能教教我?” 唐希被那双充满崇拜的眼睛看得心潮澎湃,说到打扮,可算到了她的舒适区了,“没问题,我教你。” 当即把书挪到一边,打开抽屉拿出梳妆镜,然后让武杏儿坐下,自个儿站在她身后,替她解发辫。 屋外,武小花手上包着包子,看得叹为观止。这就不学习了??? 屋里,唐希替武杏儿用梳子理顺头发后问:“你想学哪种?” 武杏儿兴奋说:“嫂子,我要学你昨天那个编发!” 唐希点头:“好,那个不难,先把头发分好,不用分得太贴头皮,松散分成两边,然后拨出三缕头发,一边编一边把外缘头发一点点加入进来……” 她边编边教,细细讲解。武杏儿对着镜子,看唐希手指灵巧翻飞,一条如同鱼骨一般的麻花辫迅速成型,精致又有层次感。 跟大众款的麻花辫是不一样嗷! 武杏儿喜滋滋的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捧着脸惊叹:“哇,感觉脸都变好看了!” 唐希给她编好另一侧发辫,“杏儿,你先抓着发尾,等等我找一下东西。” 武杏儿怕辫子散了赶快双手抓紧,见她从柜里拿出一个木制首饰盒,小心托着放到书桌上。 首饰盒不大,浅眼一看很普通,却是由整块紫檀老料打磨,光滑如玉,盒面上浅浮雕刻淡淡云纹,若不近看,很难留意。 首饰盒没上锁,黄铜锁片搭在锁扣上,唐希小心抬起锁片打开。 武杏儿下意识屏住呼吸,就在她以为会看到什么精美首饰时,一堆发圈、发带、夹子出现在眼前。 “……嫂子你有这么多发绳!!”武杏儿震惊,各种各样的,看得她眼花缭乱。 唐希来回翻找着,随口说:“是我从小到大积攒下来的,有的是百货大楼买的,有的是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这还能自己做?”武杏儿瞪大眼睛,她们乡下姑娘平时拥有根红毛线扎头发了不得了,去供销社大人也不给买,她长这么大,也就去年她妈舍得给她买对头花,说是姑娘大了该相人家,要学会打扮了。 唐希解释说:“我有个同学妈妈在供销社上班,她们有时卖皮筋会剩下一小截,做裤头不够,我就用内部价买回来。 我还有个同学全家都是国棉厂的职工,厂里每个月都会发布票或内部瑕疵布,我就用糖跟她换瑕疵布和布票。好看的布料做衣服,剩下的布头包上皮筋做发圈,有的夹子我嫌丑,我也会缝上漂亮的花布。” 武杏儿微微张大嘴,新奇地听着厂子弟与众不同的生活,陌生又向往。 “你看这个怎么样?”唐希翻出一对纱巾材质的粉红绸子头绳,在武杏儿头上比了比。 还不等她回答,唐希自个儿先摇摇头感觉不满意,塞回首饰盒里,又挑出一条正红色丝质发带,比划了下,放到一旁桌上待选,接着找了俩个一样的发圈,替武杏儿绑上头发。 武杏儿迫不及待捧着镜子来回照,越照笑容越灿烂,夸赞:“哇!嫂子你的手也太巧了吧!好漂亮好漂亮,完了,我都舍不得拆开了。” 唐希是个顺毛驴,就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大手一挥说:“不用拆,我把这两个发圈送给你。” “真的吗?”武杏儿欢喜极了,围着唐希,嘴里的好听话一个劲儿往外冒,“嫂子,你太好了!人美心善,我好喜欢你呀!我国定哥能娶到你,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唐希听得眉眼越来越弯,好听,爱听,多来点。 武杏儿从小就会察言观色,立马嘴上的甜蜜话跟不要钱似的不停往外砸,心中腹诽:这嫂子挺好相处,还特别容易忽悠,小花这都拿不下? “嫂子,我出去让别人看看你给我编的头发,她们指不定多羡慕呢。” 唐希懂这种想要炫耀的心情,她每次买了新衣裳,也恨不得在学校里走一遍,再到厂家属院转一圈,争取让所有人都看见。 武杏儿蹦蹦跶跶跑出屋,欢天喜地跑到武小花身边,绕着她转一圈说:“你看,你嫂子给我编的麻花辫,她还送了我发圈。” 武杏儿抓着发尾对武小花晃晃新得的发圈。 武小花撇了一眼过去,摸了摸自己的□□头,哼,她才不稀罕! 武小花端起蒸笼,拿屁股怼了下挡在身前的武杏儿,没由来的烦躁说:“一边去,别挡路。” 武杏儿吐了吐舌头:“略略略。” 武小花:“……” 武杏儿炫耀够了觉得没劲,收起笑容,走到埋头烧火的武小花身边,正色说:“小花,你也去找你嫂子帮你编个头发呗,她超会打扮的,你不是想打扰她学习,正好一举两得。” “切,我才不稀罕。”武小花小声嘟囔,捋捋自己的垂耳短发。她以前也留长发的,两条辫子又长又粗,精神得很,结果有人笑话她脸长得像马屁股,那两条长辫子跟分叉的马尾巴似的,气得她在家哭了两天,最后一怒之下拿剪子“咔嚓”两下,把辫子剪了,卖了钱,跑去城里百货大楼买了两对发卡。 天天戴,日日戴,轮流戴,看谁还敢说她像马尾巴! 武杏儿也不强求:“好吧,你不稀罕我稀罕,我决定了,以后我每天都来,直到学会所有的编发技巧。” 武小花眯起眼,藏着不乐意说:“你家没活干吗?天天跑来我家做什么?你要实在闲得慌,不如去上工。” “我不上工,我妈让我在家养养。” 养什么武小花和武杏儿都心知肚明,她们乡下姑娘,如果家里条件好的话,到了相看的年纪就不去上工了,在家捂捂皮肤,养养手,争取找个好人家。 武小花比武杏儿大两岁,今年二十一了,从她十七岁她哥就不让她上工了,近几年少说也相看了几十个,没一个成的,她都被加入十里八村媒人黑名单了。 武小花有些心烦气躁说:“就你天天跟个街溜子似的东家窜到西家,我看你的脸比上工那会儿还黑,我劝你还是老实在家呆着,免得你妈生气。” 武杏儿伸出根手指头晃了晃,笃定说:“不不不,我妈才不会生气,我要把你嫂子的打扮手艺全学到手,相看时打扮的漂漂亮亮,哪个男孩子不喜欢?到时只有我挑他们的份,才没有他们挑我的份。” 武小花:“……” 武杏儿继续说:“小花,说真的,你真应该也去跟嫂子学学,拾捯拾捯自己,我怀疑你每次相看不成功,就是打扮不过关拖了后腿。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装马靠鞍’,你不说穿金戴银,但好歹……” 武小花恼了,推人出门:“出去!出去!” “诶诶诶……”武杏儿被推到院子外:“小花……” 武小花双手叉腰堵在门口:“回你家去!” 武杏儿脸上挂不住,跺脚放狠话:“哼,回去就回去!明儿我还来!” 话落,“噔噔噔”跑远了。 看得不远处的武大力和武志来目瞪口呆。 武大力咽了下口水说:“哥,小花这脾气越来越大了,你小心她在家欺负嫂子。” 武国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说她嫂子也不是泥捏的,嘴巴也厉害的很。 武志来也劝:“是啊,哥,你得注意,我妈说姑嫂天然对立,我小姑以前就经常欺负我妈,我爷奶拉偏架,我爸怪天怪地,我妈说要不是因为有了我,她老早离了我爸跑了。” 武大力惊讶,手搭向武志来肩上问:“是吗,你妈还有过这想法呢?” 武志来搡了一下肩膀,没好气说:“去!少打听我家的事!” 武国定打发俩人,“行了,你俩回家去吧。” 门“吱嘎”一声响,刚关上的院门被推开,武小花烦躁转身骂:“你怎么又回……哥,是你啊,你回来了。” 武国定问:“你嫂子呢?” 武小花撇嘴,一进门就找婆娘,“屋里呢。” 武国定没停留,直接回了屋。 武小花气呼呼地回厨房。 屋里,唐希老早就看到武国定回来了,赶紧趴在书桌上,咬着笔头在草稿纸上算题。 武国定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眼她摆在面前的数学书说,“复习的怎么样了?” 唐希翻看着书上的正确答案,用手挡住自己算出来的另一个数字,心虚说:“还好。” 武国定“嗯”了一声,转身坐到床边,不再说 话。 唐希偷偷瞥向他,俩人视线正好撞上。 唐希:…… “怎么了?”武国定问她。 唐希慌乱低下头,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重新计算,“没什么。” 两分钟过去,武国定还没出去,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唐希忍不住去偷看他,结果……俩人视线对上。 她又被抓个正着。 唐希:…… 武国定:“有事吗?” 唐希一下子站起,冲到他面前,倒打一耙说:“你老是看我做什么?你一直盯着我看,特别影响我复习,搞得我一直做错题目!” 武国定:“……那我不看了。” 唐希:“不行,你出去,你在屋里影响到我了,害的我没法专心,我要是考不上大学全赖你!” 武国定无奈起身,刚出门就见武小花站在院子里冲他笑嘻嘻,脸上止不住的幸灾乐祸。 “……”武国定板起脸:“你晚饭做了吗?” “晚上吃野菜包子。”武小花清清嗓子,得意洋洋说教道:“哥,不是我说你,你还不如我支持嫂子呢,我一点不打扰学□□我都送进去给她吃。” 武国定说:“继续保持。” 武小花瞬时听气了,重重一哼,气鼓鼓回房。 武国定没管她,无所事事地站在廊下,吹着冷风。 唐希一抬头就看到高大挺拔的身板跟堵墙似的伫立在那儿,撑着下巴盯了一会儿,心里不爽,娇蛮说:“哎呀,你挡着我光了!” 武国定回头,看看自己离窗户八丈远的距离,叹了声气。 他抬腿走进屋,把唐希拉离书桌前,两手扶住她肩膀,面对面温声询问:“今天是不是复习累了?歇一歇,我带你出去走走?” 唐希的委屈瞬间冒出来,瘪着嘴说:“不要,我本来学习就不好,你还告诉大家我要考大学替你们老武家光宗耀祖,我要努力,我不想没考上,大家在背地里笑话我说大话,多丢脸呐。” 武国定真没想到不过随口一句劝她参加高考的话能让她心理压力这么大,连忙摸摸她头发,心疼说:“不丢脸,考不上大学也没事,我就是让你试试,以后别留下遗憾,咱们尽力就好,重在参与。” 唐希扑到他怀里难过说:“不行啊……你都把牛皮吹出去了……” 武国定搂着人,哄孩子般轻轻拍着她后背,耐心安慰:“考不上大学的多了,谁敢笑话你,让他自己考个大学试试。” 唐希抬起头,强调说:“徐杰伟就考上了,他敢笑话我。” 武国定太阳穴一跳:“……” 怎么又扯到徐杰伟身上了? “如果他敢笑话你,你放狗咬他。” 唐希眼睛瞬亮,从武国定怀里出来,欢喜说:“好!” 武国定替人将课本阖上,总算哄高兴了,今儿是不能让她再看书了,不然指不定怎么变着法找茬。 他关上门,转身将人抱起放到床上,贴着她的耳朵亲昵说:“今晚我还有一个夜班……” 边说边拉着她的手塞进自己的衣服里,他要是没记错的话,昨晚她可喜欢摸腹肌了,摸了还要摸的那种。 唐希的手不受控制抚上硬硬的“豆腐块”,摸摸这块,摸摸那块,摸得不亦乐乎,面上不显,哼,色.诱她,坏她道心! 武国定嗓音低沉带着诱惑:“穿着衣服摸不方便,脱了好不好……” 唐希抿唇,快要抵挡不住诱惑了,至于学习什么的,现在谁还有功夫管它? 武国定乘胜追击,暧.昧纠缠勾人的很,“乖,让我抱抱……” 说是抱抱,脸却越凑越近,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唐希的侧脸上。 唐希感觉身上热烘烘的,今天衣服穿太多了,有股想脱的欲.望…… 手下的腹肌也热腾腾的,算了,放弃抵抗。 武国定心中一动,立刻意识到她的松动,抬手抚上她后脑勺,低头正欲亲…… “滋啦”一声,队里的大喇叭刺得人耳膜疼,紧接响起一则通知—— “噗噗喂喂……请唐希到大队部接电话,请唐希到大队部接电话……” 唐希:“……” 武国定:“……” 早不打电话,晚不打电话,非得这个时候打! 武国定深吸一口气,快速亲了一口,压下心底浓烈的欲.望起身离开。 谁特么这么没眼色? 29. 第 29 章 “来了?我让对方十分钟后再打过来,你们等等。” 马保松交代完离开,把房间让给二人。 唐希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坐下等电话。 “叮铃——” 唐希迅速接起,“喂?” 电话那头:“是我。” 唐希故意问:“你哪位?” 电话那头:“……顺安市红星糖厂厂长曹哲生。” 唐希恍然大悟:“哦,曹厂长啊,有事?” 一旁的武国定扶额叹气,这父女俩…… 曹哲生说:“你准备准备,三天后我去你那里。” 唐希呼吸微顿,手指紧紧捏着听筒,不乐意说:“你来我这儿干嘛?” 曹哲生憋着怒气说:“你结婚了,我不该跟亲家会个面吗?你年轻不懂事,我还能装不懂事?” 唐希不服气地嘟哝:“你结婚也没让我跟亲家会个面啊,现在显得你多懂事似的……” 曹哲生常年当惯了厂长,习惯性用训斥的口吻说道:“你吴阿姨的父母早走了,你见哪门子的亲家。” 唐希丝毫不怵回怼:“她不还有公婆嘛,我怎么也该跟她公婆会个面,显得我年轻懂事。” 曹哲生一头黑线,实在不愿意和她瞎扯下去,一锤定音说:“行了,别废话,我买了三天后早上的快车票,中午就能到,你准备准备。” 唐希就听不惯老曹这专制的口气,唱反调说:“我准备啥呀?我公婆早没了,你见哪门子亲家!” “……”电话那头陷入一阵沉默,片刻后传来“吱嘎”一声椅子巨响,曹哲生猛然站起,手撑着桌面,脖颈青筋直爆,勃然大怒吼:“唐希,你太无法无天了!你找的是什么人家……” 唐希赶紧挪开听筒离自己耳朵远点,免得被震聋,破音的震怒吼声透过听筒响遍整间屋子,她对武国定做口势:别理他,让他叫! 武国定长叹一口气,伸手示意她把听筒给自己:“我来接吧。” 唐希把听筒收回,通知对面:“别吼了,我男人要跟你说话。” 曹哲生吼声一滞,迅速冷静下来,端坐回椅上,威严说:“你让他接电话。” 武国定接过电话,声音平稳说:“曹厂长你好,我是武国定。” 曹哲生没有在意他的称呼,开口就是质问:“你多大了?” 武国定如实回答:“我今年二十四。” 曹哲生松了口气,幸好是24,不是42,他真怕唐希为了跟他斗气,找了个老男人嫁过去。 曹哲生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父母不在了?” 武国定说:“我家里有一个妹妹,还没嫁人,父母在我十岁前离世了。” 曹哲生皱眉,这个条件可不好,自幼失怙,没有兄弟父母帮衬,还要拉扯妹妹长大,负担不可谓不重。 他也是从农村出来的,自然知道在农村干活要靠壮劳力,兄弟多的家庭才好,人多力量大,走出去才不会被欺负。 现在唐希嫁了这么一个人,她自己就不是个肯干活的,要靠人家养,人家里还有个妹妹要养,往后再生孩子,一家子生计全落在他一个人肩上。 一个人怎么养得了几个人? 到时她跟着一起吃苦受累! 曹哲生越想越气,简直胡闹! “行了,我知道了,我买了三天后的快车票,大概中午能到,有什么话等见面再说吧。” 说完,曹哲生不甚热情的挂断电话。 唐希顿时气了,老曹这是给谁摆脸色呢?电话说挂就挂,一点不给人面子。 她抢过电话,打算拨回去,武国定急忙按住她,“你这是做什么?” 唐希气呼呼说:“我要打回去告诉他,他来可以,不许带吴彩玉来!” 哼,敢给她的人甩脸子撂电话,就别怪她不给他的人面子! 尊重是相互的! 武国定摸摸她头,顺毛捋说:“没事,来就来,正好让他们看看你眼光多好。” 曹哲生对他不满意,他与唐希都感受到了。 唐希气得也是这个,噘嘴说:“我的眼光不知道比老曹好了多少倍!” 武国定点头称是,顺势将听筒放下,拉着人出屋,和在外面抽烟的马保松打了声招呼,离开大队部。 路上,武国定放慢脚步与唐希并肩而行,走到家门口时说:“我去跟三爷他们请教一下,曹厂长要来,该怎么招待。” 唐希还记恨老曹刚才不给他面子,有些变扭说:“那……到时你看老曹表现,如果他表现好,你就好好招待,如果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你也不必客气待他。” 武国定听了既感动又为曹厂长心塞,顺着她的话说:“嗯,听你的。” 唐希这下高兴了,喜笑颜开跑进家门。 武国定直奔武三刀家。 武三刀一听唐希她爸要来,立刻如临大敌,赶忙让儿子去把几个老家伙喊过来。 很快,武七忠他们几个就都来了。 武七忠满脸不解,进门就说:“三哥,不就是国定他老丈人要来嘛,这也把大家伙全喊过来开会商量?” 他是知道三哥自从从良后,受到了党的教育和熏陶,遇事不论大小就爱开个会,可国定老丈人要来,这也值得召集大家开会讨论? 武三刀磕磕烟杆说:“你知道什么,国定他老丈人是厂长,他这次过来,明摆着是来考察国定的。” “什么!国定他老丈人是厂长?!”武七忠惊呼。 “什么时候的事?”武千金吃惊喊。 武三刀白了一眼:“人家一直都是。” 武千金尴尬:“……国定你怎么不早说?” 武国定说:“两地相隔远,平时也不来往,没有说的必要。” 武千金吸气:“我说你这孩子也是,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说,厂长啊,多大的厂子?是正科级还是正处级?” 武国定说:“不清楚,唐希说厂子以前是她爷爷家的,建国后她爷爷将资产上交国家,留下了一个糖厂,后来公私合营她爷爷担任厂长,再后来她爸当厂长,最起码也是个正科级吧。” 此话一出,大家看武国定的眼神都变了,乖乖,真让他娶到名副其实的大小姐了! 放在过去,他们这群臭土匪,别说娶大小姐了,那是连手都碰不到。 就算现在,他们一群种地的泥腿子,别说娶厂长家闺女了,平时连面都见不着。 多亏了上山下乡的好政策,让城里厂长家的小姐自愿到乡下来喜结连理。 感谢国家,感谢党! 作为族里后备役的像武志来几个年轻人,对武国定佩服的是五体投地,眼里全是羡慕,要么说是国定哥呢,眼光果然不一般,一娶就娶到一个漂亮的娇小姐! 蛇婆“噗呲”一声笑出来,意味深长说:“国定,你比你爷你爸有出息。” 大伙儿都懂:“哈哈哈哈……” 武国定:“……” “行了行了,说正事。”武三刀用烟杆敲敲桌面提醒大家适可而止。 武七忠揉揉笑酸的老脸,第一个表示支持:“好好接待!一定好好接待!这不是国定一个人的事,这是全族的事,全大队的事!” 武三刀格外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大伙儿一定要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国定他老丈人。” 武千金点头:“光人精神还不行,东西也得新,让人把钢制客船重刷一遍漆,开着新船出去接国定老丈人,气派!” 武七忠附和:“对对对,大队里的石板路也要全部整修一遍,碎的地方重铺新石板,那天要打扫的一尘不染。” 蛇婆补充:“让大伙儿都穿上最好的衣裳,可别破破烂烂的,让国定他老丈人觉得咱们大队穷酸。” 武三刀拍板定锤,吩咐武志来几个小的:“都听明白了吧,交代下去,就按这个办,还有通知各家各户大扫除。” 武志来郑重 应下:“明白。” 武三刀精神稍松,美得不行:“啧啧啧,没想到国定真娶了个大小姐,嘿嘿,全族的荣光啊!” 大家跟着一起乐呵,心里美滋滋。 武志来乐着乐着忽然想到什么,大惊失色叫道:“不好,今儿我刚把孙安的认错书交到公安局,万一公安来拿人,正好撞上国定哥他老丈人,或是孙安一家趁老丈人来时闹事……” 话不用说完,大家都明白。 公安抓人,证明他们大队风气不好;孙家人闹事,武国定在老丈人面前丢脸。 真真是黄泥掉□□,不是屎也是屎! 众人的笑容落下,不约而同皱起眉。 武千金责怪儿子:“你说你也是,早不交,晚不交,偏偏这个时候交,现在怎么办?” 武国定说:“是我让他交的。” 武千金噎住,改口说:“……你们做事太不谨慎了。” 武国定沉稳说:“事情没那么糟,还有三天,先看看情况再说,当务之急是招待好唐希她爸。”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对,先给国定“装好门面”要紧。 与此同时,孙家。 下工回来的孙大康洗洗手准备吃饭,一家人坐上桌,他左看右看,忍不住问:“老三呢?怎么不来吃饭?” 孙兴把头埋得低低的,没敢说话。 席大菊张口回道:“老三今天下午去城里了,学校开了个复习班,说是帮辅导高考,我一想挺好,就让他带口粮去了。” 孙大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怒说:“我发现你们现在是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了!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一声,我不问你们就不提,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家人!” 这么多年大队长做下来,孙大康猛地一发火还挺吓人的,老大媳妇被吓得一哆嗦,搂着被吓哭的孩子小声哄着。 席大菊给孙子碗里夹了些菜,示意大儿媳带孩子回房去吃,等人走后,她脸上堆起笑,软和说:“你看你,生那么大气,把孙子都吓哭了,老三去上复习班又不是什么坏事,他考上大学了你不高兴?” 孙大康气得鼻孔朝天,一拍桌子吼:“我没说老三上复习班是坏事,我说的是你们为什么不提前跟我知会一声!” 席大菊小心陪着笑说:“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老三早一天去上学,还能早一天多学点,就没跟你商量,今儿下午事多,我一时忙忘了没跟你说。” 孙大康哼一声,心中怒火消散大半,语气却依旧生硬:“你给老三拿钱没?口粮带了几天的?老三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拿粮食?” 席大菊桌下的脚踢向大儿子。 孙兴连忙接话:“拿了拿了,我跟老三说好了,不用他回来,让他专心复习,下次我给他送粮食过去。” 孙大康的怒火彻底消散,满意地点点头:“嗯,还算有个大哥样儿,吃饭。” 孙兴汗流浃背了,扯扯嘴角,赶紧低下头扒饭。 —— 武国定散会回家,通知了武小花唐希她爸三天后要来拜访的消息。 “哥,你没搞错吧?”武小花仍然不敢相信,不停追问:“我嫂子她爹真是厂长?你结婚前就晓得了?” 武国定已经解释很多遍了,最后重申一遍说:“是的。” 武小花转向一旁的唐希,眼里全是震惊加敬佩。 之前她老以为是她哥傻,被忽悠了,现在…… 哪里是她哥傻,分明是她嫂子傻,被她哥这个男狐狸精给迷惑了,放着城里的大好前程不要,巴巴嫁到乡下。 武小花忍不住问:“嫂子,你咋想的,你如果要回城,还不是你爹一句话的事?” 唐希摆摆手,唉,往事不可提,只道:“没办法,我太喜欢你哥了。” “……”天呐,这是真爱她哥呀!!! 武小花当即对她肃然起敬,十分感动。 可感动归感动,心中危机感却无限拔高。 30. 第 30 章 武小花在心里腹诽:参加高考就够让人担忧的了,但起码还有一半的几率考不上,现在成了厂长家小姐,哪天想回城,还不是拍拍屁股就能走? 武小花愁的头都疼,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了——对她好,对她好……… 武小花趁机表态说:“嫂子,你只管复习,往后家里的活我全包了,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我给你做。” 唐希眼睛刷的一下锃亮,惊喜说:“真的吗?” 武小花说:“当然了,我和我哥全力支持你考大学。”才怪。 唐希笑容敛起,试探说:“假如……我是说假如,我没考上大学,你会不会生气呀?” 生气?她才不会生气,考不上才好呢。 武小花装模作样安慰:“考不上大学多正常,全国那么多人呢,哪能个个都上大学,嫂子,你放心,只要你一天不抛弃我哥,我就认你一天嫂子,天天给你做饭吃!” 唐希心中松快几分,痛快承诺说:“就算我考上大学,我也绝对不抛弃你哥!” 话落,姑嫂两个一同看向武国定,露出如出一辙的期待。 武国定被看得莫名,不禁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开小差了,要不怎么跟不上她俩的节奏? 武小花催促:“哥,你说句话啊。” 武国定问:“说什么?” 武小花嫌弃他现在像块榆木疙瘩,一点没有男狐狸精该有的素质,这会儿气氛正好,不赶快表态,还等什么时候? “哥,你要说你不会辜负嫂子,一辈子对她好。”武小花提醒他。 武国定无语说:“武小花,你脑子有毛病吧?咸吃萝卜淡操心。” 武小花气死,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她做这些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真当她喜欢洗衣做饭当丫头呐? 武国定说:“你把你嫂子照顾好就是立大功了,我和你嫂子的感情你少管。” 姑娘家家,管到兄嫂头上,真是找骂。况且有些话也不是当她的面该说的。 武国定拉着唐希回屋,关上门,隔绝开目光。 武小花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气得跺脚,她这是为谁?这是为谁?!! 一回到屋,唐希抽回手,有些不高兴说:“你干嘛这么说你妹妹,她刚刚又没说错。” 武国定捏捏她脸,捏的唐希闪躲不已,好笑地松开手,正色说:“有些事不该她管,从一开始就要杜绝,一旦养成习惯,往后喜欢指手画脚,难道你想让她时不时插手我们之间的事?” 唐希打了个激灵,飞快摇摇头,她可不要有个爱管她闲事的小姑子,多恐怖。 武国定捏捏她鼻子,笑说:“还觉不觉得我做错了?” 唐希摇头,躲着他的手,“哎呀,你不要动手动脚的……” 武国定压低声音说:“刚刚是谁当众说太喜欢我了?” 唐希俏脸一红,说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反倒不好意思了,害羞地去捂他嘴,急急扯开话题:“你问清楚了吗,要怎么招待老曹?” 武国定恢复正经说:“曹厂长第一次上门,怎么也该郑重些,我准备办十桌席,请族里长辈作陪招待。” 唐希瞠目结舌:“这……也太隆重了吧?” 武国定眉眼认真说:“看在你的面子上,再隆重也不为过。” 唐希闻言不由挺起胸膛,内心升起隐秘小骄傲:看看,老曹也有借她春风的时候了! —— 顺安市糖厂家属院。 曹哲生下班回家。 吴彩玉从厨房出来,笑意盈盈迎上去,贴心地接过公文包说:“回来啦,莉莉今天起了个大早去供销社,买到只鸡,特地炖了一下午,说是曹叔叔上班辛苦,要给你补补。” 曹哲生脸色稍霁,颔首说:“辛苦她了。” 吴彩玉眉开眼笑说:“瞧你,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辛苦的。晚饭马上就好,你先去沙发上歇歇。” 曹哲生满意地走向客厅沙发坐下,看吴彩玉替他把公文包放好,又忙忙碌碌跑去厨房端菜,心想这才是一个家的样子。 厨房里,宋莉满身油烟,正在把最后一道菜铲出锅。 徐杰伟去上大学了,按理她应该住徐家去。但徐家地方小,虽然吴彩玉改嫁腾出了地方,可徐杰伟他堂弟要结婚了没地方住,徐杰伟他奶就把主意打到大房这边。 吴彩玉也想把唐家这栋小洋房占住,于是俩人一拍即合。 先让她把小儿子带去唐家小洋房,等徐杰伟回来,他和亲弟的房间早就被堂弟占了,宋莉不好跟他弟挤一屋,只能住进小洋房,美其名曰吴彩玉每天要上班,没功夫做饭,宋莉刚回城没工作,正好帮帮忙。 “妈,我回来了。”吴彩玉上初一的小儿子徐杰鹏刚进家门,见曹哲生也在,赶忙上前叫了声“爸”。 徐杰鹏年纪小,吴彩玉和曹哲生刚结婚,吴彩玉就教他改了口。 徐杰伟大了,他妈结婚时他又没在,回来后贸然还不好改口,免得让人觉得功利。 曹哲生原本对徐杰鹏叫自己爸还挺接受的,毕竟孩子年纪还小,好好养能养的熟,可自从跟唐希通电话被她一顿阴阳怪气呛过后,再听人喊爸,心里总有种怪怪的不得劲。 曹哲生好似没听到一般,老神在在报纸,并没有应声。 吴彩玉站在厨房门前,看着这幕,眼神微闪。 自从唐希知道他俩结婚后,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曹哲生对她儿子就没有之前那么好了。 “妈,可以吃饭了。”宋莉在后头小声说。 吴彩玉忙回头:“哦,可以开饭了是吧?我来端鸡汤。” 她拿起抹布隔着砂锅,默默思量:不急,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日子过久了,人心总会偏向一直陪在身边的那个。 “老曹,吃饭了!杰鹏,过来帮你爸盛饭!”吴彩玉放下砂锅,语气温柔,笑吟吟地催着。 徐杰鹏看了眼他妈,听话的进厨房去盛饭,又恭敬地放到曹哲生面前说,“爸,吃饭了。” 曹哲生“嗯”了一声,总算给了回应。 饭桌上,碗碟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饭吃到一半,曹哲生突然开口问:“宋莉,你 知道武国定吗?” 宋莉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曹哲生说:“唐希在乡下嫁人了,那人叫武国定,你和她在同个大队当知青,你应该认识武国定,他怎么样?” 吴彩玉正喝鸡汤呢,听到唐希嫁人了,直接呛出来,一通剧烈咳嗽后惊愕追问:“老曹,唐希嫁人了,什么时候的事?” 曹哲生放下筷子,脸色不快地说:“昨儿办的席。” 吴彩玉和宋莉:“……” 她俩互相对视一眼,震惊又错愕,面皮底下隐隐透着喜色。 吴彩玉装作着急的样子,痛惜说:“哎呀,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怎么……怎么就嫁给一个乡下人了呢?” 曹哲生被她的话勾出了火气,火冒三丈说:“她哪里是糊涂,是故意气我呢!找了个无父无母的乡下人,以后有她苦果子吃!” 吴彩玉作势擦擦眼睛,假模假样劝:“老曹,你可不能和孩子怄气,唐希她还小,哪里懂得嫁人的好坏,她就是一时兴起,报复我俩结婚,可我们做父母的哪能跟孩子置气。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母做决定容不得子女置喙,但唐希从小性子硬,我、我知道她看不上我,我去跟她道歉,求她别记恨你。” 宋莉像是才想到武国定是谁,适时拱火说:“曹叔,我想起来了,那天咬我和杰伟的狗就是武国定养的,还有我听知青点的老知青们说,武国定在向党大队就是一霸,我们知青点的负责人见了他都害怕。” 曹哲生一颗心沉到谷底,越来越盛的怒火瞬间冲到嗓子眼。 唐希这找的是什么人!地痞流氓吗? 吴彩玉和宋莉交流眼神,对刚才的默契联手微微勾起唇角,彼此心照不宣。 正当吴彩玉以为曹哲生会对唐希失望透顶不再管她时,曹哲生冷静下来说:“我买了三天后的火车票过去一趟,总归要见上一面,如果那男人实在上不了台面,必须离婚,我想办法让唐希回来。” 吴彩玉和宋莉同时一咯噔,回来?那怎么行? 吴彩玉脸色难看,就冲唐希能闹的曹哲生十年不结婚,只敢等她走了悄悄结,她一回来,家里哪还有自己说话的份? 宋莉脸色煞白,如果唐希回来,岂不是又成了众星捧月的大小姐?自己还能继续呆在洋房过好日子吗? 吴彩玉勉强挤出一抹笑说:“老曹,我跟你一起去吧,唐希脾气倔,万一她不肯回来,我在也好帮着劝劝。” 宋莉同样说:“曹叔,我也跟着一起去,我在那儿当过知青,路我熟。” 徐杰鹏见他们都要去,凑热闹说:“爸,我也去,我去认认姐夫。” “杰鹏,不许胡说。”吴彩玉觑着曹哲生的脸色,装模作样训斥:“你去什么去,好好上学。” 曹哲生没理会母子俩之间的官司,兀自思忖:也该让唐希跟吴彩玉把话说开,一家人老是僵着也不是个事,趁这次机会正好解决。 “你俩收拾收拾,我明天让人再订两张火车票。” 吴彩玉和宋莉连忙应好,面上欢天喜地,心里想什么只有她俩自己知道了。 31. 第 31 章 乌江市公安局。 早上刚到局里,袁峰就被同事叫住。 “袁峰,这儿有你一封信,昨天下午有人拿过来的,他在局里等你好久,指着光荣栏上你的照片,指明一定要让你看,后来等不到你,还给你留了张字条。你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同事把信和字条一同交给袁峰。 “谢了。” 袁峰拿着信和字条回到办公室,将信封来回翻看一遍,上面没有字,一看就是随便找了张纸包的。 他没急着去拆信,而是把对折的字条打开,上面就一句话——希望袁公安说话算数,秉公执法。 袁峰心一跳,赶紧把信拆了,里面就一张纸,上面的字不多,却让人心跳加速,因为抬头就写着“认错书”三个大字!! 袁峰将短短的一行字通读了两遍才放下,不禁苦笑,那人果真不是个善茬,前天刚被举报,第二天就找出举报的人,来公安局讨要说法了。 他将信和字条重新叠好装进警服口袋,起身往外走。 举报信不是交给公安局的,得去市政府找史主任处理,而且还得去核实一下,免得再弄错人,惹麻烦。 袁峰一想到史主任就头疼,果真是个“屎包”,谁沾谁惹一身骚。 “袁峰,这么早出去啊?”刚来上班的同事停好二八大杠,就见袁峰从局里快步出来。 袁峰踢开撑脚,大腿一跨坐上二八大杠,忧愁说:“嗯,去找屎包。” 同事立马同情说:“你去吧。” 大名鼎鼎的“屎包”史主任呐,在他们局里人人避之不及,谁沾谁倒霉的有名人。 袁峰带着同事的怜悯踩上脚踏,用力一蹬,冲出公安局,骑到市政府,在门卫室得知史主任还没来,低头扫了眼手表,有些无语,这都几点了还不来上班? “叮铃铃铃铃——”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响,史主任骑着二八大杠姗姗来迟。 “史主任。”袁峰上前一步,站到大门口。 “吱嘎”一声刹车,史主任单脚点地,盯着袁峰的脸看了好几秒,恍然想起他是谁,“哦,有事?” 袁峰说:“我昨天收到一封信,我们去里面说?” 信? 史主任的雷达动了,这又是哪个写举报信了?! 他瞬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眼睛放光道:“走,去我办公室详谈。” “叮铃铃铃铃……”车铃声重新响起,好似史主任的开道曲,提醒大家提前避让。 袁峰以为他的车铃坏了,想提醒他修修,结果偏头看过去,发现他的一只手放在车铃上,不停来回拨着。 袁峰深吸一口气:……有病吧,这人? “信呢,快拿出来给我瞧瞧。”刚进办公室,史主任迫不及待激动伸手。 袁峰掏出信,没等递过去,被他一把抢过打开,下一秒,嘴角耷拉下去。 什么玩意儿,居然不是举报信。 史主任兴致不高的把认错书扔到桌上,看向袁峰眼神询问: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还有什么事? 袁峰屏气深呼吸几下,说:“这是前天举报武国定的人写的认错书,那份举报信在你这儿,我想核对笔迹,确认一下是否是这个叫孙安的人写的。” 史主任摸着下巴没说话,眼睛咕噜咕噜不停转:没抓到武国定,把这个写举报信的人抓起来,有认错书,铁打实的证据,谁来不夸他把事情办的漂亮! 史主任来了兴致,对门外扯着嗓子喊:“小吴,小吴,人呢?死哪去了?” “来了来了。”小吴急匆匆跑进办公室。 史主任双手负在身后,抬起下巴吩咐:“去,把前几天收到的举报信找出来,就是那封举报武国定的。” 小吴应道:“好,我马上找。” 他脚一拐走向墙角的文件柜,所有举报信全是史主任自己收着,按他的话来说,这些都是他升官的阶梯。 但“阶梯”平时都是由其他人打理。 小吴左翻右翻,很快找到那封举报信。 史主任一把夺过来,将两张纸并排摊在桌上,看看这张纸,又看看那张纸,大手一拍,兴奋大笑:“哈哈,笔迹果然一样!” 袁峰越过他,举起两封信仔细比对,光从“武国定”三个字就能看出字形、连笔、书写习惯一致,毋庸置疑是同一个人写的,看来举报人的确是孙安,他放下书信。 史主任抢过来塞到自己口袋里,命令小吴:“去!把人喊上,把这个叫孙安的抓回来!反了他了,居然敢写假举报信,必须让他接受思想教育!” 又转向袁峰,“你也去,认错书是你带来的,你也跟着去抓人。” 袁峰不想再和“屎包”扯上关系,急忙拒绝:“我局里还有事。” 史主任仿佛看不懂眼色,拉着人不放手,“没事,我给你们局长打电话,让他派别人去做,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袁峰一口老血堵在胸口,真是个屎包,怎么甩也甩不掉! 史主任和他手下一前一后夹着袁峰,一起坐上去往南江公社码头的公交车…… —— 向党大队码头,四周不停响着“嘿呦、嘿呦”的号子声。 十几个人分作两边,一同拽着粗尼龙绳,趁着退潮,把沉在浅水区的钢制客船拖到岸上。 “好好好,可以了。”武七忠高喊让大家停下。 十几个汉子松开绳子,精疲力尽的坐在地上。 武小利抹了把脸上的汗,跟着武七忠爬上船,里里外外整个巡视一遍。 武七忠交代:“船外观包括甲板一定要上两遍漆,用红漆,喜庆。客舱就刷蓝白漆,显得干净,还有那些木椅,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你们抓紧点,多喊几个人,赶赶工,一定要在今明两天弄好。” 武小利麻溜应道:“好,我明白的七爷。” 另一边,武三刀背着手,从村头走到村尾,换条路再从村尾走到村头,心里有了数,拐弯去找武国定。 “国定,我仔细想了想,不如想办法搞点水泥,把大路修平坦,就像城里的大马路,绝对十里八村头一份,别说厂长来了,就是省长来了,也长脸!”武三刀越说越起劲,老脸都放光。 武国定泼冷水说:“三爷,你想多了,水泥是国家统配物资,哪能搞到。” 武三刀摆摆手说:“我说的是‘土水泥’,去年政府在湖下游修堤坝,用的就是那个土水泥,我偷偷去看过,就是粘土加石灰、石膏,我听建堤坝的工程师说,这土水泥比水泥好,还便宜。” 武国定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武三刀眼一横说:“废话,三爷还能靠谱吗?” 武国定说:“行,我打听打听,不过现在不能修水泥路。” 武三刀不解:“为什么?” 武国定眼底泛起一缕寒意说:“孙大康不能再当大队长了,修水泥路会给他增加政绩,让他平稳下台已经是我看在他这十年安分守己的面上,想要风光退休,不可能。” 武三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真是人老脑子也转 得慢了,竟没想起这一茬,忙道:“你说得对,不铺水泥路了,也不铺新石板了,我去找些土疙瘩把坏的路基填填拉倒。” 武国定眼中寒意顿散:……倒也不必矫正过枉。 还不知道自己即将下台的孙大康,站在地头,高举喇叭,口沫横飞讲话:“春播开始了,谁也不许偷奸耍滑,谁要让我抓到谁偷懒不好好干活,别怪我不客气,把他公分全扣光……下面分配任务,第一生产队负责最南边到老榆树之间的田地,第二生产队负责……” 武杏儿偷偷跟人换位置站到武小花旁边,撞撞她胳膊,小声说:“你也来上工了?” 武小花压低音量说:“这几天春播农忙,你敢不来?” 武杏儿左顾右盼到处看,“你嫂子呢,她不来?” 武小花说:“她要复习呢,我家又不缺她那几个公分。” 武杏儿好似不认识她一般,惊讶说:“一夜之间,我怎么感觉你变懂事了?” 武小花:“……滚一边去。” 武杏儿哈哈笑起来,忘了上头的孙大康,声音越说越大:“我听说你嫂子她爸是厂长,难怪她有那么多好看的发圈发绳。唉,我还想今天去找她学编头发呢,哪知道大队长把春播定在今天,也不知道他急什么……” 孙大康大骂:“底下谁在说话?那么有力气,给我去耕地!” 底下乌泱泱的一片顿时噤若寒蝉。 孙大康举起喇叭继续讲:“后山的桃花到了疏花期,老规矩,优先选择细心、手巧、有经验的女同志,想疏花的去计分员那儿报名。” 武杏儿又活泛起来,捂着嘴小声说:“小花,你选哪天去疏花?” 按往年来看,疏花工期总共也就四五天,但这活轻省,大家都想干,为确保公平,一人只能干一天,她们都爱约关系好的同一天去疏花,边干边扯闲话。 武小花想了想说:“我想明天去。” 武杏儿哀嚎:“为什么要明天啊?我想今天去。” 武小花解释:“我嫂子之前说想疏花,我今天回去问问她来不来。” 武杏儿竖起大拇指:“还以为你真懂事了呢,原来是更隐秘了,小花,你变聪明了。” 武小花:“……杏儿,你跟三奶奶真像。” 武杏儿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上头的孙大康讲话终于结束,一声“上工”如同号角,大家按照各自生产队安排的任务分散开,武小花和武杏儿被分到播种组。 武杏儿跟人换了位置,又凑到武小花身边,叽叽喳喳。 “昨天我回去,我妈说我难得有点女孩样,等春播结束,她给我约了人家相看。” 武小花弯着腰,一个坑里丢两粒种子,闷头朝前没说话。 武杏儿跟上她的进度,换了个话题:“小花,今天你来上工,家里谁做饭?你嫂子会做饭吗?” 武小花瓮声回:“不晓得,我下工回去做,或者我哥在家他做。” 武杏儿问:“干嘛不让嫂子做?” 武小花摇头说:“她没做过饭,再说以前她没嫁进来前我哥和我都是这样过的,没道理人家进门,自己手脚就断了吧。” 另一旁的席大菊听了半天,憋不住发表意见:“小花,不是我说,你这小姑子当的可真心善,快把人当祖宗供着了,小心越对她好,她不识相哪天跑路,你哭都没地方哭。” 一句话触到武小花逆鳞。 以前说她长得丑嫁不出去,现在还敢诅咒说她嫂子要跑路,真当她是泥捏的? 32. 第 32 章 武小花捡起一块土疙瘩扔过去,横眉冷对骂:“关你屁事!你管好自己家的事,我家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席大菊被砸中肩膀,不疼但丢脸,被个小辈砸土块,今儿不整治她,还真以为她家孙大康怕他武国定不成?! 更别提这两天担惊受怕,肚里早就对武家人憋着一团火,否则她也不会上赶着去撩拨。 “武小花,反了你了,敢对长辈丢土块,难怪嫁不出去,这么没教养,小心一辈子当老姑娘!” 武小花被戳到痛处,眼睛发红说:“你算个屁长辈,你那么爱管闲事,是狗吗?” 武杏儿一唱一和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席大菊“啊啊”大叫两声,借机冲过来要打她俩,被其他人拦住,边挣扎边骂:“你们两个死丫头,看我今天不替你爹娘教训你们……” 武杏儿见人被拉住,勾勾手指放肆说:“你来,你来……” “行了,杏儿,你就别拱火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死命拉着席大菊,满头大汗说。 另一个拼命抱着席大菊腰的大婶好声劝:“算了算了,她俩年纪小不懂事,你别和她俩一般计较……” 武小花黑着脸说:“婶子,你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先惹事的又不是我俩,她年纪那么大,嘴巴跟茅坑一样臭。” 武杏儿附和说:“就是,你放手,让她来,看谁把谁打一顿。” 席大菊刚松懈的劲儿立马提起,跟头疯牛似的往前冲,抱着她的大婶险些被撅一跟头,几个人差点拉不住她。 年纪稍大的妇人头疼说:“你俩也少说两句,吵两句得了,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大了伤感情,彼此各退一步。” 武小花不退反进:“各退一步?今儿退了这一步,往后她在外更能胡咧咧,我哥和我嫂子刚结婚没两天,她就咒我嫂子要跑路,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武杏儿叉腰清脆说:“孙奶奶你以后注意点,别对你儿媳、孙媳太好,小心她们偷人,给你家戴绿帽。哎呀,不好意思孙奶奶,大家都是乡里乡亲,你千万别跟我生气,咱俩各退一步。” 孙奶奶的老脸一阵黑一阵红,气得嘴唇哆哆嗦嗦说,“以前看你俩挺懂事,没想到越长大越没礼貌。” 武杏儿嘴如机关枪:“孙奶奶,我哪里没礼貌了,我都跟你道歉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再这样我跟你伤感情了。” 孙奶奶气得想要撅过去,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女孩子家家牙尖嘴利不是什么好事!” 武杏儿气死人不偿命:“我年纪大了不会多管闲事!” 孙奶奶被气得说不出话,头也不回退出劝架圈子。 席大菊又来劲了,指着武小花和武杏儿嚷嚷:“你们看,你们看,我有没有说错,这俩都是没教养的……” 武小花说:“你有教养,天天说三道四,长舌妇都没你嘴大!” 武杏儿撸撸袖子:“来吧,有种就打一架,没种自扇两巴掌道歉。” 席大菊能自扇两巴掌?她“嗷呜嗷呜”的冲过来干架,三人混打做一团。 大家都惊呆了,愣好半晌才回过神,冲进去拉人。 “不好了,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快!快!去喊大队长!” 动静越闹越大,附近的人围拢过来,尤玉兰扒开人往里一看,是自己女儿和小花在跟人干架,这还得了,拉上几个武氏媳妇就往里冲。 几个人打席大菊一个,席大菊被打得“嗷嗷”叫。 惨叫声传出去老远,把匆匆赶来的孙大康吓一大跳。 “住手!住手!都给我住手……”孙大康扯着嗓子喊,打上头的人哪会听他的,“都愣着干嘛!还不快把人拉开!” 打得太凶残了,妇女同胞们齐齐往后缩,没一个敢过去拉架的。 男同志也往后躲,都是别人家媳妇,还有两个小姑娘,他们大老爷们哪好上去拉人。 没办法,孙大康只好亲自上阵,和副队长石庆一起,连拉带呵把人分开。 席大菊头发凌乱成鸡窝,边上还少了一撮,嘴角裂了个口子,扯破的衣服底下胳膊、腿、腰上全是掐痕。 她“嗷”的一声扑进孙大康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又委屈。 孙大康看向对面毫发无伤的几人,愤怒说:“几个人打一个,你们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大队长放在眼里!” 武杏儿捋捋头发,脸上还残留着干架时的狠意,像极了武三刀发狠时的样子,“是她先扑过来动手的,难道因为她是你婆娘,我们只能站着不动让她打?” 尤玉兰拽拽女儿,示意她别说话,自己对上孙大康,如母兽护犊子凶狠说:“我家孩子有父有母,轮的到她动手打?被打死也是活该!” 脱口而出的暴虐充斥在话语间,让孙大康一个大男人下意识惊骇。 他撑住面子说:“我不跟你说,去,把她们家能做主的男人喊来。” 石庆捂着自己被挠花的半边脸,腹诽真倒霉,跌跌撞撞跑去找人。 第一个找的自然是武国定,他不傻,今天的事说白了是武国定和孙大康之间的矛盾与博弈,不对,说不上是博弈,单方面碾压罢了。 孙大康这个大队长可能当不长了,不过还要看武国定对今儿这事的处理态度。 石庆边走边思忖,来到武国定家发现院门紧闭,上去“砰砰”用力拍门:“国定,武国定……在家吗?” 武国定正在补眠,唐希在吃早饭,听见砸门声,还以为土匪下山了,起身去开门时,武国定被吵醒出了屋。 “我来开,你去吃饭。” 碗里的粥还有一口,唐希也不矫情,端起碗倒进嘴里,门刚打开,外面的人急赤白脸喊:“国定,你们武家女人跟席大菊打起来了,孙大康喊你过去。” 唐希跑出屋问,“怎么打起来了?” 石庆看了她一眼,没敢说实话讨嫌,含糊说,“你们过去就知道了,武小花也参与打架了,你们可以问她。我去通知其他家属,国定你快点去。” 唐希飞快说:“我也去。” “好。” 二人来到田间,都不用问,远远便看见一大堆人聚在一处。 武国定是被第一个通知的,也是第一个到的,他快速环顾一圈自己人,很好,除了衣服头发乱些,没有受伤。 这才朝另一边被打得凄惨的席大菊看过去,眉梢微挑,没说什么。 孙大康憋着一把火,看到武国定过来怒不可遏说:“武国定,你妹妹武小花伙同其他人一起打我媳妇,这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武国定没理会,转头问妹妹武小花:“为什么打架?” 武小花恨恨地瞪着席大菊,告状说:“她咒我嫂子要跑路,还说我没教养,是老姑娘嫁不出去,是她扑过来先动手的。” 武国定眸子一沉,脸如山雨欲来阴沉下去,锐利说:“孙队长,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口无遮拦就该打。” 话说得太不客气,孙大康眼睛赤红,强忍不快说:“武国定,你别太过分!我还是向党大队的大队长!” 唐希回怼道:“大队长怎么了?大队长也不能只手遮天!” 孙大康怒火中烧骂:“老爷们说话有你一个女人什么事!闭嘴,让武国定出来说话。” 武国定挡在唐希身前,看向孙大康冷冷道:“不急,等人齐再说。” 孙大康正要发作的一股气被堵了回去,压的憋屈。 没多久,孙兴跟着石庆和他喊的人一起过来了。 “妈,谁?把你打成这样!”孙兴一来就大呼小叫。 武国定嫌烦,让他闭嘴,对孙大康说:“人到齐了,你可以说了。” 孙大康感觉到一种无形的上对下的蔑视与压制,像被甩了一耳光,今日若是不讨个说法,他往后真怕要低到武国定脚底下了。 他抬头挺胸,一字一顿刻意响亮说:“立刻道歉,扣除她们上半年的公分,每人赔偿医药费二十元,外加当众检讨一个月。” 武国定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呵。” 刚来的武家男人们还不知道为什么打架,问石庆他只说不知道,现在围在自己媳妇身边,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控诉,跟着义愤填膺骂起来。 “孙大康,你娘们嘴贱,还想让我们赔钱道歉,做梦!”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们武家的姑娘,老子把话放这儿,孙大康你敢扣工分试试,老子连你一起打!” “二十块钱医药费没有,二十块钱棺材费老子给你夫妻俩出,有胆你就拿!” 孙兴年轻,被激得跳脚骂:“打人还有理了!还敢威胁恐吓大队长!爸,我去报公安,把这些不服管教的坏分子全抓起来送去农场改造!” “你去!你不去你是龟孙子,你爸是龟儿子,你们一家都是王八犊子!” 孙兴回骂:“你才是王八犊子……” 另一个人的叫骂声盖过他:“毛都没长齐的小瘪犊子,轮得到你在这儿上蹿下跳,你老子是死了吗,要你在这儿披麻戴孝,鬼吼鬼叫!” 孙大康的怒气冲到天灵盖:“武大柱,你嘴巴放干净点……” 又一人接茬骂:“孙大康,你娘们扑上来打人,你装死不管,小心她哪天扑上去偷人,我看你怎么办……” 唐希也算是感受到人多力量大的好处,吵架都比别人多几张嘴。 瞧瞧对面,父子俩势单力薄,一个帮腔的都没有,吵架嗓门都没这边大,可见平时人缘有多差。 想想也是,偷摸写举报信陷害别人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一家子全坏的冒黑水。 武国定等他们吵过一轮后,才开口:“孙队长,你怕是没搞清楚一件事,不是谁惨谁有理。道歉检讨我不认同,赔偿也不是狮子大开口,去医院,该有的医药费我一分不会少。” 孙大康盛怒说:“不可能,医药费我可以不要,但她们必须当众道歉检讨。” 席大菊急忙去拽他,怎么能不要赔偿,她被打成这样,就应该一人赔二十块钱。 孙大康搡开她,与武国定目光对峙,谁低头谁认输,今天他家里人被打成这样,若要不回一个道歉加惩罚,他这个大队长还有何颜面,以后是不是谁都可以上来欺负他家一脚。 气氛无形之中对立紧张起来,围观人群大气不敢喘,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和。 说什么? 这里绝大部分人和武家沾亲带故,孙大康一个外来户,娶了席大菊这个独户女,老两口死后,哪还有什么正经亲戚? 她倒是还有一个舅舅和堂弟,只是和舅舅家早年闹了些龌龊,多年不来往。叔叔死的早,婶婶带俩儿子改嫁,虽然是同一个大队,但俩堂弟从小吃继父家饭长大,和她不亲。 要说为了权势帮忙,别扯了,他们又不傻,这些年的好日子可都是武国定挣来的,孙大康算个鸟?也就天天放一遍《东方红》外加上工开个动员会,平时对他客气,那是怕他分配活计时穿小鞋。 遇到大事他们可不糊涂! 自认不糊涂的向党大队队员们,静悄悄地看着孙大康的气势越来越萎靡,坚挺的肩膀越来越塌…… 一个是正值当年,单手插兜随意站立也能看出不怒自威强硬态度的武国定;一个是用怒火强撑气势,却逐渐色厉内荏的大队长。 “啧啧,对比太惨烈了。”石庆在心里偷偷感慨。 看来大队长要换人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更进一步? 石庆摸摸被挠花的脸,心思活络起来。 33. 第 33 章 席大菊大儿媳的娘家人见事态愈发严重,暗道不妙,偷偷离开去通知自家女儿。 “慧兰、慧兰……不好了,你婆婆被武小花她们打了……” 马慧兰,也就是孙兴媳妇正在家里带孩子,听到她妈尖得能戳破耳膜的惊叫,吓得心慌直跳:“什么,我婆婆被打了?!快去找我公公呀!” “亲家公和孙兴都在呢,正和武国定他们讨要说法,可我眼瞧着情况不大好,像是要动手,你也知道你婆家没什么亲戚兄弟,到时候打起来要吃亏。” 马慧兰急得跺脚:“那你喊我爸和兄弟去帮忙啊,你过来跟我说什么,我一个女人又打不过。” 马慧兰她妈瞪眼:“你个泼出去的水,喊你爸你兄弟去挨打,你也说的出口!” 马慧兰烦躁说:“你们又不去帮忙,你过来告诉我干什么!总不能让我抱着孩子过去挨打吧!” 马慧兰她妈手指戳向她脑门骂:“说你死脑筋,从小就死脑筋,武家人多,你找谁来打架都没用,快点去拿钱,请人开船送你去公社报公安,公安来了,谁敢打架?” “对对对。”马慧兰回屋拿钱,没一分钟跑出来,脚步匆匆说,“妈,你帮我看会儿孩子。” 马慧兰她妈抱起外孙,催促:“嗯,你快去。” 马慧兰气喘吁吁跑到湖边停下,纠结思索该怎么说才能让武七忠同意开小船送她出去找公安,或者去别的大队雇艘船? 不等她做出选择,从湖面浅滩迎面上来几个穿着中山装一看就是干部的男人,中间还夹着一个穿藏蓝色公安制服的。 公安! 马慧兰喜出望外,冲过去喊:“公安同志帮帮忙,我们大队打起来了……” 袁峰眉头一紧,抬脚正要过去了解情况,被史主任拉住使眼色,“袁峰,今天有要事要办,不能耽误。” 马慧兰冲过来抓住袁峰的警服袖子,恳切哀求:“公安同志,麻烦你跟我走一趟,有人要打我男人……” 史主任抓住袁峰另一只袖子,一本正经拒绝:“不行啊,同志,我们有公干在身。” 马慧兰才不管他们有何公干,反正自己家事比较要紧,二话不说拖着袁峰往前走。 袁峰甩开史主任,严肃说:“晚片刻抓人不会跑,先去处理打架的事,作为干部,要为人民服务。” 史主任深吸一口气:“……行吧。” 几个人跟着马慧兰一起来到向党大队地头,远远瞧见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看不清里头情况。 马慧兰气沉丹田,用力喊一嗓子:“公安来了!” 大伙儿回头,看见那身藏蓝色公安制服,大吃一惊:还真是公安! 瞬间人群如海浪般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袁峰走在最前面,下意识观察所有人,目光在席大菊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眉头微皱,出声喝道:“怎么回事?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孙兴看到袁峰,立马欢喜起来,太好了,公安来了!这下看武国定还怎么神气! “公安同志,我要报案,武国定他妹妹带人打我妈,武国定不但不道歉,还反过来欺负我们,你把他们抓起来!他们全是不服管教的坏分子!” 躲在后面的史主任听到“武国定”三个字,雷达动了,推开挡路的袁峰,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上前,打断他们:“孙安是你们大队的吧,把他叫出来。” 袁峰被推的一个踉跄,简直气死,这个屎包! 武国定看了眼神情不悦的袁峰,再看向一脸兴奋的史主任,眼底深处的笑意悄然扩散,动作还挺快。 孙大康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心脏猛烈狂跳,惊慌失措说:“孙安是我儿子,他不在家,史主任您找他有什么事?” 史主任眯着眼打量他片刻,下巴一昂,小吴极有眼色的上前,代替说明:“孙安涉嫌写假举报信,行为恶劣,我们现在要抓他回去进行思想教育。” 孙大康脑中一片空白,大声否认:“不可能!我家孙安还是学生,平时最听话懂事,爱学习懂礼貌,他不会写举报信的,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史主任沉下脸,握拳咳咳嗓子,小吴立马瞪眼,生气说:“我们没有掌握证据,怎么会来找他?他自己写了一份认错书,经鉴定,与举报武国定的那封举报信字迹一致。” “咚”的一声,席大菊砸到地上,连带着搀扶她的孙兴也一块儿瘫倒在地,母子俩的脸惨白如纸,抖如筛糠。 孙大康还有什么不明白,脸上当场失了血色。 史主任从来不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他最享受如此刻人们脸上的惊惶与痛苦,彰显的自己正义又伟大,他大义凛然问:“孙安去哪里了?快点交代!” 席大菊泪如雨下,顶着一张被打得凄惨的脸,嘴巴翕动,慌乱摇头。 孙大康捏紧拳头,沙哑说:“你有证据证明是孙安写的举报信吗?我不相信他写了认错书,可能是人伪造的,或者……是有人故意威胁他写的也说不定。” 孙大康眼神瞥向武国定,暗示的不要太明显。 石庆心里激动的嘎嘎乐:太棒了,撕破脸了! 他要抓紧机会向武国定投诚,为他冲锋陷阵! 石庆仿佛看到了大队长的位子在向自己招手,“孙队长,人领导都说了核对过笔迹一致,难不成是有人假冒你家孙安的字迹写举报信?那更得找到孙安问清楚了,公安同志在这儿,你快报案,让他把那个冒充孙安的坏人揪出来。” 孙大康暴躁吼:“石庆你少在这儿掺和!” “嘿,孙队长你怎么还不识好歹呢?得,算我多嘴。”石庆装模作样打了自己一嘴巴。 “不不不,你提出的想法很道理。”史主任睁大双眼,眼里绽放精光,快步走向席大菊,压低声音恐吓:“快点交代孙安去向,不妨告诉你,这个案子很重大,已经在市长那边挂名了,你如果不说出孙安在哪儿,等到下发通缉令,孙安就不是简单的思想教育了,而是以逃犯同伙论处,进监狱服刑。” 席大菊眼前一黑,整个人天旋地转,不敢置信,不过是写封举报信,为什么会那么严重? 她死死咬着腮帮子,直到嘴里冒出一股铁锈味,才猛然惊醒,大喊:“我说!我说!他去参加学校复习班了,这两天住在同学家里,我不知道他住在哪个同学家,要去学校问,呜呜呜……” 史主任得到答案很满意,走到袁峰身边,得意洋洋说:“难怪我拿到那封认错书总感觉怪怪的,正常人谁会写认错书告发自己,还送去公安局,看来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目的是为了把屎盆子扣在孙安身上。据我推测,应该有一伙专门模仿别人笔迹的犯罪团伙。” 袁峰太阳穴一胀一跳,生无可恋,无语望苍天。 史主任拍拍他肩膀,委以重任说:“这个案子很重大,你回去跟你们局长说,要成立专案组,我让我姐夫打声招呼,由你担任组长,我对你好吧?” 袁峰:“……” 史主任招呼手下:“走,去抓孙安。” 一群人呼呼喝喝的走了。 袁峰回头,不经意与武国定的视线对上,武国定微笑点头,袁峰一愣,微微颔首,转身追上史主任一群人,格格不入。 等人群散后,武国定看向孙大康,好整以暇说:“孙队长, 刚才的事还没讨论出结果,咱们接着商量?” 石庆嘴角抽搐,心道武国定可真坏,太促狭了。 孙大康面如死灰,好像被吸了精气般一下子老了几岁,他没搭理武国定,慢慢走到痛哭流涕的席大菊面前,抬手,快速扇了她一巴掌。 “啪”一声,清脆又响亮。 席大菊哭声一顿,下一秒又抽抽噎噎小声哭着,没敢说什么。 孙兴在亲爹拍过来一掌时,下意识往旁边一躲,他知道自己闯大祸了。 孙大康见这个混账还敢躲,气得抡圆胳膊。 “砰”,人没扇到,他反而一头栽到地上,一动不动。 孙兴瑟缩的离老远,不敢近前。 还是傻站着的马慧兰发现不对劲,将人翻过来,看见他眼白都翻出来,尖叫一声,“啊……爸你没事吧!” 席大菊和孙兴一抖,连滚带爬跑过去扶起孙大康。 “爸,你咋了?你醒醒啊……” “哇……大康,我错了,你别吓我……” “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把人送去武大夫那儿。”石庆气得踢了一脚还在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儿子。 石墨摸摸屁股,“哦哦”两声,跑过去背人。 石庆来到武国定身边,扬起笑容讨好说:“看来孙队长是不追究这事了,国定,你快回家休息吧,昨夜又上了个夜班,哎呦,辛苦了。” 武国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石队长,看来孙队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地里头的事还需要你多操心。” 石庆心中大喜,连忙保证道:“国定你这么说就见外了,这都是我份内的事,孙队长不在,我一定安排好生产任务,绝不耽误春播。” 武国定笑而不语,示意他先去忙。 石庆乐颠颠又雄心壮志地走了。 武国定收回目光,看向武小花和武杏儿,关心问:“你俩没事吧?” 武杏儿挥挥拳头,蹦哒跳两下,欢快说:“天呐,没想到举报信是席大菊她儿子写的,看来我和小花这顿打没错!我揪头发,小花打,我俩配合默契,打得她嗷嗷叫,我们帮你报仇了,国定哥。” 武小花低下头,没说话。 武国定注意到她的失落,眼神变软,摸摸妹妹的头发温和说:“不用在意外人的想法,哥说过能养你一辈子。” 武小花抿着嘴,心中酸涩想,现在多了个嫂子,往后还不一定会怎样呢。连举报信是孙安写的都不告诉她,幸好她刚才出气了。 唐希发现小姑子依旧不开心,她想了想,贴心说:“你是担心你哥养不起你吧?没关系,我有钱,我养你。” 武国定:“……” 武小花:“……” 武杏儿羡慕的想尖叫:啊啊啊……这是什么神仙嫂子,也太好了吧! 武小花瞬间不酸涩了,心里涌进一股暖流,不管真话假话,总比骂她是嫁不出去的丑姑娘强。 武小花微显羞涩说:“嫂子,我先去上工,中午让我哥做饭,你想吃啥等我晚上回去给你做。” 话落,武小花拽着武杏儿跑开。 武国定和唐希嘴角翘起,刚准备回家,武小花又急匆匆跑回来。 “嫂子,忘了跟你说,明天我和杏儿去后山疏花,你去吗?去的话我替你报名。” 唐希脱口而出说:“去。” “好,我帮你报名。” 话一说完,人又风风火火跑走了。 武国定和唐希相视一笑,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没走多远,看见武三刀哼呲哼呲在石板路上填土疙瘩。 夫妻俩过去打招呼。 34. 第 34 章 武三刀捶捶老腰说:“我刚看见孙大康被人背走了,他怎么了?” 武国定简单解释:“刚得知孙安写假举报信,市里来人要抓他儿子,怒火攻心气晕过去了。” “子不教父之过,怨不得别人。”武三刀风轻云淡说,倏忽话锋一转问:“我听说杏儿和小花跟孙大康他婆娘打起来了,这事怎么处理的?” 武国定说:“处理到一半市里来人要抓孙安,孙大康被气晕过去,这事算拉倒吧。” 武三刀从腰间抽出烟杆,解开烟袋,武国定见他这样就知道是有事要谈了,低头与唐希说:“你先回家,我和三爷商量点事。” “好。” 唐希走了,武三刀一边捻烟丝球,一边慢声说:“这次彻底撕破脸了,必须尽快换大队长,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吗?” 武国定等他把烟丝球塞入烟窝,接过火柴盒划了根火柴替他点燃烟丝,武三刀吸了一口,从鼻腔、口腔喷出一缕烟雾,边点边吸,直到火柴燃尽,烟丝也抽完了。 武国定在浓浓灭灭的烟雾中深思熟虑说:“我考虑在石庆和马保松之间选一个。” 武三刀将烟杆倒扣抖了抖,一小撮燃尽的烟灰随风飘散。 石庆和马保松? 截然不同的性格。 石庆能屈能伸能钻营,脑子太活络,放在过去,妥妥是当汉奸的料。 马保松忠厚老实,没有心眼,在大队当出纳,负责管钱粮,做事任劳任怨,武国定每次去值班室,十次有八次值班的都是他。 “怎么还有石庆?”武三刀不解,不懂他为什么会把石庆考虑进去。 当初他们选大队长时第一个排除的就是石庆,因为他这人见风使舵,不可控。 武国定沉吟说:“我有预感……要起风浪了……选一个脑子聪明的配合行事,或许能抓住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武国定没有说明。 但武三刀将烟杆塞回腰带里,沉默思索: 五零年,国定他爷爷武大雄率领大家到政府主动缴械投降,招安下山,这是他们抓住的第一次机会,成功改头换面,成为民; 十四年前,武国定他爸武千军用一条命救下了县长一家老小,为大家争得第二次机会,让他们安稳度过那十年,全面掌控向党大队,拥有权; 如今,武国定说第三次机会来了…… 武三刀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老怀欣慰与鼓励说:“你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不迈出那一步,永远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像你爷爷,当年如果不力排众议带领大家下山,估计现在大伙儿的坟头草都长三尺高了吧!放心干,三爷还年轻,兜得住底,族人们永远在你身后,听你指挥。” 武国定眼底涌上暖意说:“好,三爷,你先忙,我回去好好想想路该怎么走。” 武三刀喊住他:“等会儿,你先别忙着走,过去给我挑两担土来。老了老了,这没挑几担土还喘气累得慌。” 武国定笑着说:“你刚不还说自己年轻吗?” 武三刀瞪眼:“谁年轻时不是力大无穷,精力旺盛,你老了说不定还不如我呢!想当年,我一个人耍着一个鬼子小队在山里遛了一天一夜,半点不嫌累……” 武国定不时点头,听武三刀重复说他那点老黄历,挑起扁担一晃一晃的陪他把坏的石板路用土疙瘩填平,快中午时才回家。 武国定推开院门,家里静悄悄的,他朝房间看去,唐希坐在书桌前,正咬着笔头,皱着脸写写划划。 武国定没进屋,笑着敲敲窗户说:“学习的好认真。” 唐希放下快咬烂的笔头,木着脸看向他,有种他在阴阳自己的感觉。 “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武国定敏锐察觉唐希的兴致不高,明明回家的时候她心情还挺好的,莫不是因为他耽搁太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武国定朝唐希脸上看去,不动声色地探寻着。 唐希摸摸脸,顺着他的视线瞥见草稿纸上的“8+4=11”,脸一红,赶紧涂掉重新写上12,然后恼羞成怒说:“看什么看,你打扰我学习了!” 武国定:“……” 他算是发现了,他就不该在她复习的时候说话。 “行,我去做午饭。”武国定利索转身,远离这个是非场。 唐希扔下笔,哼! 厨房里,武国定打开碗橱,舀了一碗米淘洗干净倒入锅里,然后从房梁取下一块年前腌的腊肉,用温水泡过后切块放入锅中,架火煮腊肉饭。 等闻到米香,他撤掉柴火改小火,大青菜洗干净切细,等饭熟后,将青菜倒进去加少许盐翻炒,然后盖上锅盖,小火焖几分钟,一顿午饭腊肉青菜饭就被武国定简单搞好了。 武小花下工回家,闻到空气中腊肉香,去厨房掀开锅盖一瞧,忍不住说:“哥,你这也太能糊弄了吧?” 武国定正在煮蛋花汤,头都没抬说:“有肉有菜有米有蛋,哪里糊弄了,你就知足吧。” 武小花撇嘴,见他要出屋,赶忙拽住他,小心翼翼问:“那个……你俩回来后,嫂子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武国定反问。 “就我跟席大菊打架那事啊,她没意见吧?” “你嫂子忙着复习呢,哪有心思说你那破事。” 武小花闻言松了口气,但又很快提起,不安中带点小小的倔强说:“哼,说不定心里有意见,没说出口,你不知道。” 武国定说:“……人还说要养你呢,武小花你别不识好歹。” 武小花犟着脖子说:“谁不识好歹了?我就问问。再说了,好听话谁不会说?” 武国定说:“既然好听话谁都会说,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武小花说:“我怎么没说,我说我好好照顾她考上大学,你当我真想她考大学?” 武国定目光幽深地盯着她。 武小花懊恼怎么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干笑两声,慌不择路说:“那啥……我去喊嫂子吃饭。” 话没说完,人心虚跑了。武国定没和她计较,才相处几天,俩人不熟,没有感情基础,武小花什么脾气他了解,能做到地步已经挺不错了。 一家三口安静吃完武国定做的腊肉青菜饭,唐希没吃过这种饭,盛了两大碗,吃得肚子溜圆。 午饭过后,武国定昨晚一夜没睡,有些熬不住了,准备回房睡个午觉补眠。 唐希一吃完饭就回屋坐在书桌前,继续拿起书本学习,不说能不能考上大学,单论这个学习态度是值得肯定的。 武国定躺在床沿边,静静地观察她。 唐希嘴里嘀嘀咕咕背政治要点,一段话翻来覆去背了十几遍,不是这里忘了,就是那里卡壳,听得武国定都会背了,她还没背熟。 武国定想劝她歇歇,又不敢张口,怕她冤枉说自己打扰她学习。 “科学社会主义强调,必须依靠无产阶级革命和……和……” 唐希越背忘的越多,心烦气躁想砸书。 武国定默默放轻呼吸,悄悄在心里提醒:和无产阶级专政来推翻资本主义…… “不背了!”唐希发脾气扔书。 武国定坐起身安慰:“……是不是上午复习太辛苦了?脑子也需要休息,要不睡个午觉?” 武国定一开口,唐希总算找到出气口了,“都怪你,因为你躺在这儿,我背书老是分心。” “……” 武国定好冤枉,他都已经放轻呼吸当自己不存在了,这还能影响到? 他算是发现了,只要一复习,她就找茬。 武国定下床,将扔掉的书捡起,把书桌上她摊得乱七八糟的课本阖上,试探说:“今天我听好像城里中学办了复习班,你想不想去?” “我都结婚了,怎么能跟小孩坐一桌上课?”唐希不乐意上学。 武国定温和劝:“学习哪管什么小孩大人,你去了可以和同学交流,再不济还有老师辅导,肯定比你独自在家复习效率高。” 唐希依旧不乐意:“去城里上复习班,每天来回往返,别人看见我问‘你去哪儿’,我说‘我去复习班’,天天早出晚归,最后考个大零蛋,我丢脸能丢到顺安市。” 武国定:“……” 唐希见武国定一脸震惊,索性破罐子破摔说:“我上小学时经常考零蛋,老曹气死了,怕我留级丢脸,每次期末考试偷偷摸摸去各科老师家里送两斤糖,老师们就给我改卷改到60分。你也能让高考阅卷老师改分吗?” 武国定的沉默震耳欲聋:“……” 唐希发觉刚才的话有些冲动丢人了,连忙往回找补说:“我只是上小学时还没开窍,所以考零蛋,但我能高中毕业,是有知识的。” 武国定:“……”不太相信。 他蹙眉坐回床边,一脸深沉,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他不该把她驾的高高,劝她参加高考,如果她真想考大学,何必想出和人假结婚的主意。 武国定长吁一口气,既然不喜欢学习,那就算了吧,也不一定非要考大学! 35. 第 35 章 武国定很快说服自己,并为唐希另作打算。 第二天,天光微亮,他拍拍身旁还在熟睡的人儿,喊她:“唐希,醒醒,你今天要去后山疏花……” 唐希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滚,一分钟后睁开眼,清醒说:“我醒了。” 武国定将人从被子里薅出来,催促:“上工时间是固定的,迟到要被骂。” 唐希坐起身,看着已经穿好衣服的武国定,问:“我今天能穿裙子吗?” 武国定开衣柜的手一顿:“……不能。” 挑出毛衣和裤子扔到床上。 “哦。”唐希老老实实接过,慢条斯理穿衣裳。 武国定开门出屋,见烟囱冒着烟,大步一跨朝厨房走去。 “哥,你起了。”武小花坐在灶后烧火,朝他身后看去,“就你一人?” “你嫂子醒了,在穿衣服。”武国定叮嘱:“她动作慢,你今天干活时等等她。” 武小花:“……知道了。” 唐希的动作确实慢,武国定和武小花都已经坐上桌吃早饭时,她才姗姗来迟出屋去洗漱。 武小花盯着她精心挽起的一缕缕头发,震惊的半天没收眼:乖乖,难怪这么会磨蹭,合着在屋里梳妆打扮呢! 没多久,唐希带着一缕香风走到桌边。 武小花鼻子微微抽动吸了吸,这么香,是雪花膏的味儿吗? 不太像。 比雪花膏好闻! 武小花有些好奇,想打听,武国定将鸡蛋剥好递给唐希,顺便问:“你身上抹的什么,这么香?” 唐希拿着鸡蛋转一圈,开心分享说:“香吧,我喷了香水。” 武小花瞪大眼睛喊:“香水?!” 唐希说:“对,我以前跟人换的侨汇票,去华侨商店买的。” 武小花咋舌,突然有种大小姐下嫁到土匪窝的真情实感。 她那么精致,她哥那么糙! 武小花莫名心虚低落起来,自家真的有点配不上大小姐。 武国定不懂妹妹的五味杂陈,很自然的拉着还在显摆的唐希坐下,交代她:“一会儿去后山疏花跟着武小花,要是不想干了,就请假回来复习。” 唐希:“……” 非要在她快乐的时候说这么不快乐的事吗? 见刚才还神采奕奕的脸瞬间耷拉下来,武国定再次确定她是真的不爱读书。 行吧,不爱就不爱。 武国定对武小花说:“我今天去趟公社,中午不回来吃,你照顾好你嫂子。” 武小花:“……知道了。” ——— 吃完早饭,唐希和武小花往后山去。 到了后山,计分员拿着本子站在路口,看见一人,在名字后面打一勾。 唐希仰头望向从山脚延伸往上的桃树,第一眼大失所望。 她还以为会在桃花盛开的林中漫步,结果枝头全是未开或半开的花苞。 “怎么没开花呀?”唐希失落说。 武小花说:“摘花骨朵儿好,技术员说果树后期更有营养长大果,嫂子你等会儿就摘长得小的和长在阳光背面位置不好的花,反正记得两个原则,去弱留强,留优去劣。” 武小花带着唐希往里走,外头的桃树昨天已经疏过花了,越往里走人越多,多是两个人围着一棵桃树摘花,嘴不停叭叭讲话,不时哄堂大笑,热闹的跟菜市场似的。 唐希也算彻底对疏花这么仙气飘飘的词祛魅了。 俩人刚干没多久,武杏儿来了。 “我专看长得漂亮的,果然一眼就找到嫂子了。”武杏儿嘴甜的不行,对唐希今天的发型看了又看,羡慕夸赞:“嫂子你今天的头发扎得好好看呀!” 唐希轻手抚了抚精心编制的挽发,就知道能遇到知音,愉快说:“这个容易,等哪天有空我教你。” 武杏儿欢喜应道:“好呀。” 三人围着一棵桃树,树不高,特意修剪过。 唐希摘花速度慢,武小花和武杏儿的速度就很快了,没多久围裙就兜满桃花,集中倒进路边的竹筐里。 唐希跟过去倒了一回,粉红色的桃花铺满整个筐底,将黑湫湫的破竹筐都衬得秀气起来。 “这些桃花怎么处理?”唐希轻轻捡起一朵桃花问。 武小花是个粗线条,一点没有伤春悲月说:“沤肥。” 唐希惋惜:“……好可惜啊。” 武小花说:“不可惜,桃花沤出来的肥很壮。” 唐希将桃花凑近鼻尖轻嗅说:“我以前吃过一种鲜花饼,是用玫瑰花做的。” 武小花与武杏儿孤陋寡闻瞪圆眼睛:“……”还有鲜花做的饼?! 武杏儿感觉自己又长见识了,新奇问:“花做饼吃起来什么味儿?甜的咸的?有芝麻烧饼好吃吗?” 唐希边回忆边讲:“和芝麻饼不是一个味儿,鲜花饼外边是酥皮,里面包着玫瑰花酱,吃起来甜甜的,有股玫瑰香。” 武杏儿听了向往说:“好想尝尝啊,可我在供销社从来没见过卖鲜花饼,是不是城里百货大楼有卖?” 唐希摇头说:“鲜花饼属于当地特产,以前我爷爷有个朋友在云省,我小时候他每年都会寄鲜花饼过来,后来我爷爷过世,我就再也没吃过了。” 武杏儿拖着长长的尾音沮丧的“啊”了一声,看来自己是吃不到了。 武小花陷入沉思,做饼有何难,不就是把里头包的菜馅换成花? 自家虽然是乡下,比不得城里厂长家,但条件也不差的,不就是鲜花饼嘛,她能做! 武小花抬眸说:“反正这里桃花多的很,我们带点桃花回去试试。” 唐希和武杏儿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行。” 三人一拍即合,说干就干。 下工时,三人各自用围裙包了满兜的桃花带回家。 “现在怎么办?”武杏儿问,看向俩人。 唐希只会吃,不会做,看向武小花。 武小花犹豫说:“应该和做菜饼差不多吧,先焯水。” 武杏儿提出异议:“也不是所有菜饼都要焯水,像韭菜饼就是直接切碎加盐的。” 武小花迅速改口:“那就切碎加盐。” 唐希迟疑说:“ 可鲜花饼是甜的。” 武小花说:“那就加糖腌。” 武杏儿:“……”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 —— 与此同时,顺安市红星糖厂家属院。 吴彩玉特地下午请了假,先去顺安大学找大儿子徐杰伟聊了聊,然后回到家属院,逢人便说唐希在乡下结婚了,她和曹厂长明天要坐火车去看她。 不出片刻,大半的家属院都知道唐老厂长的孙女嫁了个乡下男人。 离唐家小洋房不远的一栋四层筒子高楼内,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妇人急匆匆进门找自家老伴。 “唐之序、唐之序……”赵翠琴火急火燎喊。 在书房练字的老头听见动静,提笔轻蘸墨汁,说:“我在这儿,怎么了?” 赵翠琴脚步快的一点不像个小老太太,冲到书房焦急说:“我刚听说唐希在乡下结婚了!” 一滴墨晕染纸上,唐之序顾不得写坏的字,急忙问:“谁告诉你的?” 赵翠琴说:“还谁告诉我,吴彩玉逢人就说她和曹哲生明天要去会亲家,现在整个家属院都传开了。” 唐之序扔下毛笔说:“吴彩玉敢宣扬,说明这事是真的,好个曹哲生,居然瞒着唐希结婚的消息不告诉我们!” 赵翠琴冷哼一声:“我早就说曹哲生是匹白眼狼,老爷一死他就反天了!之前偷偷摸摸把唐希报名下乡还没和他算账,现在又瞒着我们唐希结婚的事。” 唐之序眼里闪过一道厉色,悔恨说:“曹哲生一直不是个好的,小姐从小被老爷保护的好,涉世未深,他就甜言蜜语哄得小姐非他不嫁,诱骗小姐一尸两命,早知道当初就该……” 赵翠琴同样一脸怒容,她和唐之序,一个是唐希奶奶从小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一个是唐希爷爷从小的伴读,与主子的情谊不可谓不深厚。主家仁慈,为他俩做媒成婚,按照以前的老说法,这叫家生子。 俩人一辈子围绕唐家生活,年轻时为唐府管家,建国后到糖厂工作,虽然社会形式不同,但他俩打心底里觉得自己一辈子是唐家的家生子。 当初要不是惦念唐希还小,母亲骤然离世,身边只有一个父亲了,他们不会那么容易放过曹哲生。 “曹哲生这个混账,害了小姐不够,现在又来害唐希……”赵翠琴气哭抹泪,哭病逝的夫人,哭早逝的小姐,哭苦命的唐希。 唐之序怒过之后冷静下来说:“先别急,结婚这事我们还不清楚底细,等曹哲生回家,我们过去问问他是个什么章程,看过他态度之后再做打算。” 只能如此了,赵翠琴点点头,抹着眼泪难过说:“唐希这孩子,有事怎么不跟我们写信说,肯定是在乡下受苦,挨欺负了,天杀的曹哲生,当初生孩子死掉的怎么不是他……” 天色渐黑,曹哲生比平常下班时间稍晚了些回家,赵翠琴一直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见人回来了,立刻拉上唐之序过去。 曹哲生刚进门,赵翠琴和唐之序紧随其后进来。 曹哲生心里一跳,迎上前笑着打招呼:“序叔、琴姨,你俩怎么来了?” 话中透着一丝心虚与紧张。 36. 第 36 章 唐之序不想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唐希在乡下结婚了?” 曹哲生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容却绽得更大,引着俩人来到客厅沙发坐下,自己跟个小学生般端正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叠放膝上,重重一点头说:“嗯,我也是刚收到消息,我没想到她会任性结婚。” 唐之序愤怒地一拍沙发扶手,劈头盖脸骂:“你还好意思说,这不都是你干的好事!为了自己快活,把亲生女儿送到乡下去受苦,现在唐希跟个乡下人结婚了,你满意了!曹哲生,你以后还有何脸面去见姝宁,去见你岳父?” 曹哲生不发一言,不住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认可。 唐之序一看他这样就来气,面上惯会伏低做小,肚里却弯弯肠子绕绕。 吴彩玉见状站出来说:“唐主任,哲生他心里也难受着呢,他也没想到唐希会在乡下结婚,他送她下乡也是为了锻炼她,而且我家杰伟也去了……”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唐之序撇一眼,一脸不屑说道。 吴彩玉面上的盈盈笑意一僵,迅速扭头看向曹哲生,委屈唤人:“哲生……” “这里没你什么事,去倒水来。”曹哲生毫不留情将她赶走。 吴彩玉:“……” 见唐之序骂完人,赵翠琴出来充当白脸说道:“现在唐希结婚已成定局,哲生,你是唐希她爸,你对此是作何打算的?” 曹哲生忙态度恭谨回答说:“我打算明天去向党大队一趟,看看那家和那武国定的情况,若是不好,我决计劝唐希和他离婚,想办法让她回城。” 这话说的还算有点良心,赵翠琴与唐之序对视一眼,继续说道:“女孩家离婚毕竟是大事,对唐希的名声也不好听,如果唐希真喜欢那孩子,我们做长辈的还是劝和不劝离。你身为唐希她爸,虽说续娶了,但后头带来的终归不是亲生的,以后还是要靠唐希孝顺你,哲生,你说我这话说的对不对?” 曹哲生连连点头应承:“您说的是。” 吴彩玉端着茶站在厨房门口,捏紧手里的托盘,面色发沉。 赵翠琴微笑说:“唐希仓促结婚这事的确欠考虑,但孩子嘛,年纪轻,做事考虑不周全,我们做长辈的就要为他们查漏补缺,为人父母,应为孩子托举。依我看,小夫妻还是不要分离的好,想办法把小夫妻俩一起调回城,一家子生活在一起和和美美,哲生,你说是吧?” 吴彩玉赶忙出来打断:“唐主任,赵主席,喝茶。” 唐之序,赵翠琴,一个是糖厂党委支部分管生产的主任,一个是工会主席,虽然俩人已经退休,但能量还在。刚才被呵了一通,吴彩玉不敢再说话,上完茶安静站在一旁。 赵翠琴睨了一眼吴彩玉,心中嗤鼻,与曹哲生说:“乡下日子毕竟苦,无论唐希离不离婚,都不能继续呆在那里受苦了,哲生,依我看,还是想办法把小夫妻俩调回城里的好。家里那么大的房子,也不是没地方住,厂里努力寻摸,总能安排出两个岗位不是?” 曹哲生面上保持谦和笑容,眸光闪过一丝不悦,俩老东西,又来指手画脚。 他不禁想起唐希十岁那年,他谈了个对象,各方面都很满意,带回家里准备商量结婚。 哪知唐希不愿意,当场跑出去,嚎啕大哭绕了大半个家属院,一路哭到厂食堂,最后他被这俩老东西联合糖厂老人使绊子,差点连厂长都不保,婚事也不了了之。 再之后,他又偷偷摸摸相了几个,却总差临门一脚,要么被唐希刁难走,要么就是糖厂的老人挨个到他家里来回忆当年自己在病床前的誓言,苦口婆心唐希还小,不能对不起她妈妈。 曹哲生既悔又怨,心知肚明是这俩老的在背后使坏,撺掇与唐家有旧的人来警告他。 想到这儿,他突然升起报复心,不想再被这俩老的牵着鼻子走了。 “琴姨,厂里有厂里的规章制度,不能因为我是厂长,就徇私给自家人开后门安排工作。”曹哲生端着一脸大公无私。 吴彩玉松开掐出指甲印的掌心,脸上微微浮现笑容。 唐之序脸一沉,漆黑如墨,呵斥说:“曹哲生,你别忘了自己是怎么当上厂长的!这个家姓唐,不姓曹!” 赵翠琴同样怒目而视,声音冷了几个调警告说:“哲生,唐希是你的女儿。” 曹哲生背脊忽地放松,人斜倚上沙发靠背,不复之前的小心尊敬,意有所指说:“我知道唐希是我女儿,还望二位也知晓。对于我的女儿我自有打算,我自会为她考虑详尽。” 唐之序与赵翠琴:“……”讽刺他俩没有资格多管闲事? 俩人互望一眼,心中恼火非常,果然是头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赵翠琴很快调整好情绪,依言说:“嗯,你是唐希的父亲,自然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女儿,唐希结婚了,虽说仓促了些,但该有的不能少,嫁妆一时半会置办不齐,也不方便带过去,依我看要不就折合成钱票,明天带过去给你女儿,也是你作为父亲的一番心意。” 曹哲生被高高架上了,但话确实有理,转念琢磨起来该拿多少钱当嫁妆,之前他是被唐希气得忘了这事。 吴彩玉一看不好,对曹哲生急色说:“明天直接 带过去不好吧,不是还要考察那个男人,万一不好,钱带来带去的麻烦,如果是个好的,往后我们每月寄一笔钱过去,免得小夫妻俩花钱大手大脚……” “住嘴!”赵翠琴厉声一喝,丝毫不留脸面训斥:“这是唐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别以为别人是傻子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这是想拿捏住唐希,一个月一寄,本来属于唐希的嫁妆,往后全凭他俩心意,可寄可不寄。 赵翠琴冷下脸看向曹哲生,不复刚才的温和:“曹哲生,断没有哪家嫁妆按月给的,你要么就说没有,要么一次性给清。” 曹哲生赶紧打消念头说:“琴姨,你说的是,刚才那话不是我的意思。” 转头对吴彩玉冷漠吩咐:“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你先回房。” 吴彩玉脸一白,愤愤不平上了楼,却在二楼楼梯口停下,扫了眼躲在这里偷听的宋莉和徐杰鹏,没说什么,一起偷听起来。 楼下,赵翠琴和唐之序正在施压曹哲生多出嫁妆。 唐之序说:“当初你和姝宁结婚的时候,老爷可是为你们置办了‘四橱八箱’,按娶媳规格给了你3000块彩礼,另外贴补一切结婚花费。” 赵翠琴一唱一和说:“日子越过越好了,没道理现在还不如以前,哲生,你就唐希一个女儿,可不能小气喽。” 楼上的三人倒吸气,三千彩礼,曹哲生和唐姝宁结婚时居然得了这么多彩礼!怪不得他要倒插门! 吴彩玉的心思活泛起来。 唐之序的声音从楼下传出:“当初老爷招赘时早已将家产捐出,府里条件并不宽裕,可他还是倾尽所有为你们置办。” 赵翠琴紧接说:“哲生,你现在不比老爷当年艰难,当然准备多少全凭你当爹的心意。” 宋莉慌张地拽拽吴彩玉衣角,气音说:“妈,他们在逼曹叔多拿嫁妆,怎么办?” 吴彩玉咬碎一口银牙,暗恨不已,她是知道曹哲生当了这么多年厂长,手里肯定有一大笔钱,可她没想到,他在刚结婚时就有三千块钱,这么算下来,他手里至少有上万块,但他从来没和她说过,每月只给她40块钱当作家里零用。 她本想结婚日子还短,打算徐徐图之,可现在看来,再不抓紧,钱都要给唐希送去当嫁妆了! 曹哲生在心里盘算一番,估摸好一个数,正欲开口。 “哎呀!” 楼上传来一声呼痛,紧接响起宋莉和徐杰鹏的惊慌喊叫,“妈,你没事吧……” 赵翠琴和唐之序同时黑脸,与曹哲生一起上楼察看。 37. 第 37 章 “怎么了?”曹哲生上楼问。 吴彩玉摔倒在地上,单手捂着脚腕,一脸欲语还休说:“我惦记明天要去看唐希,想着去三楼替她收拾些东西带过去,哪知走到楼梯口扭了脚,疼得厉害。” 赵翠琴走在最后上楼,不由骂一句“狐媚子”,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学小姑娘撒娇,不要脸! 曹哲生蹲下身查看,见没红肿,应当是不要紧,将人扶起说:“我告诉过你,唐希的屋锁着,你没钥匙,过去做什么。” 吴彩玉脸上一僵,差点没维持住羞赧表情,扯着嘴角伸手说:“还说呢,哲生,快把唐希房间的钥匙给我,这次难得过去看她,我替她收拾些以前穿惯的衣服鞋袜带过去。” 赵素琴蓦地冷笑,心里对吴彩玉的警惕提升了一个档次,她不动声色看向曹哲生,等他的回答。 曹哲生说:“我没有三楼的钥匙,唐希不爱别人乱碰她东西,房间的钥匙一直是她自己拿着。” 吴彩玉愣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整个三楼是唐希的地盘,盘算着夺过来给儿子住。她要将这栋洋房霸占下来,只能一点一点润物细无声改变,今天拿到钥匙,明天挪点东西,后天借口让儿子住进去,一步一步慢慢蚕食。 可现在曹哲生居然说没有三楼的钥匙!! 吴彩玉气得差点面容扭曲,她现在已经分不清曹哲生是真没钥匙,还是他对她有防备在骗她。 赵翠琴冷不丁开口:“一身小家子气,第一次会亲家,不说到百货大楼买些见面礼带去,反而带些旧衣旧裤去,不嫌磕碜!” 吴彩玉:“……” 曹哲生:“……” 他脸上不由也跟着火辣辣,松开手,不满说:“扭了脚就回屋休息,不该你操的心不要操。” 说完,转身下楼,与赵翠琴二人继续商量。 吴彩玉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黑,明明暗暗,阴晴不定。宋莉和徐杰鹏缩着脑袋偷偷看她,不敢发一言。 楼下,赵翠琴和唐之序没有落座,站在客厅中央,就等着曹哲生说出多少嫁妆。 曹哲生深思熟虑说:“我在当年爸给的三千块钱基础上再添两千,本该准备陪嫁的物品现在来不及置办,我折算成一千块钱给她,凑个六千,六六大顺。” 赵翠琴和唐之序听完,还算满意,微笑说:“合该如此。” 目的达成,唐之序不想再与曹哲生相看两厌,痛快告辞:“明天我俩和你一起去,替老爷和姝宁见见唐希的对象。” 曹哲生皱了下眉,十分反感,但理由确实不好反对,“早上六点十分的火车票。” 唐之序与赵翠琴得到出发时间立马离开,回到家联系在铁路部门工作的女婿买票。 小洋房重归平静,曹哲生按按太阳穴,坐回沙发上长吁一口气。 吴彩玉收拾好心情,带宋莉和徐杰鹏下楼,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说:“耽误了这么久,哲生,饿了吧,吃晚饭了。” 饭桌上,吴彩玉替曹哲生盛了碗汤,抱歉说:“也是我每天上班太忙,竟没想到去百货大楼买些礼物,怪我怪我,我明天早起去百货大楼转转,买些见面礼给唐希带去。” 宋莉由衷佩服自家婆婆的说话艺术,早上六点多的火车票,五点多就要出发去火车站,百货大楼门都没开,去哪儿买见面礼? 曹哲生闻言脸色好转,说:“不用,大包小包过去,显得我家多上赶着。” 吴彩玉眼里闪过笑意,面上装作纠结说:“那……唐希不会不高兴吧?她本来就对咱俩结婚不满意,我这两手空空过去,她会不会对我有意见?” 曹哲生说:“她敢!哼,都是被那俩老东西教坏了!” —— 向党大队。 武小花的“鲜花饼”好了。 经过三人讨论,一共做了两种口味,一种甜口,一种咸口。 甜口的是用糖将桃花瓣腌出水,再用糯米粉混少量面粉加温水揉搓成光滑面团。 武小花不愧是会做饭的,很能举一反三,按照做糖饼方法,在每个剂子里包了点糖渍桃花外加一小勺红糖,封口压平,小火慢煎。 咸口的用面粉加水加盐调成面糊,然后洒了些桃花瓣在里头,跟摊饼似的摊出一个个带桃花瓣的薄饼。 唐希三人首先尝了尝甜口的,立时惊为天人! 外边的糯米皮外酥里糯,桃花的涩味、苦味与糖汁相互中和,既不显得太甜,又没有太苦,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浸透整个小饼。 “哇,好吃!”武杏儿吃眯了眼。 只可惜糯米粉不多,糖又金贵小花舍不得,只包了五个,每个还都小小的。 院里传来脚步声,唐希立刻欢天喜地迎上去,开心分享。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呀?” 武国定虚虚搂着人,装模作样凑近嗅了嗅,轻笑说:“嗯,桃花香。” “你真猜出来啦!”唐希惊喜极了。 武国定好笑不语,今天去疏花,身上肯定是桃花香喽。 唐希欢喜地拉着人进厨房,迫不及待说:“我们用桃花做了鲜花饼,看,一种甜口的,一种咸口的,超好吃!” 正好第一张咸口的摊饼出锅,桃花瓣夹杂其中,粉粉嫩嫩,很有卖相。 武小花决定将第一张饼给她最爱的哥哥先吃。 三人期待地盯着他。 武国定撕了点饼塞入口中,刚咀嚼两下顿住…… 什么玩意儿,又苦又涩又咸,难吃死了! “怎么样,好吃吗?”武杏儿好奇问。 武国定说:“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三人急不可耐的将一张饼分了分,然后一吃一个不吱声。 “yue~” “怎么这么苦?”武杏儿不可思议说。 “呸呸呸。”唐希将饼扔回盘中,去漱口,她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苦涩苦咸的。 武小花抿唇,努力思索该怎么拯救这盆面糊。 唐希漱完口回来,看见武小花正拿着筷子挑面糊里的花瓣,“挑出来做什么?” 武小花木着脸,边挑边说:“不能糟蹋面粉。” 唐希摆摆手:“不糟蹋,我想好了,明天我爸来了给他吃,稀罕玩意儿,让他多吃点,长长见识。” 武小花手一顿,不敢置信看向她:……不是,你认真的吗? 武国定捂拳轻咳一声说:“咳,听你嫂子的。” 武小花:“……”明天来的是亲爹吗? —— 早上六点,枝头的喜鹊叽叽喳喳,天光破晓。 武七忠趁着涨潮让人把船开回湖里,将整艘船巡视一遍,鼻头轻嗅说:“唉,油漆还是重。” 武小利拿着抹布擦木椅,边擦边说:“没办法 ,就晾了一天一夜,根本来不及散味。” 武七忠来回踱步,打开船窗散味,交代说:“今天上午开小船运客,那些人太不讲究,有的人邋遢,别把大船弄脏了。” 武小利:“行,七爷。” 武国定家。 天还未亮时,就有一群妇人汉子上门来帮忙了,此刻院里“兵兵乓乓”,热闹得很。 唐希被吵醒,摸摸身旁武国定早已不在,迅速起身穿衣。 刚打开房门,几个眼生的妇女同志回头,友好一笑,唐希顿了几秒,同样笑笑打招呼。没办法,武家人太多,她还没全部认清,人不认识,尴尬死了。 这时,武国定带着武大力从外头进来,两人肩头各扛着半扇猪肉,唐希看见,乳燕归巢迎上去。 武国定将半扇猪肉扔到早就腾空架好的旧门板上,扯开垫肩头的蛇皮袋,温柔说,“醒了?” 唐希说:“嗯,那么多猪肉,你从哪里买的?” “族里的。”武国定去井边打水洗手。 唐希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要还吗?” 武国定说:“不用,等以后跟你详说。” 他们族里的产出进账一直按照当初土匪窝的规矩,族长拿三成,武三刀等族老平分三成,另两成按族里各家人头及贡献均分,剩余两成充入公账,用来维持族内运转,包括资助族里孤寡幼童及困难人家。 武国定作为族长,自然分的最多,否则谁没事当族长承担一族兴衰,遇事挡在前面筹谋。 “今天家里有些乱,你要是嫌吵就回房间。”武国定说。 唐希看着的确乱糟糟的院子,摇头说:“不好吧,他们是来帮忙的,我是主人家不好不在。” 武国定眼角扬起笑,抬手摸摸她脑后盘起的蓬松揪揪,跟刺猬似的全都炸开了,匆忙缩回手,“先回房,我有件事告诉你。” 唐希好奇问:“什么事啊?” 武国定没说,带人回到屋里,关上门说:“你想不想当妇女主任?” 唐希一愣:“妇女主任?” 武国定解释:“嗯,我们大队的妇女主任一直空缺,我昨天去了公社,领导的意思是大队里得有人接管妇女工作,我就想到了你。”其实不然,是他过去要的。 唐希有些意动,瞪着课本扭捏说:“我、我还要复习呢,说好考上大学光宗耀祖的。” 武国定宽她心:“当了妇女主任也能复习,就算以后没考上大学,也是被为人民服务耽误了,大家都会理解的。” 唐希当即被说服了,可不是,没考上大学都是被工作给耽误了,她扑到武国定怀里,开心问:“你能让我选上妇女主任吗?” 武国定轻轻搂住她:“嗯,咱们族里人多,一人一票,我让大家都投你。” 唐希眼睛一亮,惊喜:哇,原来真的人多力量大! 武国定眼里掠过一丝暗芒,快的让人看不清,语调却沉稳的让人安心:“你先在大队当几年妇女主任,等做出成绩后,我想办法让你升到公社当领导,好不好?” 唐希回答的超响亮:“好!” 武国定揉揉她的炸毛揪揪,视线透过窗户看向忙碌的院子。 —— 另一边,曹哲生三人和唐之序、赵翠琴在火车站会面。 吴彩玉盯着老俩口手里大包小包的礼品盒,扯扯曹哲生的衣袖,示意他快看。 38. 第 38 章 曹哲生目光微凝,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不过想想兜里的六千块存折嫁妆,转阴为情。哼,就爱拿些面子货,比不上他的真金白银! 六点十分,火车提前到站,两拨人随人流上了车,路程不算远,曹哲生和唐之序都买的软座票,不在一个车厢。 唐之序夫妻俩对曹哲生自十几年前就相看两厌,上车后各坐各的位置,互不打扰。 火车“哐且哐且”向前行驶,吴彩玉心情不大好,满脸郁色望着窗外。昨夜她试探打听给唐希多少嫁妆,曹哲生却不肯告诉她。 肯定钱不少。 吴彩玉垂眸沉思,唐希脾气娇,气性大,最好是让她主动拒绝这笔嫁妆才好。 宋莉悄悄打量对面浑身肃穆端坐的曹厂长,睫毛垂落,心思微动:她现在在家里是地位最低的一个,天天看人眼色过日子,徐杰伟不在,说是寄人篱下也不为过,她要想想办法讨曹厂长欢心,给自己安排个工作才是。 宋莉抬起头,同时扬起大大的笑,讨好说:“曹叔叔,我给你讲讲向党大队吧。” 曹哲生有心想要多了解一点,知己知彼,遂和蔼说:“嗯你讲讲。” 宋莉脸上的笑绽得更欢,扬声说:“向党大队在整个公社算是有名的生活条件不错,大队公分高,队里有码头,有船队,希希嫁的人在公社屠宰场杀猪,算有份体面工作……” 曹哲生瞥了宋莉一眼,杀猪匠,体面工作? 宋莉还在讲:“曹叔叔你也知道,我和杰伟跟唐希闹了点误会,高考复习时我们仨一起搭伙吃饭,后来杰伟考上大学,再加上信的事,唐希可能心里气不过,喊来武国定跟我们清算一起搭伙吃饭的伙食费,讹了我们一百八十多块钱,我猜……唐希或许是因为武国定帮她出了气才答应嫁给他的。” 曹哲生脸色逐渐铁青,身上散发的气压越来越低。 宋莉心里偷笑,看吧,唐希就是这么不争气,找男人也胡闹,最好对她彻底失望。 她又加了一把火,半真半假诋毁说:“后来那钱我看武国定揣自己兜里了,没给唐希,他……” 忽然,宋莉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浑身冷飕飕,抬头望去,只见吴彩玉狠狠瞪她,眸底警告。 她福至心灵间读懂眼神——说武国定的坏话,是想让曹哲生对他印象差,好让唐希离婚回城吗? 宋莉惊出一身冷汗,嘴边的话当即拐了个弯说:“他后来肯定是给了唐希,当时人太多,他是想替她保管……对,保管。” 曹哲生脸色晦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继续问:“还有呢?” 宋莉不敢再多嘴了,支支吾吾说:“我跟大队接触不多,之前不认识他,希希既然愿意跟他结婚,人肯定是对她好的。” “行了,不用说了。”曹哲生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剩下的路程彻底安静,各自心事重重,谁也不再说话。 吴彩玉小心觑着曹哲生的神色,满心烦躁地瞪向对面低眉敛目的宋莉:多嘴多舌,爱耍小聪明,乡下户口没定量,娘家帮不上忙全是拖累,真恨不得让杰伟跟她离了。 “呜呜呜——” 新刷油漆的客船重新启航。 唐希在船舱转悠一圈,惊讶说:“你们还把船重新刷了一遍漆呐!” 武国定陪在她身侧,带她上了甲板,俩人迎着微风,望着水波荡漾的湖面,缓声说:“曹厂长第一次来,必须尽善尽美做好迎接,以示我家对你的看重。” 唐希心里甜滋滋,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笑的耀眼,神采飞扬说:“老曹沾我光了!” 武国定喜她娇蛮张扬的模样,眼里溢满柔光哄道:“嗯,都是沾你的光。” 唐希回身抱住他的腰撒娇:“你等会儿要帮我,吴彩玉肯定会来,我一个人斗不过他们俩。” 武国定环住她,令人心安说:“放心。”谁都欺负不了你。 半个小时的航行很快到对岸码头,船上除了武国定和唐希,还有武七忠,作为男方长辈来迎人。 武国定时间算的挺准,大概等了十来分钟,唐希瞧见宋莉领着几人下了公交车,激动喊:“人来了!” 武国定、武七忠几人立马打起精神,顺着唐希指的方向看过去,也不难辨别,就几人下公交车,老老少少,穿的整齐,手拿礼品,一看就是来走亲戚的。 武七忠整整衣裳,揉揉脸规整好表情,调出一个亲热的笑,迎上去。 武国定和唐希走在最前面,带头迎接。 “序爷爷,翠琴奶奶,你们也来啦!”唐希见到唐之序和赵翠琴很高兴,略过曹哲生和他俩打招呼。 唐之序和赵翠琴热泪盈眶,“你还说,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们。” 唐希不好意思说:“我写了信的,太慢了,还没寄到。” 一旁的曹哲生脸色着实精彩,看祖孙三人互诉衷肠,用力咳嗽两声提醒自己的存在。 唐希瞟着吴彩玉,冲曹哲生小小哼一声,介绍道:“这是武国定,我对象,这位是我的厂长父亲,这是从小看顾我长大的序爷爷和翠琴奶奶。” 唐之序与赵翠琴用力睁大老花眼,仔细端详来人,不约而同想:长得倒是模样周正,颀硕伟岸,就怕和曹哲生一样是个用脸蛋勾人的,得好好看看。 曹哲生气不打一处来,父亲就父亲,还什么厂长父亲! 武国定上前,和几人打招呼:“曹厂长、序爷爷、翠琴奶奶你们好,我是武国定,欢迎你们来做客。” 被忽略的吴彩玉心底不快,但听到武国定喊曹哲生曹厂长,立即闭上嘴看好戏。 曹哲生脸黑如阴雨天的乌云,第一印象差到极点,心里给人打了个负分:没眼色,不会来事,差劲! 武七忠急忙打圆场:“你们好,我是武国定的七爷爷,一路辛苦了,来来来,快上船,家里早就等着你们呢。” 一群人上了船。 曹哲生环顾四周,冷哼一声:“怎么没人收钱,公船私用?” 武七忠心漏一拍,挑高嗓音喊:“哪能啊,是国定知道你们要来,特地包船来接亲家。” 曹哲生脸色好转,挑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 船缓缓发动,唐希与武国定坐在一处,偷偷咬耳朵说:“我就知道他要把吴彩玉带来,还摆脸子,一点不给我面子,气死我了。” 武国定低头说:“是因为我叫他曹厂长,他生气了。” 唐希瞥他:“那你怎么不叫人?”

武国定说:“你都没叫,我怎么会叫,我的称呼是随你的,我跟你是一边的。” 唐希就爱听这种直白又毫不掩饰的站队与偏爱,被戳中了心窝,脸上洋溢着欢喜。 赵翠琴看着俩人咬耳朵说话,明显感情不错,心里的石头放下大半,还好还好,不是因为什么污糟原因结的婚。 她的手指触碰到衣服里袋被手帕包裹住的东西,舒了口气:不急,再看看。 几人分散坐着,一点也不热络,武七忠和曹哲生说了几句,聊不下去,也是麻了,用脚踢踢武国定,示意他快点表现表现。 武国定带着唐希坐到赵翠琴对面,谦和一笑。 赵翠琴一愣,随即慈爱地笑问:“国定,你今年多大了?家里几口人?” 武国定配合说:“我今年二十四,家里只有一个妹妹,父母在十几年前离世了。” 赵翠琴立时流露疼惜说:“哎呦,可真苦了你了。” 心里更加满意了,没有父母在上头压着也好,唐希受不得气。 赵翠琴:“你和我们家唐希是怎么认识的?” 武国定笑着说:“我在屠宰场上班,有时会有内部肉,我俩就这么一来二去认识了。” 赵翠琴明白了,暗狠狠瞪向曹哲生,火憋在心里发不出,越烧越旺:为了点肉被拐跑了,曹哲生真是罪大恶极! 心里同时涌上自责,早知道当初她多跟人换些肉罐头寄过来,哪至于让唐希为了吃肉跟人结婚。 吴彩玉偏头去瞄曹哲生如锅底灰的脸,差点乐掉大牙:为了点肉把自己嫁给个杀猪匠,她可真有出息! 武国定见众人神色变幻,稍一思量,迅速反应过来说:“不过我俩那时接触不多,后来相亲结的婚。” “对,我俩相亲结婚。”唐希掷地有声。 “爱情见证者”武大力跳起作证:“我证明,他俩在船上相的亲,当时我就坐在前面。” 吴彩玉捂嘴咯咯笑说:“瞧这小伙子,我们又不是不信,还跳起来说,搞得像唐希说谎忙着自证似的。” 武国定斜睨了吴彩玉一眼,“你哪位?” 吴彩玉的笑戛然而止,微抬下巴介绍自己:“我……” 武国定打断她,低头问唐希:“她是谁?” 唐希气哄哄说:“不认识。” 吴彩玉扭头去看曹哲生,委屈地拽他衣袖。 曹哲生捂拳轻咳一声,介绍道:“她是你们吴阿姨,叫人。” 武国定轻轻按住要爆发的唐希,看向宋莉说:“旁边这位是继女?” 吴彩玉气道:“什么继女,她是我儿媳妇。” 武国定平淡地收回目光,带着唐希继续与赵翠琴聊天,把人无视了透底。 吴彩玉气得磨牙,咒骂:果然是乡下泥腿子,没礼貌,没教养……和唐希天生一对,俩人就该一辈子呆在乡下! 她看向一旁无动于衷不帮她的曹哲生,心里憋气,用力眨几下眼睛,眼眶微红说:“哲生,唐希是不是不欢迎我,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曹哲生被吴彩玉拉下水,只好黑脸看向唐希,还不等他出声责怪,武国定冷厉说:“武大力,把小船放下去,送这位同志去码头回家。” 39. 第 39 章 所有人惊愕地看向武国定,以为他在开玩笑,可仔细看,发现他好像是认真的。 武国定平静说:“怎么,你不是想回去吗?” 吴彩玉立马哆嗦着嘴唇,委屈看向曹哲生:“哲生,我……” 话说个开头,剩下的留给曹哲生自己体会。 武国定啧了声,好像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吴彩玉莫名涌上几分羞恼,咬牙切齿的温柔说:“我怎么说也是唐希的继母,你不尊重我,就是不尊重唐希她爸爸。” 武国定嗤笑:“武大力,你还愣在那儿做什么?没听到这位吴同志等不及要回家,说我不尊重她。” 武大力人都麻了,一边佩服国定哥真牛逼,一边往舱门走。 武七忠踢武大力一脚,臭小子,你还真去! 武大力捂着屁股跳开:关他什么事? 武七忠瞪他一眼,转头打哈哈:“哈哈,国定开玩笑呢,你当什么真?一天到晚听不懂话,笨死了。” 武大力冤枉死了:……明明是国定哥想赶继丈母娘下船,干嘛骂他? 武七忠吹胡子瞪眼:“怎么,你有意见?” 武大力委屈巴巴说:“没有。” 一番插科打诨,气氛稍缓。 曹哲生眼眸幽深,重新审视起武国定:竟是个硬茬子,处事手段狠辣,倒让人意外! 他扫过武国定身后张牙舞爪冲他得意的唐希,出声呵斥吴彩玉:“老实安静呆着,别总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吴彩玉吓得不敢再作妖,讷讷应一声“好”。 双方各责怪自己人几句,一场闹剧算和解,表面重归平静。 半个小时一晃而过,船靠岸。 曹哲生整整衣领,步履稳健地走下船。 一行人刚出船舱,在岸边等着的武三刀迎上前,一把握住曹哲生的手,激动说:“唐厂长,欢迎欢迎。” 曹哲生的脸黑了。 武国定提醒:“这位是曹厂长。” 武三刀:“??” 唐希解释:“他是入赘的,我随我爷爷姓。” 武三刀脸皮厚,改口:“曹厂长,欢迎欢迎!走走走,去家里坐。” 刚走到大路口,迎面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放完鞭炮的石庆小跑过来,腆着笑脸挨个握手说:“你好、你好……我是向党大队的副队长石庆,我们大队长前两天春播太劳累了,病倒在家,由我来接待各位。几位一路辛苦,国定已经准备好席面,就等各位了……” 二百响鞭炮惊乱空中飞鸟,也惊了在家卧床休息的孙大康一跳,他支起半个身子高喊:“今儿谁家办喜事放炮?” 席大菊急忙进屋,扶着人躺下,“你别起来,大夫说不能乱动,不能着急,不然要中风。” “今儿谁家办喜事?请咱家没?”孙大康犹不死心追问。 席大菊这俩天不是哭就是担心孙安,还要照顾孙大康,哪有空关心外头的事,“我不知道。” 孙大康急得要下床,席大菊忙朝外大声喊:“老大媳妇、老大媳妇……” 马慧兰拉着一张哀怨脸进屋,没好气说:“什么事?” 席大菊没空计较她的态度,急问:“刚才谁家放炮?” 马慧兰阴阳怪气说:“还能谁家,武国定家呗,今儿人厂长丈人过来,放炮欢迎呢。” “好啊!我家躺的躺,抓的抓,他武国定还好意思放鞭炮!我让他放炮!”席大菊眼底猩红,怒不可遏冲出屋。 孙大康想抓没抓住,差点被她带翻滚下床,马慧兰“啊”的惊呼一声,冲过去扶人,大队长公公可不能出事啊,现在家里全靠他了。 孙大康挥舞着手,目眦欲裂拨开马慧兰手腕,急得呛咳喊:“快!咳……去拦住她!” 马慧兰慌乱转身去追人,恨得牙痒痒:这个搅家精婆婆,非要把家搅得家破人亡才罢休吗? 席大菊气势汹汹打开院门。 “上哪儿去呀~” 朱翠花一只手牵着孙女,一只手拎着个带盖小箩筐,笑眯眯的堵在门口。 席大菊脸色瞬变,大骂:“你来我家做什么?让开!” 朱翠花松开牵孙女的手,一只手将人推搡进屋,“上哪儿去~我有事找你。” 席大菊被推的一个趔趄,刚要反手推回去,瞧见两个武家壮汉子靠近,凶神恶煞的堵在她家门口。 她明白了,这是要软禁,不许他们出去! 席大菊气得哆哆嗦嗦,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翠花牵着孙女进院,张望一圈说:“唉,今儿国定家有喜事,我这做白事的身上晦气,不好去,想着来你家合适。” 说着,打开箩筐,里头满满几沓黄纸,朱翠花拿起剪刀边裁边说:“马上要清明了,大菊,我来陪你裁纸钱。” 席大菊震得愣在当场:“……!!!” 剪刀“咔擦咔擦”响,席大菊跳脚急骂:“朱翠花,你有病吧,跑我家里来剪纸钱,你晦不晦气!” 朱翠花摆摆手:“哎呀~反对封建迷信呀~” 席大菊气疯了:“……” 你个做白事的人教育别人反对封建迷信! “出去!你从我家出去!” 朱翠花从筐里拿出三支香,划开火柴一点,插在脚边说:“好了好了,我点香了,神鬼莫侵,这下好了吧~” 席大菊气得抖啊抖,想要晕过去。 马慧兰气哭了,跑回屋,对着躺在床上养伤的孙兴一顿乱揍,“都怪你!让人欺负到家里,一家子躺的躺,伤的伤,抓的抓,往后怎么办?呜呜呜……” 孙兴顶着被纱布包的严严实实的脑袋,躲得晕头转向,心里怨怼:都怪他爸,一醒来拿起人大夫桌上砸核桃的秤砣就往他脑袋砸,下手没轻没重!现在好了,家里没一个顶用的壮劳力,才让人欺负到门上! 马慧兰打累了一屁股坐在床边,捂着脸哭:“呜呜呜……” 孙兴听得心烦意乱,吼道:“别哭了!” 马慧兰憋的一肚子火终于炸了,随即一屁股坐到人身上,压着人又打又掐。 孙兴:“嗷!嗷!妈!妈……” 席大菊 顾不上晕了,急忙冲进屋解救儿子。 屋里一下子乱糟糟,朱翠花语调弯弯转转哼着哭丧小调,淡定的“咔擦咔擦”剪纸钱。 —— 余秀妹带着武小花站在家门口,热情迎人进门:“亲家,你们可算来了,快快,进屋坐!” 院子里,满满当当摆了几桌,剩余的桌椅板凳摆不下,在家门口沿路摆在外面。 曹哲生几人第一时间观察起屋子,一排青砖大瓦房,地面铺了青石板,院里有井,梁上挂着电灯泡,在乡下属于条件很好了,就是如今某些城里人家都比不上。 打量完房子,扫视四周,看到已经开始摆碗筷的几张桌子,吓一跳。 赵翠琴悄悄拉着唐希问:“这整了几桌席面啊?” 唐希昂首挺胸说:“十桌。” “这么多?”赵翠琴吃惊说。 唐希瞥瞥竖耳偷听的曹哲生,犹如衣锦还乡炫耀:“这算什么,我当初办婚席时整了四十桌呢!” 哼,哪像老曹家里小气鬼,有一年过年带她回老家拜年,吆吆喝喝一群人拍马屁,最后置办了两桌席,她都没上的了桌,气死她了! 想到这事唐希就憋屈,气曹哲生说:“四十桌席,老曹你这辈子都没见过吧?从大队部门口摆到村口,一条长龙,气派极了!不像你当上厂长回老家,你一家子到处吹牛说你有出息,放话给你置办流水席庆贺,结果两张桌子上点菜,一群人拿双筷子捧个碗,排队上桌领,跟发赈灾粮似的。” 武国定别来视线看向别处:这小嘴真是…… 曹哲生的脸胀得通红,恼羞成怒说:“办这么多席,奢靡!” 唐希张口要怼,武国定拦住她说:“我双亲早逝,唐希她家里人第一次来,不好怠慢,所以请了族中长辈过来作陪招待,难免有些人多。” 吴彩玉下了船又神气起来,摆起长辈架子报仇说:“国定,你岳父他是关心你们,觉得席面太破费了,小俩口过日子不容易,不能为了撑场面打肿脸充胖子,好在还有我们这些长辈在,这次给唐希准备了嫁妆,但钱毕竟越用越少,往后你俩在乡下还是要俭省些。” 唐希大为恼火,当谁稀罕那点嫁妆。 武国定神色未变,无视吴彩玉,看向曹哲生说:“结婚娶媳该花的钱必须花,不然显得女方廉价,曹厂长,你说是不是?” 结了两次婚都没花什么钱的曹哲生:“……” 结婚只领了张结婚证的吴彩玉和宋莉:“……” 眼瞅着再次闹的不愉快,余秀妹过来喊人:“国定,可以开席了,快招呼你岳父他们入座。” 唐希小声说:“我去找一下小花。” 武国定猜到她要干什么,纵容说:“她在厨房。” 唐希兴冲冲跑进厨房,“小花,我昨天的桃花饼呢?快拿出来热热。” 武小花:“……嫂子,你认真的?” 唐希说:“当然了,把昨天剩下的桃花饼全热了,看见没,给老曹,老曹媳妇,老曹继儿媳一人上一份,他们艰苦朴素,爱吃这个。” 武小花:“……” 40. 第 40 章 曹哲生、唐之序和赵翠琴被安排坐在主桌上,吴彩玉和宋莉被安排在另一桌。 吴彩玉盯着堂屋里的主桌,不禁气闷,连赵翠琴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都能进屋坐主桌,她身为唐希的继母凭什么只能坐在露天院子里? 余秀妹拉着她,实则把人固定在座位上说:“屋里那群大老爷们喝酒呛人的很,咱们女同志不去跟他们凑合,这一桌都是女同志,咱们女同胞跟女同胞坐。” 吴彩玉露出一个违心的笑:“是啊,我们女同志之间有话聊。” 余秀妹脸上的笑容半分不输吴彩玉:“是呢,我一看你就觉得亲切。” 一个继母还想坐主桌?这座位都是国定安排的,是你说想坐就能坐的? “唐希,快快,屋里给你留了位置,要上菜了。”余秀妹眼尖瞅见唐希从厨房出来,提醒她。 唐希和武小花端着三盘子,小心绕过桌椅来到这边,给吴彩玉和宋莉一人上了一盘桃花饼,贴心说:“这是我小姑子精心制作的桃花饼,算是我们向党大队的当地特色,特地用来欢迎‘贵客’,一定要吃完呀。” 武小花跟在后头干笑。 余秀妹看她俩这样子,都怀疑是不是在饼里头下药了。 吴彩玉也怀疑,唐希怎么可能会好心给她送饼,警惕的把盘往外推:“不用不用,我哪好吃独食。” 唐希笑容格外和善说:“不是独食,老曹也有,是我们这里的规矩,娘家人来要吃饼。” 有这个规矩吗? 余秀妹不知道,但她知道帮唐希挡住吴彩玉推盘子的手,“对对对,快吃快吃,要全部吃完,这是我们这儿的风俗规矩!” 吴彩玉:“……” 宋莉:“……” 唐希带武小花端着盘去找曹哲生,他正和几人碰杯喝酒。 武小花将桃花饼放到曹哲生面前,扯出一笑结巴说:“亲家公,这是我们这边的桃花饼,专用来招待贵客,你快尝尝。” 唐希笑眯眯的帮腔:“你要喝酒,快吃点饼垫垫肚子。” 石庆逮着机会就奉承:“要不还是闺女好,贴心,像我家生的几个混小子,哪管你吃的好不好,只顾自己吧唧吧唧,有这么个女儿,曹厂长你有福气呦!” 曹哲生笑的满面红光,瞥了眼面前空空如也的唐之序与赵翠琴,对唐希的孝顺还算满意。 果然还是要到乡下锻炼,一吃苦,人变懂事了,也能分的清谁亲谁疏。 曹哲生一口咬下女儿“满满的爱”,“yue~”,差点吐出来! “身为厂长,不许浪费粮食!” 唐希一嗓子吼得曹哲生直接把饼吞进喉咙,差点噎死,“呃呃呃……” 武国定坐在曹哲生旁边,眼疾手快倒了杯酒给他,“快,用酒顺顺。” 曹哲生来不及思考,接过酒杯往嘴里倒,一股辛辣直冲喉咙,辣的他直翻白眼。 武三刀抄起面前的碟子往曹哲生嘴里倒,骂武国定:“喝什么酒,噎嗓子得用醋,看你把你老丈人辣的!” 曹哲生被捏着鼻子灌了一碟醋,酸的眼泪都出来了。 人生不过五味,酸甜苦辣咸,今日竟让他品到了四种。 石庆极有眼力劲的帮他拍背说:“曹厂长,饼顺下去了吧?瞧你,就算爱吃也不能吃噎着呀。” 曹哲生嘴里又酸又辣又苦又咸,有口难言:“……” 坐在露天的吴彩玉和宋莉都快吓死了,这饼里不会有针扎喉咙吧? 唐希走过来催促:“你俩也快吃。” 跟逼人吃毒药似的,吴彩玉和宋莉不敢吃。 唐希冷哼说:“刚才是谁教育我说要俭省的?我家用白面做桃花饼招待你们,你俩不吃就是浪费!奢靡!” 吴彩玉强颜欢笑,挣扎说:“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大家一起吃。” 唐希脸一板强硬说:“谦虚什么,几块饼也值得分来分去,该是你吃的只能你吃。” 余秀妹拿筷子夹饼亲自送到吴彩玉嘴边,亲热说:“哎呀,一点饼不值得让来让去,亲家公都吃了,你也快吃。” 饼到嘴边,吴彩玉骑虎难下,只能小小的咬一口,宋莉见吴彩玉吃了,只能跟着一起吃。 一股苦涩味直冲天灵盖,她就知道唐希没安好心。 见俩人苦的眉头都皱起来了,唐希故意问:“好吃吧?” 吴彩玉囫囵咽下,笑容勉强的说了句“好吃”,心里面直骂唐希不是东西。 唐希开心畅快说:“二婶,你帮我看着她们,一定要让她俩吃完。” 余秀妹点头应好,不忘帮她找补:“放心,我懂得,这是你的一片心意。” 唐希心里乐开了花,二婶真会说话。 回到主桌,曹哲生满脸通红,不知是刚才呛的,还是气的,指着唐希,顾念桌上都是人,没敢说什么。 唐希犹觉不够撩拨说:“你怎么不吃饼呀,一口酒一口饼,吃了不伤胃。” 曹哲生气个半死,他要再看不出来她是故意的就是蠢了。 武国定怕父女俩当场吵起来,拉她坐下,凑近耳语说:“客人上门,不好一直恶作剧,小心曹厂长闹起来,丢了我们族长夫人的脸。” 唐希一听立马作罢,可不是,老曹脸皮厚,丢脸丢惯了,她不一样,她马上要当妇女主任了,得树立好榜样。遂不再跟曹哲生别苗头,老老实实吃菜。 吃完饭,桌上几个男人还在闹哄哄的喝酒,唐希下了桌,带赵翠琴回房间。 关上房门,唐希迫不及待像个小孩子跟亲近的人分享说:“翠琴奶奶我跟你讲,那个桃花饼可难吃了,又苦又涩,我特意留给老曹他们吃的。” 赵翠琴慈爱的点了点她脑门,嗔道:“调皮。” 唐希眉眼弯成一道月牙,嘻嘻哈哈笑道:“谁让他瞒着我跟吴彩玉结婚了,苦死他!” 赵翠琴见唐希恢复几分以前老爷在时的活泼娇纵,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心底弥漫上喜悦说:“我看今儿这么大场面,武国定这人不错,做事能拿得出手。原本我还担心他自幼父母双亡没什么亲朋帮忙,倒是没想到左邻右舍亲朋都这么热情,由此可见他这人人缘好,品性定是不差。” 唐希听着就像是在夸自己,下巴抬高神情骄傲说:“那是,他可是族长,管着族里几百号人,整个大队里基本大半都和武氏沾亲带故,人缘好着呢。” 赵翠琴有些意外:“他是族长?” 唐希夸赞说:“嗯,他很厉害的。” 赵翠琴不是普通老太太,她是大家族出来的丫头,从小跟着小姐读书认字,后来跟着唐之序管家理事,见识不少。 古往今来,一族之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担任的。能在动荡年间保全自身并且规模庞大的氏族都有其独特之道,不可小觑。 几百人规模?武国定莫非是什么大家族出身?提前察觉不对来乡下避难? 她不停回忆姓武的大家族有哪些,一边感慨:怪不得第一眼看上去就比曹哲生顺眼,行事大气,不卑不亢,这么说起来,和唐希算门当户对? 赵翠琴思维越来越发散,各种猜测满脑子乱飞,飞着飞着想到唐希爷爷,随即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 样东西,赶紧递给唐希。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存折,一共两张,一张给你的,一张给你妈妈的,你妈妈不在了,她的那份也给你。” 唐希打开手帕,里头是两张有些年头的存折,打开一看,两张存折里各存有五万,鼻头倏忽一酸。 赵翠琴摸摸她头,叹息说:“这钱是糖厂公私合营时国家每年给老爷的股息分红和工资,他就一笔一笔存着,说留给你和你妈妈,怕你妈妈守不住,没敢告诉她,临终前交代我和你序爷爷保管,你的那份算嫁妆必须等你结婚了再给,你妈妈的那份等哪天她日子过不下去了就给她。” 唐希沉默地摩挲着存折单边缘,脑中闪过一幕: 她翘着小脚躺在老式摇椅上晃啊晃,一双睿智平静的眼眸含着笑,温暖的大掌抚在她的羊角小辫上,语调慈祥说:“爷爷为希希备了一份嫁妆,愿希希往后生活无忧。嘘,这是爷爷和希希之间的小秘密,谁都不能告诉。” 后来,爷爷拖着病体,带着她一家一家拜访老友,小时不懂,十岁那年恍然清明,爷爷留下的人脉护她长大,佑余生平安顺遂。 赵翠琴又拿出一张存折塞给唐希,“这是我和你序爷爷,还有你叔叔,姑姑给你的嫁妆。” 唐希从回忆中抽离,接过存折打开一看,惊讶说:“那么多?不行不行,这太多了。” 赵翠琴不容推辞说:“我和你序爷爷给一千,你叔叔和姑姑各五百,希希,你收着,这不多,比起老爷对我们的大恩,这算不了什么。” 爷爷的余荫依旧惠泽于她。 她眨眨眼,将眼眶里的泪送回去,“好,谢谢翠琴奶奶和序爷爷,也谢谢叔叔和姑姑。” 赵翠琴眼尾笑起几道皱纹,压低声音说:“你叔叔和姑姑正在想办法把你调回城,希希,你再等等。虽说你是独生子女很好操作,可你爸跟吴彩玉结婚后,吴彩玉将徐杰鹏的户口转到了你爸名下,你在政策上不属于独生子女,得通过招工才能迁户,现在回城名额紧张,你叔叔和你姑姑也不想让你干一些腌瓒活计,好工作不好找,刚听到风声就被某些领导干部抢走了。” 唐希说:“不用,翠琴奶奶,我不打算回城,武国定说过两天让大家投票选我当妇女主任,等过几年他想办法让我升到公社去当正经的国家干部。” 赵翠琴怔愣一瞬,随即露出笑容,满意说:“这样也好,回城反而让你夫妻分开,他既有这本事,你就安心受着。只是你爷爷的洋房……吴彩玉现在带儿子住进房子里,她野心不小,还想要钥匙去三楼,她是奔着夺房子去的,希希,你不回去,房子长久被她霸占,往后可能收不回来。” 唐希冷哼说:“哼,她想的美!” 旋即去拿紫檀木首饰盒,手腕一翻将里头的头花头绳倒出来,手指探到盒底某处轻轻一碰,底板挪开,里头竟还有一个夹层。 一张存折单,钱不多,是她妈妈留给她的,还剩三百多,这些年她想花钱问老曹要,老曹不给就用存折上的钱,反正没苦过。 存折单下面是一张房契,小洋房的房契。 当初糖厂公私合营,厂房及周边家属院房屋都属唐家,一并清产合资折价入股,但她爷爷多留了个心眼,将那栋小洋楼划分为生活资料但并未折价入股未领取定息,所以这栋洋房仍属于原业主,也就是唐家。 洋房在家属院里,住的人从唐厂长变成曹厂长,所有人都以为房子是厂里分配给厂长的住房,其实不然,这栋洋房属于私人,而现在——房契上写的是她唐希的名字! 别说赶走吴彩玉,就是曹哲生,她也能叫他滚蛋! 41. 第 41 章 唐希的底气从来不是曹哲生给的,而是爷爷给的。 赵翠琴看到房契上的转让时间,是在老爷过世前两个月办的,她和唐之序都不知道,还以为房子留给了唐希妈妈,她一死,原本唐家的房子落到曹哲生手里,唐希这个正儿八经的唐家人还要去跟人争房子,想想都可恨。 还好还好! 老爷不愧是老爷,未雨绸缪,思虑周全! 赵翠琴将几张存折一并藏进首饰盒夹层,小心嘱咐:“这些钱你谁都不要告诉,它们是你的退路。” 唐希点点头:“我知道的,翠琴奶奶。” “咚咚咚。”门被轻敲三声。 唐希和赵翠琴将地契留下,整理好首饰盒,唐希去开门,武国定站在外头,身上透着一股酒气,斜斜靠在墙边揉着眉心。 唐希耸动了几下鼻子,扶住他说:“你不会醉了吧?” 武国定靠在她身上,语调慵懒说:“没醉,席散了,曹厂长喊你过去聊聊。” 唐希眉头轻挑,行啊,她正好也想找他聊聊呢,转身回屋拿上房契塞进口袋,气势汹汹的去往堂屋。 堂屋里,曹哲生闭目靠在椅背上,吴彩玉站在他身后,温柔小意的替他按揉太阳穴。 唐希一进门看到俩人这样子,翻了个白眼。 知道等会儿要吵架,武国定提前将洗碗筷的人打发去了隔壁洗,院里除了留下武小花负责端茶送水招待亲家,再无外人。 赵翠琴慢慢跟在后面,走到唐之序身边坐下。 唐希选了个曹哲生对面的位置,一人霸占一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万夫莫开。 武国定唇角勾了勾,无奈的拉了把椅子坐到她身后。 曹哲生听到武国定拉椅子的响动睁开眼,看到大刀金马坐在对面的唐希,眉头微蹙说:“你这是做什么?” 唐希斗志昂扬道:“说吧,聊什么?” 曹哲生从兜里拿出存折,推到唐希面前说:“这是给你的嫁妆,一共六千,省着点花。” 唐希打开存折一看,的确是六千,揣进口袋里。 吴彩玉瞳孔骤缩,人都要疯了,六千块!居然给六千块!唐希凭什么白得六千块钱嫁妆! 见唐希收了钱,曹哲生开口说:“我和你吴阿姨结婚了,这次来除了给你送嫁妆,也想让你俩见个面,彼此熟悉一下,把话说开。” 唐希发现老曹的钱真不是好拿的,做事真是一如既往的有目的性。 “说什么?说我对她不满意?”唐希直白的气人说,“早知道你把我弄到乡下就娶这么个货……这么个人,我都替你不值,阴阳怪气的老寡妇,带俩儿子吃绝户,老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往后你被俩继子扫地出门了,可千万不要来投奔我呀,因为我会笑死你!” 给曹哲生添堵,唐希是有一手的。 吴彩玉又气又急,急忙去看曹哲生的脸色,疾言厉色道:“唐希,你别胡说,我没有这个想法。” 唐希翻着眼望天:“天知地知,老曹不知。” 吴彩玉:“……” 曹哲生:“……” 武国定好笑,这小嘴气人是真有一手。 吴彩玉才发现这死丫头这张嘴这么厉害,自己还没挑拨他们父女俩呢,她反倒过来离间曹哲生和她儿子的关系! 吴彩玉眼中立刻含泪,好似受了天大的冤屈,看向曹哲生难过说:“哲生,我知道唐希因为结婚的事对我有意见,她说我什么都可以,我不怪罪她,可她不能因为对我有气就污蔑杰伟和杰鹏啊! 他们两个对你从来尊敬有加,把你当做父亲一样尊重,我不求唐希把我当母亲一样尊敬,但她不能张口白牙冤枉我儿子!” 曹哲生板着脸呵斥:“唐希,和你吴阿姨道歉!” 武国定冷下脸,豪不掩饰自己的不悦道:“第一次上我家来就哭哭啼啼,这么大岁数了,懂不懂规矩?” 说完,他看向曹哲生露出个抱歉的笑:“不好意思,我这人比较忌讳。” 曹哲生羞愤欲死,被主人家点出来,还是自己女婿,他真是颜面扫地,升起的对武国定的不满全化作怒气冲吴彩玉去:“好好说话!” 吴彩玉脸上故作的可怜一僵:“……” 天塌下来,都有老曹的面子撑着。 “你先别急着哭,等会儿有你哭的。”唐希掏出房契往桌子一拍说,“老曹,你现在住的房子是我的,我现在以房主的身份通知你,吴彩玉和她一家子搬出去!” 吴彩玉愣在当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脖子机械的转动往曹哲生看去求证。 曹哲生脸色铁青震怒:“唐希,我是你爸!” 唐希抖了抖房契,比他爹味还重教训道:“你可以住,别人不行,你要是再往家带不三不四的人,你也给我滚出家门!” 曹哲生:“……” 吴彩玉急眼说:“房子是公家的,你凭什么把我们赶出去?” 赵翠琴神清气爽说:“房子并未入股,老厂长是原业主,十几年前房子转让给了唐希,你们住的是唐希的房子,她想赶谁走,谁就得走。” 吴彩玉嘴唇抖动,这下是真想哭了,钱,钱没捞着!房子,房子不是曹哲生的!那她还能得到什么? 她猛地扭头看曹哲生,发现他又不讲话了,心头一梗,深呼吸后放软语气说:“唐希,都是一家人,这样,我给你付房租好不好?” 唐希:“不好。” 吴彩玉咬牙切齿,满含恶意说:“……厂里人多房少,我们分配不到房子住,唐希,你是想逼死我们吗?” 武国定一只手搭上唐希身后的椅背,冷笑说:“需要我帮你投稿吗?‘顺安大学徐姓同学,放任其母露宿街头寻死’,这个标题怎么样?也给学校领导敲个警钟,教书育人先教做人。” 吴彩玉僵住,彻骨的寒意从心脏直窜上天灵盖,她与武国定的视线不经对上,眼底流露一丝惧怕,仓惶去看唐希,哽咽说:“唐希,厂里房子不够分配,你爸是厂长也需要排队等房子,杰鹏要上学,宋莉没有工作,我实在困难,这样,你给我们宽限些时间,等分配到房子,我们立马搬出去。” 唐希嗤鼻说:“你装什么可怜,没和老曹结婚前你们睡露天吗?” 吴彩玉苦笑说:“我这毕竟改嫁了,前头夫家让我把孩子带走,他们不肯让我孩子继续住。” 唐希瞥她:“那你去跟你前头夫家闹啊,跟我说什么?” 吴彩玉脸上的悲苦差点没维持住:“……” 这死丫头怎么就油盐不进?! 武国定盯着她,心里啧了一声,手指敲击椅背:看来还是 太闲了,还有功夫动歪心思。 吴彩玉深吸一口气,犯愁说:“就算孩子能回徐家住,可我总不能再去住前夫家吧?丢的可是你爸的脸!” 唐希说:“急什么,我都帮你想好了,你让老曹出钱替你在外头租个房子,想你了就去看看你,如果你有本事拉着他搬去你那儿住,我也不介意。” 吴彩玉额角跳了跳:“……”这样她成什么了?外室吗? 曹哲生越听脸越黑,终于忍不住拍桌子说:“唐希,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唐希反问:“不对吗?” 曹哲生火冒三丈:“对什么对!都是一家人,搬出去算怎么回事?让厂子里的人怎么看!” 唐希腾地站起来,两手撑着桌面,柳眉倒竖说:“你还好意思说!你是入赘的,说白了就是我唐家娶的儿媳妇,你见过哪家儿媳妇再婚把男人孩子领进前婆家门的?你这叫吃绝户,你的脊梁骨早就被戳弯了,厂子里的人全在背后笑话你,现在倒想起别人怎么看了!” “你你你……”曹哲生被气得心梗疼,指着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唐希扬起脸,眉目张扬气人说:“你看看人家吴彩玉,虽然说话阴阳怪气,但人懂道理,知道二婚了不能住前婆家,你呢?还比不上人家明事理,二婚了还把继子、继儿媳往家里领,一把年纪了,知不知羞?” 曹哲生大喘粗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睛瞪得凸起,手指着她颤啊颤,眼看着要撅过去。 吴彩玉心惊肉跳的替他拍背顺气,“唐希,你是想气死你爸吗?” 老天爷啊,曹哲生可不能被气死在这儿啊,她还什么都没得到,不能再当寡妇了! 唐希见状歇了嘴,这一年没见,老曹的承受力有所下降啊,看来是温柔乡待久了,心脏变得羸弱了。 赵翠琴与唐之序静静观看没说话,希希虽说说话气人了些,但比不过曹哲生做事狠,父女俩对上,从来也是希希吃亏的多。 俩人不约而同望向武国定,观察他的反应。 武国定察觉到目光,偏头对上,微微一笑起身说:“说这么久的话渴了吧,我去看看水烧好没。” 吴彩玉见武国定出了屋,绷紧的神经一松,下意识长吁一口气,紧接着愤恨起来:一直护在唐希身后帮帮帮,唐希快把她爸气死了,怎么不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吴彩玉窝火憋屈,此刻想要唐希离婚的心达到顶峰。若是唐希一个人回城,势单力薄,自己定能拿捏住她! 越想越闹心,不经意扫向门外,扫到呆站在院门口的宋莉,更气了:没用的东西,净说些没用的话,不提前告诉她武国定那么难对付,她怎会如此狼狈! 武国定踏出门,余光瞥见宋莉,脚步不着痕迹微顿,前往厨房。 “水烧好了吗?” 见到亲哥进来,武小花激动地凑上去,拍拍胸口心有余悸说:“乖乖,你婆娘真凶,连她亲爹都敢骂!” 吓得她刚要出去送茶,又把脚缩回来。 武国定淡声说:“嗯,所以你以后不要和她吵架。” 武小花无语:“……”真是服了,怎么什么都能扯到她身上。 武国定吩咐说:“你去把二婶找来,让她去和门外那个说几句话。” 武小花立马严肃起来:“说什么?” 42. 第 42 章 既然这么闲,那就找点事给她做。 武小花跑到隔壁院子,找到正在洗碗的余秀妹,急声说:“二婶,我哥有事找你。” 余秀妹赶紧擦擦手上的水说:“什么事?” 武小花拉着她走到僻静处,小声说:“我哥让你去找我嫂子她爹的继儿媳妇聊聊,主要意思就是她现在是农村户口,没有工作不能迁户,婆婆肯定看她不顺眼,自己要多长个心眼,有事无事找继公公帮帮忙,大概意思就这些,二婶你自由发挥,目的是让她和她婆婆在家打起来,搞的家里不太平就行。” 余秀妹沉默一秒:“……成,我知道了。你留下洗碗,我这就去。” 武小花:“诶。” 余秀妹站在原地思考一会儿该怎么撺弄人家婆媳打架,她是个和善人,劝架有经验,挑拨是真不会。 她想了又想,决定去找个有经验的——三奶奶周氏。 周氏听余秀妹说明来意,轻轻一哼,隔空戳了戳她脑门,尾音上扬说:“你们这群小辈,一点不成用,走,跟在我后头好好学学!” 话落,拐着小脚晃悠悠走向武国定家,遥遥指向宋莉问,“是那个姑娘不?” 余秀妹点点头:“对,是她。” 周氏慢悠悠走到宋莉身边,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闲聊般说:“丫头,怎么不进去坐?在这儿杵着多累,走,进屋坐。” 宋莉慌忙摆手,屋里正在吵架,她一个外人进去不是当炮灰嘛,“不不不……不用进去,我站在这儿吹吹风挺好。” 周氏也不强求,脸上漾起笑,拉起她的手拍拍说:“丫头,我看你一脸福气相呦!” 宋莉正要抽回手,动作顿住,任由周氏抓着她的手啧啧称叹:“听说你男人是从我们大队考出去的大学生,有出息哦,一毕业就当干部!丫头,你嫁的人家好呀,掉进了福窝里,往后一辈子有享不尽的清福!” 宋莉听的内心得意又苦涩,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享什么清福,她现在就是个洗衣做饭的老妈子。 周氏眼睛眯起,更凑近几分,悄悄的带着羡慕说:“我听说城里现在迁户口卡的老紧了,还是你命好,有个当厂长的公公,一家子吃商品粮,生个孩子,你婆婆正好退下来给你带小孩,你这日子舒坦喽!” 宋莉的呼吸骤然急促几分,眼睛发亮,茅塞顿开:对呀,她怎么没想到!求曹厂长帮忙安排工作不好办,还不如从徐杰伟他妈下手,让她把工作转给自己,她年纪这么大了,合该在家里打扫做饭。 再说了,她没工作只能是农村户口,以后生的孩子随母亲户口,娘俩没定量,受苦的是孩子,作为奶奶,为了孙子吃饱穿暖理应让出工作。 宋莉很快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周氏看着她,眼神跟看自家小辈,看的宋莉心头一暖说:“丫头,我看你面善,多提醒你一句,你别嫌我老婆子多嘴。” 宋莉看着周氏的目光也亲热,连忙摇头,“您说。” 周氏捂着嘴低声说:“我也是看你有眼缘才跟你说,你就随便听听。丫头,你那个婆婆不像个好相与的,你自己多长个心眼,这过日子好比舌头碰牙齿总要打架,儿媳妇在家里的地位是靠自己争出来的,你硬人家就软,你弱人家看你好欺。 该争的一定要争,受气了一定要闹,闹大了,领导都重颜面,讲究一个家和万事兴,你平时巴结好你那个厂长公公,他能压得住你婆婆,有他做主,你才不吃亏。” 宋莉真是听君一席话,如读十年书,感动的眼眶微微泛酸,老一辈靠生活积累出来的智慧,她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学到了。 可她爸妈呢,只会教她伏低做小,讨好人,给家里多谋好处,丝毫不怜惜她的处境有多艰难。 当初下乡时卖了她一次,为了讨好曹厂长,让她填和唐希同一个地方下乡去照顾她,徐杰伟也是,他俩就像陪皇太女读书的伴读,一左一右护卫皇太女下乡。 可现在嘞,皇太女留在了乡下,反倒是她和徐杰伟这俩个“伴读”回了城!果然,什么都要靠自己争取,不争不抢,她现在还在乡下种地。 周氏看着宋莉沉思的模样,深藏功与名:成了! 武国定一直站在院子里,眸子幽深似海,表面平静地望着院外,屋里父女俩正在翻旧账吵架,他不好去听,但这个距离又能听到他们在吵什么,清楚谁占上风。 赵翠琴出了屋,走到他身边说:“让你看笑话了。” 武国定收回目光,笑笑说:“唐希小孩子脾气,吵赢了她能高兴一整天。” 对付人像搞恶作剧,也就图个痛快。 赵翠琴眼中含笑,看得分明,刚才在屋里,一旦唐希落了下风他就会出手,压的吴彩玉和曹哲生不敢张狂。 是个有本事的啊! 赵翠琴对他越看越顺眼,再看屋里的曹哲生,简直嫌弃厌恶出天际:只在乎自己脸上那层皮,不顾体面,不顾场合吵架,丢人现眼!装的了一时,装不了一世,就算披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屋里,唐希大获全胜,气得曹哲生甩脸子说要回顺安市。 唐希一点不挽留,立即送他出门,“你快走,趁早回去找房子搬家!” “哼!”曹哲生一甩手,大步跨出门,黑着脸,闷头朝外走。 赵翠琴恨恨咬牙,唾骂:说走就走,真是一点场面都没有。 “这怎么就要走了?再玩会儿?”周氏客气留人。 赵翠琴挤出笑说:“不了,还要赶火车,就不叨扰了,这次麻烦你们大家了。” 周氏上前抓住她的手亲热说:“诶说的哪里话呦,以后常来玩。” 赵翠琴反手握了握说:“好好好。” 俩人一唱一和,总算把气氛搞暖。 一路送到湖边码头,唐希上了船,塞给赵翠琴一张纸条,余光瞥着曹哲生,故意扬声说:“翠琴奶奶,这是大队电话,你帮我监督,两天后若某些人还不搬出去,你就打电话给我,我开介绍信回去赶人。” 曹哲生又是重重一哼,拿后脑勺对人。 唐希嘁了声,立马扭过头去,同样拿后脑勺对他。 下了船,唐希和武国定将人送到公交车站,陪着一块儿等公交车来了,将几人送上车才走。 说归说,气归气,礼数不能丢。 隔着车窗玻璃,吴彩玉盯着俩人走远,烦躁又疲惫的问曹哲生:“哲生,我们真的要搬出去吗 ?” 曹哲生沉着脸,扫向满脸愉悦的赵翠琴和唐之序,语气冲道:“搬!我明天去申请房子,房子下来之前你去住宿舍,至于他们俩个回徐家去!” 吴彩玉听了好窝火,可又不能发,还得抓紧时间琢磨怎么把原来的屋子夺回来,越想心口越疼,当初自己怎么就同意把房间让给徐老二,现在连个退路都没有,吃进去的哪那么容易吐出来? 宋莉暗暗攥紧拳头,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得到工作,才不会像今天这样被人赶来赶去! —— 回程路上,船舱里只有武国定和唐希在。 趁着没人,唐希跟个小炮弹似的砸进武国定怀里,神采飞扬说:“我今天好开心呀!” 武国定唇角弯起搂住她:“吵架赢了就这么开心?” 唐希从怀里钻出来瞪他:“我哪有这么肤浅?我是扬眉吐气才开心的!” 又钻回他怀抱中,甜滋滋、腻歪歪说:“武国定,你真好!” 武国定唇角飞扬,讨要福利:“我这么好,你……” “你什么时候让我当妇女主任?”唐希的声音盖过他,抬起头说:“我想继续扬眉吐气。” 武国定:“……再等等,等公社把孙大康撤了,妇女主任和大队长一起选。” “好吧。” 唐希本以为还要等几天,没想到他们刚回到大队,就听说孙大康一家子全被带走了。 据在场的知情人朱翠花透露,孙大康是被带去公社问话,席大菊和孙兴、马慧兰被带到市里接受调查。 还是据朱翠花透露,孙安招供有两个同伙,他妈和他哥一起参与了恶意举报,马慧兰是被牵连的,来抓人的史主任一看一家子就剩下她,未免她独自在家太过担忧,干脆一起抓走接受审问。 —— 第二天,天还没透亮,公社的人急匆匆来到大队,将孙大康送回来的同时通知提前举行选举。 昏暗的房间内,窗帘留了条缝,借着微光武国定走到床边,拍拍正熟睡的唐希:“希希,醒醒,你要当妇女主任了。” 唐希睁开眼,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听到了梦话。 武国定把她从被窝里扒出来,边替她拿衣服边说:“公社来人了,通知举行选举,马上开始。” 唐希猛然清醒,下意识看向窗外,天还没亮……就选举??? 武国定解释:“公社怕耽误大家春播,趁着没上工前走个流程。” 刚说完,整个大队四面八方的喇叭响了:“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所有队员注意,马上到大队部门口集合,参加选举。重复一遍,所有队员……” 唐希慌了,手忙脚乱穿衣说:“我、我还没准备竞选的演讲稿……” 武国定安抚她:“没事,上去随便说两句,只做个自我介绍也可以。” 唐希:“……” 怎么大队选干部还不如学校选班干部严谨?她当年竞选班干好歹还准备了一页演讲稿呢! 很快,被大喇叭召集的队员们赶来大队部。 唐希来的算早的,石庆来得更早,正跟在公社领导屁股后头献殷勤,见武国定来了,立马跑到武国定和唐希身边献殷勤。 43. 第 43 章 石庆搓搓手,一脸谄媚说:“国定,你来啦,听王干事说这次要重选大队长了?” 武国定看他上蹿下跳,点明说:“我家唐希等会儿要竞选妇女主任,没经验,石队长带带她?” 石庆把话在脑子里转一遍,这是让自己当大队长,往后看顾他媳妇? 绝对是这意思! “国定你放心,都是自己人,我肯定敞开心扉不藏私。”石庆喜的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做保证,立刻给唐希传授起自己十年的竞选经验。 其实竞选发言就是个屁,武国定不同意,说的再天花乱坠都没用。 “唐主任你就不一样了,你有国定的支持,有文化,我们向党大队就缺你这样一位知识青年来带领大家进步!” 石庆高声朗朗,不知道他说的羞不羞耻,反正唐希听得脸红红……还没竞选呢,就喊她主任,多不好意思啊! “嫂子,吃早饭了。”武小花姗姗来迟,递给唐希一个饭盒。 能贴心到带早饭的小姑子,武小花自认她是第一个。 唐希打开饭盒,里头是两人份的早饭,一个煮鸡蛋,三张油饼。鸡蛋是给她的,油饼她只吃得下半张,剩下的给武国定。 “小花,你吃了没?”唐希问。 “我吃了,我哥呢?”乌泱泱全是人,武小花找了一圈也没看到。 石庆连忙说:“你哥找公社的王干事说话去了。” 刚巧,武国定和王干事从大队部出来,武小花抬头看去,看呆了…… 一个年轻男人,皮肤很白,身形瘦弱,带着副圆框眼镜,衬得人更加文弱,简直戳在了武小花的心巴上。 武小花结巴问:“那、那人谁呀?” 石庆看过去:“哦他呀,就是公社派下来的王干事,听说是知青提干,写的一手好文章。” 武小花出神喃喃:“他哪个大队的知青,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石庆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不是我们这片的知青,离的挺远,你没见过也正常。” 武国定带着王斌过来,武小花慌忙挺直腰板,把头发往耳后捋了捋。 武国定说:“介绍一下,这位是王斌王干事,这是我妻子唐希,我妹妹武小花。” 王斌客气地伸出手,声音清润慢条斯理说:“你们好,我是王斌。” 唐希吃油饼吃得满手油,实在不好意思去跟人家握手。 武小花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甩了甩,说:“王干事你好,我叫武小花。” 她松开手,抢走唐希手里的饭盒,笑吟吟的把属于她哥的早饭送到王斌面前,娇羞说:“王干事,你一大早来我们大队还没吃早饭吧?给!” 武国定、唐希、石庆:“……” 王斌错愕几秒,脸上浮现一片红,慌乱婉拒:“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武小花动作一顿,收回饭盒,平静说:“哦,吃过了呀,那算了。” 转身,脸垮了下来,跟失恋了似的。 唐希:“……” 王斌不敢再呆下去:“马上选举了,我去准备一下。” 石庆不敢掺和,极有眼色说:“那啥,我也过去准备一下。” 俩人走得飞快。 武小花将饭盒丢给唐希,也赶紧溜了。 唐希杵杵武国定的胳膊,小声说:“小花是不是喜欢那个王干事?” 武国定轻嗤一声:“她就喜欢小白脸,追两天追不上自己就放弃了,你别管她。” 唐希:“……”这是亲哥吗? 人群中,武小花找到自己的同盟武杏儿,激动地拉着她蹿到前头,偷偷指着王斌,分享说:“杏儿,你快看那个王干事,长的白白净净,还戴着眼镜,一看就有文化!” 武杏儿上下打量,虚虚摸着下巴,评价说:“嗯,是挺白的,长得还行,符合你的审美。” 武小花得到好姐妹的认可,特别高兴。 王斌隐隐觉得身后有道灼热的视线盯着他,回过头,底下乌压压一片人,不少人看着这里,所以……是正常的? 他压下心底奇怪的感觉,等人调好麦克风和扩音器后,清清嗓音,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一板一眼说:“各位向党大队成员早上好,先耽误大家一点时间,通报一则处置:前大队长孙大康纵容家属恶意举报他人,未能履行干部约束职责,造成影响恶劣,经公社党委会讨论,决定撤销孙大康大队长职务,并公开检讨……” “不是说公开检讨吗?怎么没看见孙大康人?” 朱翠花环顾四周,满脸写着——我知道,快来问我。 有人问了:“翠花,你昨儿不是在孙大康家嘛,他家到底啥情况?我怎么感觉他家好像不止这点事?写个假举报信能把全家都送进去?” 写封假举报信当然不会把全家送进去,但谁让他们遇到了市里的史主任。 朱翠花顶着一张我知道好多内幕消息的骄傲脸,迫不及待说:“可不是摊上大事喽~昨儿来抓人的史主任说漏了嘴,孙安好像和什么犯罪团伙有关,所以把他一家子全带走审问啦~孙大康是因为病了,市里的人怕他死在手里,所以把人推给了公社~” “天呐!”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朱翠花暗暗得意,这点消息就让你们震惊了,她接下来还有更劲爆的呢,“孙大康没几天啦!” “……” 周围空气凝滞几秒,轰的又炸开。 大伙儿惊得不敢置信,七嘴八舌问: “怎么就没几天了,我看他打架那天不还好好的?” “没听说他有啥病啊!” “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朱翠花抬抬手示意大家淡定,尾音微扬讲:“昨儿青水大队有人走了,请我过去做白事~可巧今早回来的路上碰见公社的人把孙大康送回来,那脸又白又虚的呦~像黄纸,我见过那么多死人,我还看不出死人相?” 众人哗然,一个个一传十,十传百,等王斌将公社对孙大康的处置念完并宣布选举开始时,底下已经传出孙大康死了今儿发丧的话…… 王斌:“各位安静,请大家保持安静……” 谣言还没传到前面,武小花站在离王斌不远的地方,捧着脸羞涩说:“杏儿,他声音也好听,下面这么吵,他都不发脾气骂人。” “嗯嗯。”武杏儿敷衍两声,四 下张望,注意到不少人交头接耳,好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趁人不注意,她跑出去,没半刻又跑回来,眼睛亮亮,呼吸急促说:“小花,孙大康死了!” “啥?!”武小花顾不上看小白脸了,惊呼问:“啥时候的事?” 武杏儿说:“不晓得,但都传疯了。” 武小花:“……” 她慌忙去找站在最前头的武国定,急赤白脸喊:“哥,孙大康死了。” 武国定瞳孔骤然紧缩:“谁说的?” 武小花:“武杏儿说的。” 跟上来的武杏儿急忙汇报:“我是听别人说的,后面的人都传开了。” 武国定看了眼台上正在做自我介绍竞选发言的唐希,转身走入人群里,挨个问去,找到源头朱翠花。 朱翠花语调婉转,一会儿低一会儿高,跟唱大戏似的还在叭叭:“我给孙大康算过命呦~他这人天生孤寡命,要当老光棍,能活八十九,只可惜娶了席大菊,活不到五十喽~你们瞅,这不被家里人牵累~” 武国定额角跳了跳,忍着怒气说:“都聚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翠花婶,谁跟你说孙大康死了?” 朱翠花好冤枉:“国定,我没说他死了~” 武国定深吸气说:“你跟我过来,其他人认真点,等会儿注意投票给唐希和石庆。” 众人缩缩脖子,讪讪应好。 朱翠花被带到最前面,彻底隔绝她传瞎话的行为。 武杏儿悄悄瞟了眼面色不太好的武国定,一挪一挪走到朱翠花身边,悄声打听:“婶,孙大康真死了吗?” 朱翠花皱巴脸,比窦娥还冤说:“天老爷~我真没咒他死了,我说的是他脸黄,像是快死了~” 武杏儿又默默挪开:……瞧这话说的,也没多大区别呐! 台上,唐希讲话结束,因为竞选当妇女主任的就她一个,王斌接过话筒说:“同意唐希当妇女主任的举手。” 底下悉悉索索,低头议论着什么,没几人听到举手。 唐希一看,心瞬间拔凉拔凉,武国定还说给她拉票呢,就这…… 她气呼呼瞪向武国定:哼,说大话! 武国定抬脚走上前,推开王斌,拿起话筒说:“听到王干事的话没,同意唐希当妇女主任的举手!” 熟悉的透着愠怒的声音响遍四周,底下瞬时安静如鸡。 武国定放下话筒走回原来的位置,举起手,“刷刷刷”,底下立马跟着举起一大片。 王斌:“……我宣布,唐希担任向党大队新一届妇女主任。” 大路边的桑树底下,一群知青站在一起,曾萍幽幽说:“这选的跟闹着玩似的。” 钱今生吓得要去捂她嘴:“……别管,反正我们向来弃权。” 曾萍:“呵!” 王斌:“我宣布,由石庆同志担任向党大队新任大队长。” 听到妇女主任和大队长选完了,曾萍转身就走,钱今生看的叹气又头疼。 这性子现在怎么左成这样? 不就是和唐希吵了一架嘛?这么要命! 钱今生心里慌慌,真怕她惹出什么事…… 44. 第 44 章 “听说孙队长死了,请了朱翠花去办白事。” “他家里人不都被抓走了吗,谁哭灵?” “他不还有个二儿子,十几岁到镇上跟木匠学手艺,后来娶了师傅闺女,他老丈人在街道木器厂干活,把他弄进去当了临时工。前些年不是搞了个什么五匠委员会,他和他老丈人都在里面,闲时接点私活,帮人打打柜子、修修家具什么的不算挖社会主义墙角,日子过得不错,现在算半个城里人了。” “怪不得,我说怎么好久没见到孙大康他家二小子,好像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吧?” 一群人越说越偏题,最先一批听朱翠花瞎说的人纠正说:“孙大康还没死呢。”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他们连等会儿送多少礼金都开始商量了,结果人还没死。 又一人补充说:“不过也快了,朱翠花看见他嘴歪眼斜,出气多进气少,估摸就这两天的事。” 场面又热闹起来,大伙儿长呼一口气,还好还好,刚才商量礼金不算冒昧。 武国定听着一群人越说越离谱的走远,转头去看朱翠花,表情凝重地盯着她。 朱翠花被盯得讪讪,干笑两声,摸摸鼻子望天。 武国定头疼说:“婶子,人公社王干事说了,孙大康只是轻微中风,下次别瞎传谣言,张口闭口就谁死了。” 朱翠花低头尴尬:“知道了~” 武国定心累地挥挥手示意她回去,一扭头,看见武小花磨磨蹭蹭不肯走,扒着大队部的院墙,努力踮脚朝里张望。 武国定深吸一口气:“……武小花,我要不要搬张梯子给你爬?!” 武小花吓一跳,拍拍胸口埋怨说:“哥你干嘛!” 武国定黑着脸说:“我还想问你干嘛,散场了为什么不回家?” 武小花眼珠子转了转说:“我等人啊。” 武国定质问:“你等谁?” 武小花梗着脖子嚷:“我等我嫂子。” 武国定轻嗤:“行了,骗骗你自己得了,赶紧把饭盒拿回家去。” 武小花:“……” 武国定冷下脸:“要我送你吗?” “哼!”武小花跺脚离开。 武国定简直头疼,这一个个,就没一个省心的! 他抬脚走进大队部,还没进去,王斌平稳到像念稿子的批评声透过门缝传出。 “全国都在严查冤假错案,向党大队前大队长家属带头假举报,影响恶劣,主任昨夜被叫去县里开会,回来后很生气,让我代为转达,向党大队所有干部记过一次,每人写两千字检讨书,要求深刻反思总结教训,下周一交到公社。” 唐希一脸懵:……不是,她才刚当上妇女主任啊,也要写检讨??? 王斌继续说:“全国都在拨乱反正,你们这次撞到枪.口上了,向党大队被市里树成反面典型批评,公社决定取消向党大队三年的‘先进大队’评选资格,以观后效。石队长,望你引以为戒。” 石庆心口痛:……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在他当大队长的时候不能评“先进大队”! 唐希和石庆对视一眼,同款苦逼脸。 屋里没了声,下一秒门打开,王斌从里出来。 武国定与他目光对上,俩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墙边。 武国定蹙眉问:“怎么回事?向党大队怎么会被打成典型?” 王斌低声说:“史主任在市里一通乱搞,揪着孙安非说他和犯罪团伙有关系,审半天只审出他写假举报信,他的市长姐夫看闹的太大,让人宣传了下,把这事树成典型,给他的傻小舅子捞了个功劳。主任让我告诉你,□□还有一年要退了。” 武国定看向他,没说话,却把话记在了心里。 王斌说:“我先走了。” 武国定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大队办公室走去。 “检讨书怎么写啊?我之前都不是干部,这也能怪上我?”唐希郁闷死了,新官上任第一天,喜提一份检讨书。 石庆心塞附和:“我就是个副队长,刚把‘副’字去掉,好事轮不到我,挨批就是我。” 他都可以想象到,去交检讨书的时候,会被主任骂得多么狗血淋头。 其余几个大队干部也跟着唉声叹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就要背个记过。” 武国定进来时,几人正在抱怨,屋里一股子丧气。 石庆眼尖,第一个看到他,大声哀嚎:“国定,完了,大队被树成典型,三年不能评‘文明大队’了!” “文明大队”多重要啊!不仅仅是荣誉,更是政策倾斜! 小到每年的化肥分配,中到参军、招干指标,大到修路铺桥,谁家顶个“文明大队”的头衔在身上,出去走路都带风。 武国定的脸黑沉沉的让人发慌。 石庆还想抱怨两句,见他面色不虞,飞快闭上嘴。 武国定闭眼深呼吸,再抬眸时恢复冷静说:“这次被树成典型,已经在公社甚至县里、市里挂上名号,坏印象只能慢慢消弭。给大家敲个警钟,让大伙儿绷紧皮,这关头别再闹出什么事。” 石庆忙说:“欸,等会儿上工我开个大会提醒大家。” 武国定继续说:“知青那边要多关注,别再让他们生出什么事,若是再有一次,大队在上面领导人心里就彻底坏了印象。” 石庆几人面皮一紧,慌了神。 是啊,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可不能再闹出什么事了。 石庆欲哭无泪,他才刚当上大队长啊,就接手这么一副烂摊子。 “国定,怎么办啊?”石庆有些后悔,天呐,他怎么这么倒霉! 武国定有条不紊吩咐:“等会儿你去一趟知青点,登记一下今年参加高考的知青,允许他们脱产复习并照记工分。” 他顿了下,看向会计齐卫东说:“从账上拨经费购买复习资料,分发给那些知青学习。” 齐卫东一愣,立即应好。 武国定眼里闪过一丝冷芒说:“让村部小学腾出一间教室,所有参加高考的知青每天去教室复习,去时签到,走前签到……这个就交给唐主任负责。” 唐主任(唐希)指了指自己:“我?” 武国定的神色舒缓几分说:“嗯,你每天负责监督知青,不许他们生事,顺便也复习一下你自己的功课。” 唐希:“……” 武国定知道她不想复习,激励她:“这个工作很重要,你好好督促他们学习,多出几个考上大学 的知青对大队有好处。” 唐希不懂就问:“有什么好处?” 武国定耐心教她:“高考是国家的重要政策,我们大队录取率高了,领导们看到我们为落实国家政策做的调整,知道大队在积极改正与进步,才会有改观。” 唐希若有所思。 武国定说:“典型已经被树起,多说无用,我们要用新的正面形象去覆盖它。高考是极具有影响力的事,如果一个地方出了多名大学生,必然引起轰动与推崇,这就是重塑正面形象。” 石庆听得眼睛放光,不时点头,偷偷记下。 “石队长。” 正偷学的石队长一激灵。 武国定眯着冷眸说:“派人去照看孙大康,让他尽早恢复,好尽快当众检讨自己的错误。” 石庆:“……好。” 武国定一连串的操作,给大家下了颗定心丸,整个大队井然有序动起来。 知青的事被交给唐希负责,鉴于她是第一天当干部,石庆怕她压不住人,决定跟她一起走一趟知青点,帮忙压阵。 二人到知青点时,知青们还没去上工。 钱今生坐在檐下门槛上吹风,看到俩人来,慌得起身时绊了脚,着急说:“石队长,是不是我们误了上工,以往都是广播响歌通知上工,今天还没响,所以我……” 石庆打断他:“钱知青,我不是来催你上工的,你们知青人都在吧,去把大家喊出来,唐主任有事宣布。” 石庆的语气很生硬,听得钱今生心凉半截,看向唐希脑子里冒出一句话——新官上任三把火。 如今这第一把火烧到他们知青点了! 钱今生嘴里发苦,挨个去房间、后院、茅房,通知大家集合。 曾萍在唐希进院的第一时间就看到她了,满心不屑地紧盯着她:难怪要嫁给乡下人呢,感情是要当干部,小小年纪,真有心机! “石队长,唐……唐主任,人到齐了。”钱今生拖着沉沉的步伐走过来,心也沉沉的。 唐希找寻一圈,看到一块原来压酸菜的青石板,走过去,站上去,清清嗓音说:“各位好,想必大家都认识我,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长话短说。 为更好的落实高考政策,经我们新一届大队干部商议决定:第一,大队无偿提供复习资料,需要的同志请到我这里登记姓名后发放; 第二,登记过姓名的知青,大队批准你们脱产复习并照记工分; 第三,我们准备了一间教室,方便大家集中复习与统一管理。” “嘶!” 此起彼伏吸气声,众人震惊,似乎不敢相信真有馅饼砸到头上。 钱今生激动又怀疑,双手无处安放,心里组织措辞。 “对我们这么好,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一道冷硬的女声响起。 钱今生两眼一黑,虽然意思是这个意思,但怎么能说的这么直白难听,再一看说话的人是曾萍,钱今生整个人都开始天旋地转了。 唐希站在石板上,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你可以选择不登记,大队并不做强制要求。” 曾萍心头冒出一股无名火,呵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知青们:……不是大姐,你别说的这么难听啊! 45. 第 45 章 “你有什么值得算计的?”唐希语气平常反问。 听到曾萍耳朵里像是在嘲讽,她攥紧拳头,好似被侮辱了般,梗着脖子,眼眶赤红说:“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和她一样,她咋了?? 唐希不理解,她俩虽然吵过架,但也不至于这么耿耿于怀吧? 算了,还有正事,唐希决定暂时不和她计较。 “有意愿报名参加高考的到我这里来登记。” 知青们蠢蠢欲动,一些本来已经认命放弃高考的人眼中闪着热切的光。 脱产复习有公分,距离高考还有三个多月,为什么不试一试? 自己只是上工回来心力交瘁没有时间复习,可不是不聪明,万一考上了呢? “我参加高考的!” “我也参加!” “还有我我我,赵援朝,唐主任麻烦把我名字写上。” 曾萍气死:“你们都疯了吗?大队平时对大家不闻不问,现在突然间这么积极,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援朝抽空回头瞅她一眼说:“你不登记就一边去,别在这里妖言惑众!” 曾萍:“我看你们都疯了!” 赵援朝:……我看你才疯了。 赵援朝的心声是大部分人的心声,可不是疯了,这人最近跟鬼上身似的! 见曾萍不服还要与人争辩,钱今生拽住她,制止说:“曾萍,你别说了!” 曾萍仿佛被背叛了瞪着钱今生,一脸不可置信说:“钱今生,你也被糖衣炮弹迷惑了?呵,果然,见利忘义才是常态!” 钱今生:“……” 他嘴笨,气得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了。 他笨,唐希嘴可不笨。 忍无可忍,唐希把本子用力一合,指着曾萍骂:“你唱戏呢?要不要给你搬个桌子上去演!” 曾萍推开挡着的钱今生,直面唐希说:“唐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无缘无故对我们知青这么好,你敢发誓说没有坏心眼?” 在一旁的石庆听得气笑了:“嘿你这人,好心当成驴肝肺……” 唐希抱臂环胸,站在青石板上冷冷说:“曾萍,脑子有病就去治!就你这样的,论两卖都卖不上价,别一天到晚跟谁要害你似的!不想登记就滚蛋,少在这里叽叽歪歪找存在感!” 果然,能气到曾萍,让她破防的只有唐希。 唐希面向所有人扫视一圈,大声喊:“要登记的排队。” 知青们面面相觑,所有人赶紧听话排好队,除了曾萍。 曾萍咬牙放话:“你们迟早会后悔的!” 可惜没有一个人理她。 曾萍见状,气得转身回屋。 钱今生已经没有心力再去管她了,站在一条长长的队伍里,时不时焦急张望前方。 最后一个钱今生的名字写上,除了曾萍,知青点的所有知青都登记准备参加今年高考了,唐希满意地合上本子。 嗯,人越多,考上大学的概率就越大。 唐希双手背在身后说:“大家今天先去上工,等大队问小学借了教室,会通知大家去复习。至于复习资料,会根据名单发放,大家不要着急,把课本找出来,就这几天,大队会安排好大家。” “唐主任,我能问个问题吗?” 冷不丁正式听到“唐主任”三字,唐希如同夏日喝了冰水一样舒坦,嘴角含笑,温和看向发问的人:“嗯,你说。” “复习期间,我们公分记多少?” 可别一天就记一两分,吃都吃不饱,还去教室复什么习。剩下的话那人藏在心里没说。 其他知青也冷静下来,是啊,刚才热血上头,再加上曾萍一直在那儿吵吵吵,他们生怕被她搅黄了,想也没想就去登记。现在心提起来了。 唐希回答:“参考大家去年的工分表,按你们平时挣的公分记。” 众人一听,琢磨了下,发现公平又合理,不约而同松口气。 唐希说:“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知青们相互对望,摇摇头。 他们倒是想问问大队怎么突然这么好,但经过曾萍刚才那么一闹,谁也不敢问了。 唐希跳下青石板,“行,既然大家没有问题,我们就先走了,有问题后续也可以找我,大家及时沟通。” 石庆慢悠悠的补充说:“唐主任也是从知青点出来的,心里想着你们呢,这么好的条件,都是她帮你们争取的。” 知青们立马感动地看向唐希。 唐希唇角翘起,摆摆手,官味十足的出了知青点。 石庆与她并排走在一起,俩人昂着头,走路都带风。 挂在木杆上的大喇叭“滋啦”一声,接着欢欣鼓舞的唱起歌: “俺是个公社的饲呀么饲养员,养活的小猪哇一呀么一大群儿……小猪崽儿,白蹄子儿……” 唐希脚步一滞,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喇叭:“谁放的这么接地气的歌?” 石庆嘴角抿起笑,暗暗得意说:“我让人放的,怎么样,好听吧?以前孙大康一天到晚就放那两首歌,听都听腻了,我跟他不一样,我专门去县里广播站,托人录了一盘磁带,上面全是歌,我要每天轮着放。” 唐希:“……你高兴就好。” 石庆一边哼着歌一边走,到了分岔路口说:“我去地里安排上工,你回去把人报给齐卫东,让他给你拨钱。” 唐希说:“好。” 石庆提醒:“检讨书别忘了写,今儿礼拜五,最迟礼拜天要交给我,我星期一要去公社挨批。” 唐希扭头与他对视一眼,两个苦瓜惺惺相惜:“……好。” 唐希与石庆分开,回了大队部,将本子递给齐卫东说:“知青点现在一共有二十一人,除去曾萍没登记,其他人都登记了。” 齐卫东接过本子,把人名挨个数了一遍,确认是二十个人后好奇问:“曾萍怎么没登记,她不准备参加高考吗?” 唐希撇嘴说:“怀疑我们不安好心要害她呢。” 齐卫东也是无语,她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去害她的,想的倒是挺多。 “行,她不登记就不登记吧,少她一个也不打紧,还省了一份资料费。我们这里有二十个人,就算考上一半,也有十个人,一个大队出十个大学生,主任都得亲自来表彰……” 齐卫东算账算的老清楚了,拉开抽屉拿批条,拧开钢笔准备要写,却停住,抬头问唐希:“一份复习资料多少钱?” 唐希想了下说:“几毛到十几块都有吧。” “什么,这么贵!”齐卫东手都有点抖了,“我得批多少钱呐……虽然大队是有点富余,但也经不起这么花……” 唐希说:“要不每人先定个一块钱,我去书店看看,多退少补?” 齐卫东深呼吸,提笔写上20元的申请条,签上自己名字,递给唐希说:“你去找马保松拿钱。” 流程还挺严谨,唐希接过批条看了眼收起来。 刚出大队部,遇上急匆匆过来找她的武小花,气喘吁吁说:“我天,真巧赶上了……嫂子,地里有人打架,石队长让我来喊你快过去。” 唐希莫名其妙:“喊我干嘛,石队长不是在吗?” “你是妇女主任啊!”武小花比唐希还震惊地喊,“闹矛盾了不找你找谁?” 唐希:“……”那以前没有妇女主任时你们都咋办啊? 这是唐希结婚后第二次来地里,跟第一次小姑子打架的情况相比,这次情况明显可控不少。 没有不相关的人围在那里看热闹,全在装模作样干活,偷偷看热闹。 石庆看到唐希过来,死皱的眉头松开, 快速说:“唐主任,打架的是两位女同志,我一个大男人不好处理,先去干活了,你看着办。” 刚说完,人跑了。 唐希:“……” “唐主任,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我呸,你个不要脸的,还想让唐主任给你做主,唐主任,她是孙大康的亲家,和害我们大队被树坏典型的孙大康一家是一伙的,你派人把她一家子抓起来!” “我冤枉啊……我哪知道他家写举报信,我家慧兰也被抓走了,丢下个孩子给我家,我也苦啊……” “你苦什么苦,滴两滴猫尿就冤枉了?你女儿跟孙大康是一家子,天天住一起能没发现他们写举报信?知道他们写举报信,你女儿会不告诉你?” “我家是清清白白的好人,你少污蔑人,小心也被当成坏典型……” 这一句一句的,密的唐希都没插上嘴,见她俩说着说着又要干起来,唐希拿起地上催工的铜锣,用力一敲。 “咚——” “闭嘴!” 齐盼弟和张桂花一抖,闭上嘴。 唐希凶巴巴瞪着俩人,难怪石队长要跑,这不跑才怪。 唐希叉起腰说:“都给我闭嘴,现在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谁敢插嘴,我让石队长把你们今年的公分全扣光!” 齐盼弟和张桂花吓得脖子一缩。 唐希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招还是跟孙大康学的。 “你俩先做个自我介绍。”唐希下巴微抬,示意右手边的张桂花,“你先说。” “我、我是张桂花,跟孙大康是亲家,我家马慧兰嫁给了他大儿子孙兴,我我我之前真不知道他们丧良心的写了举报信,我要知道,我肯定不同意……” 齐盼弟呵呵笑:“你不同意人家也写了……” “咚——” 唐希一敲铜锣,呵斥道:“问你了吗?警告一次,再有一次,扣一个月公分。” 唐希:“现在轮到你说了。” 齐盼弟讪讪开口:“……我叫齐盼弟,我跟孙大康没关系,我坚决反对他家……” 张桂花抢白:“不对,她是席大菊的婶子。” 齐盼弟一慌,急忙辩驳:“我不是她婶子,我改嫁了,我儿子跟席大菊断亲了,我家跟她家早就划清界限,孙安写举报信不关我们的事,我家不知情,张桂花是亲家,她知情,我把她揪出来……” 张桂花大喊:“放屁,要抓我,也要抓你……” “咚咚咚——” 唐希气得连敲好几下铜锣,生气说:“吵什么吵!张桂花,问你了吗?你也警告一次,再有一次,你俩一起扣公分!” 张桂花:“……” 唐希放下铜锣,严肃说:“好了,事情我已经了解清楚,现在宣布对你俩的处置。齐盼弟,张桂花,市里已经调查清楚,写举报信的是孙安,席大菊、孙兴是从犯,其余人皆不知情,现在不搞连坐那一套,齐盼弟,把你的心收回肚子里去,现在,向张桂花道歉!” 张桂花:“……” 齐盼弟:“……” 以往吵架吵完也就拉倒,现在还要道歉? “咚——” 一声铜锣响,跟惊堂木似的,吓得齐盼弟和张桂花条件反射一抖。 唐希看着齐盼弟,命令说:“跟张桂花说对不起。” 齐盼弟脸一颤,老实说:“对、对不起。” 张桂花摸摸鼻子:“没、没事。” 唐希放下铜锣,风轻云淡摆摆手:“好了,你俩和好了,以后不许再吵架,回去上工吧。” 齐盼弟和张桂花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快步离开。 唐希长舒一口气。 武小花看得傻眼。 其他偷摸不干活的人惊呆了:……乖乖,大队来了个包青天呐! 46. 第 46 章 这一天忙的,事可真多,唐希一看手表,才上午九点多。 以前这时候,她还在床上睡觉呢,现在她办了多少事。果然干部不是好当的,唐希微微叹气,承受住这甜蜜的负担。 回到大队部门口,唐希一拍脑门,忘了,她是要去找马保松拿钱的。 他在地里干活,她才刚从那边回来。唐希仅思考两秒,抬脚进了大队部。 齐卫东正伏案对账本,手指噼里啪啦拨算盘,见唐希回来,随口问了句:“拿到钱没?” 唐希拉了把椅子坐下,摇头说:“没,刚劝了场架,搞忘了。” 齐卫东问:“谁吵架了?” 唐希说:“齐盼弟和陈桂花。齐盼弟担心举报的事牵连到她家,逮着陈桂花骂她是孙大康家同伙,要把陈桂花一家抓起来。” 齐卫东笑出了声:“正常,齐盼弟这是怕影响到自家,提前‘大义灭亲’举报孙大康亲家,以此来表明划清界限。这都是以前的坏风气,她们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你第一次调解这种事,她们没欺负你年轻面皮薄吧?” 唐希摇摇头,那倒没有,俩个人还挺听话的。 齐卫东给她传授自己的经验:“你是城里人,可能不常见这种事,但在乡下经常有人为了三瓜两枣吵嘴打架的,闹的谁也不服谁,谁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你去讲道理,他们声音比你还大,你说谁不对,他们能跟你扯到爷爷那辈在对方手里吃的亏,遇到这种情况,你跟他们掰扯不清,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就成。” 唐希微微蹙起秀眉,不是很赞同,该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 一刻钟后,齐卫东算完账,竖起算盘晃正珠子,合上账本锁到抽屉里,起身说:“走吧。” 唐希一脸迷惑:“……去哪儿??” 齐卫东说:“我去借教室,你过去看看选哪间好。” 唐希:……这又不是买白菜,还能随便挑? —— 唐希跟着齐卫东出了大队往东走两公里,便瞧见一根木杆上高悬着国旗,随风飘扬。 再走近,学校的全面便呈现出来。 约莫半个成人高的土泥巴围墙,围着前后两栋平房,墙是土胚墙,顶上是茅草,见惯了向党大队的青砖瓦房,这冷不丁看见乡下真实面貌的房子,唐希被冲击的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齐卫东给唐希介绍:“这是耕读小学,咱们大队和青水大队联合办的。” 说着,他推开半合的栅栏门往里走,指指这里,指指那里说:“这地基是咱们向党大队夯的,多平整!那两栋土坯房是青水大队负责建的,我都不惜得说,好歹自家孩子也要来上学,就不能买点瓦片遮遮?搭个茅草顶,年年下雨年年换,漏雨就要派人过来修,也不嫌麻烦。” 唐希默默听他吐槽。 齐卫东带她往里走,进了教室,一排排石砖垒作桌脚,放上木板,就是课桌,透着一股子贫穷且坚强。 “这桌子是咱们大队做的,每个教室都有。”齐卫东微微骄傲脸。 唐希沉默:“怎么不用课桌?” 齐卫东看她一眼,给了个朴实的理由:“课桌多费钱,石砖耐用,不容易坏。” 唐希:……好吧。 齐卫东带她去每个教室都看了一遍,慢慢说:“学校一共四个老师,咱们大队出两个,青水大队出两个。收上来的学费不多,充作学校经费,老师的工资由各自大队负责。 咱们大队的老师是一对知青夫妻,不过其中一个考上大学走了,大队正在物色新老师。” 齐卫东带人继续往后边一栋房子走,“前后都有四间屋子,前面全是教室,后面两间教室,两间是老师宿舍,青水大队的老师不住这儿,现在住的是咱们大队的知青老师。” 唐希走着走着发现不对了,“教室里怎么没人啊?” 齐卫东:“哦,这两天春播,学校放假,孩子们回去帮忙干农活了。” 唐希:……好吧。 刚走到后面,听到说话声的程丰匆匆从屋内出来,快步相迎:“齐会计,您怎么来了?” 相比其他大队干部,齐卫东算是和程丰最熟的那个,毕竟他夫妻俩每年的公分都是他核算,他给他俩发钱发粮,所以和学校借教室的事也就落到了他头上。 齐卫东肃起脸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大队的妇女主任,姓唐,你叫她唐主任就行。” 扭头又与唐希神情稍松介绍:“这位是程丰老师。” 唐希:“程老师,你好。” “唐主任好。”程丰打了招呼,又飞快看回齐卫 东问,“齐会计,大队什么派新老师过来?” 齐卫东皱眉:“你急什么?” 程丰搓搓手,难为情说:“杨老师考上大学了,我还没考上,我打算今年再参加一次,我基础不好,想好好复习,教课的活我想让另一位老师帮我替替,不过我可以把我公分给他,不让他白替。” 齐卫东说:“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呢,今年大队鼓励知青参加高考,批准大家脱产复习,你腾出间教室,好让大家集中复习。” 程丰“啊”的张大嘴巴,想问我能参加吗,却又不好意思开口,默默低下头。 齐卫东没在意,与唐希说:“你看看选哪间屋。” 还真跟挑白菜似的,唐希到后面两间教室转悠一圈,点点头说:“就后面这间教室吧。” 这间摆放的杂物少,一看就是空置教室,而且离前面房子有些距离,孩子上课时不会吵到大家复习。 “行。”齐卫东交代程丰尽快把屋子收拾好。 俩人离开,各回各家。 —— 唐希累死了,拖着酸胀的腿踏进家门,决定中午要干两碗米饭。 “呦,唐青天回来啦!”武国定笑眯眯地站在堂屋门口。 唐希:“……” 武国定打趣:“听说我家唐主任上午可厉害了,铜锣一敲,三言两语,就判人道歉认错,大伙儿都说大队来了个青天大老爷。” 唐希羞红了脸:“……” 武国定眼中带笑故意说:“我给你买个小铜锣带身上好不好,以后你去调解纠纷矛盾,谁不听话,你就使劲敲。” 唐希:“……走开!” “唐青天,你回来啦!”武小花从厨房探出头。 唐希脸爆红:“……” 啊啊啊啊啊,怎么谁都这么叫?! 武国定收敛笑容,端正脸说:“好了,别闹,吃饭了。” 武小花翻个白眼:……就许你说,不许别人说。 饭桌上,唐希真吃了两碗米饭,看得武小花咋舌。 武国定替她舀了碗汤溜溜缝,问:“下午准备干什么?” “去城里书店买复习资料。” 武国定:“嗯,再多买七份。” 唐希从碗里抬起头,疑惑看向他。 47. 第 47 章 “我从族里挑了几个人,打算让他们参加今年高考。”武国定说道。 他今天上午没干别的,竟琢磨人选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祖上血脉不好,族里没几个爱读书的,能扫盲班毕业的就自诩是文化人了。 扒拉来扒拉去,只挑出五个小学毕业的,一个初中毕业的,剩下一个是唐希。 唐希惊讶说:“族里也有人参加今年高考?” 武国定点点头,没道理他提供后顾无忧的条件给知青考大学,却不为自己族里考虑。 成与不成,先努力试试。 武国定递给唐希一张纸,上面是他精挑细选挑了一上午的人员名单。 唐希接过一看,她的名字赫然在列:…… 武小花凑过去看了看,嚯,真是有点文化的都被她哥扒拉出来了。 武国定说:“买资料的钱由我这个族长出,让他们跟着知青一起去教室复习,最好想办法让那些知青教一教。” 毕竟,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唐希点点头,端起碗一饮而尽,递给武国定,再来一碗。 —— 下午十二点多,太阳高高悬挂,散发温热的光芒。 唐希打扮得漂漂亮亮,挎上包,精神抖擞,外出公干。 一路来到码头,她一拍脑门,又忘了去问马保松拿钱。算了,她先垫上吧。 唐希进了茶棚,武七忠人不在,不知道干嘛去了,留了个武志来和武大力在茶棚,见到她就喊嫂子。 唐希脚一顿,走向俩人,咳了咳嗓子隐晦强调:“我是外出公干。” 武大力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唐希瞪眼,这就完啦? 武志来眼珠子一转,倒了杯茶给她,恭敬说:“唐主任,请喝茶。” 唐希漾起笑接过,对嘛,工作期间请称呼她职务,叫什么嫂子套近乎。 茶水温温的正好入口。 武志来笑嘻嘻说:“唐主任,我哥怕你拎不动书,叫我陪你一起公干。” 唐希眉眼弯弯愉快说:“行啊,我给你买大肉包。” 武志来呲牙一笑,响亮喊道:“谢谢唐主任!” 唐希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听得十分舒心,“不谢不谢。” 武大力摸摸脑袋,莫名其妙。 武志来撞撞他,提醒说:“还愣着干啥,还不快点给唐主任再倒点茶!” 武大力哦哦两声,反应过来给唐希倒茶,“嫂子你喝茶。” 唐希:“……” 武志来:“……” 这个榆木脑袋! “嫂子、嫂子……” 又是一个叫嫂子的人。 三人抬头望去,只见穿着一身簇新红花布衣裳的武小花小跑过来。 近了跟前,几人才发现她的头发竟然也精心梳过,面门的头发梳向后面,用红头绳扎了一小股偏向一侧,露出整个大脑门。 武志来看得一愣一愣,脱口而出:“你要去相看呐?” 武小花急得跺脚:“谁去相看啊,你别胡说!” 三人愣是从她跺脚的动作里看出一股子娇羞:…… 武志来眨眨眼问:“那你去干嘛?” 武小花摸摸头发,一摸一手头油,讪讪收回手,说:“我去城里逛逛。” 武志来半信半疑。 逛逛就逛逛,打扮成这样,以前进城也没见多爱打扮呐? 武小花被看得不自在,羞恼说:“我长大了,爱美了,不行吗?” 武志来败下阵来:“行行行。” “咚咚咚咚咚——” 一阵密集的锣声从岸边传来。 武大力起身说:“七爷提醒发船了,走吧。” 四人走向码头。 码头边停靠着一艘大木船,整个船身十米长,船头搭建了一个小船厢是驾驶舱,露天的地方架着一排排和小板凳差不多高度的长木板,供人就坐。 武七忠戴了个草帽,仰着脖子吆喝:“要上船的快点!发船了!别挤别挤……排队买票……” “七爷,不是我说,你们大客船都新刷了漆鸟枪换炮了,啥时候也给木船改改,盖个棚?” “就是,俩船都不是一个档次的,还收一样的钱,七爷,说实话你们应该调整一下。” 武七忠斜眼瞅俩人,都是其他大队的熟人,没好气说:“行啊,赶明儿我就给大船提价,一人收两毛,行不?” 那人后悔的拍了一下嘴巴:“当我没说,七爷你可千万别当真。” 武七忠傲娇地哼了一声。 唐希几人排在最后,轮到他们时,武七忠大手一挥,示意他们直接上去。 “嘟—嘟嘟——” 鸣笛响起一长两短的离岸警示。 武大力收起缆绳喊:“要开船了!都坐下,不许站着!小心掉湖里!说你呢,武小花,你怎么不坐下?” 武小花避开拥挤的人,小心拍拍衣裳说:“木板上太脏了,我不坐,我今儿穿的可是新衣裳。” 三人看向她,再次觉得她真的好不对劲。 武志来皱起眉,决定一会儿看着她,看看她到底要干嘛。 半个小时的航行,大家就这么看着武小花一直站着,直到船靠岸,又见她掸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下了船。 武志来:“……” 武小花摆摆手潇洒说:“我先走了,嫂子回见……嗷!” 武志来一把揪住她衣领,从牙缝间挤出话:“回见什么回见,你不是进城吗?不应该跟我们走同一条路?” “啊啊啊啊你放开我……” 武小花奋力扭动想要挣脱开,可是她人矮,跟被拔出土的胡萝卜似的,脚不停蹬地。 唐希默默退后躲开。 武小花张牙舞爪喊:“武志来,我要告诉二婶你拎我……” 武志来放下她,环胸说:“行啊,你不听话是吧,我现在就去供销社借电话,打回大队告诉哥,让他来拎你。” 武小花呼吸一滞,放狠话:“……算你狠!” 武志来挑了挑眉,得瑟说:“咋样,你要不说实话,要不跟着我们一起走。” 武小花捋捋衣领,垂眸思索:哼 ,还就不信了,他能一直看着她。 “我跟你一起走行了吧,都说了我进城我进城,我就是想先去公社逛逛再去城里,你非不信!” 武志来:“呸,狗都不信。” 武小花:“……爱信不信。” 见俩人处理好了,唐希迈步靠近,恍若无事说:“咳,走吧。” 武志来攥着武小花上了公交车,车在新华书店停下,他又攥着她下了公交车,一路把人拉到书店里。 武小花:……真是服了。 午后的新华书店人不多,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玻璃展柜呈回形环绕,三面贴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最顶端挂着各式各样的画报。 “同志你好,请问有高考复习资料吗?”唐希走向店内唯一一位店员。 女店员抬起头,不甚热情地领着三人走到一处玻璃展柜,点点台面说:“复习资料都在这里,你先看,选完以后告诉我。” “好,谢谢。” 唐希弯腰凑近玻璃展柜,一点一点慢慢看。 只是展柜里的复习资料并不多,最常见的就是《中学数学复习资料》,旁边标签上写着0.60元/本。 还有《全国数学竞赛题解》,0.8元/本;政治复习资料,1.70元/本。 除了这些,展柜角落里还有几份试卷,标着0.5元/份。 武小花在旁边看得咋舌,几张纸,竟比肉还贵! 唐希边看边琢磨:族里肯定是要买《中学数学复习资料》的,她有这个,不需要买,就是6份;再买7本《政治复习资料》,再给自己买本《全国数学竞赛题解》; 给知青们还是买《全国数学竞赛题解》比较合适,20份,正好在预算内。剩下的钱买一本《政治复习资料》,大家相互传阅背诵;再买5张卷子,知青们自己把题目抄下来做。 唐希算来算去,从没打过如此贫瘠的仗,还得自己往里贴2毛。 “同志,我选好了。” 女店员从玻璃展柜里侧绕过来,手拿单据本问:“要哪几本?” “帮我拿6本《中学数学复习资料》,21本《全国数学竞赛题解》,8本《政治复习资料》,还有……” 女店员写单据的手顿住,打断她:“等等,你是替单位采购还是替别人带?书店有规定,单人最多只能买3本,如果是单位采购,麻烦出示凭证。” 唐希愣住:“……我是替大队买的。” 女店员不假辞色说:“有批条吗?” 唐希赶忙从口袋掏出给她批钱的条子,心中万幸,还好没交给马保松,不然今天就白来了。 女店员看了眼,扔给唐希:“不行,你这上面都没有公章,我这边不认。” 唐希:“……啊?” 武志来上前说:“单人能买3本,我们这儿有3个人……” 女店员不耐地打断说:“就算你们3个人也买不了20本书,如果是大队采购,请你们回去拿盖了公章的批条过来。” 武志来沉吟片刻,转头对唐希说:“唐主任,你在这儿等会儿,我一会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