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泽》 1. 第 1 章 传说这世上有一座变动的湖泽,名曰愿泽。 就如它的名字一样,进入愿泽的人只要通过了神明的考验,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在五十年前是愿泽最负盛名的时候,据说有七个人成功找到了传说中的愿泽,并各自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那时世间众人如狼似虎地涌入了寻找愿泽的路途之中,可五十年过去,再未听到任何有关愿泽的传闻。 渐渐的,人们开始怀疑那七个人愿望成真的故事。 愿泽, 也被人遗忘在了时间的角落里。 赵凡奕,无父无母,12岁开始愿意接受一切工作,只要有钱可赚,价格合理他都愿意一试。从打扫卫生到杀人放火的工作他都接过。 他一直是个人组织,而且工作完成得越来越好。在江湖也算是混出了点名头。 大家都知道的是,有个叫赵凡奕的身手了得,做任务漂亮而干脆。 而大家不知道的是,这个赵凡奕, 其实是个女的。 早在行走江湖之前,赵凡奕就意识到男人比女人做事方便,加钱也更高。 这个秘密除了看着她长大的父母师父,无人知晓。 而她的父母师父,早已亡故。 如今她的生活逐渐宽裕,想要让她帮忙的除了价格要高,也要她感兴趣。 很久没有接工作的她正觉无聊,就收到一个工作邀请,来自窦家。 窦家是北朝富甲一方的大家族,今天邀请赵凡奕的是窦家现任当家的最小的一个儿子,窦成。 这个名号甩出来,即使是赵凡奕也要给几分面子。 她按照约定在午夜来到窦家后一片树林,刚一到达,就看见窦成已经坐在树林里的石桌上喝茶等她了。 小少爷窦成听到树叶“沙沙”的声音,抬头看见坐在树干上的男子。 男子一袭黑衣,带着没有任何修饰的半张黑色面具遮住了脸的上半部分,只留下嘴巴露在外面。 应是这些年来做了不少招人恨的事,干这一行总要有点神秘感来自保。 当窦成打量赵凡奕的同时,赵凡奕也玩味地打量着窦成。 这小少爷大概还未及冠,眼神带着些许审视,可是始终年纪尚小,再怎么努力让自己眼神冰冷也让人感觉不到威慑。 “有钱人家的孩子。” 赵凡奕带着些许讽刺地笑了一下便从树上下来。 直径走到窦成身边坐下来,自顾自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不知道窦家小少爷找我干什么事呢?事先说好我现在已经不接受捉迷藏的业务了。” 赵凡奕常年压低嗓音,如今说话除了听起来有些像个少年,没人能听出这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的工作很简单,我最近要离家一段时间,路上我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我需要一个保镖。”窦成完全没有理会赵凡奕的话直接提出工作内容,“听说你是单干里最强的,所以我觉得这个任务只有你能胜任。” “保护你?小少爷现在是和平年代,你大可以去雇佣集团随便找人,用不着我出手。” 赵凡奕无所谓地继续喝茶,他不想和这些大家族的人扯上关系,窦成这个任务听起来要耗费他很长时间,他并不想接受。 “八百两一年,任务完成后再另外给你一锭黄金。”窦成并不想和赵凡奕争论,直接开价。 要知道普通的农民家庭一家一年才用5两银子左右,八百两这个价格确实诱人。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赵凡奕笑了笑,放下茶杯看向窦成,“可是酬劳越高风险越大,能让窦家小少爷下如此血本必定不是什么轻松差事。说吧,小少爷你想干什么?” 窦成也猜到赵凡奕不是见钱就昏头的人,从衣服里拿出一颗通体圆润发黑的石头。 “你知不知道愿泽?” “愿泽?你是说传说五十多年前出现过一次那个愿泽?”赵凡奕有些兴趣,身子微微往前倾,看样子终于有些认真,“那是传说中的地方,听说找到愿泽的人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赵凡奕在江湖混迹多年各种传言都有所耳闻,可是愿泽的传言他一直当作故事听,可如今看窦成的样子似乎深信不疑。 “传说并不准确,找到愿泽的人的确可以向神灵祷告许愿,但是神灵会根据愿望的难易程度设置考验,通过的人才能实现愿望。”窦成仔细纠正赵凡奕的错误,明显对愿泽深有研究。 “你认识曾到达愿泽的人。”赵凡奕立刻意识到窦成话中的深层意思。 “对,五十年前那个传说找到愿泽的七人小队,其中一人就是我爷爷。”窦成微微惊讶赵凡奕的敏锐,缓缓站起来,走到赵凡奕面前:“愿泽据说每隔60年便会出现一次,距离愿泽上一次出现已经过去57年零4个月,我还有2年零8个月的时间。进入愿泽需要我手上这个墨石作为凭借进入。” 窦成将桌子下面的行李包拿出来,“这个墨石是我爷爷的,我刚偷了出来。要不了多久我爷爷就会发现,所以我必须现在就走,这里是八百两银子,你若接下现在便跟我走。” “你似乎并没有想过我会拒绝。”赵凡奕笑道。 “你不会拒绝,且不说我提出的酬劳,你刚刚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你对愿泽感兴趣。” 说着窦成便起身走在了前头。 “果然有钱人家孩子不是被惯坏就是被教坏,你这个年纪不该这么敏锐啊……”赵凡 奕接下窦成递过来的银票,也站了起来。 这小少爷在嘴上也要强,当即回了赵凡奕一句: “我不认为你在我这个年纪会比我单纯,毕竟你16岁那年已经会接杀人单子了。” 远处已经传来喧闹声,约莫窦成偷墨石的事情已经被发现。窦成背上行李,朝着后院树林深处跑去,赵凡奕紧随其后。 自此,关于愿泽的故事又一次上演。 窦成为了这场历时两年多的冒险准备很久,出了树林窦成准备的马就停在一棵树旁。 他们上马就跑,快马加鞭一晚上到达城外很远一个小镇才停了下来。 “我曾陪家姐来到这里游玩,这里有一家客栈。”窦成径直走进客栈,把马交给小二,要了两间房。 “我们在这里先歇息一下,他们暂时还猜不到我会到这里。” 赵凡奕没有说话,她自从成名后接的工作全凭兴趣,窦成说得话她并没有全然相信。 但是接了工作就尽心完成是她的准则,所以她抱着陪富家少爷玩玩的心理,耸耸肩,进入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 这一觉就睡到下午,赵凡奕醒来后准备出去叫点吃的。 刚下楼梯便看见窦成已经在吃东西了。 赵凡奕不客气地坐到窦成旁边,一边吃东西一边问道:“你不觉得我应该了解一下我的未来近三年的行程吗?” “我还不知道愿泽会在哪儿出现,所以我们要去找那些当年见过愿泽的人。离我家最近的是梅花镇的顾家。我的目的并非只是找到愿泽这么简单,愿泽出现地点很好推算,现在我更想知道的是当年我爷爷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这么简单就能找到愿泽?那还叫传说中的地方吗小朋友?” “当然没这么容易,可你认为我会把进入愿泽的方法告诉你吗?”窦成也回以赵凡奕同样的笑容,“我没那么傻。” “好吧!退一万步说,若愿泽真的存在,那么当年如你爷爷一样知道愿泽的人就存在。而那通往愿泽的方法又只有你知道……你觉得那些人不会找上门来吗?”出于职业习惯,赵凡奕直接道,“我们得换个名字。” “你说的没错。”窦成赞成点头,“我们不能暴露和当年小队任何人有关系,名字……” 窦成看了看外面的棋社。 “我就叫贺棋。” “那好,为了方便我们装作兄弟。”赵凡奕随便给自己取了名,“那我就叫贺封。” 吃完最后一口饭,赵凡奕便站起来。 “出发吧,这里离京城太近,以你家的势力,追到这里要不了多久。” 窦成点了点头,便回房间收拾东西了。 他们的第一站,梅花镇。 2. 第 2 章 赵凡奕与窦成马不停蹄地赶了三天,才终于到达梅花镇。 此时正是冬春之际,是梅花镇梅花开得最好的时节。 窦成还没到梅花镇就闻到了淡淡的梅花香。马蹄踏在雪上,留下一行蹄印。 “这真是个美丽的镇子,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美的风景了。”赵凡奕停下马儿,看着远方的梅花镇。 边看边笑,这次的笑容终是带了点真情实意。 窦成没有回答他,但是也停下马。 已经到达了梅花镇,他也不着急赶路。 等到赵凡奕慢慢踏马到达梅花镇,已经是傍晚。 梅花镇并不繁华,也并不大,但好在各类店铺都有。 入冬让这个镇子陷入安静,但是并不荒凉,每家每户都有火光从窗户透出来。 到达一家门微开的客栈,赵凡奕推门而入,里面的老板小二正围着火炉聊天,看见他们进来立马起身招待。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这么冷的天来到这里是赏梅吧?” “给我们准备几个小菜和一壶红茶。”窦成手放进兜里刚准备拿出一锭银子,就被赵凡奕抓住了手腕。 “弟弟,今天这顿饭哥哥请你。”说着赵凡奕拿出几十个铜板放在了桌上,并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朝窦成微微摇头。 收了钱,店小二刚准备离开,又被赵凡奕叫住。 “小二,我今天来这里除了赏梅,主要还是来找个故交。你们这镇子上有姓顾的人家吗?” “顾家?有有有,顾家是我们镇上有名的人家,听说顾家现任当家生下来体质虚弱本是以为活不过孩提,结果现在仍然活得好好的。听说是被神灵眷顾,这顾老爷子现在不仅长寿健康,家族也人丁兴旺,是我们梅花镇人人羡慕的一家啊。若是你要找的顾家,那就是在咱客栈出门往右转走到尽头小镇东门第一家就是顾家了。” 店家小二不愧是地方百事通,知道的八卦确实不少。 听起来似乎不远,窦成定了房间,吩咐小二在晚上准备饭菜就和赵凡奕一起出门拜会顾家。 小镇东门的门柱旁有一棵巨大的梅花树,环绕着门柱将花朵开到横梁上,即使雪覆盖了横梁,那艳红色的梅花仍然引人夺目。 而顾家,就在这梅花树后。 顾家明显比小镇上其他人家的房子要大一些,倒不是大得夸张装修也比不上京城里的房子豪华,但起码看得出顾家在梅花镇的地位。 窦成用手拨开门环上的雪敲门,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人走进的声音。 开门的是一个小丫头,似乎是顾家丫鬟。 看到这个小丫头疑惑的眼神,窦成便立即说明来意。 “你好,我是贺棋,是顾家当家顾辛朋友的孙子,特意前来拜访。” “顾辛?我们的当家不叫顾辛,但是顾姓在梅花镇只有我家,我去帮你问问当家是不是远方亲戚吧。”小丫头说道。 “那劳烦了。”窦成道。 小丫头便小跑着回屋,窦成就站在门口等待。 不一会,一个白了一半头的老人走了出来。看起来精神不错,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 “你找顾辛?你是家父的故人?” “家父?”窦成倒是没有想到顾辛会是这个老人的父亲,不过想起自家爷爷娶妻生子很晚倒也释然,“我是顾前辈朋友的孙子。今日有事询问顾前辈所以特来拜访。” “家父在我年幼时就已经远游生死未卜,你要问的也许是无人能回答了。”顾家当家遗憾地回答道。 不过他从小无父无母由父母朋友带大,难得遇见认识父亲的人也不想让人家扫兴而归,便挽留道:“父亲的事情也许我的小姑能知道,小姑这会儿正在休息。你们先进来坐烤烤火,等身体暖和一点了,我带你们去后院梅花林找她。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顾庭树。” 进了门,窦成便看见一个花园,冬日到来,使所有的植物没了生气,光秃秃的树干上铺满白雪。 穿过小石子铺满的道路,终于看见了一抹粉红,那是一株别角晚水,是梅花中极美的粉红色花品种。 树枝交错不规则,有一枝树干恰巧伸到木长廊内,花瓣重重紧叠,内有碎瓣婆娑飞舞。 “若是有美人坐在这走廊的长凳上该是多美的一幅画。”赵凡奕看着那棵别角晚水,很是喜欢。 “是的,听我小姨说,当年我的母亲很喜欢坐在那个地方。常常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天。” 顾庭树虽然对父母没有任何记忆, 但是听小姨曾经的寥寥几句对父母的评价,便对他们十分向往,无奈小姑却不愿多说关于他的父母的事。 顾庭树看着窦成,心里莫名有一种预感,也许,他们的到来,能让我知道关于当年父母的事…… 等被带到一间小屋,窦成一进门便感受到一股暖风扑面而来。 赵凡奕活动了一下被冻僵的身体,毫不顾忌地直接躺到离炉火最近的地铺上。 等到顾庭树再一次出现,天色已晚。 窦成被带到后院,一个老人安静地坐在院子旁的小屋里。 看到窦成便笑着说:“你是顾辛朋友的后人吗?顾辛生前一直在外,我也不清楚他在外面有哪些朋友,你是?” 窦成向老人行了一个礼道:“不知您是否听顾前辈提过‘愿泽’一事?” “啊,愿泽啊……”老人仍然微笑着看着窦成,但眼神深处却有些悲怆,“是愿泽的朋友找上来了啊……不过,我听说你姓贺,当年和顾辛一起的没有姓贺的。” 老人微眯眼睛打量着窦成,最后摇了摇头:“罢了我也知道你的顾虑,我先证明我身份吧。我是顾辛的朋友李小雪,顾辛当年离开快60年了,与他一行的在到他时有5人,后来又加入了两人。这些能证明我的安全性吗?” 窦成一听便知是当年见证过那一切的人,便立马报上真实姓名:“抱歉前辈,出门在外为了自身安全才用此假名。在下窦成,是当年窦森的孙子。” 语毕便将象征窦家的玉拿出来,表明身份。 “窦森?啊,我知道他,那个很活泼的人。” “活泼?”窦成想起他常年呆在偏院院子里坐着不说话的爷爷,有点无法想象他活泼的样子。 “嗯,很活泼的。他当年很喜欢一个姑娘,那不留余力地逗那个姑娘开心的样子,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窦成无法想象不出那个活泼的爷爷,但是听到“喜欢的姑娘”这个关键词便立马继续问:“前辈能将当年爷爷的故事告知晚辈吗?” “啊,这个故事太久远了,容我这个老太婆好好想想。也许会把顾辛的故事说出来,你愿意听一个老太婆说说话吗?再过不了多久我也快去见顾辛了,顾辛这个人就再也没人能记住他的存在了……” 3. 第 3 章 “顾辛和我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他一出生就没了娘,他父亲在他14岁时也离开了。 他父亲去世那年,我家本来准备收养他,但是他拒绝了我父亲的收养,第二天就离开了梅花镇。 等他回来时已经是5年以后,他就浑身是血地躺在他家门口。我哥哥看见便救了他。 那时我才出生关于顾辛的事,我打听了所有人知情人才拼凑齐全。” “谁?”李雷霆走进那已经没人居住的房子门口,那里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青年。 “顾辛?是顾辛吗?顾辛你怎么了!”走进看见是顾辛的李雷霆急忙叫来家里的小厮将顾辛抬回家里,自己也连忙叫来小镇的大夫。 等顾辛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了,李雷霆看见他醒来立马关心地跑过来。 “顾辛,醒了吗?你感觉怎么样?” 顾辛刚醒来正迷茫,眼睛半睁开着,模模糊糊看见李雷霆。 “小雷?我……我又梦到家乡了吗?” 说完顾辛开始闷笑。李雷霆和顾辛从小一起长大,何曾见过顾辛这个样子,不知道顾辛这些年怎么过的。 可看到顾辛这般就一定不会多好。 “顾辛,你回来了,你清醒一下看看,这是我家,这里是梅花镇,你的家乡。” 后来顾辛反反复复醒了几次,告诉李雷霆,这几年他在外,为了生存,早已加入锁涡。 锁涡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专门做暗地里的阴险之事。 李雷霆听后也没评论什么,只是让顾辛常常回家,顾宅这些年李雷霆一直有派人打扫,顾辛想要回来随时都可以。 后来顾辛养好了伤就继续去接任务离开了,但是他从此一年大概能有一到两个月会回到梅花镇。 又过了几年,顾辛刚完成任务回到梅花镇。 刚到顾宅门口就看到一个姑娘在家门口的梅花树下坐着。 那个姑娘虽身穿布衣,但自从做杀手后,顾辛看到了很多人,自然有了认人的能力。 这个姑娘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的气质绝不是普通农家的姑娘能做到的。 虽然顾辛一直与有钱人打交道,却讨厌有钱人家。 便没有管她,径自就进了顾宅。 不料他才打开门那姑娘就立马走过来。 “请问公子是顾辛吗?” “你是?”顾辛看了她一眼,确定自己以前并不认识她。 “小女子是李家的远方亲戚李玥裳,家道中落跑到这里借住在李宅。曾听小雷哥提过李宅旁的顾宅就是常年不在家的顾辛公子的家。” 这是初见,开头开得平淡无奇,后来的故事也如初见一般平常。 顾辛在家收拾好了就去李家。李雷霆看到顾辛回来了特别开心,立马叫人整了一桌饭菜为顾辛接风。 饭桌上李雷霆又介绍了一边李玥棠,顾辛对陌生人一般都没兴趣。 不过看在李雷霆的面子上,顾辛还是对李玥棠点了点头。 而李雷霆介绍完李玥棠还不嫌麻烦地又向李玥棠介绍顾辛。 “这位是顾辛,我发小,现在在外经商……” “什么经商?我是杀手。” 顾辛头都没抬继续大口吃肉喝酒,倒是李雷霆在一旁着急却无可奈何。 “那什么,小棠别怕啊,顾辛人其实很好的。” 而李玥棠除了初听时露出惊讶的神色就没有任何其他情绪,看着一脸尴尬的李雷霆: “小雷哥没事的,他既然是小雷哥的挚友,那么他就不会是我的敌人。令人害怕的不是杀手,而是那些心怀恶意的人。” 顾辛抬头对上李玥棠那双带着善意的眼神,他没有说话,避开李玥棠视线低头继续吃饭。 顾辛此次回家待命不知会住多久,所以他也没有将房子过多打理。 每天起床后除了练剑就是在梅花镇附近逛逛。 一日,顾辛在自家花园练剑。练到一半顾辛就看到梅花树下的李玥棠,顾辛停了下来看着李玥棠。 对方立马友好地笑了笑。 李玥棠很喜欢顾家的梅花树,入了冬,梅花盛开了,她便常常来顾家赏梅。 顾辛也无所谓她的进出,反正这顾宅基本都是李家的仆人收拾。 不过这大小姐来赏梅了,顾辛便想离开换个地练不打扰她了。 撞见顾辛练剑,李玥棠本想静静在一旁看,没想到顾辛发现了她就准备离开。 李玥棠连忙出声挽留:“顾公子!顾公子,不用顾忌我,你只管做自己的事,本是小女子打扰了有怎能让主人家还为客人腾地方呢?” 顾辛转身,手上还握着剑。 李玥棠不等他说话便继续说:“而且公子的剑法好生厉害,小女不才看不出是什么剑法,不过小女仍希望能有幸在一旁观赏。” 既然大小姐都这么说了,顾辛也就不客气了。 也不管李玥棠,自己又继续连着刚刚被打断的地方继续练剑。 一人飞快地挥剑,一人静静地看。 顾辛挥剑直指一棵冬日干枯大树,几个纵跳后将枯树上的几个侧枝的皮剥了却没有将枝干折下。 不一会开始下雪,顾辛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李玥棠也继续看着。 顾辛家的格局是梅花树与其他树交叉种植。 大雪,腊梅,剑客便是李玥棠此时眼中之景。 李玥棠见过铺天盖地的大雪,见过连绵不已的梅花林,见过赫赫有名的剑客,却不知为何仍然觉得此情此景让人难以平静…… 明明只是简单的挥剑,李玥棠却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第二天,顾辛照常在花园练剑。 不到正午,只见李玥棠抱来一把琵琶,难得穿上一身华服,发髻也是庄重正式地高高挽起。 就像是没看到李玥棠的改变,顾辛手中的剑并未停下,李玥棠便自己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只是看了两眼,李玥棠便开始随着顾辛的剑弹奏。 练剑一直到夕阳西下,李玥棠也一直作陪在一旁。 等顾辛终是停下来,他走到李玥棠面前,难得主动搭话:“你在干什么?” “见顾公子独自练剑有些枯燥,小女略懂一些音律。便擅自过来。献丑了。” “果然是大户人家,”顾辛看了一眼琵琶,“风花雪月。” 没想到得到如此评价,李玥棠大概猜出顾辛应该对富人家有些偏见。 故也不生气,耐心解释道:“琴棋书画的确如顾公子所说没有实用,但是人活着若只是无尽地奔波于生计又有什么意思呢?” “别叫什么顾公子,叫我顾辛就行。”顾辛深深看了李玥棠一眼,便收了剑准备回房,临到门口又说了一句:“等你感受到连生存都做不到时,能有资格去无尽奔波都是奢望。” 语罢便进门了,留李玥棠一人抱着琴站在院子里。 一个月后,顾辛又有任务离开。 李玥棠陪着李雷霆送走顾辛离开时一直在发呆,直到顾辛的影子不见了都没发现。 等她回过神来时,只看见李雷霆一脸暧昧的笑着看她。李玥棠 连忙低头,转身离开。 新年顾辛也没有回来。 李玥棠看见新年的烟花升空,看见门前的梅花凋谢,看见冬日的最后一块雪融化,看见一整个春天的到来又离去,却仍然看不见顾辛归来。 看着顾辛寄到李宅的一封封书信,却久久等不到一封提到归期。 李雷霆见李玥棠无论大雪细雨,晴日阴天都时不时站在门口眺望,不禁心疼她自小羸弱的身体。 可劝了几次未果,便由她去了。 等顾辛回来时,已经入夏。 顾辛刚进梅花镇,就看见李玥棠站在梅花镇大门旁,似在等人。 顾辛慢慢地走到李玥棠身边,而李玥棠从顾辛出现就一直看着他。顾辛一时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看见你写的信上说你快回来了,算算日子是这几天,我便来门口看看,结果正好看见你。” 李玥棠微微低着头垂着眼,可顾辛还是看见了她嘴角带笑。 顾辛在外这么多年,若是还看不出李玥棠的心思那就真的太傻了。 可顾辛长时在外,并没想过成家的事。 所以顾辛没再问问题,似是回避一般说:“不早了,我先回顾宅收拾,你帮我给李雷霆说一声我回来了。” 语罢便转身进了顾宅,只给李玥棠留下一个背影。 这次见他回来,李雷霆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开心心吃顿饭就算接风了。 而是拉着他到李宅后院问道:“你知道小棠对你的心意吗?” “嗯。” 李雷霆放下心来继续问道:“那你……” 顾辛打断了李雷霆道:“小雷,我从未想过成家。而且让你妹妹嫁给我这样随时生死未定的人,你舍得吗?” “……”李雷霆竟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顾辛见他沉默也没说话。最终这段对话不了了之。 其实李雷霆觉得,只要顾辛对小棠有一点喜欢,他可以帮他们克服所有困难。和顾辛这么多年兄弟,他甚至比顾辛都清楚顾辛需要的是什么。 这次顾辛受了点小伤,在回到梅花镇第二天去镇上唯一的医馆。 当他刚走进医馆,就看见李玥棠在医馆里忙里忙外。 愣看着李玥棠的身影,顾辛一时愣住了。 正在送药的李玥棠也恰巧看见顾辛,脸上立马露出笑容。 见女生温柔的笑颜,顾辛别扭地移开视线走进医馆,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上次你给我说琴棋书画没用,我仔细思考了一下,琴棋书画确能给生活添彩却非生存之技,所以我就来医馆找秦大夫求当学徒。” 李玥棠低眉微笑,即使穿着朴素的布衣,仍然举止得体,语气温和。 顾辛突然有些恍惚,不知道像李玥棠这样的大小姐,怎么会看上他这种出身低微,职业危险血腥的人。 竟还因为他随意一句话去学医。 顾辛露出手臂上的伤口,看着李玥棠动作熟练地调药包扎。 看见她那双弹琴的手比记忆略显粗糙,顾辛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李玥棠。 也许李玥棠与那些自私贪婪的富贵人家不一样。 这样的想法冲击进顾辛脑海,一时想出了神,等李玥棠包扎完毕也没有动。 等到李玥棠蹲下身,抬着头看着低头沉思顾辛的脸。 映入顾辛眼帘的,就是李玥棠的眼睛,笑得柔情似水。 “扑通!” 顾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4. 第 4 章 此次归家,因为顾辛给锁涡完成了一个大任务,锁涡暂时不会很快给顾辛安排任务。 每天除了练剑,也偶尔到处走走,喝喝茶听听书,偶尔去山间看看风景。 他能安着心到处游玩,不只是为了休息,也想好好让自己冷静下来考虑李玥棠的事。 一日清晨,顾辛坐在茶馆的二楼窗边,街上传来对面说书先生的声音,人们讨价还价的声音,小贩吆喝的声音。 顾辛拿起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无论身处多么热闹的场景,李玥棠的身影就这样一直盘绕在顾辛的脑海间,这股陌生的情绪,令他烦躁不已。 他索性就站起来,一时把烦躁的原因归罪于环境的嘈杂,准备去山间逛逛。 等他走到山间,高山流水,深林鸟鸣,阳光斑驳。 本应是让人身心放松的景象,可顾辛却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此时他居然想的是:李玥棠如果来到这里,这景色一定更美。 顾辛一路慢慢走着,踩到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脑海里仍然全是李玥棠,穿过几棵大树一个转弯处,未想,他此时想的那个人,就在前方。 少女坐在一块石头上,身穿麻布学徒衣,背着一个药娄。 再没有顾辛曾经记忆中被衣裳堆砌的雍容华贵,可眉目之间的温婉之相依旧如初…… 不自主地,顾辛走到李玥棠面前,而李玥棠也在顾辛走近时发现了他。 没想到能在山间偶遇顾辛,李玥棠显然吃了一惊,但是很快高兴的情绪代替了惊讶,李玥棠笑脸盈盈地看着顾辛。 如今看见李玥棠的笑容让顾辛有些不自在:“你怎么坐在这里?” 李玥棠轻快地答道:“来这里帮师父采药。我体力不行,所以才走一半的路程就累得在这里休息了。” 语气有些轻快,如以往一样温和。 顾辛看着山间的路,并不平整,他一习武之人自然没有注意。 现在一看,对于李玥棠来说,这的确是个不小的难题。 未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先动了。 顾辛蹲到李玥棠面前:“上来。” “嗯?!”李玥棠惊讶地一时竟然傻坐着半天没有动静。 顾辛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身后女生的反应,想了想,转过头解释道:“你不是走不了了吗?我背你去。” 反应过来,李玥棠脸顿时通红,但还是伸手抓住顾辛两肩衣服,顾辛一把将李玥棠背上。 李玥棠将脸埋在顾辛背上,过了很久才鼓起勇气闷闷说道:“我只是累了又没有受伤,休息一会儿就可以继续走了……” “啰唆!”顾辛不自然道。 李玥棠顿时不敢说话了,可没一会儿,顾辛就听见背后憋得很辛苦的闷闷的笑声。 本想开口让李玥棠别笑,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顾辛,过几天镇上会放天灯。” “我知道。”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说到这里顾辛也觉得脸上有些烫,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般: “那天,我们一起放天灯吧。” 说完,顾辛心想,谈恋爱果然比杀人难得多。 就这样,顾辛一路将李玥棠背上背下,直到李玥棠采完药,他们走到大道。 几日后,到了约定的日期。 李玥棠早早穿着一身浅绿襦裙,简单地绾了发髻,用一支雕刻精细的木簪固定,挂上荷包。 等到顾辛的敲门声响起,李玥棠开了门对着顾辛浅浅一笑。 顾辛记得李玥棠那次弹琵琶的一身华服繁饰,也记得后来的麻布医女衣。 第一次看见她这样朴素雅致的打扮,只觉得心里一软。 “很适合你。”顾辛不知该对如何这样一个为自己有心打扮的女子说什么是好,只有干巴巴地夸奖。 “嗯,谢谢。”得到这一句已经足够,李玥棠笑意更浓了。 出了门两人先一起在梅花镇随意逛了逛。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逛的,且不说李玥棠以前在京城什么新奇玩意没见过,就算是梅花镇特产,这两年李玥棠呆在这里也都熟悉。 不过因为身边陪的人不同,便一切都不同,以前觉得无聊的玩意儿都觉得有趣。 梅花镇本就不大,两人就将梅花镇逛了个遍,甚至还出了镇去看了看镇外竹林。 等到夜幕降临,一年一次的放天灯开始。 家家户户带着对未来日子的期待,将手中天灯放出。 顾辛默默将天灯做好,弄骨架,贴灯纸,放蜡烛。 李玥棠就在一旁打手下。 等一切完毕,顾辛将做好的天灯拿给李玥棠:“许愿吧。” 接过天灯,李玥棠点燃蜡烛,目送着天灯渐渐升天。 李玥棠抬头看着天灯,眼神温柔得如水一般,心底的愿望也随着天灯飞远。 看着李玥棠在周围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庞,顾辛眼睛沉了沉。 有女子与他成亲是他以前没有想过的事,不,与其说没想过,倒不如说不敢想。 像他这样生死居所未定的人,从不敢想未来之事。 但是李玥棠想许他未来想给他未来,他明知应该明智的拒绝,可想要安定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强烈。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如流水一般走过。 他们依然似是而非谁也没点破。 不过顾辛对李玥棠多了的耐心和照顾,旁人都看了出来。 可日子不会因为没有发生任何事就停止,顾辛的新任务终是到来了。 顾辛一如往前地收拾行李,脸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与以前有任何差别。 等行李收拾完毕,顾辛刚走到门口看到李玥棠。 看似,顾辛没有惊讶。 向前跨了一步,李玥棠抬着头看着顾辛的脸庞。 闭着眼深深呼了一口气,李玥棠睁眼时又是往常的样子。 “今日一走不知何时再见,让我送送你吧。” “好。” 顾辛走在前面,李玥棠看着顾辛的身影渐渐走远。 “顾辛!”李玥棠突然叫住顾辛,“顾辛,我很喜欢梅花镇,我想一直在这里,看梅花白雪。” 顾辛回头,又慢慢走到李玥棠身边。低头看了李玥棠许 久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不等李玥棠反应过来他就接着说:“我去找李雷霆求亲。” 一下子经历了大起大落,李玥棠竟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抬头只看见顾辛第一次,对她笑得一脸温柔,故她,也回以同样的微笑。 “嗯。” 李雷霆早知道两人的事,见顾辛终于前来提亲立马就答应了。 两家约定等顾辛回来就开始筹备结亲事宜。 顾辛提完亲就走了,初秋的树叶开始纷纷落下,顾辛一人骑马离去,李玥棠一直微笑着送别。 这一次,她正大光明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顾辛的身影看不见才克制着回头。 嘴角的笑容渐渐淡去,刚刚互通心意就离别,纵使是再欣喜,也带着一丝的苦涩。 又是一次不知归期的等待,李玥棠本已习惯但此次却感到尤为难熬。 两个月后,顾辛的信说要回来了。 李玥棠每天翘首以盼,想着要准备婚事就开始忙,忙来忙去并不知道自己该忙什么。 就在李宅和顾宅两边跑,还是李宅的婆婆笑着阻止她,让她安心做新娘子才消停下来。 一向做事安静得体的她,遇到婚事也做不到平静。 在冬至时,梅花镇迎来了初雪。 李玥棠也在梅花镇门口等来了牵着马回来的顾辛。 没有出事,没有受伤。 看到李玥棠后,顾辛直直走近她。 “我以前就想问了,每一次我回来你都说凑巧路过门口看见我回来。其实是一直在门口等我吗?” “嘿嘿。”李玥棠有些尴尬地笑着承认了,自从两人相熟后,李玥棠也会露出她这个年纪的俏皮。 而顾辛也很喜欢这样的她,空出的手牵住她,带她走进了顾宅。 李玥棠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看着顾宅,这一次她终于不用再顾宅门口等候。 因为早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一个月后的黄道吉日。 正是梅花将开未开之时,小小的梅花镇早早响起喜庆的鞭炮声。 由于镇子不大,自然是每家都知道顾家顾辛今日要迎娶李家李玥棠,便每家都出门前来祝福。 这日,李玥棠身着大红色广绫大袖衫,裙边绣着嬉戏鸳鸯。 头戴复繁花钗,一向淡妆的她今日朱唇皓齿,粉面桃花,平日温如水的眼眸今日因欢喜平添几分娇媚。 顾辛本就是练武之人,他身姿挺拔,穿上贴身的细边的吉服使他看起来没有平日那样的难以接近。 在等待新娘时他一直面无表情,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直到新娘出来那一刹那,顾辛的眼神里的冷漠立马消失不见,甚至可以说带着笑意地看着她,牵着她,送她上轿。 两家相隔实在太近,热情的梅花镇百姓又怎会甘心,拖着队伍绕了梅花镇一圈,让家家户户都看到,才让新娘进了顾宅内。 纵使冬日白雪纷飞,可这喜气洋洋的气氛使顾宅里每一个人感受到暖意。 拜过天地,喝过喜酒,一番闹腾后,新郎新娘进入洞房。 从今以后,新人起誓,相守相伴,不离不弃。 5. 第 5 章 往后,顾辛虽仍待在锁涡,但任务已大幅减少,每年有大半年的时间待在家里。 知道李玥棠担心他的危险,也心疼她日日在家等待,所以顾辛渐渐不再如以前一般抢着组织的任务,现在只要能推脱的也都推脱了。 他们在家里的后院开辟了一小块田地,回来时除了偶尔的练剑,心思都放在了种瓜果蔬菜上。 在两人成亲后第三年,李玥棠怀上孩子。 顾辛更加顾家,中间虽然遇到很多锁涡的阻碍,也都处理好了。 锁涡念其早些年的功劳,最主要是想在关键时刻更好的利用,最终还是答应其暂时的退出。 李玥棠不用日日忧虑顾辛出发的日期,也不用再日日等待他的归期。 顾辛可以一直平安在家里,这让她心中欣喜不已。 白日顾辛打理好他的那一小块田地便出门去药房帮李玥棠打手下。 李玥棠学习医术这些年早已出师,那大夫去世后,便将药房交与了她。 作为镇上唯一的大夫,人们有点毛病都来找她,让她每日都十分繁忙。 可自从她怀孕后,顾辛不准她奔忙,所以从未接触过药草的顾辛,也学会了识药抓药。 就这样人生步入正轨,顾辛终于觉得自己又有了家的归属感。 没有朝不保夕,没有无尽杀戮,没有孤身一人,在外有人等着回家,在家有人举案齐眉。 顾辛一直不是贪心的人,这样的平淡日子,一直是他的向往,而李玥棠成全了他。 几个月后,孩子出世,就是顾庭树。 孩子出世,本是喜事一件。 可李玥棠生孩子时胎位不正导致难产,虽活了下来,却也落了病根。 而孩子出生也体弱多病。 顾辛看着李玥棠日益苍白的脸,便收拾行李要带李玥棠离开梅花镇去外地求医。 而李玥棠作为一个大夫,最是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与其路途受累不如在家调养。 “顾辛,我这身体又怎么还受得了奔波?而且这附近又有几个大夫能比我医术更好?不如就呆在家中,我自己调药喝。” “不,那我自己去京城把大夫带回来。”顾辛立马着手将行李收拾成他一个人的。 “没用的顾辛。你就不怕你还没回来,我就已经走了吗?” 顾辛手一顿,久久不说话。 李玥棠看到顾辛的手微微颤抖,知道他在极力忍耐痛苦情绪,这让她心疼不已。 这些年李玥棠知道顾辛虽看似淡漠,实则重情。 所以她不知该怎么委婉地说才能让顾辛接受,她的身体无论如何也只会越来越差。 身体已有齐衰之症,就算是朝廷太医也无能为力。 这句话实在说的太狠,可她又不得不狠下心。 漫长的沉默后,顾辛出门叫了镇上速度最快的信差去京城带大夫过来,可是却觉得谁都跑得慢。 李雷霆追了出来,看到他冷静不下来,好几次都差点自己骑上马,强忍着眼泪打了他一拳,顾辛没有反抗结结实实受了这一拳。 “你这样有用吗?小棠不是说了让你多陪陪她吗?” “我知道。”顾辛埋着头,李雷霆第一次听到他声音里带了隐隐的哭腔,“我想和她在一起,一起走到白头,我的一生往后全部有她……” 好不容易在李雷霆的插手下,顾辛处理好所有事。 以后和李玥棠在一起的日子可能是一天比一天少,顾辛立马回了家。 谁都预料不了未来,我们反抗不了,唯有珍惜现有的。 在往后的日子里,顾辛与李玥棠寸步不相离。 当顾庭树一岁时,梅花镇迎来了几个外来的客人,也就是窦森一行人。 那群人到来似乎是为了寻找什么东西,发现这行人没有伤害本地人的意图,梅花镇民便热情地招待这外来之客。 这一行有四人,两男两女。 那时梅花镇连客栈也没有,所以这一行人便到了镇上最大的李宅借宿。 李雷霆好客,听说他们为了找东西才到这偏僻地儿就二话不说安排两间房让他们住了下来。 那四人中另外三个人一人叫洛安,一人叫孙云月,还有一个叫尤林。 洛安似乎是这个队伍的领袖,孙云月是目的相同而一起的伙伴。 他们住到了李宅,自然也知道顾辛与李玥棠的存在,一行人稍作休息便到顾宅拜访。 进入顾宅,便看到李玥棠坐在院子里,因为身体不好,李玥棠穿得很多,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是仍然一脸安然。 顾辛站在李玥棠左边,默默陪着她。 窦森等人的出现引起两人的注意,李雷霆笑着正准备介绍,顾辛却先开口道:“雨霖铃?” 李雷霆正疑惑顾辛在说什么时,只听身后那个叫尤林的突然出声,笑着说:“你认识我?” “三年前冯太守生辰宴,我出任务看到了你。”顾辛答道。 “冯太守?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当初去刺杀冯太守的那个杀手?” 尤林想起了面前的人,当时顾辛出任务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也不怪尤林看到顾辛不认识。 “嗯,一直没道谢。感谢当初的出手相助。”顾辛微微点头以示感谢。 “啊,没事,反正我也讨厌那个太守,你替我杀了也正合我心意。”尤林摆了摆手说道,“你那天不杀了他,还会有别人杀的,这个冯太守得罪太多不该惹的人了。” 众人看着两个人聊天,愣是听懂两人在说什么,最多也就是知道了两人以前认识。 尤林看到大家疑惑的眼神便开口解释,原来尤林是有名的乐坊舞女,“雨霖铃”是她的艺名,江湖人一般也只知道“雨霖铃”这个名字。 三年前尤林受邀请去为安州太守庆寿伴舞,跳舞到一半就遇到顾辛突然出现刺杀太守。 众人没有意料到这场突变,太守立马被一剑杀死。 不过等太守倒下后众人已经反应过来,士兵纷纷涌入,顾辛被太守身边一个侍从缠住一会便失去了最佳离开的时机。 房子里已经被包围,此刻作为舞女的尤林假装受到惊吓打翻了灯台,灯火点燃了一旁的垂帘。 一下子火势冲天,本就四处奔逃的人们更是疯狂的往房子外涌,冲散了士兵的包围圈,顾辛才得以全身而退。 知道尤林有恩于顾家,李顾两家更是热情地招待,甚至全力地帮忙找他们所寻的墨石。 此时尤林等人得到的消息是几十年前墨石曾在梅花镇出现,但是不知道那得到墨石的人是否将墨石放在梅花镇。 饶是李雷霆这从出生就一直待在梅花镇的人也不知道墨石是什么,还是问到了一个老人才得到点线索。 老人说自己依稀记得曾有个人住在梅花镇外一座山上修行,偶尔下山才能看到他。 他的腰带上一直挂着一块石头,石头很漂亮。

虽是有了线索,不过梅花镇附近山多,老人也实在想不起那人到底住在哪座山,所以大家分成两批分开找,李雷霆也主动提出路熟他来带路。 顾辛要照顾身体不好的李玥棠,此时李小雪已经十二岁,故李雷霆带着洛安和孙云月,让李小雪带着窦森和尤林。 李小雪一路带着窦森和尤林,窦森一直在找尤林说话,聒噪地李小雪都觉得烦。 “喂喂喂,我前几日对窦家剑法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了,我觉得我剑术一定更上一层,你要不要看?” “不要。” “怎么?怕太帅了爱上本少爷吗?不对,你早就爱上本少爷了不是吗?” “……” “你是在害羞吗?这地儿真不错,几日便是七夕。如此良辰美景,若你想在那日向本少爷表达心意,本少爷不是不可以考虑娶你入门。” “嗯,祝你好梦。” “哎,我说,等愿泽找到了,难道你还要回舞坊继续跳舞,跳一辈子吗?” “不然呢?你以为我出来一趟就不回去了吗?” 那少年一直被拒绝也毫无气馁神色,却在此时有些黯然:“可我不想你日日跳舞给别人看啊……” 李小雪虽小,却也看出得窦森对尤林有意,还偏说是尤林喜欢他。 也难怪尤林一直不想理他,连李小雪都不想理他。 这山又多又大,还不知道这人住处是山腰山顶,是木房还是山洞,找起来实在麻烦困难,一座山至少要花个两三天时间。 不过大家也都不急,每日寻到晚饭时间就回来好好休息。 晚上洛安就和窦森商讨线索,孙云月也在一旁听。 而尤林听不懂也没兴趣,每当这个时候就在院子里和李小雪玩,或者帮顾辛照顾李玥棠。 常常就是李玥棠正看着顾庭树在院子里学走路,尤林在顾庭树后面看着防止他摔倒。 尤林第一次见顾庭树时就问过李玥棠顾庭树名字来历,果不其然是李玥棠取的: “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这首诗出自韩愈的《春雪》,大雪梅花是我爱上顾辛时看到的风景,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我就知道顾辛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杀手怎么也取不了这么有含义的名字。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真有意境,像歌像画也像舞的。” “尤小姐擅长舞蹈,不如请你在这庭院中舞一曲?”李玥棠苍白着脸,脸上的笑意却带着岁月静好的平静:“我如今的身体确实不能为你伴奏了,你若不嫌弃,可以就着风景起舞吗?” “当然可以~” 语罢尤林扶着李玥棠来到琴旁,又不顾庭树挣扎,将其抱到石板上坐着,强行让他看两人表演。 李小雪对于尤林记忆最深刻的就是每日傍晚,尤林陪她玩时的笑容,带着一丝狡黠,让小小的李小雪觉得这个姐姐一定聪明。 那时李小雪还不知道舞女代表什么,只知道尤林跳舞是真的好看。 尤林见她喜欢也常常跳给她看,还带着她一起,让她觉得自己像羽毛一般在空中漂浮着。 好几次李小雪回过神来,就看见窦森也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只是微微的笑着,眼神温柔得让人不禁沉溺…… 等很多年后李小雪长大了,回想起那时窦森的表情,她觉得如果有一个人能这般看自己,自己一定立即就沦陷了。 6. 第 6 章 找了几个周,洛安等人终于找到了疑似那位前辈的居所:是一个简陋低矮的小木屋。 木屋很小,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墨石,木屋周围找遍了也没有墨石影子,大概是那位前辈已经离开或者他根本也没有得到墨石。 洛安有些失落,不过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失败了,所以也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回到了梅花镇李宅,已经没有了留下的理由。 这段时间李玥棠身体越来越差,已经不能下床了。 那个从京城请来的大夫也告诉顾辛做好心理准备,尤林和李玥棠这段时间相处下感情深了不少,洛安也看出尤林放心不下李玥棠,便又多住了些日子。 李玥棠这段时间一直躺着,顾辛也一直陪在她身边。 早听李雷霆说,他们两人已经达成一致,不问过往,不求明朝,只昔今时。 所以李玥棠还在的时间,他们都只留开心的记忆,不要有丝毫悲伤情绪。 哪怕顾辛一个常年面冷的人,在李玥棠面前也是带着笑的。 在七夕那天,李玥棠突然有了力气,从床上起来,坐到后院。 那天阳光温热,星星点点得透过树叶洒在地上。 八月梅花未开,李玥棠知道今年梅花再美大雪再白她也看不到了。 听说李玥棠起身,所有人都到顾宅探望。 只见李玥棠手抱琵琶,看到尤林便笑着说: “尤林,这些时日我每每看见你起舞却不能在一旁为你伴乐,总觉得遗憾,我最近还听说窦森会以剑为舞。今日我有了力气,两人可否为我再舞一曲?” 窦森尤林两人又怎会拒绝。 尤林从小就学舞,举手投足间都有灵动的韵味,窦森也练剑多年,两人伴着李玥棠的琵琶声,舞袖起剑,刚柔并济,似坚冰又似柔水。 一曲罢良久,旁观的众人久久不能从此舞曲中走出来。 李玥棠一曲弹过已有些微喘,过了好一会才招手将窦森和尤林叫到身边。 “看到你们就像看到很多年前的我和顾辛,我今生福薄不能陪着顾辛变老,愿你们俩能替我们相守到白头……” 尤林第一次没有反驳。 纵使李玥棠看得再开,尤林还是看出李玥棠对生的渴望,对陪着顾辛白头的渴望,那时尤林不过十几岁,还没有这么深的体验去理解,却依然感到震撼…… 此时李玥棠已经有一些累了,她将视线慢慢转向顾辛:“顾辛,今日,可否再在这后院练剑一次?我想看。” 顾辛走到李玥棠面前,嘴角尽量地保持上扬,轻轻的拍她的头,手顺着头发慢慢向下到李玥棠脸,用大拇指反复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久久才温柔地回答: “好。” 而后所有人离开将时间留给他们两个人,没人知道后来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李小雪只记得那天太阳特别大,特别刺眼,蝉鸣从四面八方传来,而在李宅里待着的所有人都坐在大厅没有说话。 等到太阳开始下山,顾宅的大门打开。 顾辛抱着李玥棠走了出来,李玥棠静静窝在顾辛怀里,顾辛抱着她慢慢走向梅花镇外,那座李玥棠常常采药的无名山。 而后三天,顾辛都没回来。 洛安等人已经开始着急的寻找了一阵,就看见满身狼狈的顾辛。 李玥棠不在,他也不笑了。 他直直走到洛安面前,开口声音嘶哑得有些刺耳:“洛安,你们找的愿泽加我一个吧……” 洛安知道他的心情,可是还是提醒了一句:“愿泽就算号称能实现所有愿望,可是复活一个人恐怕还是不太可能的。” “我知道,我只是许愿祈求庭树健康。” 顾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刀剑划刺过石板,李雷霆不忍听下去,抹了一下眼角立马拉着顾辛去休息。 可是顾辛却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看着洛安,等待洛安回复,洛安无奈地叹了口气终是答应了他。 不久后,洛安一行人和顾辛就收拾好出发了。 李小雪对顾辛最后的印象就是顾辛那时离开的背影。 顾辛没能回来。 在顾辛离开五年后的晚秋,李小雪一如既往地去顾宅打扫。 还未进顾宅,在顾宅门外,梅花镇门口的大树下,李小雪无意一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洛安。 明明真正长高了的是李小雪,可洛安看起来却比李小雪记忆中高大了。 李小雪站定了看着洛安向她走来,洛安遗憾地对她一笑,李小雪内心一沉,明白了洛安笑中含义,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可是李小雪还是一下子就哭出了声。 “抱歉,顾辛我没能带回来。” “明明顾辛已经闯入最后一关而且成功了,但是他却不知为何掉进了离出口不远的岩浆中……” “这是顾辛接受挑战之前交给我的,他让我回来将此与玥棠姐葬在一起。” 李小雪哭得厉害,接下东西的手一直在止不住得颤抖,那时顾辛的一束头发。 “我……我听大哥说,最开始顾辛哥一直对玥棠姐很冷淡,却没想到到了最后,他竟已情深至此……我知道,我知道顾辛哥已经没有办法再一次独自一个人活在人世间。可是!”李小雪哭得岔气,“可是,他就不能再等等回来见庭树一面吗?他就不能等等与玥棠姐姐葬在一起吗?这头发算什么!” “抱歉……”洛安不会安慰人,此刻除了说“抱歉”他什么都不能做。洛安一直看着李小雪,等李小雪终于哭累了,洛安才又开口:“别让庭树知道自己的命是他父亲换来的,让庭树继续认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孤儿吧……” “嗯……” “讲到这里,我所知道的所有故事就讲完了。庭树,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你的父母,他们相爱,也很爱你。若不是为了你,你的父亲也不会多活那几年只为你一生健康,所以别怪他没来见你最后一面。” 李小雪讲到最后疲倦地闭上了双眼,顾庭树听完所有故事后也不说话沉默着。 窦成久久后才喃喃道:“这个世界就这么让他不留恋不愿多活一刻吗?” 本来一直抱手站在一旁的赵凡奕,叹了口气解释道:“顾辛从小失去至亲,这种痛在李玥棠死后又一次尝到,他没办法再一次一个人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窦成还未及冠,很多东西没赵凡奕看得开,在一旁的赵凡奕安静地拍了拍窦成以示安慰。 顾庭树多年心愿已了,他已经六十多岁,此时知道自己身世已经能很好控制自己心绪。 的确若是自小知道这一身世顾庭树很难有幸福快乐的一生,洛安当年嘱咐李小雪的不无道理。 此时天色已晚,窦成和赵凡奕就直接住在了顾宅。 窦成很快从故事中走出来,他虽然年纪小但是他很明确自己的目的。 所以赵凡奕提出和他整理一下所听到的信息窦成立即就坐到桌上与赵凡奕讨论。 “根据李小雪前辈的述说,可以确定爷爷当年喜欢那个叫尤林的舞女。但是我从未听爷爷说过‘尤林’这个人。你觉得这是 为什么?”窦成拿来宣纸和毛笔写上尤林二字。 “先不慌猜测,那个尤林不是当年江湖名人吗?‘雨霖铃’对吧?就算是60年前的江湖人,我觉得我也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你让我想想。” 赵凡奕最是懂得江湖之事,思索了良久。 “舞女,‘雨霖铃’,60年前,等等,60年前江湖中最大的舞坊就是云家旗下的醉舞坊。 雨霖铃,不就是当年舞坊花魁之女,我想起她了,13岁时跳第一支舞便名动江湖,江湖中人盛传看雨霖铃舞一曲世间尘世烦恼尽忘,只愿沉溺之中不再醒来。 当年还有人说她以后会比身为花魁的母亲更有成就。 可是她18岁以后,就离开了舞坊,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被某个权贵买走了,更有传闻是被朝廷里坐得最高的那个人藏起来了。” “云家?怪不得……”窦成默默念叨。 赵凡奕知道窦成心中所想:“云家窦家多年修好,怕是也和这尤林有关,传闻当年云家当家曾收尤林为义女。不错嘛,你爷爷当年还真是风流。” “我自小与云家的孩子一起长大,倒是从未想过我们两家为何交好。若真是与那尤林有关,那为何她当年没有和爷爷在一起,爷爷甚至从未提过她?” “从小雪前辈口中所说,尤林当时对你爷爷没意思,也许是没追到呢?”赵凡奕笑道,“也许一直追不到还被别人追走了你爷爷气不过呢?” “不可能!”窦成怒喝道,“我爷爷当年是第一个将窦家剑法领悟到另一更深层次的人,是我们窦家百年来最优秀的天才。那尤林再怎么样也只是个舞女,要说匹配是她配不上我爷爷。” 赵凡奕第一次见窦成这么激动,却像是意料之中一般笑出声:“人的感情说什么配不配的上?要是尤林不喜欢你爷爷,你爷爷的优秀她不喜欢就什么都不是。你们窦家都是这样帮亲不帮理吗?” 窦成像是被噎住一样说不出话,但还是不能接受他爷爷是被一个舞女抛弃了这一说法,便沉默地坐着。 许久,冷静下来了窦成才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爷爷也不是那种会因为一场失意的爱情颓废一生的人。在小雪前辈口中的爷爷这么开朗,可是我记忆中的爷爷却是个沉默心事很多的人。应该有其他原因。” “嗯,也许是尤林死了,不是说去愿泽凶险吗?连顾辛都没能回来,她没回来也有可能。她的死也许和你爷爷有关所以你爷爷一辈子放不下她。” 赵凡奕听说了不少江湖传言,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不过有些故事精彩绝伦导致赵凡奕随便一想就为尤林和窦森的故事想出好几个版本。 不过窦成就没有赵凡奕这样的想象力,赵凡奕语气中明显的戏谑都没听出来,竟仔细想了想。 “我觉得有可能,你说得有道理。现在我们下一步去居安堂,找一下张芊芊前辈,她也许知道的会多一些。我们先弄清楚尤林是怎么死的,若真的是为了爷爷,那么我们去愿泽许愿让爷爷和尤林见一面吧。” “怎么我随便一说就真的把尤林判死刑了,还真是……”赵凡奕这样想道,但是也没有说出口,由着窦成这样想,顺着窦成说道:“见一面不太可能,若是尤林已经死了这么多年那么她多半已经入轮回了。” “那就让转世的尤林和爷爷见一面!我一定要让爷爷真正欣慰一次,这么多年他过得并不好,现在他不知还有多久寿命,我一定要做点什么。”窦成将手握紧,已经下了决心。 赵凡奕撇撇嘴,看窦成这样什么也没说。 7. 第 7 章 第二日,窦成告别顾庭树和李小雪便又出发了。不过此次出发没多久他们就遇到了麻烦。 之前遇到普通贼人赵凡奕一个人都能解决,此次他们遇到的不知是哪个组织的人,人多势众又武力高超,看起来似乎是针对他们所来。 当时窦成和赵凡奕进山林之中不久就被袭击,而袭击他们的人什么也没说就攻击他们。 赵凡奕虽然很强,但是同时对阵七八个人还是没办法顾全窦成。 正当窦成快被逼到死路时,对方却好像是忌惮一般停了手。 赵凡奕朝对方目光看去,只看见了树上站着一个人。 看身形是个女人,她身穿一身红衣,带着面纱,默默地看着他们。 而她能让众人停手自是有她的特殊之处。 赵凡奕看到那身黑衣和面纱就意识到,她可能漠隐教的人。 漠隐教,江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组织。 一直很神秘,不喜欢接触世事,很少出现在江湖之中,有时10年也没人看到过她们。 漠隐教的人都是女子,而且据说每任教主只收一个徒弟,等徒弟杀死了教主就成为了下一任教主,所以漠隐教每次都是单独出现,没有教众跟着。 每一任教主的服饰各不相同,她们唯一的相同点就是面纱。 因为漠隐教的人都带着面纱,所以又有人就传言若是有人看到漠隐教的人的真面目她就要离开漠隐教成为看到那个人的妻子。 每一任教主并不是被杀,而是嫁人了。 不过从没有听说有谁娶到漠隐教的人了,所以世人更相信前一种说法,认为后一种说法不过是那些贪恋美色之徒的幻想。 而最近一次出现的漠隐教主的传言,说是穿的一身黑衣。 但真正证明漠隐教身份的,是那张一角有繁复刺绣的面纱。 那张面纱左上方的刺绣是一只白鹤,绣得小巧而又极其逼真,看着仿佛一只仙鹤即将腾飞而出。 每一任教主都是这一张面纱。 关于她们的话题在江湖中一直未停,她们偶尔会出现拯救遇难的人,也会冷漠的旁观。 不知是每一任教主性格问题还是她们本就是凭兴趣做事。 此时众人因为这位教主的出现而暂停。 可随着时间的延长,那一群人似乎认定这一次教主决定冷漠旁观,便又一次准备提起了刀。 赵凡奕哪里可能在那段时间里也等着期盼这所谓教主的帮助,在众人等待时已经看好了逃跑路线。 在大家还没有注意时放了烟雾抓着窦成就跑。 等烟雾散去,赵凡奕和窦成已经跑远不见了…… 赵凡奕跑了一个时辰才停了下来。 这些人明显不是什么山贼,而是有目的冲着他们来的。 不知道对方的头是谁,若不是窦成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赵凡奕更愿意再跑一个时辰以防危险。 窦成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一个时辰的快跑对于他这个小少爷无疑是一个难忘回忆,窦成背靠着大树暂作休息。 那个样子颇有赵凡奕再跑他死也不陪的架势。 赵凡奕看着他这样不禁笑出声:“我说窦小少爷,这点运动你就受不了未来两年你会遇到更麻烦的事,要不咱撤了算了。” “滚。”窦成累得没心思和她胡扯。翻了一下包袱拿水壶,结果还没拿出来赵凡奕立马拉着他的后领就跑。 窦成差点被勒死,一时暴怒:“赵凡奕!你……” 话没说完,窦成都消音了。 因为赵凡奕拉着他后领子跑,所以他很清楚看到他们后面有一抹红色正飞快向他们靠近。 默了一下,窦成挣扎开赵凡奕的手转身自己开始跑。 不过很快他们发现,他们根本跑不过这位教主,教主总能在他们路线前方等着他们。 这么折腾了几次后,赵凡奕也就放弃了逃跑,停下来看着又一次站在前方等他们的教主。 教主看着他们停了下来,似乎心情很好地开口:“玩够了?” 他们拼了命的奔跑在她眼里成了玩乐,也不知是讽刺还是这教主太不谙世事。 赵凡奕虽然警惕,但是语气依旧是不正经的样子:“怎么,漠隐教主还想‘玩玩’?” 教主从树上下来,站在他们面前。 看了他们两个一会说:“追你们的人我已经帮你们解决了,作为回报,你们帮我个忙怎么样?” 窦成不明白教主突然帮他们的原因,带着一丝警惕问道:“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教主语气突然有些奇怪,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似乎迷路了。最近有正好是感应最弱的时候,完全不知道方向了啊……你们找得到金玉城怎么走吗?” 一瞬间,无论窦成还是赵凡奕关于漠隐教的神秘高冷形象毁灭殆尽…… 漠隐教现任教主是个路痴? “现在帮派一代不如一代,没想到漠隐教已经没落到让一个路痴当教主了……”赵凡奕一边摇头一边笑,知道这位教主没有恶意而且有求于人,她就又开始调侃。 “漠隐教?什么东西?”教主有些迷茫。 “你不知道?我说你们上一任教主是不是还什么都没告诉你就死了,随便把面纱给你就让你继承漠隐教了?”这回轮到赵凡奕愣了,他想了想:“不过关于你们教都是人们口耳相传,也许以讹传讹了也说不定,那你们教到底叫什么名字?” 这位教主许久没说话似乎在思考,过了很久似乎想通了一般说道:“我师父的确什么都没说,不如你们告诉我世人是怎么说我们‘漠隐教’的?我挺想听听的。” 赵凡奕有些怀疑地把江湖上的传说都告诉她,教主听完后笑意越发深了。赵凡奕说完最后一个字后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有,不过错一半对一半吧,哪有这么残忍变态的教啊,继承还要杀了前一任,真是毁坏女孩子的形象。”教主笑了笑,继而问道:“你们叫什么?我总不能一直喊你们‘喂’‘诶’吧?” “我叫贺封,这是家弟贺棋。” “呀,兄弟啊?长得一点也不像,不是你们母亲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父亲的事吧?” 窦成强忍着怒气硬生生地说:“我们是堂兄弟。” 教主听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了一句:“叫我阿默吧,今天天色已晚,我们就地休息生火吧。”就倚靠着树干睡了。 窦成被阿默的任意妄为弄得不知该做什么,想到因为这个人他平白又跑了小半时辰更是气得不想理人。就让赵凡奕去生火,坐到离阿默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赵凡奕小声抱怨了一句:“怎么都命令我啊?我脾气好就该让你们肆意妄为嘛?”不过没人理他,他也就无奈地去生火了,谁让他现在是窦成用钱雇来的全能护卫呢? 十天后,赵凡奕终于把阿默送到金玉城,深深吐了一口气,要知道这期间每一次阿默把窦成惹急了而赵凡奕不出手帮忙时,赵凡奕觉得自己快被窦成解雇了。 再不到金玉城,赵凡奕就快撑不住了。 倒不完全是赵凡奕太弱了拼不过阿默,只是赵凡奕对于非敌对关系的女性从不以武会之,而这窦成嘛……是肯定打不过阿默的…… 当阿默看到金玉城时,看了几眼城门确定是金玉城后,才回头笑着对赵凡奕说:“我到了,不过既然我已经在江湖上出名,江湖又一直有我教传说,我还是别从正门进。我们就此别过吧。” “好,保重。”赵凡奕松了一口气,到最后了她也不再想中途的各种纷争,真心说出这句“保重”。 “我一直在山间谷底荒漠平原独自行走,很久没有和人这样相处。这几天,我很开心。” 赵凡奕难得看到阿默眼神柔和,正想说点什么。 这时阿默用食指点了赵凡奕的额头一下接着说道:“大家朋友一场,以后如果有事需要我帮忙,心头默念三次‘阿默’,我会立即赶来。别问为什么,这就是我教独传秘术。” 说罢向赵凡奕头点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极其荒诞,但是赵凡奕居然相信了她的话,虽然阿默不止一次骗人,可是她总觉得这次阿默说的是真的。 阿默跟赵凡奕交代完,就看向一直与她不和的窦成,窦成直到现在仍然不太愿意和阿默和谐相处一会,一个人默默背对着阿默不说话。 阿默也不在意,走到窦成面前说:“话说我都要离开了,你不说点什么吗?也许以后想我也见不到我了哦。” “那样最好。”窦成将头扭到另外一边仍然不理她。 阿默拍了拍窦成肩膀大笑说道:“我知道你有事在身,路上耽误行程我是故意的。不过,无论以后你要做什么,我相信你如果专注做一件事会做得很好的。” 窦成没想到阿默会说这些话,看向阿默时,阿默已经和他擦肩走了过去。 赵凡奕在阿默说这段话时,捕捉到阿默眼中闪过的一丝落寞。 阿默直接就走了。窦成两人因为这个小插曲已经耽误了小一个月,便也立即出发去居安堂。 8. 第 8 章 之后这一路,两人再没遇到大的麻烦,还算平安地到达了居安堂门口。 居安堂由张芊芊一人建立,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多年来已经让多种“不治之症”的治愈成为可能。 江湖无论□□白道都对他们礼让三分,毕竟无论是谁都有遇到危机需要大夫的时候。 窦成从窦森口中所了解的张芊芊,当年只是一个客栈掌柜的小女儿。 后来因为不甘心听命而跑出来和他们一起去了愿泽。 从愿泽回来后不到10年,张芊芊已经被世人称作天下第一医女。 不过张芊芊虽然有居安堂为根据地,但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故窦成也不确定在居安堂可以遇见张芊芊。 窦成敲了居安堂的门后不久,就有一个扎着辫子大约十三四岁的女孩来开门:“请问你们是来看病的吗?” “不是,请问张芊芊前辈在吗?”窦成礼貌地鞠了一个躬。 女孩见他对一个门童都如此尊敬心中也生出一丝好感,便也礼貌的回应道:“家师已经外出了好些时日,请问你们找家师有什么事吗?” “在下不过是想问问一些前尘往事,既然前辈不在那么在下就不打扰了。”窦成有些失望,不过张芊芊常年不在居安堂这是他早就知道的,倒也算意料之中。 “前尘往事……啊,你等等,请问你是家师朋友的后人吗?”门童似是想到什么立马叫住了窦成。 “怎么了?”窦成还不敢说出自己身份,毕竟窦森还没放话说要原谅他。 这一路他都用的贺棋的身份。哪怕知道是窦森朋友,也怕是窦森叫来抓他回家的。 门童听出他有些紧张的语气,不禁扑哧笑出声:“家师临走前告诉我们,如果窦森窦前辈的孙子前来问事就让我们把家师的一些以前的日记给他。” 说到一半,门童的语气渐渐变得难过: “家师说她年事已高不一定还能活着回来给你讲故事了,日记里清楚地讲了她遇到窦前辈们以后的事,家师走得急,没有时间给你整理这些东西。所以日记里大部分是关于家师的,但是家师说里面会有你想要的东西的。” 窦成有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道谢后便跟着门童进了居安堂,也不理会赵凡奕明显带着戏谑那句:“这么坦然看前辈碧玉年华时期的日记真的好吗?” 窦成跟着门童带到居安堂客房,不久门童将厚厚几本泛黄的书籍拿给了门童。 “这些就是家师那段时间的全部日记。连我都没看过,家师就拿给你……”门童后面一句小声地埋怨了一下就退出客房关上门就走了。 赵凡奕过了一会才进了屋子,进来先悠闲的喝了一口水才说:“我看了看附近没有埋伏,就算有在这里我要带你逃出去也很简单,应该没事。” 窦成这才放下心来,伸手去拿最上面一本书。 赵凡奕觉得这份日记写在张芊芊16到18岁年间,总觉得能知道点这天下第一医女的八卦,便坐到窦成旁边和他一起看了起来。 前面都是些张芊芊在家里的琐事,窦成耐心翻了十几页后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凯盛五十五年三月七日 今日晚,我刚将医馆门关上。就看到两三向我走来,他们中一人受了重伤,满身是血,已经昏迷,被背着跑了过来…… 张芊芊第一次看到人流这么多血,她慌慌忙忙将病人带进病房又立马叫来她师父。 那个人感觉已经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张芊芊一直忙前忙后给师父打手下到半夜,终于把这个人救了回来。 当张芊芊告诉在门外等待的两个人这个人平安时,两个人才放下心来,又看了看病人后,两个人才有心情自我介绍。 一个叫洛安,一个叫顾辛,而受伤的这个病人,叫做喻原。 到半夜大家都累了,没多说就各自离开了。 张芊芊快到家时越走越慢,她才反应过来,她在门禁时间之后都没回家,她不敢想回去她要面对的是什么…… 张芊芊在家里排行最小,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姐姐已经出嫁。家里父母是开客栈的,生意不错所以张芊芊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 可张芊芊家里也管的严,父母希望张芊芊学学女红嫁个好人家就行。 可张芊芊想去外面看看,每次她提出这个就被家庭上下全员拒绝,有段时间家里人怕她突然就走还给她禁足。 她好说歹说终于说服家人放自己出来,可是从此家里就有了门禁。 张芊芊磨磨蹭蹭地还是走到了家附近,在家门口站着的大哥张云川远远望见她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她面前。 “嗯?今天回来这么晚干什么去了?离家出走你回来干什么?没带够钱吗?” 一如既往的讽刺毒舌,张芊芊习惯了还是起了鸡皮疙瘩越发担心。 刚刚进家门,就看到父亲生气的表情。 张芊芊还没开口说什么呢,张芊芊父亲张绍就扔下一句:“以后不准去医馆了。”直接将张芊芊打击得脑袋一懵。 医馆工作是张芊芊知道自己不能外出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张芊芊喜欢学医,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精神寄托。 可是今天回来晚了,本就不喜欢自家女儿天天抛头露面学医不学女红的父亲终于找到理由阻止她了。 张芊芊正难过得说不出任何话时,突然背后出现一个声音。 “诶,老板今晚能住宿吗?我要两间房。”张芊芊转头,就看见洛安和顾辛向她走来。 “啊,张小姐,你怎么在这儿?今天我兄弟能得救真的是太感谢你了。”张芊芊看到洛安突然热情的握手,抬头看了看洛安的脸。 看到洛安那堆起来的虚假笑脸,就知道洛安大概刚刚已经在外面听到了父亲的话,这会儿正在帮她。 “哎呀,张小姐你不会还在生我气吧。我是没办法,我兄弟的伤不救就活不了了,所以我才出下策胁迫你的。话说你真的是新一代神医啊,我兄弟这么严重的伤,我以为他这次就要交代在这里了,没想到张小姐你还是将他救了回来了。以后张小姐你有什么需要,我和我兄弟们都义不容辞。” 洛安最后一句说得诚恳,张芊芊抬头,正好跟洛安漂亮的眼睛对视。 张绍听到洛安的声音便停下了,听完洛安的话以后,问了一句:“胁迫?” “啊,这位是张小姐长辈吧,在下洛安,今日不得已胁迫了张小姐,希望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也别误会了张小姐怪罪张小姐,如果您气不过,洛 某愿意接受惩罚。”洛安握拳诚恳道。 张绍自然不好对客人发怒,便挥了挥手,就当算了。 张芊芊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洛安站在她面前,身影好似一下子变得高大。 张云川抬了抬眉头,说了一句:“运气不错。” 便去柜台给洛安顾辛两人安排住处。 第二天,张芊芊一早就去了医馆,师父交代她去照顾昨天那个伤员喻原,她便听话去了。 没过多久,洛安就来了,上来就问:“喻原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只是他还要昏迷几天。他这是怎么伤成这样的?伤口很深,但却没有伤到要害,也是运气好。”张芊芊给喻原擦着脸问道。 “啊,这个是他自己刺进去的。”洛安语气有些感慨。 “自己?!他自杀?”张芊芊明显被吓到了,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几个调子。 “不,不是,他应该比谁都想要活下去,他是特意没有刺中要害的。”洛安看了一眼喻原,继续说道: “当时我另外一个朋友落入我们敌人手里,大家都在找那个朋友,小原第一个找到那人。可是小原不是那些人的对手,敌人开玩笑说一命换一命时,他立马把匕首刺入体内,当时敌人话都没说完,匕首就已经在小原体内了。那些人被小原的行为吓了一跳没注意四周,我们这些后来赶到的才趁机救了他们两个出来。我是真的佩服他,死撑着等到我们到了才昏了过去。” 张芊芊不知这人竟如此重情重义,看着躺在床上的喻原眼神多了几分佩服。 “你那朋友是昨天的那个顾辛吗?” 面对张芊芊的疑问,洛安沉默了一会,才慢慢说:“不是,我那朋友当时已经被下了毒。我们只好兵分两路,我和顾辛带喻原去最近的医馆,他们带我朋友去拿解药。” 张芊芊一直住在这个小镇从未出去,未想到外面的世界如此危险,却又如此令她向往…… 她希望自己也能去外面闯荡,也能遇到能让她不顾一切赴汤蹈火的伙伴。 所以洛安顾辛喻原还有洛安口中的那些还没见到的朋友们,她都无比羡慕崇拜。 “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出去看看就好了。”张芊芊这样想着,无意间就将想的说了出口。 洛安没有疑惑她话题的转变,而是直接回答道:“想出去看看,那就出去啊。” 张芊芊慢慢回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洛安,洛安是第一个对她说想出去就出去的人,是第一个支持她远行的人,是第一个回答的如此理所当然的人。 “女孩子家不是应该待在家中相夫教子吗?”张芊芊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洛安再给她相同答案。 “那是要看你喜不喜欢了,你要是不喜欢,为什么要逼迫和其他人一样?” 洛安通过昨天张芊芊家中情景和她现在反应,大概知道这小姑娘在苦恼什么了,便笑着继续给她说: “和我同行的有两位就是女生,她们一个出身名门世家,一个出身江湖。她们从小教育思想都不一样,可是她们唯一共同点就是,她们敢做自己想做的事。人就一辈子,别让自己到最后才后悔。” 望着洛安的眼睛,张芊芊什么都没说,只是心中,已风起云涌。 9. 第 9 章 几日后,喻原已经开始有反应,会说胡话。 而这几天医馆大量用药已经快没有喻原所需的几味药了。 张芊芊便准备着采药,拜托洛安顾辛两人好好照顾喻原,自己背着药娄就出发了。 未想到还没走多远,洛安就追了上来。 “我想照顾人这种活顾辛比我在行,我在那儿也就是帮倒忙。要不我和你一起去采药?” 通过这几天相处,张芊芊已经很明白洛安绝不是一时好心帮忙,洛安对没有目的的事情很懒惰。 果不其然洛安又说道:“我也顺便找点东西,看看山上有没有什么线索。” 洛安只是知道墨石上一任持有者时常山中隐居,最近得到线索就是在这附近。 他便立马想到了也许那位前辈习惯了山中生活,换了住处仍然会住在山中。 到了山脚,洛安看了一眼山,没抱太大希望,只是已经找了半年,爬了无数的山,洛安已经很熟悉怎么搜山了。 大概知道药草长相,洛安找线索时也留了心眼找药草。 洛安毕竟比张芊芊体力好,张芊芊虽然比洛安熟悉这座山,可是还是小跑着才能勉强赶上洛安。 她背着的药娄就和着她频率左右晃动。一个急转弯张芊芊气喘吁吁赶到时,却没看到前方有人。 跟丢了……张芊芊内心就只有这一想法,不知为何有些失落,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很期待单独和洛安出来,哪怕只是采药找东西。 突然她觉得背上一轻,药娄被人提起,不知何时又跑到张芊芊后面的洛安,将张芊芊的药娄拿走背在自己身上。 “走得太慢了,放慢速度你都跟不上。” 随着认识的时间变长,洛安越发不像初识那样谦逊有礼,常常说话语气恶劣。 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张芊芊觉得洛安即使说抱怨的话都带着让她雀跃的力量。 “你体力好就不能让让人嘛?” “对啊,不能。” 洛安刻意抖了一下背上的药娄,又走到了前面。 没了药娄张芊芊脚步轻快了许多,三两步追上洛安。 “我说,刚刚到山脚的时候,不不不,你刚刚追上来时,你就应该主动帮我背药娄的,你这么不懂风情肯定没女孩子爱慕你吧?” “是是是,我的确一直没女人缘,女人缘都被窦森那个京城小白脸抢完了。”洛安一脸不爽地说。 “窦森?” “嗯,最早和我一起出来闯荡的兄弟,应该就这几天该和我会和了。仗着京城窦家的背景和那张看似纯良的小白脸在我身边抢走了多少美人啊……” 洛安说到最后竟有些咬牙切齿,张芊芊在一边听着暗笑不止。 张芊芊觉得洛安虽然没有长得惊为天人,不过看起来还是让人很顺眼的。 因为常年在外皮肤并不白皙,可是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也很亮,鼻子微挺,是那种看久了很耐看的类型。 不过张芊芊可不愿意夸奖他。 “我想那个人一定还有其他品质才能这么受欢迎,现在女孩子第一眼看完脸后还是要看人品质的。” “他有什么品质?遇到喜欢的就死缠烂打不眠不休!”洛安本就不爽,这么一听气急,也不等人转身就走。 张芊芊没想到洛安这么幼稚,真的就走了不等人。 她小跑了一会见洛安真不等她才确定他就是这么幼稚。 敢做敢想成熟沧桑的形象豁然倒塌,张芊芊就像打碎了一面镜子,看着洛安的样子越发清晰。 等张芊芊到达山顶,看到药草已经被拔得七七八八,散落在地上。 旁边是一个药娄,里面已经装有所需药草。 而此时洛安就睡在山顶最高的一棵树下,睡熟的脸很平静,像是小了几岁一般。 张芊芊崇拜洛安已经看过万千山水,佩服洛安为了自己目标不顾一切,向往他所说的那样一种生活,喜欢他一切只对心的性格。 所以张芊芊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看洛安的表情温柔而沉溺。 张芊芊没有叫醒他,她将药娄抱在胸前,在大树另一旁坐下,看看这个早已看了多年的风景,一看就是一下午。 直至太阳西下,洛安睡醒,没想到自己一睡睡到傍晚。 以为张芊芊不叫人自己先回家了,回头就看到张芊芊已经快一头栽进药娄了。 洛安被这不优雅的样子弄得笑出声,张芊芊听这笑声也醒了。 张芊芊正睡意朦胧还没完全清醒,怀中的药娄又一次被提起来。 抬头看见洛安的身影逆着光有些看不清,洛安一回生二回熟地背起药娄,伸出手对张芊芊说:“这次我走慢一点。这座山肯定很少有人上来,连条小路都没有。” 张芊芊伸出手,洛安一用力将她拉起来。 回去的路上,张芊芊没有再故意逗洛安生气,洛安也就一直有些聒噪地说些自己的事。 大部分是洛安这些年在外所见所闻,正是张芊芊所想知道的。 越听,心中有个声音,越强烈。 两个人回到医馆,看到顾辛仍然在喻原房间。 张芊芊顿时觉得有些对不起顾辛,便灿灿地接过顾辛工作。 顾辛见张芊芊来了,也就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 给洛安递了个眼神,洛安便心领神会地给张芊芊打了个招呼就出了房间门。 张芊芊知道他们大概要说什么要事,也没在意。 喻原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开始断断续续地胡话,开始张芊芊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后来渐渐听清。 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洛安口中的那个中毒的朋友的名字。 “尤林吗?”张芊芊一边帮喻原擦汗一边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让你昏迷中也一直喊着她名字,让你每次喊她的名字就开始满身冒汗,你喜欢她对吗?是不是和我一……” 张芊芊想到这里就被自己吓到,擦汗的力度也一下子增大。若非喻原正昏迷,不然非疼出声来。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喻原终于醒了。 醒来时张芊芊正好去拿药,一回来就看到喻原正挣扎着下床,立马大声呵斥道:“你在干嘛!你能尊重一下医者拼命救你回来的心吗?!” 边说边将药放在一边,蛮力将虚弱的喻原按回床上躺着。 “尤林呢?尤林怎么样了?她还好吗?”喻原语气焦急甚至带着些许恐慌。 “应该没事,前几天来信说她已经解毒了,他们正在赶往这里来。你好好休息,让她看到你健康的样子好不好,好好休息。” 张芊芊拿出她哄那些不愿吃药的小孩子的语气和他说话,喻原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喻原停止挣扎,乖乖躺回床上,张芊芊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按理说刚刚这般挣扎喻原伤口处应该很疼,可喻原像没有知觉一般,一句疼也没喊,一次眉也没皱。 这样的声音自然惊动了外面的人,洛安顾辛不久就赶了进来。 看到喻原已经醒了过来,洛安高兴说道:“你小子终于醒了,我还真怕尤林赶到时看到你昏迷要自责难过到死。醒来就好,等你能下地了我办一场酒宴庆祝你们两个大难不死。” “什么酒宴,他有伤口任何刺激性食物都 要谨慎,你还想让他喝酒?你别给我捣乱!”张芊芊一直是向着自己病人健康那一方的,听完立马反驳道。 “行行行听你的,怕你了……”洛安不甘心又无法反驳,闷闷地回答道。 相对地顾辛要安静得多,说了一句“好好养伤”就没说话了。 喻原终于醒了,尤林一行人也快到了,张芊芊所向往的人们,就要重聚了。 一日清晨,张芊芊刚刚给喻原换了纱布,就听见医馆外洛安惊喜的声音。 “你们来了!尤林怎么样?没事了?” “嗯,她服下解药了状态就慢慢好……尤林你小心点!”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也出现了。 “小原是在这里吗?!”张芊芊听见越靠越近的陌生女人声音,直到门被推开。 开门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五官精致到即使没有梳妆打扮都有点妖气。 张芊芊看见她的一瞬间才知道,书里写的那种长得艳丽的像是妖精的人是真是存在的。 还没来得及说话,张芊芊就听到后方一阵摩梭声,喻原醒了。 张芊芊知道,喻原用生命保护的人来了。 这个尤林和她想象中不一样,她以为喻原会喜欢一个高雅大方的女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喻原痴迷到容不下埋怨的眼神,又转过头看见尤林已经红通的眼睛。 她看见门口洛安对她使了一个眼色,她安静地离开了房间,把时间留给两人。 张芊芊一出门,就看见一个人。 她从洛安口中知道窦森,从喻原口中知道尤林。 但是她记得洛安说过还有一个人,和尤林一样的女生,就是眼前这位孙云月。 张芊芊友好地自我介绍道:“我是这里的学徒,我叫张芊芊,你就是孙云月吧。” “嗯,久仰。”孙云月眉头紧皱,没有和张芊芊多交流,走到洛安旁边皱着眉问道:“你早到这么久有线索吗?” “没,附近的山都快被我看尽了,还是找不到。”洛安耸了一下肩。 “好,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再去找找。”孙云月立即回答道。 “一会儿?你不休息一下?”洛安惊呼。 “休息?洛安你知道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休息吗?”孙云月语气变得不耐烦,“尤林的事情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你不想找到愿泽,我想。如果你没有动力那我就自己找。” “你……”张芊芊看不得洛安被骂,正要开口回击就被打断。 “云月你不要激动,洛安的意思是让女生们好好休息,我和洛安一起去。”窦森看气氛不对赶忙劝道,“来来来洛安,我们去上山。” 窦森一把拉走洛安,赶紧走了。 只留下张芊芊和孙云月。 张芊芊看了这一幕,对孙云月没了任何好感,她对洛安是没有判断力的崇拜,洛安被人命令被人斥责让她难受。 而且,她不喜欢她和洛安之间的感觉。 张芊芊抱着药箱,恨恨地看了孙云月一眼也不看她反应就走了。 等到中午,张芊芊拿药进喻原房间,看见尤林趴在喻原床边睡着了,眼角的泪痕很明显。 张芊芊心里一暖,她照顾了喻原很多天,早就把他当作朋友。 她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够得到幸福。 很多年后,张芊芊仍然记得这一幕。 刚过正午的阳光把房间照的铮亮,房间里的两个人脸上还有些许稚气,床上的男生睡得很安详,床边的女生即使睡着脸上也满是担忧。 当时张芊芊觉得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陪在对方身边。 可惜,她这种想法没有维持太久…… 10. 第 10 章 下午傍晚时分,洛安和窦森回来了。 两人一回来就来喻原房间,此时尤林正在旁边看着张芊芊教她怎么照顾喻原。 窦森打开门,大剌剌地说道:“尤林我回来了,累死我了。” 在听见窦森声音的一瞬间,张芊芊亲眼看见喻原忽然将手握紧。 然后在尤林站起来之前,又伸手轻轻拉住了尤林衣角。 张芊芊刚觉得有哪里不对,眼前的一切就像是放慢动作一样: 她看着窦森渐渐走近,然后伸出双手,双手穿过尤林两旁的头发,双臂靠在尤林肩膀,最后双手收紧,将尤林搂入怀中。 张芊芊看着这一幕,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她低头盯着喻原死死抓住的尤林的衣服。 她觉得,她似乎把故事想得太简单了。 她只看了故事的一半,就先入为主了。 虽然后来尤林拉开了窦森,并说了一句“你发什么疯”。 可是,张芊芊却看到尤林红了一天的眼睛,终于带了一丝柔软。而张芊芊知道,喻原一定也看到了。 可能是出于对喻原的保护心理,张芊芊以让病人休息的名义,让所有人离开。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张芊芊和喻原后,房间里死一样的沉默了很久。 最终是喻原开了口,带着些许的嘲讽:“你是不是以为,我和她,是一对?” 张芊芊没有说话,她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喻原继续说道:“她还没和窦森在一起,可是也差不多了。在遇到我之前,尤林就快被攻陷了。我无论做什么,暗地搞破坏,明着以弟弟身份占用尤林时间。都没办法阻止尤林越来越喜欢他……” “呵。”说着说着喻原开始笑了起来,“我以为这一次我为她献出生命可以感动她,让她看见我。可是……” “咳咳!”喻原突然开始咳嗽,“咳,她还是以为,咳……我是为了报答当初她救命之恩……咳咳……” 张芊芊连忙阻止他:“你别说了,你好好休息,喝点热水!” “咳咳…我喜欢她…咳咳…我喜欢她,我一开始就喜欢她……咳咳……可我已经来不及了……咳咳咳咳!” 喻原被张芊芊拉着躺了下来,可是他还是没停下来说话。张芊芊一边拍着喻原胸口一边给他喂水,喻原眼角划出来的泪水,她假装没看见…… 张芊芊很难受,她不知道窦森和尤林的故事,她只知道,她一直帮亲不帮理,她偏袒喻原,心疼喻原,她希望喻原能和尤林在一起。 可是喻原没有办法,张芊芊更没有办法。 她好不容易安抚下喻原,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白天遇见孙云月那一幕,让她更难受。 这一夜。她心很不安,很不安…… 第二日张芊芊难得正午才起床。 当她在大白天出现在客栈时,她那个毒舌的大哥笑着讽刺道:“我以为你多喜欢学医呢,原来也不过如此。诶,我说你是不是就是想和我们对着干才非要去学医的啊?” 张芊芊没有理会大哥的讽刺,她昨晚一直睡不着,直到天微微亮才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等她到达医馆看到喻原时,喻原已经看不出任何昨天崩溃的样子,一脸天真地笑着对尤林撒娇,尤林也宠溺地拍着喻原的头。 张芊芊见不得他这个样子,伪装得没有一丝破绽,可让知情的她难过。她想把喻原的爱慕告诉尤林,可是这不是她能管的事。 张芊芊把药拿给尤林,把注意事项告诉尤林,出于私心,张芊芊刻意把喻原情况说得严重了一些。 看到尤林皱起来的眉头张芊芊内心才好受了一点点。 今天洛安和大家已经去继续寻找东西了,张芊芊至今还不知道洛安在找什么,她也没有问过,等到她需要知道的时候,她知道洛安会告诉她的。 可是,张芊芊看着医馆人来人往,突然就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她会想,止不住地想, 洛安在做什么,洛安今天和谁是一队的,是不是和那个孙云月一队呢…… 张芊芊第一次喜欢上别人,可是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 孙云月那明显安排自己人的语气,那对洛安与他人不一样的态度。她都能感觉到…… 她知道洛安不会骗她,那个人心思没那么复杂,所以她也能感觉到洛安对此事依然一无所知。 张芊芊看向病房,她苦涩地笑了笑。也许她这么偏袒喻原,是发觉了他们两个人竟如此同病相怜。 今天医馆并不繁忙,张芊芊的最大的任务又由尤林接替了,所以张芊芊就闲了下来。 张芊芊坐在医馆门口的石阶上发呆,她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不觉天就暗了下来。 “嘿,丫头你坐在外面偷懒吗?”头被人敲了一下,张芊芊抬头就看见洛安有些疲惫但依然笑嘻嘻的脸。 张芊芊觉得自己世界在这瞬间一下子就开阔了,从昨天就开始就郁结的心被洛安小小的一个动作敲散了。 在遇到洛安之前她一直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心情真的可以因为另外一个人起伏。 张芊芊突然就有了勇气,若要说她和喻原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洛安还没有喜欢上任何人。 然后张芊芊就站了起来反驳道:“谁偷懒了?我这几天这么辛苦还不让人歇息一天嘛?” “对对对,你说什么都对。”洛安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洛安后方传来一个鄙视的声音:“诶嘿,你也会吃瘪啊?” 张芊芊侧过头来,看见窦森笑着看了洛安一眼,又将眼神转过来看向她。 “哟,对了昨天还没有和这位小医女好好认识一下。我叫窦森你应该知道吧?你就是张芊芊?” 张芊芊尽量按捺下内心的介意,勉强笑了一下回答道:“对,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哈哈,天下美人的名字我都知道。”窦森两手叉腰昂首挺胸似乎很得意。 这人是个笨蛋?张芊芊一脸黑线地看窦森这个傻样,用眼神像洛安问道。 对啊,我不是说过他就是个傻子吗?洛安用眼神回答道。 张芊芊一时无法接受喻原输给一个傻子这件事。摇摇晃晃地转身,不打招呼就走了。 “诶?怎么走了?还走得踉踉跄跄的?被我迷得走不动了?我的魅力又变大了?”窦森回过神来疑惑的问道。 洛安已经习惯了窦森的自恋,给他翻了个白眼,什么也没说就朝着张芊芊的方向跟了上去。 几日后,洛安所找的东西仍然没有被找到。 众人已经将附近所有有可能的山都找了一遍,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是夜,洛安等人在张芊芊家的客栈里,所有人坐在一张大桌子旁,桌子中间点了两只蜡烛。 不像几日前拿出地图比比划划,今天所有人陷入了死寂。 “应该是走入了误区,先前得到的线索是假的。”终于孙云月开口,打破了这一气氛。 “不应该啊,当时洛安找到的那位前辈留下的东西,以及窦家关系网调查只能是这里。就算墨石不在这里也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啊。”窦森明显不能接受线索错误这一说 法。 “那你们找到了吗?若是找到丝毫的线索我也不会得到这种结论。”孙云月明显心情差,语气有些不好。 “好好说话,找不到大家心里都不舒服,不要把你那大小姐脾气撒在别人身上。”本来一直心不在焉的尤林突然开口。 “明明出力最少的就是你,你还觉得我错了?”孙云月直接拍桌而起。 “好了!现在吼有用吗?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吵架吗?”洛安终于看不下去了,“今天大家心情都不好,今天不说了,明天再说。” 说罢洛安就起身离开了。 张芊芊坐在柜台守夜,看见洛安从偏厅出来,却没有回自己房间,直接离开了客栈。 张芊芊看洛安表情不对,连忙将旁边睡着的二哥张云流叫醒,然后追了上去。 张芊芊在半路追到了洛安,也没有叫住他,就慢慢跟在洛安后面。 夜已经深了,只有每家每户门口的灯笼照亮了一小片空间,洛安和张芊芊的身影在灯笼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几个转弯,几座石桥,几条小道。 张芊芊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洛安要去哪儿。 她就一直静静走在洛安后面,如果洛安需要人陪,她就上前去陪他。如果洛安想要一个人走走,她和他的距离很恰当。 终于,洛安停了下来。 安静地坐到河边的石板上,张芊芊也停了下来,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洛安微微偏过头来,无奈地出声:“你站在那儿干什么?过来。” 张芊芊才走到洛安旁边坐下来,张芊芊随着洛安看向远处灯火。 洛安等了一会,发现张芊芊什么都没问。这么聒噪的女孩子,意外在这种时候很贴心。 你不想说,我便不问。 洛安心里一暖,将望向远方的视线收回,兀自开口:“我们在找一块石头,名叫墨石。我听传说,墨石可以打开愿泽的大门,进入愿泽就可以实现自己所有愿望。我有着无论如何也想完成的事情,没有愿泽就做不到的事。” 张芊芊看见洛安开口了,也不知道什么事可以问什么事不可以问,就小心翼翼地回答说:“嗯。“ “我们这一群人,最开始只有我和窦森。后来才加入了尤林、孙云月、顾辛还有喻原。”洛安似乎陷入了回忆,“我们这群人,有的是真的有求于愿泽,有的只是出于各种理由帮助我们。历史上愿泽每六十年出现一次,现在离六十年的期限越来越近,如果还找不到墨石,那所有事情都白费了……今天大家有些焦急,所以就吵了一架。” 洛安看向张芊芊笑了笑:“今天谢了,我刚刚有些负面情绪,现在好多了。” 张芊芊脸一红,连忙埋下头来以防被洛安发现。 “那个,墨石是什么样子的?我去帮你问问镇长。”为了让洛安别注意到自己的窘迫,张芊芊连忙转移话题。 “不用了,我已经问过镇长和村里的老人了。”洛安笑了笑,“不过如果你好奇,我可以给你看看。” 说罢,洛安从衣服里取出一卷图纸,小心翼翼的打开。 张芊芊一听连忙抬头,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第一次看见传说中墨石的面目。 图中的墨石并不是张芊芊想象中的通体光滑,而是一个不规则形状,初一看好像是个四不像,仔细观察有点像鹿的半张脸。 不知道为什么,张芊芊越看越觉得熟悉。 她将图纸拿过来,跑到某家门口灯笼下仔细端详。 没错,她见过这块石头。 11. 第 11 章 张芊芊越发确定,这个怪异形状的石头,她曾经见过。 洛安见张芊芊的脸色,有些不相信地问道:“难不成,你见过这块石头?” 洛安声音有些颤抖,他为了墨石费了太多心力,即使他每次失望后都能安慰好自己,可不代表他一点都不介意。 “应该是,我对这块石头有印象。”张芊芊闭着眼睛回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它,但是我可以问问我大哥二哥。一般除了药草,我见过的东西他们都见过。” 然后张芊芊就将图纸收好。 “走吧,我们回客栈,我二哥还在守夜。” 洛安点了点头,就向客栈方向跑去。 可是他们出来走得太远,小镇都是些弯弯绕绕的小路。 洛安跑了一会,干脆拉起张芊芊飞上房梁,在房上飞速移动。 这个姿势就像是被洛安环抱着一样,张芊芊脑子一下子就宕机了。 等反应过来,她微微眯起眼,在看到熟悉的小镇落到了脚下时,她睁大了眼睛。 一直到张芊芊白发苍苍时,她也还记得那一晚的月亮只剩下了半个,有细碎的温暖从身后传来。 风吹在她身上,洛安一个跳跃,本就简单挽起来的头发,一下子就散开,被风吹得四散开来。 她感觉到夜风的微凉,也感觉到洛安胸口的温度。她呆呆地看着洛安,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洛安的下半张侧脸。 她突然觉得,洛安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没多久,他们就回到了客栈。 当洛安将张芊芊放下来时,张芊芊有些小小的失落,但还是很快调整过来,跑到柜台,第二次吵醒睡着的二哥。 “喂喂喂,二哥你没告状对吧?你怎么又睡着了,一会儿客栈被偷个精光你都不知道!” 二哥明显冒火了:“芊芊你到底要干嘛!我告诉你你不要仗着我不喜欢告状你就乱来啊!” 张芊芊对这个纸老虎一样的二哥没有任何惧怕:“我知道二哥最喜欢我了,来来来二哥,你来看看这个石头你见过没?快起来!” 张芊芊一急,沾了点一旁的凉茶水在手上,就往张云流眼睛上抹:“来,清醒一下看看这张图。” 在张云流暴走之前,又马上把一整杯水往自己身上淋过去。 “好了抵平了,二哥你醒了没有?你看看这张图。注意别弄坏了。” 张云流明显被小妹这阵势吓了一跳:“看就看嘛,这晚上这么冷,你往身上洒什么水……快去换衣服,我这会儿就看。” 张芊芊听他一说,知道二哥已经清醒了,乖乖听话上去换衣服。 张云流打开图纸,一边打开一边状似无意地说:“我小妹从没有这么为一个人办事过,你小子行啊。” 洛安也被张芊芊刚刚的行为弄得愣了神,听见张云流的声音才缓过神来,笑着回答说:“啊……她本就是一个为他人着想多过自己的善良孩子。” 张云流明显不开心洛安的存在,不过小妹喜欢他也没办法,无奈地看了一眼图纸,他就愣了。 “你怎么知道这块石头?” 洛安一听果然有戏,连忙说:“我需要这块石头帮我个忙,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知道是知道……这块石头我小时候发现了以后拿来固定桌角,被父亲一顿好打。说什么是朋友的遗物。真是的,这石头除了形状颜色奇怪了一点,有什么特别的?”张云流不满地说,“不过后来我都再没有找到和桌角这么契合的石头了……” 洛安见张云流已经快跑题了,连忙把话题转回来。 “那么现在这块石头在哪儿呢?你父亲那儿?” “不知道,不过应该在老大那儿,因为当时他说过等老大成年了就把这石头给老大保管。我去,一块石头还成我家传家宝了不成?别人家传家宝是玉啊瓷啊,我家一块石头,哈!石头!” 张云流越想越不爽,尤其是想起那顿莫名其妙的打,更加不爽。 此时张芊芊已经换完衣服回来了,连忙问:“二哥有印象了吗” “有有有,丫头一天到晚胳膊往外拐!”张云流将图纸收了起来说道,“你们自己明天去问老大,哥哥我真要睡了!芊芊你今天一个人守一晚,我回房了。” 然后张云流就真的上楼睡觉去了,张芊芊也不管他。 直接跑到洛安面前:“简直是峰回路转啊,怎么这么巧,开不开心?” 结果洛安一直低着头,张芊芊蹲下来准备看洛安偷着笑的表情,结果还没蹲得下来就看见洛安情绪不对地转过身去。 他的肩膀,在颤抖。 鬼使神差的,张芊芊人生第一次如此大胆,她伸手抱住了他。 此时张芊芊任何多余情绪都没有,她只想洛安能够平静下来。 她不知道洛安身上有什么过去,她也不在意。但洛安的未来,她希望都是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洛安才从这突然惊喜中缓过来。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墨石,可以到达愿泽时,自己会松一口气,会狂喜。 结果他并没有,他的确松了一口气,但是他放松下来,一直压抑的情绪释放后,他却没办法阻止眼眶变红。 他多年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 第二天一早,张芊芊将大哥叫了起来,把事情复述了一遍。 当张云川看了图纸后头一次没有挖苦张芊芊,他沉默地看着洛安,良久才说道:“你在找它?你想干嘛?” 洛安回答道:“你听说过愿泽吗?我在找它。” 张云川看了洛安一眼,又看了张芊芊一眼。 叹了一口气:“罢了,这墨石是一位前辈交与家中祖父的。说将来若是有缘人找它,若是向善的人,就交与他。我虽不喜欢你,不过也知道你非大奸大恶之人。看在芊芊面上,你随我来,我取给你。” 张芊芊听见最后一句话愣了愣,那个一向对她恶语相向的大哥,居然说看在她的面子上。 她看着张云川和洛安离开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她想,也许这个大哥并没有她想象中这么讨厌她。 不久以后,洛安出来了。 他看起来很平静,也许一晚上的时间已经让他平复过来了。 洛安握着墨石,从楼梯上走下来。 张芊芊刚想站起来给洛安打招呼,就听见身后传来声响。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就看到孙云月环抱着双手站在客栈门口,不知为何看起来没有往常的气场,还显得有些疲惫。 “你这么早去哪儿了?”洛安问。 孙云月面无表情地看着洛安,然后一脚跨进客栈,走向自己房间。 走过洛安时说:“我真是疯了才找你一夜。” 洛安惊讶地回过头,看孙云月那微微有些散乱的头发一晃一晃,然后,消失在转角。 张芊芊默默地坐在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现在不想被人看见。 洛安找到墨石的消息一早上就被所有人知道了。 张芊芊站在喻原的房间,静静地帮喻原配药。 喻原也没说话,他看着窗外,一只鸟忽地从窗前飞过。 喻原眼睛闪了闪,收回了视线。 “你准备怎么办?要跟着我们走吗?”喻原也没看着张芊芊,眼睛似是发呆一般看着天花板。 “嗯,当然了。”张芊芊配药的手也没有停,“就算不是为了洛安,听过洛安那番话后,我也要离开镇子出去做我想做的事。” “做自己想做的事?” “嗯,我想找到更多的药草,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张芊芊似是想到什么笑道,“我很喜欢洛安,现在的情况让我很不安,可是,就算我最后没能和洛安在一起,我也有事情可以做,不至于到时候输的太惨。你呢?如果尤林真和那二傻在一起了,你准备干什么吗?” 喻原仍然看着天花板,也不知听没听张芊芊说话。 好一会儿才回复道:“我的命是尤林给的,这条命尤林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过,只要我有任何机会,我都不会放过。” 张芊芊听后,皱了一下眉头:“我是说,要是没有任何机会了,你自己的人生该怎么过你没想过?遇到尤林之前你想做什么呢?” “没,以前我只想活下去。”然后喻原就不说话了,把被子盖过头顶,示意不想再说下去。 张芊芊不知道喻原的过去,所以她也不好说什么。 突然,房间的门被打开,尤林走进来,尤林首先走了进来,笑着看着张芊芊和喻原。 “小原,你身体好点了吗?”尤林走到喻原身边,“现在墨石已经找到了我们就不用慌了,你要是身体还没好,我们就多休息一下,反正离愿泽出现时间还有小半年,我们甚至可以在路上好好玩玩。” “好多了尤林姐。”喻原一见尤林就变脸了,天真地笑着说,“尤林姐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已经没事了,是大夫太小题大做了。” “靠。我这是小题大做吗?我这是对自己病人负责好嘛。”张芊芊心里默默吐槽,就知道喻原一见到尤林就变了个人。 “噢,小原没事了吗?”尤林似乎也知道喻原的脾气,转头过来问道。 张芊芊直接无视喻原递过来的眼神,目不斜视地说:“还是要休息几天,不过这几天他已经可以下床走走了。” 尤林点了点头,然后用着可怕地笑容转过头来看喻原。 “又撒谎是不是?我上次说过你再说谎我会干嘛你还记得吗?” 喻原皱起眉满脸不甘愿,还是在垂死挣扎。“尤林姐,真是张芊芊她小题大做,她一个没出师的小学徒能知道什么啊。” 张芊芊听不下去了,一脸黑线地离开了。出门时还狠狠地用力将门关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嘣!”吓得医馆里死活不肯吃药的小孩一口吞下整碗苦中药。 12. 第 12 章 洛安在医馆外见张芊芊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笑着走过去问道:“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走走走,我帮你报仇去!” 张芊芊张张嘴,觉得给洛安告状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就又闭上嘴。 她看了洛安一眼,想起今天早上那一幕,还没消下来的火气顿时又涨了几分。 “丫的,说什么没人疼没人爱,大骗子!” “你说什么?”洛安凑近想听清张芊芊在说什么,张芊芊立刻抬手把洛安头扭到另一边去。 “我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要是没病就不要在这里打扰我这个小学徒工作!”张芊芊作势想走,却被洛安拦住了。 “我是没病但是我有事啊。”洛安今天心情好也不和张芊芊吵直接切入正题,“我过来是问问你,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张芊芊停止挣扎了,她以为她要主动提出来这件事,结果洛安居然主动提出来了。 “我如果没记错你曾经说过你很想去外面看看吧?你一个女生没有任何经验就走太危险了,所以我想反正你去哪儿都一样,还不如和我们一起,你也安全许多,我们也要是谁受个伤生个病也有随行大夫不是?而且……” “好。”张芊芊不等他说完就答应了,她感觉脸热热的,就转过身背对着洛安说:“不过我可能要瞒着家人离开,你们不能透露我要离开的消息,不然我双亲和几个哥哥姐姐就会极力阻止我的。” “好嘞,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张芊芊被师父叫去帮忙,就跑开了。 洛安事情完成,也离开了。 几周后,喻原已经确定可以承受旅途奔波,洛安等人也决定离开了。 张芊芊早几天就已经收拾好行李,在洛安等人离开当天的夜晚,在自己房间从窗口爬了下去。 脚刚踩到底面,张芊芊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就看到她大哥张云川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大……大哥?”张芊芊泄气了,如果是二哥她还能骗骗他,可这大哥她一点胜算都没有。 “准备去哪儿?我想想,跟着洛安那小子私奔对吧?”大哥提到洛安似乎还有些咬牙切齿。 “什么私奔啊,我们是纯洁的同伴关系。”张芊芊眼睛左右瞟了瞟,准备找时机逃。 “纯洁同伴关系?你骗谁呢?我可从没见过你这么拼命帮一个外人对付家里人。你二哥傻你就欺负他是不是?”张云川横过身堵住里张芊芊准备逃的路线。 张芊芊垂下头,就知道拼不过大哥。她想了想准备破罐子破摔。 “大哥你不要拦我,我是一定要走的。你能拦我一天拦不了我一辈子!” “哦?这么有觉悟?”张云川似笑非笑地看着张芊芊,“好啊,我放你走。” “你想用什么手段我都……欸?放我走?”张芊芊已经做好了抗争到底的准备,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对啊,放你走。”张云川忽然就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以前你想走的时候这么小,根本不懂外面的危险,现在有我信得过的人可以照顾你,我可以放手让你走了。” 张云川从小欺负张芊芊,张芊芊很少听见张云川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和她说话。 这样来一次,张芊芊却红了眼眶。 “欸,你哭什么?被我这正直的样子吓到了?” “废话!大哥你这个样子一点也不适合你,你还是适合扮演那个毒舌可恶的角色。”张芊芊将泪抹干,走到张云川面前。 张云川侧身让出道路,张芊芊就走出了巷子。 “大哥,代我向二哥问好,大姐回来也帮我多要点零花。还有父亲母亲就拜托你了。”张芊芊没有回头,她已经决定了,就不能回头了。 等张芊芊走远,隐隐约约听见张云川的声音:“喂,走远了出来吧。一到这种场面你就把我推上去,下次想告别自己出面。” “诶,谁说我想和她告别,我还生着她多次扰人清梦的气呢。” 张云流那别扭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张芊芊笑了一下,抬头挺胸地往前走。直到在镇外看见等待她的人们,她知道,她的旅程终于开始了。 “嗯?完了?”赵凡奕往后翻了一下,确定后面已经没有任何内容了,“嗯,所以说后来张前辈的经历她没有记录下来?” “不清楚。”窦成皱着眉没有多说,张芊芊的日记里信息量太多让他有点消化不良。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看见你爷爷情敌了不安?”赵凡奕大笑了一声,她处于看戏状态,所以没窦成这么在意。 “我们从刚刚张前辈的日记里知道了的信息我们来整理一下。”窦成不管赵凡奕那事不关己的样子,直接着手准备整理信息。 “诶,这么晚了。今天你先休息一下大脑,你这会儿整理什么都理不清的相信我。”赵凡奕将纸笔从窦成手中拿过来,不想继续熬夜了。 窦成想了想也觉得赵凡奕说得有理,他捏了一下鼻子,才发现自己已经很困倦了。 桌上已经有人准备了洗漱的毛巾和水,窦成和赵凡奕就简单洗漱了一下便睡了。 第二天等赵凡奕醒过来时,窦成已经坐在桌边着手研究起来。 “哟,年轻人就是活力旺盛啊,昨晚这么晚睡今天这么早就起来?” 窦成不理这个大不了他多少岁的人,继续看书记下重点。 “看了一晚上有什么收获?这几本书大多都是张前辈记下每天发生的一些琐事,偶尔有重点也是只言片语。我可是已经看得头晕了。”赵凡奕起身走到窦成面前,弯下腰看窦成记下的东西。 “我将人物关系理了一下,为了便于区分,我直接写各位前辈名字。我们昨天才知道的人物,喻原,他喜欢尤林。而我们明显能看出来那时尤林和祖父窦森已经两情相悦。张芊芊喜欢领队洛安,孙云月和洛安似乎也有点什么。” “哟,两个大三角。前辈们的爱恨情仇够乱啊~”赵凡奕挑了挑眉,语气轻佻。 窦成继续说道:“张芊芊的日记是带有个人色彩的,所以很多事我们不能只相信张芊芊看到的那一面,但是还是有很多事是可以参考。至少可以确定,祖父和尤林之间没有 感情上的问题。那么就有可能是后面发生了什么,至少从张芊芊的日记里可以看出,祖父此时并没有出现什么事让他烦恼。我现在觉得,甚至可能祖父的心结和尤林没有关系。” “和尤林没关系不太可能。”赵凡奕打断道,“若是没有关系,你祖父为什么从来没有和你提过‘喻原’和‘尤林’两个人?现在看来的确你祖父和尤林已经开始有进展。但是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清楚,还有喻原是怎么出现的我们也不知道,甚至连这个队伍成立的原因我们都不清楚,现在下结论太早了。” 窦成迟疑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赵凡奕的说法。 “我觉得以张前辈的个性,在从愿泽回来的这些年应该不会没有一点记录痕迹才对。”窦成看了看已经被他翻了好几遍的本子,“我还是去问问那位童子知不知道线索好了。” 赵凡奕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想法,起身和他一起出门找童子。 居安堂是一个建立在山腰的山庄,整个山庄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但是意外地并不难闻,反而让人有些清新之感。 从后院走到前厅,两人看着一路都是忙碌的医者。有采药归来的小孩,也有教人分辨药草的老者。 到了前厅,问了一下其中一个青年人那位童子的下落。 青年人说了一声“稍等”就离开了。 没等多久,那位童子就到了。 “二位真早啊。”童子急急赶来,“刚刚听昆布说二位找我,昨日是我不对没有自我介绍,给二位添了麻烦。我叫玉竹,从小就被家师收养的一名弟子。” “哪里哪里,是我们昨日没有问,哪里是玉竹小姐的错。”窦成连忙回答道。 “敢问二位这么早,找我何事?” “昨日玉竹小姐拿给我们的东西我们已经看完了,不过这几本书只讲到了张前辈出发前的事情,敢问玉竹小姐是否知道张芊芊前辈有没有出发后的日记?” “嗯?好的,我去查一下。如果的确是拿掉了,今天下午我会送到你们房间的。” 窦成也想到居安堂的人也许很忙,谢过就带着赵凡奕离开了前厅。 时间尚早,而很多谜题一时也解不开。 赵凡奕就提议去山下镇子玩玩,窦成也答应了。 这山下镇子也许是因为靠着居安堂,小小一个镇子竟好几家药铺。镇子里也人声鼎沸,大部分都是来买卖药草的。 “哎,居安堂就是一股药味,下了山还是一股药味。”赵凡奕摇了摇头,终于看见一家餐馆,就兴冲冲地进去了。 “老板,把你家特色菜端上来,对了,有什么好酒也端上来!”赵凡奕一坐下来就开始要酒要菜。窦成摇了摇头,虽有不满但还是坐到了赵凡奕对面。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赵凡奕一看见这菜就一脸嫌弃。 “哟,这镇子还真有特色。我来吃饭给我上这个?”赵凡奕似笑非笑的歪着头脑看向窦成。 不知怎么,窦成觉得这赵凡奕一个大男人竟然有些漂亮。 这个想法吓到了他,他连忙收回自己的眼神。 13. 第 13 章 这一大桌子菜,有的拿来水煮,有的拿来炒肉,有的拿来腌制。 见大家都开吃了,赵凡奕想了想,还是拿起了筷子。 “这些都是养生菜,吃了也没事。你不是要吃特色菜,这就是这镇子特色。”窦成终于看见赵凡奕吃瘪,心里有些暗爽,说话都带着点愉悦。 这时一个人进入店里,一坐下来就叫嚣着:“人呢?给本大爷上酒上菜,大爷我要大鱼大肉!” “啧。”窦成一脸不爽,“来了一个和你一样聒噪的。” “和我一样?好歹我做什么都秉持我个人的风格,这刻意地粗俗作风可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然后赵凡奕不屑一笑,“再说,那人的易容术如此粗糙,怎么可能和我一样?” 窦成诧异看了一眼赵凡奕,因为他正好背对着那个人,所以也看不见那人的长相。 随即他好奇回头看了一眼,一看竟是一张女子的面容,只是这女子似乎有些眼熟。 窦成仔细看了看那女子,将女子脸上胡子和假痣去掉,这个人是谁? 还没等窦成想起来,对面那个人也看见了窦成。 “窦成哥!”只见那人立马占了起来,径直走到窦成面前,“成哥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也有离家出走了对不对?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力气才出来?你呢你呢?我听说窦爷爷都下通告抓你了,厉害啊,你做了什么坏事让窦爷爷这么生气啊?是不是和我哥一样摔坏了他老人家心爱的古董?我就……” “小泽,我把爷爷藏在暗格的东西偷出来了。”窦成实在等不了这位“少女”继续说下去,一句话让他住了嘴。 这人叫云泽,云家的三少爷。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这三少爷的脸越长大越像个女孩子。窦成从有记忆开始就和云家认识,这三少爷从小就跟在他和云家大哥二哥后面。 “咦~熟人啊……”赵凡奕打量了一下云泽。 “啊,你好我叫云泽。”云泽也注意到了坐在窦成对面的赵凡奕,主动和她打了招呼。 “啊,赵凡奕。” 既然是窦成的朋友,赵凡奕出于职业素养,伸出手表示友好。 “赵凡奕……是那个暗魔赵凡奕?是是是,我认识你!”云泽惊讶地连忙走到赵凡奕面前,强行握手了。 “按摩?小鬼我已经很久不接按摩单子了。”赵凡奕一边笑着一边强硬地把手拔了出来。 “是暗魔啊暗魔!黑暗中杀人于无形的魔鬼啊!我从小就一直很崇拜你,你能不能收我为徒啊!” 云泽激动起来赵凡奕也没辙,想到这是他金主的朋友也不好下重手,只能无奈地看着用眼神向窦成求救。 却看见窦成微笑着回望她,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 “云泽他现在未来两年的工作都被我包了,所以你叫他干什么都行。”窦成看到赵凡奕惊讶的脸后,满意地笑了。 在赵凡奕被云泽烦崩溃之前,她灵机一动,知道要怎么让窦成乖乖来帮自己了。 “喂小鬼,要我当你师父可以,你先说说你知不知道你们云家旗下的醉舞坊以前有个舞女叫‘尤林’?” 窦成一听,立马让云泽放开赵凡奕,把云泽拉到自己面前问道:“对,你知不知道‘尤林’这个人?” 云泽见窦成难得认真,便仔细思考起来。 “我觉得这个名字挺熟的,但是我想不起来。”云泽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思路,只好无奈开口,“窦成哥你很急吗?你要是很急我就牺牲自我暴露行踪问问家里人。” 云泽哭丧着脸,明显是又犯错害怕自家大哥惩罚才逃出来的。 窦成理解的一笑:“早回晚回都一样,去飞鸽传书吧。” 云泽见耍可怜无效,也知道估摸着真是大事,就乖乖地跑去信差处了。 云泽看着远走的信差,就像看着飞走的自由,不开心地撅了撅嘴。 “窦成哥,信差说少则二十天,多则一个月他就能回来。但我估计会更短,因为他的返程一定是坐着我云家上等好马回来的,后面还会有一个我大哥。” 云泽越说越心酸,他一点也不想回云家。 赵凡奕见云泽这样觉得好笑,最近她发现这世家少爷们也不都是一个样。 有那些精明算计的,有仗势欺人的,有窦成这种假正经装成熟的,也有云泽这种蠢蛋。 “我说云少爷,你是不是傻,你要是不想被抓走你在你大哥赶到之前就逃啊。”赵凡奕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云泽。 “这信差的回信只交给发信的人,我走了你们能收到回信吗?”云泽用一种你才是傻子的表情看了回去。 突然想到这可是赵凡奕又中途扭曲地把眼神转到一边,要是眼睛能抽筋,他刚刚一定已经抽筋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知变通的信差,只要我……” “好了。”赵凡奕还没说完,就被窦成打断了。窦成把头转向赵凡奕,用嘴型告诉赵凡奕:“让这孩子回云家,这外面太危险了。” 赵凡奕看懂了窦成的话也就没说话了。 “只要你什么?”云泽一听似乎有戏连连问道。 “只要我把你抓过来自然就能得到回信了。”赵凡奕干巴巴地回答道。 “切,结果我还是要被抓回去咯。”云泽不开心地转过身,又开始哀叹了。 三个人在酒馆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云泽听说要去居安堂,也嚷嚷着要去,窦成想到云泽的安全问题自然也答应了。 等到几人到达居安堂,回到卧房。 桌上已经有了两本书,看起来和他们昨天看的本子不一样,在桌上还有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不好意思,果然少了两本。整理书房的人是新人,弄混了就将后面几本收到别处。望各位不要在意。——玉竹。 窦成看完后,抬眼对赵凡奕使了个眼色。 赵凡奕意会地点了点头,出门又申请要了一间房,然后就糊弄着云泽让他赶快去睡觉。 等赵凡奕回来,就看见窦成已经开始翻阅了。 “怎么样,看到哪儿了?”赵凡奕坐到太师椅上看,昨天坐在凳子上太难受了。 “前面都是在说张前辈刚出门的好奇与兴奋,还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窦成回答都没有抬头,赵凡奕哈了一口气,想了 想两个人看一本书也别扭,就起身上床准备睡了。 “你早点睡,不要妄想一晚上看完。”说完赵凡奕就真睡了,窦成也没管她,继续看张芊芊的日记。 窦成翻了很久,把张芊芊对洛安的心路历程都看尽,以为很难找到线索时,终于看到了有关尤林这一边的剧情…… 此时已是两个月过去,离愿泽出现的日子还剩两个半月。 以防万一,队伍准备提前一个月到达愿泽出现地,所以虽然大家边玩边走,但是此时大家已经离愿泽不远了。 有一天,他们又遇到一伙知晓他们获得墨石的敌人。 窦森最先发现那群人的存在,他使了个眼色让所有人警惕。 一伙人装作还没有发现的样子,然后待洛安锁定了这伙人位置。 三,二,一。洛安做了个手势,每个人都分工反奇袭过去。 只见窦森使出窦家剑法第三式踏云逐日,瞬间就到敌人面前,敌人还未看清窦森的样子就被击倒。 而洛安江湖功夫学得颇多,多个花样换着来,先是掷出石头在敌人背后发出声响,然后背袭将最前方几人打倒,然后跳到树上,上蹿下跳的攻击让敌人防不胜防。 尤林自小在舞坊就是学的剑舞,那剑舞也不是只为了好看而已。 而孙云月虽刚刚学习武术,但是由于进步飞快,也能保全自己。 喻原也有一身功夫,看不出路数,但是让人觉得路数十分快、准、狠。 顾辛是出了名的杀手,在大家各自出发时他已经将张芊芊带到安全地,并躲在暗处将大家顾及不到的人及时斩杀。 张芊芊就站在高处,向下看这每个人都焕发着光彩与特色羡慕不已。无奈她是个医者,只会一点点防身的,去帮忙只能是累赘。 不一会儿,局势就已经成为定局。 大部分人都被打倒,剩下几个人见大势已去就逃跑了。 洛安等人也没去追,等那些人跑远就回来准备疗伤。 张芊芊这时才出场,开始给每个人查看伤势,由于喻原大伤初愈,所以张芊芊先去看了一下喻原的伤口。 “还好把芊芊给拉近队伍了,不然每次受伤都是顾辛这半个大夫治疗心里慎得慌。”窦森笑道。 “怎么?连我们的小医女你都不放过吗?”洛安嚷嚷着绝不放过窦森。 一旁尤林不禁笑出声来:“就他能勾搭什么女生?” “嘿,我给你说,当年在京城想要看我的女生可是从我家排到郊外。你现在能和我这么近距离接触你应该感到荣幸。”窦森连忙转身对尤林说道。 “哦?我怎么没看出来?”尤林眼睛笑成了月牙形状透着一股调皮:“那你说在座有哪个女生对你有一点点意思吗?” “欸,当然是……”窦森甩了甩头发,结果还没说出口就被尤林立即打断。 “你敢提我试试?” “……”窦森沉思了一会儿,试探性地看了一眼孙云月,孙云月直接把视线转开了。然后窦森把目光看向最后一个张芊芊…… 张芊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连忙专心给喻原包扎伤口。 14. 第 14 章 “你居然还想芊芊给你台阶下……芊芊和你一点也不相配好吗?要配也是明显和我家小喻原更搭一点。”尤林开始嘲笑窦森,可是张芊芊此时手却一顿。 张芊芊感觉此时一切在她面前像是放慢镜头一样,她看见尤林玩笑一般的神情,看见喻原眼底转瞬即逝的幽暗,看见洛安微微上挑的眉头。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叫嚣着不能被洛安误会,不能让洛安和尤林有一个想法,她要做点什么,她需要做点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和喻原硬凑在一起?”张芊芊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依然在继续说下去。 “我虽然一直想要出去走走,但是让我下定决心义无反顾的人是洛安,我喜欢的人是洛安!” 全部人都被张芊芊突如其来的告白给镇住了,尤林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刚刚是开个玩笑……看你和小原关系这么好,你又救了他所以我就误会……” 张芊芊一脸责怪地看向尤林:“误会?尤林你误会谁也不该误会喻原。你知道你这样……” “张芊芊!” 一直不说话的喻原突然厉声打断张芊芊说话,看着张芊芊的眼神带着严厉地警告,警告张芊芊不准撕下他的伪装。 然后,喻原缓了缓脸色继续带上他那好弟弟的面具说道:“不准你说尤林姐坏话,尤林姐又不是故意的,你不可以这样说她。” 张芊芊从刚刚开始红的眼睛,听完喻原的话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张芊芊埋下头,走到喻原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就一辈子这样吧,你输了是你活该。” 然后张芊芊觉得自己完全没办法在这个气氛中待下去,就迈开步子跑开了。 而我们第一次被告白的洛安同学这时才从张芊芊的告白中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 还没跑两步就被人叫住:“你要去追她?你追上她你准备说什么?” 孙云月从刚刚开始就冷眼看这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见洛安行动了才开了口。 “再怎么说不能让她一个人乱跑,而且她刚刚给我告白了我不能什么行动都没有。”说到这里洛安还笑了一下,“话说我这终于赢了窦森一次,身边的女孩子终于有一个不喜欢窦森这张脸而是喜欢我高尚的心灵了。” 说完洛安就走,也不管窦森在后面大骂他不要脸。 洛安走后窦森看了一眼剩下的这些人,悄悄对尤林说:“三角恋真是麻烦啊,我以为只有云月喜欢洛安呢,芊芊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哎呀我们队伍三个女生居然有两个喜欢他。” 然而尤林并没有回复窦森,她看着张芊芊离开的方向,好像在发呆。 “难道……”窦森语气一下子变得小心翼翼,“难道其实你……也喜欢洛安?不要啊,谁喜欢洛安都可以,你不能喜欢他知道吗?” 尤林这才把视线转了过来,深深看了窦森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白痴。” 张芊芊跑到一半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别跑了,再跑远就危险了。”洛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让张芊芊下意思一抖。 张芊芊低着头转过身来,闷闷地说:“你也不知道避避嫌啊……我刚刚告白你就过来我会多想的。” 洛安却没有正面回复她,只是四周看了看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吧。” 找到一处空地,洛安和张芊芊并排坐在草地上。 张芊芊一直不说话,洛安也不说安安静静的。 一个人低着头看地上的草地,一个人抬头望着天。 不知过了多久,洛安才出声说:“我啊,虽然常常说嫉妒窦森的桃花运,但是其实从来没想过和谁在一起。” 张芊芊心里一沉,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有一个不想提及的过去,而我也还没从那个过去走出来。我寻找愿泽就是为了这个,等到我愿望实现我才能好好的开始自己的生活,而在这之前,我什么都不能去感受,什么都不能去承诺。”洛安语气有些低沉,仿佛在回忆什么。 回过头看张芊芊的脸已经被下垂的头发挡住了,突然就笑了,伸手将她的那些碎发全部夹道耳后:“不过我很高兴你喜欢我,真的很高兴。谢谢你” 张芊芊抬起头望向洛安,看见洛安少有的如此温柔的笑脸。 “那个,在你愿望实现之后。你就能接受我的追求了吗?” “嗯,如果那个时候我发现我也喜欢你的话。” 张芊芊一下子就笑出了声,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语气充沛地说了一句:“嗯!” 往后的日子又是如流水一般地过去,张芊芊记录的都是一些大家路途的打打闹闹以及张芊芊对于新发现的药草的研究笔记。 这一段窦成快速扫了过去,一目十行地寻找重点, 转眼一群人已经离传说之地不远,这愿泽所在地洛安本来只能在各个线索中知道大概方向在南方荒凉之地。 如今墨石已经找到,它便可以带着洛安等人指向准确的方向。 此时他们已经身处蛮荒之地,越往前方走人烟越少,而山脉也越多。 一日一日,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大家竟然也不觉得累,大概是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在眼前。 而他们在没有希望的时间里追寻太久了,目标就在眼前就不觉得累了。 越是接近目的地大家走得越快,这里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懂点功夫,身体自然强健,但是张芊芊就算再喜欢到处蹦蹦跳跳也受不住这样的赶路,但是她知道这些人内心的急切也就咬牙坚持下来了。 是尤林最先发现她的不适,忙对洛安说停下来休息一下:“洛安我累了,我们歇歇吧,反正这愿泽传说是固定时间出现,赶这么快我们也只能在山下待着。” 洛安觉得她说得也没错,回头也发现张芊芊有些压抑地喘气。 洛安道:“那我们今天就不赶路了吧,大家休息一下。” 众人也没有异议,毕竟虽然已经快到了,也至少还要赶个五六天的路, 坐下来后大家生火的生火,打猎的打猎,摘果的摘果。 张芊芊自然被安排成为摘果的人,和顾辛组了一队。找了一路,偶然看见两只猴子,张芊芊示意顾辛放轻脚步。 张芊芊道:“跟着猴子走肯定能找到果子,我们悄悄跟上去。” 顾辛点了点头,做了多年杀手,想让猴子不发现他对他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果不其然,他们没跟多久就看见一大片果树林。 张芊芊道:“这两只猴子可以吃的果子我们自然也可以吃,顾大哥你去摘里面一点的,我摘这外沿的。” 既然找到了果树林,他们也不用躲着了。 张芊芊直接就起身爬到离她最近的果树上,顾辛都没来得及出声表示他一个人就可以摘完。 不过顾辛本就不爱多言,见张芊芊已经上去了,也听话的去了树林深处寻找。 两个人不多时就摘到了足够的果子。 张芊芊道:“这些果子还是拿去洗洗吧,顾大哥你武功好听力自然不会太差,能不能听见水声?” 顾辛点了点头,起身就往一个方向走。张芊芊知道他已经听到了水声方向,内心暗自感叹了一句武功真好。 两个人大概走了十多分钟,张芊芊自己也能听见水流的声音了。张芊芊刚要往前跑过去,就硬是刹了车。 不仅如此,她还小心地拉住了顾辛。 她听到了窦森的声音,不知为何她下意识不敢出现,窦森与尤林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耳朵里。 窦森道:“嘿,你好像没有见识过完整的窦家剑法,你要不要看看?” 尤林语气里完全没有想看的意思:“好好抓鱼。” 窦森继续说:“抓鱼?也行,给你看看另类的窦家剑法。” 然后张芊芊就听见了剑出鞘的声音,张芊芊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窦森已经在踏水,手中的剑灵巧的挥舞着。 名门正派的剑法大多正气逼人,窦家剑法也不例外,但是窦森挥剑十分随意,剑法让他使出了一种潇洒利落的风范。 只见窦森轻盈地在水上快走,他的剑所挥舞的地方都卷起波涛。 不仅如此,每一次挥舞都有鱼跳出水面,窦森一拍就将鱼打到岸上。 窦森突然一个旋转,剑刺入水中,身后就升起了约三米高的浪。 一边挥着剑,窦森一边对着尤林的方向笑了一下,意料之外地看见尤林也对着他笑了一下,虽然这笑容转瞬即逝,可是窦森和张芊芊都看见了…… 下一秒,窦森收了剑,脸上是一脸不值钱的笑容,结果他自己卷起来的浪一下子全部扑打在他身上了。 “哈哈哈!”尤林的笑声吓到了树上栖息的鸟儿,一时间发出了一群鸟儿振动翅膀的声音。 窦森一下子就变成落汤鸡的样子,但是他还是保持着自以为很帅的姿势,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尤林面前。 尤林还没收住笑声,边笑边看窦森的靠近。 窦森道:“见过我舞剑的女子没有一个不心动的,尤林,你还要违背自己已经跳动的心吗?” 尤林道:“我的心一直跳动着。” 窦森道:“你明明刚刚看我舞剑时对我笑了。” 尤林道:“你是不是傻?我是看见你背后的浪已经快拍打在你身上了才笑的。” 窦森不服气道:“算了,你迟早会承认的。” 尤林突然不说话了,眼睛深深地看着窦森。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状似无意地说道:“首富刘宗文,德胜山庄少庄主李瑞琦,武林盟主幼子王湾杰都曾表示想娶我为妾,而我都没答应。我是注定和母亲一样要在舞坊跳一辈子的人,不愿做待在几尺庭院的望夫石。” “窦森。”窦森刚想说话尤林却坚定地打断道:“死心吧。” 窦森看了看尤林,尤林起身准备走,窦森那不甘心甚至带着些微委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怎么能和他们一样?我是想要你做我妻子的……” 张芊芊连果子都顾不上洗了,连忙往回走,一直沉默着的顾辛也由着她往回走,跟着她回到生火的地方。 她走得很快,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喻原输了。” 15. 第 15 章 回到生火地,看见喻原正在费力地钻木取火,看见张芊芊抱着果子回来了有些不满地问道:“你怎么摘果子不洗?找不到水源?给我我去洗。” “不要!”张芊芊惊声阻止,惹得喻原怀疑的看向她。 “我……我觉得这种果子动物都能直接吃我们有什么必要跑去洗呢?”张芊芊也发现自己失态了连忙平静下来阻止道。 可喻原何其聪明,以狡猾著称的尤林都夸他睿智过人。自然不相信张芊芊说的话,想到张芊芊阻止他去河边,而河边抓鱼的是谁。 喻原眼睛暗了暗:“窦森又做了什么吗。” 这句话喻原说得小声,好似是说给自己听,虽是疑问句却没给人回答的机会。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喻原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生火。 张芊芊有些看不下去得背过身去,她没有办法。这是他们三个的故事她是怎么也管不了的。 “诶,火已经升起来了?”不一会儿窦森和尤林就回来了,手上拿着鱼,看来他们并没有把窦森打上来的鱼全部拿走,只挑选了几条就过来了。 “啊?”张芊芊回头看喻原手中的木条早就起火了,可喻原好似没注意一样仍然在转着手中木条。 “小原你在发什么呆啊!”尤林见喻原手都快被火给烧伤了连忙把喻原手中木条抢了过来,把喻原的手放到鱼身上降温。 “疼不疼?”尤林关心地看着喻原,喻原眼睛木然地看着尤林,尤林第二次看见喻原这个样子,第一次见还是他们初遇时。 这个样子把尤林给吓到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小原别吓我。” 问喻原不成尤林又转过头问张芊芊和顾辛:“刚刚发生什么了小原怎么了?” 张芊芊张了张嘴,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尤林,你这种温暖最是伤人,可是喻原贪恋你的温柔,我又能责怪谁? 喻原这时才反应过来,眼睛终于对焦看向他面前的尤林,眼里满是渴望。 “尤林……姐。” “嗯,我在。小原你……” “没事,就是想起一点往事了。我可以稍微靠一下吗?” 尤林放心地呼了一口气,将喻原的头按到自己肩膀,用另外一只手轻拍喻原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小原都过去了。以后,你再也不会一个人了。你有了我们,你就有了可以休息的地方了。” 张芊芊不知道喻原的过去,但是看着喻原安心的闭上了眼睛,她想,也许他的愿望只是陪在尤林身边,也许不一定非要成为尤林的丈夫。 这样想,张芊芊好受很多。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洛安和孙云月还没回来。 这下又轮到自己郁闷了。张芊芊不开心地干着活,本来洛安和孙云月一组去打猎她就有些不开心,结果他们还迟迟不归。 她走到一棵树旁坐下休息,等着洛安,看他要拖延多久才回来。 过了一个时辰,洛安还没回来。张芊芊的小小的不爽渐渐变成大大的担忧。 连窦森都开始担心地问道:“还不回来是出什么事了吗?我们还是派几个人去找一下吧。” 众人纷纷答应,张芊芊坚持要一起,所以窦森、顾辛和张芊芊一起往洛安离开的方向找去,留下精神不安的喻原和尤林看着火。 三个人沿着洛安和孙云月二人离开的方向走去,不久就看见两个人的东西掉在了地上,而两个人却不见踪影。 张芊芊顿时就急了,连忙大喊两个人的名字,内心除了害怕还是害怕。 窦森跟着喊了一阵,倒是顾辛看了看四周后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坑。 “别说话。”顾辛开口后两个人都止了声。 然后顾辛弯下腰将耳朵对准坑内,片刻后站起来拿着洛安随身带的玉佩说:“两个人掉下去了,这些东西应该是两个人掉下来时立马扔上来用以提醒我们的。” 张芊芊急忙问道:“那他们怎么样了?有事吗?为什么会声音小得听不见?是掉在很下面还是人太虚弱了?” “都有,他们两个应该正在坑底部,我们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顾辛抬头看了一眼树木,然后飞速离开。 “我记得刚刚走过的地方有树藤,我去取过来,你们在这里看着,和他们说说话,他们现在情况很不乐观。”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大家才把坑里的两人救出来。洛安看起来很疲惫,在看到孙云月安全后终于放心地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张芊芊心底一沉,洛安那个眼神让她有些不安…… 她猜想也许是自己因为嫉妒所产生的错觉,可是这样想又让她陷入了深深地自我厌弃中…… 昏迷中的两个人被大家合伙送到了他们的暂时休息处。 不久以后,孙云月醒过来。 张芊芊仔细检查了她没什么大碍后,嘱咐尤林照顾一下她。 孙云月身上没有什么大的伤,全身都只是擦伤,昏迷过去张芊芊判断主要还是受到了惊吓。 过了很久,久到食物都已经全部弄好,洛安才醒了过来。 张芊芊看见洛安醒了,有检查了一番确定洛安无大碍后,才放下心去准备两个人以后需要的外伤药。 张芊芊拿起背篓,一个人跑去找这林子里有没有合适的药材。 一路仔细翻找,蹲在草丛里,手不停地翻开杂草,看着看着手就停了下来,张芊芊低下头,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发呆。 突然张芊芊听见一声离自己很近的野兽的叫声。 急忙一抬头就看见一只孤狼向自己跑来,张芊芊尖叫着起身准备跑,结果长时间蹲着脚麻了,一起身张芊芊直接倒在地上。 正以为自己即将命丧于此时,一把飞剑直接刺穿狼的身体,把狼钉在一颗树桩上。 一回头,张芊芊就看见尤林的脸。 “你一个人乱跑很危险的。”尤林笑着走近,将刺入狼体内的剑拔了出来。 张芊 芊愣愣地看着尤林:“你怎么……” “我怎么这么及时出现吗?废话,当然是我一路跟着你了。”尤林慢慢走到张芊芊面前,“虽然我早就看见那只狼了,不过想了想是你先只顾私人情感不顾自己安危,怎么也要惩罚一下。吓了一跳吧?” 尤林似乎很满意张芊芊刚刚的反应,语气中满满的笑意。 张芊芊这会儿惊魂未定没心情笑,过了好久才小声地问:“你怎么发现我离开的?” 尤林伸出手把张芊芊扶了起来:“开玩笑,我可是在舞坊长大的。尤其是被提醒后,女人一瞥一笑代表什么我可清楚了。” “那男人呢?”张芊芊突然问,埋着头尤林看不见她表情。 “哈哈,别的我不敢说,但是这个男的好不好色我倒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尤林得意地说,没听见张芊芊低不可闻的叹气。 看张芊芊一直不说话,尤林把她拉到一处高地坐了下来。 没多久,尤林尝试着开口:“我以前没看出来你喜欢洛安,抱歉。” “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我知道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越是与你们相处我越是能发现自己的小家子气……无论是上次突然告白还是这次跑出来不开心都让我这么直接的发现自己的狭隘。”张芊芊双手环抱这膝盖,低着头闷闷地说。 “这不是狭隘,也不是小家子气。你这只是一个女孩子处于这个时期的正常反应。相信我的判断,我可是看过真正狭隘的女子是什么样的。为了一个虚伪的男人,与自己从小长大的姐妹撕破脸什么的……”说到这里尤林无奈一笑,“见过太多世面不一定好事。像你这样,开心不开心都简简单单的,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我还是想要到处看看,不一定去接触多少形形色色的人。我想知道每个地方会有什么植物生长,那些植物能不能做药材……我想成为一名好大夫,我从小就这么想……” 尤林愣了愣,随即温柔地笑了:“你真的,和我很不一样……有想做的事情真好啊……” 张芊芊红了眼眶:“我说这个,不是想炫耀自己,而是我感觉到了,很久之前就感觉到了,只是我今天才去面对……” 尤林看着张芊芊渐渐低下头,声音低不可闻:“洛安是不是早就厌倦了到处走了?等我们从愿泽回来,他内心最想要的,其实是安居在一处……对吗?” 尤林眨了眨眼睛,“也许你的直觉没错,洛安没有亲口告诉你我也不好多言。我只能说,因为流浪,洛安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我不清楚洛安怎么想,不过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认为对的就够了,不用这么躲着难过。” 尤林给了哭成花猫的张芊芊一个拥抱,张芊芊只听见尤林轻轻笑了一声:“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你这么敏感纯情的女孩子了,能认识你我挺开心的。” 张芊芊有些不好意思,她一直以为的尤林,似乎和她想象中有些偏差,她闷闷地在尤林怀中说了声“谢谢”,只听尤林笑得更大声了。 16. 第 16 章 “咦?” 正躺在床上的赵凡奕听见隔壁房间窦成疑惑的声音,随即翻身从床上起来。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走到窦成身边。 “怎么了?” 由于赵凡奕走路完全没有声音,窦成有些惊讶地转过头: “你不是……睡着了?” “你太小看我的职业素养了,无论睡没睡着,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也应该立即反应过来。说吧,你看到什么了?” 窦成将手中的本子拿给赵凡奕看,只见本子中间有着明显撕下来的痕迹。 “中间有很长一段记录被撕下来了,应该是不想我们看见。” “能猜出来大概是哪一段时间的记录吗?” 窦成又将本子拿回来自己看了看,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应该是爷爷他们进入愿泽后的事情,后面记录的直接就到了大家各自分道扬镳的地方了。” 赵凡奕陷入了思考,窦成也开始想:“这是特意不告诉我们愿泽里有什么吗?或许有什么忌讳?” “很有可能,也可能是张芊芊并不希望我们知道她在愿泽所经历的事情。也许等我们到了下一个地点,又或许等我们到达愿泽了才能知道这几页纸说了什么。不过也有可能我们不能知道,便永远都不会知道。”赵凡奕抿了抿嘴,“至少知道他们最后发生什么了吧?你赶快看看他们最后到底发生什么了,你爷爷最后为什么没和那个尤林在一起。” 窦成拿起日记本,上面显示时间直接跳到了大家从愿泽出来以后…… 当张芊芊从愿泽出来时,整个人有些恍惚。 太久没有见光,让她一时看不清前方。 用手遮了一下,踉踉跄跄地又走了几步。 张芊芊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下来。 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张芊芊渐渐看清了门口等待的人们。 张芊芊挑战的时间有些长,因为此时除了顾辛和喻原,大家都已经到了。 看见张芊芊出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所有人上前都给了她一个拥抱,张芊芊愣愣地看着大家的神情,似乎都不是太好。 “发生什么了?”张芊芊有着不好的预感,她仔细打量了每一个人,每个人身上都没有大事,可是这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她看见尤林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慢慢低下了头。 最后还是洛安开口道:“顾大哥,完成挑战后……自杀了。” 张芊芊瞳孔一收,顾辛虽然不爱说话,看起来很冷漠,在张芊芊心中是个神秘又强大的人,自杀这种事情,怎么也不会放在这个男人身上。 张芊芊不相信地摇了摇头,但是看着大家的神情根本不可能是开玩笑。张芊芊眼底泛起雾气,什么时候泪落下来都不知道。 她想起自己接受挑战时所经历的一切,顾辛的事让她心底“咚咚”地响。 “你能安全出来,说真的大家都安心了不少,毕竟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医女,你不知道在我们等你的时……” 窦森说到一半被洛安打断,“别吵了,她才出来,让她休息。” 张芊芊倒不觉得累,但是死亡给她的冲击实在太大。 医者虽然见惯了生死,但是她依然无法习惯,她走到一处树荫下,坐了下来,突然想起喻原也没出来,连忙问道:“喻原呢?他还没出来还是……” 张芊芊一下子觉得浑身冰冷,窦森和尤林的事情喻原已经无力阻止,她害怕喻原像顾辛一样,干干脆脆地死在里头。 他对尤林的执念她清清楚楚看在眼里,看着窦森和尤林在一起,也许他真的宁愿去死。 “没有没有,喻原还没有出来,现在还不知道情况,应该也是遇到了比较耗时的挑战了……”洛安连忙安慰道,可是那个勉强的笑容怎么看都不容乐观。 张芊芊的挑战让她足足在愿泽里待了两个月,两个月够长了,喻原怎么也该出来了。 而且,在愿泽外面大家可以透过特殊的石头看看挑战完成进度,张芊芊虽然花了两个月,但是每天都能看见进度在缓慢地往前走,而喻原的,一直都看不出变化…… “最多再等三天。”只听尤林轻声说道,“再等三天,我就进去找他。” “不行,你去太危险了。” “好,我陪你进去。” 洛安和窦森同时开口,洛安讶异地看着窦森:“你怎么跟着胡来,你们两个都不要去,我进去找他。” “别,你的意思是我武功不如你咯?开玩笑我们要不要比试一下?”说着窦森仿佛真要比一场似的拔出剑来。 “哎,窦森你别玩了!”尤林喝到。 窦森乖乖地将剑收回,认真地说:“你让尤林在外面等着她是坐不住的,与其让她偷偷避开我们去找人,还不如让我陪着她。” 窦森这话是对洛安说的,但是眼睛却一直看着尤林。 尤林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了头。 “好吧。”洛安叹了口气妥协了,“那到时候你们注意安全。” 三天后,窦森尤林二人回到了愿泽内部。 此时张芊芊才在前几天所经历的事情中平静下来,她木讷地看着窦森和尤林渐渐消失不见,看着孙云月也离开。 而洛安,有些担心张芊芊一个人,也就陪在她身边。 在洛安即将睡着时,张芊芊深深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洛安。” “嗯?” 洛安迷迷糊糊地转头看向张芊芊,只看见张芊芊对他微微一笑。 “这次从愿泽出来后,感觉你不一样了,你身边的气氛都变了。”张芊芊道。 “啊?是吗?我原来是身边是什么气氛?现在是什么气氛?” “原来,你哪怕是高兴的时候,都是有保留的。”张芊芊指了指洛安的眉心,“这里,一直都展不平。就像是在告诉我,你的过去,你的心事,把你困住了,让你没办法畅快地,生活下去。” 洛安愣愣地看着她,他从未跟张芊芊说过自己的过去,所以没想到张芊芊却可以看出来,自己为那个过去而痛苦着。 张芊芊没有等洛安回答继续说:“你现在心愿已了,之后想要做什么?” 洛安抬头思索了一会儿:“还没想好。” 张芊芊突然闷闷地笑了:“无论想没想好,你已经厌倦流浪了吧?” 洛安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呆呆地,慢慢地,僵硬地转过 头,看向张芊芊。 却看见张芊芊如释重负地一笑:“我还怕你太聪明了会骗我呢,现在知道了你的内心真实的想法,我轻松多了,至少不用……不用挣扎了。” “轻松多了?”洛安问。 “嗯。”芊芊答。 “那你别哭啊……” 洛安伸手接下张芊芊滴下的一滴泪,抬手将她脸颊上的泪一一擦去。 这句话好像触碰到了一个机关,让张芊芊泪水一下子就汹涌了起来。 “怎么哭得更凶了?”洛安手忙脚乱地用衣袖给她抹掉止不住的眼泪,“如果你需要我……” “不要说出来!”洛安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你不要勉强自己,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但不该是你该走的人生。” 张芊芊又吸了吸鼻子,然后摆出了一个丑的要死的笑容: “洛安,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你太好太温暖了。你……再猜猜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猜不出来……” “你太好,太温暖了。” 张芊芊歪着头,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甘地说:“我先说好,在争夺你的比赛上,我可没有输。” “噗。”洛安终于笑出了声,抬起手放到张芊芊的脑袋上使劲揉了揉,“你说得对。” 张芊芊看着洛安,洛安的笑,温柔得眼睛可以化成一汪湖水…… 笔记后面只提到喻原最后都没出来,似乎是挑战失败被惩罚,要被关在里面一年,所以就叫大家先离开了。 而中间有什么细节,后来发生了什么,笔记里都没有写。 而在窦成从小所听说的那个医女张芊芊,从此真的浪迹天涯,用尽一生把世界走遍…… 看到最后一页,窦成将笔记合上。 默默地抬头,与赵凡奕的视线对上。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知道你又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想问了。”还是赵凡奕率先打破沉默,司空见惯地问。 窦成还没开口,赵凡奕又抢先开口“不过这次让我猜猜你想问什么,你是想问为什么两个人相互有点那个意思还这么多事儿,最后还分开了对吧?” 窦成沉默,赵凡奕笑了:“其实你心里是知道原因的,只是现在的你还分不清楚爱情和梦想哪个重要,毕竟你两个都没有。” 说到后面赵凡奕自己就开始大笑,窦成生气道:“我什么都没说你把我推测进去了。就大我这么一点儿,你以为你猜得很准吗?” 说罢窦成奋奋起身,走到门口背着光对赵凡奕说:“穿上外衣我们收拾一下出发。” “出发?不等云家山庄的回信吗?” “起码还要等二十几天,这几天下大雨,路不好走。这二十几天足够我们去下一个地点了。” “下一个地点难道不是洛安的府邸吗?二十天根本不够来回,再说你还要找人,中途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那些莫名其妙追杀我们的人。” 这次轮到赵凡奕迷惑了,只见窦成一脸神秘的笑:“谁说我们下一个地点找洛前辈?你只管跟着就行。” 然后窦成就去隔壁叫醒了云泽,在云泽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居安堂迎来了新的一天。 17. 第 17 章 等云泽完全清醒,窦成把他们要去其他地方的事情告诉了他。 一听自己还能在被抓回去之前去其他地方玩玩,云泽顿时有了活力,热情地帮着赵凡奕收拾东西,恨不得立马就出发。 不到正午,他们就向玉竹告辞后离开了。 路上有了云泽的存在,他们这个小队伍立马热闹不少,云泽似乎对于这种类似于冒险的事情很好奇,一路都在问问题。 “诶诶,暗魔大侠……” “谁让你叫我暗魔了?谁是暗魔啊?到底谁给我取这名儿真TM难听。” “啊好,大侠!” “就他?你叫他大侠?” “……赵大哥?” “嗯,什么事儿?” “我听说了你不少事迹,我可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 “哟,谢谢你把我说得这么老,你不如叫我赵前辈算了……” 云泽觉得他长这么大,难得遇到这么不给他面子的人。 心里闷闷了一会儿想着不能这么弱势,就不说话以示自己不开心。 结果没多久自己又忍不住:“赵前辈,您说您这几年……” “喝!我叫你喊赵前辈你还真叫我前辈,你这智商情商都够高啊。” 云泽大半天一句话没问出口,颓丧半天,还是窦成良心发现般替他说了一句:“他就是我雇的,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不用客气。” “雇佣的怎么了?我可只负责你的安全,其他的我可不管。” “其他的不管?”听到这句话,窦成不知为何就阴下了脸,赵凡奕看出了他的不爽,但只是耸了个肩,不怎么在意地将头扭到一边看风景。 开玩笑她赵凡奕又不是奶妈,陪着这小公子玩这游戏已经够善良了。 云泽听得似懂非懂:“所以说我到底应该叫什么?” 这次窦成和赵凡奕倒是默契地给了云泽一个鄙视的眼神。 因为他们是张芊芊朋友的后代,所以居安堂给他们备了上好的三匹马。 但由于窦成不认识路,还不愿意说要去哪儿,所以他们就仿佛在兜圈一样绕了不少路。 “我受不了了,我已经看着我们在这个林子里走了两天了,再怎么样的大的林子我们也该走通了,还没走出去绝对是迷路了。成哥你到底要去哪儿啊?”云泽哀嚎。 “别慌,快到了。”窦成冷静地看着地图说道,但是观察仔细的人都能发现他红得有些不自然的耳朵,完完全全地暴露了他。 云泽和赵凡奕叹了一口气,显然习惯他这不按常理出牌了。 “好吧,我就当作是出来采风好了。”云泽摇了摇头。 “你这么说就过分了。”赵凡奕大笑出声,“我金主本来就是来采风的,什么叫当作采风,你这是在质疑我金主大人吗?”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真的对不起窦成哥!” 一直找不到路有些心烦的窦成被这两个活宝一唱一和弄得更加心烦了,一挥鞭,驾着马跑到他们前面,眼不见心不烦。 这窦成驾着马胡乱朝着猜的大概方向跑去,没想到半时辰不到还真让他跑了出来。 当窦成一踏出这让人迷路的丛林,眼底有些欣喜。回过头想要给他们说到了时一愣,刚刚只管一阵跑,什么时候后面已经没人了他都没发现…… 窦成拉住马停在原地,回头看着来时的路。 皱着眉头在纠结应该进去找他们还是在原地等。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他敏锐地感觉不对,猛地一起身,在空中转过身来就看见一个蒙面的黑衣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窦成暗叫不好。 黑衣人这身衣服和前段时间追杀他们的人一模一样。 窦成谨慎地扫了一圈,发现这周围似乎只有他和眼前这个人。窦成不知道该庆幸追过来的只有一人还是叹气赵凡奕还没赶过来。 拔出随身的佩剑,这是窦成第一次独自面对真正的敌人。他虽然有些紧张,但是心底竟然有一丝兴奋。 那黑衣人可不会给他时间多想,见窦成拔出剑就又一次冲过来。 黑衣人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可面对着窦成手中的那把难得的好剑却没有丝毫害怕的感觉。 黑衣人以“S”型的路线朝着窦成逼近,让窦成猜测不到他到底会从哪个方向攻击,但是窦成在经过短暂的迷茫,吃了一次亏后立马冷静了下来。 调整好呼吸,剑身不再跟着黑衣人移动的方向移动,而是直接放在身前,然后,闭上眼睛。 靠着耳边的风声,窦成将手中的剑猛地朝着一个方向挥过去。 剑碰到实物的触感传来,窦成惊喜地睁开眼睛,只见剑身砍在了一块木头上。 窦成感觉到身后的风声,心底大叫不好。 此时已经来不及吧剑从木头身上拔出来,再往后攻击了。 可放弃并没有在窦成的字典里,他果断丢下往旁边一闪,再快速回头准备找准时机拿回佩剑时,却发现刚刚攻击他的人忽然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立马上前拿回自己的佩剑,严阵以待时忽然脑门一疼。 “就你这身手,怪说不得要请我保护。”窦成听见熟悉的声音,连忙转身,身后不是赵凡奕又是谁呢? 看到赵凡奕,窦成紧绷的神经才缓和下来。 他望向四周,哪儿有黑衣人的身影? 再一仔细看,赵凡奕现在身上穿得那身衣服除了没有蒙面,和刚刚攻击他的黑衣人有什么区别? 窦成瞬间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刚刚紧张的心情瞬间转化为了愤怒。 而赵凡奕想没感觉似的继续不知死活地说道:“鼎鼎大名的窦家剑法被你毁得够彻底啊,你那随意地挥一挥就是窦家剑法了?还闭眼睛,你太看得起你自己 的五感了。虽然你爷爷窦森当年的确是在你这个年纪靠着闭眼用窦家剑法在武林大会一战成名,但是你能和你爷爷比吗?他是武学奇才也是个武痴,你呢?” 赵凡奕还在滔滔不绝地评价窦成刚刚的表现,只见窦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一个冷笑:“成啊,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是扣你工钱我还是有能力的吧?” 赵凡奕的声音截然而止,听完这句话后就僵硬地愣在原地,窦成看了她一眼就淡定地离开了。 赵凡奕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嘿你不能这样啊,我们之前也没有说我开个玩笑你就能扣我工钱的。嘿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不能不讲理啊!” 窦成本不想理他,但是突然反应过来没看见云泽。立马问道:“云泽呢!” 赵凡奕一听,觉得自己又行了:“我们先谈好工钱问题,我再帮你去找云泽怎么样?” 窦成发现自己拿赵凡奕这个人完全没有办法,他深吸几口气,狠狠道:“好,现在!立即!去找人!” 赵凡奕笑意更深了,她朝着一个方向自信发声:“云泽!出来!” 只见远处一棵大树背后,一颗脑袋慢慢探了出来,那张窦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此时带着小心翼翼和调皮的神色:“欸~~~~” 被赵凡奕和云泽联合玩弄了一把的窦成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出了那个如迷宫一样的山林,窦成就没有了之前的那种无头苍蝇一般的迷茫。 他们一路朝着一个方向前进,朝着除了窦成就没人知道的目的地前进。 窦成本来就不太爱说话,经过赵凡奕上次那么一弄,现在更加不爱搭理人。 反倒是赵凡奕和云泽,可能一起合作了那么一出弄成了些革命友情,一路上就两个人说个没完。 虽然大部分还是云泽在问,但起码赵凡奕没有最开始的难以交流了。 “奕哥,你这么厉害,有没有遇到过你也解决不了的任务啊?” “有,当然有。不过我解决不了的任务,我是不会接的。” “那那那那……那你收过徒弟吗?” “……我是不会收你当徒弟的。” “……” 云泽委屈辩解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又没有说想认你当师父……” 赵凡奕一脸不信地瞥了他一眼,装作没看穿他的样子,抬头看着远方风景:“好吧,我收回……” 赵凡奕的声音一下子停住,手里缰绳一拉,马儿立马停了下来。 云泽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还没问赵凡奕怎么了呢,就听见赵凡奕用着他从未听过的阴冷的语气开口道:“窦成!你到底想要去哪里!” 只见窦成侧过头看向赵凡奕,丝毫不受赵凡奕那激烈的愤怒情绪影响,冷静甚至有些冷漠地回答:“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这不就是…… 你长大的地方吗?” 18. 第 18 章 赵凡奕睁大眼睛,不明白窦成将她带到这个她近十年未踏入的地方有何用意。 “我曾听说你自从16岁第一次接杀人单子以后,就离开家乡再也没有回来。现在我可以相信这个传言了,已经快到了家门口你才反应过来,看来真的是很久没回来了。” “为什么要来这里?这和愿泽有什么关系?” “没有。”窦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赵凡奕,“只是我个人好奇。” “我的任务是带着你安全找到愿泽,打听你爷爷当年故事,没有满足你好奇心这一项。”赵凡奕有些不耐地拉着马掉了一个头,“如果你要进去,我就不奉陪了。” “你似乎记错了。”窦成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当初说的是,你要保护好我这两年多时间的安全,无论我这两年要干什么,你都要跟着。怎么,你要毁约?” 赵凡奕不接做不到的单子,故而赵凡奕只要接了单子,从没有中途放弃的情况。 这是赵凡奕的名声,是他在江湖能站稳的根本。 所以窦成有自信赵凡奕不会离开。 赵凡奕果然有所反应,她阴沉的脸色让人看着有些毛骨悚然,连平日里的假笑都维持不住:“你到底想干什么?知道我的过去对你没有好处,我想你现在对你爷爷的过去应该更好奇才对。” “的确我现在更关心我爷爷的过去,可我们不是要等云家的回信吗?等待期间不做点什么不是太无聊了?” 在做这个决定前,窦成本以为自己会有反将一局的畅快感,可是此时他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现在一定不能退步。 他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对于雇佣谁保护他这件事他早就经过了深思熟虑。 赵凡奕身手最好,也最敬业,但是早期名声不太好。 江湖传赵凡奕十六岁一战成名就是靠欺骗女子感情所成,而十八岁躲过层层护卫杀了某高官并全身而退又将其名声扩散到整个国家。 再后来江湖上更是把赵凡奕这个人传得神乎其神,江湖上发生什么大的事情,似乎都有赵凡奕的身影。 江湖上传言真真假假,窦成也不全信,况且这些也不影响窦成的目标。 赵凡奕始终是他最佳人选。 只是,和赵凡奕相处的这段时间,给了他强烈的违和感。 不仅是赵凡奕的行为和传言差距颇大,这个人本身就给了他一种强烈的违和,而他却说不出违和的地方在哪里。 他只觉得,赵凡奕像一个被困在囚笼里的鸟,明明痛苦到啄伤自己却用羽毛来粉饰。 就像他这次之所以出发去了解爷爷的过去,一是因为他知道爷爷有很多事情不可能亲口告诉他,二是他更想通过很多人的描述,自己去判断那个过去。 只有了解足够多角度的真相,才能真正解开爷爷的心结。 这次同样,赵凡奕也肯定不会告诉他任何事情。 而就算赵凡奕真说出过去,像赵凡奕这样的人,给自己编个完美的故事绝对是分分钟的事情。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亲自去赵凡奕长大的地方。 人不可能没有任何痕迹,而人也只有拨开线索面对过去,才能真正向前。 窦成看着一步也不肯上前的赵凡奕,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黑布面罩扔给她。 “我大概能猜出你顾虑着什么,你的名气太大,黑色面具也是人人皆知。哪怕见到你真面目的人很少,在你家乡可就不一定了。你害怕被人认出来,尤其是怕被故人认出来。”窦成顿了顿继续说,“你这种心理,我父亲曾经给我提到过。” 赵凡奕看着手中的黑面罩久久不语。 窦成盯了她一会儿继续说:“那这样吧,你进去什么都不用干,只管我安全。能不能问到你的过去全凭我本事如何?你若不愿意听到自己的过去,那当我问到知情人时,你可以在外守着。而且……” 窦成看了一眼云泽说道:“我在发给云家的信件中提到,回信地址,就是这里。” 听到这里,赵凡奕像是放弃挣扎一般叹了一口气,她歪着头仔细地观察着窦成的脸,过了好久才开口:“你这个性格,迟早被人欺负了去你才知道收敛。” 有一种久违的心情又一次涌了上来,赵凡奕闭上眼睛,回忆起过去,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害怕。 “我不是不敢回去,是不能。” 当赵凡奕重新睁开眼,她眼底的深不可测让窦成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但这样的感觉只是一瞬,她状似轻松地挥了一下马鞭:“不过现在应该没关系了,再说我带上这丑陋的黑布还真没人会怀疑我,毕竟大家都知道我不会有这种品味。” 然后赵凡奕就率先骑着马,向着村口走去。 窦成看着赵凡奕向前走的背影,一直不敢说话的云泽这个时候才敢悄悄地走到窦成身边问道:“成哥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我觉得这逼迫别人做事,不像你的风格啊……” “我也对自己的干涉感到震惊。”窦成低着头,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辨不出神色,“我只想要穿过不知真假的传言,去窥见真正的赵凡奕。” “可认识真正的赵凡奕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而这一次,窦成没有回答他。只是扬起手中的鞭子,骑着马追了赵凡奕上去。 云泽疑惑地看着前进的两个人,明显还没弄清楚是个什么状况。 三人进村后,发现这里人还挺多。 街上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只是大部分人看清来都不是本地人。 村里处处可见赵凡奕的名字,处处可闻有人提及赵凡奕的名字。 “哟,这村子还挺有活力的。这里简直就是专门为了奕哥存在的村子嘛~”云泽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却发现走在前面的两个人气氛还是没有缓和,一个都没接他的话。 只是窦成提醒了一下云泽:“我们俩正在被人追杀,不益暴露本名,有外人时记住我叫贺棋,他叫贺封。” 云泽闷闷地点了个头,感觉自己快被气氛压抑死了。 赵凡奕看着这个他长大的地方,其实小村变化很大,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以前村子虽然热闹,但是也没有如此人来人往。 她还记得自己小时 候闭着眼睛都能从村头跑到村尾,现在怕是走两步就要撞人了。 窦成一路注意着赵凡奕的情况,由于戴着黑布面罩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是窦成却能感觉到赵凡奕的焦躁,正在从她体内争先恐后地散发出来。 没过多久他们就找到一家客栈。这家客栈生意不错,店里人也很多。 在门口的店小二一看见他们三人就连忙走上来说:“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窦成掏出一锭银子,小二也会来事儿,立马谄媚地笑道: “客官,您想要的想吃的我们这里都有。您若是有什么想问的,您可来对地方了。” “噢?”窦成笑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哎!来咱们五谷村的外人啊,基本都是一个理由。不就是想知道怎么联系上暗魔赵凡奕吗?不是我跟您吹,这暗魔小时候就是在我们店里长大的,我们掌柜的和赵凡奕关系那叫一个好啊!” 窦成讶异地看了一眼店小二,然后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赵凡奕。 而赵凡奕更加惊讶,她挑起眉看向店小二,再抬头看了看这家客栈的名字,确定自己并不知道这家店的存在后,突然觉得有些有趣了。 “那好,既然掌柜这里有门路那我们就住这里。”赵凡奕转身下马,把马儿交给店里的下人牵去马厩。 窦成也跟着下了马,他走在赵凡奕的后面。看着赵凡奕走入客栈的背影,他的眼里,有自己也没发现的认真。 三个人分别被安排到了最好的上房,各自放好东西后就在窦成的那间房叫小二上菜。 等菜上得差不多了,赵凡奕才转着筷子,开口问:“不知道你们那个掌柜在哪儿呢?我们要找赵凡奕办事,挺急的。” “哎~~客官我劝您不要直呼暗魔殿下的名字。您也别急,在我们这儿找赵凡奕的主可不止您一位啊,我们掌柜的也是要替暗魔殿下筛选一下您说是不是。” 店小二露出市井的笑容,赵凡奕也没跟他啰嗦,从窦成包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你说我够不够有诚意了?” 店小二贪婪地看着那么大的银子,伸手就想要拿,被赵凡奕手一收:“欸,我看到你掌柜的,这锭银子才能给你。” “瞧您说这话,您这么虔诚我怎么敢怠慢您的事情呢你说是吧?您别急,我这会儿立马把我们掌柜的叫来。” 说罢店小二就急急忙忙的离开了,赵凡奕看着店小二离开的背影,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窦成问。 这句问话却让赵凡奕有些诧异,她此时戴着面罩,动作也极其轻微,这小少爷武功并不高,却能看出她的异样。 “没事,只是觉得有些人只有走了才能变成人。”赵凡奕笑着摇头。 “所以这里的人你并不认识。” “嗯,但这行事作风和我相似。”赵凡奕冷笑道,“为了钱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是吗?”窦成定定地看着赵凡奕,“也包括杀人?” 而赵凡奕淡淡地看了回去,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地开口:“包括杀人。” 19. 第 19 章 窦成皱了一下眉头,眼里有些赵凡奕看不懂的倔强。 但赵凡奕并不在意他的所思所想,不过就是个富家少爷起了好奇心,她也不过拿钱办事,用自己故事逗人少爷一乐罢了。 而云泽这个气氛绝缘体则完全没有感受到此时的状况:“刚刚还这么抵触我们知道你的过去,没想到奕哥这么快就可以和我们谈心谈过去了呀~” 赵凡奕的语气没心没肺:“是啊是啊,我触景生情了不行吗?” “哎,我懂我懂,我出去玩一个月回家我都觉得想念,何况奕哥你离开这么久。”云泽乐呵呵地回答道。 可如果此时云泽能看见赵凡奕面罩下的表情,绝对不会这么大大咧咧的回复。 因为赵凡奕现在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窦成在桌子下面踢了云泽一脚,让他消停点。 可云泽夸张地大叫一声,还对着窦成吼道:“成哥你踢我干嘛!” 这让窦成只想捂脸叹息宁愿不认识他。 没过多久掌柜的就赶过来了,只见这掌柜的肥头大耳,走起路来大肚子一挺一挺的,脸上油腻得好像可以滴下油珠来,看起来实在让人恶心。 这掌柜明显已经见多了这种情况,比起店小二他要傲气很多: “两位,找暗魔?” 这听起来像是说:“两位要按摩吗?” 让赵凡奕听得青筋直冒,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想要杀人:“对,我们需要赵凡奕帮我们做点事。” “咳咳,我劝这位兄弟不要直呼我们暗魔姓名,若是他一个不高兴,我可不能担保兄弟你的身家性命了。” “哦?我怎么不知道‘暗魔’如此暴虐?”窦成忍着笑问道。 “哈哈哈哈,我们暗魔之所以配得上这个称号,自然有他的一套处事原则。”掌柜的挺着肚子傲慢道,“二位有什么事情,直说吧,我先帮我们暗魔把一下关。” 只见窦成率先开口道:“我要他帮我杀一个人。”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窦成身上,掌柜讶异了一下这么小的孩子就要雇佣人杀人后,咳嗽了一下说道:“不知道是谁惹怒了这位兄弟啊?” “京城窦家小公子,窦成。”窦成笑着开口道。 “京城窦家小公子?”掌柜的惊讶的看着窦成,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怎么会跟京城的人有了矛盾。 “怎么?你们暗魔做不到吗?”窦成似笑非笑地看着掌柜,“还是你们的暗魔只会给人捏捏肩膀呢?” 只见掌柜夸张地一笑,好像是在掩饰自己不安一样:“开玩笑,哪怕你是要杀天王老子我们也能给你办到,只是这杀人活要价可不小。” “哦?”窦成得意地说,“那你说说,这京城最厉害家族之一的窦家,他们家小公子价值多少啊?” 掌柜的也是趾高气扬地说道:“一百两!” 一百两,这实惠的价格让云泽差点笑出声。 窦成也暗自吐槽:“老子就值这么点?你这样骗钱能有什么出息?” 反而赵凡奕的低气压终于有些回暖:“老板你说得对,这杀人的行当的确不好干,这窦成,值这一百两。” 赵凡奕将“值”这个字和“一百两”三字咬得特别重,在说完话后她若有若无地瞟了窦成一眼,眼里带着嘲讽的笑意。 “知道就好,那拿来吧,我将银子代为收下,然后你就等着吧,不出三个月那京城的什么窦家小公子绝对与你阴阳相隔。” 掌柜的斜着眼睛,伸出手示意赵凡奕掏钱。 赵凡奕笑着拿起窦成的包,拿出一百两银子却不递上去:“掌柜的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我想要亲眼看看我们暗魔殿下,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啊。” 掌柜的顿时有些烦躁地收回手:“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不够虔诚,要是碰上其他人我转身就离开了,只是我凡奕老弟最近比较闲,我就带你们去看上一看吧。” 明明是看见赵凡奕真的有钱吧,还转身就离开?云泽站在赵凡奕窦成后面不爽地想。 而赵凡奕却异常有耐心地拱手道歉道:“深仇大恨,不得不谨慎。” 听见“深仇大恨”几个字,窦成忍不住吐槽:来一趟老家就把我列入深仇大恨了,赵凡奕这气量也太小。 而赵凡奕即使背对着窦成也能猜到他现在的表情,她一边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看着掌柜,一边在想着小少爷多久才觉得无聊走人。 掌柜的摸着下巴想了想说:“今天我凡奕老弟恐怕要休息了,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找他。你们今天先歇息一下。” 说完掌柜的转身就离开了。 “你们觉得是怎么回事。”等掌柜走远了以后,窦成问道。 “那还不简单,这个村因为奕哥出名了,自然有人想要靠这个赚黑钱了。”云泽抢先答道。 “但凡有点势力的都知道我离开以后就再没回到五谷村,所以会来五谷村找我的都是些普通人,而普通人即使发现被骗也没有办法。”赵凡奕神色有些暗,“他们靠着我赚了不少钱,我是不是该找我这个‘兄弟’要点辛苦钱了?” “我觉得他们根本找不到赵凡奕的替身,之所以拖一天才去找人,估计想要今天晚上对付我们,他们以后上的菜和茶水都不要动了,不,也许已经上的菜也不能吃了。”窦成托着脑袋仔细分析,“我们也许可以将计就计,装作昏迷了。” 哪知赵凡奕却坐了下来,取下了面罩,下面竟然是一张陌生的脸。 顶着这张脸,赵凡奕夹着菜就往嘴里送。 这动作行云流水,一旁两个人都没来得及阻止。 “你这是干什么?”窦成刚上前走一步,就被赵凡奕警告。 “注意你的动作。我们要先让他们放心搞下一步动作,就要开着门、敞着窗让他在远处亲眼看见我们把菜吃了下去。” 说着赵凡奕倒了一杯茶,推给窦成:“放心吃吧,我已经把解药倒入茶水里了。” 不过是常见的江湖小伎俩,应对起来赵凡奕熟悉地都不需要动脑。 窦成将信将疑地坐回桌边,招呼着云泽过来吃东西。 而远处,掌柜看着走到桌上的三个人,渐渐露出笑容。 晚上的五谷村就安静多了,赵凡奕等人装作已经被昏过去的样子躺在房间里。 白天他们简简单单就掏出一百两,赵凡奕可以确定这个黑掌柜一定会第一个来他们房间。 果不其然,他们躺下还没多久就感觉到门外异动。 那掌柜的声音 从门外传来:“客官?客官你睡了吗?” 听见房内没有声音以后,掌柜欣喜地打开了门,身后是好几个店伙计,似乎大家对这种事情早就习以为常。 “快快快,你们几个拿他们行李,你们几个扒衣服把他们身上所有东西都搜刮下来,搜刮完就把人扔到老地方。” 房间里开始忙了起来,配合着掌柜欣喜的小声拍手更是添加了一分月黑风高的感觉。 赵凡奕内心冷笑着还在等待着时机呢就听见窗户那边传来巨大的碰撞声,随即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是其中一个店伙计的声音。 大伙儿正愣着呢,一个接一个的惨叫声接连不断地传来。 赵凡奕立马一个翻转起身,借着月色只能模模糊糊看出一个黑色的身影飞快地穿梭在房间里。 似乎这个人对于他们没有恶意,赵凡奕阻止了反应迟了一步的窦成云泽二人上前。 不一会儿,房间里除了赵凡奕等人以及那个黑影人,其他人都昏的昏躺的躺了。 赵凡奕将窦成云泽护在身后,沉默地看着黑影人,等着对方先开口。 “这么紧张干什么?我感觉到了你们有危险特地好心前来帮助呢,你就这么个态度对我?” 这声音有些熟悉,窦成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那人自顾自地点亮的油灯,灯光闪烁,来人的面目也变得清晰。 ——是阿默。 在短暂的惊讶过后,窦成揉了揉眉心,真没想到真的还会再见到阿默。 毕竟与阿默一起行进的那几天对于窦成来说简直就是灾难一样的回忆。 阿默依旧是那身红衣白面纱的装扮,只是比起上一次见面多了些风尘仆仆。 “是你啊,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哪儿?”赵凡奕看见阿默后就放心了,懒散地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忘了吗?我不是临走时给你点了一下脑门吗?我可以通过这个知道你的大概方位的。”阿默满意地看着赵凡奕喝茶的手一顿,“话说对于你这种职业,被人知道了行踪是不是挺麻烦的?” 赵凡奕慢慢放下茶杯,缓缓将视线转向阿默。脸上依然笑着,但是笑容已经没有传达到眼底了。 阿默却像是毫无知觉般,也笑着回应了她。 赵凡奕收回目光,低着头装傻问道:“什么职业?你不一直知道我就是个普通人吗?” “什么职业又不是普通人呢?我今日前来是心中有个疑惑需要解答。我当初说得随叫随到也是真的想要帮你们。可是……”阿默眼神暗了暗,“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给你们带来了麻烦。” 阿默这么一说窦成也反应过来。 这一路他们虽然一直遇到有人阻止,但是最开始那些人虽然攻击他们但是从不下死手,也一直畏手畏脚似乎怕伤到他们。 但是遇到阿默以后,那些人一下子变得残暴,招招似乎都是想要他们的性命。 “你是觉得,那些追杀我们的人,与你有关?” “我不确定,但大概是。”阿默眼神暗了暗,“后来追杀你们的和之前追杀你们的不是一路人。之前追杀你们的人路数我不清楚,但是他们没有杀意。而之后追杀你们的人,应该是我的故人派出来的。” 20. 第 20 章 “故人?” “嗯,我很少给人下这个寻踪术,其中一个就是我那个故人。上次与你们分开后不久我就发现,我那个故人一直在朝着你们的方向移动。或许正因如此,你们被他盯上了。” 说完阿默叹了口气,脸上是藏不住的无奈与落寞。 “你……那个故人,你们是结仇了?”云泽实在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挺莫名其妙的就变成这样了。”阿默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总之这也算我考虑不周给你们带来了麻烦,我这几天会跟着你们,把那个人的事情解决了我再离开。现在离天亮还早,赶快找再找一个地方睡觉吧。” 然后阿默就出了门,临门前说了一句:“你们也别太担心,除开这件事,其他我不该知道的,不会去了解。” 剩下屋里三个人借助烛光面面相觑。 “那个……刚刚不好意思问,这个人是谁啊?”云泽挠了挠头有些迷茫。 “漠隐教现任教主。”赵凡奕若有所思的看着阿默离开的方向,也站了起来:“收拾东西吧,这里肯定不能住人了。” “诶诶诶,就这么走了?这个黑心掌柜你们准备就这么放过他了?”云泽看着窦成赵凡奕都准备离开了心里有些急躁。 “小子,这世界上黑心是收拾不完的。再说比起杀人,更让人恐惧的是未知,他们已经不敢再行骗了。”赵凡奕将手搭上云泽的肩膀:“你实在气不过,就把他们黑的钱拿去散了。现在,不如帮我们拿一下行李?” 窦成看着赵凡奕放在云泽身上的手,不知怎么,想到赵凡奕都没跟他如此亲密过。 这个想法刚出现一瞬,就让窦成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把这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到一边。 而赵凡奕没注意到窦成这边的表情异常,只是把所有行李全部扔到云泽身上,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欸?本少爷还没给人提过行李呢!”云泽看着赵凡奕的背影叹了口气,“前一秒脸色还这么恐怖,后一秒就跟没事人一样了。奕哥的心情真的比我妈还善变啊……” “所以我不清楚,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窦成站在云泽身边,云泽可以清楚的听见窦成小声的说话:“又或许,哪一面都不是他。” 窦成说完就跟在赵凡奕后面离开,云泽自然不敢待在这个横七竖八躺了满地人的房间,也小跑着走了。 第二天一早,窦成就醒过来了。 打着哈欠出了房间,路过走廊时看见赵凡奕比他起得更早,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们昨晚是大半夜跑出来的,所有客栈都已经闭门谢客。 正当大家以为今天就要露宿街头,赵凡奕慢慢走在村中小路,突然拐了一个弯。 走在后面的两人连忙跟了上去,跟着她在五谷村里窜来窜去,等穿过一片竹林,映入眼帘的是一家偏僻的小客栈。 与其说是客栈,还不如说成是民房更加来得恰当,连住宿的牌子都破破烂烂,不注意根本就看不见。 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门内的动静。 这家主人明显也对他们的到来感到惊讶,但是依然尽职尽责地招待他们。 折腾到半夜所有人都倦了,大家默契的什么也没说就直接各自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窦成起的很早,走出门就看见站在院子里发呆的赵凡奕。 她一改平日里的漫不经心,定定地看着竹林深处,眼里有一瞬间的落寞。 窦成就在她的不远处站着,赵凡奕这个人身上一直有一种生死看淡的碎裂感,正是这种碎裂感,让她的敌人恐惧。 毕竟你很难伤害到已经满地狼藉的人。 而此时,他第一次在她身上看见忧伤。 连窦成自己都觉得意外,如今爷爷年事已高,他本该尽快找出当年故事,尽可能找到那个叫尤林的老前辈。 本该是这样的,可他却不受控制地关注了一个自己雇佣的保镖。 世间苦难千千万,一个杀手的过去又何必要了解,是因为这人有一双漂亮却冷漠的眼睛吗? 可这不是个男人吗?可这不是个杀手吗? 为什么自己会萌生出保护欲? 窦成忽然轻微的,自嘲的,笑了一下。 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而这极轻微的笑也引起了赵凡奕的注意,她警惕地侧过眼,在看见窦成时才放松下来。 既已被发现,窦成也坦然地打了个招呼:“你这么早在院子里干什么?” 赵凡奕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昨晚睡得太晚,一大早又被鸡叫吵醒,实在困得慌。” 眼前这个浑身透露着怡然自得的赵凡奕,就像刚刚看到的那个全身绷紧的人是幻觉一样。 赵凡奕,窦成将他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一遍。 他带着人要面对过去才能往前走的心态来到这里,可此刻他却又不希望让赵凡奕再一次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 他心里暗暗有了新的打算。 没过多久,阿默也醒了。 正当阿默在洗漱时,窦成却把阿默拉到一边。 阿默有些惊奇,要知道窦成向来对她躲闪不及,今天居然主动找她。 这人难道一大清早就中暑了?阿默想。 “怎么了?” “阿默,你那个故人是不是也是根据你对贺封下的寻踪术,来确定我们位置的?” 阿默沉默思考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我也在这么怀疑。毕竟我的位置他似乎一直很清楚,但是除了他……你看贺封不是也一直不知道我的行踪吗?” 窦成皱起眉头,然后又问:“那你能知道那个故人会从哪里出现吗?” “这个我知道。”阿默笑了笑,“他会从南门进来,他正从南方赶过来。” “那好,我到时候叫贺封去南面山林中埋伏。阿默,你保护我吧。” 阿默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不让你熟悉的堂哥保护你,让我这个陌生人保护你?你不怕我反咬你一口。” “我一直都相信自己的感觉。”窦成认真道,“你不是什么善人,但不是坏人。” 阿默安静地看着窦成的眼睛,看见窦成眼中的坚定后突然扑哧笑了:“哈哈哈哈,好久……好久都没听见别人说我是好人了,我听着怎么就这么舒坦呢。好吧,就凭你这句话,在贺封离开期间我负责你安全。” 听见阿默终于表态了,窦成也满意地笑了笑。 远处看着他们两人窃窃私语的赵凡奕并不知道这两个人谋划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最后醒过来的云泽揉着眼睛起床了,赵凡奕嫌弃他起得 太晚只给他10分钟时间洗漱,吓得云泽小少爷用了毕生最快速度完成了早起一切工作。 即使是这样赵凡奕还是觉得他墨迹,不耐烦地拍了他一巴掌。 反倒是阿默看见云泽时调笑着说:“昨天夜色中看不清,今天看清楚了你怎么长得这么可爱亲切啊,你叫什么啊?” 要是云泽身份被阿默知道,窦成本来就挺多破绽的身份就基本上算是曝光了,赵凡奕装作没耐心的样子催着云泽:“你别给我发呆,给我快点!” 然后笑着对阿默说:“他呢,是我们贺家远亲,叫陈泽。我知道他长得好看,但是毕竟是我表弟我也不能让他被你祸害。而且,你这种套近乎的方式实在太老土了。” 阿默挑了挑眉:“你是哪只眼睛看见我对他有意思了,你至于这么护犊子吗?” “没有最好。可是毕竟长兄如父,我就算是个表亲也要保护好我的弟弟们你说是吧?” 说完赵凡奕就晃晃悠悠地离开了,阿默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回房先去收拾东西了。 而此时窦成就顺便去找掌柜要早点,而此时掌柜的似乎在教训自己儿子,看见窦成就使唤着自己儿子去帮窦成拿吃的。 那少年看不用被骂了就兴冲冲地起来了,带着窦成去厨房。 一路上这个小伙子一直和窦成搭话,十分热情。 “诶诶诶,小哥怎么称呼呀?我叫孙巍。” “贺棋。” “欸好,贺兄。贺兄你们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噢?怎么说?” “哎,贺兄你别看这五谷村热闹,这大部分来这里的人都被村口那家黑心客栈收了去。不是我黑同行啊,那家客栈是这两年才开的,掌柜根本不是本地人,就是个想靠赵凡奕的名声骗人钱财。所以说,第一次来五谷村的人是不可能找到我家客栈的,来这里的基本都是本地人介绍的或者说是常来这里的旅客有缘碰到。” 说道这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窦成错觉,感觉孙巍有些失落。 孙巍看见窦成投来的目光,摆了摆手:“让贺兄看笑话了,只是这些年家里经济每况愈下,外来人越来越多也影响了本地人生活,家里人也正愁着我以后该如何糊口。而且我也……” 孙巍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突然声音拔高:“哈哈哈,你说我给你说这些干什么,贺兄你就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窦成微微颔首,眼看着就要走到大家用餐的房间了,在门口时窦成顿了顿:“若你有做好这家客栈的心,他自然会越来越好。” 然后窦成就先推门而入了。 孙巍在他后面,没想到这个冷淡的客官会安慰自己,不禁心里一暖。也跟着进了房间。 窦成慢慢走了进来,在孙巍进来的那一刻他就开始暗暗观察赵凡奕。 这个客栈这么偏僻被赵凡奕找到本身就有疑点,而刚刚孙巍说的话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现在只需要赵凡奕看见孙巍那以瞬间的反应,窦成就可以八成把握了。 可是赵凡奕看见孙巍时没有任何反应,接过孙巍手中的吃的,还和孙巍开了几个玩笑。 而孙巍看着也没什么特殊反应,和刚刚与窦成相处时没什么不同。 窦成的疑惑更甚了,他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他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21. 第 21 章 众人在吃过早餐以后就出门了。 当众人又一次走到五谷村的街道上时,却不知从何入手。 五谷村虽是个小村子,但是外来人员太多,而且大部分都和他们一样是冲着赵凡奕而来。 但是在这近十年的时间里却基本没人能通过五谷村找到赵凡奕,以前认识他的人多的时候都问不出太多线索。 到现在就更难寻找了,更何况这几年有多少人事变迁,有多少外人的进入赶走了这里的原住民。 赵凡奕的故人,又有多少还留在这五谷村呢? 窦成站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看着身边沉默的赵凡奕。 看见自己长大的地方物是人非,赵凡奕,你真的毫无感触? 不可能吧…… 即使现在看不见赵凡奕的脸,窦成却觉得自己能猜出赵凡奕面罩下的表情。与其继续让她待在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还不如快点…… “贺封,你去南边的村口等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客人’吧。”窦成回过头,看着前方。 赵凡奕似乎早就料到了一般,毫不迟疑地答应:“好啊,不过阿默你至少告诉我那个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吧?不然我怎么埋伏?” 被问话的阿默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其实我大概只有三四年没见到他,可他的相貌对我来说却有些模糊,只记得他小小的,眼睛像小鹿一样。对了,我最后一次见他,他还穿着一件橙色的外袍,但如果……他换了衣服的话我就不知道了……” 阿默从未用如此彷徨的语气和他们说过话,让赵凡奕直觉不能多问什么。 赵凡奕叹了口气,看来到时候只能靠直觉了。不是说那个人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大概位置嘛,那他就等着鱼儿自己上钩了。 “等等!”赵凡奕正要离开时,被阿默叫住了:“他的左颧骨的位置有一颗小痣。” 赵凡奕挑眉,这个隐蔽地方的小痣我怎么看得见,不过算了吧,这个多多少少也是个情报。 “好的,我走了。”赵凡奕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阿默你记得保护好我堂弟。” 说罢,赵凡奕越走越远,渐渐离开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诶,棋哥。你干嘛要把封哥支开啊?”等到赵凡奕的身影消失不见以后,云泽终于忍不住问道。 “不然呢?你准备当着他的面,问别人他的过去吗?” “嗯?啊……现在我可以肯定了。” “肯定什么?” “棋哥你……”云泽微微一笑,“是真的想要交这个朋友了。” “也许吧。”窦成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窦成朝着刚刚才离开的客栈走去,正是因为赵凡奕和孙巍好像完全不认识对方,反而加深了窦成的怀疑。 从孙巍口中,窦成知道了他们是五谷村的原住民,一家三代一直都在这五谷村长大,是少有还留下来的人了。 而且这里也是赵凡奕被迫无处可去时带他们来的地方,起码证明赵凡奕在离开之前就知道这家客栈了。 虽然赵凡奕和孙巍两个人好像互不认识,但是赵凡奕在江湖上混迹这么多年,如果赵凡奕一开始就是以易容的模样来到窦成面前…… 况且孙巍在赵凡奕离开时才几岁,不记得他也是情有可原。 想通了这些,窦成更是加快了步伐,只想瞬间回到客栈找掌柜的一探究竟。 掌柜的没想到窦成等人这么快就回来了,忙着出门迎接道:“客官是有什么东西忘记带了?” “没有。掌柜的,我是来找你的。”窦成在陌生人面前,又开始伪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让掌柜的不禁冷汗直流。 “哎……客官我们昨天是不是有什么招待不周,我在这里先给您赔个不是。您看在我们就是一家小店的份上饶了我们吧。” “没,你们昨天没什么招待不周的。我只是来找掌柜你,问一个人。” 窦成满意地看着掌柜神色突变:“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想要问谁。” “这……客官不知道吗?这要问暗魔的行踪,应该去村口的那家大客栈,那家的掌柜和暗魔听说是拜把子兄弟呢。” 看掌柜的这个样子,窦成冷笑了一声:“掌柜的不可能还不知道吧?村口那家客栈的掌柜以及他的那些店小二昨晚一夜之间全部被人打成重伤,至今还在救治吗?” 窦成安静地盯着掌柜的:“不知你有没有兴趣了解,做这一切的人是谁?” 掌柜的被吓得瘫坐在地上,这时老板娘感觉不对跑了过来,看到眼前的场景也傻眼了:“相公!这是怎么了?” 掌柜颤颤巍巍地说:“他们是来问赵凡奕的,你别冲动,我们惹不起他们的。” “赵凡奕?又是赵凡奕!他妈的这个瘟神到底要迫害我们五谷村到什么时候!” 老板娘仿佛被赵凡奕这个名字刺激了,失态地吼了出声来。 窦成在听见老板娘的话后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欣喜,而是心底一沉。 “老板娘。”窦成此时的声音异常冰冷,“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老板娘被窦成的语气吓得一个激灵,刚刚的骂街气势顿时烟消云散,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这个和她儿子一般大的少年,竟觉得自己无比低微。 窦成完全没有耐性给她时间犹豫:“快说。” 声音不是很大,却让老板娘感觉这声音如一场惊雷。 终于老板娘小心翼翼地说道:“这……客官您是想问什么,我知道的我肯定说。” 窦成这才放过她一般,找了一处地方坐了下来。 阿默和云泽明显也没见过窦成这个样子,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到他身旁。 “怎么了?赵凡奕是谁啊?贺棋杀父仇人?”阿默小声问云泽。 云泽这时尴尬了,他也不敢说赵凡奕就是你认识的贺封。 无奈只好打哈哈了:“你怎么连暗魔赵凡奕都不知道,你还想混江湖吗?你知道那种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做的那种人吗?赵凡奕是这些人里最强的。” “我怎么知道?我不说了我在山谷平原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独自待了好多年吗?我还会人话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去你什么时候给我说了?我的天啊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不心疼自己,你为什么要去那些地方?难道是漠隐教练功要求?” “嗯哼,这是我教秘密不能外传。啊,你别转 移话题。为什么贺棋这么凶神恶煞地要知道关于赵凡奕的事情?” “啊……”云泽发现自己弄了半天都没能把阿默的注意力转移,有些气馁:“我也不知道,可能棋哥以前和赵凡奕有过节。” “那为什么贺棋要把贺封支开?”阿默继续问。 云泽觉得自己长这么大脑子就没有转这么快过:“因为封哥和赵凡奕是好兄弟啊,棋哥不好当着封哥的面调查赵凡奕嘛……” 阿默愣了一下:“现在的人……关系都这么复杂?我果然脱离人群太久了。” “对啊对啊,你要赶快学会融入现在的社会,这几年风云涌动,世界天天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阿默迟疑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剧烈地摇头,有些自暴自弃:“懒得学了,等我世间的事情办完了我就找个地方隐居。” 云泽没想到自己随便几句就影响了阿默的未来打算,也不敢再多少什么,怕阿默又决定什么他意想不到的决定。 而窦成这一边,窦成看着紧张的老板娘:“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整理一下思路,你只用清楚地把你知道的所有事说出来。我不会为难你,只要你不胡、言、乱、语。” 老板娘咽了咽口水,好一会儿才开始缓缓说道:“赵凡奕这个人天生就是个克星,五岁克死他爹,六岁克死他娘,十二岁克死他师父,十六岁克死一直怜悯他把他当儿子的工匠。 谁和他有关谁就没有好下场,我们村也是因为他,多少人背井离乡,妻离子散。 可他呢?他现在在外倒是混得风生水起,想过我们这些依然过得艰苦的同乡人吗?” 老板娘说着说着就放开了:“我从他出现在村里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个善类,用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坏事。 我一直告诫村民们小心防着他,可他们蠢啊,不相信我说的话。 直到他十六岁那年杀了人,又趁着工匠死了,用花言巧语哄骗了那个工匠的女儿,骗走了工匠用毕生心血打造的宝剑以后,大家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可是晚啦!他已经跑了!他跑了就算了,他在外做了不少缺德事,惹了一堆麻烦后,他的那些仇家就跑到我们村里闹事了。 把我们五谷村搅得昏天暗地,鸡犬不宁。 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我估摸着他是早就窥视那把宝剑了,工匠其实就是他设计杀……” “够了!”老板娘正说在兴头上,被窦成猛地一吓,立马消了音。 老板娘有些委屈得小声说:“您这不是让我清清楚楚地给您汇报嘛……我可是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谎言。这些都是赵凡奕最真实的一面,只是这个人极其会伪装,我们全村的人也只有我看得真切。毫无保留地给您说了,您还吼人家。” 窦成不知道为什么渐渐的老板娘的话一句他也听不见了,只是内心深处觉得愤怒,这种愤怒在听着老板娘的陈述中慢慢扩散至全身,让他觉得烦躁异常。 他可以感觉到老板娘并没有伪装什么,她是真的厌恶甚至是仇恨着赵凡奕。一个农妇没有这么好的演技可以把愤恨传递到眼睛深处。 以至于他现在想要朝着老板娘大吼“你说谎!”都做不到。 22. 第 22 章 老板娘说的这些和他所调查的赵凡奕没有太大区别,可是现在的他却不能像几个月前一样看着赵凡奕的资料漠然冷静。 看着窦成埋着头站着不说话的样子,云泽阿默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默契地跑到窦成身边。 “哎呀没事吧?不是说你和赵凡奕有过节吗?我怎么看着不像啊?听见别人说他不好你气成这个样子。难道你是传说中的那种‘只有我才能说你不好,其他人都不可以’的类型?”阿默拍了拍窦成的后背不着边地安抚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嘴贫。”云泽无语地阻止了阿默,连忙认真地安慰窦成:“哥哥哥,你别先下定论。这只是她一面之词,不能全信知道吗?” 窦成好像都没听见一般,抛下两个人,自己一个人朝着外面走。 走到门口时,窦成忽然吐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老板娘安静地说了一句:“即使他过去真的做错过事,也不该被最坏的恶意揣测。” 然后窦成就离开了客栈,朝着熙熙攘攘的大街方向走去。 阿默云泽连忙追上去,好在窦成走得不快,两个人很快就看到了窦成的背影。 云泽看见窦成,正准备上前时被阿默拉住。 “你干什么?” “你最好让他自己独自思考一会儿,他也不是那种喜欢自虐把自己困在死胡同的人。他自己想一会儿,也就想通了。” 云泽奇怪地看着阿默:“你和棋哥才认识多久啊?你怎么就知道棋哥能走出来?” “呵呵,少年。我这种浪迹江湖的人可比你这种不问世事的少爷有见识多了。”阿默得意地扬了扬头,然后看着窦成的背影感叹道:“江湖上之所以每个故事都会有无数个版本,那是因为听的人会自动翻译成他所希望的样子。” “嗯?这是什么意思?”云泽一脸迷茫。 阿默看着云泽这个样子越看越觉得可爱,捏了捏云泽的脸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在云泽发飙的前一刻收了手,但还是忍不住笑意:“很多道理别急着知道,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云泽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当傻白甜了,只是闷闷道:“你们个个都说长大了我就懂了,现在我都快能娶媳妇了你们还说我小……” 窦成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从村子东面走到西面,又折返回来,最终找了一处茶楼坐了下来。 阿默云泽两人就一直这样跟在他后面。 窦成一直都知道他们就在身后,坐下来后背对着他们,用着他们能听得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别藏了,坐吧。” 阿默听语气感觉窦成心情应该已经平复不少了,也索性就带着云泽坐到窦成两侧:“呼~~少爷你终于想通了?最终想出个什么了吗?” 窦成低着头垂下眼喝了口茶,继而说道:“我还是想要相信我所认为的那个赵凡奕。” “既然无论别人怎么说你也相信那个赵凡奕是好的,那你为什么还要跑过来寻找他的过去?” “我相信他没有如传言中那么没有人性,即使这些事情都是真的,我也觉得有内因。可是……”窦成一顿,“可是我总觉得赵凡奕自己也没有从过去走出来。” 窦成想到了这几个月和赵凡奕相处时的情景: 赵凡奕从不直面回答关于过去的问题,听见别人对自己的恶意评价还会欣然接受一般地笑出来。 这个人似乎觉得怎么活着都没有关系,哪怕现在立马去死他也会无所谓的样子。 而窦成,不想看见这样活得没有任何希望的赵凡奕,这会让他想到自己那个不快乐了一辈子的爷爷。 窦成承认自己花了这么久也看不透赵凡奕,感觉以后也不能看透。 “我,把他当作了兄弟。他被困在了过去,没办法活在当下,望眼未来。我不能不管。” 窦成眼里闪过一道光:“所以我要弄清楚他的过去,弄清楚到底是什么牵绊着他,对症下药。” “啊?难道说你还要回去再问一遍?”云泽老实说实在不想回去了,赵凡奕是他崇拜的人,被那个老板娘说成那个样子他对那个老板娘完全提不起好感。 “不了。问不到有价值的东西,这个老板娘讨厌赵凡奕,所以说的话带着偏见。” 说到这里窦成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老板娘,而是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昨晚赵凡奕会这么明显地暴露原住民的位置了—— 因为赵凡奕知道这家老板娘怎么看自己的,所以想要窦成获得这个结果后自己放弃。 这么一想窦成觉得豁然开朗,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那么就代表江湖上传的那些事的确有隐情。 而这个隐情,窦成有预感,就是他所要寻找的,牵绊住赵凡奕的关键。 只是现在的问题就是,客栈那一边不去的话,那么窦成相当于又要从头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人问一个近十年没有回来过的人。 窦成觉得这有些困难,但是有事情可以做总是比无事晃荡来得强。 三个人稍作休息后就出发了,有了先前偏僻客栈的经验,这一次他们决定在五谷村各个偏僻之处寻找原住民。 找了很久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线索,即使找到了几个原住民,也对赵凡奕不是很熟悉。 虽然没有像客栈老板娘那样对赵凡奕抱有恶意,但大部分都还是说什么: “以前觉得是个挺可怜的孩子,没想到无亲无故以后竟然会做出那种事情来,真是人心不古。” 窦成对这些话虽早有准备,但是听多了还是觉得烦躁。 到最后连云泽都动摇了:“怎么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难道江湖上传言真的属实?难道……” “小泽,相信他。不相信他你也要相信我。”窦成走了一天有些累了,他靠在某一户人家的围墙上稍作休息,捏了捏鼻梁,有些难受。 “干脆今天先到这里,客栈那里我找了人把我们行李搬了出来。我们再找个地方休息吧。”阿默指了指村口的方向,“我刚刚问了,村外有一个废弃的寺庙,如果两个少爷不嫌弃我们可以去那里将就一下。” 这时候谁还谈什么少爷脾气,窦成和云泽都点了点头答应了。 在太阳下山之前,到达了那个破旧的寺庙。 这寺庙看起来年久失修摇摇欲坠,外面看起来实在是不敢恭维。 但是当众人进去后却意外的发现里面并不脏乱,而且里面有一些旧的衣服被子显示着这里应该有人居住。 “有人吗?”云泽小声地喊了一句。 小少爷从没住过这种破烂的地方,之前听阿默说的时候没感觉,远远望见的时候他就开始有点后悔同意这个提议了。 其实他现在觉得随便找一户人家借宿也比住这里强啊。 “棋哥,我们今天真的住这里?我怕危险……” “有我在你怕什么。”窦成直接回绝了,但在他说完后看见云泽更没底了的样子只好有些别扭地咳嗽了一下:“再说还有漠隐教教主从中协助,一般人是不能拿我们怎么样的。” 这时寺庙深处突然传来响动,正处于草木皆兵状态的云泽被吓得立马躲到窦成后面,顿了一下又立马转移到阿默身后大吼: “什什什什么人!莫、莫要装神弄鬼,漠隐教教主在此,尔等还不快快现身……呃……阿默姐你一定要保护好我啊啊啊~~” “哎哟~今儿这客人胆子……嗓门不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寺庙深处传 来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戏谑。 说话间,从寺庙阴暗处走出来一个男子。 这人身上穿着破了好几个洞的脏衣服,脚下是一双旧草鞋。 这个人脸上都很脏看不出真实的样子,只能大概判断年龄应该不到三十岁,不过身上那份吊儿郎当的气质实在是像街上那些中年无业游民。 “打扰了,在下贺棋。今日到达此地无处歇息,见此处有一寺庙便擅自前来。不知阁下居住在此……” “噢?”那个男子突然诡异一笑,“你既然知道打扰我了,那慢走不送了。” “啊?”只是客气一下,窦成没想到这个人会这样回答,一时竟不知道该 如何反应。 “哈哈哈,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人一天文绉绉地说一堆话还是废话了。你看我说你打扰了,你还不是不会离开?”男子摆了摆手,“好好好,我知道了。反正这也不是我建的,你们要干什么我无所谓。哦,不过不要大半夜吵我睡觉。” “啊……好。”窦成一边回答一边腹诽:怎么一路上遇到的都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内心默默叹了口气,窦成找了一块空地随意的铺了一下就躺下了。 云泽看着连窦成都这么将就了,他心中无比不喜欢这里这种事也无法说出口,只能闷闷不乐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观察四周,结果越看越不满意,总觉得不安全。 此时,窦成和阿默实在有些累已经睡了,两个人都没发现云小少爷的惴惴不安。 “哟,小鬼你在害怕?”那个男子还没睡,一出来就看见谨慎地四处望的云泽。 “谁……谁说的?我是在望风。”云泽嘴硬道。 “噢?”男子玩味地看了云泽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忍住了。 云泽又是个憋不住好奇心的人,看见男子这个样子直接问了:“你‘噢’什么?有什么话不能痛痛快快直接说?” “啊……”男子轻笑,“我只是觉得小兄弟你的声音和我记忆中一个人很是相似。” “嗯?有这种事?他是谁啊?”云泽好奇道。 “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初见时印象比较深刻。”男子一脸陷入回忆的表情让云泽更好奇了。 “什么人能让你初见就印象深刻?惊天大美人儿?不对啊,惊天大美人声音不会和我相似啊……难道是长得太惊悚?嗯……不可能,有此等余音绕梁之声怎么也不会太难看。诶,那人长什么样啊?”云泽忘记了之前的问题,陷入了新的问题的思考之中。 “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男子回答道。 “这么美,啊不,还真是女子啊?这姑娘……声音……还挺特别。”云泽勉强夸道,想着毕竟不能歧视他人缺陷,赶忙转移话题:“这么说,你就是因为这个姑娘的相貌对她印象深刻?” “一半原因,主要是初次相遇时,姑娘就对着我吼‘什什什什么人!莫、莫要装神弄鬼,漠隐教教主在此,尔等还不快快现身……呃……阿默姐你一定要保护好我啊啊啊~~’”男子微笑着把云泽之前被吓到时说的话原封不动地模仿了一遍。 云泽听了一会立马就反应过来了:“嘿你说的是我啊?你居然暗讽我长相阴柔?我跟你说这是因为我还没发育完全!等我再长几年绝对比你高比你壮!” 男子有些意外云泽的第一反应,愣了一下过后大笑了两声:“好啊,小孩我等着看。” “你说谁小孩?我跟你说我快到娶妻的年纪了!”云泽觉得简直了,因为身份原因,他第一次遇到过这种一见面就处处踩他禁区的人。 “你不是说你还要长吗?还在长个的怎么转眼就说自己是大人了?” “你……”云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气得要死却不能发作的感觉差点把他憋死。 男子看着云泽的样子,满意地转身走向门口。 “你最好快点找个干净一点的地方铺个床,不然你今晚绝对是个不眠之夜。啊,对了。” 男子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侧过脸朝着云泽方向说:“我叫厉渊,你呢?” 云泽下意识回答:“我叫云……啊不不不,我叫陈泽。诶不对,我干嘛告诉你?我……” 云泽还没说完,厉渊抬脚就出门了。 此时寺庙阴深深的,又安静地要命。云泽有点怕,跑到门口小声吼了一句:“这么晚你去哪儿啊?” “我去如厕。”厉渊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你也要去?” “不不不不用……”云泽有些窘迫,“你你你……注意安全,不要逗留啊。到时候别叫我救你啊。” 流年不利啊,他在云家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这里吃这个苦。 云泽难受,云泽不语。 23. 第 23 章 第二天一早窦成醒了过来,昨晚差劲的环境下他仍然陷入深眠,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此时窦成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厉渊,在他以为已经离开时,那人又及时地出现了。 此时厉渊一只手环抱着一些水果,一只手提着一只野兔。 看见窦成醒过来厉渊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们这一堆人今天不准备醒了呢,都大中午了一个人都没醒。回来路上还在想要是我连吃的都弄到手了,你们还没醒我就要赶人了。” 窦成看着厉渊手中的刚刚才死还没有烤熟的兔子,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未进食了。 厉渊看窦成的样子,然后猛地把兔子往身后一遮:“喂喂喂,我昨天让你们住进来已经够客气了,你们一个二个的别什么都想打我主意。” 窦成还不至于跟人抢吃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叫醒了阿默,然后一脚朝云泽踢了一脚让他起床。 在阿默慢吞吞的起身和云泽的哀嚎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阿默熟练地生了火,窦成和云泽就被安排去找点野味柴火。 等这两人把东西找来,正午都已经过了,三个人都饿得眼前发晕。 已经吃过饭的厉渊笑脸盈盈地看着一边焦急等待肉熟一边猛吃果子的三人,毫不动摇,在几人渴望的眼神中淡定地吃完所有食物,一点都没有剩下。 茶余饭后,阿默满足地靠在墙上。看着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厉渊,突然意识到厉渊这么熟悉这里,说不定能知道什么,便问道:“那个……诶?他叫什么来着?” “他叫厉渊。”云泽边吃边抢答道。 “咦……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名字的?”阿默疑惑地看着云泽。 “昨晚啊,我帮你们问了他名字了。” 阿默了然地点了点头,回过头继续说道:“好的,厉公子。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倒是开门见山。好啊,你问吧。”厉渊点了点头道。 “我感觉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了,你应该是知道赵凡奕的吧?” “但凡住这附近的,没有人不知道赵凡奕的,无论这个人是新人还是旧人。” 还没等阿默继续问,窦成就抢先问道:“那你是新人还是旧人?你知道多少关于他的事?” “哟,看起来不是找赵凡奕帮忙的啊……”厉渊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我算半个旧人,以前住这里。后来离开了,在外几经波折又回到了这里。” “那你……”窦成刚出口就被厉渊的话打断。 “欺师灭祖,贪图钱财,野心勃勃,善于伪装。”厉渊从初见时就一直吊儿郎当地笑着,可是说到这里时,他脸上却只有冷漠: “江湖上只知道他为了一把剑欺骗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可我却知道他更多大逆不道的事情。怎么?你们有兴趣听?” “你胡说些什么!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你有证据吗?!”云泽听后一边气愤地指责厉渊一边担忧地看着窦成。 只见窦成沉默不语,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这一路上他们一直问一直问,就没有问到一个说赵凡奕好话的人。 似乎全世界就只有他们三人还在坚持着“赵凡奕是好人”这件事一般。 窦成只觉得浑身冰凉,他不想听厉渊口中的那个做了无数泯灭人性的赵凡奕是什么样的,只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云泽的话像是激怒了厉渊一般,他冷笑着:“证据?我和她师出同门,我本身就是个证据。真是好笑了,全天下都知道赵凡奕的为人,你们凭什么觉得她是好人?难道她帮过你们?你确定她不是收了谁的钱办事吗?” “别说了。”收钱办事这四个字狠狠刺激了窦成,他缓缓地起身,背对着所有人:“走吧,我们走吧。” 语气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默起身点头道:“好,我们走我们走。我们不听他的。” “对对对!一个乞丐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是奕哥同门师兄弟,撒谎也要有个限度。我们走我们走。”云泽拍了拍窦成肩膀,拉着窦成离开。 待三个人走远后,厉渊盯着三人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行人又一次回到五谷村街上,此时三个人都没有做任何事的心思,沉默地走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走了多久,窦成叹了口气:“我们找个民房借宿吧,等书信送到,我们就离开吧。” “不……不找了?”云泽听见云家都没有抱怨了,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找了。”窦成淡淡地说,“这个五谷村没人会给我想要的答案了,不找了。” “那你是,相信了传言了?”阿默深深地看着窦成,追问着。 “阿默,我只是觉得累了。”窦成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善于伪装,拿钱办事……阿默,我必须承认我被这几个字刺激地不轻。” 阿默把窦成身子扳正,让他看着自己:“那么我问你,你还相信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吗?那些信誓旦旦的言论。” “我相信,可是……” 窦成还没说完就被阿默打断:“只要你还愿意相信他,那他就还是你所认为的样子。别人的话都只能参考,一个人是好是坏,自己是能感觉到的。” 说到这里阿默突然自信地笑了:“你忘了吗?我们可不是来问赵凡奕好坏的,我们是来证明赵凡奕他就是个好人的。所有说他不好的人,都是无用信息。” 这番话被阿默理所当然地说了出来,窦成有些愣愣地看着阿默:“你根本不认识赵凡奕,为什么这么相信他?” “因为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一样。江湖上的传言十有八九都被夸大,其中被人扭曲更是不在少数。并不是所有江湖传言都是对的,很多哪怕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有很多内因无人知晓,便被人随意猜测,猜测到最后,就成了事实。”阿默淡淡地笑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一般。 但是她很快从情绪中回过神来,笑着捏了捏窦成的脸:“再说,谁说我不认识他的?我猜,贺封是他另外一个名字吧?” 窦成惊讶地猛抬起头:“你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说完窦成就后悔了,如果阿默刚刚还在猜测,他这个反应直接让阿默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只见阿默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窦成丧气地挠头,小声地问:“那我们的身份你都知道了?” “不,我只猜出了‘贺封’的身份而已,因为这个实在太明显了。”阿默摇了摇头,“不过你们是谁我也不关心,我只用知道你是我认识的‘贺棋’就够了。” 阿默的善解人意让窦成感到一丝暖意,能有一个不因各自身份只因为你这个人的朋友,实在难得。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没事了?”云泽问。 “嗯,没事了。我们去把赵凡奕叫回来吧。”窦成笑着回答,但语气中还是掩饰不住失望。不过也实在没办法了,即使遇到当年原住民,也都是同一种说法。实在得不到想要的消息。 云泽点了点头,三人朝着南门走了过去。虽然没能知道赵凡奕的过去,但窦成此时已经决定,赵凡奕真正的一面,以后由他自己去发现。 在临近南门时,窦成突然被人叫住:“贺棋公子!” 回头一看,却是孙巍。 虽然孙巍母亲给了窦成不好的回忆,但是窦成对孙巍印象不错,所以窦成停了下来疑惑的看着气喘吁吁的孙巍。 “怎么了?我有东西落在你家了?” “不……不是。”孙巍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昨天听见你们来了,等赶……赶过来时听见母亲在说凡奕哥哥的事情。” “你别急,你慢慢说。来,喝点水。”阿默把水壶递给孙巍。 孙巍接过水大喝了一口终于缓了过来:“在我家是不能提凡奕哥哥的,我母亲很讨厌凡奕哥哥,可是我知道这个不怪凡奕哥哥的。凡奕哥哥以前常常陪我玩,我们村里的小孩都很喜欢和他玩。哪怕我母亲总是对他冷言冷语他也没有因此亏待过我,还偷偷给过我糖。所以,我相信他。” 窦成有些讶异,但是更多的是欣慰。就像是干渴了三天的人得到了一小杯水一般。虽然不能止渴,却让人感到了满足。 终于有故人替赵凡奕说了一句话,即使赵凡奕离开时,这个人还只是个孩童。 “嗯。谢谢你相信他。”窦成微微点了点头以示谢意。 孙巍看见窦成这样,愣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决心一般。 “我不是很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知道那些事情凡奕哥哥不可能做。只是这些年我说这些只会被母亲骂,也没人相信我。” 孙巍想起自己那遥远的记忆,一群孩童一看见赵凡奕就笑开了脸。 “凡奕哥哥,你又给我们带糖来了吗?” “次次看见我就只知道糖糖糖,不知道我没赚几个钱吗?” 那个也才十几岁的人,一边抱怨着一边从身后拿出一大袋糖果,“我哪天要是不带糖来你们难不成要赶我走?” “对啊,凡奕哥哥的存在就是糖果的存在啊。” “哈! 一堆小没良心的。” 每当此时,赵凡奕都会揉揉离她最近的小孩的头发。 记忆中赵凡奕的身影明明瘦弱,却有让人安心的坚强,哪怕是在离开村子时,温柔、坚强得让人仰视…… 窦成听后有些疑惑地问:“不能说?” “对,不能说。厉渊哥哥告诉我,这一切都不能说出去。” 云泽一听又怒了:“哈!他自己说奕哥坏话就算了,他还不准人说奕哥好话了?昨天没注意,没想到他是这么阴险阴暗阴毒的人!” 只见孙巍连忙否认道:“不是,厉渊哥哥和凡奕哥哥是同门,一直关系都很好,亲如兄弟的。他也是之前唯一和我一样站在凡奕哥哥身边的人。” 听完别说云泽,连阿默都愣住了:“他是站在赵凡奕这边的?那他……难不成我们说的不是一个厉渊?” “如果你们说的是在村外破庙里遇到的‘厉渊’,那就是我所说的厉渊哥哥。” 听孙巍这么说,众人沉默了,毕竟厉渊今天早上所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还是阿默率先反应过来:“这是有什么内因吗?” 孙巍点了点头道:“对,厉渊哥哥这么做的确是有原因。我具体不清楚,但是我可以肯定一件事,这些关于凡奕哥哥的骂名,大部分都是凡奕哥哥自己传出去的。” “他……他自己传出来的?”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所有人都 孙巍肯定地点头道:“凡奕哥哥这么做有他的原因,具体的,你们可能要去问厉渊哥哥,或者去凡奕哥哥的家里看看。” “家?”窦成抓到了关键词,“你知道他家在哪里?” “……嗯。”说到这里孙巍有些支吾,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江湖传言凡奕哥哥的家早就被他自己一把火烧了,但这是谣传。我曾偷偷跟着凡奕哥哥到过他家,他家其实不在村里,而是在村外五公里的芦山上。” 总算有了点线索,窦成一行人给孙巍道别后,直接就朝着村外芦山的方向前进。 等问路到了山脚,才知道芦山是一座怎样的大山。 要在这山上找出一座废弃的房子,实在不容易。 不过还好,他们之中有阿默。 她不愧是常年在山林间行走的人,她先行进山让云泽和窦成在山下等着,不过一个时辰她就跑了回来。 “如何?”窦成问。 “当然是找到了,”阿默自信道,“也不看看我是谁。” 跟着阿默,他们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在山林之中发现了那座破旧的木屋。 屋子不大,就只有几个房间。 门已经腐朽掉了下来,只看到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覆满了灰尘。 “咳咳咳,这屋子都成这样了,我们怕是要无功而返了。”阿默捂着口鼻道。 云泽更是直接在门口坚决表示自己不进去。 只有窦成走了进去,跨过矮小的板凳,破洞发黑的衣裳,进入到了房间里。 杂物、祠堂、一间稍大的卧室旁是一间小卧室。 走入小卧室时,窦成站在门口。 虎头鞋、粗布被褥、矮木箱。 忽然,窦成眯起了眼睛,上前走了两步,在床角捡起了一根圆滑的木棍。 不对,这更像是一根造型简单的小木簪。 没听说赵凡奕有兄弟姐妹,但这里怎么会有小女孩用的发簪? 窦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还未等他想明白,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们竟然能找到这儿来。” 转过头,是厉渊。 “看来你们是真心想知道赵凡奕的过去。说说,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厉渊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没有什么目的,我只是想证明江湖传言是假的而已。”窦成低声道。 “你凭什么认为江湖传言是假的?你为什么要证明这件事?” “就因为我觉得江湖传言是错的,它就是错的。我要让大家知道,赵凡奕这个人善良且重情义,大家污蔑了他十年。”窦成缓缓说道,声音平缓却在最后尾音时带着些许的颤音。 “无论多少人怎么跟你说,你都还是相信这小妮子,她运气还真不错。” 厉渊收起了他那无所谓的态度,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连带着笑容都有些温暖。 “小妮子?” 窦成抬起头。一瞬间,赵凡奕漂亮的眼睛、真心微笑时柔和的侧脸、手上的发簪、厉渊的话,像是一条线忽然连在了一起。 “她……是女的?” 24. 第 24 章 “我想你早发现了吧?”厉渊指了指窦成紧握手心的发簪,“你只是在等一个确凿证据而已。” 随着阿默和云泽进入房间,厉渊看着眼前的三人:“看在你的诚意上,我把我知道的赵凡奕告诉你。” 我第一次看见赵凡奕的时候,她还叫做赵凡依。 那时她刚失去双亲。 师父带着还年幼的厉渊赶了两天的路,来到这里时,看见的只是小小的赵凡依独自躺在冰凉的母亲身边,看见他们走近也没有反应。 她的头发散在肩上,许是很久没有打理过自己了。 “小姑娘,你就是赵平薛的女儿吗?” 听到熟悉的名字,赵凡依才终于有了动静。 她抬起头,看着厉渊和师父的眼神带着疑惑。 厉渊也第一次看清了赵凡依的脸。她的脸上脏脏的,但圆圆的脸颊还透着几分孩童的可爱。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师父如此说着,“前段时间你母亲写信给我,把你托付给了我。” “渊儿。”这时厉渊听见师父叫自己,厉渊仰起头看着师父温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想要一个师妹吗?” 他看见自己的师父拍了拍那个小女孩的头:“孩子,跟着我学武你可愿意?” 那个小孩的头缓缓地转向他们,眼中仍然毫无起伏:“你……接受我?” 小孩声音嘶哑地声音表明她很久未进水了,声音难听到难以分辨。 只听他师父微笑着点头:“当然了,你这么可爱的孩子谁都想要。” 小孩眼中终于有了波动,她指着床上的母亲:“你能帮我,让我娘葬在我爹身边吗?” 然后小孩有些小心翼翼地说:“我家已经没钱给娘亲安葬了,但是以后我会工作还你钱的。” 厉渊一路跟着师父,知道师父自己也没多少钱,可是他听到师父立即就答应了:“好,你给我打工还钱吧。” 小孩听后朝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久久没有起来。 一直到师父让她起来,她才起身。 “我叫颜清宵,记住以后就是你的师父。” “是,师父。” 师父蹲着和她平视,用手擦了擦她的脸:“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凡依。” “赵凡依这个名字太柔弱了,以后你就叫做赵凡奕吧,就是高大的意思。” 小小的赵凡依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师父,只见师父继续道: “这是你母亲的意思,说以后你在江湖闯荡,还是男儿身更方便。你们家离五谷村远,又在山里,所以哪怕是村民应该也不确定的性别。哪怕以后你有了要好的朋友,也要隐瞒自己的性别。” 赵凡依这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师父,以后我就叫赵凡奕。” “好,凡奕。这个是你师哥,厉渊。” 赵凡奕这才看向了一旁一直不说话的厉渊,朝着他微微屈身:“师哥。” 厉渊当时还没有从突然多出来一个师弟这件事中缓过来,愣愣地只知道点头说:“你好。” 就这样,厉渊有了一个师妹,也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同门。 两天后,三个人好不容易克服一些小岔子,终于将赵凡奕的母亲安葬。 厉渊后来听赵凡奕说,她的母亲一直都在盼望着死亡这一天,现在应该是高兴的。 厉渊没有问过赵凡奕,在这段都活在随时会失去母亲的时光里,她是怎么度过的。 那时他就已经知道,每个人都有过去,很多他们不想再次想起的回忆,就不要再揭开了。 后来师父就在离五谷村近一点的上山搭了一个木屋,也跟着住了下来。 厉渊还记得自己问师父怎么突然就决定定居下来时,师父独自跟他说: “渊儿,你从婴孩时期就跟着我流浪,四海为家,你我都没有家乡的概念。可是,奕儿不一样,这里是她的家,是她只要离开就会思念的地方。反正你我师徒二人无论去哪儿都一样,还不如找个地方安居下来,你师妹也会更开心一点。” 这时厉渊才明白,有的人是有家乡的。 家乡这个地方,对于这部分人来说,很重要,无论走多远离开多久都会希望有一天能回去。 在往后的时光,两个人在同一个师父门下,一起学剑一起长大。 师父在家门口开辟了一块田,特地向村民请教了农耕的方法,有模有样地开始了师徒三人的田园生活。 最初只是一块半亩不到的田地,慢慢地变成了三四亩大的农田。 而赵凡奕也在师父的悉心照顾中变得开朗起来,虽然花的时间有点长。 在两年后的有一天,厉渊发现一直带在身边的赵凡奕可以露出毫无顾忌的笑了,居然跟着很开心。 不过很快厉渊就发现活泼的师妹也会附带一些麻烦,比如以前一直由他负责的所有家务活会耍赖让他分担一部分了,再比如会时不时偷偷跑回村里不带上他了,甚至会让他背黑锅了。 毕竟,师父一般都相信干坏事的人不可能是他那个听话可爱的小徒弟。 厉渊虽然最开始还会不习惯,有点措手不及甚至偶尔会暴躁。 但一段时间后他也就释然,由着师妹去了。 可万万没想到他的纵容会让师妹胆子越来越大,连师父都敢顶撞。 那日厉渊才打水回来,就听见后院传来了师妹的急促的声音。 厉渊以为有外人闯入,好奇地朝着声音方向走过去,却看见师妹与师父远远对立站着,气氛有些凝重。 不知为何,厉渊不自觉地躲到了一旁,悄悄看着眼前的事态。 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清楚,只见师妹拿着木剑在大声地说着。 “师父我学了这么久的剑法,为什么却不许我闯荡江湖?那我学剑法做什么?” “我授予你剑法不是让你杀人的。”师父笔直的站着,风吹过他白色的衣衫,让衣袍在半空中快速地飞舞。 “这世上难道坏人就不该杀死吗?不然让他活着为害世间?”师妹狠狠地朝着空气挥了一下,像是面前站着一个深仇大恨的人一般。 “你又如何判断一个人的好坏?一个你认为是祸害之人也许是其他人的支柱,你杀了他,就等于毁了他们的支柱。那对于他们来说,你是好人坏人?” “那我就应当维护大部分人的利益以及世间道义,如果这么做会被人怨恨,那就让我来做这个被人仇恨的人。” 师父听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奕儿,我教你剑法,不是让你杀戮,而是让你去保护。你若不能答应我,以后挥剑只为护人,那我从今以后不会再教你任何东西了。” 说罢师父挥袖而去,厉渊连忙躲到门背后。 等外面没有声音以后,厉渊才小心地探出头来,看见师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内心也是佩服这个师妹今天的胆量的,朝着师妹喊了一句: “诶!” 师妹听到他的声音,慢慢转过头朝他看了过来。 “师哥。” “你今天行啊,连师父你都敢反抗了。”厉渊走到师妹身旁拍拍她的肩膀,“怎么样,师父的话想通了吗?” 师妹低着头不说话,厉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你不会真的要违抗师命出去当个杀人魔头吧?” 师妹摇头,迷茫道:“师父说的话我怎么可能不听,只是今天师父说的 话我不太理解。” 厉渊拍了拍师妹肩膀:“没事,以后我们长大了会懂的。现在先把话记在心里,等到有一天懂了的时候自然就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 师妹犹豫地点了点头,眼底似乎还在挣扎着,可是厉渊想着她以后自然会明白。 他以为这件事就是个生活中的小插曲,但是没想到后来他的小师妹会为了这句话,众叛亲离。 又过了几年,日子照常地过着,可谁都没想到师父会离开他们二人。 师父身上有很多旧伤,但是在他们看来,师父永远是世界上最强的男人,哪怕是神明也带不走他。 可是就是这样在他们心中如神邸一样的人,会输给旧伤复发。 在那个落后的村子,旧伤复发的师父仿佛只能等待死亡。 可意外的是,师父并不觉得悲伤。 他像是解脱了一般,在床边轻轻抚摸着他生前最后有着牵绊的两个孩子。 此时哪怕厉渊也才十四五岁,更何况仅仅十二的赵凡奕,他们都接受不了师父的离开。 厉渊由于是兄长,哪怕难过也忍着不哭,只是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倒是师妹,师父病重在床的样子似乎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师父好不容易养得学会笑的孩子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初见的样子。 “师父,你也不要我了。” 师妹语气里没有丝毫愤怒或是哽咽,但是这样却更让人觉得担忧,但厉渊此时沉浸在悲痛中无暇顾及。 师父颤颤巍巍地揉着师妹的头发,师妹也乖巧地一动不动。 “师父的表情,和母亲当年一模一样。你们都……没有舍不得我。”师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我就像是多余的人一样,还是说死亡其实很美好?” 师妹仿佛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说完这句话后再没说话。 师父淡淡地笑着,眼睛望向了天花板:“你啊,到我死了也不让我安心。” “师父这一生,做错了太多事,每天活着都受着良心的谴责。是因为有你们师兄弟二人,我才能得到心灵上的救赎。若不是你们,师父活不到今天。所以孩子,不要再说自己是多余的人这种话。以后会有一个人出现,你想要为了那个人活下去,而那个人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你。” “师父怎么知道那个人会出现?” “因为你值得遇到那个人,你配得上那个人。所以,在这之前好好活下去,等着吧。” 赵凡奕是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师父这才放心地将眼神转到厉渊的身上。 “你一直都挺想得开的,我也不担心你。以后,做个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散人也挺适合你。有时候师父都觉得自己境界不如你,能这样抛开往事活在当下。”师父温柔地看着厉渊,眼里突然有了雾气:“不能……看见你们长大成人的样子了……” 厉渊觉得头顶上的手一松,连忙伸手去接。不敢抬头看,只敢抓着那只还很温暖的手贴到脸颊,安静地落泪。 师妹没了师父,他也是。 将师父安葬以后,厉渊感到木屋处处都是与师父生活的影子。 受不了这触景生情,他离开了五谷村。 临走时,师妹来送他。 倒是早已习惯离别,师妹看起来并没有多难过。 “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吗?”厉渊最后一次试图劝说她跟他一起。 “我从出生就没有离开过五谷村,以后也不想离开。”可是师妹还是拒绝了他。 劝说未果厉渊也不再强求,带上少量的行李就出发了。 “我走了。” “好。” 最后一个师妹身边的人,最后也离开了她。 25. 第 25 章 厉渊一走就是多年,只有春节才会回来陪师妹过个年,其余时间都在外漂泊。 厉渊以为以后都会这样了。 在他十八岁那年,难得提前回到五谷村和师妹过年。 却在半路听见师妹灭人全家的传言。 厉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传言后,他能做的只是全力赶回五谷村。 当他回到他们共同生活了六年的屋子只看见屋里门窗紧闭。 “师妹!师妹!师妹你在吗?”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厉渊快以为这里已经人去楼空时,只听见房屋里传来小声不确定的声音。 “师哥?” 虽然声音沙哑得听不出原声,但是这就是赵凡奕的声音。 “师妹,你先开门。” 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来一会儿,门就开了。 门里的人,厉渊几乎认不出样貌来。 不是说赵凡奕变得多么颓废,而是感觉,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 门里那个人一身冰冷的气势,眼神凌冽。 这些年来赵凡奕一直女扮男装在村子里 虽然在看清厉渊本人后变得柔和一点,但也只是淡漠得侧身让厉渊进来而已。 而在赵凡奕开门的那一刹那,厉渊分明看见他身后隐隐约约的剑光。 到底这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厉渊心中有疑问,也就直接问了出来。 不想赵凡奕突兀一笑,厉渊从未在这个师妹脸上见过如此别扭的笑容,笑得本来就担忧的厉渊更加害怕了。 “到底是怎么了?连我都不能说?” “没什么。”赵凡奕将背后的剑拿了出来,手慢慢地在剑身擦拭道:“就如师哥所听到的那样,我灭了人全家,烧杀抢掠,我干了个痛快。” 厉渊被赵凡奕的样子弄得毛骨悚然,他此时终于发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整个人也变得认真起来:“给我说实话。” 赵凡奕擦剑的手一顿,然后将剑放到一旁的桌上,淡漠地说:“我说的就是实话。” “嗤!师妹,我好歹虚长你几岁,也算是看着你长大。你觉得撒谎什么样,我不知道吗?”厉渊声音突然变得凌厉,“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说,以为我查不出来吗?这件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你觉得师兄我一个当事人都找不出来吗?” 而赵凡奕,在厉渊的责问中低着头,一言不发。 厉渊看到她这个样子,突然怒极反笑。 “成,你不说,我去问别人。村西的木工陈牛,村南的卖猪肉的汪屠夫,村西北和你关系挺好的孙家小孩,哦,对了。铁匠家和你这么熟,应该也可以问问。” 厉渊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赵凡奕的反应,在听到“铁匠家”这三个字眼时,赵凡奕虽然克制住了自己,但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厉渊了然道:“我去找刘铁匠。” 边说,厉渊穿过赵凡奕,朝着门口走去。 “别去!”厉渊满意地听见了师妹微微焦急的声音。 可赵凡奕阻止了他以后,就没出声了。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就这样两个人背对着一个也没动,时间就像凝固了一般,胶着地,黏腻地流动着。 “师兄,你还记得师父曾对我说过那句我没听懂的话吗?”师父生前给赵凡奕说了不少话,可是厉渊却意外地猜到了是哪句话。 “用剑护人而被人所护的那段话?” “嗯,只是我反了过来而已。受人所护,便以护人报恩。”说到这里赵凡奕声音变得坚定:“师兄,我想我懂了师父的意思了。我现在,有要保护的人。” “所以呢?你想要怎么保护那个人?”厉渊猛地一转身质问道。 赵凡奕也转过了身,腰杆挺得笔直,沉声道:“我有我自己的办法,师兄若是想要帮我,只用到江湖上大肆说我大逆不道丧心病狂的言论即可。” “大逆不道丧心病狂?师妹…小师妹!你想干什么?这么说出去你还想在江湖上混吗?” “师兄,我要护此人只能这么做。” “不帮,办法总会有更好的。你这样败坏你自己的名声也是在败坏师门的名声,你这样让师父九泉之下怎么安心?” “那师兄……”赵凡奕咬了咬牙闭眼道,“说我大逆不道,欺师灭祖早已被师父逐出师门吧。” “你……”厉渊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认识了十年的师妹,而赵凡奕说完话后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炬,毫不动摇。 厉渊看着她的眼睛,像是突然相同一般叹了一口气:“真的不惜如此代价也要去做?” “嗯,我不能再欠她了。” 厉渊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好,你要是坚持……我帮你。” 赵凡奕听完微微倾身,厉渊心里烦躁,摆手背过身。 只听见背后传来师妹轻声地问:“剑,是用来保护人的。我大概是做到了吧?” 不知是问他,还是问自己。 厉渊,没有回答。 赵凡奕那时不过一个十六的小姑娘,很多方面即使逼迫自己也不能快速成熟起来。 而之比她大两岁的厉渊,也并不能给她任何答案。 “然后,她就离开了。只收拾了简单的几样行李,第二天就出发了。” 厉渊说道这里已经到了回忆的终点,他捏了一下鼻梁,有些疲惫。 此时所有人都沉默着一句话不说,还是阿默最先从故事中走出来。 “这就是你所知道的一切?” “嗯,我当时忙着赶回去,所以当时并不清楚传言的所有内容。等师妹离开后我才把传言的各个版本听了个遍。”厉渊笑到,“版本还挺多,不过还好没一个是夸她的。” “那……你知道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她付出如此代价吗?” “师妹不想我知道,我又如何问得出?虽然这件事在已经过去这么久,我知道了也无所谓了。不过啊,这么多年过去,再去问又没有意义了。” 厉渊想了想补充道,“你们要想知道事情经过,当今除了赵凡奕本人,大约只有一人知晓了。” 阿默立马反应过来:“你说的是那个刘铁匠?” 厉渊摇头:“刘铁匠已经死了,我说的是他的女儿,刘冉冉。” “她住在五谷村哪个位置?”阿默问。 “她已经离开五谷村了,她应该就是我师妹背负骂名也要保护之人。她当年突然消失后,我想着不能让我师 妹的牺牲白费,就寻查了一段时间,把她给找到了。”厉渊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窦成:“我这次就是去找她的,你若想去,我带你去。” 窦成看了厉渊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需要缓一下。” 厉渊点头:“那你去好好消化消化吧,我也说得口干舌燥想休息休息了。” “啊!你口渴了?我这里有水。”云泽一反先前的态度,甚至有些殷勤地将水递给了厉渊。 厉渊似笑非笑地看着云泽:“怎么?我能理解为这是你为你之前的行为道歉吗?” “什么之前的行为?我们之间有发生过什么吗?”云泽装傻地望着天空,“啊!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东西掉在村里了,阿默姐你陪我去拿呗。” 说罢云泽拉起阿默就跑,厉渊看着云泽飞奔的背影不禁啼笑皆非。 有一件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他没有说。 当年赵凡奕离开时,看着远方的五谷村后视线又转到近处的自己,然后给他鞠了一个大幅度的躬。 “抱歉,师兄。以后过年,要留你一人了。” 说完,她就离开了,再没有看一眼村子。 明明最先选择流浪而离开的人是自己,最后却是由她来说抱歉。 “小妮子,你这是故意让我心难安啊……”厉渊看着前进的云泽阿默两个人,视线转向远处的五谷村的方向。 当年赵凡奕离开时,五谷村应该也是这个季节,这般风景吧? 等云泽阿默二人回来时,窦成已经整理好情绪,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了。 看见二人回来后,窦成转身朝着厉渊告辞。 “感谢今日厉兄坦诚相告,了却贺某一桩心事。” “哦?你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了?”厉渊奇怪道。 “想,但是不能。”窦成微微一笑,“若是去追问,必定会唤起那位刘小姐不好的回忆。既然赵凡奕如此看重这位刘小姐,那我也不能做强人所难之事。而且贺某来此地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赵凡奕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如今已然证明,也算不枉此行了。” “噢?没想到你还能考虑到这一层。罢了罢了,难得我好意计划了一番。” 厉渊摆摆手,随手拿起身边的行李,准备离开。 “那么既然你没有什么需要用到我了,那么在下就告辞了。” 厉渊说完还没来得及踏出一步就被云泽叫住:“你要回去吗?” “是啊,不然呢?” 云泽有些踌躇,但是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我刚刚在路上一直在疑惑,你既然比奕哥——奕姐还要先离开,为什么我们能在五谷村附近找到你?你……从奕哥离开后,就一直在等他回来?” “哈哈哈哈哈!”厉渊听完后仰天长笑,“你把我想得太感性了,我没你想象的那么温情。” 笑完以后,厉渊嘴边仍然带着笑意,给人一种温柔地错觉:“只是五谷村的年糕很是美味,我有点嘴馋就回来尝尝而已。” “年糕?”云泽低声喃喃道,“说起来的确是快到了吃年糕的日子了,看来我是真的要回家和家里人过年了……” 厉渊将云泽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完,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继续出发了。 26. 第 26 章 云泽看着厉渊,总觉得看不透这个人:“果然是奕姐的师兄啊,两个都让人难以琢磨。成哥你说是吧?” 窦成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也提起行李说:“走吧,去找赵凡奕回来。” 但是云泽听到这里,正帮着收拾行李的手又顿住了,有些犹豫地说:“说实话,一想到快要过年了我就开始想家了。我才离家两个月不到,可是厉渊已经多少年一个人过年了,他和奕姐从那之后再没见过面吧……成哥,我们要不把厉渊找回来,让他和奕姐见上一面,让他们一起过个早年吧……” “嗯,小泽说得没错。我也觉得让他们两个人见一面吧,难得两个人都回来了。”阿默附和道,“而且,我猜‘贺封’也会想见他的。” 窦成想了想,朝着阿默点头,进而拍了云泽脑袋一下:“既然这么想也不早说,非要等厉渊走了才说。” 云泽有些吃痛地揉了揉脑袋,委屈道:“我当时在思考他和奕姐的区别嘛,而且我也是在你提奕姐时才想起奕姐就在附近啊。” “行了行了,既然要把人追回来就快点,别墨迹了。”事情一决定好,阿默就立马抓着东西就朝着厉渊离开的方向追去。 窦成云泽跟着阿默,由于这次厉渊没有刻意隐藏自己踪迹,而且也没走得太远,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他。 只是他现在身边似乎正站着一个人,被厉渊挡住了看不见身形和相貌。 此时两个人似乎正在交谈什么。 窦成觉得有些蹊跷,正准备观察一番时,身边的云泽一看见厉渊就没脑子地大声喊了一句:“厉渊厉渊!”完美地暴露了他们三人。 只见厉渊转过头来,脸上又是那似笑非笑地表情。 “不是说不想知道了吗?怎么又跟上来了?”厉渊一脸“我就猜到”的表情,仿佛看透了窦成一般。 窦成立马理解了他的意思,解释道:“我不是来找你带路去找刘小姐。” “噢?那么我还有什么价值让你来找我吗?” “你当然对我没有价值了。”窦成对厉渊的态度有些不爽,但还是说了下去:“但是你对赵凡奕还有价值。” “什么意思。”厉渊霎时语气变得认真,有些不确定地说:“他出事了?” “那倒没有。”窦成故意放慢语气,看到厉渊着急的样子有一种扳回一局的畅快感:“我雇佣了她两年的时间,她现在是我的保镖。现在就在五谷村附近。” “不可能。”厉渊立马否认道,“她不可能还会回到这里,哪怕她怀念这里,哪怕她知道了这件事已经过去多年不会再伤害刘冉冉了,这里对她仍然是禁地。” 窦成一听反而疑惑了,因为赵凡奕虽然抗拒回到这里,但是她并没有像厉渊说的那样绝对。 因为她若真的不愿意,窦成相信她绝对有很多办法让窦成在进五谷村之前就没有办法继续前进。 但是赵凡奕让他进来了,而且还跟着他进来了。 “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我人给你带过来了。你若是想见她,就跟我们去五谷村南门外。她现在就在那里。” 窦成说完,厉渊还没有接话,厉渊身后那个人就率先开口了:“是小奕回来了?” 声音听起来是个温柔的女性,窦成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厉渊身后那个人的身份。 “是……刘小姐?”窦成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到。 “一大把年纪了,已经不能被人称之为小姐了,叫我刘冉冉就好。”厉渊身后那位女子走了出来,窦成这才看清她的相貌。 看起来是个很明朗的人,气色红润,鼻梁高挺。五官不能说多么惊艳,但是看着让人觉得很舒服。 刘冉冉看着窦成又一次问道:“是小奕回来了吗?你就是厉渊刚刚给我说的,小奕在外面的朋友?” “不是……只是雇主和被雇佣人的关系而已。”窦成现在仍然无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一个愿意相信小奕人品,哪怕所有人否认也相信他的人,怎么可能只有雇主和被雇佣人的关系呢?”刘冉冉浅浅一笑,“朋友这种关系不是需要什么仪式才能确定的,当你开始在意他的感受时,你们就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窦成被刘冉冉说的话弄得有些不自在,他有些不自然地转移话题道:“对了,既然你也来了,你也和我们一起去见她吧。” 可没想到说到这里刘冉冉神采却一下子变得暗淡了:“我还是算了,我还没有勇气去见她。” 刘冉冉眼底的哀伤让窦成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毕竟他什么都不清楚,胡乱地安慰可能会其反效果。 但是刘冉冉很快就从难过中走了出来,恢复了先前那温和带笑的表情,对窦成说: “你来五谷村的目的厉渊已经给我说了,听说你因为照顾我的感受,即使内心好奇也选择不来打扰我。我很感激。只是我比你想象中要坚强那么一点,事情过去这么久,已经谈不上伤害,最多也只有伤感而已。你若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窦成觉得有些恍惚,他本以为调查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结果他这么快就接近了故事的核心,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冉冉看到他这个样子,善解人意地笑了笑说:“只是这里荒郊野外,说话实在不方便。你若是愿意,到我家坐坐,让我泡上一壶粗茶,慢慢地说这个不长不短的故事吧。” 窦成还没说话,云泽就替他回答道:“愿意愿意,太愿意了。谢谢冉冉姐这么周到贴心的安排,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刘冉冉朝云泽笑着摇了摇头:“怎么能说添麻烦?这个故事我放在心里这么多年,今天终于可以找人倾诉了,我很开心……” 刘冉冉关于赵凡奕最早的记忆,是有天父亲从外面回来。 说村外的一个外来人家,如今两夫妻都去世了。好像只留了个小孩,还被一个外人带走。 父亲那时生气村民们毫不阻止一个小孩如此简单地被人带走,但是他也来不及追了。 担心赵凡奕安危的父亲四处找人询问那个外乡人的消息,却在半月后见到了这个传言中的小孩。 这 才知道那个外乡人为了赵凡奕定居了下来,还帮赵凡奕合葬了其父母。 父亲这才放下心来,相信这个孩子终于时来运转,遇到贵人了。 这个高人在刘冉冉心中一直都是个神秘的存在,因为直到他离世她也不清楚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性格,有什么过去。 高人很少下山来,也很少与村民们交流。一般有什么需要下山买的东西,就让赵凡奕和厉渊下来采购。 她也就,时不时能与赵凡奕见上一面。 一开始还是个连发髻都盘不好的小男孩,却一点一点地变得越来越成熟。 她总觉得赵凡奕下来的频率实在太小,每次都要个把月才能见上一面。 眼看着赵凡奕越发开朗,父亲都很佩服那位高人能这么快将赵凡奕从阴影中走出来。 所以她虽然免不了想念,却不敢对那位高人不尊敬。 赵凡奕师父并不是一个富有的人,况且他也不常下山,根本赚不到什么钱,所以连带着赵凡奕也生活拮据。 她常常看见下山采购的赵凡奕直勾勾地盯着汪屠夫家的肉,想想她那个表情,又是好笑又是令人心疼。 所以她想尽办法想要让赵凡奕每次下山能吃上自己想吃的东西。 她那个时候也才七八岁,能想到的办法屈指可数,还是村里比她大的姐姐帮她想了办法。 她就在每次在看见赵凡奕下山时,装作不开心的样子跑到赵凡奕面前诉苦:“凡奕哥哥,我爸爸又逼我多吃肉,你看人家都胖成一个球了。我不想吃了……” 这时赵凡奕都会好不开心地轻轻敲她的脑袋:“我都快被你家飘出来的饭菜馋死了你还说不想吃?身在福中不知福。” 刘冉冉再接再厉:“那哥哥你教我武功减肥,我拿吃的做报酬怎么样?” 赵凡奕无功不受禄,她还记得。 赵凡奕还是不太想要接受这个提议,刘冉冉连忙撒娇地拉着赵凡奕的手左右摇摆:“我真的再也不想吃肉了,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悄悄把肉给倒掉。” “倒掉?你知道肉有多贵吗?你就这么浪费食物?” 果不其然赵凡奕如她想象中那样瞪大了她圆溜溜的眼睛。 那心疼又不忍责怪的那个温柔的样子她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那个时候的赵凡奕根本没看出她这“高明”的圈套,一直到好几年后才发觉不对,那个时候刘冉冉都已经学完一套基础剑法了。 在刘冉冉十一岁那年,赵凡奕师父过世。 她刚得到消息时很害怕,她不想看见赵凡奕以前那个毫无生气的样子了,她喜欢赵凡奕笑到眼睛里的表情。 她不管不顾,一个人跑到那偏远的山中木屋。 她曾来过几次,却是第一次,一个人跑到了这里。 可是在屋里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她更慌了,开始大声地喊着赵凡奕的名字。一路喊一路跑,跑到后山才听见有人回应。 她踉踉跄跄地随着声音小跑过去,看见了一座坟墓,墓碑前站着的正是赵凡奕。 27. 第 27 章 夏日的炎热让山间四处都是知了的叫声,没什么人打理的后山,草已经长得淹没了她的整条腿。 她站在高处,远远地和赵凡奕对视着。 微风缓缓吹过,带起了树叶摩擦的声音,看见她的赵凡奕,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 她耀眼得如同初春的太阳,温暖而充满希望。 “啊不好意思,一直处理师父的后事,忘记给你们报平安了。”赵凡奕三两步就跳到她面前。 “还特意跑上来看我,放心我没事。对了,刘叔叔呢?”赵凡奕朝着她的后面望了望没有看见其他人。 “我一个人上来的,我得到消息时爹爹正在屋子里打造铁器。我也没敢打扰就一个人上来了。”刘冉冉有些心虚地撒谎道,其实是太心慌根本就没顾着叫上父亲。 “哦,刘叔叔在忙啊。但是你一个人上来太危险了,天也快黑了,我带你下山回去吧。”赵凡奕说着就走到了前面给刘冉冉开路。 刘冉冉站着不动,赵凡奕发现她不走后有些疑惑:“怎么了?太累了走不动了?还是脚扭伤了?” “都没有……”刘冉冉低着头,莫名其妙地想哭,她也没忍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 看见刘冉冉突然哭了,赵凡奕有些手足无措:“怎么了?你发生什么了你到是说啊?是不是受了委屈?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给你出头。” “没有没有没有!”刘冉冉放声哭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若无其事啊?你为什么不哭啊?你师父去世了你不难过吗?你难过我可以安慰你啊!我特地跑上来,结果你立马送我下山是什么意思?你就这么看不起我,觉得我什么用都没有吗?我可以听你说话,我可以陪你哭陪你难过,我可以做所有我能做到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安慰你,为什么不让我安慰你啊啊啊啊啊啊!” 刘冉冉越哭越起劲,到后面直接开始嚎叫起来。 后来每每想到这一刻她都觉得害羞无比,可是一想到赵凡奕在她这个惊天动地地嚎哭里终于红了眼眶,她又觉得还是值得。 赵凡奕眼睛一红就立马仰头不让眼泪流下来,结果被刘冉冉把头按了下来:“不准仰头,今天你不哭我就不下山了。” 只听见赵凡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也跟着掉了下来,那个笑容也从和煦变得苦涩。 “师父让我要笑着地活下去,我不想哭的冉冉……”赵凡奕哽咽地说,“可是啊,我真的再也不想身边有重要的人离开我了。我好难过……冉冉,我想他们了……好想他们……” 赵凡奕蹲到地上,捂着脸流泪。 终于看见赵凡奕哭,刘冉冉自己反而不闹了。 她低着头看着赵凡奕的发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搭到她的头上。 “凡奕哥哥,我听说一个人特别难过时,哭出来就没事了。我爹爹说,人死后都会到云朵上面去。你要相信,你的爹爹,你的娘亲,你的师父,这些爱你的人,都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慢慢长大,看着你成为一个超级厉害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赵凡奕才从情绪中走出来。他哭得声音有些嘶哑地,但是却明显平静了下来:“弄哭完就安慰,你还真的跟着你刚刚说的话按部就班地来啊。” 语气很轻松,看起来好像真的没事了。 赵凡奕又一次站了起来,站在比刘冉冉稍微高一点的地方。 此时日落西山,她背对着夕阳,整个身形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 “走吧,你的目的达到了。可以送你下山了吧?”赵凡奕吸了吸鼻子,带着些玩笑成分地说。 逆光下,刘冉冉只能看出赵凡奕稚嫩的脸已经渐渐有了轮廓,而眼睛依然英气而漂亮。 刘冉冉不自然地转过头,故意昂首挺胸地走到了前面,结果没走几步就被赵凡奕叫住:“走错了,是这边。” 等两个人到达五谷村时,天已经黑了。 赵凡奕将刘冉冉送到村口就停下了:“我就不进去了,怕见到刘叔叔又要让他担心。” “好……”刘冉冉小声地答应道,现在她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正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那,我回家了。晚安啊!”一到目的地刘冉冉就不顾其他地开始奔跑,却被身后的赵凡奕叫住了。 “冉冉!” 刘冉冉顿住,有些迟疑地慢慢转过身。 只见赵凡奕站在村口灿烂一笑:“今天谢谢你!” 刘冉冉觉得自己脸有些发烫,极小声地回应了一句“嗯。” 也不管赵凡奕能不能听见就快步离开了。 那时候刘冉冉没有注意到,她在山上待了那么久,却一直没看见那个爱恶作剧整人的厉渊。 她也不知道,回山上的赵凡奕,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了。 三年后,五谷村。 一个身影奔跑在五谷村街头,身形轻快而矫健。 “凡奕啊,帮我把这个东西送到村口的王婆家吧。” “好嘞!” 活力四射的少女伸出两只手指头放到自己额头上轻轻一敲,“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少女就快速地拿起东西,飞一般地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刘冉冉看着一天要在她家门口跑过十几次的赵凡奕,几年前他师父去世后她没过多久就开始找事情做来养活自己。 只要能赚钱,她都尽力去完成。 不过村里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已经形成,也没什么大事需要用到一个小孩,不过村里人也看她一个人可怜,就有什么跑腿一类的事情就叫她来帮忙。 赵凡奕也没有要价多高,有时候你只要叫她一起吃个饭就够了。 值得一提的是,赵凡奕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木雕。 在没事的时候,她就摆个摊子把自己雕的那些精巧小东西拿出来卖,意外地受女生和小孩的欢迎。 “嘿!凡奕哥哥,我做的绿豆糕你拿去尝尝。”刘冉冉将手中刚做好的绿豆糕抛向赵凡奕,被准确地接住了。 赵凡奕三两下就把绿豆糕包装打开,将绿豆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她吼了一句:“谢了。” 然后就快速跑开了。 经过刘冉冉的不懈努力,这些年赵凡奕终于没有与她那么客气,不会吃她任何东西 都推辞。 不过她家里有什么需要的,她从没有要过报酬。 刘家对于赵凡奕,就像是第二个家。 当赵凡奕不再对刘家客套时,刘家在赵凡奕心中就已经是不小的一个份量了。 刘家自然不可能感受不到赵凡奕的变化,也欣慰于她的改变,刘铁匠更是在村民面前一个劲地夸她。 “我跟你说,赵家那个独子赵凡奕啊,小小年纪就武艺高超。” “你知道吗?赵凡奕无师自通学会了棍法啊,这孩子真的有武学天赋!” “那孩子不是一直在街上承担任何工作吗?我跟你说,只要他接下来的工作没有他办不到。你们要有什么事情需要人帮忙,找他总没错!” 刘冉冉自己都没有被父亲如此夸奖,但是却对赵凡奕毫不嫉妒。 她知道,其实父亲一直希望自己的手艺能有一个人来继承,他心目中赵凡奕是最好的人选。 父亲也给她说过,他现在表面是让赵凡奕帮忙给他打手下,实则是在暗暗训练。 如果赵凡奕等几年愿意来学这门手艺,他愿意毫无保留地教授。 之所以现在不能教,是因为父亲从去年开始就打造着什么精细的武器。 刘冉冉猜测应该是那个他们家的那个大客户造刀。 这个客户是村外一个城镇里的大户人家。 平日里一直让父亲打造一些护卫用的佩刀,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觉得父亲的手艺不错,最近他们家接到了给那家家主造刀的单子。 刘冉冉估摸着父亲应该在全力打造出一把好的武器给这户人家,毕竟造好了他们家很长时间都不用愁吃穿了。 “嘿,冉冉!”不知何时赵凡奕又一次路过了她家,“我刚刚去陈大婶家修窗纸时,她给我一盘桂花糕。我不爱吃这个的,送你了。” 说着赵凡奕把装着点心的盘子往刘冉冉头上一放,立刻就赶往下一个工作地点了。 刘冉冉手忙脚乱地将盘子扶稳,小心翼翼地将糕点从头上端下来。 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简单毫无修饰的桂花糕,手轻轻捏起一块,像是怕一不小心就会捏碎一般,慢慢地,把桂花糕放进嘴里。 陈大婶做的糕点她从小吃到大,这次做的最好吃。 “冉儿,你今天把赵凡奕那小子叫到家里来吃晚饭吧。”下午的时候,父亲终于从工作的后屋里出来。 “嗯?今天吗?怎么这么突然?”刘冉冉有些手足无措,“现在开始做饭也有点来不及了啊……只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到晚饭时间了。” “哼!小妮子你平时给老爷子我做饭的时候不到半时辰就做好了。你现在说时间不够?你还要做满汉全席不成?”父亲边摇头边坐到桌旁,“你随便做点东西就成了,他又不是没吃过你当年刚学做菜时弄的那些饭菜。再说老爷子我今天找他有正事。” 一听正事刘冉冉就皱起了眉头:“爹爹你又想拉他做免费劳役……” “嘿!你这孩子怎么胳膊总往外拐?快去!” 刘冉冉虽然说着不愿意,但是想到好久没有和赵凡奕吃晚饭的,也就听话地去找人。 28. 第 28 章 村子本来就不大,再说赵凡奕的行踪也很容易问到,没多久刘冉冉就找到了她。 此时赵凡奕正在逗小孩玩,仗着自己身高优势,把五颜六色的糖果举得高高的。 一群孩子拼了命伸手也抢不到,就一个两个抓着她的衣服想往上爬。 赵凡奕状似在挣扎,而另一只手却腾出来护着小孩儿以防他们突然没力气掉下去。 刘冉冉已经习惯了赵凡奕这逗小孩的业余爱好,站在旁边等她玩够了才出声叫住他。 “凡奕哥哥!” 赵凡奕朝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看见刘冉冉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 “啊,冉冉。你怎么在这里?” “爹让我叫你去我家吃晚饭,他说有事情要找你。”刘冉冉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我估摸着又想叫你帮他打铁了。” 赵凡奕一听立马答应了下来:“好!我这会儿正好没工作,那我就来你家蹭吃的咯?话说是你做饭吗?” “不然你想吃爹做的饭?”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是真的宁愿吃刘叔的……” “赵凡奕!” “哈哈哈,我错了,原谅我原谅我。” 赵凡奕一个闪身轻易地躲过刘冉冉软绵绵的拳头,朝着刘家的方向跑了过去。 “那冉冉我去你家等你咯~”赵凡奕飞速跑离刘冉冉的视线。 “嘿!”刘冉冉喊了一声也没能阻止赵凡奕跑走,“你急着走什么?你倒是等着我一起走呀……” 刘冉冉失落地慢慢往家走,低着头有些失落。 然后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抬头一张大大的笑脸就映入眼帘。 “怎么?以为我真的走了?开玩笑的,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走。”赵凡奕转个身和刘冉冉并肩,“我想吃炒青椒肉丝,还有番茄鸡蛋,再要一碗酸菜汤可以吗?嗯……冉冉你在听吗?” “啊……在听!”刘冉冉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大声回复道。 “那就好,我快饿死了。我们快点回去吧。” “凡奕哥哥。”刘冉冉加快脚步跟上赵凡奕。 “嗯?” “你……你……”刘冉冉半天说不出话,让赵凡奕有些奇怪:“怎么了?什么事情连跟我说都支支吾吾的?” 刘冉冉眼一闭心一横:“凡奕哥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啊?”赵凡奕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奇怪,“你问这个干什么?” 刘冉冉有羞燥:“你先说有没有嘛……” “我天天都在给人跑腿,能有什么喜欢的人。再说我现在也没心思想这些。”赵凡奕顿了一下,斟酌着又说了:“我倒是接过几个解决夫妻吵架方面的工作,也不是不能给你提建议。你先说说你喜欢上谁了,我看看我能不能帮你。是咱们村的?李文强还是吕青?” “都不是!我就是好奇!没有喜欢的人!”刘冉冉说违心的话时,为了掩饰总是声音比平时要大一些,不过这一点赵凡奕并不知道。 等终于二人到了刘家,刘铁匠抱怨道:“怎么找个人你花了这么久?不是说来不及做饭了吗?还在路上耽误,去去去,快点去做饭。凡奕你跟着我来。” 刘铁匠将赵凡奕带到了后院,刘冉冉看了一眼两个人走远的背影,转身也走向了厨房。 等二人从打铁房出来时,刘冉冉已经做好了一桌的菜了。 “哇!都是我爱吃的!这怎么好意思。”赵凡奕装作完全忘记了刚刚来时说的话,不要脸地说道。 刘冉冉早就习惯他这样了,刘铁匠也是:“你就装吧,你敢说你没事先叫我女儿给你做你爱吃的?” “啊!”赵凡奕突然盯着菜不说话。 这倒是让刘氏父女好奇了:“怎么了?” “酸菜汤呢?” 刘冉冉抿嘴一笑:“原来是没看到自己点过的菜啊,汤还在厨房煮着呢,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那成!我们边吃边等吧。”赵凡奕说着就将手伸向饭碗,结果被刘铁匠用筷子狠狠地打了一下手背:“去洗手!” 赵凡奕留恋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各色菜肴,飞快地冲到厨房洗了手然后立马跑了回来:“那……我们可以开饭了?” “你小子是八百年没吃饭了?跟个饿死鬼似的。”刘铁匠一边骂一边给赵凡奕盛了一碗饭,赵凡奕一边点头一边接过饭就开始大口大口吃。 “吃这么快也不怕噎着……”刘铁匠大笑着拍了拍赵凡奕的肩膀,“不过这也间接证明我女儿厨艺高超啊!” “才唔使,噢厄。”赵凡奕嘴里包着饭,说话都含糊不清。 “你说什么?哎!你把饭咽下去再说话!” 赵凡奕咽下饭,吐了一口气:“我是说,我饿了什么都好吃,但冉冉现在做的饭终于不夹生了。” “你小子还真敢说!吃我家的饭还不知道嘴甜一点。” 两人说话期间,刘冉冉端着一大碗汤走了过来:“汤好了,凡奕哥哥要先盛一碗吗?” “别别别,先给刘叔叔盛。” “咦?凡奕哥哥怎么突然懂事了?” “因为我要嘴甜嘛。” “嗯?什么意思?” 刘冉冉迷茫地看着赵凡奕突然就被爹爹使劲拍了一下脑袋。不过这种事常见,她也没在意。 那时候的五谷村,虽不富裕也不贫穷。 大片大片的五谷粮食种植在五谷村周围的田地里。 每个季节都能看见不同的农作物将村子包围,日升月落,春绿秋黄。 刘冉冉从未想过这样简单充实的日子会突然消失,犹如平静湖水被卷入惊涛骇浪的大海,连颜色都变得污黑。 在暴风雨来临的前几天,父亲的神色就不太对。 有一天,他将刘冉冉拉到房间里谈话,这是她懂事以后他最为严肃的跟她谈话。 她有些紧张,仔细思考着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被父亲知道了。 而父亲很快意识到自己样子吓到了她,他脸色缓和了下来,柔声道:“冉儿,最近有人窥视我正在打造的那把剑,我把它藏到了我们家地下室里了,这把剑都不能随便让人发现知道吗?” “是给马家家主做的那把剑吗?”马家就是她家的那个大客户。 “不是,他们家的剑早就造好了送过去了。所以哪怕是旧客户来也不能透露地下室的行踪知道吗?” “嗯……爹爹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你放心吧。” 然后父亲给她说了些往事,还提到了当年赵家的事情,是他以前从未说过的。 当时她就觉得有些隐隐不对,但是她却只当做父亲也许突然到了感伤的年纪没有过多在意。 谁知,这次对话是他们父女两最后一次正式谈话…… 她还记得父亲离世的那天,天气刚刚转凉,叶子开始渐渐下落。 父亲担心又长高一头的赵凡奕 在山上入秋没有衣服穿,让裁缝做了几套衣服让刘冉冉给他送上去。 刘冉冉像平时那样接过衣服顺便带上一些自己刚做好的饭菜,就准备出发了。 刚离开家没走几步就被父亲叫住:“冉儿!小心点啊。” “知道了,这条路我走了这么多次,你别担心。” “冉儿,还是要小心啊。” 刘冉冉现在想来,那是父亲在对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怕说多了引起自己的怀疑,却又忍不住嘱咐,就好像她还是个什么都还不懂的婴儿一般。 而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只是笑着回了一句:“爹,我知道,我已经长大了。” 然后她头也没回的离开了。 刘冉冉在往后无数个日夜里,夜不能寐。 她控制不住地想: 对于当时的父亲来说,该是多么难过……他应该,还想再看一眼我的样子吧…… 刘冉冉不太记得那天她和赵凡奕聊了些什么,只知道等她反应过来时,天都黑了。 赵凡奕嘴上说着麻烦,但是还是坚持要送她回来。 照例将她送到村口就没有再进去。 然后赵凡奕看着她走进屋子才转身准备离开。 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她凄婉哀绝的恸哭。 当赵凡奕冲进刘家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刘铁匠以极度扭曲的姿势倒在屋子到后院的地方,脸上表情皱成一团显然死前并没有得到好的对待。 刘冉冉跪倒在家门口,一动不动,面容呆滞地看着刚刚冲进来的赵凡奕眼泪一直在往下落。 “爹他……为什么要睡在这里?”其实刘铁匠的样子一眼就能看出他已经死了,但是赵凡奕却无法说出任何反驳刘冉冉的话。 此时刘冉冉挣扎着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刘铁匠身边,忽的跪下来将刘铁匠扭曲的姿势放平,在用手将刘铁匠皱着的脸抚平。 “爹……你为什么躺在这里?你醒醒……醒醒啊……”刘冉冉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剩下小声的抽泣。 赵凡奕就站在一旁陪着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凡奕哥哥,我大概凶手是谁了……”刘冉冉眼睛空洞地看向一处,“前几天爹爹跟我说过,他在为你十天后的十六岁生日,准备了一份礼物。” 赵凡奕猛地睁大了眼睛,她突然有一种直觉,一种可怕的直觉…… 可刘冉冉此时并没有心思注意到赵凡奕的样子,继续说道:“那其实也不算礼物。是赵叔叔曾在临死前将那个东西交给爹爹,嘱咐等凡奕哥哥成年后再交给你。那是一把剑,材质极为上乘的好剑。爹爹看剑上已经有了不少细微裂痕,最近一直在打造修复它。” “这把剑……被有心之人看到了?”赵凡奕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中的颤抖,逼着自己把话说完。 刘冉冉顿了一下,眼泪又一次决堤:“我家最近的有个大客户——城中首富马员外。他让我爹爹为他造剑时,正好撞见我爹爹在修复那把剑……可是,就是一把剑而已,他怎么下的了手杀人呢?我就只有爹爹一个亲人啊!” 赵凡奕站着一动不动,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看过一本书上记载了一句话: 有一种人,生下来就是来夺取亲近之人性命的。 她曾经从不信命,面对村里有些人对她的闲言碎语她都置之不理。 可是,她为什么现在觉得手脚冰凉? 29. 第 29 章 刘冉冉其实知道,她说的这些会让赵凡奕自责。 可是父亲的死给了她太大的冲击,她一时间需要一个人当做发泄口。 她不得不承认,她当时对于赵凡奕间接害死父亲,带着埋怨。 可她若是能知道未来的事情,她万万不会说出那些话。 她又做错了事情。 无论是对于父亲临死前的迟钝反应,还是对赵凡奕变相的谴责,她一步一步将事情引向最坏的一步。 此后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刘冉冉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赵凡奕再一次开口: “冉冉……我能看看那把剑吗?” “你……你还有心思关心那把剑?”刘冉冉红着眼睛责难地看着她,“你放心,你家传家宝我爹爹拼死保护下来一定没弄丢。就在我家那个地下室,你知道怎么进去我就不送了。” 说罢刘冉冉将头扭到一边,不再看他。 赵凡奕听后身体轻微地抖了一下,然后像是一个幽灵一般,毫无声息地走进了后院。 等到天亮以后,赵凡奕也没出来。 此时家家户户都开始起床出门,寂静的大街变得越来越热闹。 “冉冉你回来了?我跟你说昨天好多气势汹汹的人闯进你家啊,吓得我都不敢出……刘铁匠怎么了?天啊!” 越来越多的人过来围住了刘家,他们熙熙攘攘地议论着。 “这跟大人物干活果然危险啊!” “所以说人不要贪财,赚点小钱就够了。” “可怜哟,刘家这闺女还没嫁出去呢,以后靠谁呀。” 他们的话杂乱无章地闯进刘冉冉的耳朵,让她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大家都别说了!没看见冉冉正难过吗?你们要聊天别再这儿聊,都散了散了!” 直到陈大婶过来以后,周围的人才渐渐散去。 “大婶……”刘冉冉无助地看着陈大婶。 “我可怜的闺女,没事了没事了,你爹是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了,你要为他祝福知道吗?” 陈大婶将刘冉冉抱到怀里,一直小声地安慰着她,让她终于从父亲的去世中得到回过神来,抱着陈大婶的胳膊嚎啕大哭。 而赵凡奕,仍然没有出来。 刘冉冉睁开眼睛,看见窗外微亮。 她之前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过来时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了。 太阳即将又一次升起,至少已经到第二天了。 哭过以后,刘冉冉心里好受了一点,刚翻身起床就看见陈大婶在忙活。 后院里已经有了一副棺材,陈大婶正在给家里装上白帘。 “大婶……”刘冉冉小声地叫了一句。 “啊,你终于醒了。好点了吗孩子?” 刘冉冉点了点头,四处看了看:“凡奕……哥哥呢?” 她想起了自己昨天激动下说出的话,感到了一丝不安与后悔。 “赵凡奕?对了!我这一忙都忘记了通知那小子了。哎……这小子在山上肯定还什么都不知晓呢,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以后该多难过,他把你爹爹当做自己第二个爹了吧?” 陈大婶的话让刘冉冉一下子就心慌了,她立马冲向家里的地下室。 打开衣柜暗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人影。 抬头望墙,挂着的那把剑也没了踪影,只有一张被铁针定住的白纸。 刘冉冉慢慢地挪到墙面前,手颤抖着将白纸取下。 她觉得害怕,可还是逼着自己将视线投到纸上。 “委托我接,剑为定金。” 刘冉冉眼前一黑,她不知道赵凡奕说的是什么委托,心底有个声音在小声提醒,但她不愿意去听。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赵凡奕不想惊动任何人的离开时,又有谁发现得了? “大婶!”刘冉冉跑到后院,“能帮我看一下家吗?我出去一趟。” “怎么了?”陈大婶看见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刘冉冉又一次露出惊慌的表情关心地问。 “我去找凡奕哥哥。”刘冉冉不等陈大婶回复就出门了。 刘冉冉的家离城里只有一个时辰的脚程,等她进城时,只看见往日里热闹的城镇此时只有几个路人走在街上。 刘冉冉叫住了离她最近的一个人:“大哥,你知道马员外家怎么走吗?” “哎呀姑娘,你去哪里干什么?多晦气啊,你就不怕那个杀人魔头跑回来把你顺手给杀了?” “杀……杀人魔头?” 刘冉冉心里一咯噔,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继续说,她连阻止听下去都来不及…… “对啊,好像是五谷村来的,叫赵什么来着?啊,对!叫赵凡奕,现在城里在悬赏缉拿他,你看那里贴的就是那个赵凡奕的画像,你看见他记得躲远点啊。” 那个人看刘冉冉神色不对,以为是她是被吓到了,安慰道:“没事姑娘,你现在赶快回家这几天别出来,城里现在兵卒们都在加强巡逻,谅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大白天就出来杀人。诶,姑娘你去哪儿?那是出城的方向!” 刘冉冉立马跑回五谷村,刚一到就看见村里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到她身上。 她也不管那些人怎么看她,直接往家跑。 陈大婶一看她回来了,连忙把她拉进屋子随手就关上门。 “你怎么回来了?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你还回来!” “我不知道,我一到那里他们就说凡奕哥哥杀人了。开什么玩笑,凡奕哥哥怎么会杀人?” “我也不相信,但是你刚一走就有人传来消息,昨晚深夜,赵凡奕潜入马家,杀了马家十几口人后逃了,临走时他还……” “还什么?”刘冉冉追问道。 “哎……他还弄丢了一封信,上面写着京城一个大家族雇佣他杀马员外的事情,还写了定金和事成以后给他的佣金。”陈大婶缓了一口气继续说,“估摸着是他故意留下给世人看的幌子,以防你被人报复。” 刘冉冉睁着眼睛呆呆地,眼里尽是茫然。 陈大婶看到她这个样子暗叹才几天对于她来说却是世界都变了,但现在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傻待着。 “冉冉啊,你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能浪费他的一番苦心。刚刚有人过来问我,我说的是你父亲死于强盗,和马员外家没有关系。我把你家值钱的东西都藏起来了以证实我说的话。你到时候出去时别人问你你也要这么说知道吗?不然赵凡奕一番苦心就白费了。” “可是……要让凡奕哥哥摊上这样的罪名吗?杀手啊,这是个多么可怕的工作,村里人不可能接受他了……我不要……我不要……” 刘冉冉无法接受地摇头,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地撞在了墙上。 陈大婶听着也红了眼眶,但还是狠着心说:“你现在去解释能干什么?村里人也不能接受他了,而你这么做只是让他为了保护你所做的一切都成为泡沫,你会被马员外的亲人追杀,会被村里人指指点点,你这样让他怎么放心……怎么放心离开?” “我可以……我可以和他一起离开。” “一起离开?成为他的包袱吗?你还没明白吗冉冉,他以后的人生,只能一直漂泊,除非找到强大的靠山,他会被一直追杀。你和他一起,有可能会丢了自己的性命,或者让他丢了他自己的命。你愿意看见吗冉冉?” 刘冉冉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倒下,被陈大婶赶紧扶稳。她捂住脸闭上眼睛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等到她睁开眼睛时,眼里平静了许多。 “大婶,你再帮我一次。帮我瞒着村里人,我要去找他。” “我说了这么多你听明白了吗?你怎么还要去找他?” “我明白,大婶,我明白。” “那你去找他干什么?” 刘冉冉在仓库找出木梯子,把梯子稳到墙上,这面墙背后是一座山。 她回头朝着陈大婶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去跟他告别。” 刘冉冉沿着山林一路往赵凡奕山上的家走,速度不是很快。 她慢慢地走在她从小走到大的路,却突然觉得很恍惚。 她甚至有了错觉,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是她做的梦的错觉。 而她现在去赵凡奕家,只是为了把她叫到家里和父亲一起吃一顿饭。 此时夕阳的颜色接近血红,把一切都照得昏沉,她的 影子也被拉得很长很长。 就好像她现在到赵凡奕身边一样长的距离。 她最终没有进入赵凡奕所住的地方,因为她知道家里不会有人了。 当她离赵凡奕家不足两百米的地方,看见了几个闻风而来的村民。 他们既畏惧又好奇地在他家门口窃窃私语,好似里面住了什么大魔头似的。 她怕被发现,远远看见他们就转身离开了。 以赵凡奕的聪明才智,肯定不会再杀人后回家。 她在看见村民后很快就判断出,赵凡奕应该在其他地方。 可是,赵凡奕能去哪儿呢? 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连村子都没出去过几次。 不会连最后的告别都来不及吧…… 刘冉冉站在大片大片的麦田面前,感到迷茫又难过。 晚风吹过,麦田里麦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显得四周更加寂静。 刘冉冉突然想起了那个安安静静死在麦田里的赵叔叔和那个微笑着倒在病榻的赵夫人。 想到这里,刘冉冉觉得自己可能猜到了赵凡奕的所在地。 她朝着赵家的墓地飞速地跑了过去。 当刘冉冉到达墓地时,第一时间并没有看见赵凡奕。 但当她走进时,在赵平薛和赵夫人的坟头中间,在长长的杂草之下。 她看见了昏睡过去的赵凡奕。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赵凡奕此时的样子: 她浑身都是血,像是里可怕的地狱邺鬼。 可是她蜷缩在他父母的坟墓中间的样子,又像是一个睡在母亲怀里的婴孩,在她满是血的脸上,表情却是纯真而满足。 看见这样的赵凡奕,刘冉冉建设了许久的围墙轰然倒下,她一步一步走到赵凡奕身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赵凡奕的脸。 明明前几天还是个稚气未脱爱作弄人的孩子,今天一看却感觉成熟了很多。 她还未靠得太近,赵凡奕就警觉地睁开了眼睛,一个翻滚就移动到离她四五尺远地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肃杀,待看清楚是她后,愣了一下:“冉冉?” 刘冉冉勉强笑着回答:“嗯,是我。” 赵凡奕一时有些手脚不知道该放哪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刘冉冉开的口:“你要走了吗?” “嗯。” “你……”刘冉冉还没说完,赵凡奕突然站到她面前,背对着她。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听见了生人的声音。 “各位爷就是这里,赵凡奕他父母就是埋在这儿的。” “嗯,要是找到赵凡奕,爷爷我重重……” 说话的声音截然而止,刘冉冉被赵凡奕挡着看不见前方的。 但她能猜出,此时那些找赵凡奕的人,正在和她对峙。 “果然在这里,不敢在家躲着,你以为爷爷我就找不到你了?”一个粗厚的声音传来,一听就是个壮汉。 “我没有在躲,我在等你们找上门。”赵凡奕的声音沉稳而不带任何感情。 “口气还挺大嘛,你当时能得手不过是因为大家都没有防备被你乘虚而入了,你以为你真的打得过真正的高手吗?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开打吧。” 赵凡奕完全漠视的态度彻底惹怒了对方,刘冉冉听见赵凡奕小声让她躲起来。 伴随着对面不止一人的叫喊声,刘冉冉看见赵凡奕那单薄的背影,毫不迟疑地与那些高出她一个头的敌人打斗。 发黄的杂草上,褐色的泥土上,赵家夫妇的墓碑上……都染上了满目的血红。 栖息的乌鸦被惊动,一边叫着一边从他们的头顶四散而逃。 而赵凡奕如遗世独立般,站在她面前。 说大话的人最终没能教训到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反而自己付出了血的代价。 那把刚刚才得到几天的剑被赵凡奕握在手里,她挥动起这把剑时,与剑融为了一体。 真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父亲肯定会高兴吧,这也许是他毕生最得意的作品了。 刘冉冉突然想道。 30. 第 30 章 赵凡奕检查了一下四周,似乎在确认没人后转过身来。 然后,朝着刘冉冉笑了,却根本没有笑进眼底。 “被吓到了吗?” 刘冉冉摇了摇头,又点头。 “你这是被吓到了还是没有被吓到啊……”赵凡奕笑着想要靠近,却又像是害怕什么一般,止步不前。 “手……” “手?” “凡奕哥哥的手。”刘冉冉抬起头直视着她,早已红肿的眼睛湿漉漉的:“凡奕哥哥的手……是做木雕的手,是写字的手,是铸铁的手……唯独,不该是杀人的手……” 赵凡奕伸出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没什么关系的。” “有关系!有关系的……”刘冉冉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悔意:“凡奕哥哥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对不起,我不该只顾自己难过,把爹的死怪在你身上。对不起……” “冉冉。”赵凡奕走到她身边,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真的没事,这双手做什么我其实都不太在意。重要的是,我能用它去保护……去报仇。” “可是!”刘冉冉抬头正想争辩,映入眼帘的是赵凡奕强撑着忍痛的脸。 赵凡奕将手从刘冉冉的脑袋转移到肩膀,力气很大,似乎在以这个为支点撑着不让身体倒下。 “凡奕哥哥?!” “别动,还有人躲在草堆里。”赵凡奕靠近后刘冉冉才发现,她浑身都是伤,能站起来完全就是靠强大的毅力支撑着。 “表情自然一点,我现在打不过这个人,只能等他放松警惕。” 刘冉冉尽力将自己表情控制好,可是她控制不住身体轻微的颤抖。 不过幸好敌人可能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颤抖,因为她只感觉到身边一阵风过后,脸上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敌人就倒在了她面前。 “最后一个。”赵凡奕将手里的剑一甩,将那个正准备逃跑的带路人一剑穿心:“师父说过,学剑是为了护人而非杀人,可不得已要杀人时,那么尽量别让人知道自己是谁,或者别让知道的人活下去。你看到了冉冉的脸,我不能留你。” “好了,这回是真的没事了。”赵凡奕说完这句话后,往后一仰,倒了下去。 “凡奕哥哥!” 听到刘冉冉的声音,赵凡奕虚弱地挥了挥手:“我没事。” 赵凡奕并没有看刘冉冉,而是看着天空。 此时天已经黑了,无数的星星笼罩在他们上方。 “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赵凡奕自顾自地开口,“爹真是为娘找了个好地方啊。这里的白天树木成荫,晚上又是漫天星空。” 刘冉冉不知为何瞬间就明白了赵凡奕在想什么,她也躺了下来跟着他看向星空。 “嗯,我知道这里是赵叔叔最先发现的地方,以前村里人都不来这里的。” “对啊,爹他总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娘也是,其实娘在我记忆中永远都是她年轻貌美,知书达理的样子。” “村里人以前常说,赵家夫妻肯定是隐世的达官贵人。” “我记得师父最喜欢的是用刚摘下来的大麦来炒制成麦茶。” “嗯,每一年麦子丰收的时候,他总会派你下山来买几斤麦子。那也是那段日子里你能待在山下时间最长的时候。” “师兄他每次下山总是偷懒把所有事情交给我做。” “然后有一年你终于爆发,把你师父交给他去买的粮食,你直接从田里捡了一麻袋坏的交给了他。” “后来我自学了木雕,卖了好多。其实我知道很大一部分都是刘伯伯叫小孩们帮忙买的。” “嗯……我的房间都快放不下你这几年做的木雕了。每过一段时间爹就要给我几个。” “你也是,从一个厨房杀手,慢慢变成一个让人羡慕的成熟女人。虽然最开始真的难吃,我却吃了你的饭,一吃就是多年。” “嗯……我…我也觉得自己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我觉得以后会更好。你有时间……记得回来吃一顿我做的饭……好吗?” “冉冉,这些年我视为亲人的,现在只有你还在我身边。我不想你再出事了,所以……冉冉,离开五谷村吧。我无论怎么做,也敌不过那些想要拿我亲人做要挟的人。趁着那种人还没来,你……快走吧。” “你还没回答我,你还会回来吃我做的饭吗?” “如果我能,我一定来吃。你到时候,记得每道菜都要我爱吃的。” 刘冉冉明知道赵凡奕在撒谎,却还是装作相信了的样子,信誓旦旦地说:“嗯,我一定会成为世界上做饭最美味的女人,你等着吧。” 赵凡奕闭上眼睛笑了:“嗯,我等着。” 刘冉冉看着赵凡奕,几番开口,终是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换成了另外的话题:“凡奕哥哥,你还能留在这里多久?” “我自然越早走越好,怎么了?” “能两天后再走吗?” 赵凡奕正想问什么原因,又觉得什么原因都无所谓了。 她让留两天,那就留两天吧。 她已经,够对不起她家了。 两天后,刘冉冉已经收拾好所有行李。 还未跟陈大婶告别,就看见赵凡奕的师哥,厉渊回来了。 厉渊回来时,阴着脸。 刘冉冉跟他打招呼,他也没有理她。 他站到村里最高的地方,村里人觉得好奇,纷纷聚了过去。 待到人差不多齐了,厉渊朝着村里的人,大声地宣告: “逆徒赵凡奕,贪图钱财,杀人放火,是为不仁;将师门所教剑法用以害人,欺师灭祖,是为不义;将国家王法视为草戒,戴罪而逃,视为不忠。如此不仁不义不忠之人,没有资格做家师颜清宵之徒,今日我作为长徒,替师父清理门户,将赵凡奕,逐出师门。” 刘冉冉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厉渊,不知道厉渊为什么会突然做这种事情。 还未等她开口问,厉渊就朝着她看了过来。 “刘姑娘,赵凡奕对不起你们家,我在这里替她跟你赔罪。”厉渊朝着她鞠了一个躬,然后有面向所有人: “这个被逐出师门的赵凡奕,看中刘家刘铁匠毕生心血所造宝剑,一直处心积虑接近刘家。 前几日刘铁匠遭遇强盗突然离世,她就原形毕露,逼着刘冉冉将那宝剑抢了去。 刘姑娘的损失厉某无力补偿,只能将赵凡奕那逆徒逃跑前未来得及带走的所有财物,全部交给你,当做是微薄的补偿。” 说罢厉渊从高楼上下来,走到刘冉冉身边,将手中一个包袱交到刘冉冉手中。 过后厉渊转过身对众人说:“厉某今日来只为宣布此事,现在已经把事情因果讲述清楚,就不打扰各位了。” 说罢厉渊一挥袖,离开人群了。 刘冉冉追了上去本欲问厉渊是怎么回事,可是当她从走进看见厉渊的表情后,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那是一张何等悲伤的脸,那个脸上总是笑得精明的厉渊,何时有过这样心疼人的表情? 刘冉冉不问了,因为她明白了。他和她一样,也是受赵凡奕逼迫。 “现在凡奕哥哥在哪儿?”刘冉冉为避人耳目小声问。 “已经出发了,她不喜欢离别的场景。” 厉渊和她走到人烟稀少的巷子,确认四处无人后才又开口:“她让我转述你一句话:以后的自己一个人的日子好好过。” “可是这些钱是怎么回事?我父亲离世前留下的钱足够我一个人生活了,他把他所有的钱给了我,他自己一个人在外处处都要用钱啊!” “你就收下吧,你不收,她良心难安。这是她所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赎罪了。” 厉渊低沉的声音,仿佛在从幽谷传来,在刘冉冉脑袋里不停的回响。 “什么叫……赎罪?”刘冉冉抬头不让眼泪掉下来,“都怪我,都怪我……无论我后来怎么说,凡奕哥哥这一辈子都要把父亲的死怪在他自己身上了。” “你别自责,你当时说不说她迟早都会知道那把剑的事情。只是早点发生和晚点发生的区别。”厉渊看着巷子尽头那一片看不清的黑暗,“再说,我这个做师兄的也没有好好教育她,自顾着自己逍遥。她什么时候把师父的话曲解了我都不知道,用剑保护别人?哪有这种方式去保护的……” “厉渊哥,凡奕哥哥往哪个方向走的?”刘冉冉突然抬起头擦干眼泪问道,这让厉渊有些猝不及防:“啊,你还是要去告别?” 刘冉冉摇头:“我有东西还没交给他。” 厉渊了然 地点了点头:“他还没走远,我们骑马应该能追上他。” 说罢两个人立即行动起来,厉渊去牵马,刘冉冉去拿东西。 赵凡奕的确没有走多远,他们在离村子五里不到的地儿找到了独自行进的她。 刘冉冉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后,大声喊道:“赵凡奕!” 那个慢慢向前进的身影一顿,转过那张两人熟悉的脸。 “你还是跑来了。”赵凡奕的声音带着无奈。 刘冉冉下了马走到赵凡奕身边:“我让你等两天走可不是让你睡两天觉再不辞而别的。” 刘冉冉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纯黑的铁面具。 “这是爹以前给人做面具,用的是上好的玄铁,轻如薄纸却坚硬无比。那位客人后来出事,便没有来拿这个面具。我爹就将此放在仓库里没有再拿出来,我这两天翻找了仓库终于找到了它。” 刘冉冉将面具递给赵凡奕:“以后你在外面,被人知道了长相总归不是件好事。你把这个收下,也算做个念想吧。” 此时厉渊也走了过来:“冉冉说的没错,你收下这个,现在知道你长相的人还不多,城里关于你的画像和你本人差距也很大。以后你做什么带着面具总归方便些。” 赵凡奕低头看着那个漆黑的面具,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收下了:“好,谢了。” “不是送你的。那把剑既然是定金,那么这面具就是尾款了。”刘冉冉微微一笑,“这个委托你完美完成了,谢谢你。” 刘冉冉抬头直视赵凡奕,将赵凡奕杀马员外的委托收下:“所以,杀人的是委托人刘冉冉,不是杀手赵凡奕。” 赵凡奕诧异地看向刘冉冉,但很快就释然一笑:“依你。” 说罢赵凡奕转身就离开了,用拿着面具的手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走了,别送了。” 然后挥动的手收回,将面具往脸上一戴,再没人看得见她面具下的表情。 厉渊也潇洒地转过身,拉了刘冉冉一下:“走吧,别看了。你想被她看见你现在的表情吗?” 刘冉冉擦了擦脸不服道:“你以为你的表情很好看吗?” 厉渊假装没听到:“你一会儿还要回去吗?” “不了,陈大婶给我找了可信的人帮忙。我直接就可以去我娘的出生地,村里没几个人知道我娘来自哪里,我想那里是安全的。” “好,我送你。”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再说你这会儿也想回山上看看吧,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两人走到一个分叉口停了下来:“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别把我想成弱不禁风的大小姐了。我是铁匠的女儿,即使不会武功也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那好。若有需要,随时来找我。那我们就此别过吧。” “嗯,我娘的家在月桃村。你若有事找我可以去那里。” “把地方告诉我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你是他师兄啊。而且不告诉你,他若是有一天回来,该怎么找我呢?”刘冉冉神色一黯,“虽然我有感觉,哪怕他知道我在哪儿,也不会去找我了。” 此时厉渊才后知后觉,眼睛瞪得老大:“你喜欢她?你可不能喜欢上她啊……” “我知道,他把我当亲人。我们从小认识,他什么时候把我当亲人我都不知道。亲人这个词太亲近,也太遥远了。”刘冉冉苦涩一笑,“这样也好,他以后会有很多人走过他生命,但亲人的关系是永恒的。” 刘冉冉背着包袱慢慢朝着月桃村走。 月桃村离五谷村不远,也不近,徒步行走大概要个两天时间。 路上也会遇到农耕的人在田地里劳作,会遇到调皮的孩子在嬉戏打闹,还有河边洗衣服的农妇。 刘冉冉看着这熟悉的一切,恍然若梦。 前方突然一阵骚乱,不久就看见有一群人凶神恶煞地朝着刘冉冉的方向走过来。 刘冉冉驻步,看着那些人走过来。 “喂女人!认识画像这个人吗?好像是这附近住的,叫赵凡奕。” 刘冉冉看着画像上只有两分相似的人,脑海里闪过千思万绪,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不熟。” 自此三人天各一方,各自生存,互不干扰。 31. 第 31 章 “故事到这里,我所知道的凡奕哥哥的故事就结束了。这就是你所找寻的真相。”刘冉冉喝了一口茶,“这些年我听了太多有关他的传言,大家对于他的评价各式各样,也不乏有他的崇拜者。但是怀疑传言真实性的,就只有你了。能告诉我原因吗?” 窦成看着窗外:“我曾经也是那茫茫众生中的一员,不然也不会雇佣她保护我。后来我出来听说了不少关于我爷爷的传言。我若相信赵凡奕的传言,不就是在相信我爷爷是个沉迷女色的好色之徒?我现在不相信任何传言,我只相信我的眼睛。” 说到这里窦成终于笑了:“还好,赵凡奕没有辜负我对她的直觉。” 窦成站起来朝着刘冉冉鞠了一个躬:“多谢款待,赵凡奕现在就在五谷村外,你如果想要见她,我们可以一起去找她。” 刘冉冉一愣:“他……他回来了?” “嗯,虽然是被我逼着押过来的,不过的确回来了。” “你让他回来的?”刘冉冉诧异地看了窦成一眼,随即欣慰地说:“这样啊,他在外面也遇到了重要的朋友了……那我也放心了。” “娘子我回来了!”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屋里的众人皆是一愣。 众人皆是一惊,毕竟刘冉冉直到现在都以为赵凡奕是个男人,他们本以为刘冉冉会在这里等着赵凡奕的消息。 看见了大家的惊讶,刘冉冉温柔笑道:“我前两年就嫁人了,我相公对我真的很好。” 刘冉冉起身去跟外面的人开门,在门口时说:“我以前的确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我和他是不可能的。这没什么不好,至少,我现在很幸福。” 那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看到屋子里一堆人被吓了一跳,朝着刘冉冉问了一句:“今天家里怎么这么多客人?” “故人突然来访,我也是临时得知的。”刘冉冉拿起一张毛巾给男人擦了擦汗,“我一会儿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娘子做什么我都吃。” “又是这么说,这样我反而不知道做什么了。” 窦成看着互动的两个人,他忽然很想念那个带着面具孑然一身的人。 “贺公子,如果可以把他叫来吧。我以前很想见他,后来不敢见他。现在,我想我可以见他了。” 刘冉冉话中的意思明显,看来是真的放下了。 窦成安静地点了点头:“我去找他。” “啊!棋哥我陪你!” 从听故事开始就意外一直不言不语的云泽一下子站起来,冲到窦成身边。 “就你们两个人?你们能保护好自己吗?你们忘记你们正在被追杀吗?”阿默懒散地站起来,“还是我去找他吧,你们在这里待着。我感觉,那个人离我越来越近了。他如果真的是靠着我的能力来确定我和赵凡奕位置的话,我现在离你们远一点最好。” 说罢阿默没等他们回答就跳窗离开了,离开得太快,窦成都来不及阻止。 “好吧,她说的也没错。我们两个的确不是擅长战斗的人。”窦成叹了口气,“那先你说吧,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云泽愣愣地看着窦成:“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说?” “你觉得你很难猜吗?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说得好像你比我大好多似的。”云泽咕哝了一句,然后看了看四周确定大家都值得信任后说:“嗯,听了冉冉姐说的话。我确定了奕姐姐是我最尊敬的人,不愧是我从小崇拜到大的大侠。” “从小崇拜到大?在你知道真相之前你在崇拜她什么?她的杀人手法还是阴谋诡计?” “才不是,我小时候见过奕姐姐的,只是她没认出我而已。” 云泽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你以前就认识赵凡奕。” 说到这里云泽好似陷入了回忆:“如果我没记错时间,奕姐姐离开五谷村在八年前的夏天。而在那一年的秋天,我爹身边一个老仆在归家的路上看见了受重伤昏迷躺在草丛里的她,擅自将她救了回来。” 云泽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我爹通过那个黑面具发现了她就是当时江湖上突然名声大振的赵凡奕时,就叫来了大夫来给她医治。哥你是知道的,我们家的人都不管你这个人的名声如何,对于在某些方面特别厉害的人都很感兴趣。我爹爹当时就是欣赏她的剑法,将她留了下来。托父亲的福,我小时候常常在偏院看见独自练剑的奕姐姐,当时我还以为是‘奕哥’。” “那为什么赵凡奕和云……与你们家的关系并没有被传出来?” “这个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奕哥在我家待了不到一个月就离开了。我听大哥说,她其实是住在了云家别处的房子,在那里待了一年就是给我爹报恩,报完恩后她就走了。我爹特别想留下她,毕竟有我家做后台至少可以给她减免不少麻烦。” 听到这里厉渊撇了撇嘴,摇头道:“大约是不想给你家带来坏的名声,所以帮你爹办事都是暗中行事。而且她至今都觉得自己是个灾星,必然是不愿再和其他人扯上关系。” 厉渊这八年坚持每年春节回到五谷村外那个他们长大木屋过年,赵凡奕却愣是一年都没有回来。 从每一年地板上均匀的灰尘就能看出,这间屋子除了他没人再过来。 那时厉渊就明白,赵凡奕哪怕知道了他在哪儿,也不会来见他。 要说是什么原因,他还不了解他那个傻师妹在想什么吗? 只是他师妹刻意在躲他,他也无可奈何。 “我这个师妹,自己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拽不回来。” “她认定了自己是个灾星没有关系,哪怕她真的是命里天煞孤星也没有关系。如果她因为这个备受折磨不敢与人建立羁绊,那么……” 窦成说道这里反而轻松一笑,“那我就让愿泽破除她这个灾厄的命运。她没有朋友,我就给她一个挚友。她缺少亲情,我就去当她的亲人。她是个灾星,我就改变她的命格。无论如何,我都会帮她。” 窦成说得信誓旦旦没有丝毫犹豫与不确定,仿佛决定在愿泽许的愿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厉渊听后难得大笑出声:“贺棋是吧?很好,虽然想法幼稚,说的大部分都不切实际。不过幸而很有想法,老实说我以前即使不愿多想,内心深处也想过如果师妹真的命不好,她以后该怎么办。但我却从未像你这样想,是我狭隘了。” 也许……厉渊内心默默想到:也许,我师妹遇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转运了。 此时,刘冉冉已经从厨房端出来两道菜了:“还有几道菜。你们边吃我边上菜吧。” “这怎么行,等你做好菜我们一起吃啊。再说阿默姐和奕姐——哥都还没到呢。”云泽说。 刘冉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好吧,等一会儿全部菜好了,我再把这些菜拿去热一下。” 没等刘冉冉转身,房外突然传来打斗的声音:“别逃了,你已经逃不掉了。你带我们来这里又要打什么鬼主意?” “这里是哪里我都不知道,你的想象力够丰富啊哥们。” 门外传来赵凡奕特有的上挑少年音,屋里人全部一愣。 其实不过两日未见,但是窦成却觉得好似多年未见赵凡奕一般,听到她的声音竟觉得怀念。 而厉渊和刘冉冉更不消多说,见面之前哪怕知道就快能见面也没有真实感,等到真的要见面时,只觉得自己的脚像是生根一般。 那个任性离家近十年的孩子,现在就在这扇门后面。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想要知道,又害怕知道。 近十年的分别,近十年的空缺,怕是双方都成为了对方陌生的样子。

还是云泽见大家半天没反应,第一个走上前去打开了门,悄悄地在门缝里看了一眼,继而转身,看了一眼刘冉冉后,说:“感觉奕哥遇到了好几个很强的人,奕哥没有和他们硬碰硬,但是我觉得奕哥快要撑不下去了,还有我也没看见阿默姐。” 说完,云泽看向厉渊:“我们这里就你功夫最好吧,你快出去帮忙啊!我都说到这里了你还愣着干嘛?准备让她继续以一抵多……” 云泽还未说完,厉渊的身影就消失了。众人反应过来时,只看见被打开的后门缓缓摇晃…… 赵凡奕今天正百无聊赖地等窦成折腾完就走时,突然就被攻击了。 看样子是不需要她做什么埋伏,对方很清楚她的位置。 稍微让她觉得有些诧异的是,他本以为阿默的那个故人是一人前来,未想到竟然攻击她的有六七人之多,并且个个身手不凡。 她与之过招几次就明白自己对付两三个可能还行,一次性对付这么多人她绝对讨不了什么好果子吃,当机立断地跑了。 想到窦成他们还在五谷村,赵凡奕便朝着远离五谷村的方向逃离。 她的位置阿默是可以随时掌握的,她远离了五谷村阿默肯定能注意到。 所以她也不怕没人救援。 果不其然没多久阿默就赶到了。 她快速地在敌人中扫了两眼,错愕了一秒才开始行动。 阿默翻身一个踢腿将离赵凡奕最近的一个人打翻,朝着那群人说:“为什么我对他下的蛊,会出现在你们身上?” “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们大人会甘愿受你牵制这么多年吗?他早就把你下的蛊转到我们中一个人身上了。”那群人中站在最后的一个人说道,“我知道你下的蛊只能知道大概位置,那你能猜出来我们中谁是携带蛊虫的人吗?” 阿默听后面色一冷,漠然道:“我为什么要猜,你们既然不是他,对我来说就都是一样的。” 说话的人愣了一秒,好似没有猜到她竟然会这么说,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果然和大人说的一模一样。” 阿默无心关心自己被人怎么评论,单刀直入地说:“那小子什么时候才肯见我?他准备躲我多久?” “大人什么时候愿意见你我们怎么会知道。”那人抬手比出一个手势,霎时众人又进入备战状态:“你若想要见他,就凭自己本事找到他吧。一昧靠蛊虫这种东西,你是永远找不到他的。” 说罢那个人先行离开了,阿默想要追,剩下六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赵凡奕正想帮忙,可他只看见阿默身形一闪,那六人围成的圈就被打开了一个口子——有一人瞬间就被击晕。 赵凡奕知道阿默身手不凡,却没想到功夫竟如此之高。此时所有人都惊到了,那剩下的人,人人自危。 不过阿默急着追人,将那人击晕后,只给赵凡奕指了个方向,就立马冲出重围离开了。 “啊偶……”赵凡奕挑眉看了一下剩下的五个人,“这是要让我一个人来吗?既然如此我就要露点真本事了……” 话还没说完,赵凡奕趁着所有人正在防备她时,突然转身就开溜了。 “开玩笑,你们真以为我要跟你们正面对决吗?有点智商都知道打不赢就该跑。哈哈哈哈哈!” 等赵凡奕的笑声消失在空气中时,众人才反应过来。不过此时赵凡奕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老大,怎么办?”众人看向其中一个人。 “什么怎么办,那小子在哪儿我能感受到。他以为他逃得了吗?”那个人阴沉一笑,“就凭他也配得到她的蛊?我不准除了我这世上还有人能被她感知到。” 那人朝着阿默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瞳孔深沉得如不见底的泥潭一样。 然后那人垂眼收回了视线:“走,先去解决那狡猾的小子。” 32. 第 32 章 赵凡奕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被追上,为了摆脱他们,她四处绕路,特意走那种地少人稀的丛林。 可她还是没过多久就看见那些追杀她的人的身影,她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对方能知道。 “完了……这次被阿默那丫头害惨了。”赵凡奕暗叹了一句,阿默临走前给她指了的方向也不知道是通往哪里,但赵凡奕还是跑了过来。 那些追着他的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到达了一个村庄,由于之前赵凡奕耍了不少花招,他们有些谨慎:“别逃了,你已经逃不掉了。你带我们来这里又要打什么鬼主意?” 这次赵凡奕也是一头雾水,她无奈道:“这里是哪里我都不知道,你的想象力够丰富啊哥们。” “哼,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花言巧语?”对方显然不信,冷笑了一声直接开始攻击。 “我难得没骗你啊……”赵凡奕艰难地跳开了五个人的攻击,踉跄了一下显得有些狼狈:“怎么感觉这次真要交代到这里了。也不知道这里离爹娘和师父的墓地远不远,不远我也好找他们叙叙旧。” “要叙旧找我就行了,你再去打扰师父他老人家就不怕他被你给气活过来?”厉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等赵凡奕看清他人时,围住他的人就已经被他给打散了。 “你这个被逐出师门的,回到这里是想要我亲自清理门户吗?”厉渊拔出剑指着她冲了过来,然后一剑刺入她背后偷袭之人体内。 赵凡奕愣愣地看着厉渊,与其说她在感慨故人重逢,倒不如说她是被厉渊突然的出现给吓到了。 不过赵凡奕很快就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师父可没让你继承他的衣钵,你有什么资格替他清理门户?” “呵……”厉渊嗤笑了一声,“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没有变成我完全陌生的样子,这女流氓的气质依旧啊。” “都是师兄教得好。” 由于厉渊的加入,现场的局势很快就逆转了。 几个回合打下来,对方已经知道再打下去也没意思,就迅速离开了。 赵凡奕下意识追了两步,被厉渊拉住了:“穷兵莫追不知道吗?” “我知道……”赵凡奕朝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望了望,“只是他们中有一个人,我本来感觉没这么普通的。” 能让阿默这种武功高强之人找了好久都找不到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打败呢? “先别管这个。”厉渊收了脸上的表情,“还有一个人在等你。” 约莫是猜到了是谁,赵凡奕沉默地点点头跟在厉渊后面走向刘冉冉他们所在的屋子。 还没走近,门就被打开。 先进入视线的,是云泽那张傻笑的表情:“奕奕奕奕——” “别奕了住嘴。”赵凡奕伸手就按住了云泽冲过来的脸。 视线往屋里一扫,赵凡奕果然看见窦成站在屋里的一个角落,静静地看着她。 “还真让你们找到了这里,比我想象中厉害。”赵凡奕点了点头,看着窦成眼里情绪未明:“我必须承认你的好奇心真的很强,算你赢了。” 窦成却毫无胜利的喜悦。哪怕一路上他一直被赵凡奕压一头,这次是他好不容易赢了一次。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好似之前急切给赵凡奕正名的人不是他。 赵凡奕伸了个懒腰,稍微调整角度,视线往左移一点点。 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女生,身上穿着普通的布衣,手上拿着厨具,一如当年。 她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看起来很稳重。 原来已经这么久没见了,久到她一直还觉得是小孩子的人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 “抱歉,没回来喝喜酒。” 刘冉冉意外听懂了赵凡奕这没头没尾的话:“没事,今天就补上吧。” 赵凡奕点头,落座,拇指往天花板一指:“我想吃炒青椒肉丝,还有番茄鸡蛋,再要一碗酸菜汤。嗯……还会做吗?” 刘冉冉摇头一笑:“无论过多久你爱吃的就只是这几个菜。” 然后转身从厨房将这三道菜分别端了出来。 “不是我爱吃,而是你就只有这三道菜做的好吃。” “这么多年了我怎么可能一点厨艺都没长进?” “这还真不一定,要是你相公宠你舍不得让你做饭怎么办?” 赵凡奕视线转到刘冉冉身边的那个高大男人,不满道:“我也算她半个娘家人,你连聘礼都没出就把人娶走了算什么事儿?不行不行,你今天要补上,把你家家当全部拿来。” 厉渊看不下去赵凡奕这无赖样子:“别闹了啊,一天天就爱把你在外面学的那些歪风邪气带到这淳朴地儿。” 赵凡奕耸肩闭嘴,还是刘冉冉夫君摆手道:“小舅子说的没错,是我的疏忽。冉冉提起过你,说你是她世上最后一个亲人。我一直想要拜访却苦于无门,不过今天终于让我给见着了!在下王冕,家里世世代代都住在这月桃村。” “小舅子?”赵凡奕顿了顿,她看着周围一圈的人,摇头道:“什么小舅子,我最多算你姨姐。” “啊是是是,姨姐——诶?” 这下王冕和刘冉冉都停下了手上的事,看向赵凡奕的神色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还是刘冉冉先反应过来,她走到赵凡奕身旁,有些艰难地开口: “姨……姐?” “嗯,本来不想说的,但我的发簪被那家伙拿走了。”赵凡奕说着朝窦成嬉笑着伸手要簪子,“话说你会为我保密的,对吧?” 而窦成只是沉默着,并没有把手上的发簪拿给赵凡奕。 赵凡奕切了一声,收回手时才发现刘冉冉的表情不对劲。 “怎么了冉冉?”赵凡奕问。 “怎么了?”刘冉冉忽然崩溃了,“赵凡奕你如果是个女孩子,那当年就更不应该选择这条路,声名狼藉、被迫流浪……这不该是你一个女生应该经历的!” “男人女人又有什么区别,”赵凡奕叹气,“我觉得现在挺好的,冉冉,你真的不用替我难过,也不要一直陷在当年的事情里。” 见刘冉冉还是低着头不说话,赵凡奕挠头道:“早知道说明身份会让你更难过我就不说了,厨房在哪儿?我去端菜。” “在那儿。”刘冉冉闷着声指了个方向,赵凡奕小跑着就到了厨房忙活起来。 等赵凡奕把菜都端上来后,刘冉冉的情绪也缓和了下来。 她眼睛仍然红彤彤的,王冕也在一旁轻声安慰着。 看到赵凡奕,她走过来从赵凡奕手里接下两个菜。 “我早该猜到的,竟然被你骗了这么多年,下次你回来就自己做饭吧。” “别介啊~”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仿佛这一刻她们才真正重逢。 大家正准备开饭,云泽才反应过来阿默还没回来。 “奕姐姐,你半路上遇到阿默姐了吗?”云泽问。 “别这么叫我怪恶心的,你要是叫习惯了外面这么喊我只会给我添麻烦……直接叫我师父算了,我让你占这个便宜。”赵凡奕预判到了云泽的反应,话还没说完就伸出手挡住了云泽扑过来的身体。 “至于阿默,我遇到了的。她去追她那个故人了。大概不会回来了。” 赵凡奕想起遇到阿默时,阿默临走时对她隔空传的话: “我就只陪你们走到这里了,无论我能不能见到他,都不会让他再来骚扰你们了。我很久未与人相处,很高兴认识你。不过,只能就此别过了。” “所以别等她了,吃饭吧。”赵凡奕率先拿起筷子,夹了点菜就开始吃饭了。 众人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阿默的不辞而别,但是过了一会儿,也慢慢拿起碗筷,安静地进餐了。 有些人是留不住的,所有人都知道。 茶余饭后,赵凡奕放松地躺在屋外一棵大树下闭目养神。 此时房门一开,赵凡奕眯着睁开了一只眼,看见窦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窦成远远看过去以为赵凡奕还在睡觉,盯了那个身影两秒后,转身离开了。 “小孩儿。”背后突然传来赵凡奕的声音吓了窦成一跳,他极慢的扭过头,平静地看向她。 “怎么回事啊,听完我的故事之后发现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十恶不赦,觉得我不能保护好你了?”赵凡奕一只手一撑就站了起来,“你要是现在反悔,违约金你一分都不能少哦。” “谁说我要反悔了。”窦成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赵凡奕一眼,又很快把视线转开不看她:“如今流浪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现在你也完全可以隐姓埋名地回到五谷村。” “现在回去已经没有意义了。”赵凡奕看着窦成这样子,觉得心里有些暖意:“我想你应该是明白的。” “我知道,道理我都懂。”窦成一动不动地地上看着一处,倔强地咬着牙说:“可我不甘心。” “不甘心?”赵凡奕一怔,随即摇头笑道:“所以再怎么装得早熟,小孩儿始终是个小孩儿。我十六岁就懂得道理你都十九了还不明白。不过算了,不懂也好,你这样就挺好。” 赵凡奕走到窦成面前,哈哈大笑出声:“以前挺讨厌你这幅样子,今天我怎么莫名觉得挺顺眼的。” “我难受,赵凡奕……”窦成眼眶一热,“我不想看你这孑然一身的样子,哪怕你如何潇洒自如,我看着难受。” 窦成想起那个他从小到大一入门就能看见的背影,一直一直孤寂又顽固地背对着家门,没有希望又坚决地等着一个无望的人。 “为什么……你们都这样,纵容命运的安排不去争一争,为了自己去反抗一次?” 赵凡奕愣住了,那无所谓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你让我怎么把你当做单纯的雇主。 33. 第 33 章 赵凡奕深呼了一口气,伸出手,轻拍着小孩儿的后背:“小孩儿,我本想说你以后就会懂,却又突然觉得,我所懂的不一定是对的。我们两个谁对谁错,让时间做定夺吧。现在……” “如果你没事,陪我去见几个人吧。” 不知是不是窦成的话真的影响到了她,赵凡奕之前一直不敢见的人,现在却迫切想要见面。 “你现在是要去见你师父还有刘前辈吗?”窦成看着赵凡奕行进的方向问道。 “师父刘叔自然要去见一面。怎么,累了不想走?”赵凡奕停下来等窦成走到自己身边并行,但窦成停都不停地直接走到她前面去。 “我是自己想要拜见一下两位前辈,有什么累的。” 被远远甩到外面的赵凡奕看着窦成的背影,微微摇着头嘴里发出细不可闻的一声“啧”就大踏步着跟了上去。 刘铁匠的墓地在离五谷村外两个山头的地方,据说是刘家祖坟之地。 刘冉冉应该时常过来打扫,这里很干净。 赵凡奕正式地跪在那刘铁匠墓碑前:“我这迟来的道谢与道歉,也不知道你还接不接受了。不过以你的性格,约莫就是哈哈大笑一声就把事情给笑了过去。这些矫情的过场我们两个人之间也不太适合,我今天就陪你喝几杯想必你要更高兴一点。” 赵凡奕将腰间的酒壶倒了一些洒在地上,继而将酒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似是想到一些回忆,轻轻一笑:“酒也喝了,我就不多留让你看着烦心了。关于你的那个问题,我现在还是没有答案,若是哪天我有了,我再回来告诉你。” 然后赵凡奕就站了起来,拍了拍灰对窦成说:“好了,我们去见一见我那估计已经不愿意见我的师父吧。” 两人还未走到颜清宵的墓前,就先遇到了另外一个人。 “哟,你也来了。”赵凡奕自信挥手。 “我年年按时到此,不像你,不肖子弟。” 厉渊本靠在一棵树下,看见他们就走了过来:“不过今年你既然来了,我就不用替你祭拜师父了,我刚刚已经和师父打过招呼,你自己去跟师父谢罪吧。” 赵凡奕点点头:“谢了师兄。” “别以为你说一句谢了就没事了,以后好好偿还我的大恩大德吧。”厉渊将赵凡奕朝着颜清宵的方向踢了一脚,然后才发现在一旁的窦成。 “我这师妹就是怕寂寞,连祭拜故人都不愿一人,非要拉个人陪着。麻烦你了。”厉渊朝着窦成说,但明显是说给另外一个人听的。 窦成倒是也不在意厉渊拿着他为幌子嘲讽赵凡奕,反而还挺高兴看见有人能让赵凡奕吃瘪,回复道:“她一路也帮了我不少忙,这种小事不足为挂齿。再说近乡情怯,她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小孩儿,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害怕了?”此时赵凡奕已经规规矩矩地跪在了颜清宵墓前,听到窦成的话头也不回就反驳了回去:“我这不是在满足你旺盛到溢出来的好奇心吗?你听了故事还不想去故事的发生地看看?” 窦成觉得赵凡奕说得也有道理,下意识点了点头,才反应过来赵凡奕被对着他看不见:“那我能靠近一点看看吗?” 赵凡奕听后忍不住笑了:“你要来就来,我师父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常人不能打扰。” 窦成严肃道:“贸然拜访的陌生人自然应该得到未亡人的引荐才能祭拜前辈。” 赵凡奕又被窦成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那你刚刚在刘叔叔墓前为什么偷偷背着我跟他鞠了一个躬?” 窦成一愣,完全没想到他这个动作会被赵凡奕发现,过了一会儿才狡辩道:“我是出于礼节,路过先人的墓碑处,鞠躬以表敬意。” “成成成,就当你是对的。”赵凡奕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身子往一边挪了挪朝着窦成勾了勾手:“不是要拜吗?过来啊。” 窦成一听收敛了刚刚外放的所有情绪,走到赵凡奕给他空出来的那一边面色肃然地在颜清宵的墓碑前跪下。 “颜前辈,晚辈窦成,乃令徒赵凡奕友人。今日前来拜访前辈。前辈乃大德大善之人,救人于水火,教人于真理,授人于毕生所学。此等境界晚辈可望而不可即,只愿以此为标杆往后时时提醒自己。”窦成说完就弯下身行了一个礼,“晚辈作为令徒友人,先替令徒道一句谢。感谢您,收养了当年那个落了单的赵凡奕。” “小孩儿,感谢的话你都说了,那我说什么?”赵凡奕看着身旁认真跪拜的窦成,有些无奈地叹气摇着头对颜清宵说:“这个突然自封是我友人的,师父您别被他骗了,他就是我一雇主。人有点自来熟,见人就认朋友。” 窦成一听正开口想反驳只听赵凡奕继续说道: “不过呢,他都跑到您老人家这里来说了,我就暂时承认这个麻烦的朋友吧。他呢,刚刚把感谢的话说完了,我也只能找点其他话来说了。我猜师兄应该在您面前把我骂了千百遍,也帮我道歉道了千百遍。谁让我多年不回来,所有的活儿都让他一个人弄了呢。好了,这次我回来了,我就正式本人跟您赔个不是:不好意思这么多年没来陪您唠嗑。还有……” 赵凡奕说话时还是个不正经样,但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忽的变了,透着一股迷茫: “您曾说,学剑术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保护人。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为了保护对我有恩的刘家那个小姑娘,但是杀了一个人随之带来的就是无数的杀戮。我反而,不太明白我后来使用剑术是为了保护谁了。您说我以后自然能悟出来,您这个以后有点长,您要是哪天有时间,还是托梦跟我说一解释一下吧,徒儿我实在愚钝。” “让你来道歉,结果你跑过来是来找师父帮忙,不错。”厉渊一笑,也走到了墓前跪了下来:“师父,我的手也不干净了,您老要怪也别只怪师妹一人,把我们两个一起骂吧。” 然后师兄妹二人一同给颜清宵叩了三个头 ,久久未起。 “走吧,还剩最后的故人了。” 赵凡奕站了起来,扯下路边一根白茅,去了头将根部咬住。 带着窦成看不懂的轻笑,赵凡奕自顾自地走了。 厉渊知道这最后故人是谁,也没跟上,在岔路口与赵凡奕窦成二人分道扬镳。 “明年过年,我还是会回来。” 留下这句话后,厉渊就离开了。 两个人都知道,厉渊在跟他们道别了。 五谷村外,无名山腰,千年树下,墓碑前。 赵凡奕半蹲在墓碑前,将墓碑上的枯叶一片一片拿了下来。 “爹娘,我回来了。” 忽而风起大作,树叶之间急促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今年五谷村还未下雪,依旧寒风刺骨。 “多年没来看你们,你们在下面钱够不够用?我呢,在外时每逢娘亲忌日就把你们二人的纸钱在那天一并烧了,也不知道你们那儿收不收得到。爹你也别怪我不单独给你烧纸钱,你丢下我们娘俩这事儿我还怨着你,毕竟你女儿就是个记仇的主。所以在我消气之前,您老就老老实实找我娘借钱吧,如果娘收的到,那你放心她钱多。” 赵凡奕还是那什么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模样,和赵氏夫妇胡乱扯了些自己这些年怎么过的,但都挑着好的说,刘家那件事,她只字未提。 窦成陪着赵凡奕跪在一旁,什么都没说,静静地听赵凡奕胡扯,仿佛在听教书先生讲课一般。 “哎,好久不来你们这儿可真够乱的。路人过来大概都不知道这里是两个人的墓了吧?不过也好,听爹说娘就是这种喜欢隐秘安静的地方。我想,来打扰你们的人应该越来越少了。” 赵家夫妇的墓地已经杂草丛生,一片荒凉。 比起刘铁匠和颜清宵的墓地,这里要杂乱得多。 倒不是刘冉冉和厉渊不想打扫赵家墓,只是赵凡奕身份原因,时不时就有人找到那个地儿,有的是好奇去围观,有的是去碰运气堵人。 他们两人已经和赵凡奕名义上恩断义绝,被人看见始终不好。 好在赵凡奕的名声让他们也不敢对赵家夫妇不敬,都害怕被赵凡奕那“不择手段”之人报复。 “我啊,其实对你们二人没什么印象了。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娘又是个喜欢安静的人,那我也就不跟你们说那些江湖八卦了。”赵凡奕挪了挪身子,换了一个姿势,将后背靠在赵氏夫妇的墓碑上:“那我就老老实实陪你们一会儿,等会我就走了。” 走了,就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再来见你们了。 赵凡奕闭上眼睛,一如八年前,在赵氏夫妇安静地身边睡着了。 年后的五谷村四处喜气洋洋,唯独此处,廖无人烟。 猛兽冬眠,大鸟迁徙,此处安静得毫无生气。 窦成就这样笔直地跪着,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知心中所想。 34. 第 34 章 待到夜色降临,赵凡奕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跪如石雕的窦成。 赵凡奕皱了皱眉头,立马站起来将窦成拉起来:“你怎么还跪着?真当这泥地儿软是吧?” 窦成却好似什么事都没有一般,答非所问道:“你睡这一觉,有没有梦到你师父或者父母?” 赵凡奕一怔,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也是答非所问:“看来你在家里被罚跪祠堂的次数不少啊,跪了这么久像个没事人一样。走了,该回去了。” 说罢赵凡奕就作势要走,但是身子转了一半又停下。 “大少爷你还走得动吗?需要小的背你下去吗?”赵凡奕看了一眼窦成下身衣袍,早已粘上泥灰,膝盖处还有明显的两个黑印。 语气好似有揶揄的感觉,但却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 “不用,你也别太小看我了。”窦成像是为了证明一般,一脚踩墓旁一个台阶,不过那隐忍的样子还是被赵凡奕看在了眼底。 但赵凡奕没有拆穿他,反而将那转了一半的身子转完,朝着离开的方向,先行走了。 只是步子放慢了很多。 “这样就够了?”从墓地离开,窦成走在赵凡奕身后问。 “不然呢?你是想看我大哭一场?还是说跟他们撒个娇?”赵凡奕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窦成。 “我只是觉得……”窦成想起刘冉冉曾说过当年赵凡奕大哭一场后振作起来的事情,“这也不丢人。” 赵凡奕笑着摇摇头:“小孩儿,我没有压抑自己情绪,也不难过。我去见他们,就只想打个招呼叙叙旧罢了。” 窦成不能懂赵凡奕内心真实想法,他看过的人太少,能看穿的人也就云泽这种心无城府之人。故而他也没再追问,一路安静地与赵凡奕回到了刘冉冉的家。 他们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了,只剩云泽一人还未睡等着他们。 “哎呀,我以为你们迷路了呢还不回来。冉冉他们家一向睡得早,所以就先睡了。” “我知道。”赵凡奕点头,扫视了房子一圈然后对窦成说道:“故人已经全部见过了,明天回五谷村,等云家的人把云泽接走我们就继续出发。” “不多留一会儿吗?你们已经这么久没见了。” “有些人即使多年未见,再次相见时也不会陌生,离别也不会难过。” “不会难过……真的?” “真的。你以后……还是算了。你就这样,别逼着自己什么都要懂。” “厉渊。”窦成突然报上厉渊的名字,但说完他名字后,好像被噎着一般没有说下去。 赵凡奕晃晃手:“师兄也一样,我们不见面也会把对方记在心里,不见胜似相见。” 窦成暗自低头,权当默认。 “早点睡吧,明天给冉冉道个别我们就走,免得她说我又不辞而别。” 自从知道赵凡奕是女人后,刘冉冉当即给她单独收拾了一间房,和窦成云泽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云泽早困了,看到窦成进房间就一蹦一跳地跳上床:“成哥我要睡里面。” 窦成也不跟他争,将油灯吹灭,霎时一切都暗了下来。 没多久窦成就听见了云泽平稳的呼吸声,他也闭上了眼睛。 正当快要睡着时,他迷迷糊糊似乎听见了隔壁悉悉索索的声音。 不一会儿他感觉到一阵风吹过,明明他记得自己关了窗的。 再过了几秒,他感觉到身旁温热柔软的声音,那是他从未听过的,赵凡奕的本音。 “又天真又好奇心旺盛,这可麻烦了……以后这个性格所招来的祸患,我该怎么顾全他……” 窦成在黑暗中闭着眼,但人已经完全清醒了。 赵凡奕不知道窦成说的那句“厉渊”后一句是:“他说你害怕一个人的。”只是一直随心所欲的小少爷,最近说什么话都开始思量。 而窦成也不知道,他让赵凡奕去南门外时赵凡奕并没有离开。 她一路看着窦成跳进他设置的陷阱,又看着窦成自欺欺人,再看着窦成找到突破口。 她是知道的,在他以为她不在场时,他是如何在背后提及她。 本想在他找到突破口时暗中阻止时,赵凡奕莫名其妙的,没有做任何事。 明知道出手了,窦成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事实真相了,但是她没有。 只是那些往事不愿再听,她在窦成第二次去找厉渊时,老老实实地跑到五谷村南门外,等着小少爷好奇心满足了以后,来找她。 第二日,赵凡奕一行人向王冕一家辞行。 一如赵凡奕所言,刘冉冉并没有多么惊讶,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微笑着跟他们准备了一点干粮,看着他们离开。 云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一路,终于在云泽又一次回头时赵凡奕不耐烦了。 “我说你是看上村里哪个姑娘了还是那个地方有金银珠宝啊?” “不是,我只是……我还是觉得师父你应该多待一段时间,你们这么久没见了啊,我要是半年不见我大哥二哥我都会很想念的。你们两个人为什么都表现得毫无不舍之情啊?成哥你能懂吗?” 突然被点名的窦成平静回答:“比你要懂一点。” “那你比我多懂哪一点啊?我不明白啊不明白,我昨晚辗转难眠就是想不通啊。” 窦成实在不好拆穿他上床就睡着了这件事,含糊其辞地回答:“只可意会,不可言说。” 这句话实在是终结云泽聒噪提问的利器,云泽瞬间不知道怎么接着问下去了。 只好不满地垂着头跟着他们后面走,能有什么办法呢?窦成潜台词已经再说他太蠢了懂不了了。 五谷村外,驿站处。 窦成一行人刚到就看见一身形顷长的青衣男子在等着他们——云家二少爷云归。 云归与云泽一母同胞,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长的原因,云归更像他父亲多一点,脸部线条硬朗,小麦色皮肤显示了此人常年在外奔波,一对剑眉更是衬得本人英气十足。 云泽一看见自家哥哥,明明有了心理准备仍然吓一大跳,立马躲到窦成身后。 “躲什么躲?敢离家出走还不敢面对后果是吧?”云归手一伸就将窦成身后四处乱窜的人后领一提,将人逮到自己身后交给同行的下人。 头都不转的对窦成说:“我家这个弟弟给你添麻烦了。” “云泽也添不了什么大麻烦,倒是子离兄来的这么快出乎我意料,让子离兄久等了。” 子离是云归今年及冠刚刚取的字,他还不大习惯这个称呼,摆手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何必因为我取了一个字就改称呼,你还是继续叫我云归哥吧,我听着子离兄怪怪的。我之所以这么快过来,可不是为了这混蛋小子,你这几个月干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怕来晚了你爷爷要比我先行赶过来抓人了。” 窦成点了点头,感激道:“还是云归哥想得周到,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怕了,感觉爷爷就好像在我身后一样。” 云归打量了一下窦成:“没想到你还有胆子违抗你爷爷,还偷你爷爷东西。我和大哥讨论到你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传闻中那个窦成是我认识的窦成。不过大哥却毫不惊讶,说这种事情是你的风格。我倒是奇怪了,我看着你长大的,一直都是个乖乖小孩儿,这哪是你风格了?” 窦成不好意思道:“这件事的确是预谋已久,但云归哥可以放心自己没有看走眼。” 这句话把云归哽了一下,窦成身后的赵凡奕已经笑出声来了。 好一会儿云归才开口讲正题:“你信里所问之事,我对‘尤林’这个名字有印象,就去查了一下……” 说到这里云归顿了一下,有些严肃的继续说:“尤林这个人,的确是我云家旗下醉舞坊的人——六十多年前醉舞坊花魁尤萌之女。” “听说当年花魁尤萌舞技高超,也美丽不可方物。天下无数男子为她倾倒,为见其一舞而豪掷千金。”赵凡奕补充道。 云归点头,看了一眼四周,小声说:“云窦两家向来亲如一家,有些事情我也只知道大概,但是却不适合在这里告知。” 窦成理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座山,山上有一个木屋应该无人打扰。” 赵凡奕几乎是立即猜到了是什么地方,暗自笑着叹气摇了 摇头,这小孩儿真的是要她把所有未见的故人见上一遍,未去的故地去上一次。 固执又惹人烦,不像雇主倒是像债主。 山顶木屋内。四个人围着木桌坐在四方,云家的下人围在木屋外防止有人接近。 云归四处看了看这个木屋,赞叹道:“没想到这荒凉地儿还有这样精巧的人,这木屋看似平凡无奇甚至已经有些陈旧,但仍能看出造屋之人对于细节近乎偏执的认真。” 赵凡奕轻轻一笑,像是自己被夸了一般:“这是自然,我师……我是早就知道这一定是个不争世事的高人。” 云归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闲聊两句回归正题:“尤萌前辈的确当年是醉舞坊响当当的招牌,即使人到中年也依旧风韵犹存。她十九岁那年生下的女儿尤林,至今无人知晓孩子父亲是谁,不过醉舞坊那种地方出生的人大部分都不知父亲是谁,江湖上的猜测也是众说纷坛。尤林自小就被尤萌亲自培养,深得尤萌真传。十四岁时第一次登台就惊艳四座,当时有人断言她会比尤萌更加出色。” 说到这里云归顿了顿,喝了一口水,好一会才缓缓开口:“这些事情查一下就能知道,都是当年江湖上传遍了的。接下来我说的,约莫是没几个人知道了。尤萌前辈在尤林出生以后就做了个决定,她擅自向当年云家家主——云崖曾祖请求,让尤林加入云家一个秘密组织。” “虚殒?”赵凡奕问道。 云归倒是没想到赵凡奕知道这么多,讶异道:“虚殒隶属云家这件事我以为没多少人知道的。” 赵凡奕嗤笑道:“虚殒虚云,再说你爹当年就是想让我进那里,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云归皱着眉头仔细看了赵凡奕一会儿反应过来:“你就是赵凡奕?” “你这么久都没发现?你们云家消息网什么时候这么落后了?‘窦家小少爷雇佣赵凡奕一路护送’这件事虽不至于江湖人人皆知,但是云家不至于至今还未知晓吧?”赵凡奕手无意识的有节奏地点着桌面,像是疑问又更像是质问的看向云归。 窦成本以为云归会勃然大怒,连忙站起来准备拦住云归,只见云归只是笑了笑摆手道:“你赵凡奕常年行迹莫测,世人只知道你戴着一个黑色铁面具,没几个人见过你真面目,我突然见到没有戴面具的你,没认出来很正常。好了我们聊远了。” 赵凡奕刚刚说话时还带着几分轻佻,此时也严肃起来了。 她明明问的是窦成雇佣他的消息云家怎么会不知道,而云归明显答非所问了。 她不明白云归回避的原因,云家这个家族内部分支太庞大,内幕太复杂,她也不好追问,只得作罢。 云归想了想自己刚刚讲到哪儿了,然后继续说:“尤萌前辈狠心将尤林扔进虚殒这个只进不出人心险恶的地方,原因我们也不清楚。总之后来尤林成了醉舞坊众所期冀的下一任花魁,也是‘虚殒’十分优秀的成员。靠着她包装的舞女身份,进入很多地方都十分方便,行事也很难被人怀疑上。意外地却不是个阴沉狡诈的人,和亲近的人相处时,只是个爱耍小聪明的女子。曾祖很喜欢她的淘气劲,还认她做了干女儿。” “干女儿?!”云泽忍不住惊呼,窦成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赵凡奕都挑了挑眉,感兴趣的翘起了嘴角。 “是的,我也才知道。族谱上都写上了她的名字。其实这样也才合理,不然当年尤林要跟着窦森前辈去闯荡什么江湖,即使她再怎么撒娇云家也不会放她走。因为得到了家主的宠爱,尤林才成为了虚殒至今为止唯一一个脱离的人。” “如若不是尤林自己拼命挣扎,可能她就和虚殒其他人一样,一直到死都是虚殒的人了。说到这里,我至今还是想不明白尤萌前辈对尤林这么狠心的原因,这种把女儿往死路上逼的做法……” “虚殒还有加入了脱离的人……有意思,尤林这个人我小看她了。”赵凡奕左手五指有节奏地点了点脸颊,突然开口:“我说,再怎么宠爱也只是个干女儿,为了一个干女儿破例我怎么觉得说不通呢?那尤林,该不是你曾祖和尤萌生的吧?” “赵凡奕,”窦成轻轻拉住赵凡奕在桌下的衣裳道,“这种话别随便说出口。” 35. 第 35 章 “我就是猜测一下,你忘记了?你们云窦两家关系突然亲密不就是大约六十年前尤林和你爷爷在一起那段时间吗?你们这些晚辈只管天天过家家玩游戏没有想过为什么两家关系好的原因吗?最有可能的就是联姻啊,一个舞女哪怕被认作干女儿也不能联姻,只有两家的公子小姐才能联姻的。而且这不是也能说通了尤萌和云崖对尤林差距这么大的原因了吗?若是云崖喜欢尤萌但是因为尤萌身份无法迎娶,那尤林对于云崖是个宝,对于尤萌就是个时时提醒……” “凡奕,云家……” “小成,没事。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我……我知道尤林进入了族谱时,也曾经这样想过,约莫知道的人都会这么猜测的。只是……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不敢苟同,我云家虽不敢说光明磊落,但却敢称上一句敢爱敢恨,曾祖不会做这种事。” “我也就提个猜测供你们选择,没有证据谁知道真相呢?不是只能把所有可能都想一遍吗?”赵凡奕叹了口气,在窦成湿漉漉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好吧,算我小人之心了,我道歉。” 窦成这才继续说自己疑问:“可是尤林并没有嫁给我爷爷,我之前连尤林这个人都不知道。” “应该当时两家都默认两个人在一起了,只是中间发生了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而这件事情被云窦两家掩盖了,故而江湖上没有尤林嫁给窦森的传言。这件事情,很有可能就是你爷爷终此一生都放不下的原因。” 赵凡奕一边冷静地分析一边手在桌上画圈圈。窦成专心听赵凡奕分析没注意,云泽由于已经听懵了,眼睛就跟着赵凡奕画的圈圈转。 云归听着赵凡奕的分析,一面沉思一面顺手狠狠拍了云泽这个丢人的弟弟后脑勺一下: “云窦两家为何关系密切我的确未曾深究,你的分析也只是你一面之词,我回去自会调查。我目前知道的事情就这么多,家里事务繁忙,我就先把小泽带走了,就此别过吧。” 说完云归提起云泽后衣领就往门外走,云泽连躲都来不及:“诶!二哥!怎么说走就走啊,我还没跟师父成哥正式告别呢……” 临近门口时云归又停了下来:“有一个消息,由于不是很准确我很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云归没有回头让窦成看不清他的表情: “尤林前辈……从愿泽回来后跟着窦森前辈一起去了京城,没有多久,这个消息就传遍京城乃至整个江湖。先帝,也听说了。” 话毕,云归继续拉着云泽走了,云泽愣了两秒又开始嚷嚷着挣扎。 云泽的声音渐渐远去,云家下人跟在后面也离开了。 窦成也未加阻止,只是站了起来目送云归的离开。 他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云归最后说的那段话。 “他最后说的那段话,你怎么看?”窦成暗声问赵凡奕。 “无凭无据,却又并非胡言乱语。尤林嫁给一个大人物这个传言一直都有。云家可能是有更加确切一点的消息也不是不可能。先信三分吧,若是真的,那就是一出江湖大戏。若是假的,那我们再慢慢寻觅真相即可。” 赵凡奕的话让窦成莫名放松了下来,他刚刚是真的被云归那个“可能”弄得一时懵了,他们窦家自然不可能跟皇上抢女人,但说心里不梗是假的。 现在听完赵凡奕冷静的口吻,他镇定了不少,等镇定了下来,窦成就想起还没问赵凡奕刚刚的奇怪反应。 “你刚刚为什么要故意惹云归哥生气?” “那又何妨?他偌大一个云家还能小家子气到为我几句话杀了我?”赵凡奕无所谓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四处打量了一下这个木屋:“看来师兄真的是每年都要回来打扫几次,这屋子竟然并没有多少灰尘。” “这是自然,前几天他还住这里。昨天你怎么都到了这座山的背面看了你师父都不过来看一眼?”窦成也不纠缠刚刚的话题了,随意地跟她聊了聊天。 “看故人是看故人,游故地是游故地。两件事没有什么联系为什么我要跑过来?” 赵凡奕想着自己的过往眼前这人基本都搞明白了,也破罐破摔,完全放轻松地和他聊那些她以前绝不与人谈论的话题。 窦成也习惯了赵凡奕这异于他人的想法,此时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一没人说话就显得四周特别安静,安静得木屋呼呼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窦成感叹道:“又只剩下我们两人了,人一多的时候觉得烦,这人少了我却又觉得这气氛太过寂静了。” 赵凡奕眯着眼睛,好似睡眼朦胧般看向小少爷:“需要我现在去给窦小少爷去镇上找几个陪你说话听曲儿的姑娘吗?” 窦成还不至于猜不到赵凡奕指的“姑娘”是什么人,刚刚还在说尤林的事情,这会儿他听见赵凡奕提到这个感觉异常微妙:“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只是感叹一句,再说我要找人聊天不是还有你吗?为什么还要再去多花银子?” “成,合着我就是个免费聊天的。”赵凡奕虽口中抱怨着,但是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笑意。 “谁说免费了?我可是付了一千两银子了。” “你以为我真缺你那一千两银子?我随便杀几个人你这一千两银子我就赚来了。” “可是你不愿杀人,还会更加迷茫你师父教导你的话。” “那我像个奶爸一样带着你玩过家家我就开心了?” “嗯。我是这样觉得的。”窦成直接坦诚的回答倒是让赵凡奕有些讶异,她看了一眼满脸认真的小少爷,轻轻笑了:“谁给你的自信如此肯定的……” 这赵凡奕熟悉不已的屋子突然再一次地给了她家的感觉,温暖而安心。 “小孩儿,要是不急着赶路,我们今天就先在这里睡一晚吧。”赵凡奕又一次闭上了眼睛,两条大长腿搭在桌上,用椅子后两条腿支撑着身体,一晃一晃地像是玩了起来一样。 “嗯,最后一站就是洛前辈那里,然后我们就可以直接去愿泽了。时间这么一算还充裕的很,你如果想要再住一段时间都可以的。” “一晚就够了,时间长了就走不了了。”赵凡奕一个翻身从椅子上跳下来,吊儿郎当地走向自己以前的那个房间,手指向旁边另外一个房间:“你就睡我师兄房间吧,他房间比我大。” 然后进屋,关门,熄灯,睡觉。 动作行云流畅,好似习惯使然。 让窦成恍惚地觉得,好像她从未离开这里,一直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那就好好休息吧。”窦成小声的朝着赵凡奕的方向说了一句,也进门歇息了。 第二日一早,窦成醒来时发现赵凡奕已经起床了,在院子里练剑。 窦成难得看见赵凡奕舞剑的样子,平日里看见她挥剑都是为了御敌,那时窦成根本分不出心思去看赵凡奕打斗时的样子。 今日终于有了闲情,他也没去打扰她,任由着她从院子一头慢慢练到另外一头。 而她自己,坐着感受着山中的清晨,渐渐的思绪就飘远了。 “喂,回神了。”赵凡奕用剑鞘敲了窦成手臂一下把窦成从发呆状态中拉回来。 窦成还没缓过神来,迷茫地看了赵凡奕一眼:“怎么?不练剑了?” “早没练了,合着你看半天一直在发呆去了。”赵凡奕随意的坐到窦成身边,朝着窦成刚刚发呆时盯的方向望过去,“哟,巧了。来,跟着我望过去。” 窦成好奇地听话看了过去,他们是从房子门口的台阶往外看,那个方向是院子大门的左侧。 除了木制的围栏,还有小片田地,这块地自然早就荒芜,杂草丛生,在这片杂草中有一棵大树竟然直接就长在了这田地里。 “你是想让我看什么?” “这不很明显吗?这个方向看过去只有那棵长田里的树最奇怪不是吗?” 窦成点点头表示认同,然后迟疑了一秒才开口:“我是不是应该惊呼一下‘天哪,好稀奇,那棵树居然长在田地里啊’?” 赵凡奕深呼了一口气,强颜笑道:“不用小少爷你这么配合我,我知道一棵树长在一块荒地上不稀奇。” 只是那声音是个人都能听出咬牙切齿的意味。窦成像是放下心来一般吐了一口气,这让赵凡奕看完差点一口气没提的上来,又不能拿这个雇主怎么样,只得把那口气闷在心里。 看到赵凡奕那个样子窦成感觉自己终于赢了一次,心满意足道:“嗯,那你说一下这里怎么了?” “不想说了。”赵凡奕就是等他这句话,闭着眼睛躺了下来拒绝配合。 这下轮到窦成错愕了,千算万算没算到赵凡奕会来这一招,抓住他那点好奇心反将了他一军。 “喂,有这种说话说到一半不说了的吗?”窦成踢了赵凡奕小腿一脚,“你要说我给你面子听一下,你这突然不说了是什么意思。” 赵凡奕动都没动:“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我说的太不稀奇了不好意思拿出来摆弄。” “你……”窦成一时语塞,他这时又好奇又拉不下脸认输。 自个儿闷了半天也没闷出个办法来,闷着闷着也跟着闷出气来,也跟着躺下来闭着眼睛背对着赵凡奕:“不想说算了,我本来也不想听。” 只听身后传来嗤嗤的笑声,回头一看,那人哪里还有之前那气急败坏的样子。 “小孩儿,想惹我生气你还需要点时间历练一下。” 赵凡奕起身拍了窦成一下,也不管他能不能看到指着那棵树说:“这棵树,可是我亲手种下的,当然‘稀奇’了,这世上我也就种过这么一棵树。” 窦成听到了比意料中还要平淡的答案反而愣住了,迷茫地看了一眼树又看赵凡奕:“我以为这棵树有五六十年的树龄了。” “嗯……我也觉得这棵树长得太快了,我当年种下来时还没我高……还没七八岁时的我高,结果现在都快把整块田给遮住了。” “对啊,这么挡着阳光,这块地儿都不能用了。你师父怎么就纵容着你胡来呢?”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了,我当时说要在田里种树时师父他怎么没阻止我呢?我也没坚持要那棵树啊……”赵凡奕似是想到什么有些黯然地笑:“难不成是知道他自己活不到这棵树干扰他的田园生活了?” 窦成没多想就反驳道:“我反而觉得他是想要这棵树见证他徒儿们的长大。” 赵凡奕那苦笑僵在嘴角,他抬头看向窦成正好与他对视。 窦成皱着眉不解地看莫名其妙开始笑的赵凡奕,以为她在嘲笑自己故而辩解到:“你别不信,我爷爷也是这样做的。我家里好几棵树,有一棵和我一样大的树现在已经比我家围墙还要高好大一截了。” 只见赵凡奕仍在笑,窦成正要继续解释,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按了按头将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小孩儿,你这个说法我接受了。”赵凡奕说这句话时,不知是不是窦成自己的错觉,他觉得此时的赵凡奕眼底仿佛透着柔光。 “师父,你看我也能和师父一样下地种田了。” 小小的赵凡奕欣喜地拉着那个比她高得需要他费力仰视的人,而被拉住的人微微倾身方便小孩子轻松地拉着她走。 等颜清宵走到院子里看见那歪歪扭扭的小树苗时有些诧异:“你从哪儿找来的这树苗?” “师兄给我的,他说这个种进田里师父会高兴的。” 颜清宵不禁失笑:“孩子你又被你家师兄给逗了。” “啊?”只见赵凡奕失落道:“原来不能讨师父开心……” 颜清宵低下头只能看见赵凡奕的发旋,他蹲了下来:“没,小奕给师父种的树让师父很开心。” 霎时赵凡奕眼睛亮了:“真的吗?那……那师兄没逗我啊。” 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的思绪颜清宵是跟不上了,他轻轻地揉了揉赵凡奕的头发轻笑道:“嗯,是师父错了。” 在赵凡奕模模糊糊的记忆里,她那个总是任由他胡来的师父,最后和她一起将那棵树再栽了一遍,将那树扶稳固定。 “这树,小奕栽在这里,那就栽到这里吧。” 树木的生长速度比人快得多,要不了多久就会超越两个小孩,然后继续向上,直到郁郁葱葱,遮荫一处。 那时,小孩也成为大人了。 36. 第 36 章 他们直到邻近正午才准备好了离开。 赵凡奕最后看了木屋一眼,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自己竟然比想象中还要洒脱,那想象中留恋到害怕的情绪并未出现。 “赵凡奕,走了吗?” 身后传来小少爷的声音,是那少年特有的清澈声线,比起初见时刻意压低的声音要顺耳得多。 “走,出发吧。” 赵凡奕潇洒地转过身,闲云信步般离开了。 自此再没有回过头,她看着前方,仿佛前方有了目标一般,明确地坚定地走了。 一直走到山下,她突然停了下来。惹得身旁的窦成跟着停了下来:“怎么?有东西拿掉了?” “你以为我是你吗?”赵凡奕鄙视道,“要去洛安那里我们不能走着去吧?我们的马……还健在吗?我记得还在我们大闹的那家大酒楼里吧?” 窦成瞬间身体僵硬了,当时离开得匆忙,而且大晚上骑马动静太大他们就没有把马带走,现在都几天过去了,估计那家掌柜早就把马儿要么杀了泄愤要么卖了换钱了。 “那……怎么办?去附近镇上买两匹?” “这种地方的马儿,你指望着他可以跑过你爷爷派来的人和那些追杀我们的人的脚程?” “那……怎么办?” 赵凡奕眼底闪过精光:“我们马儿不是还在酒楼嘛,去拿回来啊。” “可是现在马儿肯定……”窦成说到一半就没声了,他都能想到的事情赵凡奕肯定也想到了。想着也许他有什么法子,窦成就跟着他又一次回到了五谷村。 五谷村酒楼。 窦成跟着赵凡奕偷偷摸摸地跑到酒楼的马厩外,里面有一个人负责喂马和看马。 从外面看过去能看见有好几匹马,窦成想了想赵凡奕以往的个人行为,几乎立即就猜出了她想干什么。 “你要偷……”窦成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凡奕捂住了。 “可以的,你声音再大一点就能完美阻止我们的启程了。” 窦成示意自己不会大声说话了赵凡奕才放开他,可窦成心里还是很悬:“你要去偷马?” 窦小少爷长这么大因为家境从未做过偷盗的事情,今天听到自己要被迫加入进去心里特别悬。 “谁说我要偷东西?我们的马儿在这里,我们拿回来哪里偷了?” “可是我们的马马厩里肯定没有。” “所以说,他们把我们马儿丢了,我们就应该让他们拿马儿来抵。你放心吧,我查了,马厩里最里面的几匹马是这酒楼自家的。我刚刚看了一眼,倒数第二三头绝对是好马。我一会儿把那个喂马的引出来,你抓紧时间冲进去把我说的那两匹马拉出来。我们就在最近的村口汇合。” 不给窦成反应的时间,赵凡奕直接就从他们藏的地方冲了出去,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不一会儿那小厮就跟着他跑了。 “哎!”窦成小声咒骂了一句,硬着头皮跑进马厩把赵凡奕所说的两匹马解开绳子赶忙拉了出来。 等赵凡奕脱身到达村口找窦成时,看着那小少爷真的听她的话去偷马了,她又哈哈笑出声。 “干得不错,按照第一次犯案的标准来说的话。” “我先声明这种事情就一次,我以后不会听你的了。”窦成皱着眉头将手中一匹马递给赵凡奕,“哪怕是我也知道小马跑不快的,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说这是好马,未来的好马?你是等着它长大了我们再出发吗?” 赵凡奕冷漠地看着窦成递给他的马儿:“这……是我说的那两匹马?我明明说的是红枣色的……” “我没弄错,我特意看了一眼这匹小马,特意数了一下是倒数第二匹马。”窦成回以同样冷漠的表情。 “啊……我大概知道了。”赵凡奕捂脸道,“这匹小马被成年马给挡住了我没看见。” “所以……”窦成瞥了一眼小马,“我们……谁骑这匹马?那个,我多少算是雇主吧?” 小少爷从身体到语言都在拒绝这匹小马,将小马的缰绳硬是塞给了赵凡奕。 赵凡奕叹气:“真是拿人手短,成,让你看看我高超的马术。” 然后,在五谷村到江南的路上就有行人看见一匹大马后面一匹小马慢慢吞吞摇摇晃晃的向前挪进。 那小马上的人也好似无所谓一般,跟着小马前进的脚步有节奏的摇头晃脑。 那匹小马倒是可能真是未来千里马,驮着一个成年人也不觉得吃力,除了慢条斯理一点还挑不出什么毛病。 “我说这马儿既然能跑,你能快点吗?”窦成骑着一匹好马反而很难配合这小马的节奏,走走停停又累又烦。 “哎,这不是它不听我的嘛……” 像是为了验证阿默的话,他们一路上的确再没遇到突然袭击的人。 洛安所在的江南离得有些远,赵凡奕想着时间还算充裕,这后无追兵,前无急事的,就带着窦成把沿路好玩的地方都去了一趟。 窦成最开始还在挺犹豫的,结果赵凡奕说:“我们这是在长见识体验各地风俗民情。”窦成就这么被说服了。 嘛,小少爷毕竟内心深处还是喜欢玩的。 上路没几天正好是元宵节,他们正走到一个繁华的城镇。 窦成虽一直没说,但是已经离家近半年,正好遇到元宵佳节心中有些烦闷。 而还不怎么会掩饰自己这些心思他又怎么逃得过老江湖的眼睛。 “小孩儿,我想过个元宵。我们今天不赶路了吧。”赵凡奕将她那小马驹停了下来,指着一家小酒楼:“我累了,连续赶了这么多天路,我需要休息。” “你好意思说你在赶路吗?我们现在的速度和毛毛虫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时间还多吗?你最后一站马上就要到了,而那个愿泽还有一年多才重出江湖。” “你就不怕中间出什么岔子吗?而且我爷爷当年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要是洛前辈并不知道全部实情呢?” “好。我就问一句,我想要过元宵你让不让我过吧?”赵凡奕气定神闲地坐在她那个小马驹上,仿佛身下是万里河山。 窦成沉默了两秒:“你要是真的想要过,我也不是那种无良雇主。” 听后赵凡奕露出意料之中的微笑,将马儿立马掉头,继续摇摇晃晃地朝着她刚刚指的那个酒楼前进了。 “哎哟,客官你这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小二笑眯了眼睛上前迎接道,对于赵凡奕骑着不合适的小马驹这件事像是理所当然一样,丝毫没过问。 “大城镇就是不一样,连小二都这么懂事。”赵凡奕满意地点了点头,自然地从马上下来:“给我们准备两间房,还有现在我需要两碗汤圆。” 说到这里赵凡奕扭头看了一眼窦成:“你要吃什么馅的汤圆?” “我对吃的没讲究。” “好,两碗芝麻馅汤圆,再上一盘饴糖。” 小二听后将他们带到一个方桌的地儿,就离开了。 窦成等小二走远了才问: “你要饴糖做什么?” “沾汤圆啊。” “芝麻馅的本来就是甜的。” “我知道,可这有什么冲突吗?我又没有把甜汤圆去沾盐。” 没有想到赵凡奕吃糖这么严重,窦成诧异:“认识这么久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吃糖?” 赵凡奕笑了:“我要是让每一个雇主都知道我的喜好和习惯,我就不用混江湖了。特征暴露太多可不是一件好事,你越是平凡无奇你就越安全知道吗?” 窦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难得叹了一口气抱怨道:“你们这一行规矩实在太多了,真麻烦。” 赵凡奕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掌握了诀窍要不了几年你也能像我这样的。” “可是这样你过得不自在。” “但是钱挣得多啊!小孩儿,要不是我对愿泽感兴趣,你这几百两银子还不够我干一单活呢。” 这时汤圆正好上来了,赵凡奕拿起筷子不管不顾地就开始吃了。 窦成也拿起了筷子,吃了两个以后看见赵凡奕像是几百年没吃过糖一样把汤圆滚了厚厚一圈的饴糖再一口放进嘴里。 “我记得冉冉姑娘说过你不爱吃甜甜腻腻的东西吧?” “啊,小时候是挺讨厌的。”赵凡奕吞下一个汤圆后才开口,“后来有一天突然觉得甜的东西挺好的,吃点甜的觉得人生都美好了。” 赵凡奕说着夹了一个沾满饴糖的汤圆放进窦成的碗里:“不信你试试。” 窦成小心地夹了起来,有些怀疑地看了赵凡奕一眼,在赵凡奕坚定的眼神中犹犹豫豫地将汤圆放进嘴里一咬,顿时一皱眉,他牙有点疼。 不过实在是不想驳了对面那个人的面子,窦成咬咬牙将汤圆吞了下去。 意外的,回味的确还不错,甜腻而又温暖。 等两个人终于吃完了一大碗汤圆后,赵凡奕起身说:“走吧,今天元宵节,这种稍微有些热闹的大城镇肯定会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窦成点了点头,随着赵凡奕前往了城镇的中心地带。 他们二人到达这里时,午时就已过了,等他们吃饱喝足慢慢吞吞地走到目的地时,天已经接近黄昏。 一路上看着人们为了这个节日前前后后地忙碌,他们两个闲人反而显得突兀了。 “好久没有为了过元宵去准备去忙活一整天了,现在看这些人忙上忙下的反而还有些羡慕。”赵凡奕看着街道上快走甚至小跑的人,微微地笑了。 “你以前都会怎么去准备过元宵?” “小地方自然没有舞狮舞龙的戏看了,但是灯谜什么的还是可以做的。我那时候为了出一个没人能猜出来的灯谜可以绞尽脑汁一整天,哈哈,现在想想那些灯谜都简单得要死,师父师兄还装作猜不出来的样子。” 赵凡奕看起来还挺高兴,还有心思反问道:“你呢,你们这种大户人家怎么过元宵?我所了解的几个都是极尽奢华,纸醉金迷,你们窦家只会比他们更厉害吧?” “也没有,家里人都不怎么喜欢讲究排场,只要求一家人团聚就好。只是……灯谜一类的都是下人们准备,我自己倒是还没有写过灯谜。”说到这里窦成问道,“你既然还会写灯谜,那你现在能现场编一个出来吗?” “哟,突然还要考察我一番不是?我若是编不出来难不成要扣我工钱?”口头上这么说,但是赵凡奕还是好好的想了一番。 “商宅——打一个字。” “商宅?打一个字?什么字?” 37. 第 37 章 “小孩儿,既然是谜语,哪有出题人自己说出答案的?自己好好想吧。”赵凡奕神秘莫测地笑了笑,“虽然我出的题都简单,但是唬一唬你还是足够的。这样吧,以子时为界,在这之前你能猜出来算你赢,反之算我赢。” 听赵凡奕这么一说,窦成突然好像有了兴致:“既然要分个输赢,那么有赌注吗?” “哟~还真是长大了,连赌博都敢玩了。成,我陪你赌。你想赌什么?” “这突然问赌什么我也没想好……要不这样,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一件事情如何?” “哦?”赵凡奕笑得眼睛弯弯,“口气不小,你这是已经猜出来了?” “暂时没有,但是子时之前我一定能猜出来!”窦成笃定道。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你也不会要我的家产。这么一想我也没什么不敢赌的,那成,我赌了。” 等窦成和赵凡奕问着路终于走到城镇最繁华的地方时,由于时辰还未到,灯谜都还在准备。不过此时人已经渐渐开始多了,年轻男女尤其得多。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男子女子相识的大好机会,大家都会展现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窦成念叨着当年爷爷跟他说的话,又转头问赵凡奕,“你现在有没有看对眼的?机会难得啊,说不定你今天就把你终身大事给定下来了。” “哦?我倒是觉得你这么积极是自己等不及了吧?怎么,京城的姑娘不如这南方姑娘秀气?” “你此话欠妥,每个地方的姑娘都有各自的特色,应该说每个姑娘都不一样,都有她美丽的地方。”窦成正经道,“故而没有更好的,只有更适合的。” “哦……那这个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窦成顺着赵凡奕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那个姑娘身材魁梧好似比男子还要高几分,等姑娘转过身来更是极具特色,那鼻孔不知为何比常人要大上一圈显得十分突兀,那锋利宽厚的脸颊更是男相十足。 若是说赵凡奕女扮男装得毫无破绽,那这位姑娘更像是男扮女装得全是破绽。 “怎么样?若是这个姑娘是个心地美丽的人,你愿意娶她回去吗?”赵凡奕笑眯了眼睛看着整个人都僵硬了的窦成。 看窦成那明显被惊到的表情,赵凡奕乐了。 “哈哈哈哈,你就是满肚子的大道理,其实自己内心并没有如此圣人如此脱俗。这也不是坏事,我是觉得……” 赵凡奕还在自顾自地侃侃而谈,等她转过头来时,发现窦成已经走上前,真的要去跟那女子谈话了。 “不是吧?”赵凡奕惊讶一瞬后嘴比刚刚咧得更开了,“固执逞强这一点他就改不了。” 等窦成回来时,赵凡奕不知何时已经买了一壶酒坐在一个河边亭子里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酒。 等窦成走到赵凡奕面前赵凡奕才发现他回来了。 “哟,怎么样?这姑娘心灵可是美丽得不可方物?”赵凡奕促狭地笑着看了一眼脸色并不是很好的小少爷。 “短时间的相处并不能判断一个人的品德,但是我可以肯定是个温柔的女子。” 赵凡奕没想到窦成还会看人了,问道:“何出此言?” “我一个陌生男子突然与之搭话,她并没有羞恼地骂我登徒子,还热情问我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这会是泼辣恶毒女子会做的事情吗?” 赵凡奕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少爷今天的装扮:梳着高高的发冠显得人十分精神,由于赶路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但仍然难以掩饰他眉清目秀还未长开的五官。 为了不引人注意而穿上了普通的灰色大衣,但是懂得人仔细看也知道从这衣服纹路来看也是上等布料。 总而言之,小少爷长得挺讨喜又看起来有点小钱。 在这个元宵节这么特殊的日子,要是那个姑娘骂他登徒子才是奇怪了。 不过呢……赵凡奕并没有把事实真相告诉窦成,反而主动认输:“是我不会看人,算你赢了。” 元宵佳节嘛,小少爷开心了就好。 两个人就坐在这个亭子里看着人们忙来忙去,窦成看赵凡奕直接拿着酒壶喝酒,他也在附近找了个小贩买了一壶酒坐到她对面跟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起酒来。 此时赵凡奕突然看见不远处空中升起一缕细烟,明白自己的人有消息了。 看了一眼还在慢慢喝酒窦成,现在不是夜晚,她要是突然离开窦成肯定会发现。 赵凡奕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看着人渐渐多了起来的市集,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 “走吧小鬼,这会儿好玩了,我带你去猜灯谜。” 赵凡奕站了起来,顺手将窦成手上的酒拿走:“这酒又不是什么陈年佳酿,只是想要拿来大醉一场尚可,拿来当美酒来品实在没意思。我闻到了好酒的味道,我们一会儿去找找吧。” 窦成没反对,跟着赵凡奕先去猜灯谜的地方了。 在远处看的时候就觉得人挺多,没想到进入比想象中还要拥挤。 窦成不知道自己被踩了好几脚了,倒是都不是很疼他也可以忍忍,但是没多久不知道哪个人实打实地踩了他一脚着实把他疼到了,他疼得弯下了腰蹲在地上缓了缓。 赵凡奕等的就是这个时机,灵巧地一溜就跑了,临走时颇有良心地把踩了窦成的那个人的腰带给解了下来。 等赵凡奕一离开人群密集的地方,就看见了等他的人。 那些人正准备跟赵凡奕说话时,赵凡奕先开口:“你们先派一个人去贴身保护那小鬼,虽然最近一直风平浪静,还是要以防万一。” 其中一个人点了点头,先是跳到高处寻觅到窦成的位置就往那个方向飞奔了过去。 而窦成这边,等他缓过劲来一抬头,哪里有赵凡奕的影子? “贺封?”窦成站着左右看了看,“贺封!” 只是人来人往的市集,根本让人无法仔细看清每一个人。 不多时,窦成就不由自主地被人群挤着远离了原来的位置。 寻觅了一会儿窦成就放弃了,在人群里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 窦成不由得庆幸还好事先就把酒楼的地点定了下来 ,等元宵的活动结束了回去自然能再汇合。 只是一人在这合家欢乐的氛围中不免让人觉得孤单,窦成也没了玩乐的心情,转身就想先回酒楼了。 结果没走两步窦成就被人叫住了:“这位兄台看起来和我一样是个落单之人呀。” 窦成转过头看向这个叫住他的人: 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子,手上拿着一笛子,穿着厚厚的大衣却不显得臃肿。面容和善,尤其是现在正对着他笑就更加让人觉得亲切。 “你是?”窦成疑惑地问道,虽然不认识此人,但是对此人第一印象不错,心中已经卸下了三分防备。 “只是在这佳节萍水相逢之人,江湖过客何须究其出处?” 那人本来一手拿着笛子有节奏地敲打着自己另外一只手,此时将笛子收入袖中作了一个揖: “在下吕文生,一人流浪至此,未想正逢元宵。本欲一人度过,见兄台似乎与我同是天涯沦落人,斗胆上前约汝暂且同行,互相之间也显得不那么。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我不是单独一个人,我是和我同行之人走散了。”窦成这么直接的话让吕文生一时不知该怎么接时,窦成又开口了:“不过见吕兄孤单一人在下也没办法坐视不管。反正我暂时也找不到与我同行之人,吕兄的提议也未尝不可。” 窦成想了想自己现在身上也没有带很多银子,且此人穿着也不像需要行偷鸡摸狗事之人。 行事作风也和以前追赶他们的人也完全不一样,而且窦成自己也多少算是练窦家剑法多年,只要不是高手,基本自保还是能保证。 再三权衡了一下,觉得面前这个人不太可能是特意来危害自己的人后,窦成就答应了下来。 “那敢问怎么称呼兄台?” “啊,一时忘记报上姓名了。失敬失敬,在下贺棋。” “好,贺兄。”吕文生暗自吐了一口气,还好把赵凡奕交代的任务顺利进行了下去。 只要能正大光明地近身保护窦成,那事情就完成了一半了,吕文生也放松了很多,指着灯谜的方向:“其实这时正是猜灯谜人最多的时候,与其去挤人,倒不如在旁边看看有人表演踩高跷,等人少了我们再去猜灯谜也不迟。” 窦成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点了点头就与他一同前往表演踩高跷的地方了。 而赵凡奕这边,那些人已经把大概的调查最新情况告知完毕了。 “那我们就告退了。”为首的一个人正准备离开被赵凡奕叫住了。 “等等。你们顺便帮我再调查一件事吧。”赵凡奕本来不想让锁涡去调查小少爷的这些事情,她觉得就这样和小少爷一步一步寻找真相也挺好玩的。 但是云归的那些话其实也让她有些触动,若是尤林和皇宫有关系,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去查查,先帝后宫情况,上至贵嫔下至才人……甚至是宫女。只要那个人有一丝可能是六十年前的雨霖铃,都把情况全部告诉我。” “是。”那些人毫不过问原因,答应了下来就离开了。 38. 第 38 章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以后,赵凡奕将腰间酒壶取了下来大喝了一口,咽下去以后不知是酒太烈还是其他原因,她叹了口气:“啊……小孩儿调查的事情不会……” 话没有说完赵凡奕就消了音,她摇了摇头试图甩开内心这压抑的情绪。 “好了好了,不想了。该回去继续当我的劳奴了。” 窦成这边,吕文生已经看见锁涡给他发出信号了。 心下正琢磨怎么脱身呢,就看见赵凡奕已经往这边过来了。 “小孩儿!可算找到你了。” 窦成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赵凡奕居然真的在这么多人当中找了回来。 “你……”窦成还没说什么就听见吕文生大笑着说:“啊,看来贺兄的同行人已经找回来了,我也就不多留了。咱们有缘江湖再见!” 还不等窦成反应过来,吕文生就已经没影了。 “怎么我有了伴他就走啊?难道他就是喜欢和落单的人交流?”窦成内心暗自腹诽,但是很快他就将之抛于脑后,专专心心和赵凡奕算账了。 “我说,你是怎么当护卫的?我一低头,再抬头你人就不见了。” “我也是啊,一扭头就发现你没影了。所以我赶忙往回赶找人,结果找了一路都没找到。要不是你跑来看这个高跷不去猜灯谜了,我可能还要找你一会儿呢。” 赵凡奕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已经登峰造极,窦成完全没看出破绽。 此时赵凡奕再接再厉道:“对了,我刚刚找你的时候顺便买了一壶好酒,比你刚刚喝的好太多了。你要不要尝尝?” 窦成一看赵凡奕手上的酒,盖着盖子都能闻到香味,想着赵凡奕也不是有意失职,窦成也不好抓着这个不放。 “好吧,反正我也没出什么事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等下你注意一点,别再走散了。”窦成状似无意地接过其中一壶酒挂到自己腰间。 “这高跷我已经看腻了,我们这会儿去哪儿?我看着猜灯谜那儿人还是挺多的。” 赵凡奕想了想:“要不去看看放天灯?” “天灯?” 赵凡奕坏笑道:“嗯,看看那些怀春的少男少女被爱情冲昏了头会写出什么玩意出来不是挺有趣的?” “你这是什么爱好?”窦成一脸鄙视地看了赵凡奕一眼,本想一本正经地教育一下她,无奈被赵凡奕这么一说其实他自己也挺好奇的。 只得咳嗽两声道:“人在天灯上写下的愿望都是怀着真挚的心,你说什么被冲昏头脑实在是肤浅至极。不过我个人对于这种人在发自内心写下的文字也抱着尊敬之心,去拜读一下倒也无妨。” 赵凡奕已经习惯了窦成这幅样子,耸了耸肩没有揭穿他,侧过身比了个“请”的姿势:“那,小少爷走吧?我们去‘拜读’一下那些求爱之词。” 窦成惘若未闻理了理衣服,抬脚走到了赵凡奕前面。 放天灯的果然都是些年轻人,男子好些看起来比窦成还小的都跑过来了,女子更不消多说,有些姑娘赵凡奕都觉得和自己隔着辈分了。 此时天空已经有好多一闪一闪的红光,赵凡奕望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风景还觉得真有那么一回事呢。 回头看了一眼最近的天灯顿时那种感觉就烟消云散了,而且还当即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只愿与君嬉戏似河鸭?我虽不是满腹经纶,好歹知道那玩意儿是鸳鸯啊。哈哈哈哈哈!” 赵凡奕倒是肆无忌惮地笑了,窦成看那放灯之人已经看了过来,实在不好意思当着人家的面笑出声,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赵凡奕看窦成那隐忍的样子不禁又笑了:“你想笑就笑,那人还能打得过我不成?就算打得过我,还能跑得过我?你憋着不难受?” “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我若笑了这个人多尴尬?” “可你不笑他一次啊,他就不知道长记性,不知道回家好好念书。下次不知道还要在什么场合写出什么惊天之作呢。你说你不笑是对他好还是害了他?” “你这……”窦成觉得赵凡奕是在强词夺理,但是有隐约觉得有些道理,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回去了。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那些人写下的愿望,当然不乏有写得好的,两人就都为此叫好,但是大多数都是没什么文采的或者就是把先人名句生搬硬套的没什么创意的。 没多久两个人都觉得无聊了,回头看猜灯谜的地方人好像少了一些,就不约而同地转身,朝着灯谜会前进了。 人少了好处是很多的,虽然灯谜没有最开始那么丰富,但是留下的就证明至少不会太过简单。 让人一看就知道答案的灯谜实在没什么意思,而且没人在一旁吵闹也给了人安静思考谜底的环境。 窦成随手拿起一个灯谜,上面写着:次子——猜一字。 窦成还在想呢,就看见不远处赵凡奕看了一个又一个,看一眼就换下一个,不禁提醒道:“灯谜一时猜不出来就多加思考,你看一眼猜不出来就换下一个结果是一个都猜不出来的。” 赵凡奕眼神戏谑地看了一眼窦成:“我明显是觉得太简单了看一眼就知道谜底了才放下看下一个的。” 说道这里赵凡奕还抱怨道:“这些灯谜实在是太简单了,还没我小时候出的题难。” 窦成看着自己手上那张猜了半天都没猜出谜底的纸条,有些不愿相信地递给赵凡奕:“那你说我手上这个灯谜的谜底是什么?” 赵凡奕走过来接过纸条:“这个比我刚刚看的还简单,明显是‘元’啊。小孩儿你……大概不常常猜谜吧。” 赵凡奕说到一半悬崖勒马,没有把真实的话说出口,给窦成留了一点面子。但是窦成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抬头随便又拿了一张灯谜:“这个呢?你猜这个。” “大有干头……‘天’呗。这也毫无难度。” “等等,还有这些,你全部猜出来。” 谈话间不知何时窦成手上已经有了好几张灯谜的纸条了。 “当前唯有江边月——消;斧头——父;佛殿有佛无人拜——弗;且将献之比羲之——琵;秋收——火;一声令下,万箭齐发——谢;万紫千红映西湖——滟。嗯……猜完了,还有吗?” 赵凡奕得意地将手中几张纸条晃了晃,却见窦成却没了刚刚的气急败坏,淡定地将赵凡奕手中那几张纸拿了回来:“好的,我去兑奖了。” 留赵凡奕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反应过来后赵凡奕笑着摇了摇头:“失策了。小孩儿会反击了。” 等窦成回来时,手上拿着好几盒小玩意儿。 “哟,都得到了什么?”赵凡奕尽责地将全部东西拿了过来,翻动了一下,发现就是一些小孩儿喜欢的东西,什么弹弓单皮鼓一类的东西。 “咦?还送糖葫芦?”赵凡奕拿起糖葫芦仔细看,发现是真的糖葫芦。 窦成大方地说:“这些东西里也有你的功劳,免得你说我无良,这个糖葫芦我就赏给你吧。” 赵凡奕迷茫了:“什么叫也有我的功劳,全是我的功劳好吗?你做了什么吗?” “是谁准确地拿了你正好会的灯谜?是谁把这些东西兑换了?我刚刚没听清,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了什么?” 好的,这会儿小少爷又开始无赖了。 赵凡奕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得点头承认窦成说的没错。 灯谜也玩完了,天色也不早了。 两个 人就慢慢往回走了。 “话说,时候也不早了。我出的谜,你有头绪了没有啊?”赵凡奕笑嘻嘻地看着窦成,“我可是已经想了好多让你怎么为我做牛做马了。” “哦?那还真是要让你失望了。”窦成得意一笑,“你不在的时候呢,我遇到一个人,他对猜谜居然有一定的涉猎你说巧不巧?” 赵凡奕立马就反应过来就是那个吕文生。 嗯,如果他没记错这个书呆子好像是很擅长这个,嗯,赵凡奕瞬间就感觉不好了。 而窦成忆起了不久前他向吕文生咨询时的情景: “吕兄频频往灯谜方向望过去,是在思考什么时候人能少一点吗?”窦成注意到吕文生心思根本不在高跷而是在灯谜上时问道。 吕文生倒是也不隐瞒:“是呀,我一直挺喜欢灯谜猜字一类的东西。只是人多了我又实在不愿意去挤,破坏猜谜的兴致,只得忍住等上一等了。” “哦……”窦成突然脑子灵光一闪,“我手上正好有个字谜,不知吕兄有没有兴趣?” “哦?还有这等好事,那就还请贺兄赐教了。”吕文生一听立马来劲了,眼睛都亮了不少。 “好,题目是这样的:‘商宅’。” “商宅?嗯……这其实不是一个很难的字谜,看来贺兄手下留情了。”吕文生笑了笑,会出这种类型字谜的人他可是以前遇到过。 窦成此时眼睛也亮了:“那能请问吕兄猜出的这个字是什么吗?” 吕文生笑道: “其实这是一个姓——窦。” “由于我自己本来就姓窦,反而会忽略掉这个字。可是你万万没想到我会遇到字谜高手吧?”窦成洋洋得意地看着赵凡奕,等着看赵凡奕会是什么反应。 而赵凡奕愿赌服输,摊手道:“我的确是万万没想到你会拿着字谜去问那个‘字谜高手’。好吧,你说说你想让我干什么?” 窦成听到赵凡奕这么一说,脸上并没有露出赵凡奕所以为的兴奋的表情,反而收敛了刚刚得意的样子,正经地说:“我想了想,的确有事情我需要你答应。” “要不是真有事情你要找我帮忙,你也不会突然搞出打赌这件事。”赵凡奕早就料到了,一点没惊讶地回答道。 “嗯,那说到做到。”窦成这么一说弄得赵凡奕都不自觉的认真起来。 “赵凡奕。”窦成开口,“我猜测你现在赚的钱已经够你挥霍好几辈子了。如果你愿意,我回去以后可以让我父亲动用窦家的势力,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让世界上再也没有暗魔这个杀手。” 窦成一次性把话说完,等他停了下来,整个世界就安静了下来。 赵凡奕迟迟没有回复他。 窦成从有了这个想法开始就一直都没有紧张,可现在赵凡奕的沉默让他紧张了。 “你倒是……” “不愿意。”赵凡奕沉声打断了他,扭过头没有再看窦成,抬脚穿过他往酒楼的方向继续前进了。 而为什么不愿意,这一次赵凡奕连借口都没有找。 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停下来等他。 窦成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被她如此对待。 意外的是,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没有尴尬,只是心里感觉无法描述,不知道是一沉沉到无法呼吸,还是一空空到茫然无措。 过了一会儿,他僵硬地放松了一下刚才猛然握紧的手,然后默默地动动腿,也往酒楼方向走了。 第二日,两人继续往江南前行。赵凡奕依旧坐着他那个小马驹一天到晚插科打诨,窦成也依旧不爽小马驹那龟移的速度。 仿佛昨晚什么也没发生,两个人自动将这件事翻了过去。 39. 第 39 章 半月后,两人终于到了江南。 江南的美,能让渔夫以打渔为借口,即使是春雨朦胧也要驾着一叶扁舟,在山水之间怡然自得地在水上浮沉。 无论前人对江南怎么赞美都不如人亲自前去感受一番。 窦成从小熟读诗词,一直都想象不出这江南到底是什么样,怎么在不同人眼中就成了不同的风景。 待他自己终于来到这个地方,只觉得又是新的感受。 他一踏入这个地方,就觉得自己拉着马都不敢走快,唯恐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怪不得洛前辈当年从愿泽回来怎么也不肯和我爷爷去京城,在这种地方生活,让人觉得京城的繁华倒是有些俗气了。” “这种地方就适合来养养老,待久了你会闷的。”赵凡奕无情地将窦成拉回现实,“在京城这种繁华地方长大的你,一天到晚就看看风景品品茶,你受得了?” “我也没说我以后要在这里定居,我只是有感而发。你……”窦成泄气道,也不多说了,只觉得现在赵凡奕方圆五米的地儿都破坏气氛,踢了一下马肚子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得远远的。 洛家这些年在江湖上一直很低调,但是要在江南找他们家还是很容易。 不多时,赵窦二人就停驻在洛家门口了。 “怎么不进去?”赵凡奕远远地跟在窦成后面,等了半天见窦成一直迟迟不肯进去,不禁上前问道。 此时窦成也无心和赵凡奕保持距离了,有些纠结:“洛前辈和我爷爷关系这么多年来一直很好,我怕我进去……他就立马把我移交给我爷爷了。” “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吗?在他有抓住你想法之前我就已经把你救出来了。”赵凡奕拍了拍窦成的后背,“快去敲门,你折腾这么久不就是等着今天吗?一路上你一直催我走快点,结果你自己到门口反倒是胆怯了算怎么回事。” 窦成这才下定决心,刚下马,洛家的门就自己打开了。 两人抬头望了过去,一个丫头扶着一名老者走了出来。 那位老者似乎并不意外窦成的出现,看了一眼窦成说:“我自从听窦森那小子说你偷了他墨石跑了出来,我就猜到你迟早要到我江南洛家来。” 窦成小时候也见过洛安,因为父亲还拜洛安为干爹,故而他连忙行礼道:“洛爷爷。” 洛安点了点头说:“没想到你也这么大了,也对,我家莎莎也都长大了。” 莎莎就是扶着洛安的那个丫头,她一听洛安提到自己撒娇道:“我哪里长大了,我永远都是太爷爷的小棉袄。” 原来是洛安的曾孙女,按照辈分来说,还是窦成的晚辈。 窦成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晚辈,有些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还是洛莎莎主动喊了一句:“你就是窦成表叔吧,我叫洛莎莎。” “啊……”窦成干瘪瘪地应了一声,“莎……莎莎表侄女。” 洛莎莎被窦成这个样子逗笑了:“不用叫得这么麻烦,窦表叔是长辈,叫我莎莎就好。” 一旁的赵凡奕差点没憋住笑,洛安直接冷哼:“要不是你爷爷近四十岁才有你爹,哪能让你占这个便宜。” 窦成连忙点头虽内心并不想做这个叔父,但也不敢再洛安面前放肆,生怕老人家一个不高兴就把他送回京城。 洛安也没有揪着这个不放,他侧了侧身:“进来吧,我本来准备吃完饭走走,看来是要泡汤了。” “洛爷爷不用在意我们,我们可以等你散步回来。” “散步就是要个轻松自在,一想到你们在我家里等着我逛着也不舒坦。来吧,我也好奇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偷那个墨石。” 洛安特意加重了“墨石”二字,窦成只有当做没听见赶忙进宅子。 洛安嘴上虽然一直说着不待见窦成,但是却把窦成安排到了最好的客房,还猜到他们还没吃饭,叫人做了几道小菜。 “先吃饭吧,吃完饭我们再说,你大老远从京城赶到江南来,也不差吃饭的时间。还有你身后那个一直站着不说话的,是你的护卫吧?让他坐着一起吃,我洛家就是个小家不讲究这么多尊卑礼仪的。” 洛安亲自递了一碗饭给窦成,让窦成心里一暖,久违地有了家的感觉,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谢谢洛爷爷。” 两个人吃饭时,洛安就坐在一旁,双眼看向窗外远方发愣,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 等二人吃完,窦成叫了洛安好几声洛安才回过神来。 “啊,人老了就容易走神。你们吃完了?”洛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桌上饭菜都已经收拾走了。 窦成贴心地没有多问,直接进入主题: “洛爷爷,我今天来到这里,包括我偷爷爷的墨石跑出来,都只是想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我想要知道那段关于愿泽的所有事情,除了为满足个人好奇心的私欲,更多的是想要对症下药,解开我爷爷多年的心结。” “想知道过去的事情?你爷爷没跟你说过?” “没有。爷爷对这段过去很忌讳,我除了知道爷爷曾真正到达过愿泽,其余的我都不清楚。” 洛安一听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马上摇头叹气道:“毕竟你爷爷最后并没有和尤林在一起,他不愿回忆也是自然。” 窦成听洛安这么一说赶忙问:“洛爷爷你知道爷爷和尤前辈当初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吗?我不相信江湖的谣言。” 未想洛安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我从愿泽回来后就待在江南,与你爷爷也只有书信来往,而书信中他只字未提他与尤林分开的事情。等我得知他们的事情时,愿泽的事情已经过去几十年了。我怕再提起这件事会勾起那小子伤心回忆,也没多问。我只能告诉你,当年从愿泽回来时,窦森与尤林早已心意相通,只是还未挑明罢了。” “果然……”窦成从张芊芊只言片语的记录中隐隐猜到也许当年并非自己爷爷一头热,但真正听到洛安给了他确定的答复时,他还是不禁眼眶一热。 “洛爷爷,拜托把当年愿泽的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好吗?”窦成低头请求道。 “从头到尾?你不是只想知道关于你爷爷和尤林之间的事情吗?” “最开始的确是这样,但是我一路走来,发现从每个人的角度去看一件事情,那件事情就是不一样的。我想知道当年的所有事情,才能好好的还原那个我所陌生的年轻的爷爷的样子。而且,当年愿泽的每一位前辈的故事我都只知道了一半,我也私心想要知道全貌,不知那些事情我能否知晓?” “窦森除了剑法,其他任何事情都是个不管不顾之人。没想到得了一个孙子,却是个刨根问底的人。”洛安笑着摆手道,“也罢也罢,正好我一个老头子一天到晚混吃等死也无聊,回忆一下我当年快意江湖的时期就当消遣了。” 凯盛建国五十三年,正是凯盛王国走向繁荣的时期。 在这段时间里,新皇登基就发行一系列改革,提拔寒门志士,广纳天下人才。 使得国家上下各行各业都处于欣欣向荣的姿态。 读书人可以考文科状元,练武之人可以考取武科状元。 反正只要是人才,就有一展身手的机会。故而全国上下,几乎所有有志 之人都在往京城跑。 洛安,就是其中一人。 洛安出生于一个小渔村,家里只有一个母亲杨氏,吃穿都成问题,更别说读书了。 可杨氏哪怕自己不吃饭也要将洛安送到山上一个小门派习武,好在那门派掌门见洛安是个练武的材料也没有将他晾在一旁反而悉心教导。 后来那掌门去世,临死前把洛安叫到床边告诉他: “你现在的武艺已超过我当年,孩子,你的人生不应该像我一般苟活在此处。现在新皇是个英明之人,你去京城闯闯吧,闯出一点名堂回来,也让你娘有个好的晚年。” 当时懵懂的洛安并没有很清楚去京城闯荡的意义,只觉得师父说的有理,于是背个小布包,提着旧铁剑就出发了。 期间历经无数苦难暂且不提,反正最后洛安还是到达了这个全国志士都向往的地方。 虽然一路走来已经见过不少风景,京城的繁华还是让洛安惊叹不已。 不过惊讶过后洛安倒是也没有生出什么向往之情,只觉得京城有京城的好,乡村也有乡村的好。 要说此次出行对于洛安最大的影响是什么,那就是洛安发现外面世界着实精彩,若能看遍世界的各处风土人情也未尝不是一件人生幸事。 但洛安仍然未忘师父临终之言,家中母亲还在翘首以盼,他若不能出人头地地回去,食言于师,辜负于亲,故而他还是目的明确地指向那京城武考。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随意地将自己那把破剑挂在身侧。 看见路边有什么好玩的总是忍不住买一个来看看,不多时他身上的钱又花光了。 若是个上京赶考的文弱书生,此时定悔不当初。 洛安则不然,他当时出发时身上就没带多少钱,这一路走来也算是一边赚钱一边前行。 洛安赚钱的方法很多,最开始就是给人跑腿砍柴做些体力活,但是这个工钱实在太少。 后来发现来钱最快的就是卖艺,尤其是越大的地方,人越多,给钱也越大方。 三两口吃完刚刚花掉身上最后两文钱买来的包子,洛安找了个人多的地方,将包袱一放,把铁剑和一个旧瓷碗拿了出来,将旧瓷碗放到身前地上,连吆喝都没有直接就开始舞起剑来。 若有人从头到尾看完了洛安一系列动作就知道洛安为什么不吆喝了。 他的舞剑不需要吆喝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且不说有多么行云流水,让人看着就觉得享受。 最主要的是洛安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舞剑,却能穿梭于人群自由挥舞却从未伤到一人。 街道上每个人行走的速度都是不同的,洛安在每次挥剑时都能让剑锋恰好就从人身边划过,让人虚惊一场,反应过来后又不住地拍手叫绝。 果然没有多久,洛安一套剑法还没有舞完,他的瓷碗就已经有了满满一碗的铜板了。 等洛安舞完后,铜板堆积得已经冒了一个尖,还有不少掉在周围。 洛安知道京城人定然比其他地方出手阔绰,但还是被眼前满满一大碗铜板弄得诧异。 觉得钱赚够了,也不顾人群再来一次的呼声,给围着的人群点头微微鞠躬以表谢意后就收拾行李离开了。 一路打听到武科状元的考试还要等三个月,所以洛安也不着急,一连几天,过着赚完钱就花光,花光再去赚的日子。 既能赚钱花又能练练剑法,日子也算逍遥。 直到一日,洛安又一次舞完剑法,正要收了钱离开时,一锭银子出现在他视线中,然后拿着那锭银子的手缓缓将银子放进他瓷碗的正中间。 40. 第 40 章 洛安抬头,先是看见面前这人身穿的暗金色长袍,往上瞥见了他腰侧有一把做工精良的佩剑,再往上,就看见这人清澈的眼睛,浓密的剑眉弯着衬得整个人显得明朗正气,不过此时他笑着的样子又让人感觉这就是个有钱的公子哥。 “我看你剑法精湛,只是看着也十分赏心悦目。不知……” “今日洛某已经收摊,不再舞剑了。” 那人开口还未说完就被洛安打断了,这种人洛安最近也遇到了不少,想要出钱让洛安继续表演,只是洛安也不贪恋这几两银子,钱够用了就走。 倒是反而让很多人意犹未尽,以至于后来他每次在哪儿突然开始舞剑了都有人奔走相告,不少人慕名赶着过来只为了看一场这江湖剑客的畅快表演。 洛安不怎么想跟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有过多牵扯,道了声谢就转身欲离开却被这人拦住。 洛安一个侧身闪过那人的手继续往前走,没走多久身后传来剑出鞘的声音。洛安心一凝,即刻抽出剑一抬正好将指向他的剑尖挡住。 洛安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扫了对方一眼,却没想到对方却在笑。 脸上虽在笑,但手上动作还是不停,那人被挡了一剑后并没有就此收手,反而变本加厉,稍微退了一点后又继续进攻。 洛安和此人过了几招后有些讶异地发现此人剑法着实厉害,自从他十四岁那年打败自己师父以后,他再也没有过这种棋逢对手一般的畅快感了。 故而心中那点微微的愤怒早就被激动掩盖过去,洛安陷入这场对战中,看起来对方也是如此。 两个人虽都很兴奋,倒是也没有失去理智,明白自己还在街头,故而都很有默契地一边打一边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转移。 二人从城内一直打到郊外一片废弃的田野上,直到日落黄昏两人才停手。 “好剑法!”洛安一边喘着气一边赞叹道。 “谬赞,兄台的剑法才是精妙,窦某不才,竟看不出兄台是出自哪门哪派。” “小门小派不敢宣扬,倒是我看兄台你剑法大气而不死板,阳刚却又灵巧,实在是让洛某人看得酣畅淋漓,可是哪个江湖大派?” 那人倒是毫不谦虚道:“此乃家中所传了几代人的剑法,自然有它的精妙之处。我在前些日子听闻京城里来了个高手,使的剑法看起来朴素简单,但是却暗带玄机。习武之人对这种事最是感兴趣,只是那高人来无影去无踪,我找了好几天,弄错了好几个人。今日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贸然攻击兄台,不过正因如此,我才可以确认,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那人不等洛安反应就拱了拱手道:“你我一直称对方兄台也不是个事儿,我现乃京城窦家——窦森。” 洛安也礼貌性地回手拱道:“在下乃洛家村村民,洛安。窦兄,久仰。” 窦森疑惑地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洛安,随即笑道:“洛兄看起来可不像对我久仰啊。” “嗯?”洛安诧异地看了看窦森,确定此人乃第一次见面后就更加不解了:“你我二人今日乃第一次见,‘久仰’也只是谦辞,我想窦兄一个京城人一定比我更加明白才是。” “哈哈哈哈哈!”窦森听后突然大笑,“洛兄说得是,是我钻字眼了。好了,不提这个,不知洛兄此时到京城来可是为了那即将到来的武科状元考试?” 洛安点头:“武科状元乃天下有志之士的目标,洛某也不免俗。” “哦?”窦森上下打量了洛安一下,“我看着洛兄不像是一个向往官场之人,难不成是我看错了?” 这下轮到洛安惊讶了,他的确无心官场,但眼前这个人在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里就能看透他的心思这就让他觉得可怕了。 见洛安不语,窦森这才略有些得意地解释道:“看来我窦森看人果然一看一个准,洛兄不必惊讶,只是我从小长大在京城看过不少心系仕途之人,他们虽性格迥异但是却都有同样的特点就是行为死板无趣。而我从听说洛兄传言时就觉得洛兄与那些人不同,少有目标做官的人会愿意放下身段来做街头卖艺博人一笑的,今日见洛兄行为举止间更是透着一股潇洒劲儿,让窦某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洛安这才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回忆起窦森刚刚语气中带着点轻佻,就觉得这个人才认识没多久似乎就快要装不下去原形毕露了。 倒是也改观了他对京城人急功近利的印象,眼前这人明显也是个无心官场的,但是不是心系大好河山就不一定了,看起来只是个沉迷剑法的武痴。 此时天色已暗,窦森道:“今日天色已经不早了,再不回去家里人就该担心了。但窦某还有一事相求,今日觉得与洛兄一见如故,若是洛兄愿意,以后我们就找个地儿,有时间就切磋切磋武艺。一来窦某今日意犹未尽,二来窦某不才,自认为武艺不算差,对洛兄两个月后的武科考试也有所帮助。” 洛安正是求之不得,便答应了下来。 二人便一同回到城内以后就分开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二人时不时就大打一场,每次都打得昏天地暗忘记时间,两个月的时间就慢慢地过去了。 武科考试当日,窦森亲自前来送洛安。 “你不必有太大包袱,你的武艺我敢打包票不是第一也起码是前三。反正你也只是想要个官职,哪怕拿不到第一,第二第三也是可以做个副将。” 洛安点头道:“虽然为了今天准备了一年了,可一想到以后若是真的高中做了官,就不能自由地出入京城,会有诸多俗事缠身无法找你练剑,又觉得可惜。” “哈哈哈哈,我就在京城里也不走。这几年边境安定,新上任的将军一般不会直接送往战场。你我要见面不是难事。”窦森安慰道,“快去吧,我可是等你高中以后的酒呢。” 洛安笑着点头,转身就进去了。 武科考试比文科考试不好作弊,也不好徇私。但是在擂台上做小动作,或是在人食物里做手脚的情况还是有的。 虽然新皇打压但王朝多年如此运作已经自成系统,想要根除实在很难。 所以窦森才故意送洛安到考场,待洛安进去后窦森仰头看了一眼躲在高处的判官。 知道判官已经注意到自己了,窦森才离开。看在窦家的面子上,起码洛安不会被奸人所害。 窦森从小练剑就比同龄人有悟性,故而被全家人宠溺着长大。 但是这不代表他不明白官场的黑暗,他无心去涉及,也知道连皇上都管不了自己更管不了,所以他能做的,只 是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亲人好友不受波及罢了。 十日后,黄榜贴出。洛安排名第二,几日后由皇上亲自任命封号。 那日金榜题名后,洛安说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但还是请窦森去大喝了一顿。两人到酒馆喝得酩酊大醉昏天地暗也不休,倒是也算是喝了个痛快。 三日后,殿廷上,洛安被封六品护军校。 洛安一个小小护军校是不会有人大张旗鼓地迎接家人上京的,所以他就想着自己去接就好,但是窦森嚷嚷着想要和洛安一起去接人,顺便出京城看看外面的世界。 洛安想着也不碍事就答应了,等了几天待窦森求他父亲答应再去收拾好后才真正出发。 一路上的风景洛安本早就看过了,但是对于窦森来说都是些新鲜玩意儿。 陪着他将那些风景再看一遍倒也生出其他乐趣。 窦森也明白洛安思乡心切,也没有过多停留,看过就赶着离开,故而两人回去的时间比洛安来时快了许多。 等洛家村真正就在他们前方时,洛安这才有了自己真的不负期望的回来了。 看着熟悉的风景,洛安不禁加快了步伐,到最后开始小跑。 “娘!我回来了!”洛安家因为贫穷所以一直住在老房子里,离村里的人都挺远的。 洛安跑了好一会儿才看到自己家的房子,明明跑了很多次,这次却觉得路程好远。 窦森正在暗叹洛家村的自然风光,一转眼就看不见洛安的身影了。 找了一会儿没找到,问了村民才慢慢找到洛安家。 “洛安你也跑得太快了,你家这么偏僻我差点没找……”窦森一走进洛安家里就说不出话了。 洛安家很穷他一直都知道,但是他从未见过这么破烂的房子。 四处漏风,甚至有的地方还发出木头摩擦的“嘶啦”声,感觉这房子随时都会倒塌。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四处漏风的房子却能在大白天下显得阴暗无比。 房子格局也很简单,从大门进去后直接就能见到一个小厅,只放了一张约莫是吃饭的桌子,桌子后面有两间卧房。 可真正让窦森失言的,不是这穷得甚至不如破庙的房子,而是在大门正对的卧房里,跪坐着一动不动的洛安。 洛安的母亲杨氏,已经逝世在床。 杨氏死前可能想要喝水,手伸向了床边的小木桌上的水碗。 约莫是伸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右手垂落在床下。 老妇人死前倒是面容平静,似乎死前并不痛苦。 窦森愣愣地看着床上这个骨瘦嶙峋的老人,从尸身的样子来看,应该已经逝世了好几日了。 老人在无亲无故的破房子里,安静地感受着自己的病因为得不到照顾而渐渐病重至无力回天。 甚至她还不知道最为骄傲的儿子,已经考取了功名,她从此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无一人在身旁。 窦森此时,甚至不敢看洛安,连他这个外人都觉得痛心不已,洛安这个独子该是什么感受他想都不敢想。 而洛安从发现母亲身体冰凉的那一刻身体就犹如被冰冻住一般,一动不动地跪在床边睁大了眼睛看着母亲,眼里尽是茫然与无措。 41. 第 41 章 “这……就是你前去愿泽的原因?”在众人不语之时,赵凡奕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 洛安点头道:“母亲临死前无人照料孤独离开是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过错,我当时陷入巨大的痛苦与自责当中无法自拔时,窦森告诉了我愿泽的存在,哪怕他说这只是个传说,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就犹如救命稻草一般,成为了我人生的新方向。” “我爷爷……他后来与你同行,是因为有什么愿望要许愿吗?”窦成问。 洛安摇头笑道:“你爷爷看起来是个逍遥人间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但那只是他的表象罢了。和你爷爷认识的时间长了就会发现,你爷爷年轻时虽然心思单纯直接,但却是个情感细腻的人。他当时虽然口头说自己也对愿泽感兴趣,故而与我同行。可我知道他其实将我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的责任全部捞在自己身上,认为是他拖住了我的时间。其实哪怕没有他同行,我也不一定能赶上母亲最后一面。但我那时无心劝慰他,他也执意要跟着和我一起去找愿泽的下落,我也就答应了。” 窦成听着洛安口中这个他陌生的爷爷,渐渐地与现在的样子重合,发现其间越来越相似的地方。 这么多年,爷爷哪怕变得不苟言笑,心底里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窦森。 洛安看着沉默的窦成,笑道:“你还真是和你爷爷当年一点也不像,你爷爷比你聒噪多了。其实吧,现在来回忆这些当年觉得痛苦的回忆,那痛苦劲儿早就过去了,告诉别人也没觉得多难受。人的情感会随着时间流逝,再激烈的情感也会趋于平淡。你不要想太多反而让自己忧愁了。” 窦成点头感谢道:“晚辈知道了。” 洛安这才继续说:“从知道愿泽这个传言以后,我们就踏上了寻找愿泽之路。只是这个传说人人都知道,详细的却基本无人知晓。故而我们就想着去问一下当年江湖最大的情报组织——虚殒。” 洛安看着窦成低声道:“就是在此行中我们遇见了尤林。” 尤林属于醉舞坊,但也属于虚殒。尤林与窦森的相遇即是偶然,也是命中注定。 ------------- 洛安在他母亲的床边待了三天三夜才缓缓起身,但他仍然一句话不说,只是环顾了这破房子一圈后,将房子卖了,将家里那几亩地也卖了,将所有的能卖的东西全部买了,将这些钱全部用于杨氏的安葬。 后回到京城辞了官,又如当初他来时那样,拿着一个包一把剑,离开了京城。 窦森一路都默默地陪着他,后来约莫是觉得洛安这样一直走不出来也不太好,就开始和洛安说话,洛安不回应也没关系,他就一个人自言自语,希望洛安能稍微轻松一点。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洛安才渐渐偶尔能回应一两句。 不过窦森自己也不清楚,是他的法子起效了,还是时间慢慢抚平的。因为洛安除了在他说愿泽的存在时开了口,后来真正愿意说话时已经近两个月过去。 虚殒的总部在哪儿江湖上少有人知道,窦森凭着窦家势力,也只才找到了一个分部接应点——扬州。 不过也算有了方向,比起前一段时间两个人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要好得多。 等到了扬州,又是半月过去。 此时杨氏已经逝世近半年,洛安也早已从悲痛中走了出来,偶尔还能和窦森开开玩笑。 但是那心事未放下,洛安时常一人发呆,只是窦森对此无可奈何,只求愿泽真的存在让洛安完成心愿后能放松下来。 当时得到的消息里只知道虚殒有个分部在扬州,但是具体位置在哪儿还不清楚。 故而两个人就待在扬州里,白天打探消息,晚上回住处休息。 一日,扬州河畔。 二人找了一路依旧没有任何线索,有些疲了就在扬州河边吹风慢行。 “虚殒既然是开门做生意的,为什么要找他做生意都这么难?”洛安叹气道。 “毕竟虚殒所做的生意基本都挺无良的,大概是防止仇家找上来吧。一般能找到虚殒的都是常常与之合作的,可我窦家不常涉及这方面的事情,故而……” “你别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若是无你相助,我现在还在全国上下漫无目的地找。我都免了那些感谢,你又何必见外地自责?” 洛安将窦森即将说出的话给堵了回去,继而望着河岸对面那一排排的柳树感叹道:“若不是有事在身,真想好好看看这扬州的景色。” “这倒无妨,待我们找到线索以后,就租个船,放松的欣赏着扬州之美也不迟。听说半月后这里最著名的醉舞坊有一场大的宴会,要是赶得及我们也可以去见识见识。”窦森笑着说。 “一提到醉舞坊这种地方你就来兴致了。”洛安笑着摇摇头,“不过你说的也对,若那是真能找到线索,我们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醉舞坊?你们要去哪儿?”一个声音忽的从两人头顶传来。 仰头一望,原来在他们身旁的杨柳树上有个小乞儿。 那小乞儿见自己被人看见了就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走进了才发觉这小乞儿浑身灰扑扑的,脸上也满是泥灰。 窦森疑惑地歪着头仔细看,这小乞儿的脸虽脏得让人看不清容貌,但是那脸部线条…… “你是个姑娘吧?” “我几时说过我不是女孩子了?” 那女孩儿脚刚刚沾地就顺势盘腿坐下,反正她这身衣服也比地上干净不了多少。 女孩本就比他们矮一截,如此一来他们要与她说话就更要把头埋低一点了。 “小女孩儿,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你家人朋友呢?”洛安看小女孩可怜,将怀里的馒头拿了出来递给她。 那小女孩看着眼前的馒头愣了一秒,洛安以为她不敢收便说:“吃吧,我也不缺一个馒头钱,你看你一个姑娘独自在外,瘦成这个样子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小女孩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才将馒头接了过来,一口一口开始慢慢地吃了起来。 “我说,就你这种身上只有馒头的人,还要去醉舞坊那种地方……难不成醉舞坊里有你青梅竹马,无奈命不好被父亲卖到了那里?你千里迢迢找来只为了见她一面,嗯……该不会你还盘算着努力赚钱把她赎出来吧?”小女孩眼睛亮亮地看着洛安,一脸期待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 ,扬州真是个多情的地方,连个小乞儿都能信手拈来编一个凄苦的爱情故事。” 窦森笑着看着这一幕,反倒引起小女孩的不满。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小乞儿?” “哟?难不成你这个样子还是个千金大小姐?” “我的重点不是‘乞儿’这两个字,我的重点是‘小’这个字。本姑娘年芳十五,已是及笄的年纪了。”小女孩……阿不,这位姑娘得意地仰头道。 这下轮到窦森和洛安惊讶了,窦森一边惊奇拍手一边问洛安道:“天啦,我见过这么多十五岁的姑娘,头一次见这么发育迟缓的,都说南方女子娇小我今天算是见识了。我以为她最多十二岁呢。” 洛安摇头阻止道:“你这么说实在太无礼了,这姑娘我看着也有十三岁了,你不能因为一路上看到的扬州姑娘都还算正常就……” “什么意思!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平板了点吗?除此之外本姑娘和其他同龄人有什么区别!”那姑娘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意欲攻击,结果被窦森按住了头死活近不了身。 发现没有办法了那姑娘就退了两步将头一撇不看窦森,大有窦森不道歉就不罢休的架势。 “我也没说你是……我其实是在夸你有一张童颜。” “骗鬼吧,我脸脏成这样你还看得出我现在长什么样?” 没想到姑娘还挺机灵,窦森只好换个说法:“我窦某人岂是如此肤浅之人,我看人都是看人从内至外的气质。我看姑娘你说话举止间带着一股天真烂漫,故而妄断了。” “花言巧语,而且庸俗老套。连醉舞坊门口招揽客人的姑娘的欢心都讨不了。”那姑娘口头上这么说,但是还是把头扭了过来,勉勉强强地接受了窦森的说法。 “听起来姑娘你很了解醉舞坊?”窦森问。 “不止是醉舞坊,天下奇闻我都略有耳闻。你知道丐帮吗?我就是丐帮的核心成员。”那姑娘吸了吸鼻子,似乎受了点风寒。 窦森顺手递了张手帕过去,而在那姑娘即将接过去的前一刻将手帕一收,对姑娘道:“你既然知道天下事,我倒是有个问题考考你。” 姑娘皱皱眉,将身上的衣服一角撕了一小块下来,然后走到河边随便洗了洗就拿来擤了擤鼻子。 窦森就呆滞地看着她完成一系列动作后,才反应过来:“我说,我就开个玩笑,没有真的不给你啊。” “我只是不想为了张小帕子就回答你问题,问我问题都是要明码标价的。”姑娘侧目看了窦森一眼,“你先问问题,我能回答就说个价,你先给钱我再回复给你。” “哟,还挺会做生意嘛。有意思……好,那我就先问第一个问题。”窦森故意停顿两秒,等那姑娘不耐烦了才开口:“你叫什么?” 那姑娘倒是没想到这第一个问题是这个,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开口要价道:“这个问题的价格嘛……报上你们二人姓名。” 没有拿这个敲诈他们,窦森越发觉得这个姑娘有趣了,觉得告诉她自己身份也无妨了:“我身边这个叫洛安,我叫窦森。” 那姑娘也干脆地说了一句: “我叫尤林。” 42. 第 42 章 “尤林?”窦森一时想不到用什么词来夸这个名字,只好灿灿道:“真是个好名字。” “哦~不敢不敢,窦森公子的名字也颇有气势。”尤林笑脸盈盈地将窦森这苍白的话堵了回去。 窦森也没有在意,再接再厉继续问下一个从刚刚就开始纠缠他的问题:“那你可知这当今世上天下第一美人是谁吗?” “哦?人之审美不同,你若要问我只能回复你这世上最被人广为流传的美人们了。” “有理,好的,就依你所言。” “十两。” “十两?十两够你花一年了吧?要价这么高,若是说得不好我可是会把钱收回来的。”窦森掏出十两交给尤林,还挺好奇尤林会如何回复。 “当今世上,以长江为界分为南北两方。北有深居宫廷内的新皇亲妹妹天阳公主,而南有神秘的南疆大巫三女儿哚瑶。只是这二人都是传闻中的人物,少有人见过其真面目。而人们所能常见的美人又大多出自风月场所,其中最为有名的有京城花满楼以唱戏闻名的花魁紫嫣姑娘,再者就是这扬州醉舞坊以《踏摇娘》惊世的花魁玲珑玉。被江湖人称作紫玉双旦。” 尤林说完后得意地看了一眼窦森,将银子抛入空中又接下:“怎么样,这十两不亏吧?” 窦森服气地点了点头:“看来你还真的听了不少江湖八卦,那我再问你,你可知京城无痕公子?” 这次尤林却微微垂下眼帘,良久以后才皱着眉,遗憾地朝着窦森摇了摇头:“此人或许太过低调,我竟从未听过。” 本一直当戏看的洛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窦森却有些严肃了:“不可能,这京城还有不知道无痕公子的?你连天阳公主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他?我知道了你是没记住他名号对吧。我再提醒你一下啊,他虽风流潇洒英姿飒爽是京城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但是他最为有名的却不是这么外在的东西,而是他十二岁就学完家里整套剑法,十六岁就打败了同辈中所有强者,一时间轰动京城。这件事才发生没几年你有印象吗?” 尤林听到这里就更迷茫了:“这几年京城有这么一个人吗?我打听了不少关于京城的事情,倒是知道京城里是有一个少年高手,只不过那人是从半年前的武科考试中才崭露头角……啊对了,似乎和你身后这位公子同名呢。” 窦森深呼了一口气,努力保持微笑:“可能这件事情过得太久,那个时候你还小呢,能知道什么。” “啊……这样啊。”尤林抿嘴一笑。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不可能不知道他,你再好好想想。对了!我出五十两,你猜对了我就给你五十两。”窦森还是觉得不甘心,拿出五十两意欲争口气。 尤林抬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伸手就将那五十两抢了过来:“无痕公子……我想起来了,窦家现任家主嫡长子,据说练了十几年窦家剑法才把所有剑法尽数学完。作风不正,喜好酒肉美色。我说的没错吧?” 窦森听过以后,沉默了。洛安以为他被打击了正要上前帮他说两句话呢,窦森一个猛抬头,随即扑向尤林: “说错了把钱还回来!” 没想到这尤林反应还挺快,立马向后轻盈地跳了几步。 “哟,还赖账了。窦家正房吴夫人只有一个儿子,向来宠溺。在这种有权有势的家庭里宠着长大的不成为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已经算好的了。” 窦森一边听一边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可听到后面他忽的一笑:“照你这么说,我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不仅没有变成一个恶霸,还经历了自己无数的刻苦练剑成为国之栋梁。那我岂不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尤林没想到窦森会这么不要脸的自夸,半天没有想到用什么话反驳回去。 看尤林不说话了,窦森就更加得意地继续说道:“哎,不怪你。像你这种小乞儿只能通过道听途说来了解无痕公子的品性也是无可奈何。” 尤林握紧手让自己冷静下来,强笑着一字一顿地说:“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别别别,何必道歉呢,你觉得无痕公子会跟你计较这些小事吗?”窦森摆摆手谦虚道,若是手中有一把扇子,窦森绝对会打开慢慢悠悠地给自己扇风。 “我算是相信你真是那个窦森了。” “哦?何出此言?我的气质这么明显吗?” “嗯,很明显。”尤林笑着承认,然后用极小的声音暗道:“自恋到白痴的地步了当然明显了。” 窦森高兴了,将尤林之前说的话全部放之脑后。转头对身后的洛安炫耀道:“看见没,我说我气质藏都藏不住吧?” 洛安实在不想跟他争论这个问题,只得无奈地点头:“我何时说过你错了?不过我们休息也休息过了,该出发继续找线索了。” 窦森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在这里和尤林纠缠太久了,但是也没有走的意思:“等会儿啊,我还有一个问题,问完了我们就出发。” 洛安想也不差这一点时间,点头同意了。 “咳咳。”窦森清了清嗓子,认真道:“若是这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就对你的见多识广心服口服。” “哦?”尤林也来了兴趣,“你说,我倒是想看看是什么问题。” “虚殒。”窦森从说话之前就在观察着尤林,想看看她在听到这个词时的反应,不过让他失望了,尤林一脸茫然:“需耘?那是什么?土地需要耕耘的意思?” 尤林从记事开始就在做两件事,第一是跳舞,第二是杀人。但她并非一开始就被拉去学杀人技巧,如何管理自己表情,面不改色说谎,学习各种性格的人,对于各种突发情况的反应等等。 她学了十几年,早已融入了自己生活,窦森这种考验,对于她来说真的可以说是小儿科了。 窦森看她似乎真的不知道,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也正常,这和刚刚问的问题不是一个等级的了。” “你问这种让人不知所云的东西并不能拿着这个来否认我对江湖八卦的了解程度。如果我没猜错,这个什么需耘和江湖八卦没关系吧?” “哈哈哈,这倒是。”窦森也比较大方地承认了,刚刚尤林给了他知天下事的错觉,忽地就像闯闯运气问问看,不过对方不知道也在常理之中,若是虚殒连个小乞儿都有线索了,那他们这段时间的辛苦不就成笑话了。 “我的问题问完了,我们还有事情就不陪你玩了,咱们有缘再见。”怕耽误太久 ,窦森直接就告辞了。 可还没走几步呢,就被身后尤林的声音叫住了。 “嘿,你们等一下。”尤林三两步跳到他们面前,“你们不是本地人,来到扬州就是想要找到那个你们口中的‘需耘’是吧?” “嗯,对的。怎么了?” 尤林身形很轻盈,跳到他们面前的身影让窦森莫名觉得眼前这个小女生有些灵动可爱。 “我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看在那六十两的份上我和你们一起找吧。扬州虽然没有京城大,但是你们两个外地人来到这里多少会觉得有些迷茫吧?”说完尤林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反正本姑娘今天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无聊得都开始数叶子了。” 以此说清楚了自己只是无聊,并非上赶着想帮他们。 洛安不禁一笑,也没有拆穿她,想着有个本地人带带路也是好的,就答应了:“那就麻烦尤姑娘了。” 窦森的关注点却有点歪了:“无聊到数叶子?那你数清楚你刚刚待的那棵树有多少片叶子了吗?” 尤林理都没有理窦森,只回复了洛安:“不用叫得这么生疏,我也不是什么大小姐金贵得很,你直接叫我尤林就好。” 洛安点头:“好,尤林。那你也直接叫我洛安吧,同样的,窦森你也可以直呼其名。” “喂喂,干嘛帮我做决定。小姑娘,叫我无痕公子知道吗?”窦森一甩头,做了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动作,虽靠那张脸做什么动作都挺好看的,但是这次却仍然被人完完全全无视了。 尤林径直走到洛安一旁:“洛安,你们现在对于那个‘需耘’有什么线索了吗?” “只知道在扬州有个分舵,具体在扬州哪儿我们还是一头雾水。”洛安回答后纠正了一句,“那叫‘虚殒’不叫‘需耘’,‘虚’是虚弱的虚,‘殒’是殒殁的殒,是个组织的名字。” “殒殁?你打的比方真惊悚。”尤林摇头道 洛安叫冤:“没办法,‘殒’这个字本身就带着死亡的意思。” “那照你这么说……”尤林状似随意,轻笑着问了一句:“虚殒这个组织的人都挺惨的啊,从这名字就能看得出来,他们肯定都是些活得虚伪,喜好杀戮,还死都不能离开。怪说不得在扬州我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呢,普通人哪能接触到这么阴暗的东西。” “虽然你神奇地把虚殒的主要任务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是我觉得吧你对他们名字的理解有点太消极了。” 尤林难得转头,看了眼正在说话的窦森。 “我觉得也可以这么理解:‘虚’乃虚假之意,‘殒’虽只有死亡的意思,但是两个连接在一起不就是虚假的死亡吗?虚殒号称脱离组织的方法只有死这一条路,可能也只是吓吓外人,兴许那些人只是他们的身份死了,他们用着其他身份在其他地方活着也说不定。” 听完窦森这如同稚童的美好幻想,已经经历了诸多死亡的尤林突然只想放声大笑,好不容易才逼着自己忍住了,不过还是嘲弄地低声道: “不谙世事的大少爷,把世界想象的真是美好。” “我只是觉得人活着应该往好的方向去想,首先要让自己觉得有希望,活着才有意义。” 43. 第 43 章 尤林低眉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没有再纠结这么话题,回到了刚刚的话题上:“你们已经去过哪些地方了?要不我给你们定个方案,你们这样无头苍蝇乱找还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呢。” “哦?我们计划是从扬州东南角挨个找,慢慢扩散到整个扬州。现在从扬州最东南处到这里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窦森回答道。 “天哪,真是个‘效率高超’的计划。”尤林被这个方法弄到咋舌,“我没猜错的话,这肯定是窦大少爷想出来的吧?” “谬赞谬赞,虽然按照我这个方法的确能让虚殒无处藏身,但还不至于让姑娘你这么称赞。”窦森没听出尤林话语中的戏谑,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尤林微微深呼了一口气,看了窦森一眼,看他这个样子又不好跟他解释,只好把视线移开: “嗯,其实我觉得像这种组织,越是想要不让人知道他们在哪儿,他们就越会往人群密集的地方扎营。不然他们也不会来扬州对吧?你们在扬州那些连本地人都不一定找得到的地方找了半天不一定能找到他们,我倒是觉得你们可以先去扬州最繁华的地方看看,再说,人多的地方,消息也多不是吗?” 洛安听后点头道:“有理。” 得到了洛安的肯定,尤林就继续说了下去:“扬州城最繁华的地方有二处,东关街和南门外大街,乃水上陆地交通要道,故而商船进出频繁,在那儿可以买很多新奇的玩意儿。聚集的人多了,能工巧匠,和尚道士,云游诗人也多了。” “而这种地方,最方便人收集信息的同时还能全身而退了。”洛安把尤林的话接了过来,尤林赞赏地点了点头:“不错,所以我觉得你们重点去这两个地方要比满城搜寻要好得多。” 在一旁听完两人说话的窦森听到这里拍手道:“看不出来啊,小乞丐你这么聪明,本公子我就喜欢和聪明人交流。你以后要是混不出头,来京城找我,我一定好好招待你,至少不让你出来讨饭吃。” “那还真是谢谢窦公子的好意了。”尤林假笑着道了谢,然后转身指向一个方向:“离这里最近的就是南门外大街,我们先去那里吗?” 两人点头,跟着尤林赶了过去。 其实洛安窦森在刚到扬州时,曾路过南大门大街,当时因为赶路没有细看。今日一到这里二人才不禁感叹,扬州不愧为一代名城。 此时已经不早了,人群渐渐散开准备各自回家了,但是仍然还有不少人走在大街上。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不少人的穿着让窦森都觉得新奇。 “这人身上怎么挂着一堆小玩意儿啊?”窦森指着一人问。 “别盯着人家看,此人来自南疆,自然与我们汉人不同。你们以后要是去南疆,你们现在的穿着在哪儿也是异类。”尤林拉开窦森,免得被那个南疆人发现。 “奇怪,我怎么住在京城十七年了也没见过南疆人?” “京城离南疆有几千里路,南疆人又不喜欢离家太远,能到扬州的都很少,更别说京城了。”尤林皱眉道,“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只见窦森嘿嘿一笑:“好奇嘛。你刚刚不是说南疆有个巫女很漂亮吗?我想猜测一下大概是什么样的。” 尤林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哚瑶是南疆大巫的女儿,很有可能是下一任巫女,穿着和普通南疆人是不一样的。” 在窦森一下子就泄气的氛围中,三个人开始四处寻找消息。 自然不可能直接问虚殒,在窦森得到的消息里,虚殒的人以及据点都会有一个蓝白相间的标志。他们能做的就是找到身上有这个标志的人或者找印有这个标志的地方。 “具体是什么标志知道吗?”虚殒的图案除了死人就只有内部人和极少数人见过,所以尤林还挺好奇窦森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啊,具体什么样我也没见过,只知道蓝白相间像水的波纹一样。”窦森苦恼地说,“这还是我费了不少劲才得到的消息,虚殒实在是藏得太深了。” 尤林还以为窦森见过那个标志,结果只是知道大概的口头描述,还没有说得全对。 稍微放松地呼了口气,但是心里又可怜只知道这么点线索的他们不知道还要找多久呢。 如果没有我的帮助的话。 尤林暗暗加了一个前提。 虚殒虽然是个替人办事的组织,可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来委托他们的。 窦森背后的窦家,势力和财力庞大但都在京城,而虚殒背后的云家却是正好相反的。 云家着重江湖势力,在京城反而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靠山。窦家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可尤林依旧在犹豫。 至于为什么犹豫……尤林扶额暗叹。 窦家世代忠臣,窦森的爷爷和开国皇帝戎马一生一起打的天下,等天下稳定了以后又明智地主动将手中兵权交给皇家,且后来没有兵权依旧兢兢业业的在自己的官位上奉献了一辈子。 而窦森的父亲继承了先人衣钵,也是个一心为国为民的朝臣,窦森叔叔早年去经商,赚的钱在国家有一年饥荒时尽数捐献。 总的来说就是——窦家人太过正直。 像云家这种灰色产业多,和窦家真的可以说是相看两厌。 所以说,虚殒对于窦家这一单,实在是既有诱惑又风险极大。 能以后和窦家合作,那么云家自然就能顺利在京城站稳脚,但是若窦家不能接受云家背景,还知道了云家的灰色产业……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尤林身在云家羽翼之下,不可能不好好为云家考虑。 不知不觉夜色降临,洛安已经习惯了一整天下来都毫无进展的情况,倒是比两个人先叫停:“今天就到这里吧,天色不早了,先休息。” “好。”窦森找了一个下午,的确有些乏了:“那我们这会儿去找地方住吧?对了难得来这里,要不要吃点扬州的特产?” 看窦森极力想要带动他情绪的样子,洛安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轻笑道: “你啊,没有必要用这种方式安慰我,我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而且今天遇到尤林,给了我们一个更好的方向,也不是毫无收获。对吧?” 还在想事情的尤林突然被点了名,还没反应过来:“嗯?我怎么了?” “没事。我在问你想吃什么,我不像窦森那么有钱,但是请你吃一碗阳春面还是请得起的。”洛安拿出几个铜板抛在空中。 “你都说你只请得起阳春面了,我也只能选阳春面了吧?”尤林一脸无奈地回答,说完以后就自顾自地往一个方向走去:“不过说起阳春面,我还真的知道有一家的不错,走 吧。”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天,直到南大街被找了个底朝天。 三人又一次到那家阳春面,吃完面时,窦森提议道。 “看来南大街暂时是找不到线索,要不我们明天去东关渡口看看好了。” 尤林此时低着头好似专心吃面,实则的脸上表情已经瞬息万变。 时间越长,她反而越难做决定。 也许,她需要一个下决心的理由。 “我能知道理由吗?”尤林放下面条定定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你们找虚殒的理由,我能知道吗?”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沉默,连一直笑嘻嘻的窦森都收敛了表情。 少顷,窦森才开口说:“这我……”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一个不孝子后知后觉的弥补。”洛安打断了窦森的话,他知道窦森不想他难受想要拒绝,但他若连过去都无法面对,恐怕以后也很难走下去了。 “我过去只为自己快活行走江湖,现在又不得不为赎罪流浪天涯。”洛安自嘲道,“子欲养而亲不待,果然要经历后才能深刻明白。” 尤林听后一怔,抬眼盯着洛安一动不动。 “这样啊,因为离家而觉得自己没有好好孝顺父母的意思吗?和我还真像,又和我不一样……”矛盾的话让听的人都微微皱眉疑惑地看向说话人。 “抱歉是我表达问题。我和洛安相似之处呢,也是个子欲养而亲不待,却是另外一个意思的‘亲不待’。”尤林见二人的反应,淡笑着说:“我的母亲这一辈子都在想尽一切办法,让我离她远一点。我想好好做个好女儿,却不被待见。” 说完看窦森洛安二人表情不对,尤林连忙摆手道: “别露出这种表情,其实也就是说着可怜,我本人并没有觉得很难受。她既然希望我离开,那我就听她的话。这是她的愿望,作为她的女儿只需要帮她实现愿望。就像洛安你的母亲一样,你出门在外她是支持的吧?她希望你能男儿志在四方,所以哪怕你不在她身边她也会觉得满足。这么想,会不会好受点呢?我可是一直这么告诉自己的。” 洛安将尤林的话消化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柔声笑道:“绕了一大个圈,结果还是在安慰我啊,那我就不推迟地接受了。谢谢。” “嗯~能听出来本姑娘在安慰你说明智商和某些空有皮囊的白痴不一样,对吧?窦大少爷?”尤林歪头戏谑地看向窦森,却只见窦森好像在发呆,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哎,又神游了……喂!回魂了!” 窦森这才回过神来:“嗯嗯?什么事?” “没事,我只是义务叫醒做白日梦的家伙。”尤林没好气地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好奇地看着窦森:“说起来……什么都不缺的你,找虚殒干什么?还是说单纯陪兄弟?” “……” “不是吧,意外的重义气啊。” “诶,你别突然夸我。我担待不起这个赞誉……” 窦森心虚地连忙否认,却被一旁的洛安爽朗地承认了。 “对啊,我可是挺幸运结识了这样一位好兄弟。” “啊呀……突然被炫耀了呢。”尤林手撑着下巴,神色放松地望着眼前的两个人,“好吧,哪怕不和窦家合作,接你们一单生意也不亏。我就赌一下我看人的眼光吧。” 44. 第 44 章 “嗯?什么意思……什么看人的眼光?”窦森疑惑地看着尤林。 “哼哼,好好庆幸你们爆棚的运气吧。本姑娘无所不知,手上其实还真有虚殒的线索。” 不等两个人从她的话中反应过来,尤林站了起来往北方前进。 率先反应过来的洛安连忙追了上去:“什么意思?你知道虚殒在哪儿?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尤林知道自己说出来这句话时肯定会被责备,看着他们一直焦急地寻找,明知道答案的她却什么都不说,是个人都会觉得自己被戏耍了。 可她还是不愿意为了减少被责备而去撒谎,不愿意对他们说谎。 故而尤林侧头躲开头顶上方的视线。 “原来你一直瞒着,真不容易。”窦森惊讶道:“我完全没看出破绽啊,你这么厉害,难不成丐帮的人都这样?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运气是真不错啊。不过你隐瞒了这么久,今天才说出来,难不成真的被本少爷的个人魅力所吸引,忍不住冒险帮我们了?” 尤林捂脸,现在她感觉很复杂,一丝丝的感动中带着一大团无力: “除了个人魅力那一句我不接受,其他的话我就大方地接受了。我因为个人原因不能亲自带你们去找虚殒,也不能告诉你们太详细,只能你们再自己去找,自己去把握机会。而你们就算找到了也不能说是我跟你们透露的,否则我会挺麻烦的。虽然不想这么自夸但是我的确是冒险告诉你们这个情报,所以……就此别过吧,虚殒的人三天后会去醉舞坊的那场宴会谈交易。” 小声地对他们说完最后一句话以后,尤林毫不留恋的离开了。 在她身后停下脚步的洛安窦森二人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窦森朝着那个背影喊到:“能信任我们,谢谢啦!小乞儿。” 尤林前进的身影丝毫未受影响,只是稍微埋低了一点头。 三天后,东关街旁运河之上,一艘精美的船舫沉浮在水面上徐徐而行,将两岸四周照得通明——这就是醉舞坊今晚举办的宴会之地。 宴会规模并不大,醉舞坊每个月月底都会举行一次,船舫从扬州运河上游慢慢顺水而下一直到出扬州半里地后,又慢慢划回东关街,宴会也就结束了。 故而对于参与者没有什么特别要求,只要付得起上船的钱就能进入。 洛安虽不明白虚殒为何会在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谈事情,但是只要能让他找到他们得到线索,一切都无所谓。 三天的时间里,窦森跟洛安恶补了一下出席这种地方的要注意的地方。 听完后洛安觉得没什么用,无非就是看到喜欢的姑娘记得说说漂亮话,看到精彩的舞蹈记得打赏。 可洛安是来办事的,再说他付上船的钱就已经花光了他的所有钱了,哪里还有闲钱去打赏。 从本地人那里得到的消息来看,这艘船有八个小房和一个大厅。 在顺流而下的时候,船上那八个小房间都有节目,上船的人可以随意进出。等到逆流而上的时候,左右跳舞的姑娘都会到大厅,故而所有的客人那是也都会到大厅。 洛安和窦森分析后认为,前面七个房间两个人可以分开行动寻找可疑的人。但是这样的弊端在于,很有可能错过可能的人的谈话。 故而等到大厅的时候,先行到最中间的位置,以二人的功力耳听八方不算特别难的事情。这么长的时间里,就很有可能听到有用信息,找到虚殒的人。 交了钱上了船,窦森和洛安相视一眼后就分开了。 洛安负责左边,窦森负责右边。 此时船才刚刚出发,洛安走进第一个房间后,舞女们都还没有开跳,倒是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人。 虽说被称之为小房,但那只是相对于大厅而言,房间里有二十几张小桌排成两列,此时房间里大约有近三十人。洛安进来时只剩下最后面的桌子还空着。 在小厮的带领下洛安坐到位置上,桌上有茶和蜜饯之类的东西。 示意小厮可以离开了以后,洛安一边假装闲适地喝茶吃点心,一边有意地听房间里的人的谈话。 “据说今天重头戏都在后半段的大厅表演上。” “哦?你是得到什么内部消息了吗?” “不是,听醉舞坊常客说,这个月玉玲珑一次都没有上过台。估摸着在准备新的舞呢。” 无用信息,洛安排除去听另外一桌。 “哎……玉玲珑都三十好几了还风韵犹存,我看着跟醉舞坊那些小姑娘差不多,反而还多了些韵味。不愧是当了十年花魁的人啊。” “说到小姑娘,玉玲珑的女儿雨霖铃今年十六了吧?听说很有可能继承她母亲成为醉舞坊下一任花魁。” “这个观点我赞成。你是没看过雨霖铃跳的舞吧?虽然都说雨霖铃根本没有学会她母亲舞蹈的神韵,和玉玲珑差距大得不是一个数量级。但如果说玉玲珑的舞让人觉得平静如微风拂过,只想舒舒服服地坐着看,雨霖铃的舞就如波涛汹涌的潮水让人忍不住上台去与之共舞。” “哦?那你上去了吗?” “忍不住站了起来,还好及时醒悟没有出丑。不过有人没忍住上去了,还没走近就被护卫给挡了回去哈哈哈哈。” 两人听到这一都哈哈一笑,洛安扯了扯嘴角——又是无用信息。 此时跳开场舞的姑娘已经上台,很多人因此结束了谈话。但还是有人在谈话,因此洛安更加要静心去仔细听了。 听了半天,结果都在讨论的是醉舞坊的各个姑娘,提及最多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玉玲珑和她女儿雨霖铃。 故而一场舞结束后,洛安随着几个人离开了房间前往第二个房间。 不幸的是,后面的房间与第一个房间如出一辙。 等到前半段节目即将走到尽头时,洛安和窦森会合了。 窦森那边和他情况差不多。 看来只有把握好后半段最后的机会了,洛安虽然是抱着最坏的打算来的这里,但依旧不禁有些焦虑。 “我之前已经潜入了大厅观察了大概的构造了。”窦森道,“情况不太理想,有一个消息我们先前并不知道:大厅观众席分两层,贵客会安排在二楼包厢。” 听到这里洛安不禁紧锁眉头,虚殒的人极有可能在包厢,但是不能排除在一楼的可能性。 “那这样。”洛安拍了拍窦森的肩膀,“我到时候会一间一间地潜入房间听他们的谈话,如果遇到可疑的,等宴会结束后我们就堵在门口等他。而你可能要辛苦一点,下面所有人都拜托你了。你尽量到大厅中间的位置便于你耳听八方。” “你深入腹地太危险了,虚殒的人不是吃素的,如果你被发现就……” “我是最好的选择,你从小练正统剑法,正面对付敌人我自然不如你,但是像这种专门做见不得人的如封闭气息,踏燕无痕之术,还是我这种乡下孩子在行一点。” 而后洛安不由分说地将窦森推入人群中,自己 一个闪身就不见了。 窦森只好跟着人群走进大厅,进来之后取了一个要价牌后就直接走到中间位置。 醉舞坊每个位置都是要价拍卖的,前面几个位置被叫到了让窦森都不禁咋舌的高价,但是到了窦森这里争夺位置的人就少了很多,毕竟虽然说是中间,其实离舞台已经挺远了。 再说真正的有权有势的人,都在二楼坐着呢。 随着人越来越多,没多久大厅就坐满了人。 窦森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将手撑在太阳穴处,装作是静待舞蹈开场,实则已经开始细听每个人的发言。 而洛安这里,他三两下爬到了二层的房梁之上,在人来齐之前就把二楼的构造摸清楚,内心立即有了潜入的详细方案。 先行进入第一个包厢之上,洛安收敛了气息,静静地等着包厢客人的到来。 突然所有人感觉到船身一震,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一个空谷绝响的箫声从最前方扩散到整个大厅——船已掉头,此次宴会真正重心即将开始。 洛安最先从开场的箫声中回过神来,他一转头,房间的客人已经来了。 这是个年轻男子,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带了十几个前仆后继的仆人,只身一人进入了房间。 让带领他进入的小厮退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他,和躲在房顶的洛安了。 那个男子细细的品着茶,对于他正前方已经开跳的舞反而有些心不在焉。 可疑……洛安终于遇到一个来醉舞坊却无心赏舞的人,禁不住靠近那人准备探个仔细。 “阁下既然喜欢在下这个看台,何必屈身躲到那个位置。何不下来与我一起舒舒服服坐在这里呢?” 既然被发现了,洛安就大大方方地从房梁跳下来,朝着面前的人拱手道:“突然打扰,在下洛安。” 那人懒散地将手中扇子指向身旁座位:“洛少侠请坐,在下云朗。” 洛安点了点头,坐到云朗的身边。 云朗将他手中的扇子“唰”地打开:“洛少侠如此费心,是为了看哪个姑娘啊?” 洛安见他并不直接问他不请自来的原因,他那即将问出口的话也只好憋住,沉下心来和他周旋道:“这醉舞坊的姑娘各有各的特色,她们每个人的舞蹈都值得被人叫好。可是……” 洛安看云朗明显不信的神情,话锋一转:“若真要说是为了哪个人,自然是为了压轴的玉玲珑了。” “哦?原来洛少侠喜欢的是如此成熟安静之人。” 洛安不得不承认窦森前几天教的那些故作风雅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虽然他并没有用到漂亮姑娘身上: “只是对跳舞之人的欣赏,不分年纪性格。不过云公子似乎对眼前佳人并未上心啊……” “哈哈哈哈,看来被洛少侠发现了。我今天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看雨霖铃。” “哦?”洛安心一沉,若真只是来看特定的人,那对前面的人的确不用上心。那这个云朗很可能与虚殒无关了。 云朗没有看他,继续说道: “不过每次玉玲珑和雨霖铃都只会在压轴时上来一个人,玉玲珑近三十天未登台,雨霖铃也有近半月未见,故而你我二人注定只有一人得愿了。” 洛安沉默了两秒,在对上云朗投递过来的视线时,突然嘴角上扬: “云公子若只是为了看压轴出场的雨霖铃,为什么不看看河上万家灯火的美景,何必在一开场就到这个包厢干坐着无聊呢?” 45. 第 45 章 另外一边,窦森一直在仔细听每个人的说话。无奈发现大家说的和刚刚在小厅里相差无几。 正当他觉得有些疲惫时,忽然全场寂静,低沉地箫声又一次响起。 一抬头,只见舞台上一位女子身穿纯白长裙,头戴珠叉红带,与衣裙同色的面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如水般波光粼粼的双目。 那女子一动,所有人的身形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女子手脚上的银铃随着女子的摆动发出清脆的声音,那铃声十分轻微却传达到整个大厅每个角落。 女子时而抬手,时而垂目,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韵味。 窦森忽然想起幼时所学的《玉女霓裳舞》:“舞势随风散复收,歌声似磬韵还幽。千回赴节填词处,娇眼如波入鬓流。” 他从未想现在一样如此深刻地理解这首诗的意境。 忽的,琴音融入箫声之中,节奏也骤地加快。 铃声“沙沙沙”地急促地响着,女子踮起脚尖在台上快步地飞舞,头上的丝带随着女子轻柔地摇摆。 正当人们沉浸在舞姿与琴瑟的完美结合之中时,那女子突然轻盈地跳了起来,宛如一个降临人间不知世事的小仙子,落在前排一位客人的桌上。 女子唯一露出来的眼睛侧目看了那桌上的客人一眼,随即再次起身跳到了另外一桌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疑。 而与之有过短暂对视的客人竟然一个没坐稳摔到了地上,不过他此时根本就感觉不到任何尴尬,脑子已经一片空白。 女子从这一桌跳到那一桌,几乎每一桌会踩过去却丝毫碰不到桌上的任何东西。 有时她只是短暂停留当做踏板,有时就停下来转一圈,与那一桌上的人对视一秒后又立马离开,宛如一只正在嬉戏的蝴蝶,调皮任性,不懂人心。 在众人或遗憾或期待的呼声当中,窦森愣愣地看着那个灵动的女子离他越来越近…… 直至终于踏到了他的桌上。 窦森低头,一双白色的舞鞋点在桌面上,继而缓缓转了一圈,带动着上面繁复的衣摆跟着旋转,从他眼前扫过。 抬头,只看见船柱的烛台火光,和少女仰起的侧脸,半掩的眸子。 火的颜色将女子衣裙染红,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中,女子慢慢转头,渐渐地,将视线转移到窦森身上。 那双淡漠的眸子就在两人对视之时突然有了神采,将她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嘭! 窦森见过不少美丽如玉的女子,哪怕是传言中的那个天阳公主也是和他一起长大的。 可是他却从未有过如此心悸的时刻,仿佛有电流从心口一下子布满全身。 仅是一双眼睛,就让他心潮起伏。 那女子见窦森呆呆的样子,眼角一弯,流露出狡黠的笑意。 窦森还没从那秋波粼粼的眸子中反应过来,就觉得眼前一黑,他的视线似乎被女子的衣服遮住了。 待那顺势降落的白纱一点一点地掉到地上,女子的身影回到窦森的视线里。从最上方的发带到珠叉到双眸…… 再到她皓如白雪般的面容。 原来那遮挡在窦森面前的,就是女子脸上的面纱。 女子,或者更应该称之为女孩。 她那张标准的鹅蛋脸还带些微的稚气,白皙的脸上鲜红色的唇瓣十分显眼。那嘴角一翘,竟有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 女孩抚了抚垂到身前的青丝,一边凝视着窦森一边弯下腰,那张脸慢慢放大充满了窦森整个视野。 只见那女孩抿着嘴,笑吟吟地盯着他,那机灵古怪的神情莫名给窦森一种得逞坏笑的感觉。 女孩在两人相距还差一尺的时候骤然起身,脚步轻点,就飞舞到了空中,引人注目的衣带在空中飞扬,她又回到了台子之上。 “是雨霖铃!”不知是谁认出了女子的身份,惊呼道。 随即全场一片哗然。 “雨霖铃怎么会中途出现?” “天哪,简直意想不到。我还以为是醉舞坊的新人呢,我就说我怎么不知道醉舞坊还有这么一个如仙子下凡的新人。” “其实她跳到一半我隐隐约约有感觉是她了,毕竟这种让人分不清是仙子还是妖女的人这么多年来只见过雨霖铃一人。” 在吵杂纷扰的议论之中,只有窦森一人沉默,却将所有人对她的评价尽数听下。 而回到舞台上的尤林,仰头看见正前方包厢里与她对视的云朗,亦看见他一旁的洛安后,尤林收回视线,伴着曲子的最后一段节奏起舞。 众人最后只看见那飞扬在空中的发带裙角,尤林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而后台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上来一位舞女,大家都觉得大概是给他们一点时间回味。 可事实是醉舞坊幕后的人已经急坏了。 一个妇人急忙跑到刚刚下台的尤林身边,哀怨道: “我的姑娘哟,你怎么突然就上台了呢?你中途上台,我们后面的舞还有谁想看啊?我们喊谁来压轴啊?” “不是还有我娘吗?”尤林一脸不知悔改,走到躺椅前坐了下来。 “哎哟,你娘今早就跟我说让你今天压轴,她今天不跳。你说你让我怎么办?能命令你娘的现在一个都不在船上!” 妇人直摇头,看尤林这个样子就来气。 尤林一听诧异瞪大了眼睛,随后一歪头有些心虚地闭上眼睛装作太累睡着了。 妇人说了半天回头一看尤林睡了,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 可是又无可奈何,尤林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花魁的人,又深得老爷喜爱。妇人也不能真拿她怎么样。 “怎么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让有些混乱的后台突然静了下来。 本“睡着”了的尤林一听到这个声音,翻身就跳了起来。 “娘……” 来者正是玉玲珑。 ------------ 而另外一边,在尤林上台时就停下来交流的包厢,在舞毕后好一会儿,洛安才又一次打破沉寂。 “看来云公子的消息并不灵验啊。” 云朗自己也觉得惊讶,不过也没有多加辩解,还反将了一局:“哈哈哈哈,正是想要这种意想不到的惊喜,我才愿意枯坐在这里啊。” 这说法很有说服力,洛安一时还真找不到什么理由反驳。可是洛安直觉眼前这个人 有问题,即使他暂时不能揭穿他。 云朗手握纸扇慢慢悠悠地扇着风,看着一旁的不言却明显没有推意的洛安。 “哎……”云朗长长叹了一口气,看见洛安一脸疑惑,他笑着摇头解释道:“没事没事,我只是想起了我一个妹妹。她总是撒着娇让我帮她做事,我这个作为哥哥的真不知道该拿她如何是好。” “想必是个很可爱的妹妹。”洛安笑道,“我没有妹妹,但是我想云公子的感受应该就跟我对师妹也没有办法差不多。” 云朗立即摇头否认:“不不不,那可不是个可爱的妹妹,那就是个来找你讨债死丫头,如果不是我爹宠她,我根本不会理她。” 说着说着语气里竟然有了几分咬牙切齿。 “如若云公子你真的觉得你那个妹妹是个负担,你那妹妹有怎么会常常跟你撒娇呢?”洛安笑道,“女孩子对于这种事更为敏感吧?” 云朗倒是没有一点被人看穿的尴尬:“无论我是真的讨厌还是假的讨厌,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她去帮一个人,哪怕再怎么不愿意我也得出手相助是吧?” “云公子话里的意思是……” “刚刚还觉得你挺敏锐,怎么这个时候又跟个傻子一样了?你不是要找虚殒帮忙吗?我可以帮你联系。” ------------ “所以说,雨霖铃又闹事了?”尤萌瞥了一眼低着头的尤林。 “娘我错了,在最后那场群舞之前我会上去跳个更好的。”尤林立马诚恳地道了歉,先前任意妄为的样子仿佛是众人的幻觉。 “更好?你还能跳一支比《绿腰》更好的舞?”尤萌冷漠地呵斥了一句,让尤林把头埋得更低了。 “算了,今天我还是上台吧。”尤萌不带感情地说道,“不过这既然是雨霖铃弄出来的岔子,她不能免于惩戒。这个月你们别放她跑出去,除了上台跳舞其他时间让她面壁思过。” 玉玲珑的压轴上台把气氛拉到了第二个高潮,直到最后的群舞上台大家都久久没能走出来。 这场宴会后来被人津津乐道好一段时间,以至于那段时间扬州到处都能听见没能去成的遗憾不已的叹息。 而洛安终于找到虚殒的人,哪怕是他也忍不住确认了好几次才真的相信云朗真的能联系上虚殒了。 “你这个人还真是奇怪,我隐瞒不想让你知道的时候,你一脸坚定地认定我在说谎。而我告诉你恭喜你猜对了吧,你又不敢相信了。” “抱歉,实在是找寻了太久。等真的找到了有些恍惚。”洛安不好意思地拱手致歉道。 云朗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好吧,说说你们找虚殒干什么?” 洛安深呼了一口气,沉声道:“我需要知道关于愿泽的所有消息,无论是秘籍记载还是江湖传言。” “愿泽?”云朗皱眉念叨着这个词,“我似乎听说过,不过这是个不怎么可靠的传言吧?就没听说有谁真的到过愿泽这个地方。” “无论真假,我都要试试。”洛安定定地看着云朗,云朗看着洛安这坚毅的神情,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好吧,我去跟你联系一下,不过他们接不接我可不知道。” 洛安点头:“拜托你了。” 46. 第 46 章 洛安和云朗谈完正事以后又闲聊了几句,等到宴会结束以后才分开。 出门后就看见在楼下等着的窦森。 窦森本来正紧锁眉头地渡着步,一看见洛安就忙走上前,没走几步就看见洛安并非独行,看了云朗几眼后瞬间就明白了事情大概进展,这才放松地吐了一口气。 窦森走到二人面前,和洛安对视时看见洛安微微点了个头论证了他猜想。 随后窦森转过身面对着云朗拱手道:“幸会,在下窦森。” “窦森?听说窦家大少爷突然要去仗剑江湖,几个月前就离开京城了。那窦家大少爷似乎也叫窦森,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啊?” 云朗将扇子一开,挡住了自己微微上翘的嘴角。 “不是巧合,在下的确就是阁下口中那个人。不过……”窦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后又立即了然地消逝了,“看来虚殒还真是名不虚传,在下离家的事情虽然没多久就被人们知晓,但是在下离开时对家里所说的解释,家父似乎并未宣扬。” “哈哈哈哈,你说的没错,虚殒的消息网是很厉害,我只要愿意花钱,几乎没有他们找不到的事情。不过……再怎么厉害也是人组成的,你们所托之事太过玄乎我也不敢打包票了。”云朗不动声色地将窦森的试探给化解了,最后终于报了自己身份:“我叫云朗。” “云朗……”窦森总觉得这个名字,更应该说姓氏让他觉得熟悉。 “云朗?!是云家山庄的那个云吗?”窦森内心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对上洛安疑惑的眼神后解释道:“醉舞坊就是属于云家山庄的。不过,没想到云家会和虚殒有联系。” “我们这种没有官僚背景的自然什么圈子都要涉及。”云朗很满意窦森没有像洛安一样听见自己名字还毫无反应的样子,但听见窦森最后一句话还是忍不住阴阳道:“听说窦家家风正气浩然。怎么,窦家公子觉得我云家这种和虚殒合作的家族有失家风?” 云家的酒楼青楼和舞坊多得遍布整个国家,不过主要靠这种产业起家的云家也被不少人嚼舌根。 不过云家背后势力强横,故而人们也只是说说,地位至今无人能撼动。 “抱歉让你误会了,我没有恶意。只是在感叹云家连神秘如传说的虚殒都能联系上罢了。”窦森知道自己说错话连忙道歉,说道一半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掩饰不了那明显的兴奋:“不过你既然是云家人,那你肯定认识雨霖铃吧?” 云朗挑眉,倒是没想到这窦森思维如此跳跃:“当然认识,醉舞坊下一任花魁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窦森一听,眼睛更亮了:“那……你能帮我约雨霖铃姑娘见一面吗?” 他那语气太过上扬连他自己都发现了,随即故作镇定咳嗽了一声:“本人对舞艺略有研究,想要向雨霖铃姑娘请教一下。” “哦?说起来雨霖铃的舞蹈比起她娘玉玲珑还是差些火候,不如我让玉玲珑去和你探讨一下岂不更好?”云朗一听就不相信窦森的话,看窦森立马呆滞的表情后内心暗笑。 不过云朗也没有为难窦森很久:“不过雨霖铃和她母亲的舞风不同,兴许窦少爷更喜欢热烈的舞蹈,我还是不自作主张了。我去问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如果愿意窦少爷可要记住又欠我一个人情。” 本来尤林和窦森他们肯定还会见面,云朗也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 听窦森的话似乎还不知道尤林和雨霖铃是一个人,不过云朗也不准备点明这件事,他最清楚尤林的性格,直觉尤林不想自己身份被揭穿,至少现在不想。 窦森一听十分高兴,也不介意云朗刚刚明显的玩笑,感谢道:“那就麻烦云公子了。” 当三个人即将分别时,云朗突然叫住他们:“二位,云家和虚殒私下有联系这件事本不能被旁人所知晓,我也是受人所托亦信所托之人才斗胆告知,所以……”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窦森和洛安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窦森抓住重点问了一句:“不知云公子口中所托之人,可是一个叫尤林的乞女?” “乞女?”云朗心绪转过几圈,笑道:“应该是我……雨霖铃的朋友吧,我是雨霖铃拜托的。听你这么一说应该是那个乞女找到了她,她才找到了我的。” “啊!是吗?是雨霖铃姑娘拜托你的吗?”窦森惊喜地问,看到云朗点头时脸上笑意更深了。 “没想到尤林还认识醉舞坊里的姑娘,我觉得我应该重新去定位丐帮了。” 窦森一边说一边想:尤林是真的有心认真帮助他们。 想到这里心里一暖,窦森不禁微微一笑。 窦森与洛安后来就住在东关街里一家酒楼,几日后云朗的人带来消息,不过并非虚殒这边的消息,而是雨霖铃愿意见他们了。 洛安见窦森得到这个消息时十分高兴,打趣道:“你不是说你看过很多美人早就看腻了吗?” 窦森摇头辩解道:“世上美人虽多,可能像雨霖铃姑娘那样有仙气的姑娘却不多。” 洛安笑着附和道:“我也看了那个雨霖铃姑娘的舞,的确让人觉得仿佛误入仙境一般,但是雨霖铃姑娘给我的感觉没有仙子那么清冷,我觉得挺活泼的。” “那是舞蹈需要,你离得太远了没有看清楚。当时她可是直接跳到我桌上了,我看得很清楚,她绝对是个温柔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窦森得意地说:“小爷我可没那么肤浅,我一般都是能看穿人内心的。” 会面是在东关街有名的茶馆包厢内。窦森挺早就拉着洛安出发了,可是到达的时候尤林就已经坐在里面了。 窦森按捺住内心的微微的起伏,文质彬彬地笑着跟尤林打招呼:“窦森久闻雨霖铃姑娘大名,今日终于得以相识。” 尤林挑着眉头,发现对方走这么近都没认出自己时,心下感觉有些复杂。 也不知道是高兴自己的伪装这么成功,还是生气大家好歹认识了半个月,竟然两个人都没认出自己来。 跳舞那天只是短暂接触认不出来情有可原,尤林听见云朗说自己被当成两个人时还在猜想今日见面时会不会看见对方惊讶 的眼神,结果两个人都以一种生疏而温和的态度面对她。 好的,结果近处仔细看也认不出来我。 尤林内心已经飘过千丝万绪,等抬起头来时心下已经有了想法,她摆出得体淡然的微笑,刻意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平稳而温柔: “过赞了,小女子不过是个低微的舞女,供人闲暇休憩时刻一分欢乐罢了。公子也不必叫得这么麻烦,叫我小铃就好。” 窦森被尤林那似有似无的微笑弄得一呆,在桌下暗暗地拉了拉洛安小声说:“我说的她是个仙子般的人物吧?” 洛安配合地点了点头,的确眼前这个姑娘现在看起来和窦森所说的一样,大概台上和台下真的不同。 尤林见窦森那个样子就能猜出窦森在想什么了,暗骂了一句“傻子”,脸上还是装作疑惑的样子: “不知道今日二位公子找小女子所谓何事?难道是两位公子想要在这里喝茶,需要小女子在一旁跳舞助兴?” “不,我们今天来呢,就是觉得姑娘小小年纪就跳舞这么好,心下十分敬佩,想要结交为一个好友,也不知道贸然邀约有没有打扰到姑娘。” “怎么会呢,因为二位公子的邀请,小女子今日才能出来一趟。高兴感激还来不及呢。” 这尤林倒是说的真话,这几天因为面壁思过她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都快被闷坏了,若不是云朗说有客人找她她都没办法出来。 可这话到了窦森耳中就成了另外一个意思了:一个醉心于练舞,不掺和人间俗事的形象豁然而起。 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果然还是要看评价的人是怎么定位他的了。现在尤林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大概窦森都会往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娘身上套。 时间很快就在闲聊中过去,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窦森一个人的独角戏但是气氛倒是一直很融洽。 窦森自认为他和雨霖铃已经很熟悉了,这当然全部都是他的个人魅力所致。 等到日渐西下尤林才起身:“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该有人着急了。” 窦森有些恋恋不舍,但是也知道的确不早了不能再挽留了,只好站起来送雨霖铃出门。 不过在临出门的时候窦森叫住了她。 “小铃姑娘……” 尤林看窦森时,发现他有些犹豫,窦森犹豫的样子倒是少见,尤林有些感兴趣,耐心地等窦森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窦森有些不自然地理了理前额的碎发:“听说姑娘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让我们能够得到云二公子的协助。” “啊……”尤林想起云朗跟她提过这件事,看来眼前这个呆子真的把她和“尤林”当成两个人了:“小女子也是受人所托……” “那……姑娘知道那个拜托你的人现在在哪儿吗?”窦森抬起头,眼里带着些许期待,可能是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太激动了,赶忙稳了稳自己气息: “这个人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后却不见踪迹,我们想要当面好好感谢她都没有办法。如果小铃姑娘知道她的踪迹,请务必告知于我们。” 47. 第 47 章 尤林有些诧异地看着窦森,不懂这件事有什么好纠结半天才说出来的。 不过这个问题的确是问倒她了,她现在除了练舞上台和面见什么达官贵人才能离开她那个房间,所以现在要像以前那样随意跑出来实在很难。 尤林思索了一会儿还是遗憾地欠身道:“这个……这姑娘一直都来无影去无踪。只有她找我的份,要问我她在哪儿……恕小女子不能为公子解忧了。” 窦森一听,有些遗憾的叹了一口气,但还是连忙把尤林扶起来道:“这怎么能怪姑娘你呢?她一个丐帮的天地为家,姑娘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丐帮的?这愣子还相信我随口胡扯的一句戏言? 若不是尤林因为欠身而低着头,窦森一定能看见尤林那双今天一直平静如湖泊的眼睛一下子有了明亮的色彩,犹如阳光照射到了那片湖泊上一般。 她发自心底地,在轻笑着。 楼下来接尤林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尤林一出来就有人迎了上来。 在即将上马车的前一刻尤林停了下来:“洛公子,窦公子。” 洛安窦森疑惑地望向尤林的背影,只见尤林慢慢转过头来:“今日我与二位公子一见如故,如果可以,真希望能与二位公子再像今天一样,畅谈古今。” 尤林一字一顿地吐出每一个字,说得认真而诚恳,连洛安都觉得有所感触,更别说窦森了。 洛安刚感觉到身边的人一个深吸气,然后毫不迟疑有力地回复道:“当然可以!只要我们还在扬州,只要姑娘能赏脸,我们自然能再见!” 尤林在下楼时就在纠结要不要说这句话,想了一会儿觉得窦森这个人挺有趣也挺好骗的,看在他这么认真找那个“丐帮女子”,那她就满足他的愿望一下也不错。 再说,她也有了随意离开房间的理由了,她这个月不是被“包”了嘛。 防止被窦森看见她现在得逞的样子而起疑,尤林背对着二人微微点了点头就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等到尤林走远了以后,窦森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一脸满足地收回望向尤林离开方向的视线,侧过头对洛安说:“她与世间的女子真的不一样,对吧?” 洛安已经麻木了,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不过……”窦森疑惑地微微皱起眉头,“真正与小铃姑娘认识以后,我却没有感觉到我们有丝毫地相熟,反而她比初见时让我觉得更加不真实,更加不食人间烟火了。” “你不就是被她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给惊艳了吗?” “不是,我也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私底下的她比舞台上的她离我更加遥远,怎么说呢……缺了点初见时让人心动的灵气。” “可能是我们对于她来说,还只是个陌生人吧。” “嗯,有可能……”窦森听洛安说的有道理,赞同地点了点头,但是眉头还是没松开,因为他想起小铃初见时看他的眼神,却好似他们相识已久一般。 但是继续往深处想他也想不明白了,也就放弃思考了。 洛安也没注意到窦森这会儿这么多心理活动,看了一眼天空:“那么,现在你这几天心心念念的事情也完成了,在等到消息之前,你还有什么想干的吗?” “嗯……”窦森摸着下巴考虑了一下,“去河边那儿碰碰运气吧?” “又去?我们已经连续去了好几天了,她可能不回来了。” 洛安一听就知道窦森想要去干什么了,他们从宴会上回来的第二天窦森和他去运河边找小乞丐想要当面感谢一下她,结果连续去了几天都没找到。 后来他们也问了云朗,结果云朗也表示没有她的消息,刚刚又问了尤林也没有消息,所以窦森又开始使用他擅长的方案,坚持只要没事就去河边看看。 “我们暂时也找不到她在哪儿,以前我们一起找线索的时候,她每天都从那儿出来,晚上又回到那儿去。按道理她肯定在那儿有个据点啊。” “话是有道理,但是她能帮我们联系上醉舞坊,甚至知道虚殒,你觉得她真的是个普通小乞丐?她背景一定不简单。” “我一开始就知道啊。” 洛安有些讶异地看着仿佛突然开窍的窦森,只见窦森继续说道:“她不是早说了她已经加入丐帮了吗?指不定是丐帮核心成员呢。” 洛安侧过头,不忍地闭上眼。好吧,他又想多了。 结果最后他们还是到运河边找了一圈,依旧无功而返。 在回来的路上,洛安抬头看着上空的月亮标志着又一天过去了,想着虚殒那边还没有消息,忽然有些迷茫道:“你说要是虚殒都没有消息怎么办?” 窦森拍了拍洛安的后背:“别想这么多,虚殒找不到大不了我们自己找。” “如果一直找不到,或者‘愿泽’本就是个江湖传言呢?” “那……”窦森想了想,朗声道:“就当做我们出来闯荡江湖了吧,路上总会与人相遇,总会发生故事。无论如何,你在极力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是一件挺有意义的事情。我爹说,人活一世会发生很多自己追悔莫及的事情,但是人不能因此停步。” 洛安本就是一时伤感,听窦森的话后那忽如其来的沉闷也一扫而空了:“你说得对,我们想点开心的。如果愿泽真的被我们找到了你准备许什么愿望?” “我?”窦森这一次思考了很久才开口,“我应该什么都不许,我没有像你这样有无法挽回的经历,也没有什么可望不可得的东西,我能凭自己得到的东西我还是想凭着自己能力得到。” “说得好!”洛安赞同地点了点头,“能凭借自己能力得到的东西,还是踏踏实实自己去打拼过来比较好。” 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酒楼,两个人也有点累了,回去后立即就睡了。 扬州是个繁华的地方,所以扬州人很多,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这几天洛安无事可做,就在扬州接触各种人,想要看看能不能遇到知道关于愿泽的人。 不过好几天下来,他什么线索都没问到,倒是交了不少朋友。 一大早洛安和酒楼里的几个常客打招呼吃早点时,自己桌子对面坐了一个人。 洛安以为是窦森,也没管,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难得你起这么早,自己叫小二给你上早点吧。” 洛安只听对面传来一声轻笑,随即听见一个熟悉轻快的声音:“小二,给本姑娘来一份早餐。” 洛安猛地抬起头,只见那个他们找了好几天的脏兮兮的姑娘正笑着看他。 那小二怀疑地看了一眼尤林,但看她似乎和洛安认识,就半信半疑地去厨房端了一碗清面出来。洛安从惊讶中恢复过来以后,连忙站了起来。 尤林被他吓到了,跟着站了起来:“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诶不对,我脸上本来就很多泥灰。你到底怎么了?翻脸不……” 尤林还在调侃,却见洛安向她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把她还没说完的话给堵住了。 “引荐云朗的恩情,我会一直记住的。” “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怎么了呢。我以前还觉得和窦森相比你实在太稳重了,原来你也有这种样子啊。不过你也说得没错,我的确帮了你的忙。你只是口头感谢我可不干……”尤林放松地笑着坐了下来,抽出筷子,拿着筷子指了指小二刚刚端过来的清面:“这碗面你请了。” 洛安还在想尤林会提出什么要求,结果一听尤林只要了一碗什么都没有放的面。 知道了她是想要自己能别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可尤林不明白,她这个帮忙对于他来说有多重要。 洛安跟着坐了下来,看着尤林仿佛好几天没吃过饭一般,毫无形象地大吃了一口面后继续说道: “不过你这不是还没得到虚殒的消息吗?等虚殒真的帮你找到你想要知道的东西了,你再感谢我也不迟,到时候我可不是只要一碗清面就可以了事了。” 洛安认真地点了点头,还没开口就被人抢了话:“成!只要是我们两能做得到的,我都答应。” 回头一看,不知何时窦森已经下来了。 “哟!不是说呆子一般都要睡到中午才醒吗?你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可真是反常啊。”尤林一边吸着面条一边抬起空闲的左手给窦森打了个招呼。 窦森想要吓一下二人的目的没有达成,沮丧了一秒钟后立马又兴致勃勃地走过来坐了下来:“那是因为我昨天就有预感今天会见到你,小爷我从来没有预感出岔子过。诶不对,我一直都起得很早,这世上还有比无痕公子更聪慧的人吗?” 尤林也习惯了他这样,毫不留情地反驳道:“刚刚语气中明显已经承认了自己是呆子的呆子还想要挣扎已经晚了。” “哎……”窦森明显很高兴,也不跟她计较这些,盯着她吃面的样子感叹道:“你说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们找了你好久你知道吗?” “哦?你也要三叩九拜地感谢我吗?”尤林感兴趣地停下了吃面的手,把身体转移到正对窦森:“来吧,我等着呢。”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窦森敲了尤林脑袋一下,“我只是觉得看不见你吃面的那个样子我自己吃面都没以前那么香了,今天正好你来了我终于可以好好吃一顿面了。诶小二,给我上碗面。” “好嘞!”得到小二的回复后,窦森收回举起的手,得意洋洋地回过头来看尤林,却只见尤林也跟着他刚刚一样举起了手:“小二记得给这位公子的面里加点猪脑子,没有这个他吃不下去的。” 洛安忍不住笑出声来,窦森本想一本正经地反驳一下,结果在这个气氛下跟着笑了。 虽然他立马收住想要挽回一点面子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尤林戏谑的眼神已经传递过来了。 窦森看着尤林那带笑的眼睛,觉得比上一次看着更加亲切熟悉了。 果然太久不见了呀……窦森有些感慨,这姑娘一直都脏兮兮的,但是眼睛这么好看,收拾干净肯定不会太丑。 48. 第 48 章 “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尤林抬起头来,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们。 洛安看尤林的样子明显有事情,疑惑道:“暂无急事,尤姑娘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我能有什么需要别人帮忙的,我只是闲来无事,又听说你们在这里就过来看看咯。不过如果你们正好也没什么事情的话……不知你们有没有兴趣听说书啊?”尤林说完挺直了背,抬手就将桌子一拍,摇头晃脑道:“话说曾有一位书生赶考时……” 窦森连忙接话道:“在山林中遇到了一位天上下凡的仙女。” 尤林倒是没想到几日不见窦森如此配合她,但她还是不客气地跟他叫板临时换了故事道:“在京城遇到一个骗子,骗光了他身上所有积蓄。那书生即将报名却交不上报名费,一时悲愤自杀化生厉鬼,诅咒所有说谎的人不得好死。故而从此以后,踏入京城的骗子无一善终,害人终害己。” 窦森一愣:“我怎么住在京城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又这么一个传说?” 我胡扯的你怎么可能知道,尤林心里这么想着口头上却说:“这是江湖民间传闻,传播不广泛。只是我大丐帮对于这种江湖传闻自然比你清楚得多。” 窦森一脸原来如此地点了点头,尤林看窦森果然相信了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在争论下去了:“所以说,你们两个要不要跟我去听说书啊?听说昨天说书的讲完了上一个故事,终于等到讲新的了。他最近讲的我不爱听我都个把月没去了。” “哦?他上一个故事讲的是什么?”窦森觉得尤林这种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的人居然会有不想听的故事,那该多无聊。 “讲的我们上一代人的江湖爱恨情仇,真的没意思。” “上一代的江湖故事?咱们上一代的人或多或少都是经历了建国初大乱那段时间的,按理来说那段时间豪杰无数,是很精彩的一段时间啊。怎么无聊了?” “反正我不喜欢。怎么,还不准我有个人喜好?” “我就是那么一说,你怎么突然翻脸啊?那好,我们换个话题,你知道今天讲什么故事吗?” “就是不知道才有趣啊,不过……我倒是得到小道消息称,是有关前朝的野史……”尤林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有关前朝末期到新朝建立的野史。” “前朝突然被推翻,新朝迅速建立。这期间只花了两年左右的时间,这一伟大功绩被人们大肆宣扬,我从小听到大没什么新意啊。”窦森挠了挠耳朵,没精打采开启了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这是当然,他爷爷就是这两年征途的参与者,他从记事开始就听了无数人跟他聊这段过去了。 “你耳朵在哪儿呢?我不是说了是野史吗?正史讲的当然无聊了,听说书肯定是听民间野史有趣了。”尤林向上翻了个白眼,却让人不觉得凌厉反而觉得有些可爱,“改朝换代那两年时局动荡,前朝皇帝暴政群雄并起,但所有人都想不到先皇一个伙夫能成为最后的赢家。那段时间里江湖才是人才辈出,英雄鬼雄遍布天下,而正史里对他们的记载又寥寥无几。我说,你们真的不想听听?” 这一番话让窦森和洛安都有点好奇了,尤林最后一句话让他们立马答应这个提议:“而且说书的地方人挺多的,人多嘴杂。也不知道会不会从听客口中听到什么有趣的故事。” 洛安现在就是需要一个人多嘴杂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撞大运遇到知晓愿泽的高人,哪怕他自己也觉得几率渺茫。 说书人是在一家茶楼的偏厅,窦森他们到的时候有点迟,听说说书的已经要开始讲了。 一进去就看见偏厅坐满了人。大多人都直接席地而坐,不少人也尤林一样也是穿得破破烂烂的,显得尤林与这茶馆毫无违和感。只有那个前方正中央一个拿着扇子的人坐在椅子上,面前还有一个小木桌,桌上有一个黑色的拍案。 “昨天我们讲完了建国初从一片混沌到逐渐清明的江湖,现在我们再往前面一点讲,说说建国前还有哪些有趣的江湖传言。”那个说书人拍了一下,“我还是那句话,江湖传闻,三分真七分假,大家听就图个乐,别太把他当真。” “好,我们回归正题。话说前朝皇帝暴政……” 窦森听着听着关注点就从说书人身上转移到一旁的小乞女身上,明明刚刚闹腾着非要过来的人,这个时候反而显得百无聊赖。 “怎么了?我还以为你会兴致勃勃专心致志地听呢。” 尤林看了一眼正在观察他人无心听他们说话的洛安,才小声地对窦森说道:“我从小住在这里,最喜欢听故事。可这个故事我都听了好几遍几乎都可以背出来了,你觉得我听着有意思吗?” “那你……”窦森正想问,想起她刚刚说话前看了一眼洛安,瞬间明白过来:“你是想帮洛安……” “难得聪明,不过别说出口谢谢。”尤林制止了他说话,很满意窦森不用自己过多解释就能明白的样子。 窦森这下也兴致来了,也无心听说书了:“你为什么这么帮我们?我知道我很厉害,但是没想到能让你仰慕到这个地步。” 尤林毫不掩饰地冲着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把视线转向其他方向:“你爱怎么幻想怎么幻想吧。” 然后尤林就不说话了,窦森斟酌了一下又开口道:“你不是无聊嘛,本少爷这不好心陪你聊聊天咯。” “那我是不是应该跪下来痛哭流涕感激不尽?”话虽如此,尤林还是挪了挪,重新将身体朝向窦森:“那鼎鼎大名的无痕公子想要说点什么呢?” 窦森嘿嘿笑了一声:“让我想想……你刚刚不是说你喜欢听故事吗?想不想我给你讲讲我在京城听的故事?我闲来无聊也喜欢去听说书,我们那儿说书的换了一个又一个,我也跟着听了不少故事。哦,还有我和洛安云游江湖的时候,也听闻了不少有趣的事情。你想听我都可以跟你说。”尤林一听来了兴趣,可眼神随即就黯淡了:“真好,可以四处走走。我呀,听的故事越多,对外面的世界就越是期待向往。我若是也能向你们一样仗剑走天涯……不,应该说……” 窦森不说话了,因为他忘记要说话了。 尤林那双充满向往的眼睛仿佛里面有万千星辰,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明朗而焕发光彩。 “应该说,我迟早会踏遍这万千山河,看尽世间风景。” “好!到时候我就……” 窦森愣住了,他刚刚想说什么?他刚刚……想要和这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姑娘许诺,陪她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窦森呆呆地看着尤林的侧脸,这一张脏兮兮的脸,此时却好似散发铮亮如白昼的光芒,充满了希望与自信。 当尤林说出那句“踏遍这万千山河,看尽世间风景”时,他觉得心里漏跳了一拍。 他觉得自己那一刻好似被感染了一般,也跟着觉得期待了起来。 “那你就怎么?”尤林等了半天没等到窦森的下一句话,奇怪地转过头看他。 “那……那我就全力支持你。”窦森脑子飞速转动,终于找到了借口。可当说出这句话以后,他又忽的感觉到了失落。 窦森有些强颜欢笑地看着尤林,好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一般,开口问道:“不过我要问问,你既然想要走,却还要留在这里的原因,不然也不知道怎么支持你。按理说丐帮遍布天下,你走到哪儿都能找到同伴啊。是害怕外面世界太陌生遇到危险?” 尤林听完一笑,只是那笑有些勉强:“傻,你既然知道丐帮遍布天下,自然每一个地方都有个据点。我走了,这个据点的信息谁负责?我就算无所谓据点的有无,丐帮也不会放我走的。我去哪儿都会被丐帮的抓回来。” 窦森觉得尤林这个只有嘴角向上却笑不进眼睛里的笑让人觉得难受,本来就只有眼睛好看了,眼睛这么空洞就更没特点了。 他觉得眼前这个活泼的姑娘像是忽然被人从腰间绑了一根线,虽然这根线不能像提线木偶一样控制她的肢体,却将她关在了名为扬州的牢笼里,没有自由。 而他,忽然有了想要不顾一切将她放出去的冲动。 可尤林眼中的黯然没有维持太久,她又摆出她那个招牌的笑容:“不过没关系,我迟早要正大光明地离开,哪怕是要斗争一辈子,我都不会带着他们的印记死去。” 眼前这个人,哪怕黯然也没有让人感到一丝的颓然。 他不清楚尤林为了得到自由所要面对的困难,但是他感觉得到一定不简单,不然像尤林这样的在他心目中无比聪明的人不会被扬州困了十六年。可这些都没有吓到她,改变她。 这样向上的,拼搏的,充满希望的样子,他很喜欢。 多年后窦森无数次怀疑,那也许就是他喜欢上一个人的瞬间。 49. 第 49 章 后连续几日他们都会跑去听书,听完书后就去吃点东西。这段时间洛安听闻了不少事情,但是有关愿泽的还是为零。 不过即使是这样,洛安还是坚持每天去那个地方。 最开始是尤林对他说:“作为一个扬州本地人的忠告,这里应该是形形色色的人最多的地方,你想要打听什么消息来这里是最合适的。” 到后来是他自己也觉得这里的人的确知道很多事情,虽然里面的事情真真假假,但是当做故事来听也挺有趣的。 到了第四天,窦森听到有人谈论雨霖铃,才发觉自己这几天来听说书都忘记了当时答应了小铃姑娘的约定。 当即就对尤林说:“明天我就不来听说书了,我该去见小铃姑娘了。嗯,就是你认识的那个雨霖铃姑娘。你明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啊?反正你也无心听书。” 尤林眼皮一跳,她也忘了这茬。 她那天一回去就跟管事说这个月自己都要随时去见京城来的贵人,随从们都听到了的。 管事知道轻重缓急,听后立即让她解了禁。 她高兴地天天往外面跑,说是贵人日日召唤。身边带了两个信任的丫头,她一出门走远了她们就不跟着了。 就这么弄了好几天,尤林都忘记了窦森还会去见“自己”这么一回事了。 “我……我就不去了。我虽然和小铃姑娘关系好,但是我对她跳的舞不感兴趣。我还是和洛安去听书吧,我觉得洛安已经对这个故事上瘾了,我要是在一旁给他透露后面的故事,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嗯嗯,想了想这个还要有趣一点。” 窦森这么一听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一想到尤林和洛安单独跑去听书他就哪哪儿都不舒服,下意识就制止道:“你干嘛要做这种事啊,听故事被提前透露了结局你知道有多难受吗?我可不能让你这么去欺负我兄弟。” 尤林没想到窦森会制止自己,她一时也想不到新的理由,就呆呆地看着窦森不说话。 窦森被她看的有点不自在:“你要是不喜欢看跳舞,我们可以就聊天不看跳舞的。” “啊……”尤林终于想到了一个借口,虽然十分撇脚,但是偏偏窦森绰绰有余:“我想起来了,我明天丐帮里还有消息事务还要处理。我明天回一趟丐帮,后天再来找你们啊。” 说完都不等窦森回答,尤林就嗖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赶忙离开了。 留下窦森一个人在后面,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看着尤林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 第二天,窦森还是一人会面雨霖铃。 这一次他们就是在醉舞坊里见面的,会面的厢房在二楼。窦森一进门就看见尤林正在沏茶。 看见窦森进来时,尤林将茶壶轻轻放到坐上,站起来朝着窦森屈身点了点头:“窦公子。” 窦森连忙扶她起来:“都说了不用多礼了,今天洛安他有事来不了,就只有我过来了。” “无论二位公子谁过来,都是小女的荣幸。”尤林转身将刚刚沏的茶端给窦森,“这是今天才送到坊里的碧螺春,虽不是什么好茶,小铃也不善于茶艺,但也希望能为公子解解乏。” 窦森笑着接了过来喝了一口,顿时觉得满口香甜:“小铃姑娘谦虚了,这茶不仅是好茶,小铃姑娘也完美地将这茶实现了它的价值。” 尤林笑了笑,将窦森领到座位旁后,朝向后方退了两步。 “今天醉舞坊特意为窦公子准备了这个宽阔的房间,公子今天想要看什么舞,小铃定当尽力去完成。” “嗯……”窦森其实也不知道有什么舞,诚实的说道:“小铃姑娘跳什么都好,对于看客来说都是美的享受。” 尤林对于这个回答似乎习以为常,点头道:“那小铃就自己安排了。” 尤林将头上一根发簪取下,轻轻地敲了两下茶杯。 随即四周就响起了琵琶古筝的声音,原来房间的另一头有垂帘遮住的地方坐着几个琴师。 尤林仰起头抬起手,起了一个势。 在琴声间断的一个点时,她随着音乐动了起来,人与琴声融为一体。 尤林今天依旧漂亮而轻盈,和窦森记忆中那个惊为天人的姑娘又一次重合。 窦森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窜出来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一个小乞丐的背影。 “窦公子?窦公子!” 窦森回过神来时,就看见尤林不知何时已经跳完了舞,走到了他面前。 只见尤林难得微微皱起了她的眉头,终于让窦森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了点人气。 “啊!已经完了?不好意思,刚刚有点走神了。”窦森连忙道歉。 尤林那皱眉的表情转瞬即逝,恢复了她一贯的清清淡淡的样子:“没有关系,公子是否有烦心事?如若是有,也许小铃可以作为公子倾述的对象。” “烦恼倒是没有,就是……”窦森挣扎了一下,还是心里藏不住事:“不知道小铃姑娘对尤林有多了解呢?” 突然听到自己名字的尤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从窦森这跳跃的思维中走出来: “小铃与尤姑娘的确是朋友,但是要说有多了解也说不上,尤林姑娘很多事情不方便他人知晓的。” “啊……连小铃姑娘也不是很了解啊。那不提她那些不能为外人知晓的事情,关于你所了解的平时的她是什么样?” “公子很在意尤姑娘?”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就问问。”窦森顿了一下,有些期待地对尤林说:“不过我倒是有些关于她的有趣经历,不知道小铃姑娘有没有兴趣。” 尤林第一次在身为雨霖铃时,遇到客人到她这里来跟她说他和别的姑娘的故事。 好吧,这个“别的姑娘”也是她,正因为如此,她感觉更微妙。 不过尤林心里再怎么想,表面还是淡然道:“小女也对公子口中的趣事感兴趣,公子愿意告知小女甚是欣喜。” “哈哈哈哈。我给你说,你肯定不知道……” 尤林静静地听着窦森在她面前说着自己与他经历的那些细碎的过去,好多连她自己都记不得了,却不想眼前这个人还记得清清楚楚。 明明在她跳舞时有点魂不守舍的人,这时一下子有了活力,手舞足蹈地跟她说着他如数家珍的事情。 这种听别人在自己面前谈论自己的经历,尤林这辈子只有这么一次。 意外的是,尤林也没觉得那些她都知道的事情再听一遍会无聊,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 无论是这件事情,还是眼前这个傻瓜。 以尤林过往的性格来说,这个时候肯定要逗弄一下面前这个人,套点话问出窦森心中自己的形象,然后在以后真相大白时好好地嘲笑他一番。 可是她这个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最终还是被她压了下去。 莫名地,尤林觉得这样的气氛挺好的,没必要让窦森在未来回忆现在时感到尴尬懊恼。 尤林渐渐抬起手撑在脸庞,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脸上带着若隐若现温和的笑。

可这一幕被窦森看见了,冷淡有礼却让人觉得疏远的小铃姑娘,此刻终于让窦森觉得她没这么遥远虚幻,变得真实有温度了。 窦森心想小铃姑娘和尤林关系一定很好,不然一直刻意与他人保持距离的人怎么突然就与之拉进了这么多距离呢。 而此时,坐在说书堂里的洛安猛地抬起了头,只因说书人说的一句话。 “这先帝为什么突然有了十万精兵?我知道你们要说因为几个大世家的拥护。可是你们想过为什么这几个世家会拥护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屁孩吗?”说书人吊人胃口地缓缓喝了一口茶,嘴角露出神秘的笑容:“不知在座的有没有人听说过,有一个传说中的地方……” 洛安瞳孔猛地睁大,他死死地盯着那说书人的嘴,只见那张嘴一张一合,慢慢地说出: “名曰愿泽。” 说得正起劲的窦森突然停了下来,尤林抬起头,看见窦森一脸认真。 “不行,我还是没办法憋住不问。如果真的是不能透露的,小铃姑娘你只管沉默不回答就好。我所知道认识她的人就只有姑娘你了。” 尤林不由得也被他影响地认真了起来:“公子请讲。” “小铃姑娘知不知道,为什么尤林她无法脱离丐帮吗?我由于时间仓促,对于丐帮这条规定完全没有查到线索。尤林到底在丐帮是个什么位置,让丐帮这个我一直认为挺温和的帮派,竟然去囚禁一个小姑娘。还有一个问题,姑娘能不能帮我问问虚殒,有什么办法让她离开。” 尤林一怔,没想到自己随口胡扯的丐帮的事情,竟然让他认认真真地去调查了一番。 “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尽我所能,让她自由。”窦森说这句话时眼里是尤林从未见过的坚定,“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她办不到的事情,那些事情,让我来做吧。” 尤林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从十四岁登台跳舞开始,无数男子在面前诉说爱意,这些话真真假假,她不知道那些话有多少受了她外貌的蛊惑,她早已麻木了所有花言巧语。 也有一些人,她知道在那一刻是的确喜欢她的,只是那份喜欢能维持多久她却不知道。 她在醉舞坊长大,看了太多最初要死要活都要在一起的人到最后冷漠地将那个他当年爱到疯魔的人抛弃。 窦森喜欢她,喜欢的是乞丐的那个她。 她如果还没感觉出来那她和窦森这个傻瓜就没什么区别了。 尤林有一点意外那个明显第一次见她跳舞时看呆了的人,怎么突然就喜欢上了那个脏兮兮不讨人喜欢的小乞儿了。 但她必须承认,在发现这件事时,她很开心。 尤林不知道这个喜欢能坚持多久,但是她现在却不想让自己考虑这件事,心底一个声音让她不受控制地没有斟酌地就开口: “如果她脱离很难呢?你要带她逃走吗?” “这我自然不会做。”窦森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尤林心里那难以忽视的小雀跃一下子就消失殆尽。 她自嘲地笑了笑,也对,谁愿意冒这个险,还是为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小乞丐。她那带着盈盈水光的眼睛又变回平静而冷漠。 “我要她堂堂正正地离开,逃亡的生活不是她所追求的。如果带着她逃跑,她也不会高兴,因为这不是她想要的。不仅如此,我还要丐帮恭恭敬敬地准备好盘缠送她离开。”窦森爽朗一笑,“她既然期待这样的未来,那我就帮她实现。” 50. 第 50 章 当窦森回到酒楼时,就看见洛安坐在背对大门的桌旁,明显在等他。 “咦?今天你回来得挺早啊。你不是平时说书的讲完了还要在那儿坐好一段时间吗?” “窦森。”洛安认真的语气让窦森收起了轻松的笑容。 “你今天见到尤林了吗?” 窦森以为尤林出了什么事,一把拉过洛安的肩膀,急切地问道:“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吗?” 洛安被窦森惊恐的样子给反吓了一跳,连忙安慰道:“没有,我只是找她有事而已,你别慌。” 窦森这才放下心来,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你刚刚说话这么阴沉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好吗?我差点被你吓出毛病来。” “我又不知道你会反应这么大,你这是关心则乱。”洛安摇了摇头,窦森的心思太好猜了,他几天前就看出来了。 想着窦森也有今天,洛安不禁笑道:“一路上我们遇到了不少姑娘,她们都明里暗里地跟你表明爱意,你要么就是没看出来要么就是认认真真地把人家给拒绝了。我当时就说你这无情样儿肯定要遭报应,没想到这报应来得这么快。” “什么什么什么啊?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了吗?” 看窦森明显不愿意承认,洛安也不继续揭穿他了,叫小二上了两壶酒。 “嗯?要喝酒吗?”窦森一边问一边乖乖地坐到洛安对面,一副无论猜没猜对都已经准备好喝酒的架势。 “嗯,今天得到一个消息。所以我才要找尤林。” 小二迅速上了一壶酒,洛安给自己和窦森上满酒后,也不管窦森那已经好奇地不得了的眼神,先行喝了一杯才又开口。 “我们在茶楼听的故事,这个说书人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我前几天听的时候已经有人讲后面的故事全部透露出来了。可是,今天这个说书人突然话锋一转,讲了另外一个版本,是一个从没有人听过的版本。” 洛安迎上窦森猜测的眼神,朝他点了点头:“没错,这个版本和愿泽有关。” 窦森立即反应了过来:“他以前从未提起过愿泽,却偏偏在你听的这一次改变了故事,那么……他是特意说给你听的。” 洛安点头道:“待那说书人讲完故事后,我在茶楼后门堵住了他。他对我的出现毫不意外。他说这是一个姑娘拿钱让他这么说的。我想了想,就只有可能是尤林授意的了。” 窦森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 洛安也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但是她这么安排一定是有她的道理。我们等下一次见面时好好问清楚吧。” 醉舞坊最高的一层楼是个挺神秘的地方,这一层是不接客的,连普通的舞女都被禁止入内。 而在这里的一个隐秘内厢里,此时却有几个人坐在里面,还有一个人跪在那里。 坐着的那几个人里坐在正中央的那个人,眼睛扫了一眼静静跪在地上不言不语的人,冷哼了一句:“现在你倒是安静了,怎么?不准备好好为自己辩解一下吗?” “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你们不是早就调查清楚了吗?” “调查清楚了是一回事,我也不关心你做事的细节。我关心的是,你为什么会冒这么大的险,去为了两个你才认识不久的人泄露虚殒的消息。尤林,我想你很清楚虚殒的规则。” 只见尤林低着头轻轻地眨了眨眼睛,脸上看不出有一丝害怕或是后悔,平静的样子犹如犯下大错的人与她毫无关系。 “我并没有直接将消息告知外人,不能以背叛的罪名处置我。今天听说书的人除了洛安都是我们内部的人,消息并没有被大范围泄露,也没有引起难以挽回的后果。所以……”尤林依旧低垂着眼没有看前方那个逼问她的人,“你哪怕想要处罚我,我也罪不至死。” “我说了我不关心你到底是怎么钻空子减轻你罪名的,尤林,我在问你为什么要去帮那两个几个月前还与你素未平生的男人!” “我犯下的错,判最重就是断两条腿。”尤林仍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终于抬起头直视前方的那个人,“但我想,你也舍不得我这两条跳舞的腿吧?毕竟你还需要我给你赚钱。那么退而求其次,按照以前类似情况的处罚结果,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把我关黑屋紧闭就算了?看在我以前还是挺听话,这还只是初犯的份上。” 黑屋紧闭就是将人关进一个完全黑暗完全安静的屋子里,在这个地方除了自己就没有任何活的东西,而更摧毁人神志的是连饭都没有。 大部分人在这个屋子里待不了两个时辰就会难受,超过一天就会有些神志不清,在饥饿和孤寂的恐惧中被击溃。 可尤林在说出这句话时,却让人感觉不到她话语中的害怕,仿佛在说今日吃什么好一般平淡。 “哈!有意思,你不愿意透露是吗?”那人问了半天问不出来后反而不急着逼迫了,将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让我想想我该怎么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呢……你既然不愿意说,你说我亲自去问问那两个人好不好?你觉得那两个人来到了我的地盘,能逃出我手掌心吗?” 尤林眼睛闪了闪,语气终于不再是单调地在一条线上了:“与他们有什么关系?把消息放出去的人是我,他们根本不知道我计划着干什么。” “小尤林啊……你最近和那个全家都一身正气的家伙待得太久是不是都忘记了,你身边包括你自己都是些什么人啊?我想要抓哪个人,需要讲道理讲理由吗?” 那人将脚抬起,踩到尤林的肩膀上,神色猛地阴冷了下来:“愿泽的消息无论真假,涉及皇家我们就不能触碰。哪怕这一次你只让一个外人知道了,那也是埋下了隐患。而现在,犯下如此大错的你,连我的问题都不愿意好好回答。你说,我该用什么手段来满足我旺盛的好奇心和现在想要疯狂破坏一切的欲望?” 尤林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看见了这人眼底暗藏汹涌。 正当尤林一言不发房间里陷入沉默时,坐在一侧的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坊主,尤林生性顽劣一直以来都难以驯服。这一次坊主若只是去调查那两个外人而放过了尤林不施加惩罚恐她会再犯。我斗胆建 议:将尤林吊在坊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上一天一夜后再如她所愿禁闭她几天如何?” 尤林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说话的人,只见那个人身姿曼丽,却眼神冰冷。 分明就是她的母亲尤萌。 尤萌根本看都没有看尤林一眼,对着坊主继续说道:“尤萌教子无方,自会等坊主惩戒后私下管教,望坊主别怪罪尤萌。” 坊主淡淡地看了尤萌一眼,突然冷笑了一声:“你对自己的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狠绝啊,好,你这个做母亲的都无所谓了,那我还替你心疼什么。你们都听到玉玲珑怎么说了吗?就按照她的话去办吧。” 门外突然进来两个人,朝着坊主点了点头后将尤林拉了出去。 而尤林从尤萌说话开始就淡漠地看着她,哪怕被人拖着走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如果此时光线再亮一点就会有人发现尤林眼底那么明显地难过,可尤萌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一眼,一如这十几年一样。 醉舞坊院子里那棵大树据说在醉舞坊建立之前就存在了,大树有三层楼高,在树干中间有一根粗壮的枝丫,上面吊着由几条麻绳拧在一起的刑具。 尤林见过不少做错事的舞女在这里吊过,后来那些舞女她再也没见过。 尤萌在很久之前会时不时不问缘由地惩罚她,关禁闭,泡冷水,跪祠堂。 但这些都是私下进行的,除了她们二人没有其他人知道。 可是这一次,尤萌把她吊在这棵树上,不仅全醉舞坊的人会看见她,连醉舞坊的一些熟客也会发现她。 在这里不超过两个时辰,雨霖铃被罚吊在树上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扬州城。 尤林不在意江湖上会传出关于她的谣言,她现在除了悲哀什么情绪都没有。 自从她进入了虚殒,尤萌虽然依旧不给她好脸色,但是明显对她比以前好了,那些突如其来的惩罚再也没有了。 她以为她足够优秀了,尤萌开始接受她了。 那两个将她带到树下的人,把树上麻绳拿了下来套在她双手手腕处。 正要收紧绳索把尤林拉上去时,突然下来一个人拦住了他们:“坊主刚刚下令说不要吊手,让绳子栓在腰上。” 那两个中其中一个人见此时四处也没人,终于敢说话了:“哎,我刚刚就想说了。把这手吊一天一夜之后,这小姑娘还怎么继续跳舞啊。” 说着立马将绳子解开重新系,但手一伸向腰时又有点尴尬地把绳子递给尤林:“姑娘你要不自己系吧?我……我也不太合适。” 尤林一愣,终于扯出了一丝笑容:“谢谢。” 一边说一边将绳子套在自己腰上,正要打结时,尤林想了想,一边试探地看着她面前那两个人,一边又多绕了两圈。 毕竟要吊这么久,多绕两圈可以少受点罪,好在那两人果然假装没有看见。尤林感激地朝他们笑了笑,那两个人点了点头就将尤林吊了上去。 此时还是已是夜晚,正是醉舞坊最热闹的时候。 还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棵树下就站满了人。 51. 第 51 章 等大家发现被吊起来的是谁的时候,人群里更是沸腾了。 “这是雨霖铃?怎么回事?谁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她不是仗着自己受二少爷宠爱肆无忌惮吗?原来也有今天啊,真是大快人心。” “哎哟!小铃姑娘无论做错什么也不该这么惩罚她啊,香软的姑娘哪能这么对待?真是心疼死本少爷了。小铃姑娘!你等着啊,我这就去找坊主放你下来!” “这雨霖铃做事全凭自己喜好,我早猜到她会得罪她得罪不起的人。” “诶,不是一直传雨霖铃是下一任花魁吗?现在你们谁能告诉我,花魁还能这么吊在这里供人议论的吗?” 尤林闭着眼睛不去管那些吼着要放她下来的人,嘲笑她的人,恶意揣测她的人。 到最后人太多了,尤林也听不清大家到底在说什么了。 尤林渐渐地头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涣散。 她多年经验得出,睡觉就不难受了,故而也不逼着自己清醒。 正当她就快要睡着时,突然听见一个急切的声音穿过吵杂的人群传到她耳中。 “小铃姑娘!” 那个声音,是她熟悉的声音。 尤林晃晃悠悠地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那暗金色的身影就这么闯入她的视线。 尤林抬手捂住脸,偏偏她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出现了。 她以为她可以无所谓任何人看见她狼狈的样子,但最终她发现她高估自己了,她竟希望自己在这呆子面前永远都是光鲜亮丽。 窦森自然注意不到尤林的心理路程,他以为尤林没听见继续喊道:“小铃姑娘!你别怕,我会救你下来的。” 没用的,刚刚连扬州太守家公子去求情都没用。 尤林想让窦森别白费力气,但是她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他说话,只能焦急地看着他。 只见窦森离她越来越近,而在他身后的洛安突然往另外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尤林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她的眼神疑惑的从他们两人中间扫来扫去。 而后猛地浑身一轻,尤林只来得及看见洛安甩出飞刀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还没回过头就整个人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脑袋上方传来了一个关切的声音:“小铃姑娘你没事吧。你先等等我这就带你出去,我们现在就去找大夫。” 尤林眼眶一热,人在无人关心的时候会很坚强,可一旦接收到了他人的一丝关心,那些所有的坚持就会猛地崩溃。 被自己母亲这般对待的难过,一直以来缺少亲情的委屈,从小就面对世间暗面的害怕……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波涛汹涌地向她袭来。 “小铃姑娘?小铃姑娘!你别哭啊,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你看,我们已经出来了。”窦森刚一低头就看见他心目中那个对什么都无欲无求的女孩决堤一般的泪水,他慌乱地想要安慰她却腾不出手来,只能不停地给她说话: “小铃姑娘虽然你什么样子都很好看,但是我个人觉得你还是少哭一下好。” “小铃姑娘,其实这人生偶尔经历几次这种事情,以后回忆起来也挺有意义的。” “哎……小铃姑娘你还是继续哭吧,我想起我娘说女孩哭完了就好受了。” 尤林终于忍不住被他逗笑:“连安慰人都不会,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一句话都没安慰到点子上。” 一看尤林终于笑了窦森这才放下心来,连她说话的语气与她平时的形象完全不符都没发现。 在他们逃出醉舞坊的时间里,不停有人来拦住他们。 窦森一边跟尤林说话一边躲过迎上来的人,但前来的人越来越多,窦森抱着尤林也腾不出手来,就逐渐落了下风。 在差点被包围时,窦森只觉得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以为尤林被人抓住,窦森连忙回过头却看见尤林不知何时已经将腰上的麻绳给取了下来拿在手中。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因为窦森离得很近,他看清了。 刚刚尤林用手中的麻绳极快地扫过挡在他们前方的人,让这个小包围圈破出一个口子。 窦森心中虽然闪过一丝疑惑,但是此时情况紧急他顾不得多想连忙从那个突破口出去。 此时洛安终于赶了过来,一个飞身挡在他们身后:“你手不方便,先带着小铃姑娘离开,这些人交给我。” 窦森也明白这些人也奈何不了洛安,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好。”趁着洛安拦着那些人,三两步就逃走了。 等他们逃离到距离醉舞坊好几条街后,窦森这才慢慢停了下来。 “我们先去看大夫吧,你等等我们现在就去找医馆。”窦森张望一会儿后发现这条街他只路过一次,根本找不到路更别说找什么医馆了。 “不用了,只是被吊了几个时辰不碍事。你先去和洛安会和。” 尤林把头埋得很低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由于刚刚才哭完声音也翁翁的。 窦森知道她现在难受肯定会有些失常态,但他从她身上感受到的违和带着一种熟悉感,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最后窦森拗不过尤林坚持,又一直找不到医馆。 就先带着尤林到了扬州城外,也就是他和洛安约好的见面地点。 等他们到的时候,尤林由于太累已经睡着了。 洛安正坐在河岸上等他们,身后一棵大树上绑着两匹马,马上是他们全部的行李。 在他们得到雨霖铃得罪醉舞坊上层被吊在树上的消息时,二人都惊讶地站了起来,立刻决定来救她。 给他们将这个消息的人一听就劝他们别去凑热闹了。 这一次醉舞坊上面的那个人是狠了心要惩罚她,无论谁去求情都不行,别说那个太守儿子了,连云朗公子去都被呵斥了回来。 结果没想到他这么一说完全没有劝住他们,只是让他们改变了策略而已。 窦森还在思考其他办法时,洛安直接提议抢人,把人先救出来再说。 窦森迟疑了一秒就接受了他的提议。 这提议虽与他从小所受教导相悖,但是的确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既然决定了,他们就立马行动了起来。但有个麻烦,他们如若是救了人,这酒楼就不能回来了,醉舞坊的人知道他们住哪 儿。可如果若是去收拾行李实在太费时间,而且带着行李去救人也是累赘。 不过,还好洛安这几天和酒楼里的人打成一片了,他们才能将行李马匹都交给一个朋友让他带到城外来,而自己立即就出发了。 窦森扫视了一周没看见那个朋友,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洛安看见他们到了,手一撑站了起来:“我一到他就走了,说自己还有事,东西安全交给我后他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窦森感慨道:“这人真够意思。” 洛安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窦森怀里的尤林:“你怎么直接把她带过来了?不是说好了先带她去医馆吗?还有……你准备抱着人家姑娘多久?” 窦森一听立马手忙脚乱地将尤林放了下来,把尤林轻轻地放到树下靠着。尤林似乎动到了痛处,眉头皱得死紧。 窦森一边担心地看着尤林,一边解释:“我想要带她去医馆的,但是她死活不肯去,一个劲地让我赶快和你汇合。” “一个劲让我和你汇合?”洛安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明白了过来:“她应该是想到了,我们第一反应是带她去医馆,那么醉舞坊的第一反应肯定也是去医馆找我们。到时候如果你俩被找到了,就麻烦了。” 窦森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她怎么不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大概是怕解释半天你也不懂白费口舌。”洛安耸了耸肩,在窦森爆发之前制止道:“我只是猜测,你别在意啊。” 窦森只得状似不在意地摆手道:“算了,先不管这个。我们先想想怎么给她疗伤吧?我们两个大老爷们,也不会治伤。” “这还不简单,我把大夫带过来呗。我可比你要擅长躲避多了。”洛安从包袱里拿出一点碎银,指了指尤林:“她就继续交给你了,她应该一会儿醒了会想要喝水,你没照顾过人小心点知道吗?我一会儿就回来了,要是醉舞坊的人赶过来了注意躲避。” “知道知道,我不至于这点常识都没有。” 洛安吩咐完了就快速离开了,留下窦森一个人在这里。 窦森打了一壶水放到尤林身边,转过头就看见她安静的睡颜。 窦森迅速将视线撇开,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尤林很漂亮,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知道了。 初见那震撼的心情直到现在依旧清晰,那舞动的仙子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轻盈蹦跳在人群之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牵绊住她。 哪怕是他也必须承认,在那张面纱掉落的瞬间,他对上她含笑的眼睛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全世界的花同时开放的声音。 那一刻的她,让人心动,像极了那个狡猾的小乞儿。 嗯? 窦森猛地一震,死劲摇了摇头。 感觉自己像是魔怔了一般,几天没见到小乞儿感觉全世界都是她一般。 正当窦森对自己自我摒弃时,尤林早已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窦森在她面前抱着脑袋,似乎颓丧不已。 尤林还没有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懒懒散散地靠在树上,笑着问: “嗯……怎么了呆子?” 52. 第 52 章 说完尤林看见窦森整个身体都僵硬了,才惊觉不对。 尤林醒过来看见的是自己是在扬州城外的运河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现在是小乞儿的形象,所以说话时就放松地用了自己的本音。 等她清醒过来后,脑子里才涌入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她愣愣地看着窦森,只见窦森慢慢抬起了他的头看着她,眼神里的震惊打消了尤林最后一丝侥幸。 “尤林?”窦森试探地喊出这个名字,他此时脑子里闪过很多让他疑惑的细节,如果雨霖铃就是尤林就可以解释通了。 可是喊出口以后他又觉得不对,尤林和雨霖铃长相完全不一样。 尤林虽然脸上总是脏兮兮的,但是窦森还是看得出来尤林长相十分普通,除了眼睛就没什么亮点了。 等等眼睛,窦森回过神盯着“雨霖铃”的眼睛。此时这一双杏大的眼睛里透着的惊讶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但是他总算是认出来了,这双眼睛就是尤林的。 以前他一直觉得熟悉但从未细想过,毕竟雨霖铃和尤林性格差距太大。 “你……” 窦森发出一个音,尤林认真地看着他,她已经准备好接受窦森的怒吼了,脑子里也闪过几百个措辞,可又一一将它们否定。 只见窦森只是问:“你是怎么变成‘尤林’那个样子的?除了眼睛没一个地方一样。” 尤林又一次没猜到窦森问的问题,不过也正是因为他是窦森所以才会问到尤林想不到的问题吧。 “你没听说过易容术吗?也对,窦家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些。反正就是,我学过一点易容。” “没,我听别人提过,只是没想到这传说中的玩意儿真的出现在我身边……”窦森明白后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偏偏要打扮成小乞儿?为了骗我你的丐帮身份?” “这算什么传说中的玩意儿,只是你身边的人都没有像我这样的人罢了。会易容术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多么稀奇的东西。至于我为什么打扮成小乞儿嘛……因为易容实在是个精细的活儿,我就偷个懒把脸弄脏了很多细节你们也就看不出来了。当然,这是骗不过行家的。” 尤林说到自己得意的易容术语气都有些上扬,但说完后又垂下头闷闷道:“对不起,一直都在骗你。不过我那个时候不了解你们自然不能暴露身份,你不能怪我的。” 哪怕道歉也透着一股不认输,窦森这下真真切切地确定了他眼前这个人就是尤林了。 他看着尤林头顶因为奔波而导致有些乱的头发,眼里尽是笑意,心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可爱。 没过多久洛安就带着一个女大夫过来了,那女大夫受到了惊吓,一停下来就开始大喘气,嘴里断断续续地叫唤着:“年轻人我知道你着急,但是你这样带着一个老大夫这么快速地乱窜,对人造成多大的惊吓你知道吗?” 洛安赶紧道歉:“不好意思大夫,我也是救人心切。你就菩萨心肠原谅我吧。” “哼,救人心切,我看你是躲避追兵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之前早就有人来找我要那个醉舞坊的雨霖铃了。我刚刚还在怀疑,现在一看,果然他们找的就是你们。”那大夫一边说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箱,“你们还在这里干嘛?还想看人家姑娘脱衣服吗?都给我望风去!” 洛安连连称是,正要走时看见窦森还傻愣着:“嘿,你还真想看?快点跟我走了。” 洛安拍了窦森一下他才如梦初醒般,赶紧跟在他后面走了。 窦森和洛安走到离尤林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望风又能在她们那里出事时及时赶到。 “哎……这么一折腾天都快亮了吧?还好我身上带着你的夜明珠,不然我连路都看不清。你呢?你守着的时候那小铃姑娘怎么样了?嗯……窦森?”洛安说了半天发现没人应,疑惑地看了窦森一眼。 只见窦森傻笑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洛安推了窦森一下,窦森才回过神来:“嗯嗯?怎么了有情况吗?” 洛安稳住了四处张望的窦森,皮笑肉不笑地对窦森说:“什么情况都没有,如果非要说有的话,就是你自己有了什么情况了吧?说!刚刚傻笑些什么?” 窦森一听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你知道吗?尤林和小铃姑娘是一个人。” 洛安听后也惊讶了:“这两个是一个人?相貌性格完全不一样啊。” “所以她才厉害啊,连你我都看不出来。嗯……真厉害。”洛安看窦森这幅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洛安沉吟道,“照你的话来说,尤林就是雨霖铃的话。那么告诉我们愿泽消息的就是雨霖铃。我先前已经猜测出尤林很有可能与虚殒有莫大的关系,现在一看我更加确定了,尤林就是虚殒里的人。” “嗯?你是怎么确定的?” “我们联系到虚殒,是尤林给我们引荐的对吧?我们之前相信了她所说的是丐帮消息网广大的原因。但是仔细想想,如果虚殒的消息连个丐帮的人都知道了,那为什么窦家费了这么多心血也才得到一两个模糊的消息?还有,后来我们知道了虚殒和醉舞坊私下一定有联系,至于如何联系我们并不知道。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醉舞坊里本身就有虚殒的人。舞坊这种有钱有势的人喜欢去的地方,自然是很方便收集消息的。” “可这不能明确表明尤林就是虚殒的人啊。如果她是虚殒的人,为什么还要去拜托云朗,再让云朗去找虚殒的人调查消息?” “我只是猜测尤林是虚殒里的一个成员,但不一定是个有权力的人。她单凭自己一个人是没办法帮我们调查愿泽的,虚殒能知道天下事,是因为整个王朝的阴面都有他的人在收集信息。所以尤林需要像云朗这样既能联系虚殒又有一定地位的人去帮她。最重要的是,尤林口中那个丐帮,不是和你印象中的丐帮完全不一样吗?你有想过……这个丐帮就是虚殒吗?” 窦森拍了拍脑袋,他现在脑门有点疼,刚刚才把雨霖铃身上的疑惑解开,现在洛安又将纠结他挺久的尤林的背景解开,他一下子接受这么多事情有点反应不过来。 “哎……算了不想了,反正无论她是丐帮的还是醉舞坊 的还是虚殒的都没有关系,我只知道她是尤林就行了。” 窦森摇了摇头,拒绝再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洛安也不非要进行这个话题,既然窦森并不在意尤林的任何过往,那尤林是不是虚殒的人的确就不重要了。 没过多久,那大夫就示意他们可以回来了。 二人回去时,看见尤林站着跟他们打了个招呼,看起来状态还可以。 “她就是长时间吊着腹部,有点血液不通。问题不大,就是青肿得厉害,按时抹药就能好。可能最近会没有什么食欲,给她弄点清淡的吃就好。” 窦森接下大夫手中的药,洛安就去送大夫回去了。 “还疼吗?”窦森担心的看着尤林,只见对方直接承认道:“疼啊,当然疼了。你去吊几个时辰也该疼,何况我这个弱女子。不过呢,也没有疼到需要人担心的地步,大夫说了几天就好。” “我……我没担心你。我只是觉得……”窦森一边拉长音拖延时间一边紧张地想着找一个理由。 “你只是觉得……什么?” “啊哈哈哈,我就是觉得本少爷第一次英雄救美就如此完美,我真怕你会爱上我。不对,我怎么感觉你已经爱上我了?迷恋我的姑娘很多,你可要抓住这难得与我独自相处的机会啊。” 尤林扯了扯嘴角假笑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窦森看尤林不理他,正想继续说下去时尤林轻声突然开口阻止了他的话。 “天已经渐渐开始亮了,我要回去了。” 说着就作势准备走了,窦森没跟得上尤林的节奏,等尤林走了两步了才赶紧跑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你要回去?你回去干什么?回去让他们继续吊着你?” “应该不会再把我吊上去一次了,醉舞坊还没有吊一个人上去两次的先例。” “你这话里隐含的意思就是他们会用其他办法对付你是吗?不行,我不会放你回去的。” “你不放我回去,是想要等着虚殒里的杀手们集体跑过来追杀我们三个?再说,虚殒醉舞坊是我的归宿,我不回去我去哪儿?” 尤林想要绕开窦森继续往前走,结果窦森手一伸,将她拉住了。 “说理由说道理我都说不过你,但是我不管,你现在回去太危险了,我不能放你走。” “窦森,是我想要回去。无论什么惩罚都只是一时的,可是通杀令是永久的。我不想以后一直过被追杀的日子。” “我不是要你一直躲着,我只是让你现在先别回去。”窦森站在尤林面前,由于身高原因,尤林不得不仰着头看着他:“我会去跟醉舞坊,亦或是虚殒商议,让他们放下杀你的念头。” “不可能的。”尤林收回视线低着头说道,“虚殒还没有一个真正脱离的人,这整个组织是一张一环接一环的网,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那你不是还说……” “那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过过嘴瘾的话,你还信真了吗?我从小在醉舞坊长大,我是不可能离开的。窦森,放开我,让我回去。” 53. 第 53 章 窦森觉得自己说什么都说不过她,他只觉得他不想尤林受到任何伤害。他从小就被教导了面对各种情况的应有的反应,可是尤林不接受他的想法这种事情该如何应答他却没有学过。 尤林看窦森不说话,就挣扎了一下想要摆脱窦森拉住的手,没想到动到了腰,疼得尤林直冒冷汗。 窦森立马就慌了,连忙想要稳住尤林,却被尤林躲开了。 “窦森,放我走。我没办法离开虚殒,你们也没必要趟这个浑水。你……犟着脾气非要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我是不会感激你的,我只会讨厌你。” 尤林心一横说下狠话,一字一顿说完了这段话,果不其然,一说完就感觉到了身前这个人的身体僵硬着不动了。 尤林咬了咬唇,绕过他离开了。 “尤林!”背后传来窦森低沉的声音:“这一次,我正式当着你的面问你一句:如果我想要带你走,你跟我走吗?” 尤林握紧拳头,背对着他摇了摇头,而后继续往前走,直到窦森看不见她是身影为止。 窦森颓丧地低下了头,这是他第一次追一个人,也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无情地拒绝。 此时送大夫回去的洛安这才姗姗来迟。在发现尤林不见了,还看见窦森如此颓废的样子时,他脸上却毫无惊讶的神色。 不仅如此,他还轻松地拍了拍窦森的肩膀: “下决心吧,她想走。” “什么?”窦森抬起头,急切道:“确定吗?你怎么知道的?” 洛安想起他刚刚在远处看见的情景:“如果她那快哭了表情不是想离开,我真的猜不出来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而赶回去的尤林,刚垫着脚偷偷溜到醉舞坊后门,就看见了正在等她的尤萌。 因为尤萌出现得太突然,她有些猝不及防,就这么保持着看见尤萌那一刻垫脚的姿势没有动弹。 而尤萌看见尤林却显得淡定多了,她走到尤林面前,抬手就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你除了找麻烦能不能有其他用途?我把你养大可不是让你自己去勾引一个穷光蛋。” 尤林揉了揉自己被扇得发麻的脸,面无表情道:“你怎么知道他没钱?就因为你不认识他?” “哼,有没有钱以后我就知道了。”尤萌冷笑地看着尤林,仿佛尤林只是一个她可有可无的死物。 尤林觉得尤萌的语气很奇怪:“什么意思?你要去调查他?” “不,不需要。”尤萌转过身背对着尤林,“你私自逃离醉舞坊,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逃离虚殒。按例应该抓住就处死,不过谁让庄主和云朗喜欢你,一直不管事的庄主突然下令最终是把你这条小命保住了。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在他们思考该怎么处罚你时,我正好想到一个,你要猜猜看是什么吗?” 尤萌残忍一笑,根本不等尤林说话就一字一顿地开口:“你泄露机密信息,还试图逃跑,虚殒已经留不了你了。上面的人已经答应了我的提议,把你嗓子废了以后就在醉舞坊拍卖给愿意买你的人。” 尤林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她情绪激动地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是你女儿吗?你还记得我是你亲生女儿吗?!” 尤林几乎是吼着说完整段话,到最后甚至有些嘶哑,以至于那尾音脆弱的颤抖让人难以发觉。 “就是因为你是我‘女儿’!因为你是我‘女儿’,所以我们两个都只能蜷缩在这个地方苟延残喘。你知道我每次看见你我有多难受吗?就像看见自己失败的人生一样!”尤萌第一次在尤林面前如此失态,但是她很快就调整好自己情绪,又恢复到自己平时的样子,对着身后喊了一句:“还愣着干嘛?把她给我抓住,别又让她跑了。” 随即醉舞坊后门涌入了一大群人,迅速强硬且毫不客气地将尤林按倒在地。 尤林在这一场浩劫中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强烈的害怕和愤怒,她既生气又不相信地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女人,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女人,可能一直对她不好,却从未如此狠绝。 她也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出生如此不被祝福。 窦森没想到自己昨晚才从这里逃出来,今天又会站到醉舞坊的门口。 他仰起头看了一眼醉舞坊的招牌,想着自己将要把那个被囚禁在这里的那只鸟儿放出来,忍不住勾起嘴角。 此时刚过正午,还不是醉舞坊最热闹的时候,故而他与洛安刚一踏入这个地儿时,在醉舞坊里的全是舞女仆役和打手。 只听见几声舞女的尖叫后,四面八方的打手就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窦森都来不及解释那些人就已经到他面前了,他只得一边防着各个方向的攻击一边解释着:“我们是来跟你们谈判的,不是来闹事的!” 可无奈那些人根本不听他说话,毫不迟疑地继续攻击他。 直到窦森听见脑袋上方一声沉稳的声音:“都停下来。” 抬头一看,在三楼有一个男人正低着头看着他们。 “放他们上来,我倒是想听听他想说什么。”说罢就转身离开了,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奴仆来接他们两个:“坊主邀请两位客人到三楼包厢一见。” 原来他就是醉舞坊的坊主。 窦森和洛安跟着那个奴仆到了他所说的那个房间,一进去洛安就闻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酒味。 进去一看,果然这醉舞坊传说中的坊主就坐在桌旁正在倒酒。 看见他们两个进来了,坊主却连头都没抬,将手中的酒一仰而尽后,又给自己满上了,只不过这一次他将自己对面的两个空酒杯也满上了。 窦森和洛安正想自我介绍,可刚开了一个头就被打断了:“不用自我介绍了,你们什么来历我刚刚调查过了。你们也知道我是醉舞坊坊主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坊主微微抬起酒杯晃了晃,垂下眼睛看着酒杯里的酒:“我正好一个问题要问你们,既然雨霖铃已经被你们带走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让她回来?” 坊主说话时语气冷 漠好似对什么都无所谓,但是窦森还是听出了一丝愤怒在里面,故而答道:“贸然将贵坊的雨霖铃姑娘带走实在是迫于无奈。雨霖铃毕竟还是个小姑娘,无论她犯了什么错,这个惩罚无论从哪个方面都对她太严重了。窦某于心不忍,这才出此下策。” “哈哈哈哈哈!”坊主忽的大笑,可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你既然于心不忍,那为何将她放回来。你可知道犯了大错还逃跑的人在我们这儿该怎么处理吗?” 窦森被他话中隐含的意思给惊到,他猛地站了起来,愤怒道:“你们把她怎么了!” 可坊主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一般,自顾自地说道:“我知道你想名正言顺地带她走,成,我给你机会。三日之后我们会把雨霖铃给卖了,你如果真的想带她走,就自己把她买下来。” “我问你,你们把她怎么了?她现在怎么了!我要见她!”坊主的样子让窦森越发觉得不对,他再不顾任何礼节两步走到坊主面前厉声问道。 坊主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一般,一脚猛地踢向窦森,窦森由于毫无防范,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脚。 “你还问她怎么了?我告诉你她哑了!她一回来就被她那个比后妈还狠的亲妈给毒哑了!” 坊主说完后也不管直接当场愣住的窦森,抬脚走出房间,离开时将门狠狠一关,那实木做的木门竟然被拍得粉碎。 窦森前几天从醉舞坊回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说话。 洛安以为他会这样持续好几天时,结果当天晚上他立马到驿站快马加鞭地写信给他那个经商的叔叔。 他去借钱了。 三日后,窦森和洛安来到四海钱庄。 四海钱庄是遍布整个中原的大钱庄,无论是四处经商的商人还是时常调任的官家甚至是普通的百姓都会在这里活动资金。 窦家自然也会在四海钱庄有存款,只是窦森还未继承家主的位置,能从四海钱庄拿到的钱并不能让窦森有把握能把尤林赎出来。 所以窦森想要他那个早已经与四海钱庄庄主认识,甚至都已经称兄道弟的叔叔可以帮他一把。 不过当窦森到四海钱庄询问时,四海钱庄表示还没得到消息。 三天时间实在太短,消息还没来得及传过来。 窦森虽然已经做好了这个结果的心理准备,但是听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气馁地一拳打到墙上。 松手时,墙面上一片血红。 “洛安,你先拿着这些钱赶快去醉舞坊,我在这里等消息,一拿到钱我就赶过来,你帮我拖延一下时间。”窦森拿出他身上和他刚刚在钱庄拿出的所有银两,一并递交给洛安,诚恳地看着他:“拜托了,不要让尤林被任何人带走。” 洛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想名正言顺地带她走,不过我这个人可能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到时候如果钱不够我就大闹醉舞坊,让所有胆敢跟你抢尤林的买家都不得安宁。” 窦森伸手拍了拍洛安的肩膀,低声道:“谢了,兄弟。” 54. 第 54 章 当天傍晚,醉舞坊内阁,一场只有十几个人参与的赎身会正在暗中进行着。 当洛安进入的时候,发现在座的都是扬州有名的高官富商,他这个普普通通的百姓反而显得突兀了。 洛安被小厮带到一个偏僻的小角落,那皱着眉头的样子分明写满了不知道洛安这种人怎么会有资格来到这个地方。 洛安早就习惯了这种眼神,也不在意,还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吩咐道:“给我上两盘点心和一壶清酒。” 那小厮眉头皱得更深了,但是嘴上还是没说什么,点了个头就退下了。 此时尤林还没有出来,洛安也无心去关注在座有那些人。 他掂了掂自己手中的钱袋,叹了口气。 洛安不清楚扬州一个舞女赎身要多少钱,但是他以前在京城听说过最贵的大概是三百两。 他还记得他当时听到这个价格时还惊讶得不行,这可是他好几辈子不吃不喝也赚不到的钱。 可如今他手里拿着窦森的两百两银票和几十两银子,竟然会跟着窦森一样害怕不够。 尤林年纪还小,虽然已经小有名气但用一个老鸨的话来说就是还没有调教好。 按理来说怎么也不会比洛安在京城听到的那个红牌贵了,况且如今还成了个小哑巴。 可洛安总觉得内心深处隐隐的不安,但是又找不到原因,只好当做是自己太紧张了。 洛安想起他那天看见窦森写的那封信。 洛安那时才意识到,窦森动真了。 “让各位大爷久等了。”一个中年女人谄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让有些吵吵嚷嚷的房间安静了下来。 “在座各位都是我们醉舞坊的贵客,也是我们雨霖铃姑娘的常客。今日请各位到这里来我想大家都知道原因是什么。话不多说,我们先请雨霖铃姑娘上来。” 那个女人话音刚落,就又两个壮汉抬着一个由木板为底薄纱做盖的轿子上来了。 那层层薄纱中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尤林的身影,只见尤林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上面,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好,我们雨霖铃姑娘已经上台了。各位可以开始叫价了,起价五十两。”中年女人将手中红色丝帕一扔宣布赎身尤林一事正式开始。 “六十两。” “八十两。” “一百两。” 洛安看了看在座的人都是试探性地喊着价格,明显还能往上叫,他深呼了一口气,叫了一声:“一百五十两。” 当即所有人的视线都往他这个方向望了过来,洛安扬了扬眉盯着台上没有回看任何人,还在回味自己一句话用掉了一百五十两这件事。 不过大家也就愣了一两秒,就有一个人神态自若地继续喊道:“一百八十两。” 洛安手心都冒汗了,他刚刚看了一眼,窦森钱袋里一共两百五十七两三文,他自己身家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二十两左右。 两百七十七两,现在看来要不了多久就不够了。 洛安已经在四处观察这个包厢的结构了,可还没有人继续叫价呢,就听下面有人当即就不满地说: “我可是听说这雨霖铃是因为犯了大错才被这么私下卖了。这犯的什么错我不知道,但是你们这个地儿还能犯什么错?我猜这雨霖铃怕是早就……” 那人话说到最后一句意味深长地拉长了音调,洛安握住拳,忍着不发作。 “而且……”那个人说完这两个字就停了下来,很满意地等到大家都将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后才继续开口:“我听说雨霖铃现在就是个哑巴,各位真的准备花几百两银子买个哑巴回去?” 这人话音刚落,就有沉不住气地立即站起来吼道:“此话当真?你们真卖给我们一个哑巴?岂有此理,这么骗你大爷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砸了你这个地方?” “对啊,雨霖铃就算再怎么传言她是下一任花魁,这毕竟和她娘还有一定差距。如今成了一个哑巴你们却不告知,这么做可就不厚道了。” “此话有理,我们买你们的姑娘回去就是想养个精致的玩物,这玩物有了瑕疵我们还要她干嘛?” 在一片附和声中,那个刚刚讲话的女人又一次站到台上来: “各位客官别生气,这雨霖铃姑娘虽然不能说话,但是放到家里跳跳舞还是可以的,相信各位爷想要个说话的人都不是难事,何必和一个舞女聊天呢?大家放心,这雨霖铃姑娘四肢没有任何问题,到时候各位把她买回家,想让她跳什么舞都行。奴家这里说个大家不爱听的,如若不是雨霖铃犯了事,各位还没有这个机会把这位姑娘带回去呢,大家说是吧?” 这段话让大部分人停止了嚷嚷,但是大家都开始犹豫了,迟迟无人继续喊价。 洛安知道自己机会来了,看了一圈没发现还有人继续喊价时,他举起他的手:“两百两。” 众人的眼神又一次全部集中到洛安身上,不过这一次视线中带了一道戏谑的目光,仿佛洛安是个傻子一般。 刚刚嚷嚷着的一个人朝着洛安喊道:“小伙子你不会是对这小妮子动了真心吧?我不知道二百两对于你这种人来说是用什么手段得来的,但听我一句,与其为一个女人倾家荡产还不如拿着这个钱舒舒服服得过一辈子。” 洛安置若未闻,坚定地举着手盯着前方,正好看见尤林投过来的视线。 隔着纱帘尤林的脸都模糊不清,但是洛安却莫名感觉到尤林投过来的视线里带着一丝失望。 不等洛安进一步探究,台下忽然一个人喊价:“二百五十两。” 说完那个人淡定地喝了一口茶,原来就是刚刚那个叫一百八十两跟洛安抢的人。 在众人唏嘘的声音中,那人喝完茶后笑道:“我觉得这位鸨母说的有道理,我只是要她跳舞给我看而已,不管她是哑了聋了还是瞎了都没关系。” 洛安暗骂一声人渣,可是也无可奈何只得继续举手道:“二百七十两。” “三百两。”那人似乎看穿了洛安已经没钱了,举起茶杯朝洛安点了点头。 洛安叹了一口气,看来真的只能硬抢了。 虽然在窦森面前夸下海口,好似没问题的样子,其实那只是不想窦森太过焦急罢了。 洛安再怎么样也只是个普通人,最多算是个武功不错的普通人,醉舞坊虽然应该没有比他强的人,但是让他带着一个人穿过几十上百个人。 洛安必须 诚实地说,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即使是这样洛安也还是准备试试,毕竟台上那个人对窦森那么重要,重要到让人无法置之不理。 “哎,我怎么就交了你这个麻烦的兄弟。”洛安笑着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清酒一饮而尽就站了起来。 那些四处的打手早就认识他了,从他一进门就一直关注着他。现在见他站了起来,立马开始戒备了。 洛安朝着众人拱了拱手,笑着对所有人说:“各位不好意思,今天雨霖铃我是要定了。” 说完洛安就朝着尤林的方向,飞速地跑了过去。 洛安还没到尤林面前就被蜂拥而至的打手包围了,洛安顺手拿起手边的实木方桌砸了过去,再踩着桌子越过最前面几个人,可那包围圈很快又补上了。 洛安刚踢翻两个人,就听见后面一声巨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连那纱帘下一动不动的人都抬起了头。 只见窦森大喘着气出现在门口,举起手中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一叠银票: “两千两。” 众人还未从这个数字中反应过来时,窦森就已经先行动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尤林,沉稳而快速。 尤林抬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窦森逐渐的靠近,直到站到她面前。 “我来带你走了。” 窦森俯身抓住尤林的手,带着她想往外走。 可尤林由于长时间跪坐,站起来时一个不稳差点摔倒,窦森连忙回过身拉住她。 窦森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尤林的双脚,刚要开口问就被那个鸨母给叫住了:“这位爷你别急啊,我们还没定下来呢,你怎么就直接要带人走呢?” 尤林第一次在窦森脸上看见阴翳的表情,他看都没看鸨母,蹲下身一手抱住尤林的膝盖将她放到自己肩上坐稳后站了起来,同时另外一只手抽出腰间的佩剑,转身指向台下所有人:“还有谁,还要继续叫价?” 尤林低下头只能看见窦森有些凌乱的头发,不知道窦森现在是什么样子,但是她从台下那些人的反应大概能猜出来,脸色大概并不怎么好看。 “兄……兄台,你多虑了。我们之中有谁拿得出两千两来啊……你只管把雨霖铃姑娘带走,我敢保证没人敢阻挠你。”离窦森最近的一个人似乎被吓到了,一边谄笑着一边往后退。 他一开了这个头,所有人都纷纷站起来表示自己退出,连那个一直跟洛安叫板的人也遗憾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起身离开了。 直到所有来买尤林的人都离开了,窦森才抬脚,慢慢往门外走去。 尤林坐在窦森的肩膀上,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踏出来的每一步,轻微却一步一步都让她心中一震。 一踏出那个厢房,尤林就听见鸨母因为欣喜而有些变调的声音:“那么我宣布,雨霖铃姑娘已被买下。从此雨霖铃不再属于醉舞坊,而是属于这位……这位嗯……这位京城来的公子!” “不对……”窦森抬起头,终于朝着尤林露出了他这两天以来的第一个微笑,“你属于你自己了。” 从此以后,雨霖铃不再属于醉舞坊,不在属于虚殒,不再属于任何曾束缚她的任何东西,她属于自己。 55. 第 55 章 “诶?怎么了,是我碰到你哪儿的伤口了吗?你别哭啊。”刚刚还恶声威胁所有人的大男生一看见尤林的眼泪立马就慌了神,小心翼翼地稳住她的脚,唯恐磕碰到她。 尤林由于说不出话,只能含着泪摇头以示自己没事。 这时洛安已经醉舞坊的人交涉完了,将尤林的卖身契拿了出来。 “走吧,所有的事情我都办完了。对了,我还找他们要了尤林常用的东西。你不是说要让尤林离开时让‘丐帮’恭恭敬敬地给她盘缠送她出发吗?” 窦森点了点头,感谢地笑着:“事情的发展太出乎意料我差点就忘了,谢了。” 由于尤林被卖了的事情还暂时是个秘密,而且窦森也不愿意再有人拿着各种各样的眼神看尤林,所以他们从醉舞坊后门离开了。 在后门有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三人眼睛一亮,似乎就在等他们。 尤林看见老太太激动了,挣扎着要下地。 窦森拗不过她,小心地将尤林放下。 尤林还是站不稳,但还是在窦森地搀扶中朝着老太太跪下磕了三个头。 老太太连忙将尤林扶起来:“还跪什么跪?你都跪了三四天了还没跪够吗?哎哟,心疼死我了。膝盖疼不疼?喉咙呢?喉咙还疼么?你不知道啊,那天我就在门外,听见你的惨叫声传出来时啊……” 老太太说道这里哽咽了,她抹了抹眼角:“到后来你没声音了,我倒是又希望听见你声音了,哪怕是叫声也好啊……哎,不说了不说了。离开了就好,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早点离开,吃点苦头也比到最后尸骨无存要好。” 尤林听着摇头,伸手给老太太擦眼泪,也不管自己早就泪流满面了。 “好孩子,别哭了。我带了你这么多年,早就把你当做我的小孙女了。你说这做奶奶的,哪想看见自己孙女哭成这个样子啊?别哭啊别哭啊……最后一面好歹让我这个老太婆,看着你笑着离开呀。” 尤林仰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努力对老太太扯出一个笑脸来,她想说很多话,但是她却说不了,只能用嘴型比出了一句:“奶奶。” 老太太见后老泪纵横地将尤林抱到怀里:“诶!奶奶听到了,我的孙女儿啊。你……你走了就走了啊,别回来了。这里放你走一次,不一定有第二次了。以后你在远方给奶奶烧点纸就够了,别回来看知道吗?” 尤林在老太太怀里点了点头,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分开。 老太太将尤林推到窦森身前,窦森连忙接住。 老太太仰起头仔细端详窦森:“窦少爷,我不太了解你,不过从这段时间我的观察来看,你不是个坏人。尤林还没有出过远门,以后就要拜托你了。这孩子虽然看着淘气,但其实心眼很好的。” 窦森恭敬地点头回复道:“我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的。前辈请放心将尤林交给我……我们吧。” 老太太满意地看着窦森,然后理了理刚刚弄得有点乱的衣服:“好了,我就是想跟小林道个别。现在我讲完了,你们赶快走吧。” 说罢老太太率先离开了,三人目送老太太身影消失不见后,窦森将尤林抱起来,将她的脑袋放到自己肩膀上。 “无论你是觉得解脱还是不舍,我们都要走了。所以,你还有什么情绪呢,就埋着头肆意抒发吧,我和洛安都看不见的。” 说罢窦森一个踏步,将尤林带出了醉舞坊。 在醉舞坊即将离开三人视线时,尤林突然抬起头转过去,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她出生她长大的地方。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 尤林收回视线,朝窦森摇了摇头。 ------------ “噢~”赵凡奕听完洛安这段经历后不禁地吹了个口哨,“行啊,这窦成爷爷可比窦成浪漫多了,我说窦成你怎么就一点都没学到呢?” “我想浪漫也要有人给我机会去玩浪漫啊。”窦成朝着赵凡奕翻了个白眼,“再说……我爷爷在我记忆里从没有为任何事情做过这么出格的事情。” “你爷爷年轻时虽然是在窦家正派思想的熏陶下长大,但是他并不死板。从他毫不在意尤林身世这一点就能看出来。”洛安对窦成解释道。 窦成点头道:“这些日子对爷爷的过去知道得越多,我就越是觉得这才是爷爷真正的样子。” “不过,既然窦成爷爷和尤林的头开的这么好,一般女孩早就沦陷了吧?怎么我们在顾家和居安堂听的故事里感觉还是窦成爷爷一头热?”赵凡奕问道。 洛安听后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是一般女孩才沦陷,尤林本就不是个普通女子。从一开始就降生在醉舞坊这种人心复杂的地方,长大了还又加入了虚殒。她可以很快和一个人相熟,却很难将真心赋予给一个人。我曾经也问过尤林为什么一直不肯接受窦森,尤林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她告诉我,她在醉舞坊有个姐姐,和一个富商相爱了,那个富商爱她爱得要死要活,不顾家里人的阻碍,拼了性命才将她带回了家。没过多少年,她又看见那个富商,在醉舞坊,看自己的舞。” 赵凡奕恍然地点了点头:“我听过几个江湖上始乱终弃的故事,不过都是只是听听,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故事都是听着觉得没什么,真的发生到自己身上才觉得深刻。”窦成低头总结道,“我还是经历太少了。” “你也不想想你才多大,这么着急干嘛?”赵凡奕轻轻拍了窦成脑袋一下,“再说有些事情,你还是别去经历比较好。” 窦成有些不赞同,但是也没有直接反对她,继续问自己所疑惑的事情:“那后来呢?尤林前辈是怎么治好嗓子的?” 洛安听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禁笑了:“这段过去现在回忆起来这还挺有趣的,其实也没什么……” ------------ 当三人回到他们暂时落脚的酒楼时,窦森小心地将尤林放到椅子上坐好。 他蹲在尤林面前,看一眼尤林的脚后抬头勉强地笑道:“没关系,我们去找最好的大夫把所有的伤都治好。我们一定尽力让你恢复成以前正常人的样子,你别担心。哪怕真的治不好,你想去哪儿我会背着你去,你想表达什么我会慢慢去理解。” 只见尤林有些焦急地摇头,似乎想要表达什么,窦森赶忙拿出纸笔来,但是被尤林拿开了。窦森更不明白了,不知道尤林想要干什么。 “怎么了?你不愿意说?”只见尤林头摇得更猛烈了。 洛安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试探地问了尤林一句:“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来回答,可以吗?” 尤林一脸终于遇到明白人的安心表情,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 “窦森当时不在,也 没听见刚刚老鸨说的话。我之前听到老鸨说你还能跳舞,所以你的腿是没有大碍吧?” 尤林重重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窦森,眼神里传达着“这下你能放心了吧”的意思。 “你不是不愿意说,你是不会写字对吧?” 这次尤林迟疑了两秒,缓缓点了头。 “哎,果然……”洛安对上窦森迷茫的眼神解释道:“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虚殒愿意给尤林一条活路,哪怕虚殒里有人特别喜欢她也不会敢冒这个风险。现在想通了:因为尤林不会写字,只要把嗓子给毒哑了就不能泄露情报了。我说的对吗?” 尤林敬佩地点了点头,用手比出一个厉害的手势。 而在一边听的窦森整个人都惊呆了,尤林也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 但随即尤林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但是比划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就放弃了。 洛安窦森也没有追问,天色不早了他们决定先休息。 临走之前窦森问了一句:“那我也问个问题你就只需要点头摇头就行了。” 尤林疑惑地看向他。 “你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吗?我没有逼你同行的意思,只是我觉得你现在也不方便,有我们也多个照应……” 尤林没等他说完话就点下头一脸明知故问,但是抬起头以后,认认真真地给了他一个淡淡的温和的笑容。 窦森呆呆地看着尤林这个难得一见的笑容,反应过来后立马转过身,脸上是已经绷不住的笑容,像是偷到糖果一般觉得窃喜。 “咳咳,那你好好休息,我……我明天早上叫你。”窦森故作镇定地说道。 随即窦森淡定地走出了房间,只是他没注意到自己走路已经同手同脚了。 翌日,三个人一大清早就起来了。 倒不是要赶路,而是三个人都不太睡得着。 “哟,你小子起得挺早啊。”洛安下楼时,发现窦森比他还早起床时有些惊讶。 “那当然,我以前不是起不来,我是不想起。”窦森得意地回应道,“对了,你别去找小二了,我刚刚要了三碗面。” “你这么早要了面,要是我没起得来怎么办?还有你知道人家尤林吃不吃那个面啊?” “我早问了,她点头了。再说以前她每次来都点这个。” “那她人现在在哪儿?” “厨房,好像对厨师做菜很感兴趣,我就由她去了。我本想在厨房陪她呢,她把我赶了出来。” 窦森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就低下头禁了声。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商量地问道:“反正也要去南边,我们顺便去找找江南那个有名的钱大夫吧?看看他有没有办法治疗尤林的嗓子,他不行我们再去一趟南疆,也许他们有什么神秘的法子……” “窦森!”洛安厉声地打断窦森的话,“你我心里清楚,如果尤林嗓子能这样就治好,虚殒就不可能放她出来了。知足吧,尤林能逃离那个地方已经是奇迹了。” 窦森整个人像是泄气一般弯下了腰,低着头喃喃:“我只是觉得,无论希望多小,我们总是要试试……她虽然声音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我觉得可爱啊,尤其是伶牙利嘴我说不赢她的时候最可爱了……” 洛安叹气道:“好吧,不过江南离这里这么近,我估摸着刘大夫没什么用,我们直接去南疆吧。” 56. 第 56 章 说话间,尤林和小二端着面就上来了。 看他们两个气氛不对,尤林一脸疑惑地看着二人。 还是洛安最先反应过来:“我们在思考吃完面以后该怎么走。” 尤林点了点头,把面端到两个人面前,然后拍了拍窦森的脑袋把他魂叫回来。 窦森迷茫地抬起头,就看见尤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边了,手上拿着一双筷子,歪着头一脸刻意关爱地将筷子递给了他,用眼神示意着让他快点拿走。 窦森拿过筷子后,尤林坐到他对面,端起面碗就大口大口地开始吃面了。 “尤林,我们刚刚讨论了一下。从虚殒的消息里我们大概知道愿泽应该在南方,但是得到的消息里有好几个地方都有可能,是在南疆还是潮州还是最南方的崖州我们还不清楚。所以我们想着先往南走。据说有个当年去过愿泽的前辈住在黄山下。关于去愿泽要注意的事情和很多细节,我们准备去请教一下那位前辈。” 尤林点了点头,似乎去哪儿她都接受。 “不过我们要先去一趟南疆。” 尤林一听慢慢抬起头,一脸不屑地看着窦森,似乎他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一般。 窦森迷茫地回应着尤林,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看了几秒后窦森隐隐约约好像懂了什么似的赶忙摆手道:“你误会了,我们不是要去南疆见那个女巫,我们是去看看南疆的神秘巫术能不能治好你嗓子。” 尤林明显一愣,随即摇头,似乎不想去。 “嗯?为什么不去?”窦森没想到尤林会拒绝,身子微微朝尤林的方向倾斜。 尤林不知道怎么表达,指了指自己然后摇了摇头,然后指向洛安。 窦森立马站起来生气道:“怎么能让洛安来治疗?他就只会一点皮毛,小伤小病还可以交给他,你这个能一样吗?他怎么可能治得了?!” 尤林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一脸无奈地重新来,她将指向自己是嗓子,然后摆手。 只见窦森更加悲愤了:“我知道虚殒一定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治好,但是你自己不能放弃啊!你现在放弃了,错过了治疗时间以后你会后悔的。” 尤林将面往前一挪,然后把手放到桌上,脑袋埋到手肘里拒绝和世界交流。 窦森看见她这个样子,心里不忍,也觉得自己刚刚说话太大声了,又坐了下来好声好气地说道:“对不起,我刚刚说话太激动了。我没有骂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你不能说话了肯定比我难受,但是我们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我们应该积极地面对困难,攻破困境,不能被眼前暂时的黑暗……” 窦森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只见尤林在依旧埋着头的情况下,准确地弹了他脑门一下。 结果到最后大家都没统一目的地,一出扬州城南门就成了尤林坚持去黄山方向,窦森也坚定地要去南疆。 洛安就夹在他们中间,默默等着他们决定下来。 直到两人僵持不下后,洛安才开口,他问尤林:“你是不想浪费我时间吗?如果是,你就尽管放心,我是没有关系的,我都准备用一辈子去找了,不着急一时半会儿的。” 尤林迟疑了两秒,洛安了然地说:“那我们就先去南疆。” 可是尤林还是不走,她好像终于着急了,比划了半天都不能让两个人明白这件事让她十分气馁,而一直不能理解尤林的意思的窦森更加难受,心心念念要把尤林治好。 到最后还是洛安说了一句:“要不这样,我们先走中间这条路,到时候等你们决定好去哪儿以后我们再决定往左还是往右行吗?不过前提是在到黄山南疆分叉口。” 两个人这才没有闹一起往中间那条路走了。 几天后,三个人即将走到最后的分岔口,故而越是往前走,洛安就明显感觉到身后气氛越是暗涌浮动。 “我做决定吧,你们两个都有一个死不答应,我说给你们一点时间去商量吧,你们却一路上都没人退一步啊……我看今天也不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你们要是两天后都做不了决定,我就不管你们两个愿不愿意了,我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洛安说完转向窦森:“你先去找客栈吧,我和尤林去买东西,一个时辰后就回到这里集合。免得你们两个斗得我头疼。” 窦森自知理亏,也没多说,点头后就离开了。洛安转过身来对尤林说:“天气渐暖了,我们去买点初春的衣裳吧,给窦森也置办两套,你帮他选一下?” 尤林一脸你真有眼光的样子点了点头,和洛安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衣坊给每个人订了几套衣服,约好了临走时来取,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到了他们刚刚分别的地方。 他们到了原地时就已经差点耽误了,可是他们等了好久都没有看到窦森的身影。 “奇怪?窦森找客栈应该比我们买衣服选衣服要快得多啊,怎么还没回来?”洛安抱怨了两句以后突然猛地提高了声调,“那小子……不会迷路了吧?” 尤林认真地点了点头,觉得可能性特别大。 “啊呀,完了……怎么办?要是他真迷路了我们得去找他,可他要是找回来了我们又走了啊……” 洛安一边说一边看向尤林,感觉到尤林和他想到了同样的解决办法。 “那……我去找他,你在这里等他回来?无论找不找得到,我一个时辰一定回来。”说完洛安还是有些担心,“虽然我知道你是虚殒的人,应该身手能过得去,但是我还是再确认一下,真的没问题吧?” 尤林想了两秒,突然抬手向洛安袭来。 洛安没注意差点没躲过去,随后尤林又一个扫腿继续攻过来,洛安被迫跟尤林过了几招后投降道:“好好好,我知道你没问题了!” 尤林一听收回了手,脸上带着轻笑。 洛安吐了一口气后笑道:“真是要明白你的意思还挺难,不过见你这样我也放心了,那我走了?你别乱跑啊。” 尤林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快走,找了个台阶坐下示意自己会坐在这里等。 < p>洛安这才一边嚷嚷着窦森麻烦,一边离开了。 不过他还没走两步就被尤林拉住了,低头一看只见尤林指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哦?原来他是去的这个方向啊。还好还好,不然就真找不着了。”洛安庆幸地给尤林道了个谢,就朝着尤林所指的方向走了。 由于窦森离开时拿走了所有人的行李,他们就只拿了钱袋买东西,故而尤林没了包袱也比较轻松。 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就在附近闲庭信步地逛逛。看见街边有卖糖葫芦的,她赶忙去买了一串。 刚刚付完钱,尤林钱袋还没收回来就感觉身边一阵微风,手中的钱袋就不见了。 尤林瞬间就反应过来,直接抬脚就追。 好歹是跳舞的人,在人群中自由穿梭对她来说简直小菜一碟,那小偷没跑多远就被尤林抓住了。 那小偷看起来好像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被抓住以后拼命挣扎这要打人。 虽然看起来攻击人的动作有些不像个小孩,可这在尤林眼里依旧只是小儿科罢了。 过了一会儿那小孩大概也发现没用了,就停了下来。 尤林看他终于消停了,满意地将他拉到她等人的地方。 不过这个动作却让小孩误会了,只听他说:“怎么?要送我去官府?没用的,打几个板子就放我出来了。喂!我说话你听见了吗?” 可尤林回到刚刚等人的地方就停下来没继续走了,小孩这才明白过来。 不过明白过来以后就开始冷笑,笑到尤林终于将疑惑的视线转向他,他才开口道: “你在等刚刚走到那个人吗?别等了,你等不了他的。我刚刚还在物色偷谁钱袋时就看见你们两个了,没多久我第二次看过去时你就一个人站在那里了。那个时候我就猜到了,那个人给了你钱就是想把你给人扔了你知道吗?不然怎么会让你一个女人独自待在这里?” 尤林听后明白这小孩误会了,但是自己说不了话也懒得解释。她只是想等洛安和窦森回来了以后再思考一下怎么惩罚一下这个孩子。 本来尤林是准备把钱拿回来就算了,但是这孩子给了她一种模模糊糊的熟悉感,让她鬼使神差地将小孩带了过来。 那孩子看尤林还是不理他,以为自己被瞧不起了,怒道:“你不相信我?我跟你说,像你这种被人当抹布丢弃的丑女人我见多了!” 尤林一听到“丑”这个字扬了扬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小孩。 这里离扬州还不远,故而尤林易了容,但是哪怕是这样也算不上丑,顶多普通而已。 随着尤林抓着小孩的手用上劲,小孩也开始皱眉,但是无论尤林用多大力,小孩都不叫出声,也不求饶。 哟,还挺有骨气。 尤林再一次从小孩身上找到了那似有似无的熟悉感,想到这里就松下手上的劲。 小孩的表情也随之放松下来,他仰起头看了一眼似乎陷入思考之中的尤林,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句话脱口而出:“要不你跟我混吧?” 57. 第 57 章 尤林从思绪中缓和过来,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小孩。 “我说真的,既然那个男人不要你了,你以后也需要活下去对吧?你跟我混,我看你身手不错,我可以教你怎么在这个地方活下去的技巧。” 说是技巧,其实就是怎么偷东西吧?尤林鄙夷地看着小孩。 小孩居然看懂了尤林的眼神:“你别看不起,等你连饭都吃不了,饿肚子饿个几天几夜看你还看不看得起。” 尤林避开小孩的视线,明显没听进去。 小孩还想说什么,突然两人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尤林,我把窦森带回来了!” 小孩的表情瞬间凝固,尤林正想炫耀地给小孩一个挑衅的表情时,看到小孩的表情时也跟着凝固了。 小孩的眼神里透着茫然与无措,仿佛一个被独自丢在孤岛的流浪人。 又来了,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尤林扶额看着地面,拼命地想要找出这熟悉感的来源,却一无所获。 未等她多想,洛安和窦森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哈哈哈哈,尤林你知道窦森这家伙跑到哪儿去……咦?这个小孩是谁?”洛安正嘲笑着一蹶不振的窦森呢,一走进就看见尤林身边还有一个人。 窦森本来有气无力地跟在洛安后面,听洛安这么一说,也好奇地伸过头看过来。 等两人走过来时,只看见小孩脸上已经挂满了讥笑。 “哟,还真回来了?哈,哈……” 尤林有些担心地看着小孩,她弯下腰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她大概猜到小孩以前遭遇过什么事情了,这种事情她见得不少,却依旧无法麻木。 这孩子,被人丢弃过吧?应该,是父母吧…… 小孩几乎是对上尤林视线时就知道尤林猜出什么了,他像是炸了一般抬手想要扯开尤林拉着他的手:“怎么?你在同情我?我不需要你同情!” 可是尤林也不知道是怎么抓的,小孩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 “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窦森一边问一边好奇地帮尤林按住这个小孩。 尤林也不知道怎么用手势来说明情况,想了一会眼睛一亮,举起自己的钱袋,再指了指小孩。 “嗯?你是觉得这小孩太可怜了想要给他一点银子?嗯……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们现在其实也需要省着点钱了,你别给太多了……”窦森依旧可以神奇地误解尤林的意思。 “她的意思是,我偷了她的钱包,但是她已经把钱找回来了,还抓住了偷钱的我。” 小孩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一脸鄙视地看了一眼窦森又将视线转回尤林身上,辛苦地扭着头对尤林说:“我说你怎么死活不肯理我,原来是个哑巴啊。不过,一个其貌不扬的哑巴到底是哪里特别了,值得你们这么……” 窦森皱着眉头给了小孩一个手刀:“这小孩怎么说话这么尖锐?我跟你说,她很好,怎样都好。明白了吗?” 尤林对这个脱口而出这种话的人表示,一点也不想看他,怎么夸都不会在意。 “所以……你是准备怎么处罚他?送官府?” 窦森双手撑着下巴盯着坐在他对面,但双手被绑到身后的小孩。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即将暂住的客栈,由于还没商量出怎么处理这个小偷,故而将他带了过来。 尤林摇头,送官府有点过了,她只是想要让孩子能得到一点教训而已。 小孩看着尤林一边摇头又毫无表示的样子:“你既然还没想好怎么惩罚我,那就干脆点把我放了吧,不然我可就要在你这里蹭吃蹭喝了。” 尤林有什么想法,这小孩似乎都能一眼看穿,这让她不禁惊讶地仔细端详小孩,结合那时不时出现的熟悉感,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认识他。 “不用猜了,我不认识你。只是你太好猜了,心里想着什么都写在脸上,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尤林默默地将视线转到窦森身上,窦森默默地移开头。 在气氛即将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时,洛安忽然拍手道:“既然如此,那尤林一直不肯去南疆的原因,小子你要是能看出来我们就不惩罚你了怎么样?” 尤林和窦森整齐地点了点头,继而竖起了拇指。 小孩眼珠子转了转,觉得他也不吃亏就答应了:“行,你先说说你们要干什么,我好顺着这个思路去猜测。” “好,事情也挺简单的。就是……”洛安把他们的大致情况和目的说了一下,当然并没有透露他们要去愿泽这件事。 小孩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再看向尤林:“好,你想要表达什么,告诉我吧。” 尤林觉得有点好玩,挺感兴趣的将几天前比给窦森和洛安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遍。 “嗯?”小孩皱起了眉头,“你再比一次!” 听起来好像有门,尤林很快又比了一次,这一次小孩没有看尤林的动作,直直地盯着尤林的眼睛。 “好了,不用比了。我先说一下我的想法,错了你摇头就好。”看见尤林点头后小孩才继续说道:“你的意思是,让他们两个不要担心你的嗓子,你的嗓子并没有太大问题?也就是说……你知道怎么治?或者是黄山才能治好,那个南疆你知道没有办法?” 尤林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么多天没人理解她的意思可把她憋坏了,她听到小孩口中说出了她终于听到的话语时,她甚至有些激动地拍了拍小孩的肩膀以示佩服与感谢。 “诶?是这么一个意思吗?”窦森傻傻地看着小孩,一旁的洛安也恍然大悟的点头道:“对啊,原来是这个意思,我早该想到的。” 小孩一心念叨着离开这里,根本不关心他们的反应,直接问:“那遵守约定,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可以,不过这样你就得不到教训了……哎,算了,愿赌服输你走吧。”洛安当时一时嘴快就这么说了,这会儿想到要将小孩带回来的是尤林,有点尴尬地看向她,看见尤林无奈的点头后这才松了一口气给小孩松绑了。 小孩轻轻地“哼”了一声后什么也没多说,直接朝外走。 还没走出去小孩就感觉到自己被人从背后拉了一下,小孩不禁怒道:“我说你们刚刚已经说了让我走了,怎么还要反悔?” 只见尤林看着小孩,然后慢慢蹲了下来,沉默地盯着小孩,继而将头上装饰的一个发饰交给小孩。 小孩将发饰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发饰再看向尤林,眼睛猛地睁大:“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想要我改邪归正不是太可笑了吗?!” 说完小孩握着那个发饰就跑了,越跑越快,仿佛后面是凶残的猛兽在追着他。 尤林看着小孩跑远的背影,眉头紧锁。 越来越熟悉了,这个小孩,她真的以前不认识吗? 后来窦森几番追问下,确定了尤林是真的没事而且也知道怎么治好自己嗓子后,三个人才终于统一了前进的方向。 三人准备等衣服做好了以后就出发前往黄山。 几日后,三个人一起去拿衣服。在衣坊试穿以后觉得还不错,将衣服包好付了尾款后就准备着离开这里了。 “刚刚那身衣服我穿出来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本少爷更加玉树临风,英姿飒爽了?” 因为还在小镇上,他们怕撞到人就牵着马走在街上。窦森一边牵着马一边追着尤林问道。 尤林本不想理窦大少爷间歇性自恋,但被追问急了后,假笑着对窦森重重地点了个头,不等窦森后面的反应,牵着马小跑了两步走到了前面。 “哟,被人觉得不耐烦了吧?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不是我说你啊,哪有你这么说话的?”洛安在一旁如同看戏一般笑道。 窦森挠了挠头,不服气道:“我有说错吗?本少爷刚刚穿上那身衣服的确很好看啊?再说,无论我穿成什么样,京城里的姑娘哪一个不对本少爷芳心暗许的?而且,你看我还这么帅气地把她从那个地方带出来,平生第一次!按理说她早该喜欢上我了啊?你说她是不是不好意思啊?” 洛安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也加快步伐往前追到尤林那里去了,留窦森一个人在后面“孤芳自赏”。 洛安刚追上尤林,还什么都没说呢,就听见前面一阵叫骂。 洛安和尤林都好奇地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群人围着一起,似乎在群殴一个人。 这种事情江湖常见,是非对错很难判定,贸然插手还会给自己惹上不少麻烦,所以洛安和尤林都准备直接就离开了。 “这是什么?哟,看起来挺名贵的发簪,肯定又是你偷的吧,给我拿来!” 尤林前进的步伐顿住,只听人群中央传来激烈的反抗声:“还给我!这是我的!” 尤林转过头,从人群间隙看见了那个前几天偷她东西的小孩,那小孩此时浑身是伤,头发散乱目露凶光地站了起来,既狼狈又倔强。 那个样子……尤林瞪大了眼睛,之前那似有似无的熟悉感突然暴涨,她终于想起了,小孩这困扰她良久的熟悉感来自何处。这个表情,她见过。 ——这是刚被三哥抓来的流浪儿,脾气有点倔正在调教。 ——你下次任务带一下这个新人,不要有压力,他悟性不错。 ——你……也会这么对付我吗? 那些尤林刻意去遗忘的记忆纷纷袭来,她不自觉地转过身朝着小孩的方向跑了过去。 “放开他……全部都给我放开他!” 想要追上去的洛安和刚刚赶到还没搞清楚情况的窦森同时停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后再看向尤林。 那些人自然不是尤林的对手,没多久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 尤林一步一步走到小孩面前,然后无力地跪下抱住了他。 小孩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感觉到他面前这个人在颤抖。小孩不说话,他静静地待在尤林的怀里,静下心来后突然想起刚刚尤林似乎说话了。 放开……他?是在救我时喊的吗?原来如此,嗓子已经治好了啊。 也许是拥抱太过温暖,太久没感受到,小孩久违地感觉到心安。他闭上眼睛,放松了紧绷着的身体,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58. 第 58 章 “尤林!你听见了吗?你刚刚说话了!” 安静的气氛霎时消失殆尽,小孩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但当他意识到窦森说的是什么后,讶异地看着已经放开他的尤林。 她能说话以后的第一句话,是在救他?还是,因为救他才能说出了话? 而尤林好一会儿才将窦森的话反应过来:“啊……真的啊,原来已经好了。” 由于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凡事都做手势,可能早就能说话了,她却没有开口过一次。 尤林还没来得及对这件事做出应有的反应,窦森显然比她更激动,直接冲过来抱起她转圈圈,直到尤林觉得脸红开骂了才将她放下。 “真是的。”尤林羞愧地捂住眼睛,但是不久后又淡淡一笑:“明明刚刚挺难受的,结果……真是什么情绪都能被你破坏。” 那些被尤林打到的人渐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见他们人越来越多,既害怕又不服地叫嚣道: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偷鸡摸狗的人,为什么要救这个臭小子?” “我才要问你们,一群人欺负殴打一个小孩子,知不知羞耻?”尤林自知是自己惹出来的祸,拦住想要帮她说话的窦森,自己站到最前面去。 “你们要是路见不平那就帮错人了,这小孩来到这里至多半个月,就已经偷摸扒抢不知多少东西了。你们别被他外表给骗了,这就是个小混球!” “我知道。”尤林毫不在意的样子,“给你们带来了损伤是他的错,但是你们这么把他往死了殴打,又自诩什么高尚?” 尤林本想将伤痕累累的小孩横抱起来,但是试了两次发现还是有点困难。洛安连忙过去把人背到自己背上。 “他以后不会再偷你们东西了,我会把他带走。不过你们要是谁一会儿轻举妄动,就不止是摔在地上这么简单了。” 尤林回过头对身后二人说道:“走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孩却此时突然开口:“发簪……” “哦,对。”尤林对洛安说道,“你和窦森先带小孩去我们刚刚经过的那个药房买点药给他包扎一下伤口。我觉得应该都是外伤你应该能应付,但是如果严重还是送去医馆吧。” 洛安点了点头,一手背着小孩,一手将窦森带走。 “嗯~刚刚谁拿走了小孩的发簪?交出来,不然谁也别想离开这里。”尤林回过头,双手环抱阴森森地笑着俯视所有人。 此时每个人都回想起刚刚被打倒在地时的感觉,不禁浑身一抖。其中一个人壮着胆子顶嘴道:“那是赃物,干嘛要给你,你这是助纣为虐!” “什么粥啊绿菜的,那发簪是我给他的,本来就是他的东西,你们拿走了不也是在抢劫吗?看来就在你身上了,拿来。”尤林走到那个人面前,朝着他伸出左手。 那个人不甘心地看了尤林一眼,被尤林威慑地盯了回去后不甘心地将东西交了出来,然后又觉得自己被一个娘们给威胁了面子上有点过不去,就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当然这种苍白又无新意的威胁对尤林来说简直就跟蚊子咬一样不痛不痒,她将发簪放进衣兜里,就去找窦森他们了。 还没到药房,就看见窦森站在街边,似乎在等她。 “怎么样?小孩儿伤势严重吗?” 窦森盯着她摇了摇脑袋。 “你这傻乎乎地摇头是他不行了还是他没问题啊?” 窦森继续摇头,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没问题没问题。洛安说都不严重,他自己都可以包扎。” 连洛安都可以解决的伤,那就真的没什么大问题了,尤林也放下心来了。 “诶,小林啊……” “我早就想说了,不准叫我小铃了,雨霖铃早就消失了。” 窦森狡辩道:“我说的是‘小林’不是‘小铃’。” 尤林不吃这一套:“也不行,我不爽。” “那么阿林呢?”尤林诧异地看向窦森,只见对方也认真地看着她:“那么,我可以叫你‘阿林’吗?” 尤林转过身背对着他:“随便了,只要不是那个称呼我管你叫我什么。” “诶?那么我可以叫你小圆脸吗?” “什么小圆脸!你知道你在挑战一个舞女的尊严吗?”尤林立马回头揪住衣领恶狠狠地警告道。 “我又没说你胖,圆脸是天生的。”尤林的凶狠到了窦森这里反而成了可爱,他毫不克制地露出了笑脸。 “你敢!我告诉你,你只要叫一次我就打一次!” “哈哈哈哈。”窦森伸出双手捏了捏尤林的脸,弯下身与她平视:“真好啊……” 尤林手松开窦森的衣服,想要把窦森的手拿开,但是失败了,口齿不清地说道:“黑窝行凯!好很啊好!(给我放开!好什么好!)” 窦森松开尤林一边脸,将那只手放到尤林后脑勺,一用力将尤林抱到怀里:“我说,还能听到你这么有精神的语气,还能和你斗嘴,能感受到你最真实的喜怒哀乐……真好。” 尤林正挣扎得厉害,听完窦森的话后慢慢地就不动了,闷闷地说:“那还不是你太笨了,我明明指划得这么清楚,你看看你理解成了些什么,又傻又蠢又烂好人又个子高还总是莫名其妙地跑过来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啊放开我!我不能呼吸了!” 窦森放松了一点力气,但是依旧没有放开手:“对啊,我也很气啊,可是就是猜不到啊……明明认识了这么久,却还不如一个小孩子懂你表达的意思。气死我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窦森语气又变得轻快:“对了,你是怎么突然能说话了?” 说到这个尤林也觉得奇怪:“不知道,虚殒废人嗓子这一招用过不少次,我之所以说黄山有用,不过是因为南疆已经确定了没用。但之前被毒哑的人里从从来没有休息几天就自然好的。” “那还真实奇怪了,不过管他这么多,结局是好的!”窦森笑得实在不值钱,没说两句又哼哼道,“不过嘛……你刚刚说了这么多有关于我的特点,虽然不完全对,但是呢,我可以理解成你已经迷恋我到无法自拔的地步了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胡 思乱想!”尤林扬手就从窦森背后往上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窦森吃痛地稍微松开一点力气后,尤林就挣扎出来了。 “是前面个药房对吧?我去看看小孩儿了。你这个自恋公子请您自便啊~”尤林拍了拍根本没有任何灰尘的手,步伐轻快地离开了。 “啊疼疼疼……下手真的毫不留情。”窦森摸了一下自己受“重创”的脑袋,抱怨着看尤林走远。 “这是当然的,你简直就像个流氓,大街上的强抢民女的节奏啊……”不知何时洛安已经走了过来蹲到他身边,明显当做笑话看了很久。 “诶?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在包扎那小孩吗?”窦森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自暴自弃地坐到地上。 “我才开始包扎没多久,那个药房的小伙计看不下去我的手法就自告奋勇地帮我弄了。然后我想出来跟你说一声吧,发现你正忙着呢。” 窦森一对上洛安那个揶揄的表情就气红了脸:“我跟你说,等你遇到喜欢的女子了,你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哦?那还真是不妙。”洛安敷衍道。 小孩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睡着了,脸色也比以前任何一次看到的都要柔和。 等药店的小伙计包扎完毕后都没醒过来,看来是真的累了。 尤林一伙人又一次回到客栈,商量着该拿这个小孩怎么办。 “我不赞成带他走,小孩跟着吃苦。”窦森反对道。 “我都说了要带走他了,现在又出尔反尔吗?大不了我照顾他啊。”尤林不予反驳回去。 “可是我们一路上也许会有很多危险,到时候没办法顾忌他。” “不是可以教他吗?再说能有多危险,我们几个都没什么死敌。” “不是也可以把他交给可靠的人寄养吗?” “他看起来差不多十岁了,这个年纪突然介入一个家庭怎么融入进去?再说我们怎么知道那家人可靠?” “我刚刚就想问了,一路上我们遇到过这么多可怜人,没见你特别关照过一个人,怎么偏偏这个小孩你非要管他?而且他还偷了你钱包。” 洛安听后也加入了探讨:“对,我也好奇你为什么在一个素未平生的小孩身上费这么多心力?” 尤林顿住了,沉默了好久,久到洛安以为自己问到不该问的正要收回刚刚说的话时,尤林突然整个上身都趴到桌上: “细节我不方便透露。我只能说,这小孩和我一个故人很像,各种方面的相似。我觉得……如果我不管他,他很有可能被虚殒抓去培养成杀手或者探子。我不想再有人……” 尤林埋下头没再多说,但是两个人都已经懂了。 洛安略微思考了一下,就开口道: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好好规划一下带着这个小孩该做什么吧。首先教他武功是必要的,这个就交给窦森吧,我的流氓功夫少学为妙。其次他也不能吃白食还要干活,还有呢……” “喂!干嘛我一个人教,要教大家一起教。” 尤林抬起头,看着已经开始认真讨论的两个人,才微微安心一笑。 59. 第 59 章 等小孩醒过来以后,已经是傍晚了。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揉着脑袋坐了起来。环视一周,看见不远处的尤林整个人倒在木椅上睡着了。 顿时睡觉前的记忆疯狂地涌入脑海,他盯着尤林的睡脸,不明白尤林为什么要救他,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觉得欣喜。 他已经,太久没被人这般重视。 “嗯?两天不到你就醒了?”没过多久,尤林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小孩已经坐在床上了。 她摇了摇脑袋试图清醒一下,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有哪儿不舒服吗?” 小孩儿摇头。 “那就好,那么你……诶对了,你叫什么?” 尤林发现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这小孩叫什么名字,连称呼他都有点麻烦,但是她问出口以后小孩却依旧一言不发。 见小孩不想说尤林也不强求了,想着他应该也有什么不愿意让人知道的过去,就接着说自己刚刚还没说完的话: “其实呢,我们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你也知道我已经夸下海口说你以后不会出现了,所以我们想问一下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们一起走?我们三个就是四海为家的人,虽说生活漂浮不定,但也还算能过下去,比你这样有一顿没一顿好多了。不过事先我要申明……” 后面尤林说什么小孩都听不见了,他呆呆地盯着尤林一张一合的嘴,脑子里不停地循环着一个事实:有人想要收留他了。 “为什么?”毫无理由的善意让小孩下意识觉得是骗局,“为什么要救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你的目的是什么?” “嗯……是什么呢?”尤林歪着脑袋一脸狡猾,明显不想说自己那个真实的原因。 虽然没有回答小孩的疑问,但是她只给了小孩说了些实际的事: “你觉得你这样靠着偷摸扒抢的生活能维持多久?你没有武功底子,迟早会惹上你惹不起的人。而你跟我们走,我们哪怕要利用你,也要你有用才行。我想,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你,最基本的直觉还是有的,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害你。最主要的是……” 尤林手撑在床上靠近小孩,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分明已经看穿:“在我说带你走时,你已经动摇了。” 小孩盯着尤林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尤林先将视线移开。 “跟我走吧……”小孩敏锐地感觉到尤林的笑容突然带上一丝不安,“跟我走,别走那条路了……” “好。”小孩其实并没有听懂尤林后面说的话,但是尤林有一句话没说错,他的确已经动摇了。 反正他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可失去的,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他也受够了。 利用就利用吧…… “嗯?你愿意走了?”明明刚刚说得那么笃定的人,听到他说好时,眼睛里却全是惊喜:“那好!那我们后天就出发吧。对了小孩儿,你名字是什么?我叫尤林。” 不料小孩却说:“我没有名字,街上人基本都叫我小混球。” “那是你偷他们东西,他们当然这么骂你了。”尤林皱着眉揉了揉小孩的头发,知道小孩明显是不想说才隐瞒的。 暗叹了一口气,尤林正想离开时被叫住了:“当时你们救我的时候就已经打算离开了吧?不用顾忌我等到后天了,我以前比这个更严重都能跑。我们,尽早离开吧……” 他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 “那还真的不行……”尤林回过头笑道:“不只是因为想要你多休息两天,最主要的我加急做的衣服还要等两天,无论是洛安还是窦森的衣服在你身上穿着都太大了……” “衣服?”小孩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这才发现衣服的确很不合身。 “嗯,你总不能继续穿着那套破布衣服跟着我一路走吧?你愿意我也不愿意,我罩的人怎么说也要光鲜亮丽一点才配得上站在我旁边呀,你说是吧?好了好了,我饿了,你也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我一会儿给你端碗粥来。” 尤林摆了摆手往外走了,走到门口时,听见被子摩擦的声音,小孩睡下去了。 小孩将被子盖过脑袋:“我不想要以前的名字了,叫什么你给我取吧。” 尤林顿了顿,随即微微一笑:“好。” 声音轻微而清晰。 尤林下楼后,窦森和洛安才抬手告诉小二可以上菜了。等她坐下后,早已准备好的菜返锅热一下后就端上来了。 “啊呀,饿死我了。我先吃一碗垫垫肚子,一会儿我还得给他送吃。你们别把饭菜吃完了啊,小孩喝完粥我就下来。”尤林坐下来就先吃了一大口白米饭,咽下后说道:“哦对了,给你们通报一下,小孩儿醒过来了,也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你别这么急着吃,一会儿我们给他送粥去。”洛安劝道。 “就是啊,不就是送粥嘛,我这会儿就给他送过去。”窦森舀了一碗汤递到尤林面前,就吩咐小二将煮好的粥端上来。 尤林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话间就一碗饭到底:“别别别,让我去送吧。这小孩还等着我给他取名呢。” 此时小二刚端着菜粥出了厨房,尤林就直接走到他面前把粥拿过来,然后就往楼上跑了。 “取……”窦森看着尤林行云流水地做完一系列动作,而后回过头来问洛安:“我刚刚没听错吧?取名?是取名字的取名吗?” “应该是,因为我听到的也是同样的内容。”洛安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小孩,我回来了。”尤林端着菜粥走到床边,“你的手有力气吗?有就自己吃。” 小孩低头看了一眼粥,没有接。 “嗯?你这是想让我喂你吗?” 尤林正想将粥拿回来,小孩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尤林:“名字。” “嗯?” “名字,取好了吗?” 小孩眼睛定定地看着尤林,从眼里看不出情绪。 “我刚刚为了快点让你喝上粥,什么都没想怎么取名字?”尤林放下粥坐到床边,“你这是,我不取名字你就不喝粥的意思?这 是什么毛病?要获得新生后再虔诚地吃下这碗菜粥?” “没有,我就是问问。”虽嘴硬这么说,但是小孩依旧没有伸手去拿粥。 尤林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想法,但是你要让我马上就把名字给你取好,你不怕我取得太草率了?” “没关系,只要不是以前那个名字,你取什么都好。” 尤林认真地看了一眼小孩,知道小孩是说真的,突然噗嗤一笑:“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幼稚任性还固执。怎么我身边这种小男生这么多?好好好,你别瞪我,我现在就给你取名字。” 尤林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小孩,越看越觉得熟悉而亲切,她不禁脱口而出:“你觉得‘喻原’怎么样?” “喻原?” “嗯,口俞的喻,原来的原。应该没记错,我前几天才开始学习认字,认识的字不多,你让我取名字真的……” “就喻原。”小孩默念了一边这个名字,“喻原挺好的,‘原’有‘最初’的意思,我很喜欢。” “嗯?还有这个意思啊。”尤林听后忍不住笑道:“你喜欢就好。” 几日后,喻原的衣服做好了,一行人终于出发前往黄山了。 一路上,窦森教尤林认字,尤林教喻原江湖规矩,洛安教喻原武功。 没多久就走到了黄山脚下。 “现在我们该怎么找那位高人呢?尤林你又有法子了吗?先从哪个角度入手,从哪个地方开始找,像扬州时那样。”窦森一看见黄山就朝尤林问道。 “上次我是本来就是那儿的人才敢这么说,这次不一样。”尤林一脸无奈,不过很快她神色一转:“不过,我倒是的确有法子可以让我们迅速找到前辈的住处。只是……需要你配合一下。” “好,配合什么我都不在话下!”窦森本来听尤林前两句时苦着一张脸,一听有办法了整个人立马有了精神。 “首先,你要去山下的山村,找到最靠山的一个只有夫妻两人一起生活的人家,说服他们答应给我们借宿几晚。” “小事!还有呢?”窦森想都没想就直接答应下来。 “你先一步步来,等你做到了我再说下一步。” “好,我现在就去。”窦森说完就踢了一下马肚子先行离开了。 “诶?等等!”尤林还没继续说,窦森就已经跑远了。 尤林默默地回头问剩下的二人:“我刚刚有说让他自己一个人去吗?” 二人整齐地摇头以示回复。 “这个傻瓜……” 等到三人到达山下那个村庄时,窦森已经和符合尤林条件的人家商量好了,看见尤林一行人赶忙招手。 早就看见他的三个人渐渐走到窦森面前。 “不错嘛,这么快就找到了。”尤林抬头一看,这户人家离上山的路仅仅只隔了两栋木房,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办的事。”窦森努了努鼻子,像就是在等尤林这句话一般。 60. 第 60 章 “为什么要特意来这户人家?我们下一步需要干什么?”洛安一走进房间就四处张望了一下,没发现这家有什么特别。 “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刚刚在远处看见这个村的屋子都差不多的格局和大小,找一个家里只有两个人的屋子方便我们所有人都能住下来罢了。”尤林耸了耸肩,没想到洛安都被骗了过去。 洛安愣了一下还没说什么,一旁的窦森连忙开口问道:“那你的方法到底是……” 连一直挺安静的喻原都疑惑地抬起头看着尤林。 “哼哼~”尤林眼睛弯成月牙状,“要不是怕洛安着急,我还真想再玩一会儿。我当初还在虚殒时就听见他们说了,那个前辈就住在黄山的一个天然石室内。” “那你的法子?” “自然是我早就知道地点了。怎么样,这个法子迅不迅速?” 窦森这才恍然大悟:“你刚刚是在逗我玩?” 尤林毫不掩饰地回答道:“也就只有你,我都不需要费力就能骗倒你。” 洛安听后摆了摆头,拉着喻原:“我先带喻原去熟悉熟悉环境。” 说罢就带着喻原往屋子的后院走去,留窦森一人在原处。 “什……什么被你骗了,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本少爷不爱跟你一般见识罢了。”窦森不自然地甩了甩头,转过身就作势要走。 “这天都快黑了你出去干什么?回来洗洗睡了,明天还要早起爬山呢。”尤林一句话说得窦森进出不得,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尤林见他这样不禁笑了,伸手轻轻拉住窦森的袖子,将他往屋子里一带,算是给了窦森一个台阶。 窦森也顺着尤林给的台阶下来:“我……我去洗漱……” 刚带着喻原逛了一圈回来的洛安正好撞上走过来的窦森,疑惑地问道:“你这是怎么脸红成这样?恼羞成怒了?” 喻原也一脸好奇地望着窦森,洛安不知为何觉得让小孩看见窦森这个样子对孩子成长有点不太好的影响,就捂住了喻原的眼睛,也不等窦森回答就拖着小孩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就整装待发准备向尤林口中的那个天然石室进发。 “黄山天然石室千千万,阿林你知道是哪一个吗?”窦森进入黄山后环视一周,“我以前来过黄山,这里的三大主峰分别是莲花峰,光明顶,天都峰。你知道具体是哪一个吗?” 尤林一听停下脚步,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都不是,我听到的名字和你说的这三个峰没一个发音一样。” “你听到的名字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字,但是他们称它为‘不睡峰’,他们说前辈就在这个不睡峰的阴面。” “不睡峰?这是什么峰?没听说过啊……”窦森挠了挠头,不记得自己以前来时听说过这个峰,但是黄山有三十六峰他不记得也正常:“我们去问问本地人吧,也许是个不知名的小峰。” 一直不说话的喻原突然开口:“尤林,是不是叫布水峰?” “叫尤林姐!”尤林顺手给了喻原一个爆栗,托腮思考了一下:“我只是听音,很有可能听偏。怎么,你知道有这个峰?” 喻原安静地揉着脑袋点头,却没有再开口说原因了。 大家习惯了他这个样子,也没有继续这个问题。 洛安直接问重点:“那你知道怎么去布水峰吗?” 喻原没有看洛安,垂着眼点了点头,抬起手朝着一个方向指了过去。 “嗯?你知道怎么走?那你去带路呀。”窦森拍拍喻原的后背,喻原斜着眼睛看了窦森一眼,然后就跑到尤林身后不肯出来。 尤林转头看着身后这个小孩,只好无奈地对着愣住的窦森耸了耸肩:“好吧,让喻原给我指路,我给大家带路。小原这么害羞是不是还要尤林姐姐背背呀?” 说话间作势要蹲下背人,把喻原说得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尤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揉了揉喻原的脑袋,发现喻原好像站直了也没她想象中矮小了。心里感叹了一句能长得这么快真好,而后就拉着他让他给自己指路了。 等到了布水峰,喻原表示自己没有上去过,就没有继续指路了。 洛安望了一眼太阳的方向,此时仍是早上,若是要去布水峰阴面,那么就是背对着太阳的那一边。 确定了方向后,几经辗转,终于到了布水峰山腰。此处有几户人家,无人知晓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是否住在这里。 “既然是住在石室,这里几个木房应该都不是才对。” “话虽如此,但是大家在一个山头住了这么久,不应该互不认识。待我去问问啊。”窦森抬脚就准备一人冲进去,还没走两步就被尤林拉住:“我怕你误事,让我去。” 窦森被她往后一拉就回到洛安身边, 窦森愣愣地看着尤林拉着喻原走远,回过头看洛安一脸看笑话的样子。 “哟,被小看了。” 结果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期间窦森几次不安想要进去都被洛安阻止了:“你别慌,尤林能自保。再说出事了她身上有信号弹,一会你走了她回来了怎么办?” “这都多久了,她问路需要问这么久?” 洛安皱着眉,也觉得时间有点太长了,只好说:“再等一柱香,他们还不回来我就让你去行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尤林那特有的上扬语气:“要让我们窦少爷去哪儿啊?” 窦森转身,看见尤林牵着喻原。两个人浑身都是泥,看起来狼狈不已。 “你们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啊,我们路上遇到我老伙计了。” “老伙计?”窦森跟着念了一遍,而后瞬间瞪大眼睛,将尤林拉到自己面前上下打量,“你遇到虚殒的人了?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我的易容术和变声术。这天下可没几个人比我厉害了。”尤林 拍拍窦森的后背安慰道。 “那你们发生了什么?”洛安撕下衣角倒了点水沾湿后递给尤林和喻原擦擦脸。 “也没什么,我猜他们也是来找那位前辈的,所以我和小原就用计套点话看能不能套出点线索。当然主要是不能让你们和虚殒的人撞上,这样我身份就暴露了。” “那他们现在?” “啊,被骗到其他地方去了。”尤林狡黠地笑了笑,指向一处:“现在我知道在哪儿了,不过听说老人家不见任何一个人,谁来了都把门关得死死的。” “那怎么办?我们也不能破门而入,本来我们就是来求人的。” “无论如何先到了再说吧。” 窦森抬起头望向尤林指的方向,难得没有跟着尤林嬉闹:“我们快一点,别等虚殒的人回来。阿林能说话的消息怎么也不能让他们知道。” 众人点点头,再一次出发了。 一路上大家都忙着赶路,没有一个人在赶路。但是洛安敏锐地发现了尤林的不对劲。 倒不是尤林不说话让他觉得奇怪了,只是刚刚见面时尤林贫嘴让他没注意到,这会儿安静下来他就明显感觉到尤林周围气场和平时不一样。 “尤林,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在发觉尤林有些不对劲以后,洛安找了一个二人都走到后面的时机,小声关心道。 “嗯?看来我真的离开虚殒太久了,连你都能看出我有心事了。”尤林愣了一秒后摇摇头,沉默少顷,又试探地再次开口:“真的这么明显?” 洛安安抚地摇头:“不是,只是我好像天生就能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波动而已。” “这是什么可怕的天赋,简直是我们这种见不得光的人的天敌。”尤林玩笑般说完这句话后,渐渐收起了笑容。 “你是今天第二个看出我情绪的人。第一个,是小原。”洛安没说话,等着尤林继续说下去。 “今天我们分开没多久就遇到两个虚殒的人,这两人和我一起出过任务,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我自然第一反应就是引开他们,然后让小原去给你们通风报信。但我还没开口,小原就说‘你一个人去引开他们太危险,带上我配合你吧,我不会拖后腿。’”尤林低着头复述着喻原这句话,无奈地吐了口气:“你知道吗?他甚至还不知道前面那两个人和我是什么关系就判断出了我要干什么。这真的是……太可怕了。” 洛安听后也觉得惊讶,他自认自己已经足够观察人细致入微,但也只能看出一个人心情好坏罢了。而且这还是他慢慢随着年龄增长感觉出来的,喻原小小年纪就能连别人想什么都清楚地猜出来,这一点的确有些可怕了。“真早熟啊,明明才……咦,喻原多少岁了?” “他没给我说,我也没问。但是最多不过十二三岁,就能如此洞察人心了,比我以前遇到的一个故人还厉害。” “那个喻原和他相似的故人?” 尤林沉默半响,而后慢慢点了点头:“他和那个人,真是越发相似了。” 61. 第 61 章 由于有了方向,这一次他们没多久就找到了那个石室。 门口有茂密的树枝掩盖着,如若不是早知在这里,估计他们路过也想不到目的地是在这里。 洛安率先上前敲了门,没多久门就开了一个缝。 自从听见尤林说老前辈谁也不见后,洛安一路都在想应对各种情况的办法。想着哪怕用无赖的方法也要见老前辈一面。 现在门能打开一个缝,比他想象中的情况好上太多。洛安脑子里快速找到应对方案,正要开口就听门里人问:“你们这些人里有从京城窦家来的人吗?”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也是一脸迷茫的窦森身上。窦森扫视一周后,愣愣地指向自己:“窦?” 当窦森被单独请入石室后,站在外面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情况?” “看窦森那个样子应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尤林盯着石室入口,眉头微锁,猜测道:“如果虚殒的消息没错,那么先帝和这位老前辈就肯定认识。窦家家主是开国功臣……那么老前辈认识窦森爷爷的可能性很大。” “可即使是这样,老前辈又怎么知道窦森会过来呢?难道窦森与我同行寻找愿泽的消息已经扩散到江湖皆知?” “应该不会,至少在我离开虚殒之前得到的消息来看,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并不多。但是你们在离开扬州之前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一个武状元还未上任就辞官离开,还让京城窦家少爷跟着一起走。这本就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事情,不然我当初也不会注意到你们。我想老前辈知道这件事应该是有探子告诉他,现在我们不知道这个老前辈的底细,很有可能他并不是我们想象中那么隐居不问世事。” “那你的意思是?” “老前辈可能在虚殒有人,但我个人觉得可能性不大,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性。”尤林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洛安不得不走进了听。 “虽然虚殒勉强可以称作现在江湖上最强大的雇佣组织,但是这世间也不是只有它一个地下组织,我听说有一个组织前几年扩展得特别迅速,抢了虚殒不少生意。” 洛安也听了不少江湖传闻,不禁问道:“你是说锁涡?” 如果说虚殒是一个的确存在但是却江湖鲜有人知,只在上层当权者圈里流传的地下雇佣组织,锁涡就是一个人尽皆知的雇佣组织,他们才是真正将给钱就接单做到淋漓尽致,虽然成功率不如虚殒,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引起话题。洛安离开家乡没多久就知道了这个高调组织的存在。 “对,就是这个!世人都说锁涡不像个搞地下活动的组织,但是坐在锁涡最上层的人,连虚殒都查不出来。”说到这里尤林还笑了,“我以前还想过,要是我在虚殒没办法待下去,还可以试试找锁涡庇护来着。” 尤林刚说完,一直安静听着不说话的喻原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尤林。 尤林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才意识到喻原还不知道自己身份。尤林捏了捏喻原的脸颊,道:“怎么了小原?听到我以前是虚殒的人被吓到了?” 喻原摇了摇头,少有地笑了:“尤林以前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尤林现在是谁。” 尤林惊讶地看着喻原,正好对上对方的视线。 “小原你……怎么做到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说中别人的心思的。” “不是我能看透别人,只是因为……”喻原垂下眼,暗声道:“尤林你和我是相似,我才能猜到你想的。” 未等尤林继续开口,石室的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布衣的中年人朝着他们点了点头:“已经确定了窦森的身份,你们既然是他朋友就进来吧。” 说着侧开了身,让他们进去。 石室本身不大,但是不知道这位前辈用了什么办法让几个石室连通了起来,显得这个地方大了不少。 即使如此,他们没走多久就看见窦森了。 尤林正想跟他打招呼,在走近后看见他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从那个神秘的前辈让窦森进去后,尤林就觉得这一切顺利得就像踏入了什么阴谋一般,此时看见窦森周围那明显的低气压,更加让她担忧了。 “怎么了窦森?他们怎么对你了吗?你没事吧?”尤林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没受伤后放松了下来,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更担忧了:“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感觉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尤林……” 窦森好久没有认真叫过尤林名字,尤林一听就知道,真的出事了。 收起开玩笑的态度,尤林后退了两步等窦森解释发生了什么。 “京城那边……出事了。”尤林手微微一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窦森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尤林这个样子自己反而轻松了一点,呼了一口气说:“别担心,窦家没事。是皇家那边出事了。” “皇家?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朝廷那些事,但是朝廷里各个势力之间的争夺我一直都还是知道。只是没想到会突然爆发,打破了平衡。刚刚前辈也没有细说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窦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感觉有些困惑:“天阳她……现在就在这里。” “天阳?天阳是谁?”洛安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尤林首先反应了过来:“那个当今皇上的三公主,天阳公主吧?我曾经说过吧,她是传说中三大美人之一。” “三大美人之一?那她怎么在这里?和那个宫廷斗争有关?” 窦森点头道:“我不清楚,但是应该是和这个有关。” “天阳公主的母亲李贵妃是太子少保的妹妹,除了天阳外还有二子梁王。太子夭折后皇上迟迟没有册封新太子,可现在皇上膝下只有梁王与吴王二子,吴王平庸,无论按照长幼顺序还是个人能力,梁王都应该是下一任太子。但是梁王妹妹天阳因宫廷斗争逃难到这里,而且还没有走漏消息……”尤林一边分析 一边觉得不对,“没道理啊,吴王那废物无论是背景还是手段怎么也争不过梁王啊……难不成他这些年都是装疯卖傻?有必要等梁王拉拢朝堂不少人以后再爆发吗?” 窦森摇头:“我一直没关心朝堂的事情,也无心关注这些。但是天阳与我一起长大,她出事了我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那天阳公主现在在哪儿呢?你不赶快去看看她?”尤林看了一眼窦森后又将视线收了回来,“在这里跟我们废话些什么?什么情况我们不能问别人吗?” “天阳现在正在睡觉,前辈说等她醒了再叫我过去。”窦森说完以后想了想,又补充道:“可明明可以问我,为什么要问别人?” 这时一位老者走了过来,窦森朝着他鞠了一个躬:“邓前辈。” 来人是邓坤,就是他们所寻找的那个传说中到过愿泽的人。窦森在刚刚与邓坤的交流中了解到,这位邓前辈和窦森爷爷是老相识。 邓坤点了点头,扫视一周后说道:“公主醒了。你进去吧,她看见你一定很高兴。” 窦森点头抬脚欲走,想起在场的其他人:“邓前辈,我这几个朋友都是值得信任的,让他们和我一起吧?” 尤林听后摇头拒绝道:“那个天阳公主现在应该并不想见陌生人,我们贸然进去只会让她不适。我们三个还是就在这里等你吧。” “别……”窦森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一直都不太会安慰天阳……她现在遇到这种事情了,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们跟着我,还能给我支支招。再说,天阳对于陌生人……其实一直都是无视的态度。” 话说到这个份上,尤林也不好继续拒绝,抿抿嘴不说话表示没有意见。 进入天阳公主房间前就听见房间里传来纷乱吵杂的声音:“我不想吃东西,给我拿开点!” 窦森一打开门,下意识抓住急速朝他飞过来的东西,下一秒就感觉到什么液体顺着手流到他手腕衣袖内。窦森像是猜到什么一般,沉默地将手中的东西拿过来定睛一看,手上是一个瓷碗,里面还有小半碗粥,至于剩下大半在哪儿窦森不想细想。 “天阳……” “滚开狗奴才!谁都别进来!” 窦森还没说什么就被一个清脆的声音给打断了,一个枕头猛地打中他的脑袋。 站在窦森后面的洛安扬了扬眉,想笑他这狼狈的样子又觉得不太好。倒是一旁的尤林没忍得住笑出声来。 听见身后的笑声,窦森深呼吸了一口,仿佛对眼前的情况预料在内。只见他大跨步上前走了几步,掀开帘子道:“天阳!是我,窦森!” 房里乒乒乓乓的声音瞬间消失,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洛安等人慢慢走近,当洛安掀开帘帐后,他听见身边的人的一个倒抽气。 房间里一个穿着整齐但是披散着头发女孩,把头埋在臂弯里,微微颤抖的肩膀显示着此人的正在哭泣。 而窦森则半跪在她面前低着头。 62. 第 62 章 现在洛安有点不知所措了,他不知道他是该进去帮窦森一把呢,还是该出去顺便把身边的这两个人一起带出去。 还没等洛安想到对策,就看见喻原拉着尤林的手,将她拉了进来。 尤林这才反应过来,她一脸光天化日之下人心不古的表情鄙视地看了一眼窦森后转过头来看着还一动不动的洛安,凑到他耳边说:“你在那儿傻站这干嘛?进来啊,不是窦大少爷让我们来看他风流快活吗?” 尤林说话声音很小,仿佛并不想被不远处的两个人听见。 但是几个人进入一个不怎么大的房间不可能不被发现,那抽泣的肩膀一顿,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抬了起来。 眼前的人正红着眼眶一脸警惕地盯着来人。 乱糟糟的头发以及还未施粉黛的肌肤少了些许血色,削弱了她刻意显示出来的敌意,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有些病弱美人的感觉。 可偏偏眉间有一颗浅色的红痣冲淡了整张脸的苍白感,这看似矛盾的组合却惊人地和谐组合在这样一张脸上。 洛安正惊叹第一次见到这样凌厉与柔弱并存的女子,心道怪说不得江湖只有她的传言却无人知道她的真实面貌。 皇家出了这样一个与其说美丽倒不如说是让人忍不住征服的女子,谁敢拿出去让人见到? 未等洛安继续思考,那女子下一刻就自己毁掉了他这第一印象。 只见那女子皱着眉,顺手就将身旁一个小梳妆盒朝他扔了过来:“哪里来的狗奴才给我滚出去!” 果然,在帘帐外就听到的骂人声,正是来自眼前这人。 洛安眼疾手快地接住即将砸到喻原的梳妆盒,心想窦森不是说这个公主会无视他们吗?那眼前这暴躁的样子又叫做什么? 窦森大概也没想到这个情况,连忙制止天阳进一步的投掷:“天阳!这是我朋友,是我叫……” “你这是什么意思?”尤林打断窦森说话,将喻原往身后一拉,面色不善地看着天阳:“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千万人追捧的公主吗?别把你那公主脾气朝着所有人发!” “你说什么!”天阳公主哪里被人这么说过,不禁气得朝她走了两步准备教训她一下,但她刚一抬手就被尤林抓住。 尤林歪着头冷笑地看着她,似乎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现在可是在宫外,你那些为你前仆后继的‘狗奴才’可都不在这里。其实你想怎么释放你的脾气我都无所谓,但是……” 尤林眼神一冷,侧身将抓住的手朝喻原的方向一拉,以至于天阳被拉得朝喻原弯下了腰:“但是你差点伤了我家小孩……我不管你是公主还是天王老子,你都得给他道歉。” 因为第一次见尤林发怒而愣住的窦森这时才反应过来,赶忙过来拉开两个人:“别吵别吵啊,我们先冷静一下。” “凭什么!我不道歉,这个无礼的刁蛮女人是谁啊要我道歉!”天阳气得两眼通红,明显刚刚的事情对她刺激不小。 想要打尤林却被窦森拦住,只能逞口头之快:“一个低贱的奴才,不知天高地厚,竖子!贱婢!” 窦森急了,说话声音不免大声了一点:“天阳,你不要这么说!” 天阳本就看不惯窦森一直都向着尤林,这会儿听到这句话不免觉得委屈:“什么公主……我早就被他们抛弃了,连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贱民都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窦森一听,都想扇自己一巴掌,明知道天阳这会儿比较激动,自己还说这样的话。 还在想该怎么办安慰天阳时,尤林又在这时拉着喻原转身就走了。 “诶!阿林!”窦森下意识往尤林方向走了一步就被天阳拉住: “窦森你现在要是敢出去找这个贱婢我就下令处死她!” 明明现在已经没有人为她效力了,天阳还是习惯性说出这种威胁的话。 洛安听后觉得有些好笑,但他下一秒就笑不出来了。 窦森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句贱婢给刺激到,他终是严肃地面对天阳:“天阳,这是我朋友,我理解你遭遇变故心情不好,但这样只会把关心你的人推得更远。” “现在哪里还有关心我的人?”天阳自嘲地笑道。 “这里。” 窦森说出这话时,洛安已经感觉到不对,还没等到他反应过来开溜,就被窦森推到天阳面前。 “这是洛安,一个心怀天下的侠客,也一定会关心作为天下人的你。” 说着窦森悄声在洛安耳旁道:“拜托你了兄弟,我去找尤林了。” 每逢出事就找他,这可真是好兄弟。 洛安面对着天阳审视的表情,脸上带着笑,心里已经把窦森骂得狗血淋头。 另一边,走出石室的尤林拉着一旁的喻原,看着外面的青山绿水,她伸了个懒腰。 “你说要那个什么公主以后跟我们一起走吗?”尤林问。 “我们两个就溜走吧。”喻原沉声道,“我不喜欢她。” “我也对她第一印象很差,不过咱们不能因为这个就走了。”尤林叹气道,“不能因为一个刚认识的人,放弃一路走过来的伙伴。” “那如果那个公主要求洛安他们两个做出选择呢?”喻原紧接着问,“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如果真这样,我也不会让窦森为难的。”尤林皱起鼻子笑了,“你也别太担心,你尤林姐能力出众,再也不会让你饿一次肚子。” 喻原看向尤林,而尤林此时正看着远方,眼眸微微垂下,不知在想什么。 “以后你再也不会一个人孤立无援,再也不会被人束缚。无论是武功还是生存还是任何你想要做的,我都会教你。”尤林轻声承诺道。 “嗯。”喻原小心地慢慢地朝尤林的方向靠过去,“无论尤林教什么,我都学。” “你们若是走了,我才为难。”窦森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喻原下意识皱了下眉头,又很快舒展。 转过头,就看见窦森向他们快速走来。 “哟~”尤林的声音带着些许怪调,“怎么出来了?” “你受了委屈,我当然要过来。”窦森自然道。 尤林扭过头,没说话,但脸色看着明显缓和不少。 < p>一旁的喻原见状补了一句:“你就不怕得罪公主,你回京城不好向家里交代?” “我与天阳公主之间,确实有家族利益在里面,但更多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我担心她的遭遇,但并非要因此做违背本心的事情。”窦森叹气道,“但确实没想到这趟旅途能有如此多事情发生。” “什么是违背本心的事?”尤林问。 “让朋友因我受委屈,便已违背我的本心。”窦森认真道,“我会处理好,以后天阳不会再在你们面前说出……那些言辞。” “这可是你说的,”尤林笑道,“那她说一次你就给我十两银子。” “没问题,一百两也行。” “那我可要故意惹这公主生气来发家致富了。” 三个人就这么一边漫无目的地散着步,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 大多是窦森在说话,尤林偶尔接一句,喻原几乎不开口。 等到一个时辰后,洛安才皮笑肉不笑地出现在三人面前。 在看见窦森的时候,一把抓住他一阵好打。 窦森自知理亏,只敢堪堪挡住部分攻击。 当发现此时气氛已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洛安也没真的生气,倒是看着这青山绿水,久违地放松了下来。 扭过头看见尤林在拿着剑比划,洛安忽然想起一个坊间传闻:“话说尤林你听过山间树舞吗?虚殒知天下事,该不会你们舞坊也会这种传说中的舞蹈吧?” “这就开始打探消息了?”尤林笑道,“我确实会一点,当没学到精髓。不过你别想这么就忽悠我跳一个。” 本来尤林都拒绝了,一旁的喻原听后惊讶地说:“尤林你会跳舞吗?”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明显很期待的样子。 尤林认命地暗自叹了口气,转头笑着揉了揉喻原的脑袋:“对啊,你尤林姐之前可是个还挺厉害的舞女。不止是跳舞,唱歌,舞剑,你尤林姐都会的。你想看什么啊?” 刻意强调了一下“尤林姐”三个字,未想喻原仍然像没听懂一般继续直呼她的名字:“想听尤林唱歌。” “唱歌?”尤林眨了眨眼睛,“在知道我以前是个舞女的情况下,还是想听我唱歌?你喜欢这个?要我教你吗?” 只见喻原摇了摇头,认真道:“我喜欢听尤林声音。” “我的声音有什么好听的,不过哑过一次我现在也喜欢。”尤林勾嘴一笑,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走到三人对面,闭着眼睛酝酿情绪还未开口,这时有微风吹来,她的衣摆和鬓发随着风往后扬。 明明已经是易容后的样子,却依旧透着一股令人惊艳令人着迷的气息。 伴着近处树叶摩擦的声音,和着远方若隐若现的鸟鸣,尤林开口。 令人意外的轻灵嗓音,在这廖无人烟的地方,仿佛这声音来自天际。 本来一直安静看着尤林的窦森,此时温柔地笑着。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说雨霖铃时,旁人对她的评价,他那时还未特别明白: 举步轻摇,神仙玉骨,动似飞燕,静若秋兰。 63. 第 63 章 一旁的洛安也觉得新鲜,以前见尤林跳舞,总是不自觉地注意力被她那张古典中透着妖艳的脸吸引目光。 他一直以为尤林以及她母亲都是以美艳名动天下,现在不禁感觉到自己狭隘。 即使尤林毁容,她那渗入骨子里的灵动仙气是不会消失的。 不过洛安一直都是个俗人,更加深层的东西他也看不出来了。他回过神来以后,侧头看向喻原。 只见对方专注地盯着尤林,眼里仿佛除了眼前这人再容不下其他。 明明一直因为没有安全感而很警惕的小孩,此时却连自己的视线都没注意到。 果然。 洛安最近已经无数次感觉到喻原对尤林的情感有些超过依赖了。 以前一直只是觉得十岁的小孩以前过着那种生活,遇到一个愿意收留照顾他的人,肯定会有些过度依赖和害怕被抛弃,所以喻原黏着尤林他一直没放在心上。 可是最近这几天,喻原很多细微的表现让他直觉不对。 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现在他隐隐约约觉得,他们收留的这个小孩,对尤林绝不是单纯的姐弟之情。 倒更像是与窦森相似的那种感情,可又有些不一样。 洛安思考了很久也没想出是哪里不一样,直到尤林一曲唱罢,他看见喻原在尤林唱完睁眼前迅速低下头,等他再次抬头时,双眸一片平静。 仿佛刚刚的痴迷从未存在过。 啊……知道了。 洛安发现了他和窦森不一样的地方: 不像窦森那样随时随地毫不掩饰自己对尤林的喜欢,喻原一直在隐藏自己的情感,唯恐被对方发现。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洛安多多少少能猜到一点。 有窦森那样无论背景还是个人实力都强大得让人难以企及,站在他面前仿佛持续暴晒在阳光下的人。 想要跟他竞争,一无所有的喻原,难免会有自卑之情。 洛安叹了口气,这世间他渴望真挚的感情,却又害怕这种不能分享却又多出来的爱情。 洛安明白自己心底深处偏向窦森,希望窦森能得其所想。 但喻原如此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心意,他虽看破,也不忍心说破,也只好假装不明白。 尤林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正准备问问三人自己唱的怎么样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让她止住了所有行动,整个人即刻变得僵硬。 “我说我怎么听到了熟悉的歌声,这不是我们前不久被人买走的雨霖铃姑娘吗?” 窦森和洛安一听立马捡起身旁的佩剑站了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了两步,将尤林挡在身后。 却未想到是个熟人。 来者,乃云朗。 云朗还是那闲适的样子,身穿白衣,手拿一把纸扇,正笑看着眼前两个人。身后跟着一个青年,看起来不像小厮。 洛安心想完了,尤林能说话这件事暴露了。 本该想到的,虚殒的人在想办法见这位前辈,前辈家门口怎么可能没有虚殒的人。他们不仅长时间出现在这门口,还唱歌,简直是自寻死路。 来的又是有恩于他的云朗,与他刀剑相向,洛安有些难以拔剑。 “洛安。”未等洛安进一步行动,尤林就阻止了他:“不用紧张,云朗他不会害我。” 尤林走到云朗面前,既有些感慨又有些歉疚地看着他: “真是好久没见到你了,我被罚跪关禁闭时还在想,你怎么还不来救我,我就要被处死了。出来以后才知道,你也被坊主控制住了……没事吧?你是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 “说来也奇怪,从小到大我明里暗里护你多少次,坊主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居然会把我关起来。不过我好歹是他亲侄子,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只是一出来就听说你被毒哑卖了,老实说我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处理。” 云朗用扇子敲了尤林脑袋一下,“知道你没有真的成了个小哑巴,我也就放心了。下次你给我小心点,虽然不知道是谁偷偷给你换了毒哑你的药,但你仍然处于危险中。还好虚殒在这附近安设下的人,既不认识洛安他们,也没听过你唱歌。我已经把他们打发走了,不然你看看坊主来不来抓你。” 尤林低下头:“你别这么说坊主,这一次他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们会这么决定,是我……尤萌坚持的。” 云朗一愣,他也明白经过那件事后,尤林再不能欺骗自己,假装对尤萌做的所有事毫不在意。而且哪怕他一直知道尤萌不怎么待见尤林,在听说尤萌所做的事情后,他依旧觉得惊讶。 云朗也不继续这个话题了:“我只是让你记住我刚刚提醒你的话。雨霖铃,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少闯点祸,我不能再如从前次次都赶到了。” 尤林眼眶一红,嘴巴张张合合,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云朗见她这样反而笑了。 “知道哭就说明还有点良心。好了,我也不能久待在这里。我该走了。”云朗拍拍尤林的肩膀,“对了,以后别用自己本音,好好用你以前学的那些东西保护好自己。知道窦森洛安长相的人都在总部待着,这次任务由我负责,我都没带出来。再等几个月,你的事情大概也会被抛到脑后。在这之前,别掉以轻心。” 云朗想了想,确定自己没什么忘记的东西以后,就叫上身后那个青年:“清夜,走了。” 那个青年连忙跟上云朗,在走过尤林时,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视线还未收回就看见尤林一咬牙,开口道: “云朗!” 云朗被叫住,光是听声音也知道她已经哽咽,故而他没有转头。 “我不认我那个便宜爹,也不认那个同样不认我的娘,云家无论是谁都和我没有关系。但是,云朗,你一辈子都是我兄长。” 云朗轻轻一笑,将拿着扇子的那只手伸出来,随即传来干脆利落的开扇声:“你明白就好,我也算没白疼你。” 话毕,云朗再没有停下来,不着调地唱着李白的《送友人》一诗,渐行渐远。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尤林就这样看着云朗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后依旧一动不动。 “尤林。” 感觉到手被人牵住,尤林回过神一看,喻原定定地看着她:“无论谁会离开,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喻原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从这只言片语中猜到,与云朗此次一别,尤林就彻彻底底和过去划开一条清晰的分割线了。 看吧,他依旧能一眼看穿她心里所想。 经云朗提醒后,四人也不敢再继续待在外面。 进入石室后,发现已经被安排好了住宿。 说是住宿,进来一看,其实就是一个大的石洞被一排排树枝隔开的几个房间。 里面也是寒碜不已,床就是地上铺了一张棉布,棉布下依稀可以看见暗绿色的树叶。 对比之下,天阳公主那个还有帘帐的房间就像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一般。 “有满目绿意,有舒适床铺,还与友人相伴,我还真喜欢这里。谢谢前辈了。”洛安笑着道了个谢,眼里毫无讥讽的意味。 他更艰苦的环境都住过,这其实真不算什么。 窦森也一路跟着洛安四处风餐露宿多年,早就对吃住不算挑剔,也抱拳表示了感谢。 而另外两个人也没有意见的样子,邓坤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窦森道:“窦森,你随我过来一趟。” 窦森一愣,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看见邓坤已经转身离开,他留了一句:“我马上就回来。” 便随着邓坤一起走了。 等二人离开后,洛安才开始打量起这个石洞: “老实说这感觉挺新奇的,我可是第一次住石洞。”洛安笑道。 尤林也一样以前做任务时虽然各种环境都遭遇过,但石洞的的确确是第一次住。 若非有刚刚遇到云朗这件事,尤林会比他更好奇。但现在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休息一下。 “尤林你如果累了,就先去休息吧。”喻原把尤林往石洞内部推了一把,尤林回过头看见喻原难得的笑容。 那笑容让尤林莫名心安,心中郁结也似乎消散不少,尤林抿了抿嘴,点头往里面走了。 等尤林走远后,喻原侧过头对洛安说:“尤林只需要安静一会儿就能恢复,这段时间我们都不要打扰她了。” 洛安早就觉得奇怪了:“你怎么能这么了解她?你们明明认识的时间还没我和窦森长。” 喻原明显有些欣然,看着尤林刚刚离开的方向,说话声音都带着自豪:“了解一个人不需要时间长短,我能懂她,因为我和她是一类人。” “一类人?” “对,都是在最底层挣扎过的同类。” 洛安发现喻原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过往。 等到夜幕降临,窦森才回来。 窦森住在最外面一间房,但洛安在他房间,等了他很久: “这邓前辈找你,是出什么事了?能说吗?需要我帮忙吗?” “确实出事了。”窦森难得认真地说:“我想先给大家讲一下情况。” 洛安联想了一下白天窦森所提到的皇室纷争之类的话,都是他挺想要避开的事情。 64. 第 64 章 不过和身边的人有关,洛安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没有多说就跟着窦森走向石洞内部。 第二间屋子是空的,就是洛安的房间了。 进入第三间屋子时,看见喻原正在练洛安教的基本功。 叫他跟着时,也没说什么,默默地收了动作跟了过来。 到尤林房门前,窦森敲门后听见房间里一声淡淡的:“请进。” 窦森打开门,看见尤林还没睡,靠在石壁闭目似乎在想事。 门开以后她才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窦森后意外没有任何调侃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这么晚了,你们浩浩荡荡过来干什么?” “邓前辈把天阳的大概情况给我说了,现在皇宫那边一片混乱,天阳被送出来就是想要让她出来避避风头,她那个性格太容易惹事上身。”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能知道吗?”洛安想起自己当时面对那骄横公主的场面就头疼。 “不是能知道,是必须知道。我们知道了以后才知道以后该怎么应对。”窦森深吸一口气说: “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我尽量说简洁一点。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十几年前皇上最宠爱的妃子——文贵妃,生下四皇子,结果四皇子一出生就夭折了。” 尤林点头:“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很大争议,我听虚陨里前辈说过。这件事内情是个机密,不过江湖上流传最广的传言是李贵妃为了梁王的地位不受影响而下的手。” 窦森继续说:“当年出这件事时我还小,已经记不得了,但是情况大概就是尤林说的那样。而现在,有消息称这个四皇子没有死,背后势力太弱的文贵妃当年为了保护他,在他出生时就拜托贴身婢女来了一出狸猫换太子。如今李贵妃的哥哥在边疆立功回朝,后被授予兵部尚书。文贵妃这才向皇上控诉当年李贵妃所作所为,并提出四皇子并没有死这件事。” 故事的发展让众人有些猝不及防,一直没有遭遇过类似故事的洛安忍不住微微张开嘴巴,呆滞了一会儿。 尤林见多了达官贵人们后院起火,但是第一次听到皇家这么跌宕起伏的剧情,不禁有些好奇:“那么那个四皇子呢?现在接回来了?” 窦森摇头:“当皇上带着官兵去文贵妃所说的那个当年领养四皇子的地方时,发现那家人已经不知去向了。现在,四皇子还流落在民间。” “那可精彩了,即使消息再怎么封锁,不出一个月虚陨就能知道。再等一段时间,这件事将人尽皆知。新的皇子腾空而降,我甚至可以想象到时候江湖满城风雨的样子。” 事不关己,尤林对这件事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心态,结果下一秒窦森说的话让她那没所谓的心情破灭: “因为预感到以后李贵妃和文贵妃背后的势力即将斗起来,而目前李贵妃这边处于不利地位,所以防止天阳冲动坏事,李贵妃偷偷将天阳也送了出来。邓前辈的意思是,这里迟早会被发现,让我们带上天阳尽早离开这里。” 洛安听完后觉得不对:“虽说是防止天阳公主坏事,不过一个公主沦落到躲避在山林之间,李贵妃那边应该不止是情况略有不利吧?” 窦森也这么想:“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若带上天阳,我怕这样耽误你去找愿泽。但我又不可能不顾及她的安全将她抛弃在这里……” 正当窦森冥思苦想,甚至想要干脆暂时离开队伍,安顿好天阳后再来找他们时,尤林一脸莫名其妙: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忘记我是干什么的了吗?管她天阳再怎么美若天仙我也能把她易容成扬州城外花菜村里那个仿佛被女娲一个不小心手抖捏平了脸的面花。然后你们再蒙个面,那些来找麻烦的人怎么知道我们这堆人里有我们高高在上的天阳公主?” “对啊!我怎么忘了阿林你会易容啊!阿林你怎么这么棒!”窦森听到终于有解决办法了,整个人一下子就明朗了起来,先前围绕着他的低迷气氛瞬间消失。 在尤林异常嫌弃的眼神中,在一旁的洛安也说到:“再说,没有天阳,我们还不一定能进入前辈的石室里。你都陪伴了我一路,我又怎么能因为一小点麻烦就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好了,事情也谈完了。窦森今天想要表达的意思就是以后会比现在稍微危险一点,我们也要注意保护我们天阳公主的行踪不要被发现,对吧?”尤林最后站起来总结后,“说完了,你们就赶快去离开我的房间,睡觉去吧。” 说着大家纷纷站了起来,一个个离开了房间。 从一开始就没说话的喻原在站起来时,被尤林叫住:“小原你听懂了吗?你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我也不清楚你到底有没有什么想法,以后能稍微多说说话比较好哦。” 喻原站定,良久不言,尤林有些担忧地走到他身边,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喻原小声说:“其实我会好奇的。” “嗯?什么?”尤林一时没反应过来,“会好奇什么?” 喻原咬住下唇,握紧拳头:“我其实很想知道,关于你……们的事情。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有秘密,所以我从来不问。但是有些还不至于成为秘密的东西,就不能告诉我吗?让我不至于像今天一样,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中有人认识公主,不知道那个厉害的白衣男子是谁,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喻原难得说这么多话,却在还没说完时就被暂停了。 尤林揉了揉他的脑袋,毫无预兆地笑了:“终于问出口了,我还以为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呢。” “嗯?”喻原像是没听懂一般,愣愣地盯着尤林。 “我说,你也太不爱说话了,无论我们说什么,大部分时间你都安安静静地听着,很少主动说自己心里的想法。我觉得呢,我再怎么说,你也不会听进去,还不如逼你一下,等你等急了问出来时,你就懂主动开口说出自己想法是多重要的一件事了。” 尤林弹了喻原脑门一下,喻原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眉头都没皱一下,看着尤林委屈道:“怎么可能听不进去… …” “好好好,我知道你听得进去是我错了。那么现在请你听我的话快去休息行吗?”尤林把喻原往门外一推,关上门时不禁笑道:“小鬼。” 第二日,窦森和洛安一大早起来去找邓坤询问愿泽的事情。 邓坤在窦森口中听到愿泽二字时,他那双平和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锐利:“我虽得到消息知道你会来找我,却万万没想到你是为了愿泽而来。你怎么知道我与愿泽的关系的?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窦森将自己知道的一并说出,越说到后面,邓坤眉头皱得越深。 “你们说那跳舞的小妮子为了给你们传消息,借助了说书人的形式告诉你们,先皇当年百战百胜的原因?那她还真是大胆!这个消息传出去,她几条命都不够用了!” 洛安连忙解释单:“前辈不用着急,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日说书人讲到此处时,和我一起听书的人意外地特别少。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人都是尤林找来的虚殒内部人员,他们没有得到命令,都会守口如瓶。” 窦森也附和道:“虚殒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绝不会让消息传出去的。” 邓坤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定定地看着窦森:“当年我和先皇,以及你的爷爷,我们三个人的确到过愿泽。只是我和你爷爷并没有许愿,只有先皇进去了。” 窦森疑惑道:“邓前辈与祖父为何到了又不进去呢?” 邓坤笑了笑:“我和你爷爷并不相信这牛鬼神蛇的地方,也没有什么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也就没有许什么愿望了。” “那……邓前辈可否告知一下,我们要去这个地方具体位置,以及需要准备什么应对一下吗?” 邓坤略微思索了一下才开口:“如果你们真的要去这个地方,作为你们帮我照顾天阳公主的报答,也看在我和窦森爷爷多年情谊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是……” 邓坤话锋一转:“我事先要提醒你们一下,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找到愿泽要进入它就需找到一样东西名为墨石,而进去后许愿,据先皇所说,还要通过愿泽给你的挑战。” “那进入愿泽的墨石……” 邓坤说到这里眼神一暗: “当年先皇实现愿望,建立我凯盛王朝后,先皇第二次前往愿泽。结果发现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了愿泽的踪迹。窦森的爷爷害怕先皇由此陷入寻找愿泽的荒唐事中,偷偷将墨石交给我,让我带着墨石消失。我觉得这个墨石犹如一个烫手的山芋,在一个云游道友提出感兴趣以后,我就交给了他。” “这……”如果是个云游道士,这天下之大,要找一个连认识都不认识的人谈何容易,窦森觉得这难度犹如大海捞针。 邓坤明显也发现了这一点:“那位道友后来给我寄过飞鸽传书,我看都是从北方飞来的,另外他无论住在哪儿都喜欢住在山上。这些就是我能给你们所有的信息了。只有这么点消息,你们愿不愿意靠着这么点消息去找人,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65. 第 65 章 洛安与窦森鞠躬感谢回来后,发现尤林和喻原已经起来不在房里了,只在桌上看见尤林留的一张字条。 准确来说是“画条”,大概意思就是说带喻原出去玩了,最后还加了几根纱巾和两个大的斗笠来提醒他们记得蒙面。 对于尤林这闲不住的性格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窦森看完就把斗笠往头上一戴准备往外走,说也要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洛安追在他身后不禁提醒:“你这是不管公主了吗?” 窦森脚步一顿,苦着一张脸:“阿林那个性格肯定又要和天阳发生冲突,而我也不想要阿林为了什么去让步……” “不管你想不想,我觉得她都不会让步。而且我早就想说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尤林一直很讨厌王权贵族。不止是这次对天阳公主的敌意,还包括她最开始,虽然没怎么表现出来,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她不怎么待见你。”洛安也觉得棘手了,“现在天阳公主这般刁蛮,感觉……” 洛安正想让窦森好自为之,却看窦森极其认真地低头思索,想到他遇到这么难办的事情,洛安也不好置身事外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我们好好调节……” “原来她最开始不待见我吗?为什么?觉得我们差距太大是无法被祝福吗?” 洛安一愣:“诶?” 窦森拍了拍洛安肩膀:“即使觉得没有希望却依旧和我一起离开,怎么办,我更心悦她了……” 洛安反手给了他后背一掌,觉得他是个傻瓜的同时觉得自己更像个傻瓜。 “无论如何,你先把天阳叫上,不然那个公主闹起来我们以后一路上都没法安生。” 窦森站着一动不动,一脸纠结:“可能她还没醒呢,我们这会儿去叫她不好吧?” “你小子昨天是遭遇了什么吗这么犹豫。” “不是昨天遭遇了什么,你应该问问我从小都经历了什么。再说……你看,阿林画的画虽然丑,但是透着一股轻快。一会儿我叫天阳过去,她又不开心了,那我就亏大了。” “你还真是……以后大家还要同行,你准备怎样做才能让她们两个一直不见面呢?”洛安无奈道,“要不这样吧,我去叫公主,我估摸着你半天哄不好小公主是你不会说话罢了。” 窦森如释重负,抓紧着洛安的手一个劲地感谢:“兄弟,没有你我简直寸步难行,天阳就交给你了!我先去找……帮你探探路了!” 话还没说完,窦森就飞一般地离开了,等洛安反应过来窦森已经走老远了。 “见色忘友。”洛安笑着摇头转身,往天阳公主的房间走去。 当洛安走到天阳房间门口,敲门后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一声:“请进。” 洛安推门而入,天阳已经穿戴好,她瞥了洛安一眼,全然没有昨天发生事情的尴尬:“正好,过来。我的东西已经有人打包好了,你给我拿着吧。” 洛安有些哭笑不得:“那个……公主殿下,我们都还没有开始收拾,窦……窦公子见今日天朗气清,准备踏踏青再出发。另外,我昨天也提了一嘴,估计你没听见,其实我和窦森不是主仆关系。” “那你是哪家公子?我怎么没见过?啊对,这里是南边。你是扬州城城主儿子吗?” “都不是,‘草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公主叫我洛安就好。” 当洛安说出自己名字后,天阳公主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洛安?是去年还没上任就辞官而去的武科状元洛安吗?” “想不到公主还能知道草民,草民真是受宠若惊。” “我朝开国以来第一次出现还未上任就辞官的人,我想不知道也难。”天阳挥了挥手,“既然不急着走,那么你肯定是带我去一起踏青的吧?带路吧。” “等等公主。”洛安拿出随身带的纱巾递给天阳,“出了这个地方就会遇到不知敌友的人,为了您的安全,还请公主委屈一下自己,蒙面出行吧。” 天阳公主看着洛安手中的纱巾,站定:“那好吧,给本公主戴上。” 洛安递过去的手一凝,看来天阳公主依旧把他当做一个仆人。 倒是这种事情他遇到过多次,洛安也不再多说,小心地给公主殿下戴上。 ------------ 窦森找到尤林时,正巧撞上尤林教喻原舞剑。 他们站在一块空地上,尤林从空地轻踩上升到对面的一树枝上。 剑如绳索一般柔软,仿佛她手中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条剧毒的小蛇。 在树枝上几个踏步,临近树干时,手中的剑先一步打到树干上,随即轻衣飞扬,尤林旋转着回到地面上。 一招过后,剑风突然凛冽,犹如小蛇突然成年,极具攻击性。 尤林一个转身,挡住了冲向她的攻击。 剑剑相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尤林退开几步定睛一看,窦森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映入眼帘。 握剑的窦森看起来仿佛换了一个人,尤林从未认真观察过这时的他,现在一看终于明白了他为何能得到京城女子们的追捧了,他现在这个样子实在太唬人。 大概都是只见过他这一面,才会有无痕公子这个称号吧? 尤林低头一笑,等她再次抬头,就已经瞬间冲到窦森面前,举剑攻来。 没想到尤林还会打过来的窦森连忙下意识挡了一下,但那蛇一般的剑在接触到窦森剑的那一刻就往下一转,逼得窦森往侧方一闪。 不过这看似狼狈的一幕也就只有一刻,下一秒窦森就调整了过来,还没站稳就化尤林的攻击为作用力反击了过去。 两人就这样过了好几招,等洛安和天阳公主过来了才罢手。 “小原,看清楚了吗?把我刚刚的动作反复地去练练。” 尤林将剑回鞘,示意喻原到自己这里来练习,自己就和窦森走到洛安那里去了。 因为天阳公主走在洛安后面,尤林走近了才看见她。 好在尤林此刻刚练完剑神清气爽,也没心思跟她斗嘴,晃了晃头就找了一个视野宽阔的位置专心看喻原动作对不对了。 “本来看到你们打得正尽兴不想打扰,结果还是被你们发现了。”洛安摇头遗憾道,“我还以为自己能久违地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比武呢。” 窦森似乎也很遗憾:“阿林看见到有人影过来就停了,我虽感觉到是你们,但是阿林大概害怕是虚殒的人。” “你要是真想比,等我回京城让父皇给你举办个比武擂台,让你打个开心。” 天阳公主从两人走近就一直盯着尤林,结果这个人一看到她就一句话不说掉头就走,她一下子又有点火了。 “别胡说了,又没有什么需要,劳命伤财地搞个擂台干什么?”窦森有点无奈,天阳似乎还不清楚现在她有多自身难保。 “父皇这么喜欢我,我要干什么,他哪有不答应的?”天阳嘟囔了一句,倒是也没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了,转头赌气般去看正在练剑的喻原。 窦森洛安见公主不闹了,均是松了一口气,也跟着一起看喻原练剑了。 看着看着,窦森就感觉有些奇怪了:“喻原……今天练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但我怎么看着挺熟悉的。” “熟悉很正常,你我都在扬州跟云朗比试过几次,自然熟悉云家剑法。” “什么?云家剑法?喻原怎么会云家剑法?” “明显是尤林刚刚教他的吧?不过我看着觉得应该是云家外门剑法。”洛安眼中晦暗不明,“不过尤林会不会云家内门,或者说家传剑法就不一定了。” “你也觉得云朗和尤林不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嗯……我估摸着云朗和尤林应该是兄妹关系。” “所以,云朗兄如此袒护阿林,是因为阿林是他亲生妹妹?” “是不是亲生不知道,但我感 觉血缘关系是有的。” “那……”窦森突然闷闷低头一笑,“虚殒愿意这样就放过阿林也是因为她再怎么也是云家的人?” 洛安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应该是。” 洛安感觉到窦森突然低落的情绪,但是他也无法说谎骗他,毕竟说谎他也不会相信。 虚殒从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加入却想要逃离的人,老实说在他们将尤林救出来时他就觉得不真实,在尤林重新能开口说话后,这感觉更加强烈了。 “练剑这个人是谁?”一直认真看着喻原练剑的天阳公主突然开口,将两人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喻原,以前是一个流浪的……乞儿。”窦森斟酌了一下,觉得要是说喻原是个小偷,这公主大人要闹好一阵,中途就改了口。 “乞儿?”天阳公主似乎突然有了兴趣,“让他过来,本公主有话问他。” “天阳……”窦森还没来得及劝阻,就看见明明说着让人过来的公主自己却快走向了喻原。 “那边那个练剑的,给我停下来!”天阳公主走近后怕喻原伤到自己,在不远处就停了下来。 喻原迷茫的停了下来,看见是天阳公主在叫自己后,身体一顿,随后往后连退好几步。 天阳公主疑惑了,自己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这个人怎么这么怕自己。 没等天阳公主多想,尤林就已经到了他们两中间,将喻原护在了身后,一脸不善地看着她。 这明显是把她当什么危险分子了,本来就不爽的天阳公主不禁怒火中烧:“你这个奴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吗?” “一口一个奴才贱婢的,你的嘴这么不干净——”尤林突然靠近天阳公主,天阳公主被这气势吓得往后退,但依旧被尤林瞬间走到身前:“需不需要我给你洗洗嘴?我不介意你脏。” 说罢尤林勾嘴一笑,天阳公主被吓坏了,继续后退正好撞上皱眉迎上来窦森,她像是找到救星般赶忙躲到他身后,逞强道:“我哪里说错了?我可是已经打听清楚了,你一个供人玩乐的舞女不是贱婢是什么?” “天阳!”尤林还未动作窦森就怒喝道,“你给阿林道歉!” “窦森你再说一遍?你敢凶我了,你还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凶我!” 尤林摇头叹气,实在不想继续这种无聊的话题,往前走了几步。 天阳公主以为尤林还没放过她,看窦森也是站在她对面的样子,不禁瑟瑟发抖地闭上眼。 结果好久以后,想象中的暴打并没有出现。 天阳感觉到一阵风拂过,她微微睁开眼,只看见尤林远去的背影。 “阿林!阿林!你要去哪儿?”窦森也马上穿过自己往尤林的方向走去。 “窦森你敢过去,你注意一下你的身份她什么身份,一个贱婢还有脾气了。” 此时窦森背对着她,那样一个从来没有对她说过重话的人,此时声音低沉:“天阳,如果你还这样下去,我们多年的情谊已该尽了。” 说完继续去追尤林了。 天阳就这样看着窦森头也不回地离开,那第一次离开皇宫身边没有成群护卫的不安与对窦森态度改变的不满终于爆发: “窦森我从出生就与你相识,你居然不管我去追一个你才认识几个月的舞女……我,我可是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啊……” 但此时窦森已经走远,她那带着小声的埋怨根本没被听见。 天阳委屈地蹲到地上,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不知何时,喻原也不见了,只剩下洛安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洛安站到天阳身边,他以前并没有遇到过这种性格的女孩子,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公主。 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说什么好,干脆就不想了,洛安在天阳面前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柔一些,轻声到: “也不算,一个护卫都没有吧?” 66. 第 66 章 等窦森终于追上尤林时,尤林看了他一眼,背过身闷声道:“你过来干嘛?你注意一下你什么身份。” “哎,阿林……” “谁和你这么亲近了,我许你叫阿林了吗?” “诶?又不能叫了……”窦森拉着尤林的手,用了点力气才把受了委屈的女孩抱进怀里。 “天阳从小就一堆人围着她转,性格一直比较骄纵……哪知道有一天这份骄纵会伤害到你,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是你做错了吗你就道歉。”尤林不解,“我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争论上,她哪些话我从小听到大,根本伤害不到我。” “那也不可以!”窦森闷闷道,“我觉得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行行行,”尤林沉默片刻,有些不自在地问道:“那你可以先放开我吗?” “不可以,”窦森耍赖道,“我觉得你还在不开心,如果不在意她说的话,那你先告诉我你现在因为什么在难过。” 尤林从窦森怀中抬起头,对上窦森的视线。一般这种情况下人的气势会弱很多,但窦森依旧觉得此时的尤林盛气凌人。 “你就当我小人之心的嫉妒吧。” “嫉妒?” 怀中的少女冷笑着:“嫉妒你和她一出生就受万千宠爱,好不容易遇到一点灾难都有人顶着。不像我和小原,这种一出生就注定只能靠自己,没日没夜地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还不停被人打扰,被人瞧不起,被人……” “尤林!”窦森打断尤林的话,将环抱的手缩紧:“以前无论你过得怎么样,那些都过去了。以后你的人生中再也不用看着别人的脸色了,所以你最应该花心思去思考的,是现在。” “窦森……”尤林沉吟道,“我最讨厌也最…………我最讨厌你的地方是哪一点你知道吗?” 窦森一听愣住了,随后连忙退一步直视着尤林,着急地说:“嗯?!我?你讨厌我什么?” 那模样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大狗。 “我最讨厌你的一点……”尤林深呼了一口气,“就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信以为真。” 说完尤林将窦森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拍开,转身继续走。窦森下意识跟着往前走两步就被尤林叫住:“不准跟过来,不想见你。” 窦森傻傻地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儿弄错了,感觉自己好像往前走一步也不对,往回走也不对。 “哟,兄弟你看起来不太好呀。” 洛安在河流边,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喝闷酒的窦森。 “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不如分点酒加我一个啊?” 窦森看了洛安一眼,沉默地将手中酒壶递给他。 洛安也不客气,拿过来就喝了一大口:“啊……好酒!如此好酒,怎能闷着喝?真是暴殄天物。倒不如兄弟你说说你怎么了,把心情发泄出来以后,咱们开开心心地让这壶酒完成它的使命好吗?” 平时这么一说,窦森都会立马绘声绘色地说自己的苦恼,可是这次窦森却一言不发,只是酒没继续喝了。 “哎……你不说,那就换我说了。窦森我问你啊,天阳公主是不是不知道她和她母亲那边形势有多严峻?我总觉得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处于随时都有可能被暗杀的境况,她母亲那边的势力不是听起来也随时都有可能垮台吗?” “嗯,她不清楚,我昨晚忘记说了,我得到的消息时邓前辈给我说的。”窦森揉了揉太阳穴,“也不用太担心,邓前辈说天阳身边有暗卫。但是几个暗卫也无法抵挡一群刺客,所以才需要我们带她走。” “哎……你说最近怎么一点好事都没有。”洛安又喝了一口酒,“实在不行,你自己去找那个让你难过的源头好好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阿林现在都不想见到我。还说最讨厌我的一点就是,她说什么我都信。这是什么意思?那到底她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我是不知道她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但我可以肯定,她刚刚说不想见你一定是假的。” “什么?真的?”窦森突然来了精神,神采奕奕地站了起来,不等洛安再给他肯定的回答,转身就跑去找尤林了。 洛安盯着窦森的背影,摇着头将手中酒又喝了一口:“这玩意儿真麻烦。” 窦森没花多久就在河流另一头找到了正在玩水的尤林。 尤林手中拿着小石子,手一挥,石子在水面跳了五下后沉入水底。 窦森想了想,也不惊扰她,在脚边随意地捡起一颗石子,朝着尤林面前的水面扔了过去。 一,二,三……十,十一。 等石子没有再跳出来后,尤林头都没回就知道是窦森过来了:“我不是让你别靠近我吗?” “可是我还是想见你。”窦森走到尤林身旁,盯着尤林的反应,慢慢悄悄地坐下来。见尤林没有想离开的动作后,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阿……阿林。”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尤林本一直看着远处没管他,这时听出他语气难得如此小心,又有些不忍心了。 本就是把天阳公主的气撒在了这个倒霉鬼身上,尤林难得稍微检讨了自己一下。 “诶,呆子。” “嗯?” “别难过,刚刚是我乱发脾气了,没生你气。所以……”尤林有些不自然地避开窦森的视线,“你要是有什么事,直接说出来吧。” 窦森就这么盯着尤林一动不动,一直等着窦森开口的尤林发现对方半天没说话,恼羞成怒扭过头回来就被人拥入怀中。 “阿林,我不在意了。无论是不是我将你带了出来,你都是我们队伍里的一员。” 窦森抱得很紧,仿佛要将尤林融入自己血肉里。尤林在以为自己要窒息前,终于推开了他。 “什么带出来不带出来?你不是在烦恼天阳和我相处问题吗?” “的确有烦恼这个,但主要还是不甘心。我刚刚知道你和云家关系了,我以为是我们合力才将你从那个地方救了出来,结果原来是他们也有意放你出来,无论是不是我,你都能离开……那这样,你就不会感动得以身相许了啊!” “胡说什么,谁要以身相许。”尤林直接了断地给了窦森肩膀一拳,静下心来将窦森刚刚说的话消化以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也不清楚他们是否有意放我走。但是……”尤林用手指轻轻弹了窦森额头一下,然后没有预兆地抿嘴笑了:“这么多年,我尝试逃离无数次都没有成功,唯独你出现了我才真真正正地获得 了自由。所以,就是你带我出来的,就是你救了那个被束缚雨霖铃,让她重生了。” 尤林眼里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世间万物。无论发生什么事,仿佛她只要笑一下,就能消散他所有阴翳。 “不过你刚刚所说的什么我属于你的队伍之类的胡言乱语给我收回去!” 尤林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变回她平时那一脸小聪明的得意样,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一般。 等正午一过,一行人就准备着出发了。也不知道天阳公主是想通了还是怎么了,没有再找尤林的茬,也没有再去接近喻原了。 尤林似乎心情也不错,也没多计较,手法轻巧地给天阳公主易了容。 “所以,我们又要去北方玩了?”尤林又换了一张脸,这次明显比以前易容的样子好看许多。 只要是接触过易容的人都知道,易容不能易容成太好看,因为无论怎么易容都不能和真脸一模一样,太好看了就会被人注意,就容易暴露。 至于尤林怎么会突然这么做,洛安之前一直不明白,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过来。 “嗯嗯,要去北方了。这次可能会很辛苦,我们不知道要找的地方在北方具体哪个位置,只能一路打听一路找。这……很可能需要耗费几年的时间。”洛安看了周围人一眼,“这一路会遇到很多辛苦,这愿泽是我洛安下定决心要去寻找的东西,我不想再麻烦大家。我想了很久……” “什么麻烦不麻烦?谁说就你要向愿泽许愿了?本少爷也要去啊,找了这么久怎么也要许个愿啊。” “我都说了去北方玩了,哪有人觉得玩很累的?就算很累我也愿意累,我也累得开心。” “本公主大概半路就要被八大轿子抬回宫了,至于累不累……累了你们不知道找个轿子抬我吗?” “还找轿子抬你,你怎么不直接吼一声你是天阳公主,让暗杀你的人更方便找到你啊?”尤林似笑非笑道。 尤林看都没看天阳直接把天阳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在原地气得发抖。 而见到她这副模样,尤林显然心情更明媚了。 洛安暗叹一口气,心想这样也好,自己和窦森都不好批评天阳公主,尤林这样做也能让天阳公主收敛任性少添麻烦。 “对了,天阳公主这个名字江湖皆知,要不要暂时用个假名?”尤林再次开口,“比如傲春就挺好,傲慢无礼,愚蠢透顶。” “你!”窦森赶忙拦住手脚并用想要上前打人的天阳公主。 窦森递了一个眼神给洛安,洛安会意地点头道:“天上有云,太阳对应月亮,不如取名叫云月如何?” 窦森也连忙接嘴道:“云月好!云月取得太好了,天阳我们暂时就叫云月吧!” 大概是朱傲春这个名字被尤林诠释得太难听,天阳公主这时也不管是谁取的名字,只觉得这个名字此时那么优美动听。 天阳扭捏了一下,磨磨蹭蹭地停止了挣扎。 “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就听你一次好了。那我姓什么啊小洛子?” 洛安被这个名字哽了一下,缓过来才说:“赵钱孙李是百家姓最开头的四个,公主殿下在里面选一个吧,这几个姓都比较常见。” “赵云月,钱云月,孙云月,李云月……都不怎么样,随便了,那就孙云月吧。” 67. 第 67 章 “天阳公主就是孙云月奶奶?!”听到这里,窦成不禁问了一句。 老年的洛安点头,表情温和地说:“没想到吧,她最初相识时,真的如尤林所说的那样,傲慢又天真。好了……天色不早了,睡前故事就暂时讲到这里吧。我一把老骨头,一天想太多事情脑子也转不动了。”洛安接过孙女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望着窗外的天色站了起来。 “你们也早点休息吧,其实讲到这里,我想你们已经基本把整个故事连接起来了吧?我可是已经听说了,你们刚从顾辛和芊芊那里过来吧?明天我就不会讲得这么细致了,你们想好还想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了。” 说完洛安就走了。 “赵凡奕?赵凡奕!”窦成推了赵凡奕一把,把她思绪从发呆中叫回来。 “嗯?怎么了?”赵凡奕环顾一圈,“洛安前辈呢?” “早走了,从讲到天阳公主开始,我就感觉到你不对劲了。怎么了?太累了吗?这会儿早点去休息吧。” 赵凡奕摇摇头,把窦成即将放在自己额头的手拉下来:“没事,我的体魄怎么也比你厉害。好了,去睡吧。” 半夜时,窦成感觉到旁边赵凡奕房间传来动静,一会儿他就听见了开门声。 ——赵凡奕大半夜要跑出去干什么? 心里这样想着,窦成翻身就起来。 可等他出来时,赵凡奕已经不见动静。 窦成转了一周都没找到人,不禁有些失落。 往回走时,余光看见一个黑影。 他顿时一喜,悄悄地跟了过去。 他知道赵凡奕武功高强,自己走近怕是要被发现,故而一直都远远地跟着那个黑影,一直到黑影进了屋子。 咦?赵凡奕进别人家屋子干什么?还是说洛安前辈偷偷和他交换了什么眼神让他半夜来找他? 窦成犹豫了两秒。 那如果是他们私人会面,他应该是不能再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窦成一边唾弃自己一边趴在那间窗边。 ——我只是怕赵凡奕性格太冲了,冲撞了洛安前辈就不好了。 这么对自己念叨了以后,窦成稍微心安了一点。 偷偷捅破了窗户纸,往屋里一看。 屋子里只有洛安一个人,面前摆了一个灵位,一壶酒,和两个酒杯。 哪里有赵凡奕的影子。 窦成立马意识到自己刚刚就跟错人了,因为隔得太远没看清楚自己跟着的人一直是洛安。 窦成正准备离开,就听见屋里传来洛安的声音: “今天窦森的孙子来了,窦森还记得吗?你以前常说的那个害怕被尤林欺负了去的窦森。我还记得在他们分开以后,你比我还惋惜,还生气。你……就这样,在我眼里一点一点长大……” 洛安深深叹了一口气,仿佛说到了什么悲痛的事情,他嘴巴张了张,终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别说那些了,我们谈点开心的事情。说起来窦森这孙子看起来只比小楠大几岁,就成了小楠长辈,真是便宜他了。” “小楠爹爹和她爷爷都长得不像你,反而这几年我见着小楠越来越像你了。不过那窦成……也是长得一点都不像窦森,要不是那傻啦吧唧的样子跟窦森一模一样,我都不会放他进来。” “他身边有一个人,他说是他雇佣的护卫,我见着两个人倒不像是主仆关系,那个护卫也是气势凌人,压了窦成一头。这对敌人强势得不行,对自己人一下子就焉了的性格真是家传的。”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在调查愿泽的事情,我当时只觉得这么久远的事情,谁还记得,但当我真的开始回忆了以后,往事一幕幕却那么清晰地浮现在我面前,细微得我还记得每个人的一瞥一笑,喜怒悲哀……我是真的老了。” “再等几天,城外就要花开满地,我把他们两个打发走了就带你去看。” 窦成渐渐移开了视线,背靠着墙站了起来。 孙云月前辈的事情,他以前听爷爷说过一些。 明明是个挺健康的人,却在三十岁出头时突发疾病去世了。 后来,洛安前辈再未娶妻,一直留着孙云月前辈生前一切物品,一直到现在。 知道自己真的不能再待了,窦成抬脚正准备离开,就听见洛安叫他:“外面偷听的人是谁?进来吧。” 真没想到临走时被发现了,窦成耸拉着脑袋,一脸尴尬地进了屋子。 见到窦成,洛安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这让窦成更加颓丧,刚刚洛安说他傻不拉几,这会儿估计自己在洛安心中地位更低了。 “洛爷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找……找茅房,看见一个黑影就过来看看,我不是怕有贼嘛。哪知道是您啊,我真不是故意偷听的。” 洛安点头:“你也没那机灵劲。” 窦成真不是的该高兴洛安相信他还是难过自己真在这前辈心中成了个傻子。 看见窦成吃瘪的样子,洛安大笑了三声:“真是越看越像,但你爷爷当年好歹只在尤林面前这样,你还真是青出于蓝。” “前辈您就别笑我了,我正准备离开呢。哪知道这就被发现了……” 洛安似乎并不在意,随意地问道:“从哪儿开始听的?” “从您提到我开始……” “那就是大半都被你小子听见了……好吧,反正你也过来了,来来来,陪陪云月。” 窦成点头,走到灵位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孙奶奶,晚辈窦成。” 窦成一想到面前这个是开朝一来最神秘的天阳公主,就觉得感慨。 一直有听说天阳公主的名号,那个当年因为宫廷斗争虹鹊事变突然消失的人。 他一直以为这个公主死在了那次斗争,也听说过她逃到了民间成为了一个普通人的传言,但是他也一直半信半疑,何况他现在已经不再相信传言了。 “洛爷爷。”窦成坐到洛安身边,“有些事情赵凡奕不在这儿,我也不好提前问。但是有些属于我个人好奇与我前来目的无关,明天我又不好意思问的……” “好奇?”洛安打量了一下窦成,“说来听听。” “为什么……孙奶奶,也就是当年的天阳公主,在张芊芊前辈记录中看起来并不是一个人?为什么当年的民间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并没有追究她消失这件事呢?” “啊,果然……”洛安了然一笑,“知道我明天只回答问题,不细说过去了,你想着也不好当着别人问这种八卦吧?你是不是还想问我和你孙奶奶怎么在一起的?” “没有没有没有!”窦成连连摇头,小心地看了洛安一眼:“当然,洛爷爷想 要说我也愿意倾听……” “你觉得你在你孙奶奶面前问我这种问题我会告诉你吗?”洛安毫不留情地无视掉窦成递过来的眼神。 也不算意料之外的回答,但窦成还是有点丧气。 “快回去睡吧,明天你们两个不能一大早就过来,你们问什么我都不回答。”洛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杯酒,将其中一杯一饮而尽。 “小鬼,我只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没有人经历了苦难后还一点不变,等她成长以后,见过她幼稚和成熟的样子后,等你不知不觉开始在意她以后,她就已经是你的独一无二。” “第二,人的本性有时候不是那么容易被人发现,也许隐隐约约会被人发觉到一丝线索,但大多都会在不久以后抛之脑后。如果执意想要明白一个不重要的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你就该意识到她已经很重要了。” 洛安先一步离开了房间,窦成朝着孙云月的灵位鞠了一个躬后也离开了。 半夜折腾了一通着实把窦成累到了,脑子里一片乱麻根本无法思考,只想赶快回去休息。 ——赵凡奕是自己出的门也不太可能有危险,我不管了,他爱去哪儿去哪。 迷迷糊糊走回住的房间,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人抓住肩膀。 窦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肩膀上的手一个用力,他整个人就被翻了过来。 定睛一看,赵凡奕面无表情的脸一下子就撞入眼帘。 “你……” 窦成还未开口就被赵凡奕打断,那语气冰冷地仿佛空气都凝结了:“你跑哪儿去了?” “我去找……” 窦成被这气氛影响差点跟着赵凡奕的话说了下去,连忙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情绪,试图让自己更加气势逼人:“你还问我?你怎么不先说一下你去哪儿了?大半夜擅离职守我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你只要不乱跑就不会有危险!”赵凡奕吼道,“我只是离开一会儿,你知道你……” 赵凡奕闭着眼睛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只是离开去个茅房,回来你就不见了,你再晚一点回来我就要跑出去找人了。” 窦成想到自己刚刚对洛安找的借口,这会儿和赵凡奕奇异地同步了。可他看赵凡奕的样子不像是撒谎的样子,这让他一下子就尴尬了。 “我……我就是去逛逛,白天听太多故事了,晚上睡不着。” 赵凡奕看了窦成几秒,叹了口气,松开禁锢窦成的手:“下次要出来也要叫上我,如果我不在也要等我回来了再行动。我不会离开很久,所以,以后不准独自行动。” 现在他们已经被其他人盯上了,赵凡奕实在不想有什么意外发生。 “好,不说了。去睡吧,要是还失眠……”赵凡奕情绪缓和后,看窦成有些拘谨的样子,想着自己今天说话有点重,不安慰一下小孩儿可能他就更睡不着了:“要是还失眠,就把枕头抱过来,我给你讲点睡前鬼故事。” “什么睡前鬼故事?不对,我根本就不需要你讲故事好吗?我自己能睡着,谁要找你。”窦成扭头往自己房间走,“不和你扯了,本少爷困了,跪安吧。” 窦成听到背后的闷笑声,自己也不知何时也心情平和了,那一团乱麻的思绪也平复。 他觉得,这会儿他是真的一沾床就能睡着了。 68. 第 68 章 第二天,窦成被赵凡奕叫醒,凭着强大的意志力才起床,按时赶到昨天那个地方。 “来了。”洛安依旧坐在屋子最前方,“想好要问什么了吗?” 赵凡奕窦成对视了一眼后,赵凡奕先开了口:“我昨天听到一半,就有一件事让我疑惑了很久,既然先遇到的喻原,为什么感觉李小雪,也就是顾辛家乡的故事里,根本没有喻原的身影?” “啊……我记得那个叫小雪的姑娘,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小雪姑娘的确没有见过喻原。” 洛安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会,才缓缓开口:“等到顾辛的地方时,距离云月加入我们其实已经大半年过去了,此时的喻原染上了伤寒,正一个人在京城调养。在这大半年时间里,喻原越来越依赖尤林。最开始尤林对他这种依赖特别纵容,虽然这么说有点不恰当,几乎可以用溺爱来形容。但是后来,她也觉得喻原这样下去不行了。” ------------ “洛安,你出来一下。” 听见尤林叫到自己,洛安跟随者尤林走到房外。 现在他们地处京城,孙云月身份不能暴露。在这里呆着始终危险,可此时昏迷的喻原又只有京城的大夫才能医治。 “怎么了?你看起来神色不太好。”洛安看着一脸颜色的尤林,担心道。 “我想了想,让孙云月一直待在京城太危险了。现在朝廷局势风云变幻……等窦森从家里回来以后,我们先走吧。让小原……在这里养身体。” 洛安一惊:“你的意思是让他一个人在这里?” 尤林闭上眼睛,似是鼓起勇气一般,用力点下头。 “你……不是一直很宠他吗?你也说过他可能被亲人抛弃过,我们一走,等他从昏迷中醒过来时会怎么想?”洛安摇头表示不能理解,“我虽然以前说过你对他宠溺得过分了点,但你也不用突然对他这般残忍。” “我知道,我会让大夫给他解释,我们以后要来接他的。我最近一直尝试着让小原独立,但是都失败了。我也没办法护着他一辈子,况且他未来要走的路很有可能很难很辛苦,我是护不住的……” 其实做这个决定,尤林比谁都难受,她比洛安更了解喻原,也和喻原更亲近。他现在还昏迷着,虽然刚刚大夫已经表示问题不大,但她根本不想留他一个人。 洛安不明白尤林口中的“护不住”是什么意思,尤林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不过也大概知道尤林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第二天,窦森归来,四个人离开京城。洛安还记得尤林一夜没睡写下喻原的生活习惯拿给请来照顾他的小厮,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 “喻原前辈依赖尤林前辈……”窦成回想起在张芊芊的居安堂所看见的记录,仍然隐隐约约感觉得到喻原依旧三句话不离尤林,“所以尤林前辈这一招也失败了?” 洛安点了点头,而后又摇头:“不算完全的失败,等我们回去接他时,他看起来改变了很多,他的依赖之前主要就表现在一没事情就待在尤林身边,那之后也学会和我们相处了。只是……” 窦成追问:“只是什么?” 洛安皱眉,有些不确定地说:“只是在去芊芊那里之后,喻原因为尤林受伤,尤林放下了保持距离,再次成为那个对喻原过度保护的姐姐形象。尤林一直都是个让人不自觉去骄纵的人,唯独面对喻原时,她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姐姐。我总觉得,和她最开始说过的那个喻原与其相似的人有关系,但是她始终没说,我也没有再问过。” 赵凡奕猜测道:“那人是她以前的恋人?” “我不清楚,但我感觉不是。初遇尤林时,她虽然已经经历过不少人情冷暖,很多事都看的通透,但应该没有经历过爱情,从她后来面对窦森的青涩表现就可以看出来——窦森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 窦成黯然道:“既然两个人互相喜欢,为什么最后没有在一起?” 洛安叹气道:“从愿泽回来后,窦森并没有回京城,而是陪着尤林继续游山玩水,那时我觉得他们是已经在一起了。可等十几年后我再次得到他们消息时,他们已经分开很久了。我不理解他们为何分开,等我去找窦森时,他却什么也不肯透露。” “听了这么多,我一直隐隐约约有个猜想,可能有点荒诞。”赵凡奕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地说:“那个喻原,不会就是当年流落民间的皇子吧?” 窦成被赵凡奕的猜想惊得站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不是很容易让人往这个方向猜测吗?就算传言不一定是真的,但也并非毫无根据。雨霖铃被接入宫中的说法一直到现在我都能有所耳闻,由此可知当年这说法是有多火爆。而且一开始遇到喻原时,尤林就跟你们说过喻原和那个什么故人相似,但那时她也没有在遇到天阳公主之后那么对喻原过度保护吧?每每在天阳公主靠近喻原时,尤林对天阳公主就敌意特别强。明显尤林那个时候已经知道喻原身份了。我估摸着,很有可能是在众人知晓了宫廷内斗时,喻原害怕天阳对自己不利而向尤林坦白寻求保护。” “还有,在上一次愿泽出现后的第四年,民间皇子被找到。三年后,明显更有优势的梁王突然重罪入狱,这个民间皇子成了太子。再过一年,新王登基。对于新王在民间经历过什么,竟无迹可寻。最后一点,窦森和尤林大概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分开的吧?” 洛安神色如常:“你对这些宫内风云倒是很了解。” “不敢当。江湖混,不得不了解。”赵凡奕弯腰鞠了一个躬,眼底神色晦暗不明,“所以洛爷爷,晚辈分析得正确吗?” 洛安却没正面回答:“喻原受重伤那一次,是宫里派来的刺客将尤林误认为云月。我们不注意中计喝下迷药后,尤林就被带走了。我们 几个人分头去追人时,是喻原最先找到了刺客,向我们发送了信号后拖住了那些人。我是第二个赶到的,正好就听见喻原说了一句话——我是你们一直找的那个皇子,你们敢伤她一分,我让你们千百倍偿还。” 赵凡奕冷笑道,“那个尤林说着讨厌权贵,怎么对于真正的皇家又处处忍让了?” “凡奕!”窦成拉了赵凡奕衣袖一下,赵凡奕不察被他拉了个踉跄,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被窦成抢先开口道:“你从昨天开始就很不对劲,说话句句带刺,无论什么事情都往阴暗处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赵凡奕一怔,咳嗽了几声后哑声道:“没事,抱歉。我没有质疑你爷爷眼光的意思,我有点累了,剩下的你问吧。” 而后窦成手一松,赵凡奕理了理衣服就走出去了。 窦成目送她离开后,回过头朝洛安道歉:“洛爷爷,不好意思。赵凡奕……平时不会这样,可能出了什么事情才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望您原谅。” 洛安也不在意:“骂的也不是我,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再说,他分析得挺在理的,只是我个人也不愿接受这个说法罢了。” 窦成也冷静下来了:“这都只是个人猜测,洛爷爷大可不放在心上。不过洛爷爷,我刚刚注意到一点,那些人既然是来抓孙奶奶的,那么应该是站在喻前辈那一边的人,为何会让他一命换一命?我还记得在居安堂看记录时提到,喻前辈的伤是自己被逼而捅的。”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我想过应该是那些人不相信天阳公主和民间皇子会在一起,民间皇子还这么着急救自己的敌人,在他们眼里大概就像是病急乱投医一样。” “那……”窦成本想问洛安能不能确定喻原就是那个皇子,又觉得不妥。终究还是没问出口,话到嘴边一转就变成问下一个问题了:“洛爷爷能稍微说一些当年在愿泽的细……” 一位男子突然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爷爷,有一位自称是您朋友的前辈过来,说她如约来找你讨茶喝了。” 此时的江南正下着小雨,哪怕现在已经开春,依旧让人觉得微微有些凉意。 在人烟稀少的青石路上,一个戴着斗笠蓑衣的身影在缓缓前行。 这个人走得极慢,每走一步像是要了这人的命一般艰难。即使如此,这人还是在向前走,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目的地——洛府。 “咚、咚、咚。”门敲三下,也许是没料到会有客人到访,很久以后门内才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谁呀?”开门的童子看见门外这个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陌生人觉得有些害怕,“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那人看见开门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肩膀微微垂下来,张了张嘴又什么也没说出口,过了好一会儿童子才听见这个人开口,是个和蔼的老妇人的声音:“小孩,跟你们主人说,他有个故人……如约来找他讨茶了。” 69. 第 69 章 洛安亲自去接的张芊芊。 张芊芊在愿泽一别后,两人再未见过面。如今再次相逢时,两人都已垂垂老矣,怎不叫人感慨唏嘘。 当年说路过就会进来讨茶喝的小女孩,愣是跑遍了世界也没有路过这里。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准备‘路过’这里了。”洛安将她迎接到大厅坐下,语气语调都一如往昔。 “我不是路过,是特意前来。我估摸着窦森那个孙子该到你这里了,就来看看。” 窦成连忙站到张芊芊面前鞠躬道:“张前辈,晚辈窦成。之前在居安堂时,承蒙张前辈照顾了。” 张芊芊打量了窦成两眼,笑道:“你不说我都没看出你是窦森的孙子,你怎么这么拘谨?” 窦成真是有苦难言,在他记事以来,窦森就很少笑了,他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怎么也活泼不起来啊。 张芊芊也没继续嘲笑他,开始说正事:“我想到有些细节,当年我觉得不是很重要便没有记下来——顾辛他当年,很可能根本就没想过自杀。” “没想过自杀?为什么?他不是在顾夫人死后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吗?” “可是他曾对我说过,等回去的时候,庭树应该学会走路说话了。说过这种话的父亲,还会是一个执意寻死的人吗?我也许不清楚,但是洛安还不清楚吗?”张芊芊费力地用拐杖敲着地面,说完这话喘了半天的气。 洛安听完觉得犹如置身冰窖,寒气从脚底慢慢上升,直至蔓延至全身。 和顾辛一样,洛安也经历过丧妻之痛,可是洛安活了下来。 不是洛安的爱比顾辛要少,而是因为在云月临死前,让自己活下去。 而那个温柔贤惠的李玥棠,也不会说让顾辛轻生去陪她才对。 “相公,我若不行了。你也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去做一切想做的事情,才能看着孩子慢慢长大,才能不枉来这个世间一遭……我,已经满足了。” “相公,你是一个优秀的剑客,也是理想的夫君,以后也一定会是完美的父亲的。” “相公,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谢谢你。”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会在试炼终点突然跳下岩浆?” “我……不知道,也许是意外。也有可能……他在试炼时遭遇了什么让他崩溃的事情。”张芊芊想到自己在试炼中听见的来自远方的声音,“如果试炼时遇到了精神方面的攻击,很可能他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出来,最终还是没撑住。” “所以……”张芊芊对窦成说,“我要提醒你们,要去愿泽的话,要确定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和精神力,不然……很可能会把自己的性命丢在那里。” 窦成点头:“我不是为了许愿去愿泽,我只是想要知道我爷爷年轻发生的事情,经历的过去。” “好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小子,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吧。” 窦成看了看洛安,又看了一眼张芊芊:“两位前辈,如若能够告知,我想知道,当年我爷爷和尤林前辈许了什么愿望。” 洛安和张芊芊纷纷怔住,半响洛安才缓缓开口: “其实每个人许愿都是心中默念就能被愿泽知道的,我们本不能知道除自己以外的人许了什么愿望。但是,你爷爷的愿望曾经有和我说过,不过尤林……她本来没什么愿望想要让愿泽帮忙,但中途她突然许了一个愿望,这个愿望是什么我们也不清楚。” “那爷爷,有什么愿望?” “总结成一句话,大概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在即将到达愿泽时,洛安和窦森为了庆祝终于到达这个他们寻觅良久的地方,两个人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 两个人躺在草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还混着酒香。 上空是满天繁星,远处是同伴们各自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 在半醉半醒时,洛安看着这个陪着自己一路走来的兄弟。 也许最开始真的只是因为心中愧疚才跟着自己踏上路程,但是他们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困难,中间他有无数次离开的机会,他都从未提过离开。 “窦森,这一路……” “诶!住口啊,说这些就生分了。” 洛安哈哈大笑:“对!咱们不说这些有的没的,咱们说点开心的。你说,你说到都到这里了,你真没什么愿望想要许?” “最开始我还真没有。我没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东西,我向来觉得能通过自己双手得到的东西,就不拜托别人,我享受着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奋斗的过程。就像是我想成为京城最厉害的剑客,把窦家剑法发扬光大;想让你找到愿泽;想让尤林自由……为了这些目的去努力的过程是我最喜欢的。只是……” 说到这里窦森眼底的醉意尽消,黯然地看着远方:“只是我没想到我也有想做的事情难以两全的一天。” 洛安好奇道:“哦?还有什么事情是连你都做不到的?” “我做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了。”窦森摇头感叹道,“前几年觉得世上没有我窦森做不到的事,现在越发的明白了很多事情,我都没办法做到。有些只是一时兴趣的事情,做不到也就算了。但是有些是一辈子的事情,我无法轻率决定。” 窦森此时眼眸闪过一丝挣扎,但良久后终究还是归于沉寂:“我想要和尤林在一起,可我不想把她囚禁在那几丈的院子。她是属于天涯的女子,我也想陪她浪迹天涯。我想要给她一个她想要的未来,可若是如此,我必是无法继承窦家家主的位置。”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自己能两全。和尤林在一起,给尤林幸福这件事我只想靠自己来做,所以……” 窦森没有再说下去,但洛安明白,窦森此时已经做好抉择了。 “从愿泽回来的几年时间里,窦森都陪着尤林四处游荡……他的愿望我想我应该没猜错。” “尤林前辈……究竟为什么值得爷爷为了她连窦家家主的位置都不要了。” 窦森如果不是后来与尤林分开以后回到窦家,窦家就只能在外家过继一个人来继承。 外家的人无论是剑术还是能力都远远是不如窦森的。 洛安道:“也许是因 为我们只能看到事情的一部分,窦森的喜欢表现得很明显,但并不代表尤林的喜欢就少了。尤林能让窦森放弃家主之位,让窦森念了她这么多年,必不是因为尤林长得好看。 窦森住在京城见过多少美丽的女子,他甚至和天阳公主一起长大,却没有一个人让他驻步。可能因为有些有关尤林的事情,只有他知道,有些我们没看到没注意到尤林的地方,窦森看到了,注意到了。” 张芊芊听后,思索了一下:“这也算是尤林性格所致,那时她受伤都是单独来找我,说如果让窦森知道了咋咋呼呼个没完很烦。” 洛安也是第一次听说:“有这回事?” 张芊芊继续回忆道:“我记得她有一次伤得很严重,腹部被划了一大条口子,但是表面上看起来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我差点以为我止不住血,都快跑过来找你们帮忙了。” “什么时候?” “好像是在一座无名山,窦森和她前去探路,回来时两个人看起来都听狼狈的,但我也没想到尤林会受伤。” 洛安仔细思考后让想不起有这件事:“我记不得了。” 窦成依旧对尤林的形象感到模糊,从每个人口中得知的信息都有着细微的不同。 他想,如果尤林还活着,大概他才能真正了解到她是个怎样的人吧。 洛安看窦成不说话了,问:“那你还去愿泽吗?” “如果有些事情只有到那里才能明白,我会去的。但现在,我只想回京城,去看看那宫殿里是不是真能找到尤林前辈。” 张芊芊担心道:“你若真要去,记住万事小心。尤林如果真的在里面,怎么也是先皇不被人知晓的妃子……记住你还代表着整个窦家。” “我明白了,到时候我会小心,实在不行我会找其他办法的。”窦成看了一眼门外,“我去找赵凡奕,等她休息一天,明天我们就启程回京。感谢前辈们的帮助与提醒,告辞了。” 走到门口时,窦成似是想到什么,又回头道:“前辈们应该见过尤林前辈的真实面貌,能大概给我画一张画像吗?我不知道长相,怕遇见了也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我要寻找的人。” 洛安摇头笑道:“且不说我不精通绘画,多年不见尤林,她的相貌在我记忆中已经模糊。而且她现在也已经老了,肯定和年轻时的样子大不相同。这件事我实在无能为力。” 窦成也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些强人所难:“抱歉,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张芊芊叫住窦成,“尤林因为曾经在醉舞坊做舞女,被纹了一个从左肩延伸至后背的荷花纹身。醉舞坊的舞女至今也只有她真正意义上的离开了,所以出门在外遇到这个纹身大概率是她。不过你也不太可能将别人女孩子的衣服扒了,当我没说吧。” 窦成略尴尬地点头,又道了一次别才终于离开。 只剩下张芊芊和洛安待在大厅,张芊芊看着这个过了几十年仍旧充斥着女主人气息的宅邸,轻轻一笑。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而且她如今不得不承认,作为妻子,她做不到孙云月这般。 70. 第 70 章 “赵凡奕?”窦成小声地在门外叫了一声,见没人回答他悄悄打开了门。 却看见房里空无一人。 “又不在……”窦成走进房间,确定衣柜床底都没人以后,才走出来,站在门外无奈道:“请个保镖怎么跟请个大爷一样,三天两头地闹失踪。” 窦成嘟囔着正准备回去先收拾自己东西时,突然感觉到远处隐隐约约的金属碰撞声。 脑子还没多想,身体就已经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这个方向,明显是在洛宅外面。 赵凡奕的的确确去休息了,但是还没回到房间就感觉到了杀意。 如若在这里开战,窦成这个累赘回来时一定会撞上。 想到这里,赵凡奕不动声色地改变了路线,将敌人引到了远处。 她离开洛宅没多久,暗处的人就按耐不住跳出来了。 赵凡奕留意到这些就是上次追着他们不放的人,阿默临走前说他们不会跟来了以后的确一直都没有在遇到追杀了,但赵凡奕一直觉得隐隐不安。 现在一看他们果然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可这些人是因为什么追过来? 看起来也不像是冲着墨石来的,因为每次攻击的对象都是自己。 难不成是自己以前结下的梁子? 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会是哪一个敌家,她闯荡江湖结仇的人实在太多,与其猜想还不如抓个活的来问。 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凡奕听出来这声音是窦成的。 不禁暗骂,小孩儿的耳力实在太好,都这么远了还能听见赶过来。这下若要分心保护他就有点难办了。 话虽如此,赵凡奕还是趁着敌人一个不注意,闪身朝着窦成的方向赶了过去。 没跑两步就撞上了窦成,赵凡奕恨恨道:“你过来干嘛?嫌我活太长了给我添堵吗?听着,一会儿躲在我……” 赵凡奕看着窦成毫无所惧的微笑,感受到窦成身后闪过人影,抬头一看。 刚刚情况太紧急,以至于他没注意到,窦成身后追过来一群人——都是洛家人。 “敢在我洛家附近,对付我洛家的客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吧?”洛莎莎叉着腰气势凛然地站出来,和昨天那个可爱的样子大相径庭:“大家上吧,好好招待我们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话音未落,几个人的身影闪过,片刻不到就与刚刚追过来的人交上手。 “赵公子就在这里好生休息,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洛莎莎作了一个揖,也加入了战斗。 “所以,你不相信我能解决,帮我找了一堆人帮忙?”赵凡奕斜着眼睛看着自己身边的窦成。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的实力?我本来只是想偷偷来看看你怎么解决掉这堆人的。无奈在门口遇到了莎莎,她一听我去干什么以后,就非要跟过来。” 窦成一脸正经地回答道,赵凡奕也懒得去戳穿他。 扭过头,赵凡奕就把注意力放到了打斗那边,若是有什么事她也好及时伸以援手。 窦成见状,心知已经没事了,就跟着她一起看了。 “喂,赵凡奕。”过了一会儿,窦成突然开口。 “嗯?”赵凡奕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你说莎莎叫我表叔,叫你公子……那算不算我,哎呀!”赵凡奕眼睛都没有转动就给了窦成脑袋一个手刀,让他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窦成一下子觉得无趣了,乖乖地不说话了。 “嗯?”赵凡奕突然转过身,往身后远处望去。 “怎么了?”窦成跟着转身。 “我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赵凡奕皱着眉头,按了按太阳穴。 窦成紧张道:“怎么了?没事吧?什么感觉?” “没事,并不难受。但是,我莫名觉得阿默就在附近。”赵凡奕指向一个方向,“就是感觉到她正在那个方向,朝着这边赶过来。” “阿默?她在这附近?”窦成觉得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不禁有些头疼:“不是说只能她感觉到你的存在吗?怎么你也能……” 话刚说完,窦成就看见阿默那熟悉的黑衣从赵凡奕指的方向出现,然后很快就到了他们跟前。 “贺封,贺棋。”阿默停到了他们面前,仔细打量了两人后才微微吐了口气:“你们没事就好。” “有我在怎么会有事?只要小孩儿不给我捣乱的话。”赵凡奕笑道。 “抱歉……明明说了他们不会再追过来,结果还是……”阿默掩目黯然道,“我本以为他们只是冲着我来的。” “别自责,既然不只是冲着你来的,那这就不算你带来的麻烦。”赵凡奕安慰道,“反正一路来我们也没出什么事不是吗?” 这时,追杀他们的人大概也知道久留不宜,最中间的那个人打了个手势准备撤退。 洛家哪能让他们得逞,连忙追击,将他们统统围住。 阿默见状连忙过去:“手下留情!” 阿默走到中间那个领导人面前,将手按到他脑门:“果然是你。” 说罢将这个人围在脸上的黑布扯了下来,却见阿默瞳孔突然缩小:“你是谁?!” 一瞬间,阿默抓住眼前这人的衣服,恶狠狠道:“我给他的印记为什么会在你身上?你把他怎么了!” 窦成从没见过阿默这么凶狠的一面,一时被吓到不知作什么反应好。还是赵凡奕连忙拉住阿默:“别激动,你先放开他,你这样他也没法说话。” 阿默深呼吸了好几秒才缓缓放开手,但是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人,仿佛这个人说错一句话她就能杀了他。 那人却丝毫不受威胁般冷冷一笑,将视线看往他处,不予回答。 阿默见状,怒极反笑了:“你觉得你什么都不肯说,我就没有办法让你开口了?” 传言阿默所在的漠隐教,以邪法居多,战斗时神出鬼没。没人知道阿默可能会做什么。 “阿默,你冷静一点,还不知道真相时我们不走最坏的一条路。”窦成觉得自己再不说点什么,阿默真有可能用什么可怕的邪术了。 “什么最坏的一条路?我不过是一小会儿没帮窦森看管他孙子,小子你就给我惹麻烦了?”远处传来洛安苍劲淳厚的声音,众人纷纷侧目望去。 洛安和张芊芊以及两个洛家人慢慢朝着窦成的方向走过来,却都在离窦成还有几步之遥时停下来脚步。 “你……是谁?”张芊芊不敢置信地朝着阿默说道,“你为何戴着尤林的面纱?” ------------ “阿林,你今天还要训练喻原吗?”窦森走到尤林身边,“如果不用去,我们切磋切磋?” “切磋切磋?我哪打得过你啊?你还不如直接说让我被你打几下出出气。” “什么出出气,你打不过我还不会让让你吗?” 窦森一脸认真地说,可就是这个样子更惹尤林生气:“我随口这么一说你还当真了,有你这么毫不掩饰地说让步的吗?” “嗯?这句话又是假的了?看来我对你说话真假的判断还任重而道远啊……所以我们比不比?” “比!为什么不比?” 一个时辰后,尤林气喘吁吁地坐到地上:“不打了,累了。” 窦森似乎就等的这一刻,两眼泛光地笑着走到尤林面前。 “你……你要干嘛?”尤林防备地看着窦森,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我跟你说,你别以为我……” 尤林的目光被窦森手中拿出来的东西吸引,窦森笑着说:“我昨天就看见你一直盯着这个手帕,念在你迷恋我多年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拿给你擦擦汗吧。” “什么手帕……”尤林一把将东西拿过来,“这是刺绣,一般用来做面纱或者衣服装饰用的。” 说着尤林就慢慢站了起来,坐着是感觉不明显,站起来才发现两个人靠得极近。窦森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一步,却被尤林拉住。 “阿林……”窦森愣愣地看着尤林,可语气中的试探与欣喜已经暴露了他。 “你既然没有手帕,那我就将就一下了。”尤林低头,身高的原因导致她只能将脸埋进窦森胸口。 片刻不到尤林就抬起头来,还未等窦森反应就转过身:“没事了吧?没事我就先走了。” 也不给窦森反应的时间,尤林就抬脚离开了。 “窦森。”尤林背对着伸出拿着面纱的手,“这个,谢了。” ---------- “这个面纱是大师之作,飞天仙鹤栩栩如生,这世上独一无二。我不会认错,尤林得到它以后一直带在身上。”张芊芊复杂地看着阿默,“你为什么戴着尤林的东西?尤林人呢?” 一直盯着敌人无心关注任何外界因素的阿默此时也愣住了,她终于将视线转移,看着张芊芊和她身旁的洛安说:“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在问我问题之前,你不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吗?” 阿默却在此时沉默了。 赵凡奕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眼看着事情要向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又见窦成这时一听见尤林的名字就呆滞了,根本不能想着靠他打圆场,只得自己开口道: “阿默是漠隐教的人,可能前辈们不是很清楚,这个面纱是漠隐教代代教主的信物。如果这真是尤林的东西,那么尤林很可能就是漠隐教第一任教主。对吧,阿默?” 赵凡奕递了一个眼神给阿默,所有人也看向她,可阿默却依旧一言不发。 “不对……”阿默突然开口,同时取下面纱,看向张芊芊:“我就是尤林。” 71. 第 71 章 “我就是尤林。”阿默往前走了两步,“你是谁,可以告诉我了吗?” 霎时万籁俱静,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任何表情,连洛安的后背都显得僵硬无比。 “你是尤林?开什么玩笑……”张芊芊虽这么说,可语气中的颤抖依旧暴露了她心中的巨大震撼。 因为眼前的这个人的的确确,长着一张尤林的脸。 原本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五十年前的跋山涉水仿佛就像是昨天,他们所有人都还是年轻的样子,就像眼前的这个人一样,一样年轻…… “我相信你是尤林的弟子了,你把她的易容术学得真好。”张芊芊摇头,依旧不相信阿默的话。 “你还知道易容术……你是虚殒那边的人吧?”阿默沉声道,“如果是虚殒的人,应该知道我背上有什么东西吧?要我单独拿给你看吗?” 张芊芊如晴天雷劈,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一般,双脚一软,倒了下去。她身后的洛家家仆连忙扶住她。 洛安也赶忙看看张芊芊情况如何,在确定她没事以后,洛安才缓缓回过头来,他复杂地看着阿默,此时他已经相信了阿默的身份了:“好,就当你是尤林。那么我回答你的问题,我是洛安,她是张芊芊。” 阿默一怔,随后双眼在洛安与张芊芊两人之间穿梭:“不可能,洛安和张芊芊现在最多也才三十几岁。你们得到的消息出错了吧?” “消息出错?我看是你的消息出错了。”洛安低声道,“现在是凯盛118年,距离下次愿泽出现还有一年多时间。你现在说说,我们两个是谁在说谎?” “凯盛118年?” 阿默眼神瞬间迷茫了,她疑惑地看这四周,周围的一切却如被打翻的染料一般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一团黑。 每个人都变得面目可憎,直到看见赵凡奕和窦成,仿佛一个濒危的病人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像是说耳语一般小声地问道:“现在是凯盛118年?” 赵凡奕现在感觉眼前这一切都像是梦一般虚幻,她觉得很荒谬,因为她不觉得有人说谎了。 “贺封,我在问你话。现在,是哪、一、年?”阿默声调一下子变高,发出的每个字都犹如咬碎了一般。 “凯盛118年。”赵凡奕轻声说着,企图让自己也清醒一下。 如果阿默真是尤林的话……赵凡奕将呆滞住的窦成拉到自己身边:“我不叫贺封,他也不叫贺棋。我真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小孩儿叫窦成,他是窦森的孙子。” “孙子?”阿默此时眼睛布满血丝,可却一滴泪都没有落下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向上延伸。 她双脚好像被冻住一般寸步难行,可她依旧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坚持咬牙走到赵凡奕面前,与她对视了几秒,又将视线转向窦成。 心底最后一丝防线崩溃,突然眼里变得空无一物:“别骗我……别骗我好吗?” 声音悲怆无助,还带着明显卑微的乞求,仿佛她正做着一个可怕的噩梦,又仿佛全世界都联合这在欺骗她。 只是,那个绝不会欺骗他,那个她唯一坚信会保护她,那个她现在最想见的人,并不在这荒诞的场景里。 赵凡奕恍恍惚惚中看见阿默的黑发飘扬在空中,下一秒,阿默倒在了他面前。 头发和黑衣交错纵横让人分不清,唯有那洁白面纱刺目地挂在她鬓角, 随风摇曳。 傍晚,洛宅。 赵凡奕点了窦成睡穴才让小孩一直睁得大大的眼睛给闭上,出来后,洛莎莎在门外关切道:“窦表叔怎么样了?” “没事,睡一觉就好。” “那我们走吧。”洛莎莎此时也没了活力,小声地说:“太爷爷和张前辈在后院。” 赵凡奕点头,跟了过去。 此时张芊芊似乎已经缓和了过来,看起来没什么事了。 刚刚在来的路上,洛莎莎已经跟赵凡奕说过张芊芊的身份,故而赵凡奕赶到时先介绍了自己。张芊芊似乎也知道了赵凡奕是谁,也没多嘘寒问暖,先问道:“窦成怎么样了?” “没事……那阿默……呢?”虽心中已信了八分,但赵凡奕仍不愿相信阿默就是尤林。 “刚刚我看过了,没有什么大碍。”张芊芊听到阿默的名字后也是叹了口气。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你们相信她是尤林吗?” “我刚刚在给她诊断时,特意看了她背上的荷花,和尤林的一模一样。” “这个荷花,醉舞坊的人也可以纹的吧?” 洛安否认道:“只有花魁才能纹身,而每一任花魁的花色都不同。当时尤林被公认是下一任花魁,故而提前纹了那个荷花。” “其实这些我都能告诉自己是伪造的,那个面纱可以是她抢了尤林的,或者找到了一个仿造技术高超的人做了一个相似的。荷花也可以是她见过以后画下来找人弄的。可是……” 张芊芊闭眼道,“她腹部那个和尤林相同位置伤痕……当年是我给她包扎的,我记得很清楚,两个伤痕一模一样。” 即使已经相信了,在听到确切事实时,赵凡奕还是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会这样?尤林她不是普通人?” “不是。”洛安和尤林在共同寻找愿泽时相处了两年时间,尤林是不是普通人他再清楚不过:“尤林从我们认识到分开,足足长高了半尺,相貌也变得成熟了许多。那个时候的她,就是个普通还在成长的姑娘。” “那就是和愿泽有关了。”赵凡奕开口,将所有人隐隐猜到却不愿说的话直接了断地放到了台面上,手起刀落,满目血腥。 洛安闭上眼,不得不承认:“十之八九。” “难道这……就是他们分道扬镳的原因?”张芊芊没说明是谁,但在座每个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对了一半。我们没分道扬镳,只是约定了一个十年之期。”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阿默,应该说尤林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披着一件外衣,苍白的站在后院的木制长廊上。 “十年之期?”赵凡奕想起先前击垮尤林的最后一根稻草,心道大概已经过去了。 张芊芊连忙站起来:“你过来干嘛?你现在应该在床上躺着。” 尤林急道:“我现在不能休息,我要回去,我要去见窦森!” “那也至少明天再出发,你这个样子,还没到京城你就倒下了!” 正当张芊芊和尤林争执不 下时,洛安却安安静静地坐着,良久以后才开口:“难得你过来了,先去看看云月吧,她很想见你。” 尤林停下说话,看向洛安时,正好看见他深不见底的瞳孔。 “孙云月?她在哪儿?” 尤林站在洛家祠堂,看见最右方的牌位,上面写着“先室洛母孙氏闺名云月生西莲位”。 “什么时候的事?”尤林站在洛安旁边,看着他熟练地拿起三支香,点燃,吹灭香头上的火苗,插到香炉里。 然后双膝跪地,端起桌上供着的酒和茶,稍稍往地上洒了一点。 “云月,尤林来了。” 尤林笨拙地模仿着洛安昨晚那一系列的动作,那动作明明很好笑,却没一个人笑出来,除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就只剩下风声。 沉默地做了一个揖,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太多措手不及。眨眼过了五十年,很多理所应当的事情依旧让她觉得不真实。 洛安也并没有非要尤林和孙云月说什么,他只是想让孙云月见一面尤林罢了。毕竟尤林这一走,又不知何年才能再见。 这恐怕也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离开祠堂后,尤林没有再急着回京城了。 她独自走在最前方,阴翳的天气让人觉得凉意刺骨。 张芊芊现在突然想起了窦森,如果他在这里,定不会让气氛如此压抑。 或许尤林和她想到了同一个人,可想起那个笑容似乎可以刺破层层云障,将阳光直射大地的人,此时却让她觉得害怕。 对啊,五十多年了,大家都已到了古稀之年,那个和自己做约定的人,还在这世上吗? “尤林?”张芊芊杵着拐杖慢慢走到她身边。 刚一走进就听见尤林问:“芊芊,你不要骗我,实话实说……你们阻止我出发,是因为窦森已经……” “没有!”张芊芊连忙否认。 从看见孙云月灵位后张芊芊就觉得尤林有些奇怪了,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一直误以为窦森已经不在了吗…… 生怕她不相信,张芊芊继续补充道:“你别多想,窦森现在身子骨还硬朗着,我只是作为一个医者经过准确判断后才不让你立即出发的。再说现在窦成还睡着,你好歹等等他。” 尤林这才终于放松下来:“那就好……他还在什么都好。” 刚刚一着急就提到了窦成,现在听尤林这么说张芊芊更不自在了,她试探地问道:“窦成……他的存在你在意吗?” 尤林掩目:“我有资格在意吗?是我失约了。” 见尤林终于能正常说话了,张芊芊也算是稍稍松了口气,也不禁感叹道:“你说你再怎么糊涂也不该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注意到吧?” “我常年走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时间概念的确有些模糊,但是……”尤林狠狠地敲了敲脑袋,“我觉得再怎么样也最多才过去五六年,怎么会是我想象中的十倍。” 张芊芊看着尤林依旧年轻的样子,叹气道:“容貌的永驻是很有可能让人模糊了时间。我从医多年,遇到了不少姑娘向我讨要让人容颜不老的药,不过我却从未找到过。若她们知道了这个代价,不知还会不会继续热忱地寻觅了。” 72. 第 72 章 第二天,天未亮,窦成就醒过来了。 他坐起身,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顿时一个激灵,翻身就想下床。 “省省吧,你准备出去干嘛?继续刺激阿默吗?” 转头,看见赵凡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房间一隅,靠着房柱。 “赵凡奕……”窦成呆呆地看着赵凡奕慢慢朝自己走过来,坐到自己身边。 “小孩儿,虽然事情还没弄清楚,但看阿默那个样子明显事情有内因。我和你同样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可现在并不是质问她的好时机,现在我们首要做的,是让阿默和你爷爷相见。” 赵凡奕将双手放到后脑勺后,倒在了床上:“大概在见到你爷爷之前,阿默不会想说任何事情。” “你……还叫她阿默吗?”窦成低着头,小声喃喃道。 “嗯,还是叫她阿默。”赵凡奕看着床顶繁复的花饰,沉声道:“无论再怎么告诉我她就是尤林,看见她我还是下意识把她当做那个强大神秘的阿默,和我们一路上所听到的那个风情万种的尤林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我也是。”窦成也躺下,跟着赵凡奕看着床顶:“怎么一路上随行的人就成了我们找的人了,明明以为是老太太的人却看起来比我还小……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因为找不到人就做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梦。” “我倒希望是你在做梦。”赵凡奕突然起身将窦成提起来,扔下床。 “诶?赵凡奕你干嘛?”窦成好不容易站稳,差点在摔倒在地上。 只见赵凡奕双脚一踢就把鞋子脱了,然后将被子一卷睡到床里。 “就是怕你醒过来闹事,为了给你说这几句话我一夜没睡。好好出去守门,天亮之前不准任何人打扰我知道吗?” 说完赵凡奕就睡了过去,窦成都来不及有一句不愿。 窦成看了赵凡奕两眼,又一次想起自己还在每月给她雇佣的银两,然后乖乖出去守门了。 还是深夜,窦成出门前穿上了一件外衣。在门外的台阶上坐着,仰头看着天,却连一颗星星都找不到。 晚风吹过来,窦成感觉到一丝凉意,但还不至于寒冷,正好能将他混沌的脑袋吹清醒。 与此同时,洛宅另一端,也有一个人,吹着凉风,让自己清醒,让自己冷静。 天亮后,窦成本想让赵凡奕再睡一会儿,但赵凡奕自己就醒了。 基本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没一会儿他们就准备出发了。 在门口的时候,窦成终于再一次和尤林相见。 窦成想了半个晚上也没想好见到尤林时该作何反应,就和尤林对上了视线。 半响,窦成明白自己根本不用多想,因为尤林在看到他后又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收回。 无论理智怎么告诉自己,时间确实已经过了五十年,她依旧下意识地无法面对眼前这个人。 收回视线后,尤林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番,这下她就算再看过去也显得尴尬了。 “阿默,走吧。” 脑袋上方传来一声明朗的声音,尤林抬头看见窦成好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笑着朝她伸出手。 啊……果然是他的后代。 知道真实年份时她满目血丝却未落一滴泪,看见孙云月灵位时她脑袋一片空白也没落泪,知道窦森还活着时她绷紧的弦终于放松也未落泪,却在这一刻突然泪流满面。 窦成顿时手足无措,他刚刚尝试着像爷爷年轻时那样爽朗,未想到反而惹得尤林泣不成声,只好求救地看着赵凡奕。 赵凡奕轻轻拍了拍窦成的肩膀,温柔地笑道:“没事,干得不错。” ------------ 他们是片刻不停夜以继日地赶回京城的,没几天京城南门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到了,终于回来了。”明明才离开半年,窦成却觉得上一次离开京城恍如隔世。 他侧过头,尤林也仰着头盯着京城大门上那个巨大的“洛阳”二字。 “走吧。”尤林回过头,似乎已经做好的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了。 来到城门前,三个人都不要命地想要回到这里,可当真正到达时,又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速度。 尤林以前一直不理解近乡情怯这句话,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明明是好事,为何有人却害怕。 现在,她明白了。因为她从未如此害怕过,害怕见到白发苍苍的窦森,害怕窦森责怪的眼神,害怕看见他的每一个美好都与她无关…… 她感觉自己仿佛梦中无数次回到过这里,无数个孤寂的日日夜夜,她放弃了真相放弃了尊严放弃了执念,只想回到他身边,只想看着他,就好…… 明明……明明当年她离开京城的场景,还依旧历历在目。 “这窦家嫡长子的身份,既是荣誉,亦是枷锁。以前不觉得,现在才知道我不可能弃家族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不顾。可是,心里虽然明白,我还是不甘。” 窦森是帮着尤林收拾的行李,他将最后一件衣服收好后,将包袱递给尤林:“你早点回来,我只能撑十年。” 尤林没有说话,她知道窦森不介意自己不再变化的样子,他其实不希望自己离开。 可哪怕是他不在意,她也不愿意那个极少被人诟病的京城少爷,被人当做笑谈。 现在也许还没人多说,再等二十年呢?那时候他们两个人外表看起来就差得太多了。 她相貌不变,就代表这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否则会被人当做妖怪追杀。那等他们老了以后,窦森还要陪着自己四处风餐露宿? 再说窦家怎么可能真的由着窦森如此胡来? 尤林想要和窦森一起变老,想要和窦森一起白头,想要和窦森过着普通夫妻过的日子。 如果这些他该得的东西她给不了,她又有什么资格和他在一起? “窦森,就送到这里吧。”尤林所有行李收拾出来也只装了一个包袱,她走到了窦家门口,阻止窦森继续送行。 尤林转过身,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个她爱的人,不知不觉已经有了男人的轮廓。 “窦森,十年后我若未回来,你就别再等我了。” “为什么?” 因为十年之期到来前,我若还在活在世间,哪怕是爬我也会回到你身边。 我若还活着, 又哪里会允许你有新欢? “没有为什么。” 那个刚刚还在夸他成熟的男人又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地露出他的黯然。 尤林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却又假装没看见。 她一走就是十年啊,她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遇到意外。 她不想窦森等她太久,让他等十年,已经是那么的自私自大。 如今,她终于归来,却已物是人非,始料不及…… 尤林率先踏进城门,还未仔细观察京城的变化就觉得大脑一阵眩晕,这阵眩晕让她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阿默!”窦成赵凡奕同时喊出声,两人连忙下马,可未等两人走进,尤林就站了起来。 只见尤林迷茫地望着城内,然后牵着马调了个头,漠然地从窦成和赵凡奕身边走过。 仿佛他们只是她擦肩而过互不相识的路人…… “阿默!”窦成又叫了一声,可尤林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往前走。 赵凡奕像是意识到什么,吼了一句:“尤林!” 尤林的身影一顿,转过头扫视了一圈,最终才将视线定在赵凡奕和窦成身上。她疑惑地指向自己:“你在叫我?你……是谁?” 赵凡奕和窦成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瞳孔中看见了自己震惊的倒影。 “我是赵凡奕,也就是贺封。你不记得了?他是窦成,你一直叫他贺棋。你也不知道?”赵凡奕觉得自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但是她一时无法抓住那根代表真相的丝线。 “窦?”尤林又一次打量了一下窦成,在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后摇头道:“我还是没印象,你是窦森的亲戚?” “我是窦森的孙子,你不是才知道吗?你到底怎么了!”窦成脑子里还没理清楚的线团又再次乱一团,他不明白尤林怎么突然就不认他们了,难道事到临头她退缩了? “哈哈哈哈哈!”尤林一下子就笑出声,“窦森的孙子?你说你是他儿子也好啊。小鬼你江湖行骗实在缺点水准,要不要姐姐我教教你?” “你……”窦成还想说什么,被赵凡奕制止了。 “窦成,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你先别冲动。” 赵凡奕走到尤林面前,笑着问道:“不好意思,那个我们两个人磕磕绊绊好不容易赶到京城,有点不知道时间,请问现在是凯盛第几年了?” “跑到不知道时间?”尤林看这两个人的确看起来风尘仆仆,虽有些疑惑还是回答道:“现在是凯盛六十六年。怎么,你们迷路了?” 果然…… 赵凡奕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了个谢:“谢谢姑娘,如果姑娘不急着走,能否等一会儿在离开呢?” 尤林觉得眼前这个人十分可疑,他能叫出尤林这个名字让她觉得有点不妙。如果叫的雨霖铃那还可能是以前扬州城的看客,叫出尤林就很可能是虚殒的人了。 想着静观其变,尤林点了点头。 赵凡奕一看她答应了,稍微放下了点心。 转过身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窦成:“小孩儿,如果我没猜错,她刚刚倒下的那一刻,关于我们,甚至关于她这些年的记忆全部没了。” 73. 第 73 章 “怎么会!”窦成惊呼,“怎么会突然就失忆,还只失去一段记忆。” “我猜,应该跟京城有关,阿默之前和我们走了一路,又分开了一段时间,都没有失忆的症状,怎么会毫无征兆的失忆?”赵凡奕眼睛微眯,眼里透出一丝危险:“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关于阿默为何会对时间概念模糊之谜,就解开了。” 窦成追问道:“什么意思?” 赵凡奕低声道:“可能,阿默早已无数次像前几天那样知道了真实时间,无数次像刚才那样来到京城附近,再无数次地被洗掉记忆,洗到她刚和窦森分开的时间后,又一次离开了京城。” 窦成被赵凡奕这个可怕的猜测吓到:“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看见阿默长生不老以后你还觉得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了吗?” “怎么会……”窦成瞪大了眼睛,无措地摇了摇头:“照你这么说,阿默她从未想过失约,而是一次次地赶回来,在离我爷爷只有十里不到的地方又离开了?这种事……这种事是谁干的?谁干出了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窦成长这么大第一次骂人,也第一次对一个他连身份都不知道的人愤恨地动了杀心。 赵凡奕脑子里闪过一个人,但她没有证据,只有直觉,便没有轻易开口,只道:“现在重点不是找出策划出这一切的人,而是我们要想办法将阿默带进去。” 赵凡奕托腮想了想:“京城有东南西北四个门,南门是人流量最大,交通最方便的一个门,最主要的是离窦家最近。所以尤林十之八九离开和每次回来都是走到南门。我们先试试从其他门进入京城,看看是不是只有南门会将阿默的记忆洗掉。” 窦成赞同的点了点头,现在他脑子无法思考,赵凡奕说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 赵凡奕又一次转过身,对着偷听半天没听到,差点就不耐烦的尤林赔笑道:“不好意思尤林姑娘,我这个朋友的确是窦家的人,但是我们找不到窦家,姑娘你能带我们去一趟吗?” 尤林审视地看了一眼赵凡奕,妄图找出赵凡奕的破绽,赵凡奕也一脸微笑地将所有情绪收住,不给尤林一丝机会。 尤林察觉到眼前是个厉害人物了,就有些担忧自家的那个傻子应付不过来,而且虽不知对方有什么目的,但感觉没有什么恶意。 “好,离这里不远,我带你们去就是。” 尤林刚准备上马,又被赵凡奕叫住。 “尤林姑娘,我家公子身份特殊,南门人多嘴杂也不安全。姑娘能否带着我们从东门,西门,或者北门进入京城啊?” “这么麻烦?”尤林皱眉,不过也想知道对方到底在搞什么花招,还是答应了:“也行,也就是绕了点路。既然你家公子这么金贵,我们就去西门吧,那里最清净。” 赵凡奕笑道:“那就麻烦姑娘了。” 随后三人上马,转了个头就往西门走去。 西门离南门有十几里地,他们这一次三个人各有心事都走得不快,十几里地竟然走了快一个时辰。 等到西门时,赵凡奕和窦成都有点紧张,尤林也注意到了他们的紧张,自己也警惕起来,如果他们要玩什么花招,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可一直到尤林走进西门以后,那两个人依旧没有动作,反而感觉情绪还比刚刚放轻松了很多。 怎么回事,难道是我多心了? 尤林看着后面两个人,都一脸做事终于成了的样子。心里那隐隐的不安从四面八方传来,尤林忍不住拔出剑指向后面二人。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刚刚你们是不是在背后干了什么事?” 赵凡奕瞬间将窦成拉到自己后面,严肃地和尤林对视两秒后,突然不好意思地挠头笑道:“果然还是骗不过你啊……” 赵凡奕踢了踢马肚子,朝尤林走进。尤林的剑也跟着赵凡奕转动:“你们果然不怀好意,说!到底什么目的?” “也没什么……”赵凡奕的手突然伸向尤林身后,尤林直接挥剑就朝着他砍过去。 赵凡奕轻巧地抬手躲过,手中的东西引起了尤林的注意。 刚刚明明手中空无一物,伸到她背后以后,就拿出了一张纸。 尤林定睛一看,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猪头。 尤林手一抖,差点就没拿稳剑,她询问地看向赵凡奕,只见赵凡奕笑道: “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公子童心未泯,刚刚非要我把这个贴到你背上,我们这做仆人的哪有违抗主人的道理?望姑娘见谅,别跟我家公子计较。” 说着赵凡奕将纸递给尤林看,尤林接了过来,随后一怔。 窦成再一次被赵凡奕睁眼说瞎话的能力给惊到了,随即意识到自己突然背了锅,赶紧入戏努力装成一个调皮二世祖的样子。 结果尤林根本没有看自己,而是在接过纸的瞬间抓住赵凡奕的手腕,随后微微惊讶地闭上眼睛。 半响,在赵凡奕不明所以时,尤林慢慢睁开眼睛,握着赵凡奕手腕的手突然收紧,冷声道:“你……为什么身上有我标的印记?” “印记……”赵凡奕一看应该是瞒不住了,可他实在不想再见一次尤林崩溃的样子,只得道:“你跟着我回到窦家,你就明白了。” 尤林心中闪过千万种可能,又一一将它推翻,只好点头。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窦家的屋顶已经展露在眼前。 窦成三人远远地看见窦家的屋子以后,突然同时加速朝着窦家飞奔。 此时的窦家安静而肃穆,从大门到屋顶都挂满了白色的丧幡。 ------------ “阿林,我们也算是神仙眷侣吧?”窦森拉了拉缰绳,让马儿慢点前进。 此时他们正在北方的草原,刚刚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赛马。窦森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又看着身旁正大口喝着水的尤林,觉得世间最美好的事情不过如此。 “什么神仙眷侣?你想说什么直说。”尤林刚刚输了比赛,正不爽呢,说话都带着不耐。 “那个……”窦森有些期待地说:“我叫你阿林,你不觉得你也应该叫我阿森吗?” “不应该!”尤林感觉到自己脸有些烫,连忙扭过头:“你不觉得特别……特别那什么吗?不叫!” ------------ 尤林率先下马,三两步跑到窦家大门前,将大门猛地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跪坐着的人,而在那群人的尽头,是一副巨大的棺材。 “爷爷!” 背后传来窦成失声地叫喊,下一秒她看见窦成冲了过去,脚下一个没注意,就狠狠地 摔倒在地,然后像是没有痛觉一般又挣扎着站了起来,向前跑过去。 在窦成摔倒的同时,她感觉身后的赵凡奕往前走了两步。她当即拔出剑挡住他,阴沉道:“你现在可以说了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赵凡奕沉默了两秒,随后开口:“就是你看到一切。” “窦森那个家伙让你们干的对不对?他让你们到城门口堵住我,然后拖延时间,让我走西门,给他时间布置这一切。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尤林恶狠狠地盯着赵凡奕,那眼神仿佛能杀人:“他不想我走,可以威逼利诱,我都不会生气。但是你告诉他,他这一次玩过头了!” 赵凡奕看着屋里小孩儿跪着埋在棺材上脆弱得不堪一击,听着尤林声声泣血的质问,突然觉得心力交瘁。 她慢慢坐到地上,好半天才狠下心:“事实到底是怎么样,你可以自己去看不是吗?再说……” 赵凡奕看着尤林那双眼睛再一次地布满血丝:“你早就相信了不是吗?” “我相信什么?”尤林木然地将视线转回房里。 “呵!”尤林抬脚跨过大门前的木坎,朝着里面走去。 “我倒想看看,窦森你这次怎么收场。” 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脚下没有丝毫的虚浮。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化,她眼里,只有那厚重的棺木。 有人拦住她,询问她的身份。她却只看见这个人影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的什么一律都听不见。 她不耐地将那人推开,继续向前走。 不知自己这一推将人推开好几丈,屋里的人即刻就将她当做了外敌,窦家护卫立马将她团团围住。 可她依旧置若未闻地朝前走,谁挡在她前面,都被她那看似无力的一挥给甩了出去。 “哈、哈……知道害怕了?我给你说,窦森,你这次叫多少人挡在你面前,我都会径直地走向你,狠狠地给你两个耳光,你……等着吧。” 尤林一把拉开跪在棺材前的人,周围人发出的声音都像是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在她脑子里转,她不耐地拔出剑插到地上:“都给我住嘴!全部,都别说话!我听不见了,听不见窦森的声音……” 她环视了一圈,想要找到那个她熟悉的身影,却发觉每个人都模模糊糊看不清。她低下头摇了摇脑袋,再次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一个人。 那个人,像是睡着了一般,正躺在她面前的棺材里。 她歪着头仔细观察这个人,明明是个不认识的老头子,却不知为何吸引了她所有目光。 “诶!老头,醒醒。我现在眼睛出了点毛病,你帮我看看那个窦家公子窦森,对对对,就是那个有名的无痕公子。他现在在哪儿啊?你帮我看看好不好?”她脑袋伸到老人面前,尝试着和他交流。 “喂!说话啊老头!我问你话呢?还没人敢不理睬本姑娘呢?”她大半个身子伸到棺材里,继续执拗地和里面的人对话。 “嘿……你不说话就不说话呗,你好歹……你好歹睁开眼睛啊……”她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瘫软地趴在棺木边。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安静下来时,她突然整个人掉进棺材里,伸手一把抱住那个一直不理她的人,将脑袋埋进他冰凉的肩膀,发出竭嘶底里的悲鸣。 声音响彻云霄,顿时飞鸟四窜。 74. 第 74 章 三日后,赵凡奕提着油灯小心地从窦成房间里出来,小孩儿好不容易才睡着,她不想吵醒他。 这几天窦成精神状态很不好,没赶上自己爷爷最后一面,这可能会是他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 窦森是在他们到达前几天突然离世的,没有征兆,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那日尤林崩溃后,他们怎么也无法将她从窦森的棺材里拉出来。 赵凡奕也是第一次看见尤林的真实实力,她保持着最好的身体条件练武七十年,无人是她的对手。 虽然自己从小就当做男孩养大,但她还是能够感同身受作为女子的尤林在疑惑什么。 怎么能接受呢?刚刚才与她告别,与她约定的人,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窦成坐在地上,苍然地看着这一场闹剧。 最后赵凡奕实在看不下去,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给窦家现在的家主,也就是窦成的父亲——窦念解释了尤林身份。 窦念意外地没有花多久就接受了连赵凡奕自己都觉得胡说八道的措辞,他让所有护卫退下,停止攻击。 在无人干扰后,尤林也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也跟着没了性命一般,连呼吸也感觉不到。 窦念将所有人遣散,把厅堂关闭,只留尤林待在那里。 窦念说:“父亲等她太久了,我们别再打扰他们了。” 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让赵凡奕心事重重,不知不觉走到了厅堂。 厅堂里透出微弱烛光,这几日送进去的饭菜都一口未碰地拿了出来。 赵凡奕站在门外,思考片刻,终究还是担心尤林出事,偷偷打开一丝门缝,朝着里面望去。 房里只有门口两边有送饭丫头点的灯,窦家家大业大,厅堂此时大得只剩下空寂。 丧幡从天花板一丈一丈地垂到地上,由窗户吹入的风带着白幡轻轻摇曳,挡住了赵凡奕的视线。 等到晚风稍弱,白幡入潮水一般一层一层地退去,显出厅中央跪坐着的人。 背影挺直而瘦削。 尤林就着这个姿势,安安静静陪着窦森,片刻不离。 她依旧穿着来时的那一身黑衣,是这满目苍白中,唯一的异色…… 赵凡奕猛地推开门,门板旋转撞到墙面上,发出巨大的碰撞声,在厅堂里发出阵阵回响。 尤林却毫不关心,对外界的一切动荡都失去了知觉。 “阿……尤林!”赵凡奕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尤林面前,他微摇着头,半跪着蹲到她身侧,看清她现在的样子后,不忍地闭上眼,艰难出声道:“尤林,你的头发……” 只三日不见,尤林那满头乌黑的长发已全部褪作雪白。 尤林感觉自己待在一望无际却一无所有的世界里好久好久,此时却好像听见了来自远方的声音,远得好像不属于自己所处的地方。 尤林瞳孔一动,眼底闪过一丝清明。好一会儿视线才对焦到赵凡奕身上。 “嗯?”她低下头,迟疑地想了好几秒,才想起赵凡奕刚刚说的话:“头……发?” 尤林先前简单挽起的头发早已凌乱不已。 她抬手,轻轻将发带一拉,凌乱繁多发丝恍若鹅毛大雪一般纷纷散落,从头垂到地面,将她漆黑的外衣遮盖。 那唯一的异色消失,大厅终只剩下白茫一片,无痕无迹。 她微微侧过头,搭在自己肩上的白发映入眼帘。 半响,赵凡奕久违地看见尤林笑了,笑得纯粹,不带杂质,发自内心。 “阿森……”尤林一下子就想要站起来,但跪的太久发麻无知觉的膝盖让她瞬间又倒了下去,满地狼狈不自知。 她仍不放弃地又尝试着站起,然后又倒下,再站起,再倒下……最后终是放弃站起来,双手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到窦森身边。 赵凡奕多次想要扶住她,都被挣开。 等到她终于撑到窦森面前,双手已经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血丝,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像个等着大人夸奖的孩子,满目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告诉窦森: “阿森,你看,我们一起白头了……” ------------ 一个月后,云家山庄。 昏黄的烛火下,一位男子坐在木轮椅上,正提着毛笔写着什么。 突然身后的门被轻轻打开,男子回过头。在看清来者后,男子放下笔,转过身对那人责怪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男子声音温柔磁性,如轻风过耳。听他说话如一种享受。 “我睡不着起来走走,就看见大哥你房间还亮着,就过来提醒大哥该睡觉了。” 来人是云泽,他的大哥就是云家现任家主,云离。 “反倒又是我的错了。”男子嘴角微微勾起,将桌上烛台拿起:“那大哥现在去睡觉,小泽也去睡吗?” “那是自然。”云泽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大哥答应我不忙这些琐事了,我做弟弟的才能安心进入梦乡不是?” “好,大哥答应你。快回去吧,你二哥明天一早就要来监督你练剑吧?” 云泽一听立马就苦着一张脸,连忙点头往外走。 “等等。”云离叫住云泽,将手中的烛台递给他:“夜里漆黑,回去时别摔了跟头。” 云泽接过烛台,笑眯了眼睛:“好,谢谢大哥!” 云泽离开后,云离侧目看了一眼桌上的信件,上面写着:侄孙云离祭窦姑公。 翌日,云归刚刚指导完云泽的剑术,就径直走到云离所在的书房。 “哥,还在忙呢?”云归意思意思地敲了敲门,等云离看到自己后就直接进屋了。 “不算太忙,怎么了?” “也没什么,云泽那小子前几年肯定被你宠坏了,挥剑的手软绵绵的,跟他过几招可把我憋坏了。哥你要是不忙……怎么样?和我比试比试?” 云离接住云归扔过来的剑,无奈地笑道:“你从小就不大爱搭理小泽,前些年又非要出去闯荡江湖,也没能陪陪他。现在回来了,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做哥哥的样子都没有?” “要谁都跟哥你这样纵容他,云泽早就无法无天了。再说他哪里需要我陪啊?他巴不得天天都不用见我,你看我前几天才把他抓回来,这两天又背着我想偷跑出去。” “他这样还不是跟你学的。”云离手放到木轮椅上一推,离开了书桌,朝着门外走去:“走吧,我陪你过过招,看看你这几年在外的成果。” 云泽早在云归一走就放下剑偷懒去了,逛了一周觉得无所事事,又开始琢磨着跑出去玩的事情。 上次偷跑出去后,云泽想着自己撒个娇大哥就能原谅自己,哪里想到正好被常年不回家的二哥给抓个正着。 在二哥义正言辞的要求下,大哥就把自己零花钱给取消了,以防存钱再偷跑出去。 可这哪里拦得住如小鸟一般向往自由的云泽呢? 他慢慢地将自己房里那些看起来值钱的小玩意儿隔三差五偷偷摸摸地放到床底了。 只等一有机会,他就把床底的一堆往肩上一扛,出去又是一代风流少侠,绝不比二哥差。 看着左右无人,云泽今天又塞了一件皮革放到床底。但皮革太占空间,床底又已经堆了不少东西了,怎么塞都塞不进去。 “小泽,你在干嘛?” 背后传来云离柔和的声线,却将云泽吓坐到地上。 “大大大大大哥,我我我……我见我这件衣服好久没穿了拿出来晒晒。结果,结果就掉地上了……我正想捡起来呢,你就过来了……” “啊……那衣服应该脏了吧,一会儿记得给丫头拿去洗洗。”云离也不拆穿他,只见云泽一脸蒙混过关的表情,不禁笑意更深。 “我知道了,不过大哥你出现得太悄声无息了,实在是太吓人了。我直到现在心脏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呢。” 云泽一看好像没事了,反倒过来埋怨起云离来。 云离也不生气,早就摸透了云泽性格:“是大哥疏忽了,下一次会记得尽量弄出点声响的。” 云泽一听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走到云离面前弯下腰亲昵地抱住云离的腰开始撒娇:“大哥你别道歉啊,哪里有哥哥给弟弟道歉的啊?大哥你来找我干什么啊?” 云离揉了揉自己身前毛茸茸的脑袋,心道云泽何尝不是也摸透了自己也吃他这一套呢? “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既然是谈话,我们就去宽敞一点的地方谈吧?我房间太闷,怕大哥待久了不舒服。”云泽怕云离在自己房间待久了会看见床底下的“赃物”,一下子就跳起来转到云离后面:“大哥,我推你过去。” 兄弟二人一路走到花园,初春的气息弥漫到了这里每一个角落,走过纯白的玉兰,路过金灿灿的迎春,又到了满片朱红的山茶。 “都说云家山庄内有着云家世代万贯家财,要我说云家最值钱的,还是这片三代家母用尽一生去打理的凌空苑。” 云离抬起头,望着殷红的山茶,想起了小时候带着云归云泽一次次穿过这里: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春夏秋冬,这里都开了满片满片的花。从小我们就在这花丛中,嘻戏着长大。” 云泽也被勾起了回忆:“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母亲还在。捉迷藏时,大哥是最容易找到的,二哥却永远都不知道藏在哪儿。” “哈哈哈哈。”云离笑指着远处最古老的一棵樱花树,“小时候你长得比同龄的孩子还小,老二就常常爬到那棵树顶端,就看着你一次次从他面前走过。” 云泽当即埋怨道:“大哥你既然知道怎么当时不告诉我?害得我一直输……” “老二也是弟弟,我也不能太偏向于你。” 75. 第 75 章 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也没什么意义,云泽直接问:“对了,大哥你想给我说什么来着?” “啊……对,差点忘了这茬。”云离表情一暗,“窦叔公前段时间去世了,此事来得突然,窦家也没及时通知,前几日才收到窦家的书信。” 云泽想起那个神秘安静的窦叔公,没想到已经不在人世了:“那窦成现在一定很难受。” “所以大哥今天才要过来拜托你,你可不可以和你二哥一起,代表云家去悼念窦叔公?” “什么?!”云泽听到一半惊到,“和……和二哥?” “按理来说,本该我们全部到场,但是这几天家里事务繁忙,我实在走不开。小泽愿意替大哥分分忧吗?”云泽皱紧眉头,明显已经动摇,云离再接再厉:“我想窦成现在也肯定很需要你的安慰。” “好!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云泽权衡一下,迟几个月闯荡江湖也没什么,大哥难得拜托自己一件事,自己怎么能推脱?虽然……自己的确是不想要和二哥一起就是了…… 一想到和云归要同行好久,他就可以预见到自己做牛做马的未来。 啊,头好痛…… 云泽没想到云离刚说完,第二天他就被赶上马,即将前往窦家。 云泽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骑在马背上,眼睛放空地看着下人们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 “二哥,大哥呢?不来送我们吗?” 云归在他旁边,听他这么一说,疑惑道:“又不是小姑娘出嫁,他送你干嘛?” “可我听大哥说这次我们要走好久,他都不会想我吗?”云泽一个翻身下马,作势要往里面走。 云归意外没有阻止他,反而还提醒他道:“哥在荷花池旁。” 云泽点头,直接往荷花池那边跑了过去。 果不其然,云离就在荷花池边,一棵巨大柳树下。 “大哥!”云泽跑到云离面前,“你怎么不来送送我?” 云离似乎很意外云泽的出现,想了两秒这又觉得这的确是云泽的做得出来的事,反而有些欣然:“不是昨天才见面吗?” 云泽一看云离笑了就开始胡说八道:“那能一样吗?你两个弟弟都要远行了,你都不会想念到睡不着吗?” “会,肯定会睡不着,还会寝食难安。” “这……”云离一句话吧云泽给噎住了。 云离笑了笑,又道:“好了,别闲聊了,一会儿你二哥等不及了就该拿你是问了。” 云泽想起前几日惹怒云归的下场,不禁浑身一抖,一边点头一边往外跑:“那大哥再见了!” “小泽。” 云离突然叫住他,云泽疑惑地回过头。 他看见巨大的柳树垂下的柳条像是要压断这整个树枝,他的大哥披散这头发坐在这树下,斑驳的暖光透过枝丫和树叶照在地上,也洒在了他身上。 云离依旧是那副温润沉稳的样子,轻抿着嘴,对他最小的弟弟说:“不知不觉,你已经这么大了……” 云泽不是很理解云离这会儿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本想说开玩笑说,树在长大,小泽肯定也在长大啊。 却不知为何,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外跑了。 大概是此时画面气氛太美好了,舍不得破坏吧?云泽边跑边想。 此次远行,云归云泽分别只带了两个贴身小厮就低调离开了。 此时,窦府。 尤林首次踏出厅堂。 已经平静不少的窦成与赵凡奕正坐在窦家一处偏僻的院子。 这里从窦成有记忆以来就很少有人过来,也很难被外人发现。二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尤林。 “阿……尤林?”窦成下意识还是叫出“阿默”这个名字,但马上想到尤林现在根本不知道这个名字,便又改口。 “反应不过来就还是叫阿默吧,看着你们,我脑子里也首先浮现的是‘贺封’‘贺棋’这两个名字。”尤林慢慢走近,坐到了他们对面。 “你……”赵凡奕惊讶道,“你想起来了?” “嗯,想起了。”尤林眼神微黯,“都想起了,五十多年的所有记忆,全部想起了。” “全部想起来了?”赵凡奕思索一番后又问,“什么时候?” “第二天就想起来了。” “第二天”就是回到窦家的第二天吧?赵凡奕看着尤林那满头白发,沉默不语。 窦成倒没想太多,他顺着尤林的话往下问:“那你今天出来,是想起了什么线索吗?” 尤林点头:“我这两天才开始整理这些年的记忆,其实大部分都一样,差不多就是离开京城找人,跟着印记追了一圈,发现真相往回跑。” “找人?是喻原吧。”虽是问句,赵凡奕却用着陈述的语气说出来。 尤林眼帘下垂,回答道:“对,我当初就是离开找他。” 窦成疑惑道:“为什么要找他呢?” “喻原当年在愿泽许的什么愿望我们并不知道,但愿泽说他完成挑战要很长时间你们应该知道。可几年过去,喻原一直没有出现在我面前,可他的位置一直在变,证明他还活着。我一方面担心他,一方面隐隐约约觉得……” “觉得自己长生不老的原因和他有关对吧?”赵凡奕一针见血地讲出重点。 尤林一愣,抬眼看着赵凡奕,不禁感叹:“原来太聪明了也挺给人负担的……” “这也都还是猜想……小原他一直没什么安全感。我怕他,一个冲动,就被人蛊惑利用了去。”尤林侧目,避开赵凡奕探究的眼神。 赵凡奕一看,脑子里想的话终是没说出口。 即使到现在,还是想要相信他吗? “但是,”尤林回过头强调,“我觉得喻原现在还在愿泽上。” “什么?”窦成赵凡奕同时道。 尤林闭着眼睛回想:“当年我们从愿泽出来后发现,愿泽外面和我们进入的地方相隔了几百里。而我这些年感觉到喻原的移动速度一直很快,快得不想一个普通人能达到的速度。这几天我整理后发现,喻原的位置基本上是十二年一个轮回。只是最近的十年,他的位置开始凌乱,一年只有两个月是在轮回的轨道上。” 窦成问:“最近这十年,他可以离开愿泽了?” 赵凡奕反驳道:“愿泽需要墨石才能进出,喻原身上没有墨石,没有愿泽的允许喻原应该出不来。” 赵凡奕思索了片刻,又说:“阿默你那日不是抓着追杀我的人问‘我给他的印记为什么会在你身上?你把他怎么了’吗?应该是喻原找到了让阿默给他的印记转移的办法了吧?但是这个转移并不永久,所以一年会有两个月,印记回到喻原身上。” 尤林点头认同道:“喻原如果真的能离开愿泽,他不会躲我这 么久。” “如果……我是说如果。”窦成试探地问道,“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喻原做的,你会怎么样?” 很久以后尤林才幽幽地开口:“我不知道……但我会后悔当年救了他。” 赵凡奕眼睛一眯,他看见尤林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放在桌上握紧的手微微发抖。 这句话,不是随口说说。 几日后,天色已晚。前来悼念的云家兄弟二人,已到窦家大门前。 窦成得到消息后前去接待,云归云泽二人已经在偏厅休息了。 云泽一看见窦成就跑上去给了窦成一个大大的拥抱:“成哥,节哀。” 窦成神色微黯:“谢谢,我已经没事了。” 云泽见窦成看起来除了憔悴了一点瘦了一圈,其他好像没什么。 又想着自己越说他可能越难过,就赶忙说些其他的话题:“你们通知得也太晚了,我们收到信件后一路狂奔而来,中间都没怎么休息……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呢?” 窦成一听就吩咐丫头立马下去准备出两间客房,等丫头得令离开后才回过头答道:“事情太突然,又一连发生太多事。没来得及通知,抱歉了。” 云泽刚想说点什么,却被云归先说了:“窦成,带我们去见见窦叔公吧。” 窦成微微颔首,带着兄弟二人前往厅堂。 在尤林白头一周后,她开始和外人接触,也开始吃饭,但是仍然不愿意离开窦森身边太久。 窦念也不强求,派丫头给她梳洗一番后,她就默默地继续跪坐着。 窦森的葬礼这才重新开始。 所有的通知信件,这才一批批地送出去,所有祭拜的人又进入了厅堂。 云归进入厅堂后先磕了三个头,云泽怕自己礼节不到位,一路跟在他后面照搬着祭拜。 等所有礼节完毕,云泽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才看见一旁跪着的尤林。 “阿……阿默!”云泽跑到阿默身边,“阿默你怎么也来了?你的……你的……” 云泽看着尤林的头发,半天吐不出下一个词。 尤林看了云泽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云归,眼神一动:“云家人?” 云泽如遭雷劈,这才想起刚刚门子报了他们名号。正当云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话时,却看尤林似乎毫不在意云泽之前的谎报姓名,而是上前追问道:“现在已经到云家哪个当家了?” “我……我大哥云离。” “云离?”尤林回忆一会儿才想起云离是谁,“他也已经长这么大了……” 云归突然插嘴道:“这位姑娘认识我家大哥?” 尤林抬头看向云归,云泽连忙介绍:“阿默,这是我家二哥,云归。” 云归从一看见尤林就觉得她眼熟:“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这搭讪的话语实在突兀,云泽顿时觉得尴尬:“二哥……这好歹是窦叔公葬礼,你稍微收敛一点。” “应该没见过,我不记得见过你。”尤林直视着云归,却仿佛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不过你应该见过我的画像,我是尤林。” 云归双目立即瞪大:“休得胡言!” “相信与否,是你的自由。”尤林将视线收回,不再看他。 云泽被自家二哥吓到,半天不敢说话。结果就傻坐着被云归直接提着他后衣领离开了。 76. 第 76 章 夜深时分。 云归刚从窦念书房出来,难得先去了一趟云泽的房间。 云泽已经睡了。云归想他这几天一路奔波也累了,也没有吵他,上前给他掖了掖被子。 正想离开时,在门口却听见了云泽迷迷糊糊的声音:“二哥?” 而后他却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浑身一抖,瞬间清醒了:“嗯?二哥?!你刚刚是给我盖被子了吗?不是我幻觉吗?” “是你幻觉了!”云归不耐道,“你不是睡着了吗?” “那是因为二哥你根本不会照顾人,哪有人这么用力给人盖被子的……”云泽从床上坐起来,边揉眼睛边说:“二哥你只是来盖被子的?” “不是。”云归一顿,随即盛气凌人道:“二哥我也算是把你大哥交代的任务完成了,我一个江湖朋友遇到急事,我这会儿要赶去帮忙。剩下的事情就让你代表云家了,大哥临走时告诉我让你在京城多待一段时间,长长见识。我告诉你,别给窦家添麻烦,要是让我知道你在京城惹事,我头一个削了你。” “嗯?”云泽反应了半天才弄明白云归这是要把事情丢给自己一个人跑路,“凭……凭什么啊,二哥你这是趁大哥不在欺负人!” “就凭你是云家老幺,我就欺负你怎么了?”云归边说边往外走,等到他的身影被门板挡住看不见后,云泽只能模糊地听见一句:“等你长大了……” 后面的话云泽听不清了,晚风和远处滴水声覆盖了云归离开的声音。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云归…… 翌日,窦成被父亲窦念叫到书房。 “父亲?”窦成一进门就看见窦念背对着自己站在书桌面前,正在看什么东西的样子。 “你来了。”窦念回过身,窦成这才看清窦念手上是几页书信。 “父亲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孩儿吗?”窦成盯着那几页书信,直觉与之有关。 “嗯。”窦念将书信交给窦成,等他看完后才说:“云家怕是熬不过去了。” 窦成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一般,他用力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看那封书信。 这是一篇夹杂在悼念信中间的求助信,信的最后是雄浑苍劲的“云离”二字。 窦成又将信再看了一遍,信的开头就是对窦森的悼念之词,可到后面,窦成就看云离先是表示抱歉,说走投无路了才出此下策。 “半年前,我发现虚殒几位高层和锁涡私下有了勾结,当即下令将叛徒抓过来。却未料想到虚殒里大部分成员都已经被这几个人控制。 云家虽在外人看来是靠着青楼起家的,但窦叔叔你也明白,我们云家最主要的还是情报。如今锁涡和对云家极其了解的虚殒联手……我虽有心抵抗,却是有心无力。 云离自知窦家向来不愿卷入江湖斗争,最近又逢丧事必定是心力俱疲。 可云离作为兄长,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江湖男儿,怎忍心眼看着从未涉及此事的两个弟弟受此牵连? 故而斗胆请求窦叔叔收留他们二人一段时间,等着风头过去。 窦家大恩,来生必还。 云离敬禀。” 再后面两张是写给云归和云泽的,窦成便没有再往下看了。 窦成收起信,皱紧眉头,久久不语。 “成儿,云归昨日还未看信就向我告辞,必是要赶回去与云家,与他大哥共存亡。若是情况不妙,往后云泽就是云家最后一根独苗了,你不仅要看住他,还要瞒住他。” 窦成消沉地点了点头,又不禁问道:“我们……真的不出手帮忙吗?” 窦念摇头叹气道:“出手只会把云泽也卷入危险之中,且不说窦家在开国时就立下规矩不能掺和江湖之事,且此次云家事件牵扯太多人,甚至背后有不少朝廷中人。出手就代表站队,不仅可能辜负云离的嘱咐,还会把整个窦家陷入外危险。” “说得对。我也不愿窦家树敌太多,被人诟病。” 背后突然传来尤林的声音,窦念与窦成回头一看,正好看见尤林跨门而入。 “现在云家这个情况,任何一个名门望族都不会掺和进来。这世上哪怕是皇家也有见不得人的消息掌握在虚殒手中,得罪虚殒几乎就是自取灭亡。”尤林面无表情地叙述完情况后,话锋一转:“不过……这世上也有他们查不到的人。” 尤林直视窦念问道:“现在这世上,已经没有‘雨霖铃’这个身份了吧?也就是说,我现在没有任何身份……如果非要算,只能算是‘漠隐教教主’了。” “阿默你的意思是……”窦成张大了嘴,好像明白了尤林想干什么。 尤林朝着他微微颔首:“我要去一趟云家山庄,可否借一匹良骏?。” 窦念不知道尤林与云家的关系,却依旧点头道:“尤前辈有任何要求,窦家定尽其所能。” 尤林感激地朝窦念点了点头,就直接往外走了,临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却没有转过身:“等我回来……能把墨石暂借给我吗?” 窦念一愣,望了一眼和他一个表情的窦成。 “阿默你……还要去一趟愿泽?” 尤林没有回答,抬脚出了门后,向马厩的方向走去。 在书房背面,赵凡奕双手抱胸,待尤林远去后,也起身离开。 夜晚窦成疲惫地回到房间,最近他一直都在硬撑着帮家里忙,逼着自己精神。 进门点亮灯,就看见满屋狼藉,房间如遭到贼人洗劫一般。 窦成连忙查看贵重物品是否还在,检查了半天,却发现什么都没丢。 “哦?原来不在这个房间?”赵凡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窦成抬头,看见赵凡奕悬吊在房梁,一个翻身就从上面落下来,站到窦成面前。 “这……这些都是你做的?”窦成指着那乱成一团的房间,看见赵凡奕毫不遮掩地点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在找什么怎么不告诉我,还把房间弄成这个样子……”窦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 光,“让我在看见这一幕后去检查重要物品才是你的目的?” 赵凡奕讶异地微微抬眉:“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你想要什么?”窦成知道赵凡奕绝不是看上了什么金银财宝,但赵凡奕选择用这种方式去拿一样东西,一定有他的理由。 “墨石。”赵凡奕伸出手,收敛了满身痞气,认认真真地看着窦成:“这段时间,把墨石交给我保管。” “你要这个干什么?”窦成第一反应是赵凡奕也要去愿泽,“你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吗?你想去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啊。” 赵凡奕摇头:“我不去愿泽,我没什么事情是非要愿泽才能实现的。我只是让你交给我保管一段时间,以后我会还给你。” 窦成不明白赵凡奕这是什么意思,今天他已经是第二个向自己要墨石的人了:“你们怎么一个二个都要墨石?不过阿默今早已经先找我要了,你来迟……” “不准给她!” 一直都好好说话的赵凡奕突然怒吼,像是被侵略领地的野兽,往窦成方向跨了一步,气势逼人地低着头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窦成,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不准你给她。” “你……”窦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假装镇定道:“你给我一个原因。” 视线往下,见赵凡奕左手拇指的指甲几乎陷入肉里,窦成又补充道:“你别想找个理由骗我,我感觉得出来你是否说谎的。” “我没想骗你,真想骗你,我不会让你看出破绽。”赵凡奕将脚边一个盒子踢开坐到离自己最近的木凳上:“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你想过阿默要去愿泽干什么吗?” “肯定是找喻……喻前辈啊。”窦成想真相还没找到,这一切还不一定是喻原的所作所为,还是对喻原用了尊称。 “嗯,还有呢?” “还有?”窦成思考片刻后试探地说,“然后顺便许个愿?” “说得真好,‘顺便许个愿’?”赵凡奕冷笑地看着窗外,“她去愿泽就是去许愿的。她是要去愿泽许愿让一切重来过!” “一切重来过?” “对,在前段时间她精神状态最差,神志不清时,我曾听她断断续续,不止一次提到过‘如果’和‘后悔’两个词。你觉得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有什么是比一切重来更好的选择吗?” “对啊……对啊!”窦成拍手,“对啊,原来还有重来这个办法!这样……” “你他妈有没有脑子!”赵凡奕狠拍了一下桌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还在笑呵呵的窦成:“让一切重来,那么你怎么办?” 此时正马不停蹄地朝着云家山庄行进的尤林忽然感受到一丝异样,她将缰绳一收,一路疾驰的马儿停了下来。 她朝着一个方向望过去,透过黯淡的月光只能看见前方几米有着密密麻麻的松树,再往后看则是一片黑暗。 “你终于回来了。”尤林幽幽地说道,声音很小,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显得虚幻缥缈。 77. 第 77 章 窦成坐到床上,之所以没有坐到赵凡奕旁边的木凳上,是因为赵凡奕的样子太可怕,他下意识往安全一点的地方移动。 赵凡奕看他想了好一会儿了,也该理清楚思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想明白了吗?想明白了就赶快把东西交给我,阿默想要你的东西你是留不住的。” “我……我其实没关系。”窦成突然开口,在赵凡奕不敢置信的眼神中鼓起勇气继续道: “无论剑术还是管理这个家,我都不行。而爷爷是窦家这么多年以来难得的天才,窦家剑法被他领悟到了新层面,并使之发扬光大。在朝廷多次打压中,窦家能安安稳稳地走到今天,成为所有开国功臣中留下的最后一个家族,这都是爷爷的功劳。这样一个厉害的人,这样一个我从小崇拜到大的人……不该遭受一辈子爱而不得的结局,不该在年年月月的等待中郁郁寡欢地老去,最后再离开……我爷爷理应……” “你爷爷,你爷爷,你爷爷……”赵凡奕突然打断窦成,“你脑子里只有你爷爷,你现在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伟大,觉得自己总算为‘你爷爷’做了些什么?” 窦成握紧拳头,一言不发。 赵凡奕也不在意他说不说话,她看起来近乎可怕地平静,连说话的声音都特别冷静:“为了他人献出自己?哈!不过是自以为是的伟大奉献罢了,你想着你爷爷,却不去想想过其他人。” 赵凡奕冷漠地望了过来,窦成瞬间就将视线移开。 明明已到了晚春,窦成却感觉自己像是处于寒冬一般,浑身发抖。 赵凡奕站了起来,却没有要靠近的意思,她站在房间一头,遥遥的望着另一头的窦成。 “你消失,我们就永远不会相识。没关系吗?我这辈子就会永远是一个给钱就能出剑的杀手……也没关系吗?你不是说过想要改变我吗?都……没关系了吗?” 听到这里窦成猛地抬起头,然后他看见,第一次看见,赵凡奕如此复杂的表情。 似坚定似愤恨又似难过……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赵凡奕等了几秒仍未等到自己想听的回复,她失望地低下头,转身疾步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 “既然以后你要消失,那就表示我根本不会接到你的任务。”赵凡奕漠然地说,“那么,我们的主雇关系就不存在了。我也没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告辞。” 说罢,赵凡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等窦成赶到门口时,已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云泽这几天在京城,无论去哪儿,都有一种背后被人偷窥的感觉,离开窦家时这种感觉更甚。 “成哥,你们京城民风真开放。我知道我长得不错,但是他们这么肆无忌惮地盯着我……我这种在扬州温婉含蓄的氛围下长大的人真有些吃不消啊……诶,成哥,你说我有这么好看吗?你说他们是觉得我英俊潇洒还是魅力逼人啊?我也知道我和母亲大人长得太像了,但是好歹我也是练武之人……你觉得我和我二哥比……哎,算了他不行。那你觉得我和我大哥……嗯…你觉得我和你谁更有男子气概?成哥?成哥你听没听我讲话?” 一直在发呆的窦成被云泽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嗯?什么?” “成哥你最近怎么了?是你来找我的,自己却又心不在焉……”云泽闷闷地埋怨道。 “不好意思,我可能最近有点疲倦。”窦成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有点疼。 云泽本就没真的生气,现在一看更担心了:“成哥,你都累了还来找我聊天干什么?你是脑袋疼傻了吗?快快快,先到我房里躺躺,我去给你叫个大夫。” 说着云泽作势要拉着窦成往屋里走,窦成挣扎了一下连忙说:“不用叫大夫,我就是没休息好。” “那你也要去躺躺啊,别推辞了,你在你自己家里客气个什么劲啊?” 窦成拗不过云泽坚持,硬生生被拉到床上躺着。 “成哥你就好生休息吧,什么都不用想,我在门口帮你守着。”云泽给窦成盖上被子,看着窦成从刚一开始的皱眉抗拒,到后面真的困了,渐渐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成哥?成哥你睡着了吗?”云泽小声地喊了两声窦成的名字,在确定窦成的确是睡着了以后,云泽脸上出现了他从未有过的心事重重的表情。 他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轻轻地盖上门,房门闭合时都没有发出响动。 而后云泽朝着四周环视一圈,确定没人再盯着自己了,便快速离开的自己暂住的小院。 他所要去的地方很明确,他去了书房。 云归离开的第二天,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走入了窦家本来准备给云归的房间。 房间里很干净,很明显云归并没有多动屋里的东西。 能看出云归进来过的痕迹,约莫就是桌上喝剩半杯的酒。 云泽走到桌边,端起那杯酒,好奇地拿到鼻下嗅了嗅,顿时被刺激的酒味辣得逼出了眼泪。 他连忙放下酒,背过身擦泪,却是正好看见床的内侧躺着一把剑。在门口时被床帘遮住看不清,要走进了才能发现这把剑的存在。 云泽走进到床边,缓缓地将剑拿了起来,凑到眼前细细查看。 这是云归的佩剑灼华,是他作为云归的标志,云泽不会认错。 像云归这种能在江湖闯出点名堂的人,所携带的佩剑一般都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利刃。 云泽知道云归视这把剑比身家性命更重,平日里自己动一下都要被他教训一顿。这把灼华便成为了云泽很长一段时间的执念,而如今这个执念,却被孤独地放在一间陌生的客房,被他轻易地拿在手上。 这个事实太过不真实,以至于云泽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猛地拔出剑刃,将灼华从内到外,从上到下仔细观察,连自己被剑划了一个口子都没感觉到。 为什么? 为什么这的的确确就是二哥的灼华剑?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佩剑被丢到了这里? 云泽收回视线,恍惚地看着地面上纹路错综复杂的木制地板,颤颤巍巍地将剑收回剑鞘。 是二哥放在这里忘记拿走了? 他就算是忘记有我这个弟弟也不会忘记带上它。 是二哥得到了更好的剑? 可当年那个有求于云家的胖官员送他更好的剑也被他拒之门外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这把剑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的原因? 云泽闭狠狠地拍了两下自己脑袋,随后闭上眼睛,力气如被抽走一般,垂下头坐到地上。 他想起昨夜云归少见的温柔,和离开时伴随着的晚风声与滴水声。 想起启程时云归回望云家后看向自己的那双沉甸甸的目光。 想起临走前看见云离闭着双眼坐在杨柳树下出世般淡然的侧脸。 想起前几日和云离走过的那片百花盛开的园林,以及云归叫自己起床时不耐烦的怒吼声。 而他想到的最后一幕,是那日失眠起夜,云离递给自己的烛台…… 以及烛火下,云离身后,被遮住的半张信纸。 一个个 不知被有心还是无意忽略的细节突然如泉涌一般的冲进自己的脑子里,他当即就想往外跑,跑出房间,跑出窦家,跑出京城,跑回他从小长大的家。 可还未跑几步就被人拦住,不一会儿就看见窦成从书房赶过来,柔声询问自己想要干什么。 一向被两位哥哥提醒不会察言观色的自己,此时却敏锐得惊人。 云泽用着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警觉,捕捉到窦成未能收敛住的担忧。 出事了…… 云泽从未如此明确地意识到这一点。 往后的日子里,只要出窦家家门,就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而进入窦家后,窦成来自己院子的次数,频繁得异常。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并且谨慎地防备着让自己知道真相。 云泽明白窦家不会迫害自己,可他却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他开始等待时机。 现在窦成的眼里已经看不出任何破绽,他的心思已经被其他事情侵占。但是他那日从书房出来时流露的情绪他还没有忘记。 在他到窦家时,窦成看自己的目光没有任何异样。 那么窦家若是已经知道了发生了什么,只能是云归在当晚告诉他们的。 而他再一次看见眼神已经变化的窦成时,是第二天一早,从书房里走出来的他。 书房…… 云泽拼命地朝着书房跑去。 他从这几日的观察中发现,只有在这个时间段,他才能潜入无人使用的书房里。 躲过来来去去的家仆,如蛇一般迅速移到书房背阴处,一个翻身从窗户跳入了房间。 云泽手一撑,从地上站了起来,扫了一眼被窗沿碰撞到的脚踝后,环顾了房间一圈。 这是窦家的书房,最有可能藏匿着真相的地方。 翻找了没多久,一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上面留有他的名字,是他大哥的笔迹。 小泽: 见信如晤。 大哥尚不能知晓你现于何时何地,然无论如何须冷静。大哥仅有几句话欲告知于你。 我于你十岁时接手云家,时值年少气盛,妄想将云家进一步发扬光大,让二弟自由自在闯荡江湖,让你无忧无虑长大成人。 殊不知我终究是高估了自己,并无察觉云家早已危机四伏。 云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是我云离狂妄自大之罪孽,今生今世,再难弥补。尚可做的,只有守在云家山庄直至最后。 从此以后,江湖上再无云家。大哥不希望你与你二哥去做重振云家之事,不论发生何事,大哥这辈子对你们的期望从未改变。 只是……小泽成为顶天立地男子汉之时,大哥不能亲眼看见。每至思索至此,心中不免倍觉遗憾。只望那时小泽能提一壶桂花酿,告知于我。 书不尽意,多说不宜。 至此,愿今后尔等从心所欲,顺心而行。 云离亲笔 ------------ 尤林停下马,抬头望着远方如血一般的夕阳肆意地散发着落日余晖,暗红色的云朵一层一层地往外延伸,整个天空被染成壮阔的红色。 眼前的世界仿佛都被这红光笼罩,密密麻麻的树木仿佛下一秒就能燃烧殆尽。 尤林被这耀眼的光芒刺得双眼酸涩,她回过头闭上眼睛缓和了一会儿,便不再朝着那个方向侧目,拉着缰绳继续赶路。 山林小路仅有这一人一马还行进在路上。在光与影的幻觉里,单薄而苍凉,孤寂又壮烈。 78. 第 78 章 窦成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没有睡在自己房间,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云泽的屋子。 “云泽。”窦成慢吞吞地起身,他最近太累了,这一觉让他睡得很是舒心。 “云泽?”窦成疑惑地起身往外走,他记得睡之前云泽说过会在外面,不应该听不见才对。 打开门,门外只有一张石桌,一汪池水。哪里有云泽的身影? 窦成惊觉不对,衣服都没来得及理整就往书房跑。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屋外的光一下子就照进房里。 窦成手放在膝盖喘着气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二天就发现了。”云泽将云离的信件细心收好揣入怀里,“只是你们看得太紧,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过来。” 窦成站起身,看见云泽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波涛汹涌,努力镇定地说:“放我走吧,成哥。” “放你走?”窦成严肃道:“放你走?然后呢?让你还没走到云家山庄的山脚就被人一刀砍死?你是云家最后的血脉了。” “我是云家人,到死也应该去捍卫云家尊严,而不是躲在这里当一个懦夫!” “什么是尊严?什么是懦夫?我告诉你,哪怕是身负血海深仇也要咬牙走下去,这才是尊严!只为了自己好过,不顾所有人的牺牲去犯险,那就是懦夫!” 窦成红着眼眶,往前走了两步:“看着你这个样子,就像是前几天那个愚蠢透顶的我……自以为是地想要去牺牲,觉得自己伟大得像一个圣人。” “成哥……” 窦成在尤林和赵凡奕离开后,想了一日复一日,思考了一夜又一夜。这些让他挣扎得辗转难眠的事情,在看着此刻陷入沼泽云泽时,他豁然开朗。 他只是……想要自我满足罢了。 “我从来没想过别人在想什么,从没想过别人真正想要我去做的事情是什么!”窦成这段时间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眼泪像是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靠到墙上: “什么想要让爷爷快乐所以跑出去寻找真相,只不过是想要满足一下自己旺盛的好奇心罢了。根本没想过爷爷一点也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那个残忍真相,也根本没想过爷爷最希望的只是我能在他最后一段时间陪陪他…… 什么想要改变这个悲惨的结局,只不过是觉得现在太痛苦想要逃避而已。根本没想过一切重来会不会发生其他悲剧,也没有想过改变过去后,对于现在好不容易已经幸福的人来说这代表着什么……我,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个自私自利想着自己的人。 而你,云泽,你也和我一样!” 窦成抬手胡乱地擦了擦眼泪,手撑着墙起身,将身侧的佩剑拔出:“来吧,云泽。我是窦家最弱的后人,云家山庄下随便拉一个人都比我厉害。你若能打过我,我就放你走。你死后我窦家亏欠云家的一切罪孽,由我窦成一并承担。” 云泽呆呆地看着对他刀剑相向的成哥,手颤抖着伸向腰侧。左手拿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那剑刃和剑鞘像是连为一体了一样,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忽的云泽跪到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绝望的恸哭。 “你明明知道……我打不过你,从来没有打赢过你……你明明知道……我偷懒,我天天想着出去玩,我只知道整天做大侠梦……我只是个被哥哥们庇护着的草包,一无是处的草包……大哥……二哥……我不要……不要……我不要他们死,我不要失去他们。成哥……求你了,帮帮我……” 窦成何时见过这个总爱臭美的云泽如此舍去尊严,跪地求助于人的样子。 他上前将云泽拉了起来,将他搂入怀里安慰道:“你别急,阿默早就出发去云家了。她有多强你是知道的,我整个窦家出动都没能把她怎么样。她以前又是虚殒的人,怎么对付虚殒她比谁都清楚。你大哥二哥不会有事的。” 窦成一边拍着云泽的背一边也安抚着自己,等着云泽的情绪慢慢缓和下来。 “阿默真的去了?” “去了,千真万确。” 云泽这才止住了眼泪,把满脸的泪水鼻涕蹭到窦成衣服上后抬起头来,刚想说什么就被门口敲门声打断。 “成少爷,老爷说有贵客来访,让您过去一趟。”门口一个家仆突然前来,窦成下意识挡住自己这张刚刚哭过的脸,闷声说道:“好,我知道了,先下去吧。” 家仆微微颔首,便告退了。 “云泽,我可能要先过去了。你先回院子里休息一会儿,我晚上再来陪你好吗?”窦成商量着跟云泽交流,见云泽点头后才松了一口气。 带着云泽走到外面,叫来一旁的家仆:“好生送云公子回去。” 等云泽离开以后,窦成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揉皱的衣服,想着自己现在肯定红彤了的双眼,决定先回房洗漱一番了再去见客人。 窦成刚一踏入会客厅就惊住了,他没想到这个贵客竟然是张芊芊! “张前辈?”窦成连忙上前,“不知道是张前辈前来,晚辈怠慢了。” 张芊芊柔和地笑道:“哪有的事,我只是来看看老朋友,也不需要什么人陪着。” 窦念道:“前辈是家父生前朋友,前辈哪怕是不在意,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也不能不在意。” “想当年窦森根本不在意这么多繁琐的礼节,怎么后人们反而死板了?……也对,窦森后来的确也挺死板的。”张芊芊摇了摇头,“我这些年一直在外,无论走多少路都没有走到一个老朋友的家里去坐坐,不知不觉,老朋友们一个个都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张芊芊杵着拐站起来,窦成连忙到她身侧扶住她。 “小成啊,你既然心有不安,就陪我在窦府逛逛吧。” “是,张前辈我牵着您去。” “连翻山越岭我都能做到,走这几步算什么。” 这么说着,张芊芊却没有挣开窦成的手,任由着他扶着自己往外走。 没走多远,张芊芊就开口道:“没赶得及啊……” “什么?” “我以为能见到窦森,却没来得及过来。相识之人,世上又少了一个了……” 听到这句话,感同身受的情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可仍有一点让他觉得不明白:“前辈为何一直外出都不去看看爷爷他们呢?” “是啊,为什么呢?倔强?奇怪的坚持?我不记得了……只知道等反应过来,就已经晚了。”张芊芊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小成,有些不重要的东西没必要坚持,坚持到最后毫无意义,还消磨时光,消磨感情。” 张芊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她不曾后悔追逐梦想,但追逐梦想的时候她总觉得要憋着一股气,要成功以后再去见老友。 可成功如何定义?时间又如何会等人? “啊……老了就容易走神。说起来我叫你出来其实是有其他目的。” “目的?” “一是洛安让我带句话给你,说那个追杀赵凡奕的人的身份已经查清楚了。此人名叫陈曲,是现任茂州刺史的第二个儿子。据说陈曲此人十五岁那年就离家,再没有回去过了。他与赵凡奕有什么仇,我们就不清楚了。现在他被洛安关押在洛宅,不过听说陈刺史正在赶往洛家。” 窦成仔细想了想,也想不起赵凡奕提过他得罪过这个刺史二子:“赵凡奕在看见他的脸以后都没想起他惹过这么一号人,我想基本可以确定是因为阿默了。可是……为什么同样和阿默相识的我却一直没事,每次都是针对赵凡奕?” 张芊芊也沉思片刻,问道:“尤林是不是给赵凡奕标了便于找到他的印记?” 窦成惊道:“前辈怎么知道!” “这几日我也调查了很多事情,尤林她会是这个样子……和喻原那个小鬼有关吧?” 窦成迟疑道:“确实有这个可能……” “果然走极端了,我早该猜到的,细细想来他当年很多细节都能看出来……”张芊芊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我在想,可能以前喻原就对尤林有着强烈的占有欲,但是他无论是剑术实力还是在尤林心中的位置,都没有办法胜过窦森,所以他可就将一切情绪藏了起来。而如今,他有实力了,他不会容忍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拥有尤林的那个印记。” 窦成听完张芊芊的分析后,又提出了另一个可能:“听您分析后,我也想起了一些事。阿默在这五十多年里,有很多次发现了真相后往回跑。我又查了一下,阿默这些年总是被喻原的印记带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漠隐教又是在三十多年前有了杀人如麻的骂名,江湖中人认出阿默是漠隐教的人以后就会避之不及,以至于阿默很难与人交流,所以每一次她都是独自跑回去的……总结下来,有没有这种可能——为了避免阿默结识到同行的人,避免其他人带着她从其他门进入京城,所以赵凡奕拥有阿默的印记就成了很麻烦的事情。” “你说的有道理,而且即使尤林一个人回到京城,失忆后也会发觉自己能感受到两个不同的印记,那她找到那个多出来的印记后,那个人也很有可能出于好奇跟着她一起回京城。”张芊芊赞叹道,“你比你爷爷聪明多了!” “前辈过赞了,我还差得远呢。” 张芊芊笑道:“你还谦虚,你爷爷能推测出你刚刚说的三分之一算不错了……说远了,我还有一件事差点忘提了。” “嗯?还有一件事?” “对,确切地说是一个人,我能顺利地到达这里都是有他相助。只是这个人不喜欢大家族的一些排场,刚送我进窦家,就自己跑开了。” “这人是谁?现在在哪儿?”窦成小心地问道,好像怕自己说大声了就会吓跑那个人一样。 “他啊……现在应该是在窦家四处乱窜,至于名字,他一直让我叫他……” “窦成!” 窦成脑袋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抬头一看,看见那人盘坐起来的双腿,以及黯淡无光的灰色布衣。 79. 第 79 章 “厉渊?” 来人正是厉渊,只见厉渊此时正站在一面围墙之上,而他身旁,是被五花大绑吊起来的云泽。 云泽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努力向窦成求救。 窦成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觉得厉渊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便开口问道:“厉渊你这么绑着云泽干什么?” “这大少爷一看见我就哭,我嫌弃他太烦了,就让他倒挂着把眼泪逼回去。” “我才没有看见你就哭,我明明一直都在哭。是你突然闯进我院子里来,二话不说把我绑起来的。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这么——” “这么胡说八道,这么指鹿为马,这么蛮不讲理?连成语都说不出几个,还没我师妹好玩。” 云泽脸憋得通红,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厉渊这不紧不慢的语气给堵住。 厉渊说着就从墙上跳了下来,假装没听到云泽在身后持续抗议的声音。 厉渊走到窦成面前,看了一圈,疑惑地问道:“我师妹呢?我转了一圈也没看见她。” 窦成一听,黯然道:“她现在不在这里。” “难不成又吵架吵不赢离家出走了?”厉渊皱眉道,“她这多大年纪了还玩这一套?算了不提她了,我是有事前来。” “有事?” 厉渊手往后一指,窦成看见还在奋力挣扎的云泽。 “我有个朋友给我飞鸽传书让我照顾一下他弟弟。”厉渊想起那个拜托他的人,笑容也带上一丝勉强:“也算是还我整个师门所欠下的人情。” “另外……你现在既然已经回到窦家,我也不清楚你还去不去愿泽。不去自然最好,但如果要去我想提醒你一下,我最近调查出一些消息,由于还没证实不好妄加传播,但是如果消息属实,愿泽这个地方就太危险了。” 厉渊拍了拍窦成的肩膀,认真道:“我那个不争气的师妹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见着她,如果我见不到,那么这件事就请你帮我代传给她,说这是师兄的命令,不准到愿泽那里去。” 窦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此时他想起那个一言不发,现在可能正在战斗的白发女子。 如果那个人执意要去愿泽,有谁能阻止得了吗? ------------ 薄雾笼罩,河水潺潺,微弱的阳光照射在山林,照亮出深深浅浅地绿叶。树海苍莽,绿草如茵。 穿过一层层围绕在上空的薄雾,巨大的山崖毫无防备地出现,仿佛腾空降世。 这个犹如仙境的地方,在这个巍峨的悬崖峭壁上,有一个人,盘着腿坐在悬崖边伸出来的树干上。 这个人身穿灰色大氅,披着一件漆黑的斗篷,以至于让人看不清他的样子。 他就这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安静地坐了许久,久到能让人以为这是一具尸体时,突然他脑袋微微一动,随即发生的事情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看见都会觉得惊异: 只见这个人突然缓缓升起,漂浮于空中。随即身形一闪,瞬间就站到了悬崖底部。 “最近外面可有什么事情发生?”那人开口竟然是清脆的少年音,更令人觉得奇怪的是,他的四周并没有一个能听见他说话的人。 “回禀主人,并无要事发生。”一个仿佛来自天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哦?”少年听后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继续着开口问话,仿佛这个对话已经重复了千遍万变。 “那她呢?” 那个声音沉默半响,毕恭毕敬地回答道:“也还跟以前一样。” “还和以前一样?”少年声音突然有了起伏,让人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生气。 “混账!”少年一声怒吼,以少年为圆心的周围一片树木轰然倒塌。 顿时四周都刮起强烈的风,将少年身穿的斗篷帽子吹落,瀑布一般垂下的发丝, 根根尽白。 “你是一直如此敷衍我的吗?陈曲。”少年冰冷的嗓音回响在这深谷里,“那我问问你,看见我这满头白发以后,你还能说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吗?” 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男人,此时声音听起来有些喘不过气。 “主……主人……” “主人?”少年毫无起伏的声线此刻在男人耳中犹如恶魔奏曲,“知道我是主人还联合着别人骗我?” “你是觉得,我杀不了你吗?” “主……”男人的声音越发微小,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突然少年四周的威压减弱,他双手捂住肚子,跪到地上,一口血从胸腔里往上涌。 刹那间,少年面前的地面满是血迹。 少年脸上终于有了神色,他盯着地上这摊血,许久后喃喃道:“出什么事了……尤林……” 他瞪大双眼无措地摇着头:“尤林……尤林……出事了……” ------------ 凯盛一一八年中旬,云家山庄同时被两个神秘组织袭击。传言偌大个云家山庄此时却只剩下家主云离一人。 云离凭借一人之力,抵挡了侵入者两天一夜后,云家山庄忽起大火,山庄内一切事物均被火焰吞噬。 据说那场大火从山下一直蔓延向上,只要那日上了山的人,无一逃生,无一幸免。 而在大火发生的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见称,云家二公子云归驾着马,手持一把破烂的铁剑就冲上了山。 自此,建国初就一直屹立不倒的神秘家族,在世人还没看清他真面目之时,就消失于江湖。 窦成坐在大厅一侧,此时窦家所有人在场,安静地听着线人报来的消息。 等线人最后一句话说完,大厅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直到一声清晰可闻的叹息后,窦念开口道:“云家大公子与二公子呢?” “回老爷,我们在灭火后就上了山。已在云家山庄内找到二位公子的尸体。现已将尸体抬下山,按照云大公子的遗愿,择日将二位公子安葬于云家墓之中。” 窦成压抑得难以呼吸,他双手握拳,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好不容易才开口:“务必以厚葬之。” 线人没想到窦成会开口抢了窦念的话,迟疑了一秒才回复:“是,小少爷。” 窦念也没在意,他知道窦成与云家三兄弟一起长大,现在必然悲痛难耐。 窦成按住太阳穴,突然想起刚刚线人的消息中对尤林一字未提:“阿默呢?怎么没她的消息?” 在看见线人迷茫的眼神后窦成才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后又问:“尤林前辈呢?她不是去云家山庄了吗?” 线人一愣,答道:“此次大火势头太猛,烧了三天三夜也没有熄灭……很多人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人甚至只剩下骨头……云家两位公子都只能通过身上信物辨别身份,至于尤林前辈……” 线人没有再说下去,但大 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尤林进了云家,约莫是九死一生了。 在大厅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默时,窦念似是安慰窦成一般,对着他说道:“尤林前辈武艺高超,又善于隐藏自己。应该是躲在哪里,等火熄灭后离开了。成儿先别慌下定论,也许等几天,她就回来了。” 窦成点了点头,也对自己说,阿默在这个世上还有事情没有完成,她是不会让自己死的。 窦成和所有人一起离开大厅后,他甩了甩脑子,他知道,他现在首要任务,是怎么安抚还不知情的云泽。 走到云泽所在的庭院,还未走近就看见了厉渊刚从房间里出来。 “厉……” 窦成还没说完就看见厉渊示意自己别慌说话的手势,等他走近后,两人默契地往外走。 “云家那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那小泽……” “我还没说,但迟早会说的。这种事你应付不来,交给我吧。”厉渊看着远处的窦家的外墙,想起了一些往事:“坏事一般都是一个接一个地到来……不过,只要撑下去,就能等到好事来临的那天。” 厉渊转过身拍了拍窦成的肩膀,然后往回走:“别气馁,霉运散尽总会触底反弹。” 窦成回头,看见厉渊那松松垮垮的从未好好穿上的衣服,懒懒散散慢吞吞的步调,忽然觉得他才是最看得开的人。 十天过去,尤林仍没有回到窦府,亦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消息传来。 世界的另一头,一处如幻境般幽幽的湖泽边上,躺着两个人。 初夏夜晚的蝉鸣,微风抚动的青草,身旁栀子的清香。 喻原躺在这片土地之上,从睡梦中醒来。 他缓缓睁开了双眼,撑起上身,坐起。 转过头,在不远处,看见尤林还在睡梦之中。 这是哪里? 哦对,这是尤林监督他练习剑法的时候。 那时尤林并不是一个耐心的老师,每次等自己一套动作练下来后,就会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睡着。 他收起剑,走到她身边,也感觉到了些许困意,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想要靠在她身边,想要在她的一旁躺下来。 脑子这样想着,身体就已经执行了。 他中规中矩地躺下,又侧着身子,撑着脑袋,仔细观察着尤林的睡脸: 安安静静的,没有平时的嬉笑嗔骂,亦没有对外人的冷漠残忍。此时的她没有一丝防备地,在他面前睡着了。 他突然觉得很安心,困意也越发明显。可在他即将睡着之时,在这一切都那么宁静安详时,他猛地想起了一个他不愿意想起的人。 那个有资格有能力给尤林一切的人,那个得到尤林特别对待的人…… 现在的我,还没有资格靠在她身边。 但总有一天会轮到我。 这是他睡着之前想的最后一句话。 清晨朝露,流水淙淙。 他早已明白又是愿泽戏弄他的梦境。 近六十年的孤独时光里,他仅靠着这短暂的记忆来熬过时光流逝。 每一日的阳光会越过山脉,散落在梦中人身后的湖面上。 他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向上升起,就像是看见她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没关系,一无所有的人总是很有耐心。 他想要……与尤林相关的未来。 80. 第 80 章 尤林感觉自己躺在轻柔云朵上,随着云朵的移动起起伏伏。 ————我在哪儿? ————这是哪儿? 尤林睁开眼睛,只能看见满目的洁白,白得仿佛这个世界无边无际,白得仿佛这个世界狭小得只够容下她一人。 她被囚禁在这寸步难移的白色之中,四周都没有人,无论她怎么呼喊,都只有她自己是声音在这里回响。 ————有人吗? ————有没有人? ————……没人吗? “阿林……” 尤林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却仍然什么都看不见。 “阿森!阿森……” 她的世界依旧是空旷的白色,没有任何东西。而窦森的声音却还在传来。 “阿林,你受伤了对不对?刚刚你勉强自己去追击敌人了对吧?” “阿森你在说什么?” “每次遇到敌人以后你都会和张芊芊消失一段时间,是背着我们疗伤吗?” “什……”尤林猛地顿住,她明白了,这不是窦森在跟她说话,这段话,是在他们到达愿泽之前的回忆。 尤林没有再发出声,她静静地闭上眼睛听着窦森的说话。 她好久,都没有听到了…… “什么叫与我无关?什么叫那是针对你的敌人?” 她只能听见窦森的声音,当时她说了什么她也记不清了。 不过是一些不讨人喜欢的话,那时她总是口是心非。 “你希望所有事情都自己解决,这是你的意志。我希望你所有的事情我都能承担,这是我的意志。” 一道亮晶晶的水痕从她眼角延伸到发根。 她很久没有露出这么安心的笑,就像是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可以让她放下所有攻防。 她很想念,这个拥抱。 ------------ “啪!!” 喻原看着向他走来的尤林突然倒下,四周的树林河流纷纷崩塌,他还未来得及跑过去抓住她的手身下的土地就往下沉,将他带入死寂无声的黑暗之中。 “尤林!” 躺倒在地上的人再没有回应自己,而自己却越落越深,离她越来越远…… 而尤林的世界里,此时此刻,亦再听不见窦森的声音。 ——窦森他什么都有,而我只有姐姐。 ——只要我变强了,就能保护她了。 ——只要可以达到目的,我什么都可以做。 ——别人喜怒哀乐与我何干? 明明闭着眼睛,却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她曾去过的地方,对着自己曾许愿的石墙,一字一句,说着她陌生的话。 ——又是那个梦境。 ————这是在做梦吧? ——尤林…… ————不然阿森和小原怎么会…… ——是身体疼得意识不清了吗? ————可梦里到底是真是假? ——尤林出事了,否则我不会痛到无法动弹。 ————我不是……刚刚还在战斗吗? ——尤林快不行了……我能撑住吗? ————我,快死了吧…… ——一起死掉的话,会一起去地府吧…… ————马上就要去见阿森了啊…… 两个人毫不抗拒着思维的涣散,等待着意识的模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突然,喻原和尤林同时握紧双手,用着全身的力气逼迫着让自己清醒。 ——不能死 ————我还得活下去 ——我还没能见到她 ————我还要再去一次愿泽 ——要撑住 ————撑下去 ——只要我活着,她就死不了 ————我想见他 “快来人啊!” 窦家门外一片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围成了一个圈。 一个人跪在院子里大声地说着什么,窦成立马站起来朝着门外奔过去。 厉渊从房顶三两步跳到门口,张芊芊提着药箱,急切地拨开围观的人群。 世界像是被调慢了,每个人的动作都被固定住了一般…… 直到一层一层的人群穿过,那个被围在最里面的人出现在三人面前。 眼前这个人蜷缩成一团,背部两道交叉的伤口赤裸地暴露在阳光下,微微翻出的血肉触目惊心。通身暗黑的衣服下,刺目的红洒了一地,红白交替的头发散在四周。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幅象征着死亡的画像。 唯有,那紧握的双手与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她的生命。 尤林活下来了,在张芊芊抢救了一整天后。 当张芊芊给她最后一个伤口包扎好后,再一次探了探她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的呼吸后,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走出房间,门外一群人都在等着她出来。 “前辈……” “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她自己。不过……”张芊芊吐了一口气,摇头道:“我从医这么多年,她这种情况哪怕是铁血汉子也该流血过多死了……她,果真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这句话不是在称赞,窦成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沉重。 三日后,尤林就醒了。 张芊芊都不惊讶了,她都没准备把尤林当做普通病人对待。 在包扎伤口的第二天,张芊芊发现给她涂的伤药吸收得比普通人快几倍后,她就直接加了几倍的剂量,也告诉窦成不用再担心了。 “你醒了?饿不饿,我让他们给你煮粥。”张芊芊递过来一杯热水,将她扶坐起来:“先喝点水吧。” 尤林也渴坏了,两口就将一大碗水喝完,然后才抬起头回答道:“饿,快饿疯了。” “那你先休息,我去叫人煮粥。” 张芊芊起身,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尤林叫她的声音。 “芊芊……”尤林捏了捏自己的脸,“我还活着吗?” “嗯,这次是死不了了。” 说罢张芊芊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外关门之时,正好看见尤林靠在床边,低头沉思的样子。 她到底想不想活下来呢? 张芊芊在离开的路上,边走边想: 要是能死的话,她应该是想死的吧? 张芊芊突然觉得悲凉,她身边每一个从年轻时就认识的朋友,都一生颠簸,到最后,竟然都在孤独地等待着死神的到来。 而尤林,连求死都不能随心所欲。 张芊芊不想太多人去打扰她,所以直到尤林醒来之后的第三天,才将这个消息告知。 当窦成到达尤林的房间时,正好看见自己父亲出来。 “进去吧,别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了。天色不早了,你早点探望完了,让人家早点休息。” 窦成听话地点了点头,进入了房间,看见尤林转过头看了过来,见到是自己时,一脸“你终于来了”的表情,仿佛等他多时。 “身体好点了吗?” 窦成坐到床边木椅上,有些拘谨地将双手放到腿上。 尤林看了他的手一眼,又将视线上抬,看着窦成有些躲避的眼睛,淡淡道:“没事了,我没那么娇弱。” “哦…那就好……”窦成感到有些压抑,他希望尤林身体赶快好起来,又害怕她向自己讨要墨石,若尤林此时开口,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气氛即将陷入沉默时,窦成忙开口:“你在云家山庄……” “我没去。” 尤林在窦成惊讶的视线中,继续道:“等我赶到时,大火已经包围了整座山,而我最知道云家在想什么。” “那你怎么……”窦成 看着现在还满身都是包扎的伤口尤林,不明白她是怎么这么晚回来,而且还伤得这么严重的。 “你是觉得,那天那场大火,真的把所有人都烧死了吗?”尤林低着头看着自己从被子里拿出来的双手,“那些真正把云家逼迫到这一步的人,大部分都不会上山。” 说到这里尤林嘴角一勾,笑得让人毛骨悚然:“而我又怎么愿意,让他们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呢?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谁胆敢对付云家,就给我做好万劫不复的准备。” 窦成听了太多有关尤林的过去,差点忘记了在遇到窦森之前,她是虚殒里从未失手的兵器。 “你……你不是说,离开醉舞坊后,云家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了吗?” “嗯,我说过。”尤林声音有些暗沉,“但现在又有关了。” 尤林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睛里满是幽暗:“正因如此,背叛云家,利用虚殒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赵凡奕师父不是说过吗?” 尤林停顿了一下,像是被冷到了一般,将手伸到被子里面盖好。 “习剑并非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保护人。”尤林忽然瞥向窦成,眼里的寒气让他忍不住一颤:“可如若不得不杀人,就别心慈手软,留下祸患。” 直到尤林将视线收回,窦成才从这压迫的气氛中缓和过来。 他刚快速吸了两口气,又听尤林继续说道:“云家所掌握的绝密资料都在云家山庄内。此次大火是云家兄弟自己放的,为的就是防止这些资料被他人知晓。 但是,此次背叛云家的人里有很多虚殒的高层,他们知晓很多消息,也清楚云家的软肋。否则,云家没那么容易被击垮。 我前几天刺杀这些人,一是为了给想要对云家赶尽杀绝的人一个警告,免得永无宁日。二是这些掌握不少消息的人,就该跟着云家的消失而灭亡。” 窦成突然觉得,他并不是看见了遇到窦森之前的尤林了,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陌生而可怕。 “阿……” “赵凡奕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正当窦成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尤林突然提到赵凡奕,让他有些转不过弯来。 “我能准确得到这几个叛徒的消息,都是她给我提供的。按理来说,我还得当面感谢她才对。你去帮我把她叫过来可以吗?” “她……”窦成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直接说:“我们吵了一架,她早走了。” “走了?”尤林不解道,“她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嗯?” 尤林闭上眼睛道:“在我离开这些天,她的位置就没出过京城。而现在,她就在窦家。” 窦成一听,立马站起身往门外跑:“我,我出去一下,不打扰了。” 尤林没有说话,目送着窦成的离开,等到窦成走出房门消失不见了以后,她都没有收回视线。 刚刚之所以突然提到赵凡奕…… 尤林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松开被子下被她捏得生疼的双手。 她只是在阻止自己质问窦成,是不是不肯交出墨石罢了…… 如果窦成说不愿意,她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她……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了。 放弃死亡,硬撑着要活下去的她。 现在无论是谁阻止,她都不会停下来。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想要和窦成避开正面的交锋。 而窦成既然十有八九都不会交出墨石,那她就只有自己拿过来了。 窦成为人孝顺,他父亲窦念也是个重视礼节之人。 那么在窦成回到窦家之后,无心再前往愿泽的他,定会在窦念的教导下,将墨石归还给窦森。 也就是说,墨石现在只可能在窦森的房间或者在他棺材里。 在张芊芊又一次过来给她诊断时,她开口道: “芊芊,帮我个忙。” 81. 第 81 章 深夜,洛阳城外。 一个灵巧的身影穿梭在山林树木之间,身形轻盈又速度极快。如果此时有谁从她身边经过,也最多是以为身旁吹过一阵疾风。 可突然,在这个身影刚刚踏上一个树干时,她停了下来。 下一秒,她就从树上跳了下来,看着前方。 那个方向的不远处,也有一个黑色的身影站着靠在树上,似乎等她多时。 “我就知道,你会在路上堵我。”尤林声音没有丝毫起伏,靠着黯淡的月光,她只能模糊地看出眼前这个人的身形,却已明白这人的身份。 “我想要是当初你能预料到今天,定不愿让我有机会知道你的位置。”赵凡奕慢慢朝着尤林走近,沉声道:“你会再次向愿泽许愿,对吗?” 尤林那双安静如死水的眼睛看了赵凡奕许久,才开口: “对。” 意料之内的回复,赵凡奕平静地将双手一抬,手上握着的孤凌剑反射出浅蓝色的光:“那么,从此刻起,我便不会让你再往愿泽前进一步。” 尤林垂下眼,昔日友人如今拔刀相见,她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开口提醒道:“你觉得,你拦得住我吗?” 赵凡奕勾起嘴角,不在意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一个时辰后。 刚刚还是一片茂密树林的地方,此时已经被夷为平地。 赵凡奕用剑撑在地上稳住身体,吐了一口血清了清口腔,似乎还想冲过来。 “别打了,你已经输了。”尤林拦住他,“现在都别想拦住我,谁也拦不住我,你何必挣扎?” “你有你的原因,我有我的坚持。”赵凡奕撑起身子站直,拦住尤林前进的方向。 明知已经无可奈何,却仍不自量力地坚持着。 尤林眼眸一闪,叹了口气,随即用着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闪到她身后,朝着她后脖颈给了一个手刀。 赵凡奕刚反应过来,就昏了过去。 尤林看见赵凡奕的最后一个表情,是她递过来的愤恨不甘的眼神。 尤林心里一沉,提着赵凡奕的后衣领,喊道:“芊芊,出来吧。” 许久以后,张芊芊才走到尤林身边:“走到城门外没多久就听见这巨大的打斗声,为了保命我都不准备靠近了。怎么回事?你是想让我怎么帮忙?” “把她带回窦家,另外……”尤林突然开始猛烈地咳嗽,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另外,让她睡个几天再醒,我想你能办到吧。” 张芊芊皱眉道:“尤林,你是想要干什么?我怎么这么不安。” 尤林避开张芊芊关切的眼睛,转身道:“你别担心,我只是这辈子都没特别想要一样东西,难得现在有了……你看在认识多年的份上,帮帮我吧。” “等等!”说罢尤林就想要离开了,张芊芊连忙叫住她,“你大病初愈,又和她打了这么一场……我知道你也不可能停下来……” 张芊芊走到尤林身边,将怀中的一瓶药拿出来:“把这个一起带上路吧,病好了才有力气赶路。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无论对错,我就陪你再任性这最后一回。” 尤林诧异地看着张芊芊,接过药瓶仔细收好。 然后尤林弯下腰,给张芊芊鞠了一个躬:“此去一别,怕是再难相见……芊芊,珍重。” 话音未落,尤林的身影一闪,张芊芊抬头,却再未见到她。 张芊芊看着远处昏暗的丛林,又仰头望着夜空只剩一半的月亮,最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张芊芊没办法将赵凡奕拉到窦家,就把她师哥叫了过来。 厉渊在看见赵凡奕后什么也没说,就直接将她往肩上一扛,送到了窦家。 在窦家门口,张芊芊就没有继续往里面走了。 厉渊注意到后,将赵凡奕放到一边,问道:“怎么不走了。” “赵凡奕三天后才能醒过来。”张芊芊毫不掩饰自己做的事情,“是我给她喂了药。” “为什么?你不是悬壶济世的神医吗?”厉渊皱眉道,“我很好奇,无论是这场突然的战斗,还是你让她昏睡的原因。”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尤林和她,约莫是有了分歧。而在她们两个人之间,我是站在尤林那一边的。况且她在那种状况下拜托我的事,我没办法拒绝。” 张芊芊垂眸:“我悬壶济世了一辈子,救了无数人。可是,我年少时的好友,我一个都没能拯救……当年孙云月突然暴毙,我找不到原因。如今窦森亦是如此,我仍然无可奈何。洛安的心病,从孙云月离开后就再难痊愈。只剩下尤林了,只剩下她,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即使她做的事情是错的?” “我亦有了共犯的觉悟。” 张芊芊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这辈子做错了太多选择,也不在乎多一次了。 人,终究是自私的…… 当窦成再一次看见赵凡奕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惊住了。 他第一次看见赵凡奕伤成这个样子。 有一瞬间,最近太多事情发生给了他一个错觉,他以为连赵凡奕也要走了。 厉渊将赵凡奕扔到床上,看见窦成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皱眉道:“你傻站这干嘛?找个侍女过来给她涂药。” 厉渊将怀里一个药瓶扔给窦成:“这是那个张芊芊前辈给我的,说已经给她上过一次药了,以后每天给她换一次。” “张前辈?”窦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药瓶收好,“为什么你和张前辈会找到她……她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窦成话还没说完就意识到不对,转身刚想走就被厉渊叫住。 “不用去找了,尤林已经走了一宿了。”厉渊看着脸色不对的窦成,疑惑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尤林要去愿泽干什么你们都一个二个的如此惊慌?” “已经走了?她怎么知道……”窦成仿佛力气被抽空一般坐到地上,“结束了,也好,我也不用再挣扎了。” 厉渊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已知多问无益。 一日后,一只白鸽飞入窦家,盘旋两周后,飞向厉渊身边。 厉渊将白鸽脚上的纸条取下,又把鸽子放飞。 打开纸条,他一目十行地看着里面的内容。在看完最后一个字后,厉渊的手一握,纸条瞬间被揉成扭曲的一团。 他站起身,朝窦成房间赶过去。 此时窦成正在心不在焉地看书,厉渊突然进来将他一惊。 “嗯?厉渊?”窦成将书放到一边,不在意地问道:“又发生什么了?” “我之前不是说我正在调查一点事情还没有被证实吗?”厉渊将手中蹂躏得皱巴巴的纸条拿出来,“现在我基本能确定了。” “愿泽,根本就是个阴谋。” 尤林又一次被人堵住了前进的方向,她停下马,不解道:“你 怎么会在这里?” “谁让你弯都不绕,笔直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呢?最近又一次大杀特杀的漠隐教教主,无论去哪儿都是人们议论的热点啊。”洛安笑了笑,“放心吧,我不是来阻止你的,只是有事拜托你罢了。” 尤林疑惑地看着洛安,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可以帮到他。 “其实……云月记不得自己当年许的愿望是什么了。”洛安微微一笑,“我知道她不是在刻意隐瞒,她是真的忘记了。我本来是以为她许的是保佑她哥哥称帝,但……你也明白后来怎么回事。所以一直到现在,云月到底向愿泽许了什么愿望,一直是我心中的结。” 洛安想起那个后来每天都会在他回家的最后一段路上点满烛灯的妻子,微微朝着尤林欠身道:“我不知道你是否还会回来,但是如若在往愿池看到了云月的愿望,请尽量将愿望告知于我。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尤林看着洛安,想起了孙云月,那个从自我的公主到后面成为一个有担当的女侠,她是变化最大的人。 想起孙云月曾经向她和张芊芊宣告着洛安主权时,那个依旧任性却不再惹人烦的样子。 ——他想喝酒我陪他喝,他想有家我给他一个家。 ——也许这世上与他感同身受的人有很多,但在现在,在这个地方,我是最了解他的人。所以,他一定会和我在一起。 那时候的她明明是个四处逃命的落魄公主,却没有一丝狼狈,依旧保留着她自小以来的骄傲。 可那时的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只陪了他十二年,然后让他孤独到如今。 “洛安,你有没有想过……”尤林看着洛安,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洛安似乎看出了尤林的顾虑,坦然道:“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活到这把年纪,难不成还是个沉不住气的傻小子吗?” 尤林这才继续说:“在为阿森守灵的时间里,我冷静下来整理了思绪,想过很多事情。我最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想法?” “嗯。”尤林点头道,“我总觉得,有些事情巧合得可怕,就像是刻意被安排一样。” “阿森和孙云月是同样的症状突然暴毙,连张芊芊都找不到原因。”尤林拉了一下缰绳,准备着要走了:“这绝不是巧合,我一定要找出真相。” “找到了之后呢?” “我不会让任何伤害我重要事物的人好好地活在世上,我要让他求死不得。”尤林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哪怕不是人,也要他身死魂灭。” “尤林!”洛安呵斥道,“你现在身上戾气太重,别做傻事。你就算杀一万个人又如何?窦森回得来吗?” “谁知道呢?”尤林收回表情淡淡道,仿佛刚刚的阴沉从未出现。她踏着马走到洛安身侧:“孙云月的愿望我会帮你看的,告辞了。” 说完尤林就挥鞭加速离开了。 洛安也知道尤林决定了什么事情,自己是劝不动的。他想起以前大家都对尤林无可奈何时,窦森还颇自豪地在自己面前炫耀: “从来没有什么可以绊住她,你可以说她任性妄为,但是这正是我最喜欢她的地方。而我要做的,是和她一起翱翔的鸟儿,而非做那牵着风筝的绳线。” “没人能绊住她?”洛安摇头道,“谁知道呢?” 尤林依旧朝着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着,而前方,有她难以舍弃的执念。 82. 第 82 章 厉渊纸条递给窦成,并说道:“上上次愿泽出现,只有凯盛开国皇帝许了愿望。而这个皇帝壮年染上奇疾,身体逐步衰弱,而且到最后不仅身边没有一个当年一起征战的好友陪着。” “而上一次愿泽是你爷爷那一批人。你应该比我清楚,他们没一个有平淡安稳的一生。而我昨天从张前辈口中得知……” 窦成听完厉渊的分析后,反而冷静了下来:“所以愿泽其实是假的?” “不能说是假的,它的确将每一个人的愿望都实现了。不过进入愿泽许愿的人没有一个挑战失败,我觉得……那个挑战根本就不是实现愿望的真正代价。” “真正的代价就是许愿的人终身不幸吗?”窦成深呼一口气,还是忍不住骂道:“他娘的!” 厉渊也是皱紧了眉头,微微摇头道:“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若真是如此,那尤林这种已经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愿泽还能施以什么代价?” 窦成刚做沉吟,就听见门外传出来一个费力的声音: “施以什么代价我不知道,但我们现在必须马上追上去。”赵凡奕手扣住门板,整个人费力地站了起来。 “你……”厉渊惊道,“张芊芊不是说你至少三天才能醒过来吗?” 昏迷的第二天就醒过来,这可是比正常苏醒还快。厉渊立马就反应过来——张芊芊说谎了,她根本就没有给赵凡奕下药。 至于为什么张芊芊这么做,厉渊已经没有心思去想了。 明显赵凡奕与他一样,没有多思考其他,直接切入主题:“尤林现在正笔直地朝着齐州方向前进,现在已经到了厘州。我们如果骑马追赶肯定来不及了。但是,可以坐船,顺流而下,两日不到就可以到齐州,那么……就追的上她了。” 赵凡奕在看到厉渊点头后,将视线移到窦成身上。 这是他们那次争吵后首次再见,上次的矛盾还未调解,所以赵凡奕只是看着窦成,等待他的回答。 “走吧,现在就出发。”窦成突然笑了,这几日在他头上盘旋的乌云好像终于消散,他到此时此刻依旧觉得惊讶,他竟然会因为能活下来如此高兴。 把一切压在他背上的道义放下后,他终于可以坦率地表示:他其实,根本就不希望自己的存在消失。哪怕尤林的选择没有错,哪怕尤林是他无法阻止的人。他依旧想要为了自己活下去而拼一把,想要把他的一生过好,让他身边的人不再经历前人的痛苦。 这,大概才是他这近一年的所见所闻中,真正学到的东西。 “我去准备船只。”窦成走到赵凡奕身边,看着她还满身都包着纱布,心里她下定了多大的决心,便说道:“你只管等着坐船,其他的都交给我吧。” 直到听到这句话,赵凡奕脸上僵硬的线条才柔和下来,她淡淡一笑,放松地靠在了门沿上回答道:“好。” 不到半个时辰,窦成就打理好一切,将赵凡奕扶着上了船。船上除了赵凡奕和窦成,还有两个轮流划桨的船夫。 窦成在即将开船时,最后问了厉渊一次:“你真的不跟着一起走吗?” 厉渊明显对愿泽很感兴趣,但是在刚刚,他和窦成二人一起过来后,却没有上船。 “不了。”厉渊在岸边利落地跟他们挥手道,“那个地方以后去也行,现在我得帮云归看好他弟弟。云泽现在状态很不稳定,我不能让他知道愿泽的存在,更不能让他知道通往愿泽的墨石在尤林手上。” 窦成想到云泽自从尤林醒来后就再没离开过自己房间,理解地点了点头:“那云泽就暂时拜托了。” “行了,别磨磨唧唧的,快走吧。虽然我不太明白你们想干嘛,但是愿你们一切顺利了!” 厉渊看着快速离开的船只,暗自笑道: “毕竟我师妹难得对一件事如此上心,你们可别搞砸了。” 船离岸了,窦成和赵凡奕又一次从京城出发远行。而远在齐州的尤林,此时亦是马不停蹄地,奔向目的地。 同时,愿泽内。 一直倒地不起陷入昏迷的喻原,缓缓睁开了眼睛。 ------------ 喻原醒来后,意识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还活着。即使全身疼到最后麻木,他依旧感觉到从内到外的高兴。 随后,等那所有情绪退去。他意识到第二件事: 自己正在往尤林的方向赶过去。 对,是自己正在赶往尤林身边,准确来说,是愿泽正在朝着尤林的方向赶过去。 他曾有很多次感觉到尤林离他很近,但都是尤林赶在他身后,这是第一次,尤林在他前面,仿佛在等着他一样。 而尤林,的的确确已经停下了马。坐在一个山谷,等待愿泽的来临。 以前她总是照着喻原的位置去追逐,现在恢复记忆后,她稍作推敲,便发觉了愿泽并非六十年出现一次,而是每十五年一个轮回地朝着各处移动。 在那日去云家的路上,她又一次感觉到喻原的气息从愿泽行进的轨迹上出现。她就明白了,愿泽下一个地点在哪儿。 这个山谷她来过,她也是追到过几次愿泽的,只是每次都因为发现自己追逐的不止是喻原后, 没有墨石的她无法进入罢了。 如果没有算错,愿泽大概就是这几天到达这里。所以,她要把所有问题都先在愿泽出现前解决掉。 “出来吧,你跟了我一路了。诺,已经到目的地了。” 在尤林后方阴影处,渐渐走出一个人影。等那人走近,脸部的轮廓逐渐清晰,正是云泽。 与此同时,窦府之中,厉渊又一次敲云泽房间的门。 “云家小弟,开饭了。”看房间里依旧没人回复他,心道云泽还是不肯见人,也不知道他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一边这么想着,厉渊一边往外走。 一炷香后,云泽房间门打开。一只手刚刚伸出来,刚拿起门口的饭菜时,手腕就被人拉住。 厉渊微微瞬间就察觉到不对,他将房门一脚踢开。里面的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但是厉渊知道这人不是云泽。 “那小子让你假扮他的?”厉渊死死地盯着那个被吓得一动不动的假扮者,突然冷笑道,“倒真是聪明了不少啊,学会利用别人同情心了。” 说完厉渊转身就快速往外走,朝着自己昨天回来的方向原路返回。 “一开始你就知道我在跟着你了?” 若不是那张雌雄莫辩的脸难以模仿,尤林也许会以为是有人易容成了他的样子。现在在她面前的云泽,神色严肃得可怕,那里还有之前天真活泼的样子。 “不,我无心关注有没有人跟着我,一路上我都只想着赶路。不过在洛安那里的时候,你暴露得太明显了,我不得不注意到你。”尤林看着云泽,忍不住说道:“你这个样子,你哥哥们知道了绝对不会高兴。” 云泽侧过头没有回答,尤林也没在意,继续说道:“云家的仇我已经帮你报了,愿泽也不能复活死去的人。我倒是挺好奇,你跟过来干什么?” “我跟过来自然有我的理由。”云泽握紧了手,“我很感激你帮云家杀了那些人,但是……” “感激……”尤林自嘲地笑了笑,“行,你跟着我吧。宿命这种东西,人就是无法违抗的。” 云泽没想到尤林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答:“那……那有劳了。” 愿泽正向着齐州与厘州交界的山谷奔过去,而窦成与赵凡奕,亦是飞速朝着尤林的方向靠近。 厉渊也上了船,并在船上同时放飞了几十只白鸽。霎时满天的白鸽冲到空中,在听到厉渊的哨声后,四散而去。 所有人都朝着一个地方前进,所有人都在为了不同的目的, 再一次聚集到愿泽。 83. 第 83 章 他困在这里多久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里没有夏天,也没有秋天,更没有冬天,只有永久的生意盎然的春日。 春日,听着真是美好,可对他来说也就那样。 一百年。 这是他要在这里待的时间,起初听起来很长,可又是想到未来就是地老天荒,这一百年就突然变得短暂了。 最初,他还会通过杜鹃鸟一年繁殖一次来计算时间,每一代鸟儿的出世,就代表着他离解禁越来越近。 等一百年的倒计时真正开始,他发现记下时间,会让这等待更加漫长。 所以在第三十只杜鹃出生后,他没有再去看过鸟窝。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事情做,他每日都会练习剑法,每日都在寻求着自我的精进。 他想要变得强大,变得比谁都强大,那么,他就能超过那位天才剑客了。 他永远都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也记得她的每一个表情。 所以,他也记得,在那天他熟悉了她教的所有剑法后,问她自己能不能有一天比那个少年剑客还强时,她诚实而又残忍地否认的样子。 “小原的确很有天赋,也很努力,但是可惜错过了最佳学武的时间。不过以后普通人是不能再欺负你了,但如果要和那家伙比……他占尽了天时地利,也是百年一遇的天才。天才和天赋,不是一个概念的。” 说到最后,竟被他品出一丝骄傲,仿佛在夸赞自家人一般的骄傲…… 她从不骗他,不能回答的事情就直接不说,能回答的,从不知道委婉。 他亦知道她没有说错,但却不甘于此,所以他日日不停歇地挥舞着手里的剑,期盼着战胜那个人的一天, 练武之人最禁忌过度训练,故而在歇息之时,他会随意地在这个地方逛逛。 这个地方很大,普通人走十天半个月也没办法走完一圈。 不过逛多了,也觉得不过尔尔。 这里大部分都是树林,会很容易让他想起与她相处的两年时光。 故而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的面貌依旧清晰得可以在他心中描绘出来。 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哦,对了,她应该和我一样没有变化。不过,气质总会不一样,但变成什么样,都还是他心悦的样子。 因为人的本性,早在儿时就定下了不是吗? 他和她是同类,所以他永远都知道她在想什么,永远都会明白她会干什么。 这一点,他想,她也是清楚的。 他还记得他曾遇到过一只小狐狸,毛色是极其艳丽纯正的红色。 小狐狸身边没有成年狐狸保护着,脚上受了伤,独自一瘸一拐地走着。 森林里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他本没有心思去破坏。可当小狐狸发现他时,看了他一眼后。 他将它捡了回来。 他不否认,他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看见了她。小狐狸狡猾聪明而谨慎,也的确是像她。 自此,后来的每一天,有一只狐狸在他身边上蹿下跳,也不曾离开。他常常将它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捋顺它的红毛。有时候会突然觉得,这 也算是有个念想。 小狐狸聪明得甚至可以看出他的情绪。 其实在这个地方,大部分时间他的心绪都毫无波澜,但偶尔剑法练到瓶颈,心思会不免觉得烦躁,每当这时,它就安静着不说话,丝毫没有平时的活泼劲。 他曾一度觉得这只狐狸早已修炼成仙,再不济也肯定是一只妖精了。 但十八年后,它还是走了。 十八岁对于普通狐狸来说已经算是长寿了,但对于他来说,还是太短暂。 他本想再找一只红狐狸来代替它,却突然觉得找再多狐狸也代替不了,便不了了之了。 在第二十只杜鹃出生时,他第一次感觉到她的存在。 这种感觉很神奇,明明只能自己单方面被她知晓的位置,突然成为了互相的。 就像他们的生命一样,早已是同生共死的关系。 真好。 这种关系让他十分安心。 在这独自漫长的生活里,能知道她在哪儿,就突然不那么孤独了。 她陪在他身边的,对吧? 也不知道是第几年,他又一次故地重游,却突然知道了这个地方的阴谋。 起初觉得担心,害怕她遭遇不测而自己又不再她身边。 可没过多久,他就释然了。 只要他还活着,她就能活下去。 只要撑到他离开这里,他就能护她不受伤害。 再说,要在这封闭的地方看住在外面的她,也不是毫无办法。 这里,并不是普通的监牢,不是吗? 84. 第 84 章 本在闭目养神的尤林突然睁开眼站了起来,一旁的云泽发觉后也站了起来。 “怎么了?” “来了。”尤林望着前方,而后又缓缓闭上眼,“我能感觉到,他就在附近。” 云泽顺着尤林刚刚望的方向看过去,又抬头朝天上看,却什么也没看见:“你们不是说愿泽很大吗?它哪怕是在天上飞行,也不该连个影子都没有啊……” “不,愿泽一直都在地面上,但是一直都是虚体,普通人是看不见的。”尤林拿出腰间的荷包,将墨石拿出来,“只有当它触碰到墨石后,才会实体化。” 尤林将墨石拿着往自己前方一扔,墨石突然发出绿色的光芒,悬浮在空中。 瞬间以墨石为中心,一个巨大庞然的大树拔地而起,而后大树周围的山谷像是水中的月亮被人拍了一掌,纷纷扭曲成幻影。不多时,一个新的丛林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近处传来几声杜鹃的啼叫,远方野兽的嘶吼声应和而出。 这,分明就是个原始森林。 尤林看着这既熟悉而陌生的场景,抬起头看着那棵首先出现的大树。她以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陪着不同的人,再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这里就是入口。”尤林向前踏出一步,走到大树旁轻轻抚摸这树干,“这棵树就是入口的标志。” 云泽也走到大树旁边好奇地看了一眼,这棵树真的很大,以前他不明白参天大树到底是什么样,现在一看,大概就是这样,往上看过去,都看不到树的顶端。 “阿默!” 突然二人身后传来窦成的声音。转头一看,窦成和赵凡奕正快速地朝着他们跑过来。 “成哥……他怎么会……”云泽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自己后衣领被人一拉,尤林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想要把云家山庄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就用你的双手一步一步去实现,连这种事情都要拜托愿泽来完成,你真丢我们云家的脸。” 云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尤林一甩,甩到了愿泽外面。 云泽连忙站起来,还没转过身,又听见尤林幽幽的声音传了过来: “代代不能逃脱愿泽阴影的诅咒就在我这里结束吧,无论是我云家……”尤林抬眼看着越来越近的窦成,微微一笑:“还是他们窦家。” 窦成奔跑着的动作突然一顿,尤林微笑着看着他,然后将空中发光的墨石一握,刺眼的绿光消失。 尤林转过身,朝着里面前进。那个原始森林也随着墨石光芒的消失,而迅速淡化。 窦成慢慢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前面云泽惊慌地往回跑,大声叫着扑了过去。身边赵凡奕也是,明明带着伤已经跑了十几里的路,却还能突然加速,冲到他前面,手拼命地往前伸过去。 而最终,两个人都扑了空,摔倒在地。 窦成连忙走上前,想要将二人扶起来,但两个人都不听他的话,就着摔倒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个女人……那个骗子!”云泽埋着头,手狠狠地锤着地面:“大骗子!混蛋!什么她们云家!” 声音既愤恨有难过,还有一些无措。 窦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云泽的话,他脑子乱哄哄地转过来准备拉赵凡奕,却被她甩开。 “为什么跑到一半停了?我以为你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犹豫了!如果你刚刚不停……” “追不上了。”窦成惨淡地笑了笑,“你其实清楚的,根本就来不及……” 窦成说着想起他刚刚见尤林转过头的最后一眼,停下了脚步后,尤林的侧脸也看得特别清晰。 明明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却流下泪来了。 那一刻,他突然很想知道尤林在想什么,是要想什么才能露出这样苦涩又满足的笑容出来。 他也意识到,没有谁是绝对的对,亦或是绝对的错。对自己有利即是对,对自己有害即是错。而意识到这一点,依旧让他心绪难以被安抚。 自己即将消失了,无论之前再怎么安慰自己,到了这一刻都行不通了。 赵凡奕听到窦成的话以后身形一僵,突然开始笑了,那个笑声越来越大,从最开始小声闷闷的笑,到后面变成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道士说的果然没错。”赵凡奕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强求不得。” 窦成往后退,坐到地上,低着头对赵凡奕说道:“事已至此,一切已经尘埃落定。那么,就没有再悲伤的必要了。” 赵凡奕趴在地上,也不知道听没听见窦成说话。 窦成也不管,像是其实在安慰自己一般继续说道:“其实这也不完全是坏事,如果一切重来,可能很多悲剧都不会发生,不止是我爷爷……包括云家的悲剧,还有你师父的……” 赵凡奕仍然不说话,窦成有些说不下去了,但是他还是逼着自己继续叨叨:“而且……我相信我存在的证明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可能我爷爷以后会觉得自己好像有一个他特别疼爱的孙子,云家兄弟也会感觉似乎窦家有个不成器的后代,你也可能,会不再事事朝着坏处想,你潜意识里……” 赵凡奕此时身体突然动了,她慢慢站起来,朝着刚刚扑空的地方拔出剑开始挥砍。 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丝毫华丽,只是沉默地挥动着手中的剑。一次又一次,无论窦成说什么他都不听,对着空气攻击,好像这样就能让愿泽再一次出现了。 尤林本想凭着记忆朝着往愿池走去,但她太高估自己的记忆力,没走多久就迷路了。 进入愿泽后,就感觉不到喻原的位置了。 但她知道,喻原应该就在附近,甚至有可能在她进入愿泽前,就藏在入口了。 可尤林并没有开口叫他的名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叫。 或许是想让他自己出来;又或许是猜他就是想要自己叫他名字,所以不想让他得逞;也或许……她只想慢慢走到目的地,这样就能改变什么。 圈圈绕绕走了半天,从天亮走到夜晚,她才终于走到了往愿池门口。 她在这个门口站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依旧跟以前一样懦弱啊……”尤林自嘲地笑了笑,闭上眼,终于踏出一步。 往愿池,顾名思义,这里有着每一个到过这里的人许的愿望。据说人许了愿望以后不 能立即出现在往愿池上,要等上好几十年才会浮现在往愿池四周的石壁上。 尤林此时站在石壁对面,睁开眼,隔着池子看着石壁。 他们当年许的愿望已经出现了,就在开国皇帝的后面。 ——洛安:回到过去,陪在病重母亲身边。 ——窦森:愿窦家即使没有天才也能世代平安。 他们两个是最先许愿的,因为他们的愿望在进入愿泽之前就想好了。而下一个,就是孙云月了。 尤林看见孙云月的愿望愣了一秒,随即释然的笑了。 ——孙云月:洛安实现愿望的真正代价,由我来承担。 那个任性刁蛮的公主殿下,竟然是最先窥破愿泽真相的人…… 当年她还以为是孙云月防着他们才说什么忘记了…… 愿泽又怎么会让知道真相的人出去提醒别人呢? 尤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后往后看: ——喻原:与尤林一起永生 尤林目光一闪,猜测成为定局 猜测的东西被证实,即使早就知道十有八九跟猜测一样……可是,心却依旧如撕裂一般地疼痛起来。 这疼痛让她直不起腰,生生地跪在了地上。 “尤林。”池子对面传来一个男声,尤林不抬头也知道他是谁。 “尤林。”喻原又叫了一声,尤林依旧没有回应他。 “尤林。”喻原固执得继续喊着她,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叫她的名字,是他期盼已久了的事情。 “尤林,你来找我了?”喻原隔着池子,和她面对面半跪着说话:“我还以为要等到一百年时间满了,我才能出去见你呢……哈,真好,提前见到你了。” 听到这里尤林终于开口了,她沙哑着嗓子,艰难地问道:“你怎么还好意思,怎么还敢,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和我聊天?” 尤林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面色如常的少年:“为什么要许那种愿望?永生?你想要永生为什么要拉上我!!” “没有你的话我活这么长干什么?”喻原平静地说着,“只要窦森还活在这个世上,你就不会看到我。 我知道你喜欢他,就算那时候我问你你否认了,我还是知道,你喜欢他,无论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件事。 可是我喜欢你……不对,尤林,我爱你。虽然我一无所有没办法像窦森那样用放弃一切的方式来表达,可是,我是爱你的。 所以,我想了一个最完美的解决办法不是吗?我给你们一百年的时间,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等这一百年过去,窦森再怎么也活够了。再怎么,也该轮到我了。” “哈?哈哈哈……轮到你,什么叫轮到你?你他妈真把我当妓女了,一个完了还能换下一个吗?”尤林不敢相信地看着喻原,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口中所谓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就是让我永远只能在寻找你的旅途上,永远回不到阿森等我的京城? 就是让我一次又一次发现真相崩溃到发疯?就是让我错过自己母亲的祭奠,没能看到她最后一面?喻原,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吗?” 85. 第 85 章 尤林问到这里,喻原没有说话,阴影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尤林却不会因此放过他:“喻原,你说话啊。我在问你话,你回答我,这就是你的喜欢吗?” 喻原低着头,良久后才暗声开口道:“是,这就是我的喜欢。想要得不到的就毁掉,这是这个世界教我的第一件事。你应该很清楚吧?我们都是来自最低贱的人群里,我们这儿的规矩,你应该再明白不过了。” “对,这就是我的喜欢。自己喜欢的,怎么能让给别人?虽说想要给你们一辈子的时间,可我中途后悔了。我一个人在这个荒芜的地方受苦,你们怎么可以幸福?” 尤林不敢置信地看着喻原,摇着头说:“到底是我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你,还是你变了?喻原,当年你骗我说你是那个民间太子,让我敌视孙云月去保护你这件事我没有怪你,你是不是就觉得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可能是最近泪流得太多,尤林一滴泪也没落。 她只是极为难过极为失望地望着那个她误以为被她一点一点改变的少年,那个在她和所有亲人断绝关系时,说着不会离开她的少年,那个毫不在意自己性命也要救她的少年…… 那个,她一直以为是她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的少年,最后却夺走了她的一切。 “我依旧还是天真了……明明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我就当从没认识你这个人好了。”尤林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要是当年没带上你,就好了。” “嗯,就当做不认识我。”喻原平静地看着尤林,“我也需要一个新的身份,我再也无法忍受,我是一个代替品这件事。” 喻原看着尤林身体一顿,握紧了手说:“我没说错吧?你一直都只是把我当做你一个故人的代替品。我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在你遇到我之前死了吧?” “哈……”尤林突然笑了,笑得浑身都在颤抖:“你原来是这么想……对,你竟然知道,你就是吕决的替身。你还不知道他吧,他是……” “我不想知道!”伴随着池子突然的暴动,喻原抬手远处的一把剑突然朝他飞了过来。 “我很想你,想要见你。每一天每一天地每时每刻都在期盼着再见你的一天,我本以为还要等很久,能提前见到我必须说,我很高兴。但是……”喻原将剑身拔出剑鞘,“如果你是想要许愿的话,我是不可能让你到我这边来的。” 愿泽许愿的地方需要穿越往愿池,必须经过喻原现在站的地方。 “好。”尤林也站了起来,拔出腰侧的剑:“来吧,我会和以前的无数次那样,打败你。” 喻原眼神一暗,纵身一跃直接越过宽阔的池水,从上空向尤林砍了过来。 尤林侧过身一躲,剑从喻原后方一挥。未想到喻原立马就反应过来,弯下腰躲过一击,手中的剑同一时间砍向尤林膝盖。 尤林后仰一个后空翻和喻原拉出一定距离,但喻原紧跟其上仅两步的距离竟然做出云家剑法中的三越击。 尤林未想到喻原突然来这一招,连忙抬手一挡。但三越击的特点就是你挡住一次后,对方能借着你的力再给你一击,稍不注意处于劣势只能被动挡下来,等他三次蓄力后,最后一击除了力拔山兮的猛士基本无人能挡住。 尤林已经接了两招,喻原的力气和对于剑法的掌控力让她震惊。她知道自己现在很强,舞技和剑法的配合让她基本能灵活地应对各种招式,可是这个她最为熟悉的三越击,她却每一个抵挡的姿势,都是被喻原所逼迫方便他使力的方向。 怎么可能……她明明只教了喻原基础剑法,喻原不仅学会了她以前自己练剑时的招式,还有了自己的感悟,将此吸收改造成最适合自己的剑法。 第三击再次降落时,尤林知道自己是挡不住的,但是依旧咬牙接下这一剑。 两兵交接时,只听“咔嚓”一声。喻原的剑突然断裂,尤林的剑顺着力往前,朝着喻原的脖子挥了过去。 尤林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收住力道了,千钧一发间将方向一转,打到了喻原肩膀上。 喻原吃痛地捂住伤口,退了两步后却没有倒下。 尤林看了一眼断裂的剑身,漠然道:“我当年送你的剑又不是什么名剑,这么多年未经打磨,早该换了。” “哼……”喻原闷笑了一声,像是在笑尤林又像是在嘲自己,忍着痛站直了身体,突然问道:“为什么要改变方向,你不是已经对我包含杀意了吗?” 尤林的脸上毫无波澜,淡淡道:“我前些日子昏迷时,听到了你的声音。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对吧?我现在还不能死,所以,我也不会杀死你。” 尤林盯着喻原被染红大片的衣服好一会儿,才将视线转移到喻原脸上:“你已经没剑了,又受了重伤。再打下去也没有意义,让开。” “受了重伤?”喻原嗤笑着将捂住伤口的手拿开,那里一片殷红,却没有一丝伤口:“你真的以为这点伤奈何得了我吗?我,我们,早就不是人类了。” “至于剑……”喻原将手中的断剑轻轻放到地上,手中立即出现一阵白光,那阵光逐渐改变形状,最后形成一把剑的样子。 “怎么,怎么回事……”尤林震惊地看着那把由光组成的剑,即使知道自己不再是个普通人,但是除了身体素质与那个定位能力,她没有其他地方异常了。 “好奇吗?既然好奇,不如再看看石壁上的愿望吧?” 尤林侧过头往石壁一看,在喻原后面是自己的愿望,而在自己愿望后面…… 在自己愿望后面空白了一片,但是再往后看,石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剑痕,隐隐约约可以看出署名处全是喻原的名字。 “我在愿泽待了这么久,你以为我什么都不做吗?” 喻原握着光剑,明明除了洞口四周都是封闭的石壁,他的周围却突然卷起大风,宽松的衣服肆意地摆动。 恍惚间,尤林看见飞舞的衣服下,喻原露出来的皮肤布满了她看不懂的古老花纹。 “明明知道真正的代价不是那个简单意义上的挑战,你还许了这么多愿望……”尤林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就不怕天谴吗?” “你不是也不怕吗?我们俩,还在乎天谴吗?” 说话间,趁着尤林的注意力在分辨墙上的字时,喻原突然发起进攻。 等尤林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了,慌忙去挡的剑一脱手,整把剑 都落入池中。 喻原趁机再一次挥剑,动作毫不犹豫,尤林几乎要以为他真的要杀死自己了。 下一秒,尤林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反而喻原一下子跳出好远,手上还多出一样东西。 尤林定睛一看,喻原手中赫然就是自己装墨石的荷包。 “倒是忘记了你的本职是什么了。”尤林也没有因此而惊慌,她只看了荷包一眼就将视线收回,明明手上已经没有任何筹码和武器,她却依旧毫无顾虑地冲向喻原。 在喻原严阵以待时,尤林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突然手伸进怀里。等两个人接触的那一刻,尤林将从怀中取出的东西往地上一扔。 霎时浓烟四起,喻原没有防备,眼睛鼻子和喉咙都被呛得火辣辣的疼。 尤林闭着眼睛用衣袖捂住口鼻,从烟雾中先行跑了出来,几次在水面跳跃后,终于到了池子对面。 由于闭着眼睛她并看不见喻原的状况,但是喻原剧烈咳嗽的声音不停地从后方传来。 这是张芊芊在她临走时交给她的,这个药份量极重,虽不致命,但中招的人必定痛苦万分。 她即使早有准备,捂住口鼻闭上眼睛了,依旧被少量烟雾熏得眼泪直流。 她本不想用这一招,却没想到会被喻原逼迫到不得不用这最后一招的地步。 可她在听到喻原咳嗽着叫她后,她也只是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 “尤林……尤林!” 突然,喻原的声音极速靠近,尤林惊讶的转过头,看见喻原在找不到方向时,强行睁开眼往她的方向追了过来。 “你!” “你别想过去,我绝不会让你过去!你休想!休想将一切重来!” 喻原的样子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整个眼白都成了血红色,狰狞的表情将他原本清秀的脸扭曲地看不出原样。 尤林被他的样子吓到,发愣间,喻原已经飞到她身边,右手食指点向尤林眉心。 那手指指尖泛出和剑一样的白光,尤林突然觉得眼前一片空白,脑袋也是突然停止运行一般,缓缓倒了下来。 喻原左手立即搂住尤林的腰,接住尤林往下滑的身体。 尤林倒下时,嘴边喃喃着什么。喻原耳朵凑近到她嘴边仔细听,等听完尤林的话以后,喻原当即呆住,一下子就落下了泪。 不,那双早已通红的眼睛,流出的,是一股一股的血红。 此时他其实已经看不太清前方的路了,幸好即使看不见,他闭着眼睛也能从这里走出去。 他将尤林横抱起来,凭着感觉往外走。每走一步,抱着尤林的手就要收紧一分。 尤林必须离开愿泽,他不知道尤林如果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他无法掌控的事情。 已经,有太多事情脱出他掌控之外了。 当他刚走出往愿池,突然感觉到地面一阵剧烈晃动。 “有老朋友拜访,喻原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就把人家送走呢?” 喻原立马反应过来,怒吼道:“愿泽!你又要来破坏我计划,我绝对……” 喻原话还没说完,就被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手拉入地下,而尤林却被留在了地面上。 86. 第 86 章 “醒过来吧,我长途跋涉过来的老友。” 昏迷中的尤林眼皮一动,睁开了眼睛。她坐起身,警惕地朝着四周望了望。 在确定喻原的确不在附近后,她迷茫地站了起来,抬起头望着往愿池门口的刻石,正在思考发生了什么时,从往愿池深处传来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 “进来吧,我等你很久了。” 是掌管愿泽是神,不过,这个神就是愿泽本身。 尤林将衣服理了理,严阵以待地走了进去。 “好久不见。” “嗯。”尤林眼神冰冷地穿过往愿池,“是很久没见了。我还以为再也不用见你了。” “自然是我们缘分未尽,即使过了再久,我们终会重逢。” “呵……”尤林风情万种地撩了撩头发,眼神却危险万分:“当然要重逢了,不然,我们两之间的恩恩怨怨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哦?你想怎么了结呢?” “你不是神吗?我想做什么,你只要想就能知道吧?” “神也是有不能做到的事情啊,有很多事情我也很无奈。” “哦?比如呢?” “比如……”愿泽突然停住,满带笑意地说:“如果可以肆意妄为,我明明可以看一出更加盛大的好戏。当年要不是孙云月发觉了真正代价的事情,我明明可以引诱张芊芊真的许下愿望而不是中途放弃,那样,可不会就这么容易就完事了。” 说着愿泽还遗憾地叹了口气。 尤林瞳孔突然缩小,从胸腔发出低声的怒吼:“你这个……” “如果可以肆意妄为,我绝不会留喻原活到今天。”突然愿泽一改似笑非笑的声音,冷漠道。 尤林一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想要他死,直接让他死不就得了。这种事情你还做得少吗?孙云月,阿森……他们其实都是你杀死的吧?喻原许了这么多愿望,为什么他还好好的?如果他死我也会死的话,我不在乎的。” “哦?真的?若是不在乎,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无所谓的愿望拼命活下来,再次踏入这片土地?”愿泽嗤笑道,“至于我为什么不杀了他……当然是我杀不了了。” 愿泽语气变得怅然,他缓缓说道:“你捡到的这个小流氓,的确没有尊贵的太子血统。但是,他是众神加持的命格,我只能满足他所有愿望,却不能让直接给他任何伤害。真是恶心……这种天生就能肆意索取的命格。而将他带到这里的你,更让我觉得厌恶。” “众神加持的命格……”尤林眼眸半掩,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尤林感觉到地面一震。她往下一看,地面持续不停地抖动着。 “快许愿吧,就算是我,也挡不住他多久的。他现在,都能称得上半个神了。” “轰!!!!!!!” 正在山谷里各自躺着不言不语的三个人,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巨大的轰隆声,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却是一片和平。 “怎么回事?那个声音……是从愿泽传出来的?” 窦成话音刚落,赵凡奕突然站起来:“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可能是个进入愿泽的机会!” 一边说赵凡奕一边快速朝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窦成也跟在她身后。 云泽听后也突然有了精神,连忙起身追上。 那个巨大的撞击声仍在持续,赵凡奕边跑边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突然愿泽巨大的身影突然闪了一下,虽只是一瞬间,但是所有人都看见了。 果然有戏。 这是在场所有人此刻的想法。此时所有人都振奋了,尤其是赵凡奕,整个人从内到外地感觉到一阵阵颤栗,那是兴奋的颤抖。 大家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都开始加速。 愿泽似乎连移动都变缓慢了,在赵凡奕他们骑上马后,愿泽又闪现过几次。每一次,都能明显感觉到离她越来越近。 当愿泽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也看见了厉渊骑着马渡步在愿泽旁等待他们的身影。 “厉渊哥?”“师兄?” 赵凡奕和窦成同时开口,话音刚落,愿泽的身影再次消失。 厉渊对他们点了点头,从马上翻身下来。 “厉渊哥,你是……”窦成瞟了一眼云泽,“你是来找他的?” “这不是很明显吗?”厉渊走到云泽旁边,将故作强硬的云泽一把从马上拉了下来:“胆子不小啊,学会用金蝉脱壳来对付我了。” “厉渊你放开我,你也要阻止我对吧?你放开我!”云泽激烈的挣扎着,但是在厉渊眼里就跟只兔子在蹬腿一样毫无威胁性。 “当然要阻止你。小鬼,重建云家山庄这种事情,你要是愿意,耗费个几十年也不是办不到。这种小事就想要去拜托愿泽,你是不是真把那个代价看得太轻了!”厉渊一只手将他两只手固定在身后,然后将他按在旁边一棵大树上,不让他动弹。 “才……才不是!我现在……没有这么想了!”云泽被压迫得话都说不清楚,但还是坚持把自己的话说完:“刚刚听到窦成他们的话以后,我得到了灵感——既然尤林可以让一切重来,那么我也可以啊,我可以回到云家还繁盛的时候,将那些叛乱的人先行杀掉,那么……大哥二哥,还有云家山庄,就不会消失了……” “让一切重来就会是好的?开什么玩笑?”厉渊冷漠道,“既然愿泽本身就是个阴谋一样的存在,那么许这种重来的愿望,代价肯定就是让事情发展得更加恶劣更加悲惨。别天真了好吗?” 厉渊说完话,空出来的手从衣服里拿出一根绳子,把云泽五花大绑起来扔到自己马后背上。 随即自己也上了马,临行前对赵凡奕和窦成说:“刚刚那句话不止是对云泽说的,如果尤林真的要许这种愿望,你们一定要阻止她。这个愿望只会带来更大的悲剧。” 说完,厉渊就挥鞭走了。还没走远,愿泽又一次出现。 “快进去吧,别磨蹭了。”厉渊即使是背对着也感受到了愿泽的存在,他朝着二人挥了挥手,就此告别。 赵凡奕和窦成对视一眼,在对方眸子里看见了坚定的目光。 二人同时点了点头,骑着马冲进了愿泽之内。 此刻,喻原已经冲破一层层坚石,从地下一跃而起,整个人就保持着浮在空中,浑身的血液和煞气让他面目全非,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犹如震雷一般引起万物颤抖:“愿泽,我迟早,要把你从这六界中抹杀,让你神、识、俱、灭!” “好啊,我期待着那一天。”愿泽没有丝毫的害怕,“不过,这一次你又败给我了。尤林已经许完了愿望,就算你是天帝下凡,也不能更改了。挑战只是个幌子,只要在许愿石下许下愿望,实现愿望的条件就已经完全成立。” 愿泽的声音渐渐变小:“你现在能做的,也不过是去看看尤林挑战的进展而已。喻原,你,大势已去了……” 赵凡奕和窦成找到往愿池时,只看见一个满头白发一身破破烂烂的人站在池边。 看那头发窦成第一反映是尤林,但是那个身形和身高分明是个男子。 男子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进入,或者是根本就不在意任何人的出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池面,一言不发。 “你……”窦成走到那个人身边,在看见他浑身繁复的花纹和犹如鬼面的侧脸后,大吃一惊。 男子直到二人靠近以后才看了他们一眼,但也只是一眼,就又去看池面了。 “没有墨石就有人能够进来了,看来你也快完了。”男子突然开口,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哈哈哈哈,那样也不错。” 石洞四面八方传来一个的声音,窦成完全迷糊了,正想问他有没有见到尤林时,突然看见他手上紧紧握着一个荷包——分明是尤林常带在身上的那个荷包。 “你为什么会拿着尤林的荷包?尤林在哪儿?!” “尤林?你们认识她?”喻原终于正眼看向窦成,打量了一会儿,再看见窦成手中握着的剑后了然道:“原来如此,你是窦森的后人?” 窦成感觉自己后领被人一拉,赵凡奕就挡在了自己面前:“我说你要多久才能反应过来,你眼前这个人,明显就是一直困在愿泽出不来的喻原。” 喻原瞳孔的颜色已经开始变淡,但是依旧布满了血丝。当他用这双眼睛看人时,依旧令人心惊。 赵凡奕看起来并没有被影响,她冷静地拔出剑:“尤林现在在哪儿?” “你想和我打?我只需要挥挥手指头,就能让你死无全尸。”喻原冷哼了一声,随即讥笑道:“不过我现在不想杀了你,我要看着你们痛苦的样子。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找她,不过已经迟了,尤林愿望已经许下,等她出来,我们就都要消失。” “她还没完成挑战不是吗?”窦成指着池面,那里浮现的,正是尤林正在以飞速完成挑战的身影。 “嗯,对,还来得及。”喻原讥笑着,话风一转:“怎么?你们想要去挣扎一下?” “既然有希望,我就要去试试。而且……”窦成定定地看着喻原,“尤林许重来的愿望,很有可能将造成更大的悲剧。无论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防止那个悲剧。我都要全力去阻止。” “哈哈哈哈哈,果然,你果然是那个大傻瓜的后人。满嘴的阳光希望,真是……”喻原表情一变,眼神凌厉地看着窦成说:“真是让人作呕。”“即使你这么说,也无法改变,正是这个让你作呕的性格,让尤林选择了我爷爷而不是性格扭曲的你。” “扭曲?”喻原转过身正对着窦成,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你跟我提性格?” “当然。”窦成吃惊地发现,面对着眼前这个随时能杀掉他的人,他居然一点也不害怕,一股莫名的安定感让他能站稳了,昂首挺胸地和他辩论: “喜欢一个人,本就是要给她幸福。她能够幸福快乐地度过一生,哪怕让她幸福的人不是自己,只要能看见她的未来充满了笑容,自己也能笑出来……这个是爷爷当年教导我的,我也一直为成为他的孙子而自豪。” 这一段话让窦成记了好多年,甚至就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爷爷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一直为了成为爷爷那样的人而一直努力着。 可喻原听后却无动于衷,他只是冷笑着: “天生就被宠爱的人别给我说这些圣人一样的大道理,没有经历过我的人生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窦成被喻原的气场震慑地浑身一僵,但是他仍不服输道:“你的想法我不予苟同,我只知道得不到的就不要强求。” “哈哈哈哈,你还真是不谙世事的小少爷。我告诉你吧,这世上没有得不到的,只有弱者才会用莫强求二字安慰自己。” 赵凡奕在喻原靠近时感受到了巨大的威压,心知不可能打得过,而窦成这会儿又不能退步。便做好准备,喻原若是开始攻击,他的剑立马就出鞘。 而喻原似乎终于找到了机会,终于能将自己心中的话吐出来: “你们都是出生在大富大贵的家里,从小你们不用担忧衣食住行,所以你们看不见这个世界真实的弱肉强食,看不见对于我们这种低贱的人来说—— 再没有把重要的东西紧握在手中有安全感了。你们实在是太闲了才有时间去想这些无聊……” 往愿池池面突然开始翻滚,喻原大梦初醒一般,连忙赶过去。 窦成和赵凡奕见状也奔了过去,只见池面剧烈翻滚,已经看不见尤林的身影了。 “怎么回事?!”明知道喻原不会回答,可窦成还是忍不住问到。 喻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皱紧了眉头想了一会儿,蹲下身将手伸进翻滚的池里。 不一会儿水面就安静了下来,尤林的身影又一次出现。 尤林站在一个悬崖边上,身上衣服有好几处被扯破,到露出来的皮肤却没有任何伤口。脸上也是沾满了灰,可是那双眼睛依旧漂亮地不像话。 喻原盯着她,环视她周围一圈后。对窦成他们说:“她已经到了最后一关了,你们若真要反抗命运,就赶快走吧。她现在的位置你们就从这里一直往前跑,到了尽头就能看见这个悬崖了。” 二人一听,什么也顾不得了。暂时相信了他的话,直接冲了出去。 喻原并没有说谎,尤林的确在那个方向。但是普通人包括他自己,都不能进入那里。 而且,说什么来得及都是骗那两小辈玩的。 大局已定,他现在只想再多看她一眼。 “好了,碍事的也走了。”喻原半跪在池边,池中的手伸向水中尤林的幻影旁,他的眼中满是温柔,好像真的能碰到她一样: “最后一段路,你会陪着我,对吧?” ——小原你听好了,混江湖的不仅是要剑法高超可以攻击他人,也要学会张弛有度,打不过咱们就要跑得快。 ——要是跑也跑不过呢? ——跑不过就要装得好,伪装自己成其他东西。记住,要自己都把自己骗过去才行,知道吗? ——知道了,可不会有那种时候的。 ——为什么?你是觉得自己脾气好不会被人追杀吗?那还真不一定。 ——不,因为我要一直在尤林身边,保护好尤林之前,我不能逃。 ——本姑娘需要你保护吗?需要吗?这世上我打不过的人可能有很多,但伤得到我的还没出生呢。反之,你要是不逃,成了我的累赘。我又不能丢下你不管,那我们不就要一起被杀了吗? ——那也好啊,起码到最后,还能有人陪着我。尤林,若真有那天,你会陪我上路吗? ——小原……叫尤林姐姐。 喻原想着与尤林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每一幕都让他觉得美好。 不会忘的,这些回忆他反反复复想了六十年,早已刻入他的灵魂,哪怕一切重来,他也能凭着记忆再次找到她。 如果一切重来,他不会再躲在后方不敢前进,他会抢在那个天才剑客前面遇到她,拯救她。 他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所以下一次,他一定能让她爱上自己。 87. 第 87 章 池水里,尤林在悬崖边纵身一跃,跳到了崖底——来到了最后一关。 尤林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虽然前面的挑战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但是最后一关却是相同的。 幻境。 最后一关,是通过人记忆营造出似真似假的幻境。 尤林已经经历过一次,大概明白就是将攻击人心灵脆弱的地方。哪怕事先知道是幻觉也没用,身处幻境的人将被洗脑,导致忘记眼前的一切是假的。 尤林站在挑战入口处,默不作声地看着地上的泥土,似乎在发呆。 半响,尤林才抬起头,进入最后一关。 意外的是,尤林进入以后依旧能保有自己的意识,知道自己在挑战之中。 “和上次不一样啊……”尤林张望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是在一个年久失修的寺庙里。 走到寺庙外,看到外面天色渐晚。不知为何,总觉得这里有些似曾相识。 正当尤林疑惑时,一个身穿深灰色衣服的少女飞速地从她身边冲进寺庙里。 尤林震惊地看着那个少女,虽然没看清脸,但是她还是认出来了——那个人分明就是她自己。 怎么回事? 尤林追了过去,发现那个尤林并没有跑多远,只是躲到了佛像的后面。 “不想死的话,就别再追过来了!”佛像后那个尤林突然开口,让尤林下意识停住,正惊讶时,自己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姑娘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要知道你是谁而已。” 尤林转过头,看向那个中年男人,只见那个男人身穿暗金色衣袍,手中握着一把精良的好剑,器宇轩昂的气质证明着这是一个厉害的剑客。 尤林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叫出声。 “阿森……” 哪怕此时的窦森看起来已经四五十岁,尤林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她朝着窦森走过去,没有想到能看见窦森,无聊的挑战突然变得有意义。 尤林跑到窦森面前想要抱住他,却从窦森的身体传过去。 尤林就这么维持着扑空的动作,整个人都僵硬了。 “我是谁?你不早就知道我是漠隐教的大魔头了吗?想要替天行道杀了我就不要玩这些虚的。” 那个尤林又一次出声,尤林这才清醒了一点。 她快速冷静下来,判断出她应该现在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在看愿泽想让自己看的东西。 她对这个地方有些模模糊糊的记忆,所以,很有可能这是她过去的一段经历。 不过……她曾经将记忆反反复复回想过好几次,她可以确定她绝对不曾那五十年里,和窦森相遇过。 怎么回事? 尤林还是想不起这是她哪一段的记忆,只能继续看下去。 这时,窦森有开口了:“姑娘,我以我佩剑发誓,绝没有伤害姑娘的意思。我只是在找人而已。” “找人?”那个尤林一顿,“你也在找人啊……不过我可能帮不了你,我现在对江湖的事情基本可以说一概不知了。不过大叔你别气馁,你还是有希望的。不像我,找了几年了都没一点线索。从凯盛六十六年找到现在都三四年了,你说久不久?” 尤林看见窦森震惊的眼神,就知道不好了,她想要阻止这一切,可她说什么那两个人都听不见。 “凯盛六十六年……三四年?”窦森好不容易才将这几个字说出口。 “怎么了?难道是我弄错了?!”尤林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慌,“我最近一直觉得心里不安,没人愿意理我,没人能告诉我,我到底离开了多久……我只能大概判断时间……大叔,现在到底是凯盛哪一年了?” 窦森脑子里闪过思绪万千:现在已经过去近三十年了,尤林再怎么没有时间概念也不会还认为这才三四年。 难道是在说谎?但说这种话谎话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尤林没有说谎,那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失约的她,突然发现真相的她,会是什么反应? 窦森暗自摇了摇头,无论什么反应,都会让她难过吧…… 窦森心里乱成一团糟的想法最终只化为一句淡淡的,带着些许释然的回复:“现在凯盛七十年,你别慌,我只是惊讶你真的找了这么久。” 这是他的那个拥有世界上最好看的笑容的尤林,无论他追过来时心中有多少不理解,他也舍不得见她难过,舍不得看她痛苦,舍不得她有任何不好的回忆。 “凯盛七十年?果然才四年啊……不过也对,本该没过多久的,我本来也还没走几个地方。” “不过也已经快四年了。哈,在等三年找不到那个人,我就不找了,我也可以回家了。”佛像后传来尤林略带期待的声音,“也不知道回家后,那小子……啊,那时候应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变得更成熟稳重一点。” “肯定会的,男人要成长起来可是很快的。”窦森握紧手中的剑,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大叔你真有意思。感觉……感觉语气还挺像他的。要是他也变成一个老头,大概会就像你这样吧。” 那个尤林的笑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在气氛陷入安静时,她低声道:“大叔,那些莫名出现的江湖传闻让所有人都要么避我如蛇蝎,要么对我赶尽杀绝。所以,见到我的真面目对你不利,我本想让你赶快离开。但……今天我终于遇到一个愿意不带目的搭理我的人。虽然可能有点浪费你的时间,不过,我能请求一下你陪我聊聊天吗?” 窦森看着那个挡住尤林的佛像,一言不发。 他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和尤林的重逢,会是这样。 “聊天……哈哈,可以啊。”窦森干笑了两声,“正好我也因为找不到人而有苦难言。能有人一起聊天排解一下也好。” “对吧,离开家跑出来找一个刻意躲着自己的人。思念着家里的人又不愿这么空手而归,想要把一切事情都做到圆满……也许这么想的我,可能到最后什么也得不到吧……” “你……”窦森忍不住想要证实,“所说的那个家里的人是……” “啊,他啊……”尤林突然笑了,眼睛泛起水光,“是一个横冲直撞的傻子呢。” “那岂不是挺麻烦的一个人。” “嗯,特别麻烦,总是没事找事。不禁别人同意就胡乱闯进来把别人生活搅乱成一团……” “那……干嘛还把他当家人呢?这么讨人厌的家伙,你后悔认识他吗?”窦森小心翼翼地说出每一个字,感觉自己心都提起来了,他从未如此紧张。 “后悔……对,真后悔让他遇见我。” 尤林的话让窦森觉得浑身冰凉,还未等他身体做出反应,却听见尤林低着头继续说,那声音里竟带着哭腔: “可我喜欢他,我想见他……” 窦森当即愣住,眼泪霎时“唰”地就掉了下来。尤林那边传来小声的哽咽,在这个空旷的寺庙里回响。 一个佛像,将两个各自流泪的人隔出千里。 我想见他,想将所有世俗都抛开不顾,无论谁说闲言碎语都不去管……可一想到我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污点,就忍不住胆怯。 以前一直只顾着自己的喜恶活到现在,实在是不习惯如今这种想要为别人着想却束手无措的心情。 两个尤林同时这样想着。 尤林隐隐约约想起来了,她的确曾经对一个偶然遇到“陌生人”说过话,虽然已经记不得到底说了什么……如果,如果这个记忆是真的话…… 尤林站在过去的两人中间,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走。 “啊,抱歉我失态了。”过去那个尤林连忙仰起头将眼泪逼回去,说话间夹杂着几声笑,却透着明显的苦涩。 “没有,你哪怕是哭也很好看,好看的人从没有让人觉得失态过。”窦森不想再听见尤林的哭声,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大叔你……对谁都这么油嘴滑舌吗?年轻时挺风流的吧?”尤林也的确被他逗笑,深呼一口气后换了一个话题:“好了,说好的是互相聊天的,一直都在说我的事情。说说你呀。” “说我……说我什么啊?” “什么都好啊,说说你思念的家人,说说你寻找的那个人,什么都行,反正对陌生人说什么都无所谓吧?” “这是什么歪理?”窦森轻轻一笑,就地盘腿坐下,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的情况可能和你不一样,思念的家人和我找的人,是同一个人。” “啊?原来如此啊。他是你什么人呢?” “什么人啊……”窦森狡黠地一笑,“她是我妻子。” “这个年纪也能居然让妻子跑了……厉害厉害,你犯了什么错啊?” “瞎说些什么,我这辈子可就只爱过我妻子一个人。只有这一点我还是挺自豪的。” “你的意思是妻子的错咯。” “那当然了。”窦森笑着摇了摇头,“擅自替我决定一切的人,难道没错吗?明明以为是个特别聪明的人,却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出错。别人说的话也不爱听,还常常使坏玩弄别人,和别人约好的事情也会弄错。” “诶……这种女人你也要啊,你到底是喜欢上她哪一点啊?我随便在街上拉一个姑娘过来也比她好啊……你要不趁这个机会找一下新的春天吧。” “承蒙关照了,不过我已经爱了她大半辈子,也不在乎将这个词变成‘一辈子’了。不过听你这么说……”窦森抬起头,从他这个方向可以看见尤林幽暗模糊的侧影:“你呢?你如果失约了,会怎么办呢?” 尤林那边马上就开口,仿佛不用思考就有了答案一样: “我不会失约的。七年之期一到,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回去。即使受了重伤无法行动,哪怕是爬,我也会朝着他的方向前进。”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现在就回去?” “我不是说过了好几遍了吗?我想用七年换一辈子,我的自尊心也不会允许我空手而归的。” 对于话题又回到自己身上,尤林有些烦躁,但是意外地没办法朝着这个中年大叔发脾气,只好强行转移话题: “你这么爱你妻子她不会不知道的,我相信哪怕你不去找她,她也会回到你身边。我先在这里祝愿你了。” 尤林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聊得也差不多了,我也要继续准备着出发了。” “嗯,谢你吉言。我也祝愿你能早日回家,分别对谁都是煎熬的,别让他等太久了。” 暗处的尤林不知为何,在听到那个男人最后一句话时,不受控制地转过身走出来。 不过等她走出来时,整个寺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四处望了望,最终叹了口气,嘟囔道: “已经走了吗?” 88. 第 88 章 而旁观者这一段故事的尤林,在一直看到这一幕以后,周围的场景突然消失,围绕自己的只有黑暗。 那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愿泽的声音再一次传来:“如何,看见自己曾经如此错失了与他相认,跟他回家的机会。你是什么感觉呢?” 尤林安安静静地站了起来,大大方方地抹掉眼角的泪水:“我会崩溃,我会绝望,我会更加痛恨自己……假如这个是真实的话。” “你……你是什么意思?” 尤林笑着抬起了头:“利用我模模糊糊的记忆,对事件进行篡改。我承认你创造的这个场景差点骗了我,但是你还是有两个失误。” 尤林伸出食指:“第一,我和窦森虽然定下了七年的约定,但其实在这五十年里,我没有一次是真的撑到七年时间到了才回去。 哪怕你让我失忆了一次又一次,我都从来没有过要坚持等到七年以后再回家,每一次我都走到一半就因为受不了思念回去了。而且你也把我塑造地太过矫情,让我有些膈应。” 然后她又伸出一个根手指:“第二,如果我和窦森真的在这五十年里相遇过,既然他已经找到我了,并且知道我很想他。那么,他可不会有那么多考量去左顾而言他,他只会不经思考地报出家门,然后强硬地把我带回去。” 最后,尤林将手收了回去,认真道: “愿泽,你始终不是人,你模仿得再像也成不了真实的。” 一道白光闪过,尤林被这道光刺得一时睁不开眼。但是她还是朝着那道光走过去,她知道,这是她通过的光芒。 “你说得没错,我没做过人,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没办法体会到你们人类的感受。不过尤林,你说话如此直接,有一点,惹怒我了呢……” 在尤林刚刚走入光芒之中,在她耳边突然传来这一段话。 心中暗觉不妙,她加速朝着光芒跑过去,只感觉脑子突然一片空白,然后就陷入了昏迷…… ------------ “刚刚那身衣服我穿出来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本少爷更加玉树临风,英姿飒爽了?”窦森一边牵着马一边追着尤林问道。 尤林拉着马,对眼前的场景感觉突然有些迷茫。 “怎么了?对我的话觉得无法反驳?”窦森得意洋洋道。 尤林这才反应过来,假笑着对窦森重重地点了个头,不等窦森后面的反应,牵着马小跑了两步走到了前面。 “哟,被人觉得不耐烦了吧?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不是我说你啊,哪有你这么说话的?”洛安在一旁如同看戏一般笑道。 窦森挠了挠头,不服气道:“我有说错吗?本少爷刚刚穿上那身衣服的确很好看啊?再说,无论我穿成什么样,京城里的姑娘哪一个不对本少爷芳心暗许的?而且,你看我还这么帅气地把她从那个地方带出来,平生第一次!按理说她早该喜欢上我了啊?你说她是不是不好意思啊?” 走在前面的尤林听着洛安和窦森的话,莫名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洛安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也加快步伐往前追到尤林那里去了,留窦森一个人在后面。 “难为你了,窦森这家伙一到你面前就拽得二八五万的。”洛安笑着替窦森道了个歉。 尤林却没有像平时那样表示赞同地笑着点头,洛安只看见尤林温和的笑了笑。 洛安觉得有些意外,刚想问发生什么了就听见前面一阵叫骂。 洛安好奇地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群人围着一起,似乎在群殴一个人。 这种事情江湖常见,要是一个一个都去管,会给自己惹上不少麻烦,所以洛安并没有准备管。 尤林直接看都没看就走了,驻足了一会儿的洛安一下子就被甩在了后面。 “这是什么?哟,看起来挺名贵的发簪,你又去偷了谁家的东西,你这个渣滓,给我拿来!” 尤林一顿,她不知为何,莫名抵触着那个被包围的人,却又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绪烦乱。 明明连那个人群中受欺负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不是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呢? 尤林耸了耸肩,大概刚刚离开醉舞坊,而且直到现在还不能说出话的事情有些影响到她了吧。 说着尤林又一次往前走了。 人群中央传来激烈的反抗声:“还给我!这是我的!” 尤林转过头,从人群间隙看见了那个前几天偷她东西的小孩,那小孩头发散乱目露凶光地站了起来,仍然是那狼狈又倔强的模样。 仍然? 我为什么会用仍然? 尤林扶额,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发现是认识的人,哪怕只有一面之缘,如果在意,救了他也没什么。 可是……心底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对着自己喊道:“别救他,他会毁了你的一切。别管他,让他自生自灭吧。别理他,他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关系……吗? 尤林看着那个小孩,明明被这么多比自己强大的人围攻着,却没有一丝胆怯,像一头困兽一般拼命地挣扎着,攻击每一个伤害他的人。 “尤林?”窦森的喊话让她回过神来,她看着窦森,眼前的人耀眼地像是热烈的阳光一样,把她整个世界都照亮,将她从深不见底的泥潭中拉了出来。 “尤林,你是想要救人吗?”窦森拍了拍尤林的脑袋,温柔地笑道:“想要救人,就不要犹豫。英雄好汉可不能因为害怕危险而失去更加重要的东西。” “更加重要的东西?”尤林疑惑地看着窦森,不知道不救人能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自然是灵魂的底线。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在什么紧急的情况下。人都是因为坚守着自己的底线,才能被称作是人而活下去。” “可是……如果已经事先知道救了他会倒霉呢?” “这种事情为什么会被事先知道呢?如果做了违背良心的事情,就算知道后果,我也要求心安。” 人群中再次发出引人注目的叫骂声。 “混小子你他妈不要命了吗?信不信我一脚踢飞你?” 尤林再次看向那里,不知何时小孩左眼中了一拳,正眯着眼睛抱着那个喊话人的腿不肯松手:“把发簪还给我,不然我就杀了你。” 明明只有一只眼睛能睁开,那个人却仍旧被他的眼神所震慑。就这么迟疑 了一秒,小孩就找准了机会,将那人手中的发簪夺了回来。 可好景不长,夺回来后人群又一次将他围死。明明刚刚如果趁着那个空隙逃走,不去抢这个发簪的话,说不定真能逃过一劫。 可现在的情况就是,小孩再一次被围住,手中作为武器的发簪也要再次被抢走。 “哈哈哈哈哈,看来这次是真的要栽在这里了。”小孩突然大笑,而后做出的举动让所有人震惊了。 只见小孩将发簪刺入自己身体里。 “不过,即使是死,我也不会让你们得到它。” 只是一个发簪,为什么会拼了命地想要抢回来,为什么会宁愿和它死在一起,也不想要失去它呢? 小孩意识渐渐开始恍惚,但是那个刺入身体的冰冷的发簪,却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安心。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么在意那个哑巴随便送的东西啊…… 小孩躺在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感觉到温和的阳光照射到自己身上。他似乎好久,都没有感受到心灵如此的宁静了…… 他渐渐闭上了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那些殴打自己的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在他即将听不见的时候,一个陌生又似曾相识的声音突然刺破一切黑暗,传入他浑浊的大脑。 “喻原。” 是谁?谁在呼喊呢?喻原?这么名字为什么那么熟悉? 明明一个陌生人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却为什么让他,这么想要睁开眼睛看看? ——跟我走吧…… ——我会一直陪着你。 ——喻原是我尤林的弟弟,谁敢欺负他,就是跟我作对! ——我就是你们找的民间太子,你们敢伤她一根寒毛,我日后必定让你们生不如死! ——他曾经被最信任的人抛弃了,我也被自己母亲视为毒瘤。他没有家人,我恰巧也没有。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建立羁绊,我想……将他视为我的弟弟。亲弟弟,是我尤林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 ——我和窦森不一样,不止是剑法方面的不同。我没办法像他那样用着放弃一切的方式去证明自己的爱情,可是我爱她,绝不比他少。我无法证明自己,所以我就要放手看着她离开我吗? 尤林跑过来,跪坐在喻原面前。看着这张稚嫩的脸,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俯下身抱住喻原瘦骨嶙峋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又哽咽,复杂而怨恨。 其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晓。 喻原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不见抱着他的女人的脸,但是能听到耳旁一遍一遍的呼唤,柔软的怀抱温暖着自己,有几根头发刺在脸上有些痒痒的。 从肩膀的濡湿感和抱着自己的手臂正在颤抖可以判断出这个人正在哭泣。 啊……我就知道,她果然还是会救我。 喻原将手从池面取出来,瘫坐在往愿池边。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始嗤嗤地笑。 那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演变成了放声大笑。 他一边笑着,一边用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 “最后一关,她终于真真正正的过了……” 89. 第 89 章 早已赶到喻原所指之处的窦成和赵凡奕二人,因为无法打破悬崖边无形的屏障,正在一次次努力。 此时从悬崖地下传来铮亮的光芒,尤林的身影从下而上地浮上来。 “这是……”赵凡奕几乎在看见尤林瞬间就反应过来,破墙的动作做到一半就转身扑向窦成: “窦成!” 窦成也感应到发生了什么事,看着赵凡奕朝着自己伸出的手。 不知为何,真正事到临头,他反而内心十分平静。 他扔掉手中的剑去接赵凡奕的手,本以为会像说书人讲的那样会在碰到他之前就消失,结果两只手紧紧握住以后,窦成都还在。 啊……比想象中好一点。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想这些,窦成忍不住笑了。 赵凡奕看着还能笑出声来,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就听见对方先行开口了。 “谢谢。”窦成将另一只手覆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这一年的旅程,我们经历了很多,都很有意义,我学会了很多。虽然以后我会消失,你会记不起我这个人,不过,这段经历是真实存在的,我不会忘记的。” 赵凡奕本以为自己会很痛苦很难过,但看见窦成这个样子,她好像也因此被安慰一样:“你这是什么乐观精神啊……不过我也算是因为你这个样子而一直受到鼓舞……” 她拍了拍窦成的脑袋:“别说这种大话,要是你都能记得这些,我这个比你厉害这么多的人怎么可能会忘记。没关系,我想过了,要是你真消失了,你肯定会投胎到别的地方。嗯……可能是比我还要窘迫的家庭,到时候就是你求着我了,我也算是翻身了哈哈哈!” 赵凡奕的笑声在几声长笑后戛然而止,她低下头轻声问道:“肯定能再次遇到你吧?” 窦成收敛的笑容,认真道:“一定!” “嗯……虽然我觉得现在的气氛不太好打断,可我已经忍不住了。毕竟很久之前我就想问了……” 尤林此时已经在悬崖边上站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皱眉道:“窦家最小的小儿子……你难不成是断袖?”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断袖!凡奕是女生你不知道吗?!”想着也快消失了,窦成也不管什么礼仪教养,直接开大。 “什么?女的?”尤林大惊失色,“名字给我假的就算了,性别也是假的?那窦成你也是女的?” “我是男的!!!”窦成破防道,“你们老一辈的都这么没眼力见吗?要不是你自私地,一意孤行地许这种愿望,我也不会和她分开。” “什么自私自利的愿望,我这么惨就不能许个愿望让自己好过一点吗?”尤林似乎愿望即将实现而心情不错,被窦成这么无礼的呵斥也没有生气。 “因为你不幸就要将别人也带入不幸吗?”赵凡奕恶狠狠地盯着尤林,“算我看错你了!” “看错就看错吧,人生在世,谁没看错几个人呢?你说对吧。”尤林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看见赵凡奕更加生气却被窦成拉住的样子,不禁又笑了:“不过我总觉得,你们似乎误会了什么……你们该不会,以为我来愿泽是为了让一切重来吧?” 一句话镇住正在拉扯的两人,窦成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尤林拉长了调子,“我根本没有许那个你们以为的愿望。” 说完尤林微微皱眉补充道:“虽然我的确最开始是打着这个算盘就是了。” “那你怎么……” “怎么?你还真想消失啊?”尤林眼疾手快地捏住窦成的脸颊,一番揉搓以后才继续开口,语气突然变得回味,温柔地看着窦成道:“你可是他引以为豪的孙子,我若真这么做,他一定会怪罪我的。” 窦成被捏着脸没办法把每个字都吐清楚,磕磕巴巴道:“阿姨矮个以钢石磨?(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啊……”尤林微微一笑,窦成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少女怀春的表情…… ------------ 在许愿石前,尤林和愿泽还有过一段对话,除了他们两谁都不知道的对话。 “来吧,尤林,许下你的愿望。你等了很久了吧。” “是等了挺久了……”尤林朝着许愿石伸手道:“那么……请把我家窦森还给我吧。” “你……”愿泽惊讶道,“你不是知道即使是我,也不能将死者复活吗?” “嗯。”尤林点头道,“可是他明显是你提前夺走了性命,根本阳寿未尽。阳寿未尽的人,地府是不会收吧?” “即使是这样,他在现世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哪怕还未转世投胎,也不能回来了,别妄求了。” “不……足够了。”尤林低着头,眼中神色晦暗不明:“我只要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只要能再见一面就好,能够让他知道,我回来了……就足够了。 ------------ “所以……你的愿望是再见爷爷一面?”窦成看着尤林问道,“那你要怎么见到他?” “我记得愿泽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地方,所以我就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那里。正好你也跟着进来了,要和我一起去见见你爷爷吗?大概在戌时他就会到那里了。”尤林雀跃地在林间奔跑着,“那个地方就是沿着这条路走到一个满是萤火虫的草丛,草丛地紧挨着溪流,随着水流声就能找到。你们先去吧,在见他之前,我要把我特意带来的衣服给换了。” 不一会儿,尤林的身影就看不见了。 赵凡奕扯了扯窦成的衣服:“别看了,我们先走吧。” 窦成摇了摇头,拒绝道:“我就不去了。我当年离家错失爷爷最后一面,是我自己的过错,不应该用尤林花不知什么代价达成的愿望来这么便宜自己。” 而想着赶过来见尤林最后一面的喻原,就这么突兀地,听到了所有对话。 “主人,抱歉属下似乎来迟了。”陈曲突然从天而降,半跪在喻原脚边。 “连你也能进来了……你过来干什么?我上次放过了你,你就不 怕我现在杀了你?”喻原看都没看他一眼,靠着那棵隐藏自己身影的大树,仰着头在树叶缝隙中望着天空。 “属下逃出洛宅后就往京城跑过去,正好撞上窦家小公子来找尤姑娘。就暗中跟着过来想要为主人效力。”陈曲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属下自知铸成大错,无论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但仍想尽己所能,将功补过。”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你也看见了。都结束了,他们历经磨难,挣扎多年,终于真爱战胜一切,有情人终成眷属。” 喻原身体从树干上离开,准备离开这个地方:“走吧,我们这些恶人也该退场,把场地空给他们。” “可主人……你要放弃了吗?你不也是坚持了这么多年?”陈曲是跟着窦成进来的,他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那个自他记事以来就犹如一个魔鬼一般的喻原说出这种话。 “你有什么立场问我话?”喻原停下来侧过脸对陈曲说,“你不是想要将功补过吗?我给你一个机会。” ------------ 愿泽美丽的地方有很多,尤林曾在等待他们许愿归来的人时,闲来无事逛了逛这个巨大的移动岛屿。 当年她和张芊芊一样没有许愿,但对愿泽的考验实在好奇,就进去逛了一圈,但始终是没太大难度,她是最先出来的人。 这里仿佛是一个浓缩的大自然,只走几步就能看见几处不同的风景。 尤林说不上哪个地方是最美的,但她知道哪个地方她印象最深刻——那片布满萤火虫的草丛地。 因为找到这个地方,是那时窦森完成了挑战,她去迎接归来的他时,正好在那里相遇。 他那时有些狼狈但是还好没有受什么伤,直挺挺地站在她对面自信地笑着。 此时正好是戌时日落黄昏,只有零星点点的萤火虫飞舞在他周围。他们就这么站立对视着,一直到二人四周都围满了数不清的绿色荧光。 窦森是除了尤林最先出来的人。 在这之前,即使再相信窦森的实力,尤林依旧担心属于他的挑战会太过困难。而窦森安安全全地站在她面前后,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那片萤火虫地,是他们再次相遇的地方,是他们都认为以后人生将有彼此的地方。 而如今,尤林又一次踏入这里。 她穿好他最喜欢的那件如烈焰一般的红衣,刚走进那片草地,就看见窦森背靠着一块大石头,闭着眼仿佛在暂时休息。 此时的他一如当年,是他们再遇时的那个模样。 她还未走进,窦森就发现了她。 “是阿林吗?阿林我跟你说,最后一关我差点没出得来。你知道这最后一关我遭遇了什么吗?我被困在一个幻境里了,在那里面我看见我们两个没有在一起,而且还一辈子都没有再见到面。这个幻境实在太毒了,我差点信以为真没出得来。”窦森利落地站了起来,得意道:“还好我在中途坚信我们的爱可以创造奇迹,不然你可就要当寡妇了。” 90. 第 90 章(完结) 尤林愣了一会儿,然后捂嘴轻笑着走到窦森身边:“不过是你运气好,你还得意起来了。” 本以为窦森还要张牙舞爪地跳起来争辩,可尤林刚一走到窦森面前就被他紧紧抱住:“但我真被吓到了……真是噩梦,一辈子都没等到你的噩梦。本少爷何曾如此凄惨过?” 尤林垂下眼反手抱住他,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道:“没事了,都过去了。只是幻觉而已,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那个噩梦,就把它忘了吧……” 窦森依旧将尤林抱得很紧,尤林也由着他。两个人一言不发地拥抱着,仿佛时间静止,此刻永恒。 直到萤火虫又一次将他们包围,窦森才放开尤林,手环过尤林的肩膀将她搂在怀里:“这个地方真是漂亮啊……” “嗯,是很漂亮。”尤林眼疾手快双手一捧,将几只萤火虫捧在手心。然后她把手往上抬,抬到窦森眼前,将双手打开,放出那几只立马四散而飞的萤火虫。 而在窦森眼中,他只看到了双手的缝隙间,尤林淡淡笑着的样子。 “阿林……”也许是受气氛影响,窦森说话也变得温柔起来:“陪我舞剑一次吧,在如此场景中舞剑的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 尤林一怔,随即笑着点头: “好。” 夜色融融,繁星闪烁。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这夜空下,与之交相辉映。潺潺流水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声响。 在这幅画面中,有两个年轻的男女跳跃飞舞于其中。他们一进一退,时攻时守,无比默契地舞着一首无声的剑法。 一曲过后,两人完美地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后,同时将剑身收回剑鞘,相视一笑。 “哈……好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尤林伸了伸懒腰,拉着窦森的衣角让他陪着自己坐到小溪边。 尤林把鞋脱了,将脚伸进溪流中玩起水来。 明明有很多想说的话,在此刻却觉得都不重要了,这样就挺好。 窦森侧着头一直看着尤林,他抬起手揉着尤林的脑袋: “阿林。” “嗯?怎么了?” 尤林转过头看着莫名笑得有些黯然的窦森,只听到他开口道:“那个……不是幻觉吧?” 尤林全身一僵,瞪大了眼睛看着窦森,这突如其来的事件让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呆呆地看着窦森的手从她脑袋上滑下来,将一缕头发拉到她眼前。 “阿林……你是什么时候白头的?” “明明我进去的时候,你还是一头乌黑的头发啊……” 尤林刚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被窦森制止了。 “别再想唬我的话了,你一说,我又要相信了。我还挺想相信的,可是……”窦森看着自己握着尤林发丝的手指,“我马上就要消失了吧?” 尤林顺着窦森的视线看过去,看见窦森正慢慢变得透明。 “不要……”尤林拉住那只手,对着窦森摇头恳求道:“阿森,不要……” “阿林,你原来已经愿意叫我‘阿森’了……真不甘心啊……”窦森苦笑了一会儿,再次将视线放在尤林的白发上,担忧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不是长生不老吗?怎么会白头呢?” 窦森的身体慢慢变得越发透明,尤林明白,她的窦森,马上就要和她永别。 “这个啊……”尤林逼着自己扯出一个微笑来,“说起来也奇怪,明明身体一直都是十八岁的样子,头发却和普通人一样,到了年纪就从花白到全白了。” “原来如此……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刚刚真的吓到我了。”窦森放下心来,安心地笑了笑。 然后,窦森俯下身将脑袋靠在尤林肩膀上,闭着眼睛,小声地凑到尤林耳边: “阿林,以后,我不会等你了。” 无望而漫长的等待太难熬了,所以下辈子,我不会等你了。 尤林也闭上眼睛,流着泪笑着回答道: “嗯。” 窦森这辈子都不知道尤林到底有多爱他,也不会知道为了回来见他,尤林经历了多少苦痛,付出多少代价。 就像尤林也不知道,窦森顶着多少家族的压力,收养了一个小孩为义子,终身未娶。 等尤林再次睁眼,这整个世界就只有萤火虫星星点点的微光了。 窦成蹲在草丛堆里,偷偷看着那个他所未曾见过的年轻男子,泪流满面。 赵凡奕也蹲在他身边,揉了揉他脑袋,一言不发。 尤林维持着窦森消失时的姿势。 一直到第二日清晨的微光照在溪水之中,反射出粼粼的水光后,她才僵硬地动了动自己的脖子,把已经麻木的双脚从水中抬起来,颤颤巍巍地朝着愿泽出口走去。 走到往愿池时,喻原正坐在那里等着她。 尤林却像是没看见他一般,直直地朝着出口走去。 “尤林……下一次见面就是四十年以后了。”喻原就着那个盘腿而坐的姿势,也没有回头,却依旧不死心地问道:“你会想我吗?” 尤林本不想再与他多说一句话,在听到他的话以后,还是回答道:“再也不会见面了。” “会的,只要你还是尤林,我们就还会再见 。”喻原将手放在心口,“我一直都坚信着。” 尤林没有再回答他,一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 喻原终是忍不住转身道:“真的不看我一眼了吗?” 尤林仍然没有搭理他,又一次,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对,知道这些事情后的她,也只会给你背影了。”喻原自嘲地摇着头,看着那面刻满愿望的石壁:“现在我也的确不该再来见她,是我冲动了。” ————在我毁掉你之前,我都不会见她了。 陈曲在尤林走出洞口后才从阴影处走出来,他还是觉得不理解,忍不住问道: “主人,明明除了许下这个永生的愿望,其余尤姑娘遭遇的一切都与您无关。您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担在自己身上呢?” 喻原久久没说话,在陈曲以为喻原又不会再搭理他时,喻原却开口了: “一切由我而起,与其让她纠结,痛苦于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还不如让她痛痛快快纯粹地恨我。好歹,也是一种强烈的感情。” 喻原背对着出口往愿泽深处走去,在即将走出去时,陈曲听到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反正,这辈子也不可能奢望她会爱我了。” 对于喻原来说,现在也并非无事可做。 他走到许愿石前,冷漠地开口对愿泽说道:“别以为什么都会按照你的剧本来演,迟早,你带给我的麻烦,带给尤林的伤害,我会一一讨回来。” 三日后,洛安收到一封飞鸽传书。他将鸽子脚上的纸条拿出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孙云月许的愿望是,希望洛安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能保持着笑容活下去。 ------------- 一年后,京城。 这个地方依旧是全国最繁华的地方,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这里进出。 其中最为繁华的地段,常常能看见一个少女睡在路边,在她面前摆着一个小摊,上面布满了各种精巧的木雕。 每一个木雕都精致得好像一个活物,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那个少女却不为所动,无论再多人围着依然雷打不动地睡着觉。可没人敢上前偷偷拿走一个,因为前面这么尝试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如果真心想要一个木雕,那个少女也会分文不取地送给你,不过前提是你是合她眼缘的漂亮小孩。 此时,一个穿着华丽的富家公子却无所畏惧走到那摊位前,丝毫不怕弄脏衣服,大喇喇坐到少女身边,提起一对牵手的玩偶问道: “老板,这个怎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