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重生,我穿越》 1. 性情大变 宾客满座,人声鼎沸的酒肆。 自二层的雅座望下去,一层中间的高台上正有优伶歌舞。 歌声婉转,舞姿动人。 仲执意听得、看得兴致高昂,身前忽然传来一个冷漠的嗓音:“敢问可是左将军仲吾之女仲执意?” 仲执意不情不愿地回过头,面前站着一个二十来岁,身姿挺拔,五官端正,着靛色绫罗的青年。 “栾徵?” 青年颔首,径直入座。 仲执意继续望回那楼下高台,语气淡淡:“你比约定的时辰迟了两盏茶的功夫。” 青年却并不理睬,兀自说道:“正值晌午,你想吃些什么?这食香居的炙鹿肉堪称一绝。” 仲执意再次回首,微微笑起:“那就吃炙鹿肉。” 十八九岁的少女,尽管在未出阁的贵族中,已不算青春。 但杏面桃腮,靡颜腻理,一双远山眉端得是秀丽大气,漆黑莹亮的瞳眸灵动俏皮。 小巧的鼻子、殷红的唇,笑起来,略略上提,十分可爱。 就是肌肤不够洁白若雪。 青年勉强接受,抬手向不远处的伙计:“小二——” 青年点了七八个菜,伴一小壶酒。 上菜的间隙,青年踟蹰了片刻,直截了当道:“想来,此番你我在这食香居中相见,所为何事,都心知肚明。” 仲执意先顿了顿,而后回想起来,面上闪过一瞬无奈的痛苦。 她阿爹担心她嫁不出去,找了人与她相看。 并且不拘泥于寻常的宴飨、集会。 青年接着道:“你我两家也算门当户对。既都是武将出生,便不必拘那些文臣的礼。” 仲执意的眼睛亮了亮,像暗夜里的星辰。 青年微怔,嗓音也柔软了几分:“你我若是结亲,晨昏定省自是不用。但我朝以孝治天下,我母常年独自待在家中,无趣得很,你还当多寻些乐子逗她开心。另除去家中庶子庶女,我嫡亲胞弟胞妹,尚年幼,你亦需担起教导之责。” 仲执意的瞳眸又晦暗下去。 青年仍喋喋不休:“至于你我之间,理应相敬如宾,繁衍子嗣。成婚一年内,若你怀上身孕,我便三年内绝不纳妾。可倘若你三年一直未有所出,便不得嫉妒我另娶如夫人。” 听到这里,仲执意复地又笑。 “那不如,假使我生不出来,你就休了我?我退位让贤,成全你与别的佳人。” 青年猛地皱眉:“胡说八道!这世家子弟怎可随意休妻?便是你当真无法生育,我自会过继庶子于你膝下。” 仲执意轻嗤了声。 青年刚想询问她是何意味,伙计已端了满当当的食托上前。 色泽诱人的饭菜散发出引人口涎的香气。 仲执意话锋一转:“先吃饭吧。这世上唯美酒佳肴不可辜负。” 一饭毕。 仲执意与青年分道扬镳。 仲执意驾系红缨宝马,一路往修仪坊,左将军府去。 巍峨高耸的府门此时洞开着。 听到马蹄声,须臾自府内走出一个粉衣白裳、梳双角髻的瓜子脸小丫鬟。 小丫鬟喜悦道:“女郎,你回来啦?” 仲执意颔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手中辔绳递给守门的仆役。 自己径直往内院去。 只是在廊庑下,小丫鬟匆匆地叫住她:“女郎,家主和主母还在前堂等你。” 仲执意驻足转身,不可思议地看向小丫鬟。 见小丫鬟一脸歉疚,仲执意哀叹一声:“他们是不是又想问,我此次相看得如何?” 小丫鬟答非所问:“家主只说,若是女郎不去相见,明日女郎便再迈不出府门一步。” 仲执意几乎发疯地拳打脚踢了空气一阵。 接着,恢复平和,调转方向往前堂。 前堂宽敞,隔了十来步的高座上,此时坐着一对中年夫妻。 稍显年长的丈夫,身形魁梧,浓眉大眼,正侧着头递一杯热茶给翻阅纸帛的妇人。 妇人年近四十,虽并不年轻,可岁月并未在那张姣好的脸上留下残忍的痕迹。仍是螓首黛眉,杏眸樱唇。 仲执意往堂下一站,凄凄地喊着:“阿爹、阿娘。” 俩人霎时抬起首来。 妇人笑意温柔;中年男子则是收敛了满目的和气,变得愠怒。 中年男子率先开口:“今日如何?我可将你的生辰八字都准备好了,只等栾氏上门提亲,便拿去对庚帖。” 仲执意望向妇人:“阿娘,我不喜欢那个什么栾徵。” 妇人尚未启唇,中年男子咋咋呼呼地又道:“兵部尚书的公子你都看不上,你还想嫁谁,王子皇孙吗?我真把你送进宫,你能活过三日?不牵连我们全家被诛都算好的!” 仲执意不服不忿,转眸瞋向中年男子。 瞧中年男子是自己的长辈,终究泄下气来。 仲执意往左边的客座上一倒,哀怨得有气无力:“他说让我想办法哄他母亲开心。” 只这一句,中年男子瞪圆的龙目,恢复宽长。 仲执意继续说:“还让我教导他年幼的胞弟胞妹。我又不是他们家的奶媪。况且,他还说,若是我能在成婚一年内有孕,就三年不纳妾。如若不能,不仅要纳妾蓄婢,还要娶如夫人。” 仲执意越想越气:“爹娘若是想让我嫁他,我宁愿随便选个寒门。” 中年男子自知自己理屈,扯高的嗓音稳了下来,甚至有几分心虚:“这只顾着让你照料他母亲与胞弟胞妹,确实是他不对。但这男子想纳个妾什么的,也无可厚非,为了子嗣嘛……” 话音未落,仲执意盛气反问:“那阿爹为了生孩子,还要再纳一位妾室吗?” 中年男子匆忙地看向身侧妇人,不停地摇头、摆手。 随后,才教训起自己女儿:“你个臭丫头,乱论什么长辈!阿爹我有你和你阿兄,还要什么其他子嗣?” “那若是阿娘没生我们呢?”仲执意不依不饶。 “那不是还有樊姨……”中年男子的话没有说完,担忧地又瞥了妇人一眼,继续责备女儿,“这是我和你阿娘的事,与你何干?现今是老子我在问你,你只说你自己的事。” 仲执意斩钉截铁:“我早说过了我不想成亲……” 眼见中年男子又要发怒,仲执意声势急转:“便真要嫁,也得嫁个一辈子只娶我一个的,将就过。” “呵。”中年男子怒极反笑,“都只娶你一个了,你还将就过?你还不如去出家,不仅不用嫁,从今往后,什么吃的喝的玩的乐的,也都不再需要。” 说到这里,仲执意倒是没法反驳。 她就是因为压抑不了世俗的欲望,才艰难地答应父亲仲吾也不是不能嫁人。 仲吾更从高座上走下,到仲执意面前,抬手指着她:“臭丫头,便是为父自认此生只喜你阿娘,也还是有一位妾室在侧。你非是要悖那些自古伦常。就算为父和你阿娘也希望你能有这样一位夫婿,也不能强逼着旁人只娶你一个。” “见好就收吧。”仲吾苦口婆心。 仲执意“蹭”地一下站起来,坚定不移:“若非如此,我宁愿待在家中到老到死。要是阿爹看我实在嫌恶,我便去别州找兄长。” 为了防止仲吾恼羞成怒,无论是叱骂还是责打自己,仲执意说完就匆匆跑了。 晚间。 廊下点起烛火,若一道蜿蜒的金色细龙。 仲执意翻着鞭法书,人已有些昏昏沉沉。 她倒是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 “鸾音,收拾收拾,退下歇着去吧。”仲执意猛地一点头后,朝着外间低喊白日那位迎接自己的小丫鬟。 她素来不喜有人真的贴身伺候。 只不过,并未等来鸾音一如往常地应答“好”,而是鸾音颇为恭顺的嗓音:“主母怎么来了?” 接着是一个柔婉的女声:“女郎睡了吗?” 鸾音当是摇了摇头,窸窸窣窣之后,中年妇人绕过屏风入了内室。 “执意。”中年妇人微笑着。 仲执意亦是喜笑颜开,甜甜地唤:“阿娘,这么晚,你怎么还来看望我?” 中年妇人在仲执意身旁坐下,手中拿着几样物什。 “还不是你阿爹,担心你生他的气,让我过来探探口风。”说着,中年妇人将手中皮质的短筒摆放在桌案上,“喏,你阿爹前些时日,特地派人为你打制的新的鞭柄。” 那棕色的皮筒上还镶着一颗鹌鹑子那么大的南珠。 仲执意喜出望外地拿起:“我才不同他一个小老叟一般见识。倒是阿娘回去也帮我和阿爹说说,别生我的气才好。” 中年妇人的目色包容:“我们做爹娘的,哪里会生孩子们的气?” “不过,有一事,你若是应了,你阿爹当能高兴许久。” 仲执意不肖多想,脸垮了下来:“又是和哪家的青年才俊相看吗?” “阿娘。”仲执意摇着妇人的手,额首靠上去,央求,“我真的不能一辈子不成婚吗?” 中年妇人摸着她的发顶:“自是不能。或许执意你年纪尚小,天真烂漫,以为自己无有不可。可等爹娘过世,若你留在家中,难免招惹长嫂不满。便是搬府别居,那些仆役牙人如何会敬你一个小女郎?就算你真真拿捏了他们,府上倘有个贼寇盗匪,女子之力是万敌不过男子的。” 仲执意倒是也知晓,古代的治安很一般。 但这些并非没有其他解决之法。 谁知,中年妇人又说:“你一个老妇孤苦无依,或许你阿兄会照顾你、念着你。但是难保你阿兄的子辈、孙辈,还能对你不错。怕就怕他们不仅不敬你,还惦记你的财帛。那真真是毫无办法。” 除非仲执意能改变当朝律法。 这就有些太难了。 仲执意无可奈何:“这次要相看的又是谁?” 妇人的笑容更加和煦,随之摊开手中卷好的纸帛。 其上是一位俊逸出尘的青年。 柔婉的嗓音再度响起:“襄侯世子桓谌。” “他不是将来要尚安乐公主吗?” 这个名字,仲执意记得,五年前,她赴公主宴飨,被气势汹汹的公主不慎撞入水中,正是因为这位襄侯世子没来赴约。 中年妇人摇首:“并非如此。或许最早,他是要尚公主。可从几年前就变了。说来,也奇怪,就是在你落水之后性情大变的那年,他也像是遭遇什么,一改往常,不仅疏远了公主,还弃了太子伴读的身份,受教官学。” 和她一样性情大变? 仲执意漆黑的瞳眸稍稍转动,难道他也是穿越的吗? 2. 相亲斗殴 旭日光耀。 奔腾的骏马飞驰而过,枣红的身体伴随飘扬的红缨,若一道漫过的霞彩。 仲执意几乎是掐准了时辰,踏进食香居的。 迎来送往的伙计认出她,笑脸上前,询问:“女郎今日也是约了人?” 仲执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伙计笑意更甚:“可是一位姓桓的公子?” 仲执意更清了清嗓子:“……嗯。” 伙计当即一弯腰,延手向内:“女郎二楼请,还是上次你与那位栾公子的位置。桓公子已等你良久。” 仲执意几乎是逃似地跑上二楼。 那个贴着中间连廊,可以望见楼下一层高台的雅座。 背对着仲执意,正坐着一个着烟灰外衫,挺拔颀长的男子。 虽只有上半身,但依然看得出来宽肩窄腰,身长不短。 仲执意快步靠近,歉疚地率先拱手:“有劳桓世子久等。” 对面的烟灰袍衫有一段被拉长的动作。 未几,头顶响起一个悠远清朗若山间钟磬的嗓音:“仲女郎言重。摸摸茶温,不过是谌早到了,而女郎正适时。” 那只伸长摸向桌案上茶盏的大手,纤长宽大,骨节分明。 仲执意好奇地匆匆抬眸。 目光一滞。 身旁小跑路过的伙计语速极快得不知说了什么。 等仲执意再能听清周围其他噪杂的声响,便是在心里感慨:难怪是曾经被公主看上的人。 那一双剑眉,其峰锐利,却又不会给人凶恶之感。 星目璀璨,当真只要一点光源,便是华彩流转。 鼻若悬胆,唇显峰露谷。 下颌线条顺滑清晰,颈上喉结如高山耸立。 个子确实很高,离得近了,仲执意要抬头望他。 仲执意张了张唇,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男子又在开口:“女郎,请先入座吧。” 仲执意这才彻底回过神,于男子对面坐好。 男子为她斟茶,询问:“女郎要用些什么?” 仲执意杏眸一转,微微笑着:“就点这食香居最出名的炙鹿肉,外加蜜汁蹄膀、烤乳鸽、香烹鳝丝,时蔬嘛……随便来一碟莼菜豆腐就好。” “我比较爱吃肉,想来,桓世子应该不介意?”仲执意歪着头,故意问道。 男子听了,先是微怔,而后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等待上菜的功夫,仲执意这次学会反客为主:“此番相看,桓世子若是有什么想同我说的,请直言。” 无非又是些孝顺舅姑、繁衍子嗣、不得嫉妒的要求。 男子又稍顿了顿,似是未曾料想仲执意如此直率。 他只浅浅笑着,显得整个人都很温和:“女郎似乎并不想与我成亲?” 这下换是仲执意惊讶,他居然看出来了。 但很快,仲执意恢复如常,一脸狡黠地反望回去,状若在说:是又如何? 男子笑意更甚,饮了一口茶,才又道:“或许,我与女郎同样想法呢?” 等男子再看向仲执意,仲执意的瞳眸几乎迸发出喜悦。 她好奇地重新打量男子,襄侯世子桓谌,明明无论出生还是样貌都优渥得过分。 可他也和自己一般需要相亲,估摸着不是有旁人不知的心上人,就是罹患隐疾。 好在,仲执意并不关心。 她只笑靥如花地说:“那我们就当是才刚认识的友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吃一顿饭。” 对面的男子莞尔答应:“好。” 这一顿饭,可谓是仲执意在古代相亲以来,吃得最神清气爽的一顿。 吃完饭,仲执意擦了擦嘴,正准备从身上掏出钱银,与男子分摊。 男子似是瞧出来,阻止她道:“既是才刚认识的友人,谌身为男子,理应宴请女郎这一顿。” 仲执意也不客气,收好擦嘴的布帕,便径直起身。 临抬步前,她恍然想起什么,张口又道:“桓世子,氢氦锂铍硼。” 男子不明所以地看她。 仲执意了然地一摆手:“没什么。那桓世子,告辞。” 话罢,她大大地迈开步子,只是,尚未落脚,便险些叫突然出现的一群人撞上。 幸亏,她练武已有三载,身形灵巧地躲过,略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几步,便站稳。 仲执意刚抬眸,想责备这几人,却叫对面抢了先:“我当是哪个眼瞎、不怕死的女郎,敢同安乐公主抢人,原来是你啊,仲老婆子。” 仲执意不悦地蹙了蹙眉。 面前的这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绛紫锦衣的青年,国字脸,吊梢眼。 仲执意隐约觉得面熟,隔了好半晌,注意到他全身环佩,叮咚吵闹,才猛然想起,大约是安远侯家的公子易朗——这肴京城中有名的纨绔。 仲执意懒得招惹这群睚眦必报,又游手好闲的人,绕开他们,欲继续离开。 然而,她往左,这群人往左,她往右,这群人往右。 “你们想做什么!”仲执意登时恼怒起来。 她倒也不怕他们。 那易朗伸出手,更明目张胆地拦她,不怀好意地笑说:“你我,还有他,”易朗指向仍在座位上的桓谌,“父辈可都是在朝为官的同僚,既恰巧遇上,不如好好聊聊。” 他更去抓仲执意的手腕,要强逼着仲执意回到自己先前的位置。 仲执意冷肃了嗓音:“我劝你最好马上撒手。” 不等她话音落下,那个起先波澜不惊、仍端坐的烟灰身影,倏地站起来,似一阵风般迅速来到她身旁,拉回她的手腕,将她挡在身后,隐隐愠怒地与来者不善的四五个人对视。 仲执意原本准备踹出去的脚,还停滞在空中。 桓谌不紧不慢道:“你们既是冲我来的,倒也不必为难其他人。” 那易朗冷笑一声:“原本,我们或许是只冲你。如今瞧见你管顾这京中嫁不出的老女郎,倒是一个都不想放过。” “也是。”易朗继续道,“你们算得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毕竟一个敢辜负公主恩情,罪不容诛;另一个年将半老、野蛮粗鄙,见了那么多男子,至今嫁不出去。” 仲执意突然又没那么生气了,谁让他们骂自己就只会骂嫁不出去。 仲执意主动退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还给自己斟了杯茶。 桓谌似乎也还好,俊秀的脸上并没有羞红,一直就是冷淡地看着他们。 反倒是易朗,见自己的讽刺没有获得预想的反应,恼羞成怒起来:“桓休宁,你在故作清高什么?只因为公主曾经多看 你两眼,你就觉得你比我们这些人高贵吗?” 桓谌原来,字休宁。 “从前公主对你好,那是看得起你。如今你背弃公主,难道以为公主还会为你撑腰吗?离了公主,你也不过是个父亲没有实权的纨绔子弟。” 桓谌一直不发一言。 易朗险些跳脚:“别以为你勾搭上一个没人要的女子,就可以摆脱我们这些人为公主出头的仗义之举。这京中除了她,照样不会有其他贵女理睬你。便是湘月楼的妓子也绝不会给你一个好脸色。” “桓谌,公主幸而没有招你做驸马。否则,以你窝囊无能的模样,终有一日也会被公主舍弃。你只是个头顶发绿、龟缩颓败的王八。” 桓谌的眼中难得闪过一丝阴鸷。 易朗不依不饶:“你还不知晓吧?你看上的这个女子不过是栾徵乱丢的弃妇。他们幼年可是被家里亲长口头订过娃娃亲的。只是这老女郎粗暴凶蛮,五年前竟打破了栾徵的头。栾徵嫌她,这才一直没有迎娶。不久前,左将军几乎赔上老脸,栾徵才再见她一面。对她的评价依旧是:野蛮粗鄙,不堪匹配。” 仲执意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他们说她可以,侮辱仲吾却是不行。 仲执意刚要上前,与他们动手。 桓谌悠远、好听的嗓音再次响起:“那便是你们和栾徵有眼无珠。仲女郎之佳好,如暗夜明珠。诚如诸位所言,我与仲女郎或不日即将成婚。并非仲女郎嫁不出去选了我,而是我跪求左将军嫁女。” 太突然了。 仲执意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连撸起袖子、抬起的拳头,都还没有打出去。 易朗等人显然也是呆若木鸡。 良久,易朗抬手:“你,你们……男盗女娼!” 仲执意再忍不住,拨开桓谌上前,巴掌直直地朝着易朗面上打去。 “啪”地一声,清脆、震耳。 在场的众人又几乎都愣住。 还是易朗扑腾着靠近,怒吼:“臭丫头,你敢打我?今日便你是女子,我也要掰断你的手。” 易朗一动,其身后的几人当即跟着要报复仲执意。 仲执意复地撸起袖袂。 她才刚踹开正前方的,左右两面的又夹击上来。 仲执意随即选择打倒右面的,准备硬接下左面的拳头。 “唔”地一声,那左面的,几乎同时被与她并肩的桓谌撂倒。 桓谌的武艺似乎不错。 仲执意与他配合起来,无往不利,很快就将几人打得屁滚尿流。 跑走前,易朗捂着脸,怒指桓谌:“桓休宁,你不会以为公主会放过你?” “还有你,臭丫头,你放着自己的安生日子不过,贴上桓谌这竖子,你从今往后也休想安宁。” 仲执意再次举起拳头,只上前一步,易朗便落荒而逃。 等她回过首来,桓谌正笑容可掬地看她,有惊艳、钦佩,还有一场打斗后的酣畅淋漓。 仲执意跟着也笑,她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揍人。 临别前,桓谌殷切地与她解释:“说与女郎要成婚之事,实在是情势所迫。不过女郎大可宽心,即便有一日这几人问起你我为何没有完婚,我也只会说是我桓谌配不上你。” 仲执意满不在乎地一拱手:“好说。多谢。” 3. 偶遇故人 仲执意自然是不可能告诉父亲仲吾与母亲林菡萏,自己在与人相看时,打架斗殴的。 而当仲吾和林菡萏问起此番相看如何,仲执意想了想,回答:“那桓谌生得未免普通。人或许尚可,但拈花惹草,不好。” 仲吾和林菡萏只得唉声叹气,女儿的婚事遥遥无期。 但有一个人,仲执意对她毫无保留。 善缘坊,薛府。 后院的山茶花丛前,站着一位身形窈窕的年轻妇人。 妇人腰若细柳,肩若削成,弯弯的柳叶眉好似倒悬的月牙,桃花眼温煦婉转,仿佛会说话,一张樱唇,像真只有樱桃果那么大。 其嗓音更是轻柔和缓,如春风拂面:“今天日头好,家主的书房需仔细打扫,里面的书籍也应晾晒,切莫等家主归来之时都着了霉。” 身旁的两个大丫鬟,一个绿衣的唤翠绮,恭顺地领命退下。 另一个蓝衣的唤碧琼,迟迟不愿离开,汲汲提议:“夫人今日要不去寻仲女郎,外出游耍吧?” 年轻妇人闻言,笑睨了那碧琼一眼:“我知你是担心我,怕我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夫君他为何巡视别州仍未归来。可执意她总有自己的事情。” 话音未落,自通往外院的廊庑下,响起那个熟悉清脆、爽朗的嗓音:“蕴婉——” 比年轻妇人晏蕴婉,更先高兴起来的,是大丫鬟碧琼。 碧琼扯上晏蕴婉的衣袂:“夫人,仲女郎来了。” 晏蕴婉跟着也喜笑颜开。 待仲执意上前,挽过晏蕴婉,一脸幽怨地说着:“你都不知晓我这几日经历了什么……” 碧琼识相地请辞:“女郎与我家夫人先聊,婢子去准备茶点。” 仲执意一边挥着手允碧琼退下,一边急不可耐地继续与晏蕴婉道:“我阿爹阿娘他们怕我嫁不出去,一直在安排京中的世家子弟与我相看……” 俩人越过花园的山茶花丛,去到池塘边的水榭内。 仲执意具言了自己的遭遇。 晏蕴婉就漾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听着。 待仲执意说完,晏蕴婉方才启唇:“我虽与兵部尚书家的栾公子不熟,但那位襄侯世子桓谌还是多少知道一些。” “你认识那个桓谌啊?”仲执意显然有几分惊讶。 晏蕴婉解释:“执意你忘了?我祖父本是太子太傅。桓世子既曾是太子伴读,便是我祖父的学生。” “况且,桓世子几年前潜心研学,欲考科举,祖父更引他与奉惜相识。奉惜临去别州前,还将自己科考及第的经历写成书册,赠予桓世子。” 提及自己尚未归家的丈夫,晏蕴婉的面上露出深深忧色。 仲执意不禁询问:“薛奉惜他还没给你寄家书吗?” 晏蕴婉坦诚地摇了摇头。 仲执意又赶忙改口:“想薛奉惜他定是被政务耽搁了。我们先前不是去衙署问过吗?这巡视他方比约定的归期晚上半年都是常有的。衙署都说薛奉惜平安,薛奉惜一定很快就会回京。” 晏蕴婉信然地又颔首,可面上愁容并未削减半分。 仲执意思忖了片刻,拉起晏蕴婉,匆匆又道:“说来,蕴婉,我今日来寻你,是想让你陪我去集市上逛逛的。我阿爹阿娘非要为我相看,偏我瞧不上那些想娶三妻四妾的男子。为防止我阿爹阿娘随便把我嫁出去,我必须去集市上买些怪异的胭脂水粉,把自己打扮得丑丑的。” 不等晏蕴婉拒绝,她已是被仲执意拉上外出的马车。 东市。 热闹的街集,人烟如织。 又因多是些勋贵,道路上的马车更是接踵而行。 穿锦衣华服的公子贵女随处可见。 薛氏的马车停在一间名唤“琳琅”的铺子前。 仲执意也只有陪晏蕴婉出门,才会弃马。 铺子里的钗环首饰不胜枚举,也多有胭脂水粉,伴成衣布匹。 仲执意看见亮闪闪的东西便不太走得动道。 她随手拿起一对纯金的手钏,上刻栩栩如生的木樨花,心生欢喜,大有一定要将其买回去之势。 晏蕴婉望见了,调笑道:“我们不是来买怪异胭脂的吗?便是钗环,也当选些俗品。” 仲执意故意不理,只莞尔又拿起一支鎏金白玉茶花簪,径直簪在了晏蕴婉发间。 晏蕴婉不解地看她。 仲执意豪气道:“不错。姐妹我买来送你。” 晏蕴婉笑着摇了摇头,正抬手准备取下玉簪。 仲执意按住她:“不准取。除非你不把我当作好友。” 晏蕴婉无奈,只得放弃。 然后,仲执意才真挑了些颜色奇怪的胭脂,和几支花样老旧的钗环。 俩人走出琳琅时,全都拿了满手,便是晏蕴婉的丫鬟碧琼也不例外。 只不过,晏蕴婉和碧琼拿得也皆是仲执意的。 碧琼忍不住道:“仲女郎,你这购置物什的架势,仿佛家中除了钱银,空无一物。” 仲执意意味深长地看了碧琼一眼,没有办法告诉她,自己穿越前可过不上古代贵族的生活。 碧琼又道:“女郎以后出门买东西,还是应将鸾音妹妹带上,否则再多一件,我们三人都是拿不下的。” 仲执意忍俊不禁,一本正经地回答:“那我下次努力记住。” 正走至道旁等候马车,忽有一辆疾驰的车盖路过,险些撞上三人。 仲执意身形灵巧,当下抛开满手的物什,一边一个将晏蕴婉和碧琼拽回。 只是三人跌坐在地上,手上的东西四散,颇有些狼狈。 仲执意率先爬了起来,气势汹汹。 此时,那紧急停下的车盖内亦匆匆走下一个蓝衣青年。 身长八尺,打扮干净整洁,并没有过多的金银玉石点缀,但举手投足可见儒雅风韵。 剑眉凤目,挺鼻薄唇。 就是隐有几分面熟。 那青年走到三人面前,先是歉疚地拱手施礼:“抱歉冲撞了三位女郎,女郎们可有受伤?” 待到他抬眸定睛,望清三人形容,便顿了顿。 及注视着坐在地上的晏蕴婉,更是满目的怨怼和恶毒。 “原来是薛夫人。”青年嗓音变得冷若寒霜。 青年居高临下地 伸手,如施舍一般垂向地理位置低于他的年轻妇人。 晏蕴婉在认出他嗓音的一瞬,娇弱的身躯情不自禁地轻颤。 晏蕴婉自是没有去够青年的手。 在晏蕴婉窘迫不堪的时候,仲执意抢先扶起了她,顺道也拉住了碧琼。 三人拥簇着站定。 青年寂寞地缩回手,面上漾起冷笑:“两年不见,薛夫人还是这么规矩得体、弱不经风。” 晏蕴婉的瞳眸里闪过痛苦之色。 青年又弯下腰去,随意拾掇了几样物什,朝着晏蕴婉。 晏蕴婉往后退了一步,仲执意上前一步,说道:“郗先生把东西交给我便好。” 青年犹豫、不甘,良久,才不情不愿地把物什交还仲执意。 只是他掌心紧握着什么。 “看来薛夫人并无大碍。也是,像薛夫人这般看似柔弱的女子,实际如蛇蝎一般冷血、恶毒,怎么会为区区马车所冲撞?”青年嘲弄的话语再次响起,决绝地转身,“既然薛夫人无碍,郗某便先告辞了。” 不过,他没走两步又停住,不屑地稍稍回眸:“但是过往薛夫人欠我的那些,我桩桩件件都记得很清楚。总有一日,定会让薛夫人千倍万倍地偿还。” “郗虑,你休想!”仲执意死死挡在晏蕴婉身前。 青年并不在意仲执意的话,意味不明地一勾唇,扬长而去。 仲执意随即转身,关切询问:“蕴婉,你没事吧?” “还有碧琼你?” 碧琼果断地摇头。 晏蕴婉则是垂下螓首,纤长的睫羽在娇俏的小脸洒下大片阴影。 “我没事。”就连声音都是弱弱的。 碧琼当即扶住晏蕴婉,厌恶地道:“夫人,你别听那竖子胡言乱语。” 仲执意则是忍不住好奇:“郗虑他怎么会出现在肴京?” 三年前,晏蕴婉与郗虑的事情也算闹得沸沸扬扬,是晏老太傅亲自出面将郗虑赶出了京城。 虽说晏老太傅从未说过,不让郗虑再来京城。 晏蕴婉这才缓缓抬眸,桃花眼里满是对命运捉弄的啼笑皆非。 她嗓音又轻又低,带着哀伤:“三年前郗虑科考及第,初入官场便投入当今宰辅门下。不过短短两年,已经擢升为工部侍郎。如今他的前程,早已不必顾忌我是谁的女儿、孙女。” 仲执意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多问那一句。 仲执意极力微笑着道:“那又如何?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了。你如今是薛奉惜的夫人。你和薛奉惜夫妻和睦,便是论官职,薛奉惜作为吏部侍郎也不比他工部侍郎差。” 仲执意渐渐连自己都说服了,真的眉眼弯弯起来。 晏蕴婉看着她明媚、清澈的瞳眸,竟跟着松了一口气。 晏蕴婉努力也笑:“是啊,都是过去的事情。只盼着奉惜他能早日归来。我们夫妻齐心,无论什么样的过往,都没有不能面对的。” “可是奉惜他……”提到薛奉惜,晏蕴婉好不容易明亮的眼睛又晦暗下去。 别州到底是边境。 那里又常受到骶族的骚扰。 4. 她夫亡故 梅雨季节,水雾连绵。 几日几夜的浇灌之后,天地一片湿润之色。 处处皆是馥郁的泥土青草之味。 带着腥气。 仲执意已经好几天没出门,闷在家里,白日赏雨景,夜晚听雨声。 只是今夜的雨声隐隐有些不一样。 夹杂在其中,似乎还有脚步声。 脚步声匆忙,渐渐近了,变成人语,凄厉地呼喊:“仲女郎,快去看看我们夫人吧——” 仲执意怀疑自己在做梦,倚在茶案上,闭着眼,稍微转了个面。 到门扉也被拍得咚咚作响。 鸾音跑进来,说道:“女郎,是碧琼姐姐……” “这么晚,她来做什么?还冒着雨……”不等喃喃质疑完,仲执意猛地睁开眼睛,起身到门外去迎。 仲执意见到碧琼的时候,碧琼已经浑身湿透,发髻和衣摆都如注地淌下雨水。 鸾音准备了干净的布帕。 她一边为碧琼擦拭,一边见碧琼抓上自家女郎的双臂,在女郎杏色的衣袂上留下两个暗色的手掌印。 “仲女郎,我家夫人她……”碧琼的嗓音染上哭腔,言语有些混乱。 “家主,不,姑爷他在别州遇袭,人没了,夫人得知这个消息,晕了过去。一醒来,就是拼命地要去对文书。现今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我们谁都进不去。” “仲女郎,求求你,去看看我们夫人。” 不等碧琼再说更多,仲执意当即吩咐:“鸾音,去命马夫备马。” 须臾,仲执意又道:“不必了。我直接去马厩里牵,更快。” 话罢,她已大步流星地离开。 碧琼与鸾音都怔愣着。 仲执意回首催促:“走啊——” 碧琼当即跟上,鸾音后知后觉地也随她们去了马厩。 仲执意牵过自己的枣红马,拉着碧琼便是翻身上去,又告诉鸾音:“你留在家中,若是阿爹阿娘问起我的下落,如实相告。” 不等鸾音答应,枣红的马已是奔腾出去,只留下残余的马影,恍若这一切都是在梦里。 薛大人死了,这怎么可能? 薛府内院。 主屋门前聚了好些侍女仆役,有的只远远看着,有的窃窃私语,还有的陪在另一个大丫鬟翠绮身旁,敲门规劝屋内的晏蕴婉。 “夫人,无论发生什么,你总得照顾好自己。” “这整个薛府上下还要仰仗夫人。” “夫人,夜深了,你吃些东西,早点安置才是。” ……仲执意去到门前,小声地问询翠绮:“蕴婉她,一直都没有出来吗?” 翠绮只是摇头。 仲执意便也去拍门:“蕴婉,是我。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很伤心,谁也不想理睬。可是,你能让我进去陪陪你吗,我保证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然而回答仲执意的只有身后低微的人语,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仲执意又不肯放弃地说了小半个时辰。 到漆黑的天际再也望不见一点深蓝。 仲执意果断道:“碧琼,你去找个锤头或者斧子来。” 碧琼懵懵懂懂地应是。 等仲执意真撬起窗牖,远近旁观的侍女仆役皆是发出惊呼。 及“啪嗒”一声,窗牖破开,仲执意一边往里翻身,一边又道:“碧琼,你跟我进来。翠绮,把这院落里的闲杂人等全都请走。无论如何,这薛府的主母尚在,就还乱不了。” 很快,仲执意的身影便消失在窗牖后。 屋室内,远比外面还要伸手不见五指,若非有微弱的灯火照来,仲执意与碧琼寸步难行。 仲执意是在妆奁前找见晏蕴婉的。 晏蕴婉呆呆地坐着,目光没有焦距,瞳眸却过于湿润。 仲执意上前扶住她,唤:“蕴婉。” 晏蕴婉并没有搭理。 碧琼的嗓音更是凄厉:“夫人,不,女郎,你回头看看婢子吧。姑爷死了,可女郎你总还得活下去。” 晏蕴婉总算转眸,瞥了碧琼一眼,喷薄而出从未有过的愠怒。 “胡说八道!” 她说完,正回身形,取了手边的梳篦来,对着铜镜理妆:“奉惜他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一定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门首迎他。从前他说最喜我穿绿色的衣裳。碧琼,你快去将我那件绣梨花若草色曲裾拿来。” “还有奉惜他送我的双蝶钗……”晏蕴婉垂眸开始在桌案上寻找。 眼瞧面前没有,近处的木屉里也没有。 晏蕴婉先还是一件一件地翻出来,而后一把一把,到末了,几乎把整张妆奁掀翻。 “双蝶钗,我的双蝶钗呢?”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而出。 仲执意和碧琼也都慌张起来。 仲执意在晏蕴婉最先寻找的几个木屉里,瞥见那支躺在角落的双蝶钗,赶忙拿起,递给晏蕴婉。 “蕴婉,你别着急,双蝶钗在这里。” 晏蕴婉一把夺过,极其宝贝地放在怀里:“还好,奉惜,还好我没有将你送我的双蝶钗弄丢。” “我这就来梳妆打扮。”晏蕴婉扯出一个极难看的温和笑容。 她将双蝶钗在发间插好,又打开胭脂水粉,往面前扑去。 由于泪水不断,胭脂一直被冲刷成浆。 到最后晏蕴婉的脸上斑驳一片。 她不停地拍打自己的面颊,力气越来越大,直至“啪啪”作响。 “我没用……”晏蕴婉倏地站起来,抬手向妆奁上残余的物什,“我为什么这么没用!连妆都理不好。一定是因为我没用,奉惜你才不愿归家,不想再见到我的。” 双臂猛挥,扫尽了桌案上的一切。 碧琼泣不成声地喊:“女郎——” 仲执意也在忍不住,任由泪水蜿蜒而下。 她本来不及思考薛济薛奉惜死了这件事。 可是瞧见晏蕴婉悲痛欲绝,想起自己从前见过的他们恩爱模样。 因为晏蕴婉的缘故,薛奉惜对自己也颇为和气,忍耐自己对他抢走晏蕴婉的假意埋怨。 那样好的一个人,死了。 晏蕴 婉更没有了夫婿。 仲执意更近一步,拼命将晏蕴婉抱在怀里,无论晏蕴婉怎样挣扎、拳打脚踢,也不放开。 “蕴婉。”仲执意的嗓音轻轻的,带着纵容和哀伤,“你想发泄是好的,砸东西、掀桌子,这些都不要紧。可是蕴婉,痛苦过后,你还要好好地活下去。这世上或许没有人比薛奉惜更期望你离开他,依旧过得好。” “她们说得其实都是对的。”仲执意闭了闭眼,本不想让泪水再流得更多,但根本无法控制,“如今整个薛府都需要你,乃至已经不在的薛奉惜。除了你,再没有人有资格让他的遗骨,入土为安。” 听到这一句,晏蕴婉扭动的身躯总算渐渐恢复平静。 她倚靠在仲执意怀中,嗓音悲诀:“执意,奉惜他不在了……” “他把我丢下了。” “他,不要我了。” 仲执意只能尽力抱紧晏蕴婉,让她在自己怀里哭成泪人。 这一夜过去,连绵的雨天总算暂时停歇。 翌日一早,薛府门首便挂出素白灯笼。 朝廷内外前来祭拜薛奉惜的人,不绝于缕。 薛奉惜本是平宁郡主与郡马之后,奈何郡主与郡马早逝。 薛奉惜本名薛济,受教于当朝太傅晏胤。 博学多识,年少早成,一朝科举及第,成为朝廷栋梁,又因陛下思及郡主、郡马,对他也颇为荣宠。年仅二十又八,便位居吏部侍郎。 此番受圣命巡视别州,故于任上,陛下更是下旨悼念,封其遗孀为安乡君,受朝廷敬重、颐养。 失去自己喜爱的门生,晏老太傅亦是沧桑、颓唐。 于灵堂之上失态恸哭之后,晏老太傅更注意到自己年轻孀居的孙女。 晏老太傅希望晏蕴婉可以随自己回家,待经年之后,定会另寻一位出色的郎君与晏蕴婉相配。 晏蕴婉却是决绝道:“祖父总是如此一意孤行,从前觉得我嫁给薛济是最圆满的,如今又不愿我留在与薛济的宅中。下一个郎君又是谁呢?方氏、刘氏、陈氏……?祖父,我如今是薛济的亡妻,薛氏的主母,我不想走了,这里才是我的家。” 晏老太傅满目惊愕,既是气极又是痛极。 “好好好,原来你一直在怪祖父。怪祖父当初拆散了你与那姓郗的穷书生。” 晏蕴婉便不再说话。 最后,晏老太傅拂袖而走。 丧礼三日,到第二日的傍晚,其实该来的吊噎者,已差不多都来了。 这两日,晏蕴婉没有吃过一口饭,喝过一口水,樱唇干裂、美眸猩红。 仲执意劝她:“明日,薛奉惜的衣冠冢便要下葬。若是你在此时病倒,谁还能送他最后一程?蕴婉,纵然不吃东西,总也要喝些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晏蕴婉内心五味杂陈,狐疑地看向仲执意,正缓缓颔首。 忽地,门房传来高呼:“工部侍郎郗虑郗大人前来吊噎——” 仲执意不可思议:“他来做什么?” 紧接着又是一声:“襄侯世子桓谌桓世子前来吊噎——” 5. 不想成婚 郗虑和桓谌一前一后地步入灵堂。 郗虑在前,先是祭拜上香,而后慰问逝者亲眷。 晏蕴婉跪得久了,又多日未曾进食,猛地站起来,身形摇摇晃晃得险些摔倒。 仲执意赶忙上前。 只是,她去晚了一步,等她赶到晏蕴婉身旁,晏蕴婉已是被郗虑搂着腰、扶着手站好。 俩人皆是有片刻的怔愣。 晏蕴婉匆匆地抽回手、拂开郗虑,整个人退出来。 郗虑本能地上前,还要去抓她。 到仲执意扶着晏蕴婉停下,晏蕴婉厉声:“还请郗大人自重。” 郗虑欲去抓她的手,随之僵在半空中。 他垂眸自嘲一笑,待再仰起头,满目的怨毒:“方才若是没有我,薛夫人可就要摔进炭盆,容颜尽毁了。” 晏蕴婉的面上露出被羞辱的痛苦。 良久,她规矩得体地福身施礼:“方才那一次,多谢郗大人。” 郗虑笑出声,嗓音从牙缝中挤出来:“晏蕴婉啊晏蕴婉,你还真是能装得若无其事。” 晏蕴婉纵然脸色难看,却并没有理睬。 她再次施了一礼,声音温婉清冷道:“有劳郗大人前来祭拜亡夫。” “亡夫?”郗虑气得哭笑不得,更上前一步,逼近晏蕴婉,“你与他薛济倒是伉俪情深。只可惜,薛济福缘淡泊,已没有命享受。” 郗虑的手直直地指向灵堂上高放的牌位。 晏蕴婉终于愠怒地瞋向他。 但言语依旧沉稳:“还请郗大人尊重逝者。” 郗虑更近了,几乎嘶吼出来:“晏蕴婉,你对他情真意切,那对我呢?” “将我视作路边的野草,高兴时就采摘放于掌心玩耍,不高兴时便可以随意丢弃,转头另嫁他人?”郗虑的眼眸猩红,隐隐泛着晶莹的光。 晏蕴婉复地痛苦愧疚起来。 仲执意看不下去,拉了拉晏蕴婉往身后:“郗大人,还请你积点德,无论你想说什么,这都是在蕴婉亡夫的灵堂上。死者应当得到安宁。” 郗虑转眸,冷冷地瞥了仲执意一眼,没有好气:“你一个黄毛丫头,也妄想置喙我与她晏蕴婉之间的事?况且,你不是最清楚吗,我和她之间到底谁欠谁的?” 仲执意不卑不亢地道:“当年的事情,你焉知蕴婉她……” 不等仲执意说完,晏蕴婉打断:“好了,执意,我们不必与他言说更多。” 恰逢桓谌也到了灵堂上,叩拜、祭奠逝者。 郗虑满肚子的话,没有再问,而是稍稍站得离晏蕴婉远些。 桓谌到晏蕴婉面前:“嫂夫人节哀。” 抬眸,却注意到了,离晏蕴婉依旧极近的郗虑。 晏蕴婉波澜不惊:“有劳桓世子记挂。” 如今,她满心满意只有亡夫薛济:“奉惜他临行前还说,等他从别州归来,要再与你切磋武艺……” 可是他再也回不来。 晏蕴婉的泪水若断了线的珍珠,扑蔌而下。 桓谌又一次拱手,嗓音更低沉、隐有几分沙哑:“奉惜他既已无亲长在世,也没有别的兄弟姊妹。明日出殡,想来嫂夫人独木难支。我会早些过来,看看能不能为奉惜他再做点什么?” 桓谌复望向那灵堂上,目光悠远、沉痛。 晏蕴婉感激:“多谢世子。” 桓谌摇了摇头,转身正应离开,忽想到什么,又回过首:“说来,郗大人来得比谌还早,谌现下准备走了,郗大人还留在此地吗?” 郗虑多少有些不满桓谌管闲事,是以语气并不佳:“下官与薛夫人还有些话说。” 桓谌淡淡地扯了扯唇角,坚定道:“无论郗大人与薛夫人是否故交好友,薛夫人到底是女眷,如今夫婿新丧,郗大人就是有再要紧的话,也不该急在此时。” “郗大人,走吧。早听闻郗大人也是科考及第的志士能人,谌正有许多问题想要请教郗大人。” 桓谌朝着郗虑延手向屋外,表面客气有礼,目光却坚定不移。 大有郗虑若是不随他走,他便也不走的架势。 郗虑恼怒起来,但实在不好发作,望了望桓谌,又凝视了晏蕴婉好一会。 末了,郗虑靠近晏蕴婉耳边,小声:“薛夫人,如今薛大人死了,你我往后,来日方长。” 一句话叫晏蕴婉生生打了个寒颤。 郗虑随桓谌走了。 仲执意则是下令:“吩咐下去,从今以后,但凡是这位郗大人再来登门,无论是何缘由,都搪塞过去,不得使他进来。” 仲执意话罢,扶着晏蕴婉到后堂,一如先前劝她那般,只给她递了些水喝。 这郗虑太可恶了。 薛济出殡的这日。 好不容易暂歇的雨水,又复地肆虐。天气阴郁,不见朝阳,偶还有冷风呼啸,凄凄惨惨。 仲执意和晏蕴婉都被浇透了。 素白的裙裾也大半灰黑。 桓谌自然不会好。 薛济的衣冠摆在棺椁里,落葬于城郊的青玉山上。 封土的那一刻,晏蕴婉的娇靥全湿,已然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又或者泪水混杂着雨水,咸酸苦辣。 事毕,桓谌又送晏蕴婉等人回到薛府。 众人的衣衫是湿了又捂干。 刚在前堂落座,烟雀和翠珏奉茶。 晏蕴婉便极力支撑着起身,对桓谌福身施礼,说道:“今日多亏了世子。世子大恩,晏蕴婉没齿难忘。” 桓谌惶恐,赶忙站起,虚虚地去扶晏蕴婉:“嫂夫人言重。” 还是仲执意真的扶起了晏蕴婉。 注意到搀扶自己的好友,晏蕴婉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拍了拍仲执意的手,说:“执意,还有你,谢谢你这么多日以来一直陪在我身边。” 仲执意嗔她:“我俩谁跟谁,何须说这些客套话?” 晏蕴婉浅浅地笑着摇了摇头,一副拿仲执意没有办法的模样。 晏蕴婉继续又道:“好了,执意,你已经陪我很久。这些天吃不好也睡不好,如今奉惜的丧礼既已完毕,你早些回去吧。” 仲执意当即拒绝:“我不放心,还是想留下来陪你。” “我可以的。”晏蕴婉真诚地看她,更拉着她的手抚慰,“烟雀和翠珏她们也会一直陪着我。你离家多日,总得回去叫伯父伯母看一看,他们才能放心。” “可是……”仲执意仍有顾虑。 晏蕴婉努力笑得更加明媚:“执意,我总得学着适应自己一个人待在这个我与奉惜的家中。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若是当 真还放心不下,就再来寻我。” “那我们说好了,到时,你可不准再赶我。”仲执意总算松口。 她觉得晏蕴婉说得还是有道理的。 她得回去给仲吾和林菡萏看看。 也得好好地吃一顿饭、洗个澡,然后睡一觉,才有更多的力气支撑晏蕴婉。 晏蕴婉郑重颔首,答应仲执意。 仲执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要往府外走。 晏蕴婉推手,想让她不必担心:“那我就不送你了。” 仲执意点头如捣蒜:“你也早些去屋里吃点饭、沐浴,接着安稳地睡上一觉。” 晏蕴婉一本正经地“嗯”着,直至目送仲执意离开薛府。 薛府门首。 雨落成幕。 仲执意一身半湿不干的衣裳,只一匹来时的骏马,往前一步,接着又退回来。 她没想好,是冒着雨骑马回去,还是等这雨不知何时停下,再骑马回去。 两相为难之下,倏地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仲执意面前。 自掀开的车帘后,露出一个白色清俊的身影,侧脸立体而美好。 不慌不忙地转过首,更是剑眉星目,俊逸出尘。 果然,这人长得好看,即使一身素白,也有不一样的美感。 马车内的人嗓音清朗,若空谷传响:“仲女郎,上车吧,我送你回将军府。” 仲执意本能地就要上前,可恍然想起什么,摇头回答:“不了,我身上的衣衫半是湿的,万一把世子你的马车弄脏,不好。” 仲执意又欲退回雨幕外。 车上的人不以为然地微微一扯唇:“女郎莫不是忘了,我与女郎同处来,自己的身上也不会干净,又怎么会嫌弃女郎?” “且上车吧,瞧这雨势,怕还要再下好几个时辰。” 只这两句,仲执意毫不犹豫地登上桓谌的马车。 揭开车门,内有一阵隐隐的青竹香气传来,伴随着馥郁的茶香,叫人觉得心旷神怡。 马车内的布置也很简单,没有过多的软垫、锦缎堆砌,只是木制的坐处。 上座的手边有一张小案,案上正摆着热腾腾的茶盏。 桓谌大方地延邀仲执意:“女郎请坐。” 话罢,更主动倒热茶递给仲执意:“喝上一杯,多少能驱散一些寒意。” 仲执意感恩戴德:“多谢。” 她匆匆地饮了一口茶,滚热的茶水化成暖流袭遍自己的四肢五骸。 仲执意想起桓谌与自己相看的事,不禁好奇:“像世子这般温和谦润又有礼的儿郎,怎么会到现今还在为婚事发愁?纵然有安乐公主在先,这都城中也该多得是想嫁世子之人。” 桓谌欲拿起自己茶盏的动作顿了顿,似是没想到仲执意会说这个。 坦诚,直率,又有几许冒犯。 眼见桓谌没有欣然作答,仲执意明白过来,急忙改口:“我并非有意探得世子私事,只是想起之前,好奇罢了。若是世子不想,便不答。” 仲执意赶忙又饮了一口茶,企图用小小的茶盏遮挡住自己丢失的脸面。 须臾,桓谌徐徐地开口:“倒也没什么不能答的。诚如女郎所见,除了是旁人不想我成婚之外,也是我自己不愿成婚。” “你自己?” 6. 私定终生 “这世上的爱侣,有多少是真心相爱,而不是懵懵懂懂,些许好感便成婚在一起。渐渐被岁月磋磨,彼此心生怨怼,成了堪比仇敌一般的怨偶?” “我不愿为人所负,也不愿辜负别人,故而,不想成亲。” 桓谌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纵得悠远,仿佛穿越现下的时空,遥想到所描述的悲惨情状。 仲执意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时,桓谌又道:“女郎呢,当初既与某说明相看不为成婚,大抵也是有什么缘由?” 仲执意沉吟了半晌。 而后,她缓缓开口:“我之所想尽管与世子相类,但也不推拒有一个真的合适的成婚。” “一则,成婚于我,倒也不全是为了情爱。既是体验,一种经历,又是迫不得已而为。” “我生在这个时代,受律法所不偏倚。倘若以后我老了,被旁人抢夺我的钱财,我还不如传给自己那还不知是何模样的儿女。” 仲执意话罢,微微扬唇笑起,看在桓谌眼里,有一种天真的豁达。 桓谌忍俊不禁。 小女郎终究是没有经受过真的磋磨,对于成婚还抱有美好的幻想。 并非没有情爱、相敬如宾,就能把日子过好。 桓谌还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件残忍的事告知仲执意,仲执意又道:“就算世子坚定了不成亲。那日,世子会来与我相看,大抵也是拗不过侯爷。若侯爷一定要让世子成亲,世子又该当如何?” 这也是仲执意在担心自己的地方。 桓谌被问得愣了愣。 他其实也想过此事。倏而便觉得仲执意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桓谌苦笑:“若父亲逼迫,我约莫会顺从。只是这迎娶之人定不会像……我只会娶一人,一生一世,做对普通、没什么真情的夫妻。这般,无论她敬我爱我,还是负我弃我,我都无甚要紧。” 仲执意听着,蓦地眼前一亮。 随后,又感慨,这桓谌难道是受过情伤? 但她更在意的还是:“桓世子当真愿意只娶一位妻子?我相看过很多人,他们无一例外不愿放弃三妻四妾,纵然短时愿意,时间长了,若没有子嗣,也是不愿的。” 桓谌喃喃:“我从前也没有……” 他叹了口气,意味深长:“我没有过自己的子嗣,也不知那意味着什么。若一定要有子嗣的话,我也可待经年之后与之和离再娶。” “况且,谁又知晓我能不能活到那日?” 说到这最后一句,桓谌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 仲执意其实从他说“只娶一人”,便紧锁着眉头、眼睑下垂,做思索状。 直到听他说完,仲执意有些迟疑,但又果敢地询问:“倘使当真如此,桓世子可愿……娶我做那位只一人的发妻?” “我亦会尽妻子之责,不求世子喜我、爱我,只要世子未曾背叛,你我便是最和睦的夫妻、坚实的盟友,可靠的同伴。” 仲执意一字一顿,嗓音铿锵、坚定。 …… 马车在左将军府门前停驻,仲执意利落地跳下,与桓谌挥手告别。 桓谌本想送她入府,仲执意笑说:“不必了。几步路,我自己可以。桓世子若是想尽责,待你我的事情公布于众再做这些不迟。” 桓谌笑着不置可否,坐在马车上,目送仲执意大步流星地进了将军府。 望见离家多日方归的女儿,仲吾和林菡萏既心疼她瘦了、形容有几分狼狈,又慨叹晏蕴婉和薛济是苦命的孩子。 薛家本就只剩下薛济一个。 如今薛济不在了,薛家覆灭。 晏蕴婉那么好,好到仲吾常常感慨仲执意一定是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才得晏蕴婉为友。这样的一个女郎失去了与自己琴瑟和鸣的丈夫。 才十八岁的年纪,便要守寡。 “执意你啊,好好休息个两三日,便搬去薛府小住一段时间。总得等蕴婉那丫头好一些,再回到家中。”仲吾不容置疑道。 林菡萏附和:“是了,蕴婉如今最是需要你的时候,你万不可忽视了她。” 仲执意点头不已。 仲吾想着想着,又不禁咕哝一句:“这年少的夫妻总认为一生很长,实则意外常常出其不意。臭丫头,你也要好好看,无论是女儿家还是男儿郎都该早些寻个合心意的人,在一起厮守。” 仲执意见仲吾无论什么都能扯到自己的婚事,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笃定:“反正我去蕴婉家小住的这些时日,你和阿娘没有办法再寻乱七八糟的儿郎,给我相看。” 仲吾霎时恼怒起来,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向仲执意:“臭丫头,你给我等着,等你从薛府回来,我跟你阿娘,一次性给你安排七八九十个郎君相看。” 仲执意一脸的生无可恋。 但很快,她狡黠地笑起,对着仲吾摆了摆手:“我想往后,阿爹阿娘不必再找什么郎君与我相看。我已经有合适的成婚人选……” 话音未落,仲吾上前居高临下地紧盯着她,语气严肃:“臭丫头,我警告你,莫要背着我和你阿娘做出什么私定终生的事情。” 这好好的一直不愿成婚的女儿,突然说她有看上的儿郎要成婚了? 仲吾话罢,与妻子林菡萏颇为担忧地对望一眼。 林菡萏亦是靠近,拉过仲执意的手,轻拍着柔声道:“执意,你阿爹说得对。你喜欢什么样的人,都要先带回来让阿爹阿娘看过。阿爹阿娘并非顽固不化、拘泥于门第的亲长。若是你真心喜爱,阿爹阿娘未必不能成全。” 仲执意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微笑着,反抓住林菡萏的手,宽慰:“阿娘放心吧,我才不是那般鲁莽的人。我想嫁的会是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人。” “可是……”林菡萏欲言又止。 晏蕴婉那般才真不鲁莽的孩子,当年都险些与一个穷书生私奔。 自家女儿明明有些鲁莽…… 仲吾厉声正色:“仲执意!你今日必须与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仲执意匆忙地要往后院跑。 她一边大步流星,一边高声:“阿爹阿娘,不说了。那人是谁,等他上门提亲,你们就会知晓。我还赶着回房修书给兄长。兄长驻守边境,与别州毗邻。薛济的死,我想劳他稍 微查查到底是什么回事。” 为什么连尸首都未带回。 仲吾气得在前堂直跺脚:“我这是造得什么孽,生了这一双不孝的儿女。大的大的,常年待在边境不肯归家,双十好几连个心仪的女郎都没有。小的小的,养在身边也不听话,如今更是要与人私定终生!” 还是林菡萏不停安慰,才勉强熄了怒火。 仲吾和林菡萏每日揣测,那上门提亲之人会是谁的时候,仲执意已经在薛府变着法地哄晏蕴婉开心。 “我听说民间有善技者,可将长剑入喉而不死。蕴婉,我给你展示展示吧。”仲执意站在水榭内,望着端坐出神的晏蕴婉,拿着一把长剑,便是直没入自己的口中。 晏蕴婉看得心中一惊:“执意……” 她已来不及阻止。 那锐利的长剑很快只剩下剑柄。 晏蕴婉害怕地捂上双眼,待仲执意催促她:“蕴婉,你看我。” 她才胆战心惊地缓缓睁开。 设想中血流如注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换而是仲执意行动自如地前后走了几步。 到仲执意把长剑取出来,晏蕴婉惊奇:“这是什么道理?” 仲执意故弄玄虚:“不告诉你。” 仲执意在晏蕴婉身旁坐下,挽着晏蕴婉的臂弯,小心翼翼地说:“我知晓蕴婉你日夜思念薛济,但他已然不会再回来。你可以一直把他放在心里,但是永远别忘了过好将来的日子。等三月后,你不用再为薛济戴丧,我们去街市上逛逛。到时真真切切地瞧瞧为何民间技者可以口没长剑而不死。” 晏蕴婉勉强地笑笑。 她一直都知道仲执意是在为自己好。 她缓缓地颔首,仲执意便欣慰得手舞足蹈。 “倒是执意你,我听说你要成亲了?”晏蕴婉温柔包容地望着仲执意。 仲执意闻言一顿,接着立马解释:“我自不会在你为薛济的守丧期内成婚。一定是等一年后,或者,你需要更久都可以。等你能来参加我的婚仪,我再成婚。” 晏蕴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非在责怪仲执意。 “我只是不知你选择了谁,也不知你因何而选择。执意,你当真想清楚了,要与那人成婚吗?”晏蕴婉郑重其事地问。 若是她当年早知,大约不会嫁给薛济。 又或者她不会选择郗虑,而是该早点嫁给薛济才对。 仲执意对晏蕴婉并没有隐瞒:“你知晓的,我一直想找一个一辈子只娶我一个的夫婿。不必他爱我,我爱他,就是不想因他偏颇旁人,而我心怀期待,从此失望、难过。我们只要按约定,一生只有彼此便好。纵然谁真的变了,那也可以果断地和离抽身。” “我是那日从薛府离开,因雨势连绵,上了桓谌的车,与之闲聊,方才知晓他有同我差不多的心愿。”仲执意坦言。 晏蕴婉思忖了片刻:“桓世子确实人中龙凤。只是,执意,你若要嫁他,须做好为安乐公主所憎恶的准备。” 仲执意有些心虚,但强忍着,装作若无其事地反问:“安乐公主又不是凶兽猛禽,有律法在,她还能生吞活剥了我不成?” 7. 冤家路窄 晏蕴婉待在家中三月。 薛府表面风平浪静,但渐渐地,仲执意发现这伙食一日不如一日。 起先还是有肉有菜,到最近就只剩下口感老硬的时蔬。 许多不刻意观察或者用到的物什短缺。 比如,熏香、笔墨。 晏蕴婉尚未察觉此些。 她白日常坐在屋中、水榭内,若非仲执意打扰,一发呆就是好几个时辰。 晚间吃了清粥小菜,洗漱罢,便歇了灯。 纵然久久不能入睡,旁人也无法发现。 仲执意担心晏蕴婉,偶尔会抱着薄被,强行与晏蕴婉睡在一处。 晏蕴婉不发一言,且一动不动。 还是仲执意睡不着,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蕴婉,你睡了吗?” 晏蕴婉起先没答。 而后又是一阵极清晰的“咕咚咕咚”。 仲执意叹了口气。 晏蕴婉轻声:“执意,你若是饿了,我去唤厨房为你准备些吃食。” 仲执意想点头,又摇头:“我明日再起来吃不迟。这晚间东西吃多了,容易发福。” 晏蕴婉莫可奈何地摇了摇首,青丝摩挲在颈枕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伸手去为仲执意掖好被衾,手落在仲执意的腰上,歉疚说道:“你最近好像瘦了?都是因为要陪着我、哄我开心。” 因为晏蕴婉不怎么吃东西,仲执意常常也没有机会吃。 晏蕴婉的面上堆满了愧疚。 尽管仲执意看不见,但是仲执意能感受到她突然拉紧自己的手,轻柔又偶尔用力。 仲执意笑道:“那不是正好。之前那些与我相看的儿郎,还嫌弃我不够窈窕来着。” 晏蕴婉拍了拍她的手,郑重其事:“明日,我会让厨房多做些吃食。” 晏蕴婉睡得晚,起得却早。 仲执意仍还睡着,她便已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衣衫,坐在外室与碧琼和翠绮说话:“今日让厨房多准备些菜品,尤其是鲜美的肉类。鹿肉莼菜羹、香炙肉、油烹鱼……” 几乎都是仲执意爱吃的。 碧琼和翠绮应诺,翠绮退下,碧琼欲言又止,却被翠绮拉着,还是退下了。 到了屋外,碧琼郁郁:“翠绮姐姐,你怎么不让我好好劝劝夫人?” 翠绮叹道:“仲女郎都还没有办法,你我能怎么样。许多事情,还是要夫人自己想开才行。” 仲执意是被饭菜的香味引诱醒的。 她半梦半醒间正觉得有一桌子好吃的肉在等自己。 于是,三下五除二地爬了起来,未着外衣、未梳青丝。 “蕴婉,今日吃什么?”仲执意雀跃地问。 晏蕴婉浅浅地笑着:“大约有炙肉什么的。我尚没有打开看。” 仲执意更直接光着脚,走到桌边,一样一样打开盖着的菜盅: 第一道:莼菜羹,放了些不易察觉的肉沫,还多是肥肉; 第二道:零星的咸肉干烹青韭; 第三道:两条干瘪的鱼,瞪着大大的眼。 仲执意讪讪地抿了抿唇。 她看向晏蕴婉的时候,晏蕴婉先是错愕、不可置信,而后满溢愧疚。 仲执意安慰道:“没关系的,就这些菜已经很好了。清粥养胃,咸肉下饭,鱼眼明目。” 晏蕴婉恍然明白什么:“你近来吃的便都是这些?” 仲执意点头又摇头,最后在晏蕴婉深深地注视下,诚然颔首。 晏蕴婉朝着门外道:“碧琼,去将厨室的张媪唤来——” 不查不知晓,一查晏蕴婉才发现,她沉溺在失去薛济痛苦中的这三月,除了身边的丫鬟还算勤勉、手脚干净,府中其他下人许多都生了欺瞒之心。 厨房的张媪克扣钱银,准备的皆是粗陋菜食。 外出采买的周管事,亦是如此,不仅没有定时定量地准备府中需要的物什,还偷拿薛济的藏品外出兜售。 晏蕴婉霎时从浑浑噩噩的悲伤中,回到现实。 若是她再不管,这薛府就快溃败。 薛府是薛济留给她唯一的物什。 晏蕴婉质问他们为何如此做。 几人还理直气壮,这府中没了男人,靠夫人一个女子要如何吃饱穿暖、维系下去?夫人还是早些回晏府吧。 晏蕴婉难得拿出主母的架势,狠狠地惩治了这些人。 情节严重的,直接上交官府。 有身契在薛府的一一发卖。 其他还不严重的,皆棍棒处置。 末了,晏蕴婉只坚韧有力地一句:“家主虽然不在了,但是我仍有铺面庄园,莫说支撑这小小的薛府,便是偌大的晏府,在我未出阁前,也是差不多够了。尔等若还想再欺我瞒我,定不轻饶。即今日起,府中事物全权由翠绮统管,旬日向我一报。” 用完饭,晏蕴婉便由仲执意陪着出了府门。 晏蕴婉要去看一看这集市上的物品价格,以防再被刁奴欺负了去。 仲执意坐在马车上,则是一直满目欣赏、钦佩地紧盯着她。 晏蕴婉被盯得发毛:“执意,你总看着我做什么?” 仲执意慨叹道:“我从前只觉得你们这些世家贵女娇滴滴,被宠坏了,只会过奢靡日子。可是结识蕴婉你以后,方才明白,你们虽确实奢靡、娇宠,但是眼界、见识,治人办事的法子,远要胜于普通人。便是作为未……不,便是我,以及我从前见过的人,也都不如你们。” 晏蕴婉嗔她:“这些本就是做姑娘时在闺中所学。难道林夫人没有教你吗?” “我不信。林夫人当年可是京中闺秀的表率。”关于仲执意的母亲,晏蕴婉自幼便听闻过。 仲执意不好意思说,林菡萏或许交了,但她从没认真学过。 她一直都觉得真刀真枪的武艺远比玲珑剔透的心思,更有用。 但显然,玲珑剔透的心思,很多时候也有妙处。 “以后若是我有不会的地方,蕴婉你得教我。”仲执意拉着晏蕴婉的柔荑摇晃。 晏蕴婉笑着答应:“好。” 俩人走过菜市、去过书坊。 仲执意跟着也了解了一些如今物什的市价。 正从书坊出来,望见兵部尚书公子栾徵,伴着在食香居为难过仲执意的易朗等人一起。 郗虑竟是也在。 其中还有一些穿布衣的书生。 易朗登时上前,拦住了仲执意的去路。 “仲老女郎,真是冤家路窄啊。”想起那日在食香居挨得揍,易朗便恨得牙痒痒,更对栾徵说,“阿徵,你还不知晓吧,这臭丫头据说马上就要与桓谌定亲。她还真是水性杨花,攀附男子攀得快。” 栾徵有些诧异地望向仲执意。 仲执意向来不算好脾气,冷冷地道:“关你们屁事。” 易朗更怒道:“果真是没有教养的臭丫头。” 仲执意懒得再说,越过几人便是要离开。 易朗立马上前去抓她。 仲执意愠恼道:“你又想做什么?” 不等她另一只手抬起的巴掌挥出去,栾徵上前,接替易朗拉过仲执意,与易朗道:“阿朗,你先别急。卖我一个薄面,看在她曾经险些与我定过娃娃亲的份上,让我与她单独说几句话。” 栾徵拉着不甚理解的仲 执意到书坊门首的角落。 晏蕴婉担忧仲执意,想上前,却被易朗几人围了起来。 易朗刚想刁难,郗虑挡住道:“易公子,这位可是晏老太傅的孙女,也算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本就是世交,何必因为一个臭丫头,伤了和气?” 易朗这才没有继续。 但人群中隐有几人小声:“原来就是那个刚死了夫婿的薛夫人。” “没想到这孀妇的姿色也如此之妙。” ……郗虑的瞳眸里露出不易察觉地狠辣之色。 仲执意和栾徵在角落站定。 仲执意甩开栾徵的手:“栾公子,逾越了啊。” 栾徵收回手,此番并不似前番那般还是有几分礼貌,径直问:“仲执意,你当真要与那桓谌定亲了?” 仲执意没正面回答,反问:“那又如何?” 栾徵嗓音急切:“你难道不知晓他虽是世子,可襄侯在朝中已无官职、实权。他更是安乐公主看上的人,谁若是敢惹安乐公主,定吃不了兜着走。” 仲执意没有理他。 栾徵继续说:“你寻他托付终身,不过是因为我嫌弃你。既然你我从前险些定了娃娃亲,我便不再要求你那许多。你只要嫁给我,好好地孝顺亲长,给我生儿育女就行。我三年内绝不会蓄婢纳妾。” 仲执意睁大了眼,憋忍不住地轻笑出声。 “栾徵,你合该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有多大。” 栾徵被如此粗鄙的言语羞辱,登时火冒三丈:“仲执意,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仲执意猛地推他一个踉跄,从他面前走远。 易朗见状,立马上前又去拦。 仲执意挥了挥拳头:“易公子,你不会还想挨打吧?” 易朗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们,都给我把这臭丫头看住了,今天她休想就这么跑了。别说你与安乐公主抢人,就是你先前打了我,我也绝不饶你。” 易朗撸着袖子,继续靠近。 仲执意直接一拳,打在了易朗脸上。 易朗咆哮一声:“臭丫头,我一定杀了你。” 易朗不顾一切地去抓仲执意,再加之他身边还有其他纨绔相助。 仲执意被抓住手腕,但她反应过,立马反撇过抓住自己那人的手。 那人吃痛失了力道,仲执意便推他去撞气势汹汹而来的易朗。 一时场面极其混乱。 好在,晏蕴婉早就被郗虑挡在了外面。 晏蕴婉厉声道:“郗大人,还请你让开。” 郗虑纹丝不动。 “你没看见执意她有危险吗?”晏蕴婉质问。 郗虑冷声:“她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况且,我瞧着,她也死不了。” 尽管会有男子的拳头落在仲执意身上,但仲执意本就是个习武之人,受得住。 晏蕴婉若是上前,才是真的受不住。 在仲执意用手臂阻挡,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后,她手臂发麻发木,一时竟使不上力。 混乱中,又有人要来抓她。 这时,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将她带离。 是先前与郗虑走得近的一位布衣书生。 面容清秀,表情和善。 仲执意几番险些被抓住,都是他假装自己站不稳,挡在了仲执意身前。 直到城防军路过,遥遥地大喊:“你们是何人,竟敢在大街上私斗——” 仲执意趁着易朗几人忌惮,拉着晏蕴婉便走。 易朗回首,朝着仲执意的背影,更怒吼:“臭丫头,就算你今日不死在我手上,明日也得死在安乐公主手上。” 8. 上门提亲 离开薛府的那日,仲执意看见晏蕴婉井井有条地处理府中内务,总算松了口气。 仲执意自己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站在薛府门边与晏蕴婉告别。 “等过段时日,府中上下稳定,你记得去将军府寻我玩耍。”仲执意殷切地吩咐。 不待晏蕴婉答应,她又道:“你不去也没关系,反正我总是要来找你的。” 晏蕴婉忍俊不禁:“好,无论我去寻你,还是你来找我,都好。” 仲执意努力腾出一只手,拉着晏蕴婉的,迟迟不愿松开。 晏蕴婉见状,担忧地询问:“执意,你真的不用我送你,或者派人送你回将军府吗?” 这样多的物什。 仲执意摇了摇头,胸有成竹:“这些行囊,待我到了马上可以系在一起搭在马背。我不用一直拿着的。” “那好。”晏蕴婉的语气仍有忧虑。 仲执意抽回手:“我便不和你多说,你也不必再送。蕴婉,我走了啊。” 仲执意一步三回头地踏出薛府府门。 晏蕴婉上一瞬还在追着她,与她不舍告别,下一瞬瞥见门首“咦”了一声。 仲执意顺着晏蕴婉的目光望过去。 一辆有几分眼熟,算不上多华美的车盖,自其上步履翩然地走下一个身姿挺拔颀长的俊美青年。 青年剑眉星目,着宽袍博带,如若突然降临人间的神祇。 仲执意愣了愣。 到那青年上前与晏蕴婉施礼:“嫂夫人。” 晏蕴婉回礼:“桓世子。” 仲执意才反应过来,询问:“你怎么来了?” 她尚没察觉自己的言辞,好似与桓谌很熟。 桓谌自然地接话:“想着你也该归家,我便来接你。” “接……我?” 桓谌解释:“素来听闻左将军之女独来独往,一匹枣红马驰骋京城,但这携行囊归家,上马下马终究麻烦,不及马车来得方便。” 仲执意想了想,颔首,觉得桓谌说得有道理。 晏蕴婉则是莞尔一笑,推着仲执意上前:“那世子,我便将执意交给你了。” 桓谌点点头,顺道接过仲执意手中大大小小的行囊。 本以为这些行囊不重,但真拿到手上,还是叫桓谌的双腕往下一坠。 桓谌看着仲执意,顿时多了几许钦佩。 仲执意跟着桓谌上了那辆坐过的马车。 车内的布置稍有改变。 原本空荡的车凳上,如今在仲执意上次坐过的那边,铺了软垫。 仲执意狐疑地坐下:“这软垫是为我铺的吗?” 桓谌只答:“算是。” 仲执意忍不住低笑起来,嘴巴一快:“那你怎么不把我的座位安排在你身旁?” 桓谌怔了怔。 仲执意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也是顿了顿。 好半晌,她才想到另一话茬,转移方才的注意力:“你是怎么知晓,我今日会回将军府的?” 总不能日日都来等她。 桓谌稀松平常地回答:“我派人前来问过。” 仲执意:“其实你不必……” 桓谌微笑:“我只是以为我应该尽一个未来夫婿之责,倘若我们真的要携手一生的话。不过若是你觉得烦扰,下次我会等你觉得需要的时候再出现。” 仲执意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点……不太习惯。” 她穿越五年,很久没有谈过男友。 便是暧昧对象也不曾找。 但她很快接受,扬起明媚的笑靥:“我会努力也对桓世子你好的。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的诚意。” 桓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依旧笑着,倒了杯茶递给仲执意。 马车缓缓地驶向左将军府。 到了将军府门前,车夫在门外呼唤:“世子,到了——” 仲执意犹豫了片刻:“你要去我家中坐坐吗?” 人都到自家门口,不发出邀请似乎不好。 桓谌反问:“不会叨扰吗?” 仲执意思忖了片刻:“只会让我阿爹阿娘吓一跳,保不齐把你赶出去,或是留着你不让走。” 仲执意的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桓谌便拒绝:“不用了,我送你到门外便好。待过些时日,我央了家父,再一道正式拜访。” 仲执意点点头,立马要去拿自己的行囊,下车。 桓谌行云流水地抢在她前面。 仲执意才意识到:她如今也是要被人照顾的。 仲执意跟在桓谌身后,由桓谌牵着,下了马车。 桓谌将行囊交给门外的守卫,仲执意与之告辞:“世子慢走。” 桓谌沉吟了片刻,没急着走,笑着道:“你唤我休宁便好。” 表字吗? 桓谌话罢转身,并不流连地回到马车上。 仲执意望着马车远去,正准备往府内进,只见两边的守卫皆是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 仲执意假装严厉:“看什么看,你们若是敢将今日的事情说出去,就算有家主撑腰,我也会找其他机会为难你们。” 守卫们赶忙点头如捣蒜,称“是”。 旬日后。 仲执意收到了兄长自边境寄来的书信。 书信尽言:薛奉惜之死,确乃骶族所为。骶族细作,潜入城中,掳了薛奉惜去。次日在城外曝晒薛奉惜的尸身。至于薛奉惜到底为何会惹上骶族,具体缘由仍未可知。别州司马上书陛下,给的答案是薛奉惜在城中大肆排查,阻了骶族的发财之路。 仲执意觉得不一定是真的。 正想着回信继续拜托兄长查下去,鸾音匆匆地跑进来:“女郎——” “襄、襄侯领着世子上门拜访,说是想向家主和夫人提亲。家主命我,即刻唤你过去。” 仲执意于是收拾好信笺,回答:“我这就来。” 她自书案前站起,便准备离开屋室。 可瞧见书案上那些堆叠的青年才俊画像,仲执意又停下,转身去到内室,换了件衣裳,理了理发髻。 在仲执意去到前堂之前,仲吾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死死地盯着堂下的襄侯,与容貌姣好的桓谌,第无数遍询问:“侯爷、世子,你们方才说,你们是想提谁的亲来着。 ” 因而仲执意进到前堂的时候,便听桓谌那熟悉清朗、悠远的嗓音说着:“仲将军容禀,谌自前番见过令嫒之后,便确定令嫒就是谌此生唯一的发妻。谌愿以大雁为聘,猞猁为礼,迎娶令嫒。” 仲吾下意识地反应:“好好好,我们执意她……” 随后,又匆忙改口:“此事既是执意她自己的婚事,我们这做父母的还得问过她,才能确定。” 仲执意步入前堂,得体地朝着众人施礼,先唤:“阿爹阿娘。” 接着,拜过襄侯桓懿。 那是个年逾四十的中年男子,身形消瘦,隐隐有些伛偻。面色也苍白发黄。但仍旧疏朗的风骨和精致的五官,不难看出,桓谌长得像他。 仲执意打量着桓懿。 桓懿也看向她,只须臾,和善地扬唇一笑。 仲吾见仲执意施完礼,匆忙将她拉到身侧,小声:“你先前说你选好的夫婿便是桓谌?爹娘给你引荐过那么多的青年才俊,你偏偏择了这一个?” 仲执意眨了眨眼,不甚明白地反问:“怎么,桓谌不好吗?他不也是阿爹阿娘命我前去相看的。” 仲吾匆匆地解释:“桓谌他不是不好,只是……” 仲吾欲言又止,林菡萏轻叹着接上:“只是他终究不够尽善尽美。” 仲执意不以为然:“阿爹阿娘,你们的女儿我也从来不完美啊。外面不是都传闻,我已经是个老女郎,嫁不出去。” “那是他们胡言乱语。”仲吾情不自禁地斥声。 惹来桓懿和桓谌的目光,仲吾讪笑笑,随之恢复小声:“我仲吾的女儿,便是这全京城最好的姑娘。莫说他一个侯世子,便是国公世子、陛下皇子也是配得上的。” 仲执意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地漾开笑。 “不过,阿爹阿娘,我想好了,我就选桓谌。他们是阿爹阿娘选给我的众多青年才俊里,唯一我可以答应的。”仲执意目光坚定,望向仲吾和林菡萏不偏不倚。 仲吾还想再劝,却又没想好如何开口。 此时桓懿拱手又道:“仲老弟,这是我们桓氏欲与仲氏献上的定亲信物。” 桓懿双手捧过一块色泽质地极佳的翠绿玉珏,玉珏上刻芝兰相倚,卷云为辅。 仲吾仍犹豫要不要去接。 眼见仲吾久久没有伸手,仲执意已是抬起手来。 仲吾一把将仲执意拉了回去,自行接过那玉珏,囫囵地只与桓懿道:“桓侯爷见谅,这我们还没想好回送的定亲信物。待我与夫人商议商议,过几日再将信物派人送往侯府。” 桓懿虽有几分错愕,但并未见怪。 等桓氏父子就要离开将军府,仲执意对桓谌使了个放心的眼色。 桓谌憋忍不住地浅笑起来。 仲吾见了,只觉得比七月的烈日还要刺眼。 他紧紧地拉着仲执意,不让仲执意靠得太近送这对父子离开。 待表面的和气过后,桓氏父子的车马也走远了,仲吾立马拉着仲执意回到前堂。 仲执意刚刚站定,仲吾便是对着林菡萏不管不顾地大声:“夫人,不管你怎么想,这门婚事我就不能同意!” 9. 婚约即成 仲吾提及自己不同意这门婚事的缘由,讲不尽道不完。 “你可知他们桓氏,如今已是没落的勋贵?桓懿在朝中无要职,桓谌更是至今没有受到荫封。” “他这个儿郎长相太过,定无心家业。” “他还与安乐公主纠缠不清。那可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如今安乐公主尚没有纡尊降贵,故而他愿娶你。可是一旦安乐公主使使手段,难保这桓谌不会弃你,而去做驸马,挣个锦绣前程。” “仲执意,你醒醒吧!” ……仲执意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眨巴眨巴杏眸,好似懵懂无知。 正当仲吾讲得累了、渴了,暂时停歇,仲执意不以为然地辩解:“可是尚公主才真的没有锦绣前程吧?桓谌如今正在准备科考,若他考上了便是朝中栋梁。做了公主驸马,我朝祖制,驸马只有闲散官职。” 仲吾气得猛吸了一口气:“他尚公主,才有可能做官,一生荣华富贵。以他这般模样,我瞧着也不是真心治学之人。既然不一定考得上,还是依附公主,更便捷可靠。” “阿爹,以貌取人就是你的不对了。”仲执意严肃地指出。 仲吾讪讪,但语气依旧强硬:“为父是要让你清楚,你与那桓谌不合适。” “可当初还是你,非要劝我去与桓谌相看。”仲执意撇了撇嘴,幽幽地反驳。 此话一出,仲吾面上紧绷的线条霎时松垮下来,目光变得躲闪。 他囫囵着道:“还不是你这丫头谁也看不上,眼看就无人肯求娶,我死马当作活马医,只要是个儿郎,都得拉你出去瞧瞧。” 仲吾又恢复声若洪钟:“总之这门婚事,为父很难同意。” 仲执意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很难,就是还有可能。诚如阿爹所说,旁人我都瞧不上。桓谌光有一点,便可以抹消其他所有不足。他答应此生只娶我一个。” 仲吾本能地就答:“男人的话,你也信?” 不过说完,又露出不可思议来。 其实桓谌完全没必要承诺这些。 “那就是他骗你。”仲吾继续不满。 仲执意也不肯松口:“那旁人连骗我都不愿意。” “其实我不怕,他真骗我,我就与他和离。反正阿爹你不是不同意我和他成亲,到时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况且,我也不是现在马上就和他成亲,怎么也得等到蕴婉为薛济守丧满一年,才好喜气洋洋地来参加我们的婚仪。那时,春闱都结束了。” “桓谌说过,他早就没做驸马的心思。你也讲了,他长得还不错,就当我是为了贪图男色,才愿意与他成亲。总比其他男子长得一般,还三心二意要好。那我才真是上了当、受了骗,还一无所获。” “我也和阿爹阿娘你们明说吧。除非现下有个比桓谌更令你们满意,且能满足一辈子只娶我一个,长得还要与桓谌差不多的。不然,我不嫁桓谌,也绝不会嫁那些这个公子那个王孙的。” 仲执意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完了,便施施然地回到自己寝居。 仲吾和林菡萏望着她的背影。 仲吾被噎了半晌,没好气地一句:“她成亲,还要等晏蕴婉守丧结束?她这心里,到底是不是真想嫁桓谌?” 林菡萏叹了口气。 翌日。 林菡萏来望仲执意的时候,仲执意才刚刚起榻,睡眼惺忪地坐在妆奁前,拿着发带绑头发。 林菡萏接过了她手中的发带。 仲执意刚想说:“鸾音,不必,我今日简单扎个马尾就行……”抬眸望见,镜中倒映出是母亲林菡萏的身影。 仲执意有些疲累,但又甜甜地唤了声:“阿娘。” 林菡萏笑着放下发带,拿起梳篦为仲执意梳发。 仲执意就静静地看着,林菡萏纤长的柔荑,将自己满头的青丝挽成精致的发髻。 林菡萏状若闲聊:“执意你当真想好要嫁桓氏子了吗?” 仲执意闻言,顿了顿,摇了摇头,接着又点头。 她半侧过身子,回望林菡萏:“阿娘,实则我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并没有想好。可如今仔细思忖,又觉得你和阿爹若是想让我成亲,就容许我一时冲动。不然,我怕我,一辈子谁都不想嫁。” “桓谌确实还不错,是不是阿娘?”仲执意期待地看向林菡萏。 林菡萏沉吟了好一会,点了点头。 抚摸着仲执意的青丝,林菡萏意味深长地又道:“其实,我和你阿爹更希望你能嫁给一个心仪之人。” 林菡萏将仲执意的青丝挽好,一边在妆奁上挑选合适的钗环,一边对门外唤道:“都进来。” 接着,仲执意便望见三四个侍女,一人手中捧着一个托盘,鱼贯而入。 林菡萏为仲执意插上了一支飞雪落梅簪,又伴两三支装点的珠花。 她拉仲执意到这些侍女面前,笑问:“执意你觉得,这其中哪一样做你与桓谌定亲的信物最好?” 仲执意望向那些托盘。 一块圆形星月相抱和田玉珏;一把玉面四君子折扇;一柄黄玉血纹如意。 仲执意见了,瞠大双目回望林菡萏。 “阿爹同意了?”仲执意问。 林菡萏温婉地笑起:“傻姑娘,既是你自己选定的,又是你阿爹想让你选的,他焉有不同意之理?” “可是……”仲执意皱了皱鼻子。 她可还没忘记,昨日仲吾那一副绝不可能答应的坚定模样。 林菡萏思及自家口是心非的夫婿,莫可奈何地摇头更笑:“你体谅体谅他吧。这当父亲的给女儿择婿是一回事,真要嫁女儿又是另一回事。总归那么多儿郎,你越是坚决地选择谁,你阿爹越是瞧不上谁。” 仲执意已经左右为难地挑选起来。 最终,她拿起那块圆形的星月相抱和田玉珏:“阿娘,就这个。恰好桓氏他们送来的也是块玉。玉珏正式;扇子虽特别,却到底随意;玉如意则太过像个没什么用处的摆件。” 林菡萏宠溺道:“好。” 很快,左将军仲吾要与襄侯桓懿,结儿女亲家的事情,便传遍整个都城。 仲执意和桓谌按照三书六礼,并不急于定下婚期,而是在纳彩、问名、 纳吉之后,大致确定,明岁再行成婚。 一则:仲执意要等晏蕴婉过完丧期; 二则:在成婚前,桓谌要专心致志地准备明年春闱。 俩人都还似定亲前一般,各忙各的。 眼瞧酷热的夏日就快过去,苍郁的草木渐渐有了衰败之色。惠风和畅,天朗气清,仲执意常去往郊外,跑马狩猎。 今日猎只獐子,明日猎只黑麂…… 獐子和黑麂之类动物的皮毛剥下来,虽做不得上等的大氅,缝个软垫、薄被,还是不错的。 仲执意欲去给晏蕴婉也送几张。 她骑马刚转过左将军府门前那条长街,到了拐弯的狭长巷道里。 一辆四马并驾的华盖,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华盖上坠着金绸银帐,帐尾缝着光华流转的铃铛,清风吹过,“叮叮”作响。 仲执意驱马上前,拱手施礼:“还请车架里的公子或是贵女让让,我有急事,需要通过。若公子贵女也着急的话,烦请先行离开。” 她话音未落,站在车架外,一位中年、雍容的仆妇昂着首,仿若居高临下地冷淡开口:“来人可是仲执意仲女郎?” 仲执意没着急回答,隐约觉得事情不对。 这辆华盖看来是冲着她来的。 仲执意稍稍勒了勒缰绳,驱使枣红色的骏马慢慢往后撤退。 到了巷子口,从华盖两旁迅速窜出几个着劲装、佩长剑的护卫,拦住了她的退路。 仲执意高喊:“你们是谁?找我做什么?我可警告你们,我到底是左将军仲吾、朝廷公卿之女,容不得尔等冒犯、放肆。” 那中年妇人随之上前,延手向马车内,只说:“仲女郎请吧,我家主人邀请女郎上马车一叙。” 仲执意仍没有立即就动,远山眉微蹙、面部线条紧绷,重复:“你家主人是谁?” 中年妇人懒得与仲执意废话,与拦住仲执意的几个护卫,使了眼色,护卫便立马上前,制住仲执意的骏马,拉着仲执意从马上下来。 他们分明不客气。 仲执意主动:“不必你们动手,我自己会走。” “只是你们也要清楚,我方才在巷子口这么一喊,若是我今日没能再从这巷子口走出,只怕这件事情得闹到京兆尹府,乃至御前。”仲执意目光锐利地直望向那垂落的车帘之后。 中年妇人不以为意,引着仲执意到马车近旁,顺着足踏登上马车。 仲执意还踟蹰之际,她已是掀开车帘,一把将仲执意推了进去。 马车内的布置亦是金碧辉煌。 仲执意觉得眼睛被晃了又晃,直到一个肤白若雪的美人儿,和那些俗物完全不同地吸引走仲执意的目光。 一位比自己要小上一两岁的年轻女郎,穿着鹅黄的绫罗,上绣芙蓉牡丹,外罩蝉翼薄纱。 巴掌大的瓜子脸,一双又大又圆、清澈灵动的瞳眸,一颦一笑,娇蛮可爱。 仲执意盯着看了好一会。 那年轻女郎愠怒道:“好大的胆子,你这刁民见到本公主竟敢不拜?” 10. 窄巷脱险 仲执意犹犹豫豫地跪了下去,双手摆弄了半晌,方才说道:“民女见过安乐公主。” 一句安乐公主,年轻女郎得意地冷哼了一声:“你识得本公主?” 仲执意想了想:“民女十三岁那年,受公主召见,入过宫,参加过公主的集会。” 提起那场集会,安乐公主的得意又变得怨恨,语气怒冲冲的:“所以你是因为知晓当年桓谌失了本公主的约,才敢与他定亲的?” 仲执意愣了愣。 她并不常会回想起这些看似与自己有关,实则没太大关系的事情。 安乐公主已是不耐:“问你话呢!” 仲执意:“民女当年失忆了。” “那你怎么敢,你难道不知晓……” 不等安乐公主一腔愤懑地把话说完,仲执意打断:“若公主今日见民女是为了桓谌的事,能不能允许民女站起来,坐下说?” 仲执意实在不习惯跪拜人,也很不喜欢。 故而,自她失去记忆以后,就再没有进过宫。 安乐公主被她打断,又听她如此胆大地提要求,被噎得好一会说不出话。 半晌,安乐公主嫌弃地抬了抬手:“那你站起来说。” 仲执意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 安乐公主厉声:“只能站着说!” 仲执意:“……行吧。” 安乐公主明明是坐着,却能垂眸睨她一眼,继续道:“本公主希望你明白,本公主近来不理睬桓谌,只是因为生他的气。等我气消了,自然还会给他做驸马的机会。所以,你就别做梦了,早点与他退亲,另寻别者吧。” 仲执意沉吟了片刻,状若为难,可说出的话一点也没磕绊:“我以为退亲这种事,公主还是该直接去找桓谌说。寻常,女子遇到喜欢的男子有其他女子,总会觉得是其他女子勾引或者怎么样,实则归根究底还是那男子的问题。” 安乐公主又一噎,瞪着眼:“我自然也会去找休宁哥哥……现今说得是你,无论如何,你不得再勾……不得再与休宁哥哥见面。” 仲执意忍不住抖了抖肩。 公主质问:“你听见了吗?” 仲执意本没想再说什么,但被这一凶,不慌不忙地又道:“公主此等命令,请恕民女不能答应。一则,在退婚前,我与桓谌毕竟是定了亲的未来夫妇;二则,若是桓谌同意退亲,他还得上门向我负荆请罪,退还与我定亲的信物。” 安乐公主恼羞成怒:“大胆刁民!” “你信不信本公主弄死你就如同弄死一只蝼蚁?”安乐公主又白了仲执意一眼。 仲执意颔首:“民女自然是信的。公主天潢贵胄,高高在上。可是,民女一没有违背律法,二没有抢夺旁人夫婿,三终究是朝廷公卿的家眷。公主当真要为了杀死民女,而惹祸上身吗?” 公主应也不是,驳也不是,气得双手发颤,指着仲执意:“你你你……来人,给我把她按在马下,杖责三十!” 安乐公主话音刚落,车帘之外已是响起窸窸窣窣侍卫赶来的声响。 当马车往下坠了一瞬,仲执意迅疾道:“今日我若反抗,便是闹到陛下那里,民女也自觉占理。故而,还请公主不要责怪民女一会的冒犯之举。以及出了这巷子,若是公主的人还敢在追,就别怪民女主动将事情闹大。” 车帘被掀开,仲执意猛地抬脚踹出去。 待那率先登车的侍卫滚落马下,仲执意飞身出了华盖,随后借着周身繁杂的物什——废弃的竹筐、摆放的晾衣竹竿等等,拦住追来侍卫们的去路,自己则驾着骏马,调转方向,往大道上奔去。 橙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追出来的侍卫们,刚准备朝着那方向继续飞奔,倏地望见,不远处的左将军府,正有守卫纵目望来。 他们不敢往前,亦派了人回头询问公主的意见。 安乐公主怒而拂袖:“等我挽回了休宁哥哥,定叫这刁民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仲执意比约定赶到薛府的时间迟了。 晏蕴婉已站在门首等了好一会。 看见那个橙红的身影出现,晏蕴婉才缓缓地舒了口气。 晏蕴婉扶仲执意下马,温声道:“我还以为执意你今日有事耽搁,不来了。” 仲执意心仍在“扑通”直跳:“是有事耽搁,但我说要来,就一定会来的。” 末了一句,仲执意似乎已经平复了心绪,对晏蕴婉扬唇,露出明媚的笑靥。 晏蕴婉被她感染,也微微笑起。 触目望见她额首上细密的一层汗珠,晏蕴婉取出绣帕,轻轻帮她擦拭,并无奈道:“已然过了酷暑,何事还需要你奔马疾驰?瞧这方向,你也不是从城郊跑马刚刚归来。” 仲执意想起安乐公主,面上的表情有些苦。 但她也没准备坦言,挽上晏蕴婉的小臂,仿若不经意地询问:“说来,宫中的那位安乐公主,你可知晓些什么?” 晏蕴婉担忧地望向她:“公主寻你的麻烦了吗?” 仲执意赶忙摇头,一边拉着晏蕴婉往府内,一边搪塞:“不是易朗那些人总嚷嚷着安乐公主定不会放过我?我突然有些好奇罢了。” “我对她的记忆只有,当年是她不慎将我撞入水中,然后,我便失了忆。” “她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 “她似乎很喜欢桓谌?” 仲执意主动说了自己知道的一些。 晏蕴婉思忖着补充:“安乐公主的母亲是皇上宠爱的宣贵妃。又是在连生了三四个皇子之后,终于诞下的女儿,难免视若珍宝。” “她与桓谌是在桓谌做太子伴读期间相识,算是自小的情谊。从前桓谌对她也好,旁人说桓谌这是把自己当驸马,想高攀公主。桓谌也不恼。安乐公主更扬言,等自己长大就是要嫁给桓谌,” “五年前,也是你落水失忆那时,桓谌突然向陛下请命要出宫,也断了与安乐公主的来往。旁人再说他想做驸马,他只道自己配不上公主,不敢奢望。” “这么突然吗?”仲执意惊讶地问。 她要是安乐 公主也难免受不了。 晏蕴婉笑笑:“执意你还不是自落水后就性情大变?不过,你说得不无道理,你是受了惊吓,可桓谌又是为何?” 仲执意想到更深的层面:她是穿越了,那么桓谌呢? 如果桓谌不是同自己一样的穿越者,又是什么身份? 仲执意思索着又问:“那自此桓谌就再没见过安乐公主?陛下和太子也没想过撮合他们吗?” 晏蕴婉摇摇头:“既是这城中的公卿之子,又怎么会一次也见不到公主?何况,安乐公主常常跟在陛下身边。只是他们再没亲近。我曾听奉惜说,陛下倒是想过要不要招桓谌为驸马,不过桓谌跪在大殿之下深深叩首,回答他此生只想有益于社稷。” “太子则是没有。”晏蕴婉犹豫地看向仲执意,不确定要不要说,但又觉得自己不该隐瞒挚友,“你我皆知,桓谌的家世日渐没落。桓谌却是难得的才俊。太子以为让桓谌做妹婿,荒废了才能,还不如留他在朝堂上辅佐自己。” 一番话,隐隐道出了党派之事。 仲执意不再多说,恢复单纯的笑靥:“蕴婉,你还没有问我都给你带了什么皮子。” 晏蕴婉嗔怪:“你哪里有给我机会问?” 仲执意摇首:“不管不管。我给你准备了许多还不错的皮子,你今日必须亲自下厨,好生招待我。” 晏蕴婉忍俊不禁:“好。” 和晏蕴婉待在一起,仲执意确实很快忘记早晨不悦的事。 日薄西山,晚霞织绮,仲执意还意犹未尽地不想离开。 她蔫蔫道:“要是我同蕴婉你是亲姐妹就好了。或者我是薛济的妹妹也成,这般我们便可以住在一个屋檐下,永远不分离。” 晏蕴婉笑她:“等你与桓谌成亲了,不还是要搬出去。” 仲执意语塞,靠在晏蕴婉身上,如同狗皮膏药。 此时,碧琼自外间匆匆而来,到了近前,望着仲执意憋不住地笑,又对晏蕴婉拱手:“夫人,门房来报,说是桓世子在门首差了人来问,仲女郎可是要准备归家?” “仲女郎可真好福气,这未来夫婿都亲自来接。”碧琼的语气难掩羡慕。 仲执意却很清楚,桓谌为何会忽然来接自己。 她噘着嘴,更摆出一副命苦的姿态,紧紧地拽着晏蕴婉的衣袂:“蕴婉,我不想走——” 晏蕴婉笑意更甚,故意说:“那你就别走了,今晚便在府上住下。碧琼,去回桓世子……” 话还没有说完,仲执意立马坐正,伸手拂着空气阻拦:“罢了。我还是现下就走。有些事情,我还需要再与桓谌言说言说清楚。若是实在不明晰,这婚事不成也好。” 晏蕴婉惊诧地看向仲执意。 仲执意已是径直往府外。 宽阔的府门前,绮丽的霞彩下,正站着一个着白衣的俊美青年。青年身上的衣裳并没有太多的纹样,但是姣好的容貌与相称的景观,叫他仿若穿着织女特地为他缝制的独一件仙衣。 当真是“君子世无双”。 11. 阴魂不散 仲执意坐在桓氏的马车上,掀开篾帘,与晏蕴婉挥手告别。 晏蕴婉目送她远去。 仲执意缩回脑袋,静静地坐在侧边,一会看看自己的手,一会又摆弄裙裾的边角。 好长时间,马车内只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搓之声。 倏地,桓谌缓缓张口:“女郎若是想与我退亲的话,我一定尽皆应下。” 此言一出,仲执意猛地抬眸,诧异看向那俊逸的年轻人。 似乎察觉到仲执意在惊讶什么,桓谌解释:“此计无关我想做公主驸马,只是担心女郎好意与我成婚,却因我招惹祸端。” 仲执意仔细地端详桓谌。 他面容平静,眼眸中溢出歉疚,隐藏在其间还有浅浅被命运捉弄的无奈。 仲执意沉吟了良久,只问出一句:“安乐公主去寻你了吗?” 桓谌正对着仲执意,诚然颔首,语气更是抱歉:“我知晓她先去找了你。” 提到这件事,仲执意便没有好气:“她那哪里是找我,分明是带了一群人堵我。幸好我武艺高强、聪慧机敏,才得以安然逃脱。” 桓谌听见仲执意直言不讳地抱怨,先是一顿,而后被她眉飞色舞的模样逗笑。 桓谌连道歉都带着憋忍不住的笑意:“真是对不住。” 仲执意瞋了瞋他,冷哼一声,下颌扬向别处,不过语气认真:“桓谌,你当真不想做公主驸马吗?” 这个问题,桓谌没有立马回答。 仲执意遂又望向他,见他面上神色有所挣扎,似是被极深水域里的海草缠住了。 仲执意补充:“其实,做公主驸马也挺好的。安乐公主天潢贵胄,高高在上,本是不可企及的明星。但她愿意为了你弯腰向凡尘。她年轻天真,又娇俏可爱,还真的喜欢你。你娶了她,虽然做不了朝廷的栋梁,但亦可保桓氏富贵荣华。” 说着说着,仲执意以为若她是桓谌,也会愿意做公主驸马。 桓谌却好像在眨眼之间挣脱了那片海草。 好似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桓谌意味深长地道:“我从不怀疑公主她此时想要嫁给我的真心。但幼时的依恋好感,与得不到的不甘,并非真的喜爱。她往后或许会遇见,比我更让她心猿意马的男子。我愿意从一开始就成全他们。” 仲执意觉得怪怪的:“说得就好像,你断定安乐公主日后会抛弃你一般。” 他都还没同安乐公主成婚、在一起过,不会就从安乐公主这里受了情伤吧? 桓谌目色变得更加幽邃、凄苦。 就好像又沉溺回了一个不真实的梦。 仲执意又道:“所以,你是坚信安乐公主不喜欢你吗?那你呢?” 桓谌再次望向仲执意,那似大海翻腾般的眼眸,如今清晰地摆在仲执意面前:“若说不喜欢,便是我欺瞒了女郎。我曾像爱着春日与繁花一般,爱着公主。但那种心绪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是深爱过后又不爱了。 仲执意可以确定,桓谌的情伤真的来自安乐公主。 “如果我不嫁你的话,这都城中还会有其他女郎嫁你吗?”仲执意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怜悯。 桓谌苦笑了笑:“大约也会有。只是身份地位过于卑微,又或是在成婚以后迫于公主的威压,对我避之不及。” “总归,我本也不想成亲。”桓谌不知是在安慰他自己,还是在安慰仲执意。 仲执意复仔细想了想。 她倒没有很怕安乐公主,只是觉得麻烦。如果她不嫁桓谌,桓谌或将内心孤寂地度过一生。 这本也没什么。 那她自己呢?继续无止境地与各式儿郎相看下去?找个或许连承诺只娶她一人都不愿意的男子成婚? 仲执意嫌恶地摇了摇头:“若是我嫁你,你能答应此生与安乐公主划清界限吗?” 这下换是桓谌惊诧地望她。 那震动与不可置信的目光,随之变为坚决与果断:“我桓谌立誓,此生只要女郎不负,桓谌定不会心猿意马,另娶二色。若有违此誓……” 桓谌顿了顿:“叫我不满三十而亡,自此桓氏败落,再无复兴之机。” 仲执意怔了怔:“……行。谁先变心谁是狗!” 仲执意与桓谌的婚事仍继续推进。 桓氏向仲氏下了长达一条街的聘礼,金银玉石、良田庄园、铺面房屋……数不胜数。 仲执意也被告知,自己也该对自己的婚事上点心,这挑选喜服、打造什么样的首饰、准备夫妇礼,还得他们新人自己操持。 仲执意爽快得很,直接修书与桓谌说:这些琐事,你就放心交给我。你好好温书,准备明年的春闱。 城中不乏又有一些流言四起。 仲执意拉着晏蕴婉陪她去琳琅阁挑选首饰和喜服样式的时候,身旁遇见她们的勋贵人家,无论是侍女仆役,还是公子女郎,乃至家主主母,总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便是这位抢了安乐公主的未来驸马。” “公主大人大德,竟没有将她治罪?” “有什么好治罪的,反正这桓世子又不是真心喜爱她。” “也是个可怜的丫头,哪有即将成婚的新人准备婚仪事物,只女郎一个人出面的?” “这桓谌未免傲慢,轻怠了人家小女郎。” ……晏蕴婉心疼地将仲执意挡在自己身后,不想让她接受旁人的指指点点。 仲执意倒是满不在乎,无论见了什么好看的首饰花样,只要素净一些的,都会拿起来对着晏蕴婉比照。 晏蕴婉这么美貌又得体的女郎,真真是无论搭配什么样的钗环首饰都好看。 她们大致选了一些式样,还准备去其他铺面看看。 仲执意却当街被人拦住了去路。 又是栾徵和易朗他们。 栾徵似乎还喝了一些酒,双颊酡红。 仲执意没忍住,对着晏蕴婉小声:“这些人怎么阴魂不散呐?” 晏蕴婉亦是蹙了蹙眉。 栾徵踉踉跄跄地上前,到仲执意近处,晏蕴婉正准备阻拦,反被易朗拦住。 晏蕴婉忧心:“执意……” 仲执意对晏蕴婉使了个“别太担心”的眼神,转眸专心致志地观察面前的栾徵。 自己也并不知晓他想做什么。 栾徵伸了手便是去拉仲执意的手腕。 仲执意拧着眉,斥他:“栾公子这是做什 么?” 栾徵却是一意孤行地要往前走。 仲执意在原地站定,猛地甩开他的手:“还请栾公子清楚,我与栾公子并不熟识。” 栾徵有些懊恼、又急切地说:“仲执意,我不准你嫁给那个桓谌。” 仲执意歪了歪头,挑了挑眉,不解,这是什么话。 栾徵已是义愤填膺:“他有什么好的?明明已是公主的裙下之臣,竟还敢来招惹你。与你定亲之后,又如此轻慢,竟让你独自采买。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托付!” 仲执意觉得好笑:“他不值得托付,难道你值得吗?” 栾徵羞愧地沉默了默,但转瞬语气更加高昂:“是,我比他值得。你从前说的那些条件,我都答应。你和他退婚,与我成婚吧。我们本就是有娃娃亲的金童玉女。他桓谌夺人所爱、卑鄙无知。” 仲执意:“……我怎么不知晓,你何时对我这般有情了?” 四周围过来的人群,已是议论纷纷。 仲执意扯着嗓子补充:“先说清楚,你我幼年是差点定了娃娃亲,并非真有婚约。” 栾徵:“我不管!” 他又上前来拉仲执意,拖着仲执意要离开。 仲执意忍无可忍,掰着他的手腕,逼他吃疼松开。 栾徵仿佛受了极大的伤害,捶胸顿足:“仲执意,你看看我,明明我才是这全天下最与你般配之人。你怎么就选了那个一无是处的桓谌?是我先在食香居与你相看的!” 仲执意:“……” 栾徵这深情来得有点突然啊。 栾徵憋忍不住本能和内心的渴望,更准备双手抓上仲执意的肩膀。 仲执意刚准备侧身,便被一个极大但轻柔的力道拉开。 来人若一座巍峨的高山庇佑在自己身前:“栾公子这是想对在下的未婚夫人做什么?” 栾徵迷离的眼眸,眯了眯,又猛地睁大,指着来人:“你你你……桓谌,桓休宁?” 来人冷淡地动了动嘴角:“是我。” 桓谌又目光威慑地望向不远处的易朗。 易朗仍记得自己当初在食香居挨了这二人合揍的事情。 他让开阻挡晏蕴婉的路,上前去拉栾徵,规劝:“好了好了,阿徵,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 仲执意从桓谌身后走出来,抬眸,望了望,笑意盎然:“你为何会在这里?” 桓谌也看了看她,扬起微笑:“桓氏的仆役上门送物什,听说你今日外出采买。这婚事到底是你我二人的,纵然你体谅,允我待在家中读书,可选喜服和首饰,我理应陪你一起。” 仲执意张开手掌:“那好。走吧。” 晏蕴婉没有跟上,只说:“执意,我逛得有些累了,先去食香居小憩片刻,你与桓世子逛完,再回来找我。” 食香居的一层,一直坐在窗边向外望的一位青年人突然起身,招手与伙计道:“楼上还有位置吗?” 在伙计引青年人上二楼的同时,食香居外面,距离人群的不远处,停着的那辆坠金绸银帐的华盖。 里面的女郎突然羞愤地厉声:“回宫——” 车夫驾驭得太快,险些撞上从旁边书坊走出仪表堂堂的又一青年。 12. 岳丈嫌胥 仲执意和桓谌去到食香居,伙计说,晏蕴婉已经离开。 还让伙计传个口信,她身体不适,就先回府,仲执意不必担心,也不用再去寻她,她许是走得路多了,身体疲惫。 仲执意觉得怪怪的,详细地问了晏蕴婉在食香居是如何情状。 伙计仔细想了想:“那位女郎上了二楼,因宾客众多,与一位看起来相熟的公子同桌。” “那公子是和模样?”仲执意拧着眉,语速很快。 伙计又思忖了好一会:“是个身长挺高,剑眉凤目的青年,穿着不算华贵,但十分有气韵风度。” 仲执意拿脚指头猜也知晓:“定是郗虑。” “他也阴魂不散。”仲执意没忍住,愤愤地说着。 “工部侍郎,郗虑郗大人?”桓谌随意地问了句,想起薛济的丧仪上,曾经见过郗虑。 仲执意点头,并没有说更多。 桓谌也没多问,只道:“若是你不放心的话,我送你去薛府一趟?” 仲执意摇了摇头,面色仍有忧虑:“不必了。蕴婉都特地让伙计告知我不必再去寻她。想来,有些事情,我也不便干涉过多。” “那我送你回将军府?” 仲执意颔首。 回去的途中,俩人的话不多。 他们从陌生,到就要成婚,其实还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 桓谌还是忆起他见到仲执意时的情状,不禁有些担心地询问:“易朗他们总是寻你的麻烦吗?” 仲执意的思绪也被拉回先前,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经常。不算食香居那次,就两次。” “他似乎很介意自己被我揍过。”仲执意说着说着,觉得好玩地粲然扬唇。 如此娇艳明媚的笑靥,仲执意似乎总是说展露就展露。 桓谌见她还一副不甚在意、很开心的模样,拿她没有办法的轻叹一声。 “还有那个栾徵……”提起栾徵,桓谌似乎欲言又止,紧盯着仲执意看了好半晌,又沉吟了良久,才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是来挽回你的?” “挽回”这个词,就很奇怪。 仲执意不可思议地瞥了桓谌一眼,随后,举起双手,挥动,企图打消桓谌的胡思乱想:“停停停,我与那位栾公子并非你想得那般。我在这,或者说我与都城中的每一位男子都没有从前的爱恨情仇。” 穿越前还是有的。 桓谌的语气更加迟疑,声音也低弱下去:“我依稀记得,你们似乎自幼便定下娃娃亲?若是没有我出现,改变……你会成为兵部尚书公子的夫人,尽管结果……” 仲执意零星听到一些:“纠正一下,我与那位栾公子是差点定下娃娃亲,并非已经定下。” “从前我或许会嫁给她。”仲执意的目光转向另一处,变得悠远,似是在回想曾经的岁月,“但是,自五年前我失忆,被京中其他公子贵女们诟病野蛮粗鲁,栾徵也在其中,为此我还不慎砸破了他的脑袋。我就绝不可能再与他成婚。” “照理来说,栾徵也该怕了我才是。也不知怎么回事,他近来频频出现在我面前。”仲执意又喃喃。 “失忆?”桓谌重复。 他很早之前从未听闻左将军仲吾的女儿有这般经历。 最近这几年又好像隐隐听过,却不知怎么回事。 仲执意霎时皱起鼻子,佯装愠恼地说道:“这件事情讲起来,还是要怪你。” 若非桓谌,她大概不会穿越。 仲执意咬牙切齿:“我十三岁那年,公主于宫中设宴,邀京中名门的公子贵女。但公主在宴上一直闷闷不乐,众人皆知是因你没有赴约的缘故。公主派了人前往侯府过问,你似乎给了个让公主十分不悦的答案。公主一气之下,起身离席。那时,我恰好站在金石桥上看水中锦鲤。就这么被公主不小心撞入池塘中,后脑落在水石上,没了记忆。” 实则,这具身体的灵魂变作了现在的她。 桓谌愣了愣,一时面上五味杂陈,不知是愧疚更多些,还是感慨更多些。 他只几近细不可闻地说道:“原来我……生,改变第一个命运的人,是你。” 仲执意听不明白,好奇复看向桓谌。 桓谌则意味不明地浅笑了笑,朝仲执意拱手作揖:“因我之故伤害了女郎,还请女郎见谅。” 仲执意撇了撇嘴,心道,桓谌说得轻巧,再是道歉,她也不能回到未来。 “你也不用总唤我女郎,就像我如今也不叫你世子一般。你直接称呼我名字即可。”仲执意慷慨大方地一挥手道。 桓谌的浅笑变作清晰的莞尔:“好,执意。” 桓谌是送仲执意到将军府门首的。 如今那两个早就见过桓谌的守卫,再望见桓谌,皆是恭顺地施礼,唤:“见过姑爷。” 仲执意怪异地看他们,无奈提醒:“就算是姑爷,那也是未来姑爷。” 还没成亲呢。 先一步仲执意踏入府门的仲吾,听见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是一步也往前挪不动,干脆直接转过身,重新回到门首。 仲吾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双手背向身后,嗓音也刻意变得冷肃,蓦地开口:“回来了?” 仲执意猛然发现仲吾,被吓了一跳。 还是桓谌坦坦荡荡,对着仲吾恭顺施礼:“见过左将军。” 仲吾极冷淡地“嗯”了声。 须臾,瞪大眼睛:“你这竖子,如今还唤我左将军?” 仲执意不解:“那唤什么,总不能现下便叫泰山、岳丈、父亲吧?” 仲吾瞪了仲执意一眼,转而看向桓谌。 桓谌思索了片刻,再次施礼:“仲叔父。” 仲吾紧绷的嘴角总算微微松垮。 他又问:“你们去哪了?” 仲执意回答:“还能去哪,去集市上挑选好看的钗环与喜服的样式。” 仲吾:“我问你了吗?你那么着急回答做什么?” 仲执意被气得语噎。 仲吾紧接着又道:“挑选好了?” 仲执意冷哼了一声,不答。 还是桓谌仍旧恭敬、温和:“回禀叔父,差不多,只还有一些具体的式样,到时再定。” 仲吾轻嗯,对桓谌抬了 抬下巴。 桓谌不明所以。 仲吾没有好气:“那你还不赶紧回家温书?等我把你留下来,吃完饭再过夜吗?” 桓谌:“……哦哦,那仲叔父、执意,某先告辞。” 仲执意微笑对桓谌挥了挥手,目送他远去。 仲吾不知何时靠近,垂首在她耳边,幽幽道:“还不随为父进去,在外面做什么?你们这还没成亲,心就飞去侯府了?” 仲执意回眸,不满地拨开仲吾,往府门走。 仲吾跟上,喋喋不休:“为父我啊,还是不太喜欢这竖子,二十来岁的年纪,一点都不够朝气蓬勃。” 仲执意睨仲吾:“他又不是树。” “他要真是树还好,能为你遮风挡雨;人却不一定了,丫头啊,你要清楚人心险恶。他现今对你百般顺从,往后说不定撕破脸,一句人话都不可能说。” 仲执意转过身,不满地直视仲吾。 仲吾怕她真生气,又拉过她,与自己并肩往前走,柔和了语气:“我和你阿娘决定把你们明年的婚事定在八月,你以为如何?” 见仲吾不再刻意为难,仲执意也好声好气:“都行。总之要过了薛济一年的丧期就好。” “你就那么想蕴婉那丫头,来参加你的婚仪?”仲吾忍俊不禁。 他对晏蕴婉还是很满意的。 仲执意郑重其事:“她不仅要来参加,还要送我出嫁。” “对了,阿爹。”仲执意转眸望向仲吾,汲汲地又道,“兄长他会回来吗?他唯一的妹妹出嫁,他总不能缺席。” 仲吾粲然一笑,胡髭颤动:“会的。为父我早几日,已经将你要出嫁的消息修书传去边境,你阿兄也回信,会向陛下告假一段时日。” “到时他回来了,你可得帮着为父好好劝他成婚。”仲吾揽山女儿的肩头,仿佛他们是同辈的朋友。 仲执意:“我可说不动兄长。” 仲吾置若罔闻:“我就瞧蕴婉那孩子好。等你阿兄归家,那薛氏的小子过世也有一年。蕴婉丫头可以考虑考虑再嫁。我们家呢,没那么多规矩,才不在乎是不是什么闺阁待嫁的丫头,只要人好,通通可以迎娶。” “你想得美。”仲执意下意识地便开口。 尽管,她私以为阿兄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但未必配得上晏蕴婉。况且,晏蕴婉与郗虑…… 仲执意果决道:“你能不能不操那么多心。我都已经要成亲了,就让阿兄按自己的心意。” 仲吾打仲执意地脑袋,气鼓鼓的:“你个黄毛丫头,懂个屁?为父懒得与你多言,回屋寻你阿娘去了。” 仲吾紧走了几步,倏地又转头:“说来,过段时日的皇家园林秋猎,你要不要去?往常,我只管搪塞陛下,你是个见不得世面的小丫头。今岁已经定亲,还要嫁给襄侯之子,便是陛下不在乎,太子多半也想要见你。” 仲执意不假思索:“若非逼不得已,我不去。” 这要是又遇上了安乐公主…… 仲吾点点头:“那为父便不管你了。”话罢,看也不再看仲执意一眼,径直往主院的内屋进去。 13. 设计谋害 一如仲吾所言,秋猎之前,当朝太子向桓谌直接地表达了想见一见仲执意的欲望。 仲执意与晏蕴婉念叨起来,下意识地抱怨:“他要见我,我就要去见他吗?” 晏蕴婉则是小声地提醒:“执意,那位终究是太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未来的国君。 仲执意闻言,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一个未来人,到底是被古代的封建等级所束缚。 既然无法拒绝,那就只能应诏前往。 仲执意还是喜欢骑射的。 她特地挑选了一件轻便的裙裾,即使梳了发髻、簪了钗环,也都简单、牢靠。 攀膊更是准备了好几条。 年及知命之年的当朝天子,于猎场上接见了他们父女。 仲执意只是陪衬。 但看上去温和又威严的陛下,还是说了句:“仲卿,令嫒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将门虎女,颇有爱卿你的风范。” 仲执意恭顺地谢了礼,朝天子身侧望去。 天子之下的首位,坐着一个与桓谌差不多大,雍容端方的青年。 青年朝着仲执意微笑颔首。 仲执意也勾了勾唇,状若恭顺地略微点头。 离开了天子的视线,仲执意方才觉得自由、松快,那种一举一动仿佛都会被人诟病的感觉没有了。 她撇开仲吾,跑去晏蕴婉身边。 晏蕴婉坐在搭建的女宾席面上,目光遥遥地注视着什么。 仲执意朝着晏蕴婉看的方向望过去。 郗虑来得有些迟,与七八个穿着相同官服的人,跟随在一位年长、显赫的高官身后。 几乎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恭敬地对那高官行礼。 仲执意不禁好奇:“那位大人是谁?” 晏蕴婉几乎一瞬反应过来:“当朝宰甫缪沅缪大人。” 仲执意想起,晏蕴婉曾经说过,郗虑登科之后便投靠到了其门下。 “还真是一个精神矍铄,风度翩翩的长者。”仲执意看见他,并不会因为他的身份地位显赫而惶恐,反而觉得他慈眉善目,似乎很好相处。 仲执意还在望那位大人,晏蕴婉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她焦急地想要辩解:“执意,我并非……” 但话没有说完,晏蕴婉大约察觉到了言辞的无力,换而沉默,垂下首去,目光暗淡。 仲执意见状,笑着道:“若是我抬眸不经意瞥见一群人,栾徵在其中,我也会多看两眼。” 晏蕴婉惊讶于她的坦率和直白,但是很快又明白仲执意本就是如此敢于正视自己内心和欲念的人。 晏蕴婉羡慕,露出无奈又释然地笑意。 此时身侧传来几位贵女的议论: “那一行便是缪大人和他的门生吗?” “是了。” “中间那个身姿挺拔、剑眉凤目的是谁?怪俊俏的。” “好像叫郗什么……” “郗虑,工部侍郎,本是贫寒出生,一朝科举及第。据说颇有真才实学。” “家世差了些,但长得还不错,也不知婚配没有?” “瞎肖想什么呢?传闻,缪大人可是要将千金许配给这个郗虑。” ……晏蕴婉好不容易扬起的笑意,又重新暗淡下去。 仲执意这下倒是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不过很快,她又有新的话茬。 正听令官鸣锣击鼓,呼喊:“陛下有命,诸位大人、内妇、公子、贵女,有愿狩猎者,可入围场——” 仲执意兴致勃勃道:“蕴婉,我去给你猎只獐子吧。晚些时候,烤獐子肉吃。” 晏蕴婉忍俊不禁:“好。” 仲执意很快整理好自己的衣衫,下去猎场。 橙红的裙裾伴随着发带翻飞,身形匀称的年轻女郎抓着弓、背着箭,在明耀的日光下,被勾勒出勃发的英姿。 围场上不时有捷报传来: 仲氏女郎猎獐子一只—— 仲氏女郎猎山鹿一只—— “这仲氏女郎谁啊?姓仲……”另一边的男宾席上,也总有人议论纷纷。 “应是左将军家的女儿。” 仲吾不在席面上,同样在猎场内,否则定会骄傲地笑着,合不拢嘴。 “从前,倒是没怎么见过这位仲女郎出现在猎场上。” “许是不爱出门。” “也不知这女郎样貌如何?” “我见过,尽管不似寻常女郎娇弱,却也清秀明丽,可爱大方。” “不是说她嫁不出去?” “谁乱传啊?她前些时日才与襄侯世子定了亲。” “我倒听说,她先是与兵部尚书家的栾徵有婚约。可栾徵有眼不识金镶玉,叫人家被桓谌求了去。” “这是不是真的啊,栾徵?” 男子们都更爱凑热闹、惹事,有人直接问话到了栾徵面前。 栾徵“呸”了声:“你们懂个屁。那姓仲的丫头粗鲁野蛮,配不上我。” “是配不上,还是得不到啊?” 在场的男宾们随之哄堂大笑。 栾徵气恼,又自知自己双唇难敌四嘴,于是沉默,换而拼命饮起桌上的酒来。 去她的仲执意。 他栾徵才不稀罕。 仲执意硕果累累地回到场下,正欲去整理形容、净手。 忽有一宫女端着热茶,直直地撞了上来,濡湿了仲执意的衣衫。 宫女诚惶诚恐地不停请罪。 仲执意反倒被弄得不好意思,直说没什么、不要紧。 宫女又极力想要补救,要引仲执意到内殿偏室去烘干衣物。 仲执意怕自己推脱,宫女会更愧疚,只得答应,跟着宫女离开。 内殿,仲执意脱下外衫交给宫女。 宫女好心,还给仲执意斟了杯热茶。 仲执意饮了,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偏室等,等到渐渐觉得房室密闭、空气闷热…… 明明是秋日,怎么如夏季一般? 此时,内殿不远处,正有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走来。 晏蕴婉等了很久,仲执意都没回来。 她起身离席,欲去寻一寻仲执意。 刚入内苑,忽地被一双大手拽入廊庑的梁柱后。 晏蕴婉整个身子被人从后面钳制住。 捂住自己樱唇的那双大手,指尖有茧,伴随着淡淡的木头香气传来,熟悉,又悠远。 晏蕴婉来不及 作出任何其他应对,那大手的主人已是垂首,在晏蕴婉耳边,郑重其事地小声:“我与缪大人的千金,没有的事。” 晏蕴婉愣愣地,想回答点什么却没有办法。 直到那双大手放开自己,露出那张熟悉、剑眉凤目的脸。 晏蕴婉霎时深深地拧起秀眉。 “郗大人的事,与小妇人无关……” 话音未落,郗虑道:“仲执意有难,就算你对我避之如蛇蝎,怕是也得跟着我走这一趟。” 晏蕴婉满面的戒备,顷刻烟消云散,换为溢出的担忧。 她甚至主动上前一步,质问郗虑:“执意她怎么了?” “有宫女将她引去偏殿。”郗虑直言不讳,“栾徵似乎喝醉了酒,正直冲冲地往偏殿去。” 晏蕴婉睁大了双眸,不可置信:“在笔下的眼皮子底下,公主怎么敢……” 显然,晏蕴婉猜到是谁做的。 晏蕴婉拉上郗虑:“郗大人,请你帮我。”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郗虑好整以暇地垂眸睨向晏蕴婉。 ……安乐公主狩猎累了,又收获不多,与其弄得浑身是汗,不如早些下场,回到内苑换衣、休息。 她还邀了三五名门贵女。 贵女们都因能享用公主的休憩之处而高兴、感激。 途径一处偏僻的殿宇,依稀可听其内有细微的声响传来。 似是人语,又似衣袂摩挲之声。 安乐公主尚未瞧见什么,便扯着嗓子,大喊:“什么人,竟敢在皇家内苑幽会!” 公主上前破门。 贵女们面面相觑,内心虽然挣扎,但耐不住好奇,还是跟上了公主。 越过层叠的帐幔,细微的声响渐渐变得清晰: 有焦急的男声:“执意,你清醒一些。” 男声有些熟悉,不过不要紧,那女子确实是仲执意就成。 安乐公主快按耐不住地笑出来,步伐又轻又快。 三五下便来到了人语传出之地。 仲执意确实在那里,外衫不见了,内里的衣衫也多了许多褶皱,凌乱、不堪。 听到有人来,仲执意被另一双纤长、骨节分明的大手,护着带到身后。接着,走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形,完完全全地将仲执意遮挡住。 那人穿着烟灰的衣袍,剑眉星目,霞姿月韵。从铺洒的日光中走出,翩翩然竟仿佛神祇。 下一瞬,刚要入内的贵女们,便又听安乐公主嘶吼:“不准进来!” “你们谁都不准进来!若是进来了,今日之后便都是我姬若蘅的眼中钉肉中刺!”安乐公主盛怒的嗓音渐渐染上哭腔。 贵女们自然不敢再上前一步。 仲执意被药物驱使着,觉得浑身燥热,似乎唯有身前一块“巨大的冰”,才能让自己稍微纾解。 她攀上巨大的冰块,双手不由自主地抚摸,人也依偎了过去。 “好热好热好热,谁丫的夏天在火锅店把空调关了!”仲执意低声依稀还在咒骂着什么。 可安乐公主眼里,只有她那双肆无忌惮的手,顺着清晰、顺滑的下颌线条,蹭过喉结,没入衣襟。 安乐公主已经泣不成声:“休宁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14. 矢志不渝 “休宁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乐公主的出现,同样也令桓谌诧异。 他清俊的脸上,有一瞬的不可置信,紧接着变作痛苦,直至冷肃。 桓谌:“让跟着你的那些人,都退出去。” 安乐公主想辩解什么:“休宁哥哥,我……” 可话没有说出口,她依言对着身后的众贵女吩咐:“你们都退出去,把门关上,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 众贵女不明情势,有担忧地询问:“公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要一个人留下?” 安乐公主不容置疑,嗓音颤抖:“我说,你们都退出去!” 众贵女这才鱼贯地离开偏殿。 听到殿门“吱呀”一声被关上。 安乐公主上前一步,神色难看,努力扬起垮着的嘴角,重复:“休宁哥哥,你怎么在这?” 桓谌抬眸,目光阴冷,语气也是寒若冰霜:“臣与自己的未婚夫人幽会,虽与礼不合,但也不至于违背律法,需要公主前来抓捕。” 安乐公主:“我不是……” 她急切地环顾四周,见目光所及,除了桓谌与仲执意,没有第三个人,遂到处寻找起来:帘幔后、床榻下…… 几乎能找的都找了。 安乐公主回到桓谌身边,有些愠恼地不解询问:“栾徵呢?” 只这一句,桓谌的瞳眸又一震动。 “当真是你?” 安乐公主愣了愣,解释:“休宁哥哥,不是你想得这样。我并不知晓这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宫人说兵部尚书公子喝醉,跌跌撞撞地入了内苑。” 桓谌反问:“你缘何会派人去盯着栾徵?” “我没有……”安乐公主比起焦急,莫名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和轻松。 她更抬手搭上桓谌的小臂,话锋一转:“休宁哥哥,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生我的气。只因我这些年里,没有好好地理睬你。可是,休宁哥哥,我还是想让你当我的驸马的。” 听到“驸马”两个字,桓谌沉痛地闭了闭眼。 安乐公主继续道:“你同这仲女定亲,不过是为了气我。好了,现在你做到了,我也向你表明自己的心意。就让我们忘记仲女,依旧如儿时一般无忧无虑地在一起。” “休宁哥哥,你喜爱的一直都是我,不是吗?从前旁人说要做我的驸马,你都会置气,乃至与旁人打架斗狠。”安乐公主说着说着,窈窕的身躯愈渐靠近桓谌,直至钻入桓谌怀中,聆听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心跳虽些微有加快,但更多伴随着情绪的起伏,而并非心动的慌张无措。 安乐公主倏地抬起头来,美眸睁大,樱唇稍张。 桓谌徐徐地将她从身前推开,星眸暗沉,嗓音低微:“公主所言,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从前是谌年少轻狂,做出让公主误会之事,还请公主见谅。只是……” 桓谌抬眸,锐利而决绝:“早在五年前,我便与公主言说清楚。谌此生绝不会再尚公主,还请公主另觅佳婿。” “公主皇家出生,仪德煌煌,若非今日亲眼所见,谌实难相信公主会做出如此谋害他人之事。公主也是女子,理应清楚给一个闺阁女子下药,毁人清白,是何等下作、龌龊之事。” 桓谌刚刚话罢,安乐公主冷笑一声,而后怒目直视:“桓休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指摘公主。” 桓谌当即拱手:“臣虽有罪,但公主之罪亦昭然若揭。” 安乐公主又变得柔弱、可怜:“休宁哥哥,你娶我吧。我从小就想着等自己长大嫁给你。实在不行,我准你纳仲女为妾。” 桓谌依旧冷淡、漠然:“今日之事,谌还望公主不要传扬出去。否则,公主之恶,亦将公布于天下。” 安乐公主恼羞成怒,跺脚直言:“桓休宁,你当真要为这样一个粗鲁、年岁大的女人与我恩断义绝?” 桓谌只道:“还请公主明鉴,执意乃是谌的未来发妻。” “好好好,你,你们……”安乐公主泪流满面地往后退去,到帘幔外,转身便跑,“我姬若蘅与你们从此不共戴天。” 偏殿的门又“吱呀”一声,安乐公主夺门而出。 站在门外稍远处的贵女们,纷纷担忧追上:“公主,这是怎么了,公主……” 只一个十六七岁的紫衣少女,未有所动。 少女喃喃着:“瞧这模样,殿内难道是洪水猛兽不成?” 少女正犹豫着要不要自行上前探看,郗虑忽地从廊庑下走出:“缪吟,你在这里做什么?老师正寻你。” 少女霎时转身,朝着郗虑的方向走去:“郗成思,你怎么来了?阿爹让你来寻我的?” 少女的嗓音灵动、雀跃,唤得又是郗虑的表字。 当郗虑和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梁柱后的另一个年轻妇人身形伶仃地悄然离开。 偏殿和偏殿四周,就只余仲执意和桓谌。 仲执意热得只穿着中衣,襟口也是松松垮垮的,整个人本是攀在桓谌身上,可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竟滑落,快要摔倒。 桓谌急忙转身,将她抱站起来。 大手环在自己的腰上,仲执意顿时觉得冰冰凉凉。 她似汲取温暖一般,紧贴着桓谌汲取冰寒。 “我好热,还有点渴……这火锅也太辣了,为什么不点饮料?”仲执意抬眸,望见一罐瓶口极漂亮的冰饮,红艳艳的还散发着冷气。 仲执意忍耐不住,勒着“瓶身”,逼迫“瓶身”低头靠近自己。 她自己更垫脚,主动迎将上去。 唇齿碰到“瓶口”的一瞬,清凉、舒爽。 仲执意吮吸起来,连小舌都探了进去。 原本有些柔软,似是硅胶制的“瓶身”,突然变得如玻璃一样坚硬。 耳边有朦胧的人语:“执意,我是桓谌。” “桓谌?”仲执意附唇在瓶口上,喃喃这个名字。眼前浮现一个朦胧的轮廓,身形挺拔,气韵出众。 “若是这样的帅哥,我很喜欢。”她窃窃地一笑,更搂住“瓶身”,继续忘情地吻了上去。 犹不足。 她伸手向桓谌腰间的系带,也向自己的腰带。 中衣散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桓谌懵了懵,推开仲执意:“执意,你清醒一些。我是 桓谌,你还能认出我吗?” 仲执意的手仍流连在他身上:“桓谌,好奇怪的名字……我是不是要嫁给一个叫桓谌的人?既然我们是夫妻的话……” 仲执意扑着桓谌到身后的床榻上。 “咚”地一声。 桓谌人没反应过来,有什么已经缠上自己的腰际。 桓谌觉得小腹热热的,嗓音也沉了下去:“执意,你我终究还未成婚。” “可你是我未来的夫婿啊。”少女人呆呆的,睁着明亮无辜的眼睛望向自己,歪头理直气壮地说道。 桓谌觉得自己的身体也热了起来。 仲执意靠近又来吻他,他竟可以托着仲执意的脑袋,逼她张开唇齿,供自己更肆无忌惮地侵袭。 仲执意又去解腰后、颈后的亵衣系带。 桓谌忽地将她按在自己身前,不准她有任何爬起的动作。 仲执意十分难受,磨蹭着一处,动作越来越快,嗓音越来越高,直至整个人瘫软下去。 仲执意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未来去吃火锅,火锅店很热、火锅又辣,唯有一大块冰和一瓶冰汽水,可以缓解自己的烦闷。 然后,这个吃饭的梦,变成了春梦。 她竟然在梦里,险些对桓谌做了不可描述的事情。 仲执意察觉事情不对。 她不是来偏殿烘干衣物的吗?怎么会睡了过去?便是睡着了,为何会做春梦,醒后又为何身上黏黏腻腻的? 那杯茶! 她自喝了宫女给的那杯茶,就不太对劲。 依稀间,还见到了晏蕴婉、郗虑与安乐公主。 仲执意慢慢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满面羞辱地从床榻上爬起,找到自己的箭囊,将剩下的一支羽箭掰去箭尾,自己抓着箭簇上方,直冲冲地便要往殿外去。 桓谌拉住她:“执意,你要去做什么?” 仲执意的泪水“啪嗒”落下。她恶狠狠地道:“我要去杀了她!” “她怎么敢,怎么能……”仲执意的樱唇被自己咬破了,有鲜红的血液渗出。 原本粉色的唇瓣,此时一片正红。 桓谌叹息道:“她是公主,纵然犯下了滔天大罪,陛下也未必会处置。而你若是谋害公主,会被处以极刑。” “执意,对不住,是因为我。方才,我亦冒犯了你。”桓谌抓着仲执意的手,使她将箭簇直刺向自己。 仲执意想收回手,箭簇已是破开桓谌的衣衫。 仲执意问桓谌:“你是要帮安乐公主抵罪吗?” 桓谌摇了摇头,一字一顿:“我只为自己之缘故害了你,以及冒犯了你,而自食其果。” 仲执意果断地将箭簇拔了出来。 她道:“桓谌,谢谢你,若是没有你,我已经再无清白。以及,你不用致歉,既然她安乐公主那么想要得到你,我偏不让她得到!” “桓谌,自此以后,我仲执意嫁你,一心一意,矢志不渝。你我之间,谁先变心,谁不得好死。以及……”仲执意的嗓音只余怨毒,“纵然为陛下责打,我也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15. 讨回公道 桓谌通过自己与太子的交情,得知陛下在狩猎后会回到内苑,换衣修整。 并且旁敲侧击,由太子亲口说出,他想起要见仲执意,还是皇妹安乐公主提醒。 桓谌与仲执意随即明白,这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设计。 仲执意不禁更握紧了拳头。 当着黑红劲装的陛下,与太子和身边内侍有说有笑地走来。 仲执意从宽大的梁柱之后跑出,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高呼:“民女有冤,还请陛下为民女做主。” 周边的守卫,担心仲执意是刺客,立即将陛下与年轻的太子护在身后。 内侍于其间呵斥:“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是敢拦陛下的圣驾,可知惊扰了陛下,乃是死罪!” 倒是太子最先想起仲执意来,小声:“父皇,这位好像是左将军仲吾之女。” 陛下恍然,也记起仲执意,抬手遣退周边的守卫,上前细细地打量了仲执意一会。 小女郎似乎不常见驾,跪姿并不端正。但她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躯,犹如在诉说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仲家的小丫头。”陛下疏朗地唤她,“你有什么冤屈需要拦朕的驾?这可是堵上性命地告御状。” 仲执意沉吟了片刻,略微抬眸,目光坚定:“民女并非只为了告御状,更是要将自己的委屈,告知那施暴之人的亲长。” 陛下反应了一会,忍不住笑起来:“照你这意思,倒是朕的儿女欺负了你?” 仲执意斩钉截铁:“是。” 陛下霎时有些恼怒,又觉得好笑,冷哼了一声,直接站在仲执意面前,抬动着手臂:“来来来,你倒是和朕说说,朕的哪个儿子、女儿欺负了你,怎么欺负的。” 仲执意再次低头下去:“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天子:“……” 内侍又在怒吓:“大胆刁民,你可知私见陛下,若是陛下掉了一根毫毛,便可要你全族陪葬!” 仲执意不卑不亢,重复:“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陛下冷着脸,沉默了好一会。 就在众人都担忧会触怒龙颜之时,陛下缓缓开口:“方富禄,退下。其他禁卫军也全都退下,只太子与乐卿留下。” 名唤方富禄的内侍不放心,规劝:“陛下,你千万别上了这小丫头的当——” 陛下只一眼,方富禄立马噤声,领着众多禁卫军遵从地离开。 剩下的俩人,那位乐卿似是禁卫军的统领。 陛下看向仲执意,没有好气:“现下你满意了吗?” 仲执意第一次匍匐、叩首,声声句句,如泣如诉:“民女要状告安乐公主姬若蘅,以皇室之身,欺压民女,设计陷害,谋夺清白。” 饶是陛下见多识广,此时也不禁瞠大双目。 仲执意详细解释:“只因民女与襄侯世子桓谌定亲。公主认定是民女破坏了她与桓谌。在出宫派人围堵、警告之后无果,更诱骗民女前来围猎。此事,太子殿下自可为证。随后,于围猎场下,遣宫女弄湿民女衣裳,把民女关在偏殿,并在茶水中下药,欲毁民女之清白。民女虽不抵公主身份尊贵,但亦知‘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民女恳求陛下为民女做主。” 仲执意话罢,更深深稽首。 天子听闻此事,良久不发一言。原本还有几分戏谑的神情,变得肃正、威严。 天子不发话,仲执意就一直埋首在地。 直至天子厉声道:“你可知攀污皇室是何等罪名?” 仲执意岿然不动:“今日便是陛下要将我拉下去处斩,我也要为自己讨个公道。民女所言,真假与否,陛下自可问过涉事之人。这世上绝没有女子会随意拿自己的清白攀污什么人。” 天子当即转身,怒目向身侧的太子:“此女所言可是真的?” 太子亦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则,他不敢相信自家妹妹竟是会做出此事;二则,恍然桓谌旁敲侧击,竟是为了确认这个;三则,仲执意竟然敢将此事捅到陛下面前,几乎要将自己的名声毁于一旦。 太子囫囵道:“儿臣只知……确实是五妹妹与儿臣说起桓谌与这仲氏女定了亲。儿臣才想让桓谌把这仲氏女带来给儿臣瞧瞧。” 天子重新垂眸,睥睨仲执意,嗓音冰寒:“你想要什么?” “你要明白,无论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朕的女儿终究是公主。朕不会真的严惩不贷。所以,你可以说一说,你想要什么?”天子之目光望向仲执意,如若望向蝼蚁。 仲执意不消片刻,回答:“民女求陛下为民女和桓谌赐婚。民女自知斗不过高高在上的公主,但是民女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晓,民女与桓谌是圣上赐婚、天作之合。” “你想气死朕的女儿?”陛下反问。 仲执意语气平平的:“民女不敢。” “我倒是觉得你没有什么不敢的。”天子意味不明地冷淡一句,随后拂袖往前绕过仲执意,“来人——仲氏女冲撞圣驾,罚杖责二十。” 仲执意转过身,依旧没有抬头,不依不饶:“陛下,民女所求……” “朕回去便会为你拟旨。”陛下步伐一顿,说完又大步流星,走过廊庑,他突然怒声,“方富禄,去将安乐给朕叫来——” 仲执意更朗声:“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尽管下一瞬便有两个禁卫军蛮横地把仲执意拖了下去。 仲执意是被桓谌抱着,放上马车,送回左将军府的。 仲执意本坚定道:“我自己可以走。” 桓谌只是抱起她:“我欠你的,等成亲以后用一辈子来偿还。” 仲执意便没再推拒。 倒是母亲林菡萏将父亲仲吾狠狠地说了一顿。明明嗓音不高,语气不坏,还带着空腔,就是说得父亲抬不起头来。 “女儿为何会在 围场受陛下责罚,你可知晓?” “你是她的父亲,明明你也在场,却没能保护好她。” “甚至连她受了伤,你都不知道,没有送她回来,而是晚于她一两个时辰才回到家中。” “仲吾,你不堪做执意的父亲。” 这一夜,林菡萏没有回去主屋,只陪在仲执意身边,照顾仲执意,安抚她:“无论有任何需要,便是渴了、疼了,都只管告诉阿娘。阿娘会一直在你身边。” 仲执意原本还绷得住,又觉得泄了愤,也算没那么委屈。可是一听到林菡萏所言,她顷刻憋忍不住地泪湿了眼眶。 “阿娘,皇家的人都很坏。”仲执意没由来得一句,泪水扑簌而下。 林菡萏抱着女儿没有受伤的上半身,抚摸她的发顶,附和:“是啊,他们太坏了,竟是敢欺负我林菡萏的女儿。” “阿娘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吗?”仲执意抽泣着问。 林菡萏摇了摇头:“等你想说的时候自会说,便是你永远不想说,阿娘也会……” 后面的话,林菡萏没有说出来。 仲执意知晓,她的父母就算自己不说,也会想方设法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仲执意只是依偎在林菡萏怀中:“还好女儿有阿爹和阿娘。” 仲执意在家养伤的第三日,仲吾从外面带回了消息,大致了解仲执意在秋猎的围场上受了什么样的委屈。 林菡萏泣不成声,拼命地捶打仲吾:“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保护好她!” 仲吾亦是无怨无悔地承受:“怪我,都怪我,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无能。只是,执意她因为那个桓谌,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我瞧着这门婚事还是作罢。” 林菡萏瞋他:“如今陛下赐婚,如何还能作罢?执意这丫头骨子里就是太倔。她自知自己无法拿安乐公主怎么办,遂想出这么个法子报复。” “女儿既然下定决心要嫁,我们便替她操持好这场婚事。”林菡萏抹了抹满脸的泪,坚定地又道,“我这个做母亲的,虽也无能,但总得为自己的女儿忙些什么。明日,我会进宫,面见皇后。” “我也会尽力向陛下为执意讨回公道。”仲吾愤愤不平地说。 渐渐地,仲执意不再总是想起这件事。 安乐公主却被关在衔芳殿内,每日砸盘摔盏以发泄怒气。 “父皇定是不疼爱儿臣了,为了一个臣子之女竟然要将女儿关在殿中一月。莫说她仲执意没真受到什么伤害,反便宜了她。就是她真做了栾徵的夫人,我也是为她解决了嫁娶之忧,没有半分对不住她!” 一月后,安乐公主被放出来,整日怏怏不快。 直至她再见到那位当日于书坊门前险些撞上的青年。 青年安慰她道:“是那桓谌有眼无珠。公主这样天仙般的人儿,旁人求之不得,他却不懂好好珍惜。郯愿做公主的裙下之臣,为公主达成所愿。” 16. 香水雅集 此后筹备婚仪,桓谌依旧不常出面。 科考前,刚出年里,缪沅缪相便要于香水雅集举办学子盛会。 凡是准备科考,或是对科考感兴趣,乃至家中有人科考的,都可前来参与。 一者,给学子们互通有无的场所和机会;二者,那些自恃有才的学子,也可提前将著作展露,或有直接向陛下举荐之机;三者,一些与缪相一起举办此次集会的大人,方便在众学子中挑选合心意的门生。 晏老太傅也会到场。 那可是天子之师。 老太傅寻了晏蕴婉陪他一起。 爷孙俩虽就晏蕴婉的婚事仍有龃龉,但撇开此事不谈,还算上亲下孝。 也是通过晏蕴婉,仲执意才知晓京中还有此等盛会。 晏蕴婉一句“执意,你要去吗”,给仲执意说得愣了愣。 她本能地反驳:“我去那等全是文人的聚会做什么?” 晏蕴婉刚提醒:“这不是桓世子也……” 话尚未说完,仲执意便卒然反应过来。 她犹豫了片刻:“蕴婉,我去。” 晏蕴婉听了,隐隐有几许感慨:“执意你啊,看来是真心准备同桓世子成婚的。” 仲执意理所当然:“总不能是为了好玩。” 晏蕴婉微微笑起:“待那日,你不必骑马,我乘车去接你。” 仲执意颔首。 正月十八,天气仍旧寒冷,早晨的风瑟瑟,吹得枯木残枝乱颤,行人也多是缩手缩脚。 仲执意坐上晏蕴婉的马车。 里面摆了小小的炭盆,用铁网罩着,散发源源不断的暖意。 仲执意特地坐远了一些。 晏蕴婉望她,似只穿了一件薄棉的小袄,内里中衣素白。 晏蕴婉裹着大氅,樱唇稍稍张开,说道:“执意你怎么可以如此不畏严寒?” 仲执意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说不怕冷。 她得意地笑笑,觉得身体轻便又灵巧。 晏蕴婉羡慕仲执意,尽管从来不止这一样。 香水雅集。 晏蕴婉才刚一到,便被晏老太傅的人请去。 仲执意没有跟着一起,实在是她和老太傅说不上多少话。 晏老太傅从未反对过晏蕴婉与自己交友,但是老太傅总会提醒自己要多读圣贤典籍。 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是无异于一个名媛淑女的。 仲执意站在门首远远地望去,青绿的流水之上,九曲桥蜿蜒,开放的水榭之内聚满了纶巾长衫的学子。 奇怪的是,周围除了学子,九曲桥上还站了许多年轻女郎。 有的甚至能叫上名字。 仲执意正双手抱胸,认真思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沧桑的嗓音,带着笑意:“小女郎是看上了哪位才学惊世的小郎君?” 仲执意被吓了一跳,猛然回首,瞧见一个着灰布儒衣的长者。 长者看上去家境贫贫,唯腰间一块绿得几近发黑的翡翠价值连城,再加之长者瞧上去风度翩翩、精神矍铄。 以及跟在长者身后的一群人中,打头的那位分明是剑眉凤目的郗虑。 仲执意认出长者来,对着长者拱手作揖:“小女见过缪相。” 长者缪相缪沅听了,惊讶地捋了捋胡须,笑意更甚:“小女郎,你识得我?” 仲执意坦诚:“有幸在秋猎的围场外见过缪相。” 缪沅沉吟起来:“这能去到皇家猎场的可不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 郗虑在其身后,瞥了一眼仲执意,波澜不惊地提醒:“老师,此乃左将军之女。” “原是仲修文的女儿。”缪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容更亲昵了几许,“那是老朽说错了。小女郎得了桓世子这样佳好的夫婿,寻常的学子应当看不上。照老朽说,便是这全天下的学子,也少有能比上桓世子的。” 仲执意略略睁大了眼眸,下意识地反问:“桓谌他很有才学吗?” 缪沅仍旧笑着:“晏老太傅的学生,一个薛济,一个桓谌,少有的天资聪颖、博闻强识。虽说桓休宁这小子年幼时颇有几分要游戏人间的味道,好在十七八岁总算浪子回头。” 人人都说,桓谌也差不多是在五年前突然变了。 可他又不是穿越的…… 仲执意专心致志地思考起桓谌的来历,缪沅也不着急,等了好一会,才开口:“说来,仲小女郎若是无事的话,可否让开门前的去路,容老朽通过?” 仲执意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高高在上、鼎鼎有名的缪相,为何会主动与自己搭话。 仲执意立马往旁边一闪身,歉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缪相您请。” 缪沅微笑颔首,对仲执意以示感谢。 缪沅正准备通过之时,郗虑上前,在他耳边低声了几句。 缪沅与其他门生纷纷离开,郗虑留了下来。 仲执意望着面前的郗虑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说:“你们缪相门下,都是要效仿缪相,把自己打扮得和平民一般吗?” 郗虑也常穿着普通的衣衫。 郗虑又瞥仲执意,冷冷道:“我是真的穷。” “你都当上工部侍郎,还没有人给你送礼……”仲执意话没有说完,便立马噤声。 她一个外人,还能管郗虑的行事作风不成? 仲执意话锋一转:“说来这九曲桥上站着的那些女郎是做什么的?我瞧着有京兆尹府主簿家的千金。” 郗虑不远不近地站着,与仲执意之间隔了好几个身位,顺着仲执意的话,目光如炬地往那九曲桥上望去。 他隐隐不悦道:“虽都是都城人士,但并非人人都似你们出身尊贵。这些女郎也不过是想从这群有可能考中的学子中,为自己寻个后半生无忧罢了。” “你的意思是,她们是来觅夫婿的?”仲执意总结,尽管先有诧异,但很快便接受。 人本就是有为自己谋得幸福的权利。 郗虑答非所问:“那你呢?是为替桓谌收集消息而来?” 仲执意点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就在郗虑以为她不会再和自己说话时,仲执意倏地又启唇:“秋猎那日,谢谢你救了我。” 郗虑不明所以地转眸正视她。 这下换是仲执意波澜不惊:“蕴婉都和我说了,是你看见那宫女鬼祟,也 瞧见栾徵醉酒而来,告知她,她才能及时寻到桓谌来代替栾徵,救我于一旦。” 郗虑讥诮地一勾唇:“你不必谢我。我救你,是同她做了交易的。若是她不答应我的条件,我本不会多管闲事。” 这句话出口,仲执意顿时蹙眉,愠恼起来。 她转眸怒瞪郗虑,语气冷肃:“你威胁蕴婉她做了什么?” “郗虑,我警告你,你若是敢伤害她,或者趁人之危,我一定杀了你为她报仇雪恨!”仲执意握紧了拳头。 郗虑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不屑一顾:“仲执意,或许,我比你只会更希望她好。” “你……”这倒是让仲执意语噎,不知该如何继续反驳。 仲执意蛮横:“总之,你若是让她伤心难过,违背她的意愿,就算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会放过你。” “用不着你操心。”郗虑冷漠、不耐烦地一句,接着又道,“帮我带句话给她,晌午休憩之时,我在水榭等她。” 仲执意:“……” 尚来不及拒绝,郗虑已是径直而走。 仲执意在其背后骂骂咧咧:“臭男人,果然越得不到就越想要。” 仲执意紧跟着,也踏入九曲桥上。 她打扮明艳,身上衣物、钗环首饰又价值不菲,这众多学子中也不乏同样为自己谋得前程之人,上前与仲执意搭话:“瞧女郎天真烂漫,可是家中兄长正值科考?” “女郎想知晓什么,不如到桥下一叙?” 更有直白着:“不知女郎芳龄几何,可有婚配?” ……仲执意不胜其烦,到又有一个颀长、文质的身影上前。 那身影的嗓音亲和:“女郎……” 仲执意已是回答:“我家中无人科考。我兄长是在战场上厮杀的将军,比起科考,他更喜欢杀人。要说谁科考,那就是我的未来夫婿。好了,你知晓我已经定亲,就不必再问我芳龄几何、有没有婚配,要不要到桥下一叙。” 仲执意说到最后,自己摇头晃脑起来,那文质的身影不依不饶:“我不是想问女郎这些,我……” 不等文质的身影说完,仲执意没好颜色地回过头,怒向那文质的身影:“难道你还想问我要不要男宠不成?” 话音未落,仲执意惊觉眼前的年轻人有几分眼熟。 竹青的布衣,书生打扮,面容清秀,表情和善。 仲执意想到自己第一次在食香居之外的街市上遇见易朗那群人。 郗虑也在。 易朗为难自己,郗虑护着晏蕴婉,是一个陌生的书生悄悄地帮了自己许多次。 “是你啊。”仲执意抿唇,满目歉疚,“真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那些想要……的学子。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也是将要科考的学子?” 那年轻人面上一喜:“你还记得我?” 仲执意颔首。 年轻人已是施礼:“不才余郩,晋州人士,确乃此次科考的学子。先前在市集上,我与郗大人一起,我们见过。” “余郩?” 年轻人又道:“还不知女郎……” 仲执意坦诚、爽朗:“我叫仲执意,都城人士。” 17. 抢夺人妻 余郩说他家道中落,全族都指望着他今岁可以科考及第,光耀门楣。 仲执意本想安慰他,只要努力,一定可以的。 只是不等仲执意开口,他反倒主动为仲执意解惑:“女郎的未婚夫婿,今岁也要科考?女郎是为他才来这香水雅集的吧?女郎想知晓什么?” 仲执意也不推脱,欣然一笑,直言:“什么都想知晓一些。” 余郩便十分耐心地一一为仲执意解释:“这春闱科考是在贡院,凡是地方秋试有资格的学子都可前来参与。会试分为三场,中间虽隔了些时日,考生却要一直待在考场内。期间起居,宜以轻便、保暖为主,毕竟二月份的天气仍是严寒……” 他们旁若无人地聊着。 大多时候是余郩在说,仲执意偶尔追问几个没太听懂的地方,也算言笑晏晏。 中途,仲执意发现有一道锐利、炽烈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和余郩那边。 仲执意回望过去,瞧见一个穿烟青锦衣的年轻公子。也是文士打扮,举手投足颇有贵族仪态,腰间所系亦是环佩叮咚。 那年轻公子察觉仲执意的目光,意味不明地勾唇笑了笑。 余郩见仲执意出神,也看了过去,只是霎时愣住,目光呆滞,面上五味杂陈。 便是那年轻公子也随即肃正了颜色,隐隐有几许哀默。 仲执意见状,询问:“余公子认识那人?” 余郩先是摇头,而后望见仲执意探究的眼神,迟疑了片刻,回答:“虽不认识却也见过。晋州世家奚氏的郎君,奚琰。” 提起这个名字,余郩甚至痛苦地闭了闭眼。 同是晋州人,他们见过,也是理所应当。 仲执意没有再问。 余郩更没有给她再问的机会,话锋骤变:“仲女郎不必唤我什么什么公子,我只是个贫寒之家的儿郎。若是仲女郎不嫌弃,叫我思继便好。” “余……你的表字?”仲执意反问。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仲执意答应,俩人又继续先前关于春闱的交谈。 一直到晌午时分,众人纷纷暂时离开,去往用饭、休息。 等仲执意反应过来,四下已经无人。 仲执意赶忙退后一步,抿着唇,不好意思道:“耽误了思继你这么久,实在对不住。你若是与旁人无约的话,我请你用饭吧?” 余郩闻言,先是急忙摆手,表示这没什么,而后听仲执意说要请自己用饭,先是怔了怔,惶恐又有几分欣喜地说着:“若是女郎不嫌弃我粗鄙,愿意与我同桌的话……” 仲执意不以为意地一挥手:“说什么呢?思继你可是我的恩人。” 仲执意扬起诚挚的笑意,灵动的杏眸和娇小的樱唇弯成好看的弧度,被正午的暖阳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只叫余郩觉得神圣而美好。 余郩亦是笑着重重点头。 俩人刚转身欲往九曲桥外,仲执意便见郗虑打扮齐整、款款而来。 她恍然忆起郗虑要约晏蕴婉的事情,而自己尚没来得及转达。 尽管她以为晏蕴婉不会来,仲执意还是上前与郗虑赔礼道:“对不住了郗大人,我与旁人闲聊,一时忘情,竟没有再去寻蕴婉,是以便没有转告你的邀约。” 仲执意说此话时,难得拱手施礼。 郗虑站在水榭内,徐徐湖风吹得他衣袂翩跹,竟也有几分仙人之姿。 郗虑冷冷地看了仲执意一眼,又瞧仲执意身侧的余郩。 余郩施礼:“郗大人。” 郗虑轻嗯,接着对仲执意道:“仲女郎在这与旁的男子私下独处,是准备弃桓世子而另嫁吗?” 仲执意霎时恼怒起来,咬了咬牙,不过仔细一想,郗虑终究也对她有恩,又是自己不靠谱在先,只能忍着。 她赔笑解释:“怎么会呢?”又问,“郗大人有需要吗,若是还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去寻蕴婉?” 郗虑“哼”了一声:“不必了。我与她之约并非今日才定下,托你转告,不过是希望她不要忘记罢了。” 郗虑挺直地立在湖边,目光纵远。 仲执意小声地念叨着:“我若是去了,也会劝蕴婉别来见你。” 眼瞧仲执意没有要走的意思,郗虑先是挑了挑眉,以眼神示意。 仲执意不为所动。 郗虑没有好气:“你还不走吗?” 仲执意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你也说了,孤男寡女与名声无益。”转眸,她又探首询问余郩,“你不介意我们就在这水榭中用饭吧?” 余郩懵懂地同样摇头。 仲执意对他小声又道:“你帮我看着点。若是有个女郎来了,千万别让他们靠得太近。” 话罢,仲执意先行离开了水榭一会。 余郩很茫然,先是伸手向仲执意:“诶,仲女郎——”见仲执意没有理睬,他又回头对郗虑尴尬地笑笑。 郗虑很明显,看见他和仲执意谁都很烦。 没一会,仲执意又回来。 她轻松自在地于水榭内的桌案前坐下,手指灵活地敲击着:“好了,我们在这里等饭送来就好。” 余郩不甚明白地眨了眨眼:“送来?” 郗虑再次“哼”声:“她们这些出身勋贵之家的女郎便是如此。仗着家里富足,只要给够了钱银,没有什么要不来、得不到。派人去准备这一顿饭食,怕是要花费不少。” 郗虑有些嫌弃地看向仲执意。 仲执意小声地理所当然:“我从前也经常点外卖啊,如果拼好饭的话,根本要不了多少钱。” 不过这些古代人不可能懂这些。 仲执意没有真的辩驳什么,只是依旧悠然自在地坐在水榭内等。 等她和余郩的午食,也等晏蕴婉。 食香居的饭,半个多时辰就送了来。期间郗虑一直站着,偶尔踱步眺望,可是迟迟不见晏蕴婉的身影。 仲执意打开饭盒,邀请余郩入座。 她问:“郗大人要不要也来吃一点?” 郗虑想都没想,不耐烦地答:“不用。” 仲执意拿起木箸,指了指桌案上的各色菜品,示意余郩不必客气,尽情享用,自己则是无奈地出声:“蕴婉她不会来了。” “其实,你也不需要见她这一面。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了。” “她若是贸然前来与你见面,被晏老太傅发现,一定会打断她的腿。” “你早前不是还说,比我更希望她好?” 仲执意话音刚落,郗虑怒目而来:“闭嘴。我不需要你来管我们之间的事情。” 仲执意只得噤声,专心致志地开始吃饭。 她并没有因为郗虑的恫吓而困扰,依旧笑靥如花、从容地与余郩介绍,哪样菜好吃,是食香居的特色,哪样菜即使是特色,她也不喜欢吃。 余郩知道了,仲执意喜欢吃香肉,不喜欢吃白肉。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仲执意和余郩已经七八分饱。 郗虑的身影越加落寞,原本挺直的身形也渐渐有些伛偻。 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仲执意忍不住轻叹一声,其实郗虑也是有情人。 只是天公从来不为有情人留情。 仲执意猛地扒了几口饭,正准备抬头说自己吃完了,身旁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挲声,似乎是郗虑打动了几步。 仲执意顺着郗虑移动的方向望去,穿着粉杏色衣衫的晏蕴婉姗姗来迟。 她袅袅婀娜,像漫过仙境的神女。 郗虑渴望,却又高攀不得,是以上前了两步便停下来,原本雀跃的神色也随之变得冷漠、生硬。 至晏蕴婉到身前,他更是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薛夫人言而无信,要爽约。” 晏蕴婉有几分不自在,语气弱弱地回答:“我既同意答应你三件事,就会尽力做到。祖父他年岁大了,有些难以入眠,故而……”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在场的人也都明白。 仲执意随即对晏蕴婉招了招手,热切地笑说:“蕴婉,你用午饭了吗?” 晏蕴婉摇了摇头,下意识地靠近仲执意几步。 仲执意更道:“那正好,你来和我们一起吃。” 郗虑怒道:“你们那些饭菜都已残羹冷炙,怎么好意思邀请别人一起食用?” 晏蕴婉和余郩都有些被郗虑吓住。 仲执意倒是不以为意,起身到先前摆在地上的食盒旁,打开食盒,一一取出里面还剩下的饭食,举给郗虑看:“你怎知我没有准备蕴婉的?” 郗虑说不出话来,更怒了几分。 仲执意慷慨一笑:“郗大人也一起来吃吧?” 郗虑:“我可不吃残羹冷炙。” 仲执意笑容更加灿烂:“郗大人放心,我也准备了郗大人的份。” 早在她让香水雅集的仆役去往食香居买饭食时,仆役问她要准备几人份的,她想了想便答,四人份。 四人,除了仲执意和晏蕴婉都算不上相熟,此时同案而食,气氛不免有些凝滞。 余郩就埋头吃饭。 仲执意与晏蕴婉介绍了余郩,俩人疏远、客套地见了礼。 仲执意给晏蕴婉夹菜。 郗虑似乎连木箸上都带了怒气,不停的地夹放了食茱萸的菜吃。 到被辣得呛到,晏蕴婉起身为他舀汤羹。 晏蕴婉递到他面前的时候,莫可奈何地叹息:“你还是那么爱食辣。只是多食辣,到底于身体无益。” 只这一番动作,两句话,郗虑身上笼罩的蓬勃怒气,顷刻之间消散殆尽。 他端起汤碗饮了一些,人好了许多,才意味深长地回答:“你曾经说过,菜食里加点辣,会更美味。” 回忆当年,晏蕴婉不禁语塞。 仲执意和余郩一起默默用饭。 之后,郗虑给晏蕴婉夹过一次菜,是辣烤乳鸽。 晏蕴婉愣了愣,犹豫着道了声多谢,而后把乳鸽小口小口地吃下。 一直到用完饭,晏蕴婉和郗虑都没说太多话。 等吃完,仲执意拉着晏蕴婉离开。 郗虑望着晏蕴婉的背影,久久移不开目光。 余郩有些胆怯地询问:“那位晏女郎是大人的心上人?” 郗虑轻嗯,难得的温柔。 “可是我听大人唤她薛夫……” 不等余郩说完,郗虑急促道:“那是从前的事情。她的夫君已经死了,纵然没死,终有一日,我也会把她夺回来。” 还可以抢别人的妻子吗? 余郩的目光落在远去的仲执意身上,随后,又移开。 18. 考前再会 香水雅集之后,仲执意主动去寻过桓谌一次。 原本,她欲将自己得知的那些消息,汇总成一封信,派人送去襄侯府上。 鸾音见了,得知仲执意在做什么后,反问她:“女郎为何不亲自去送给未来姑爷?” 仲执意想也没想:“我不愿打扰他科考。” 鸾音则是一脸认真地摇头:“我觉得姑爷现在正是最需要女郎的时候。科考读书疲累,女郎恰可以去缓解姑爷紧张的心绪。” 仲执意还在犹豫这件事,没一会,仲吾便拎着一个食盒出现。 仲吾将食盒放在仲执意面前,板着脸,不容置疑道:“把这些糕点带着,你亲自去看桓谌。” 仲执意满脸懵懂,眨巴着杏眸,没反应过来。 仲吾不耐地瞋了她一眼:“你这个榆木老袋。桓谌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女子。” 仲执意不服气:“……不是还没成亲吗?” “那你更要现在拎着糕点去看他。”仲吾汲汲地说道,随之一脸郑重的神色,苦口婆心地小声,“臭丫头,你殊不知这男子在紧张的时候最是脆弱、柔情。你只要稍稍施以手段,便能让他对你死心塌地。” 仲吾说完,不忘自言自语:“我就说这事不适合我这个做父亲的来说……” 仲执意可从没想过让桓谌对她死心塌地。 仲执意露出不情愿来:“我可以不去吗?” 仲吾只是极冰冷、威慑的一眼,仲执意立马改口:“好,我去。” 仲吾满意地离开。 仲执意收拾了一会,便将食盒挂在马背上,自己奔马前往襄侯府。 仲执意到门前,守门的仆僮尚不太识得她,只询问:“女郎找谁?可有拜帖?” 仲执意摇了摇头:“我找桓谌。” “我家世子近来忙于准备科考,寻常不见客。”仆僮坦诚地解释,而后恭顺地一施礼,延手向门外,“女郎不妨留下自己的名姓,晚些时候小的自会告知世子。” 仲执意垂下头,有些失落地“哦”了声,但很快又抬眸,扬唇微笑:“那行吧,既然桓谌有正经事,我就不打扰他,先回去了。” “你帮我把这个,”仲执意把食盒递给仆僮,紧接着又猛然想起什么,在袖笼摸索起来,及取出一封信,“还有这个,都交给桓谌。” “只说仲执意来过。” “多谢。” 仲执意对仆僮也略略施礼,而后转身回到马前,准备翻身上马。 仆僮被她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弄得愣了愣,嘴上只茫然重复:“仲执意……姓仲的女郎吗?” 就在仲执意刚一条腿驾到马背上,仆僮突然高声:“这不是我们未来的少夫人吗——” “等等——” “少夫人——” 仲执意又不得不从马镫上下来。 她看着追过来的仆僮,奇怪地眨了眨眼,示意询问有什么事情吗? 仆僮则是拘礼到整个腰背都弯了下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有认出少夫人来,还请少夫人恕罪。少夫人自不是一般的客者,还请快快入内。小的这就去禀告家主和世子。” 这下换是仲执意茫然无措。 好半晌,仲执意才迈着步子缓缓踏入襄侯府。 既是侯府,门庭总是要较将军府大些,但因为襄侯在朝中已无实权,内里修饰摆设略为简单。 有侍从领仲执意到前堂。 隔了尚远,便见有一位消瘦、伛偻的中年人等在门边踱步。 待距离近了,那中年人更是肃正地理了理衣冠。 是襄侯桓懿。 不等仲执意开口,桓懿已是堆了满面温和的笑意:“仲女郎来了?” 仲执意赶忙施礼:“见过襄侯。侯爷不必见外,唤我执意便好。” 桓懿连连“嗯”声,似乎早就想这么做了:“执意,你是来找谌儿的?” 襄侯更抬手指了指内院。 仲执意颔首:“前些时日,我随闺友去了香水雅集,知晓了一些科考的事情,想着来告知桓谌。我阿爹阿娘还准备了糕点,命我给桓谌送来。” 桓懿的面上更有一阵感动,连嗓音都略带了些沙哑:“难为你想着他。” 仲执意不以为然地一笑,回答:“说生分些,我与桓谌很快就是要做夫妻的。谈不上这一点,就是想着他。便不是夫妻,只是朋友,知晓了这些,也理应前来告知。” 桓懿又是不停点头:“那……那我不耽误你们,谌儿的书房在内里的次院,我找人带你过去。” “同舟——”桓懿极力唤道。 及一个年轻的小厮来到仲执意面前,桓懿更推手,提醒仲执意离开。 只不过仲执意没走两步,桓懿犹豫地又说:“执意,你若是今日得空,多陪陪他。劝他别总待在屋子里,也出来走走。以及这科举考不考得上,其实都不要紧……” 仲执意一步三回头,总觉得这次见到的襄侯桓懿和上次见到的有些不一样。 这次似乎更多了几许殷切。 果然,父母爱孩子的时候,无论是什么样的身份,都卑微真切。 桓谌居住的地方叫作不移院。 书房上书“宁静致远”四字,笔力遒劲,仙风神骨。 “少夫人,请稍候。”那名唤同舟的仆役恭顺地说着。 仲执意不好意思:“那个,其实我还没同你们家世子完婚,你们可以不必唤我少夫人……” 仲执意话音未落,同舟敲响书房的门扉,大声:“世子,少夫人来了。” 随即,门内传来一阵匆匆地脚步声。 门“吱呀”打开,走出一个比同舟略小做书童打扮的少年,直勾勾地看向同舟:“少夫人,少夫人在哪?” 同舟无奈地指了指身后的仲执意。 少年更跳蹿到仲执意面前,上下左右前后打量,语气狐疑:“你便是那位姓仲的女郎,我们的少夫人?” 仲执意不知该如何回答。 屋内总算传来那个熟悉、悠远的嗓音:“清风,不得无礼。” 伴随一个挺拔、俊逸的身影,穿着简单松垮的烟灰衣衫,款款而来。 是仲执意之前没有见过的有几分慵懒,像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缅因大猫。 还是……很好看。 仲执意对桓谌略微招手,明媚地扬唇笑。 被唤作“清风”的少年,立马端正身形,退到稍远处,对着仲执意拱手施礼:“书童清风,见过少夫人。” 仲执意粗粗地回了个礼,说:“你好。” 那书童沉吟着,重复:“你好?”露出一脸不解的神情,但因为仲执意没有架子,还向他回礼,他又觉得有意思地高兴起来。 桓谌温和道:“你怎的来了?” 仲执意扬了扬手中的食盒:“来看看你。” 桓谌立马延手:“快请入内。” 清风则是碎碎念:“看看你?说得像是世子被关幽闭,前来探望一般。但是,世子可不就是自己关自己幽闭吗?” 清风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 桓谌瞥了他一眼,他立马讨好地一笑。 同舟退了下去,清风跟着他们一起入了书房。 桓谌的书房说实话,不算特别简明,但也繁杂中有序。中间书案的前后左右都堆满了典籍。 仲执意有些没法下脚。 桓谌唤“清风”,以眼神示意清风搬走挡着仲执意去往书案前的一摞典籍。 清风照做。 仲执意这才能和桓谌在书案面对面坐着。 仲执意欲将食盒摆在桌案上,但又发现桌案上也堆满了物什。摊开的书,写满了字的纸张,磨开的墨砚…… 桓谌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来:书阖上,捋平边角放在最下面;纸张堆叠整齐,与书籍上下左右尽量对齐;最后才是墨砚,由一张无用的纸垫着,摆在纸张上…… 仲执意看着忍不住笑。 到桓谌收拾得差不多,她放上食盒,并打开,自己也是这时才瞧见,里面有一碟芙蓉花酥、一盘太师糕、还有一份如意饼。 仲执意无须思忖:“这些应该都是我阿娘做的。这太师糕和如意饼制作都很繁复,我阿娘她看来是很喜欢你。” 仲执意也不是经常能吃到。 桓谌忍俊不禁,对仲执意施礼:“那有劳转告叔母,桓谌受宠了、感激不尽。” 仲执意轻“哼”了一声。 她把糕点一一拿出,摆在桓谌面前,询问:“吃点?” 桓谌随之拿起一块太师糕递给仲执意,自己则拿着芙蓉花酥,慢慢品尝。 仲执意大快朵颐:“我在府上逗留会妨碍你温书吗?” 桓谌有些迟疑:“……不会,我总不能十二个时辰一直温书。” “那吃完糕点,你能带我在府上逛逛吗?”仲执意突兀地提议。 桓谌面上隐有几分诧异。 仲执意解释:“我还没瞧见过侯府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比将军府大,有没有我没见过的园林景色?” 得知是因为他好奇,桓谌纵然沉吟了好一会,还是答应。 仲执意烦拿起如意饼递给他:“我前些时日去了香水雅集。” 桓谌抬眸望她。 “因为蕴婉要陪晏老太傅去,我想着你马上就要春闱,便跟着也去了。倒有意思……”仲执意清脆、干净的嗓音娓娓道来,“那里真有不少学子,我还认识了一个从晋州来的。他和我说了许多关于科考的事,虽然你应该知晓得差不多,但以防有你不清楚的,我还是都说一遍……” 末了,年轻的女郎笑靥如花:“桓休宁,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考上的。” 明明只是很简单、大多数人都会说的一句,但因为说它的人极富有慷慨激昂的情绪,竟叫桓谌觉得真有几分振奋人心。 桓谌笑起来,恍然想起什么,郑重地询问:“近来,没有人去寻你的麻烦吧?” 仲执意摇头不已:“你放心吧,没有。想来安乐公主许是在被禁足后,想清楚了。与其被我气个半死,不如直接放过你。” 桓谌拿她没有办法地摇头笑,心道,只希望安乐公主当真如此就好。 19. 送夫科考 二月初的天气,早晨酣睡正是适宜。 仲执意还缩在被窝里,左右全都半压在身下严严实实。下方的被衾足够长,只要仲执意不乱蹬脚,是绝漏不出去的。 便是螓首半现的上方,仲执意也将被衾的两头包入颈窝。 可以说,除了鼻子以上,仲执意的身体就没有哪里不暖和。 她翻了个身,更觉得舒适地以脸颊蹭了蹭被衾,心满意足地继续睡。 倏地,包裹周身的温软被猛地掀开,无尽的寒意袭来,惹得仲执意皱起眉。 她伸手摸索了半晌,也没摸见自己的被子。于是,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没有好气:“谁啊?敢打扰姑奶奶我睡觉?” 头顶响起一个故作严肃的嗓音,质问:“你是谁的姑奶奶?” 仲执意迷茫地眨了眨眼,及望清仲吾那张浓眉大眼的脸,莫可奈何地叹息一声,俯首在自己膝上。 “你,你是我的姑奶奶还不行吗?” 仲吾抬手便是不重地拍在仲执意的后脑勺:“老子是你爹。” 仲执意仰头哀嚎一声,又垂下:“所以我的亲老爹,你这么早把我叫起来做什么?” 仲吾嗓音提高了八度:“今日可是春闱考生入贡院的日子。” 仲执意怒气冲冲地睁大眼睛,毫不犹豫:“那与我何干……” 话未说完,她便有些后悔。 仲吾更是满目嘲弄地注视着她。 仲执意心虚,目光躲闪:“就算桓谌今天便要去考试了,我又能做什么呢?难道早点起来,为他求神拜佛吗?” 仲吾咬了咬牙,难掩怒其不争:“你未婚夫婿要上考场,你自然得前去相送。” “为父有时候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心要嫁给桓谌。”便是岳父看女婿,越看越生厌,仲吾此时也不禁同情起桓谌来。 仲执意抿唇,再次抬眸:“……能不去吗?” 仲吾冷哼了一声:“少说这些没意义的话。” 仲吾转身往外走:“你要是现在敢同为父讲,你后悔了,决定不嫁桓谌。莫说不用去送考,就是等到二十岁再嫁,为父也不会难为你。” “那二十岁之后也可以不嫁吗?”仲执意从床上爬起来,稍稍跟随了仲吾几步,到外室前停驻,探首望向仲吾。 仲吾目光锐利如刃,嗓音冷若寒霜:“做梦!” 仲执意:“……那我还是乖乖去送桓谌考试。” 仲执意拿起衣桁上的衣衫,往自己身上套着。一边套,一边不忘嘀咕:“您老不是一直不满我嫁给桓谌吗,怎么还一直盯着我去为桓谌做这个、做那个?” 上次,仲吾还逼自己拎着食盒去探望桓谌。 仲吾亦是小声:“你以为为父想管?还不是你阿娘……” 仲吾倏地提高嗓音,没有好气:“那你执意要嫁,为父还能把你关在家里、拦着不成?既然同意你们做夫妻,自然希望你们做一对恩爱夫妻。” 仲执意穿衣裳的动作顿了顿,莫名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仲执意是骑着马,去往襄侯府的,请门房通报了声,说自己在门外等就行。 襄侯桓懿亲自送桓谌从府中出来。 仲执意上前施礼,桓懿感慨万千地道:“好啊,真好,有执意你送谌儿去贡院,我就放心了。” 桓谌催促桓懿:“这二月的天还是有些冷,父亲就别再送了,快些回屋里。我不在家的这些时日,父亲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桓懿不停地点头,忍不住地咳嗽了两声。 桓谌的眉头都拧起来。 桓懿笑道:“那我便不送了。谌儿你们快些走吧,别晚了去贡院的时候。” 桓谌目送桓懿入了府中,才看向仲执意,见她一人一马,飒爽利落,忍俊不禁:“执意你,要不要让我的书童牵你的马,你随我坐马车前往贡院?” “实在是要带的东西有些多。”桓谌补充解释着。 仲执意并没有多做犹豫,点了点头。 俩人坐在马车上,桓谌并未立刻掏出书来看,而是掀开车帘,意味深长地望向侯府大门。 仲执意知他担心家里,犹疑询问:“侯爷他,我是说伯父,你父亲,身体一直如此孱弱吗?” 桓谌闻言,缓缓地放下车帘,回过首来,笑着摇了摇头:“并不。我父亲他年轻的时候,还与令尊打过架。只是,他实在不善官场,又苦于桓氏将要没落,渐渐拖垮了身子。从前他总希望我可以振兴门楣,得知我无意于此,又钟情……倒是没有再逼过我。但是我一直知晓,他希望我能比他更好为桓氏开辟一条出路来。” 桓谌说到最后,笑容慢慢收敛,变作哀伤。 仲执意想了想,扬唇郑声:“那等你考上,他心里的担子便会轻松许多。” 桓谌看着她笑,也艰难地勾了勾唇:“希望如此。从多年前,我决定科举,便一直为家父寻医问药。无论是我能让他松快些,还是寻得延年益寿的良药。我都盼着,他能陪我久些、再久些。” “会的。”仲执意颔首。 此一话茬罢,仲执意就默默地不再做声。 她不时瞥上桓谌一眼,发现桓谌一直都没有拿出书来,而是闭目养神。 良久,仲执意忍不住好奇:“马上就要入贡院,你不用再看看书吗?” 桓谌摇了摇头。 仲执意又道:“我从前考试前,都要临时抱一抱佛脚。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桓谌闻言,缓缓地睁开瞳眸,一脸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这两句话,我虽从未听过,但仔细思忖意思,竟觉得十分形象、有道理。你都是从哪里得知的?” 仲执意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微微张着唇,半晌没阖上。 “那个……那个……就,随便瞎看的。”仲执意心虚地笑笑,“你同晏老太傅稍稍打探我的名声,便知晓,我是著名的只识杂书,不通五经。晏老太傅为此一直劝我好好读书呢。” 桓谌听了,不禁发笑:“其实这杂书读得多了,若自成道理,未尝没有意义。我与你相识虽然不久,但瞧你生性豁达、天真烂漫,又偶有几分看透俗世的沉稳,这已经比许多熟读四书五经的学子厉害。” 仲执意不好意思地摆手:“谬赞谬赞,世子谬赞了。” 但她并不真心谦虚,反而更似得意洋洋。 桓谌被他逗得忍不住轻笑出 声。 贡院门前,人烟如织,来往车马,几乎将路堵得水榭不通,更有莘莘学子比肩接踵。 书童清风牵着仲执意的马,在马车外,扯着嗓子喊道:“世子、未来少夫人,我们这马车怕是不能再进到更里。你们下车来,我们一道走进去呗。” 桓谌淡淡地应着:“知晓了。” 他率先自马车内起身,高大的身躯需要弯下腰、半蹲着腿,才能走到车门外。 仲执意刚起来,桓谌便已伸手要扶她。 仲执意迟疑着,搭了上去。 俩人一前一后地下了马车,站在马车前方,环顾四周。 忽看到什么,桓谌定睛,及仲执意收回目光,他还在眺望。 顺着桓谌的方向望去,一辆熟悉的坠金丝银帐的华盖正停在不远处。从车上走下一个锦衣袍衫的青年,青年站在车窗牖下,从窗牖内探出一个秀丽的螓首,与之言笑晏晏。 仲执意靠近桓谌耳边:“那位似乎是从晋州来的世家子弟,名唤奚琰。你识得他吗?” 照理来说,桓谌与安乐公主青梅竹马,这安乐公主认识的人,想必桓谌多少知晓。 桓谌点了点头,而后又匆忙摇首,回答:“并不识得。” 仲执意想,大概这奚琰是近来进京才与安乐公主结识。 仲执意本着桓谌或许会担心安乐公主的情况,又问:“你要上前去打个招呼吗?” 桓谌再次摇头:“不必了。我们走吧。” 他自然而然地牵起仲执意,清风与同舟拿着东西,四人一道往贡院门前挤去。 经过安乐公主的车驾,仲执意只一眼便发现,安乐公主紧盯着她和桓谌相扣的手,目光怨毒得恨不得化作利刃,将仲执意千刀万剐。 桓谌则是在看安乐公主,须臾,又移开目光。 倒是那奚琰颇为熟络地与仲执意颔首示意。 仲执意急忙移开瞳眸。 她可不敢弄得好像与奚琰很熟一般。不然无论安乐公主,还是桓谌,怀疑他们狼狈为奸,破坏了一对天作之合,无论奚琰会怎样,仲执意都担心自己会不好过。 好不容易挤到贡院门前,前方,又有一年轻男子正回首。 下一瞬,年轻男子笑意盎然:“仲女郎是你,好巧。你是来……” 他的目光平滑过仲执意,落在桓谌身上,怔了怔。 仲执意并未意识到什么,同样笑容可掬:“余公……思继,你也在?” 年轻男子复地望回仲执意,认真诚挚地点头。 仲执意语气郑重:“那祝你也春闱顺利、得偿所愿。” “也……”年轻男子余郩重复着这个字,面上隐隐有几许失落。 倏地,人流开始往贡院内挤。 桓谌以身躯护着仲执意,高声:“就送到这吧。周围人太多,你先回去。” 仲执意认同地颔首,她可不想被挤成肉饼。 仲执意反方向离开人潮。 与此同时,在一群护卫的开道下,那奚琰奚公子步履款款而悠闲。 路过桓谌身边,他嘲弄地勾了勾唇。 他在看桓谌的时候,余郩也在看他。 20. 最后时机 三场会试,耗时近半个月。 放考的那日,便是成绩还没出,也有人欢喜有人忧。 不过,大多数还是决定暂时搁置此事,好好松快一阵,等到成绩出了再说其他不迟。 桓谌归家的那日,仲执意倒是没去接他。 仲执意得知科考毕,还是从晏蕴婉那里。 她去薛府玩耍,人刚坐定,软垫都还没焐热,翠绮便一脸难堪地前来通禀:“夫人,那位又来了……” 仲执意眨巴眨巴眼,还没弄明白所谓的“那人”是谁。 翠绮接着道:“说是得了从巴蜀来的食茱萸,特地给夫人送些。” 晏蕴婉的面色同样沉了下去,低垂着眼睫,目光晦暗。 仲执意随便猜了猜:“是郗虑吗?” 晏蕴婉没答,翠绮已是不胜其烦地颔首。 碧琼一直待在屋子里,恶狠狠地扬言:“就该派仆役把他打出去。” 翠绮摇摇头,无奈:“碧琼,你忘了,他本就没进过薛府。” 碧琼更愤懑地碎碎念:“还是科考的时候好,那位也一直待在贡院里,根本没有机会来烦我们夫人。” 翠绮长叹一声。 就在俩人对于赶走郗虑无计之时,久久沉默的晏蕴婉,终于莫可奈何地开口:“翠绮,你去将食茱萸收下吧,只说多谢郗大人。” 碧琼难以接受:“夫人,你干嘛还要理睬他?” 晏蕴婉张了张唇,须臾又阖上。 到翠绮退出去,仲执意抓住晏蕴婉的双手,郑重其事地询问:“还是因为在皇家围场救了我,你答应他三个条件,才一直会被他纠缠的,对不对?” 晏蕴婉没想到仲执意会提起这个,顿了顿后,匆忙地摇首,解释:“执意,你听我说,就算不为了你,郗虑他也总会找尽办法,让我答应他的条件。” “所以,你不必自责。”晏蕴婉极力一笑,“换个角度想,他邀我见面,送我礼物,除了心里难受些,我也得了好处不是?” “什么破好处!”仲执意怒气冲冲得快要哭出来,“不过是巴蜀的食茱萸,凭你的身份如何得不到?就算你得不到,只要你说你想,我就是亲自去一趟巴蜀,也给你带回来。” “不然,还是我去见见郗虑。既是为了救我,我答应他三个条件,不,十个都行……谁欠下的债就该谁还。”仲执意说着,已是甩开晏蕴婉的手,猛地站起身。 晏蕴婉赶忙在她离开前抓住她的衣袂,规劝:“执意,其实你我心知肚明,郗虑他根本不会答应你的提议。总归,我与他说过,违背律法、伦常、背弃薛济的事情,我都不会做。” 碧琼自打听了自家夫人是因为仲执意才不得不对郗虑委屈求全,满腔的怒气,一时憋回去了大半。 碧琼很清楚自家夫人与仲执意之间的闺友情。 莫不说情,便是这许多年,仲执意对自家夫人也算上刀山下火海。 姑爷死的时候,仲执意更是冒着大雨随自己前来陪伴夫人。 若是没有她,姑爷不在家时、夫人失去姑爷时……碧琼都不敢想,自家夫人会有多么难捱。 仲执意突然恨起自己:“都怪我,若是我仔细提防,不被安乐公主设计,就不会牵连你。” 碧琼附和晏蕴婉的话:“仲女郎,夫人说得没错,那郗虑摆明就是冲着夫人来的。比起其他,夫人定是愿意为了救你,才屈就于郗虑。” “那就一直这样忍耐下去吗?”仲执意光是假设想想自己是晏蕴婉,就会觉得要发疯。 她气得哼哧哼哧直出粗气。 又隔了好半晌,仲执意恍然想到什么,犹疑地启唇:“那个……蕴婉,我们就是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郗虑当真可以放下过去的成见,对你真心实意。如今你们又已然算得上门当户对,你若是还对他有情的话,你们要不要……” 仲执意伸出两根手指,而后贴近。 晏蕴婉霎时睁大了眼睛,就差把瞳眸瞪出来。 碧琼更是汲汲道:“仲女郎,你在胡说什么?我们夫人与那郗虑怎么可能!夫人她……” 仲执意打断碧琼,一本正经:“我先申明,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只是,蕴婉,薛济他过世已经快满一年。往后你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与其形单影只,不如寻个真正与自己两情相悦的人,长相厮守。” “你和郗虑会比从前更明白,你们能在一起,是多么得来之不易。”仲执意目光坚定,望着晏蕴婉热切又道。 晏蕴婉还是瞠目结舌,想都没想便答:“这不可能。” “如何就不可能?蕴婉,你还不明白吗?”晏蕴婉扭头向另一侧,仲执意追了过去,“他说让你答应他的这些条件,分明是想亲近你。明明做出那副恨透了你的模样,可在香水雅集那次,你只无意给他夹了菜,他就似乎所有怨恨都没了。” 晏蕴婉躲不开仲执意,于是羞恼地瞋向她:“仲执意,你莫不是在香水雅集被他收买?” 仲执意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着说着激动了,匆匆收敛情绪,恢复平和,面对着晏蕴婉,真情实意地缓缓道:“我知晓,薛济他对你到底有多好。你即便不爱他,也无法忽视他的付出。若是薛济还在,我一定第一个帮你把郗虑打跑,即使他救过我。可是薛济不在了,从前你与郗虑才是郎情妾意,纵然错失几年,难道你们真的就对彼此死心了吗?” 若是仲执意,仲执意敢说,如果自己真的喜欢谁,无论隔了多久,她都还是会想和那个人在一起。 晏蕴婉见说不过仲执意,急忙转移话茬:“说来,科考结束,你不用常常去寻桓世子吗?再过不久,你们可要成亲。” 仲执意终于恍然:“什么,科考结束了吗?何时结束的?” 晏蕴婉:“……你不会还没与桓世子见过面?” 仲执意摇摇头。 晏蕴婉耐心解释:“二月十九,会试最后一场,考完便可以离开贡院。如今这二月都快过去,便是你没去寻桓世子,桓世子也没来寻你?” 仲执意依旧摇头。 晏蕴婉叹息:“你们这夫妻怎么做得如此不熟?” 仲执意:“……我也不知道啊。” 不过,这一切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她和桓谌本就没有真情实意,即使约定要做不离不弃的夫妻,因为不爱彼此,难免做起事情来容易忽略对方。 就像自己也没想着去接他离开贡院。 但这伙伴之情估摸着还是要维系的。 < p>翌日一早,晨露还挂在嫩绿的枝头,摇摇欲坠;天地一片清新的泥土与花蕊芬芳,仲执意便骑上马,往襄侯府去。 途中遇上一辆从对面方向而来的马车。 坐在马车外的清风将她叫住:“那不是少夫人吗?诶,少夫人——” 仲执意身下骏马的马身,已经与之错过。闻言,是勒着辔绳,促使骏马,骏马才倒退回去。 “清风,你怎么在这?”仲执意好奇询问。 清风喜笑颜开,露出素白的牙齿,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内:“不仅是我,我家世子也在。正准备去往将军府,拜访左将军与少夫人。” “我家老侯爷特意叮嘱,备了厚礼的。”清风以手掩嘴,状若小声地与仲执意说。 话音刚落,他又猛地抬眸,目光一凝:“少夫人你这不会有事要出门吧?” 难道就这样不巧? 仲执意被自己和桓谌逗笑,“噗嗤”一声:“巧了,我也是准备去拜访你家世子的。只是……” 仲执意抖了抖空荡荡的双手:“只是我没带礼物。” 马车内也传来一声爽朗的轻笑。 随后车帘被掀开,那俊逸翩翩的年轻公子微笑道:“执意,上车。” 仲执意便弃了马,与桓谌同车而行。 仲执意刚想道歉:“对不住……” 哪知,桓谌与她同时开口:“对不住……” 仲执意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她不明白桓谌有什么好对不住自己的。 桓谌已是继续说下去:“我从贡院出来,家父便病了一场,至昨日才好些。他催促我快些去左将军府见你。婚仪在即,我一个男子,总不好一直让未来夫人独自操持此事。” 仲执意担忧:“那侯爷现在身子还爽利吗?” 桓谌摇了摇头,见仲执意的忧色更重,桓谌又解释:“病是好得差不多,只是常年身体孱弱,总是要恢复很久。” “其实,”桓谌说着说着,有些忍俊不禁,“我倒觉得他更怕,你突然想清楚,决定不嫁我。” 仲执意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桓谌。 桓谌继续道:“毕竟,我们桓氏的门庭不算热闹。我的身边还有危险。若是我连会试也考不上,堪为彻彻底底地配不上你。” “说实在的,仲女郎,你可再想过要与我废弃婚约?”桓谌倏地抬眸,不偏不倚地直撞向仲执意的眼眸。 星河落入水波中。 仲执意疑惑,严肃问询:“你后悔了?” 桓谌坚定地摇首:“我只是想告诉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或是等到我的会试名次出来,若是你想退婚,我一定亲自禀明陛下。可若是成婚后,你便再没有反悔的机会。” 桓谌的神色随之肃正。 仲执意:“如果只是考不考得上,我不在意。” 她扬起明媚的笑靥:“我只在意,你别违背我们的约定,变心就好。” “桓谌,无论你心里对安乐公主还有多少情意。只要你愿意继续我们的约定,我是绝不会放过这个难得能气到皇家贵女机会的。”她与安乐公主之间,已是深仇。 “况且,我一直都相信,你能考上。” 仲执意一双剪眸真诚地流转着光华。 21. 科考及第 放榜的日子,仲执意本无心知晓,但她不去过问,总有人会主动告知。 父亲仲吾便是其中最勤勉的一个。 每日见面,无论是父女闲聊,还是一家三口一起吃饭,仲吾总能提起此事。 明明仲执意已经风卷残云,尽量吃得快些。 仲吾重重地搁下碗筷,吹胡子瞪眼:“为父和你阿娘平日里是不给你饭吃吗,你要吃得像饿死鬼投胎?” 仲执意嘴里还含着饭,支支吾吾:“饿了。以及吃完,我还得回房给鞭子润润油。” “……你那鞭子,尽量只做个摆设就行,若非当真危难,还是不要随便挥出。”仲吾也并非真的生气,随即叹息一声,劝告仲执意。 仲执意更小声嘟囔:“万一我是真有危难呢?” 仲吾没听清,瞋了她一眼:“你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 仲执意赶忙摇头,努力将饭食吞咽下去,清晰回答:“没什么。” “说来,再过三日就是放榜的时候。老子倒要看看这桓谌到底考得如何。若是不顶用,这门婚事说什么,为父也要替你给它退了。”仲吾状若严肃、丝毫不留情面。 仲执意在心里哀叹:又来了。 她也不接话,反是仲吾一直在说:“老子最近想起来,这桓谌从前就有个纨绔的名声,每日不思进取,十来岁就与几个其他世家的儿郎斗鸡走狗,还干过为了博安乐公主一笑,薅秃整个桃园的荒唐事。若非近些年,他改过自新,与安乐公主断了来往,谁人也不会忘记他桓谌桓休宁还是个荒诞不经的公子哥。” 这些仲执意倒是不知晓。 仲执意听着,私以为这从前的桓谌,与现今的易朗那些人,应当没有区别。 仲执意想了想,没什么所谓地替桓谌辩解:“他不是浪子回头了吗?” 仲吾冷哼一声,目光坚定:“为父还是要看看他此次科考的成绩。若对不上他现在的名声,退婚是一定的。他们桓氏本就不是什么显耀的门楣,虽还有个襄侯的爵位,但传到桓谌头上,就得降一等。再传到我外孙身上,更是一降再降。” “不行不行。”仲吾斩钉截铁。 仲执意没忍住,撇了撇嘴,碎碎念:“这婚事也就八字刚有一撇。都说要和人家退婚,还谈什么外孙……” 仲执意倏地又恢复寻常嗓音:“我与桓谌这婚事不是在他科考前定下的吗?理应无论他考得上还是考不上,都该依约才是。” 仲吾听了,冷冷地睨了仲执意一眼:“我仲吾的女儿即便愁嫁,也不能嫁一个庸碌无能之辈。老子是真的会同他桓氏退亲。” 仲执意本还想争辩几句,母亲林菡萏则是拉着她小声:“别听你阿爹的,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担忧你与桓谌罢了。以及,这每日上朝,都有同僚询问他若是这未来女婿考上、考不上该当如何。他也是烦了。” 仲执意这下算是知晓,为何父亲一个武将,也会如此清楚文试放榜的日子。 三日后,仲吾特地告了假,休息在府。 仲执意本还以为他是正常休沐,直到瞧见不停有仆役从府中出去又回来。 仲执意派了鸾音前去探查。 鸾音急匆匆地跑回来告诉:“我问了他们其中一人,说是领将军与主母的吩咐,派人就守在贡院门外,每隔半个时辰回来一次,禀告将军和主母,会试的成绩出来与否。若是出了,未来姑爷考得如何。” 仲执意本还不紧张好奇,被这么一弄,只觉得心口“砰砰”跳起来。 她一把拉住鸾音的手:“你去等在府门外,若有仆役从贡院回来,先阿爹阿娘替我问一问桓谌考得如何。” 鸾音闻言,一副“女郎我都明白”的暧昧表情,一溜烟地跑远。 仲执意收拾准备出府的计划搁置,待在卧房里,擦拭皮鞭不是,去到庭院中练会武艺也不是。 时间像病痛一样漫长又难熬。 仲执意每隔一会,便要询问庭院中随便一人:“什么时辰了?” 无论侍女、仆役,答案无外乎是“一盏茶的功夫”“一炷香的时间”…… 到日上三竿,和煦的骄阳,高高地挂在头顶,眨巴着眼睛像是在嘲弄仲执意。 鸾音第三次从院外跑回来:“女郎、女郎,成绩……出来了——” 仲执意“噌”地一下便从廊庑中坐起,大步流星地几步,上前去迎。 “怎么样?”仲执意率先开口。 她上一次这般对成绩如此紧张,还是高考。 鸾音气喘吁吁:“姑爷他、他……考上了……” “考上了?”仲执意情不自禁地扬唇笑起。 鸾音继续说:“不仅考上了,还是一甲第三名……” “第三名!”这下,仲执意便是惊讶了。 她根本不是真的知晓桓谌有多博学多识,最多以为他能考进三甲不错,怎么就第三名? 仲执意猛地一拍手,小声:“这和考成某某省状元,就等着被清华和北大争抢有什么区别?” 仲执意眼睛睁得大大地看向鸾音,哭笑不得:“桓谌他这么厉害呢?” 鸾音目光如炬,点头如捣蒜:“是的,姑爷非常厉害。” “这下老仲他应该无话可说了……”仲执意喃喃着,表面好像心满意足,但不知为什么她更多还有因为学霸在自己身边的激动。 内心巨浪久久翻腾,不能平复。 晚些时候,仲吾与林菡萏一起来寻仲执意。 仲执意正坐在茶案前托腮苦思,就连二位长辈进门都没注意到。 还是仲吾瞥了她一眼,状若十分疑惑地蹙着眉:“你这臭丫头到底走得什么狗屎运?怎么就被你攀上这么个才高八斗的夫婿?明明,你能结识晏蕴婉,已是我们仲氏祖上积德。能嫁给桓谌难道是祖坟冒青烟了吗?” 仲执意哀怨地抬眸,苦想的思绪并未中断,幽幽地反问:“阿爹不还说人家是纨绔,要退婚,不同意我嫁给人家吗?” “那是……”仲吾急切地想要辩解,但又不愿在女儿面前服软,一本正经地开了个头,换而理直气壮,“这说明为父并非盲目,偏听偏信之人。不信外间传闻,只看这未来女婿的真才实学。” 林菡萏并未参与她们父女俩的斗嘴,而是弯腰关切地询问:“执意,你在想什么?” 仲执意见了林菡萏,顿时委屈地垮下脸,苦 恹恹的:“桓谌科考及第,又是这样好的成绩。我就想着我总得送份礼物道贺。可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我可以送他什么。” 仲吾不以为然:“这送礼有什么好为难的?” 仲执意和林菡萏同时转眸看向仲吾。 仲吾被她们母女俩这阵仗弄得愣了愣,而后大手一挥,直说:“这姑娘家送给自己的未来夫婿,无非就是那么些礼物。绣个荷包、缝见衣裳、钉个皂靴……” 仲执意仰头,呆呆的:“阿爹,你看我会做这些吗?” “那就买副字画、定个摆设、包场宴席……”仲吾不仅不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反而愈加得意洋洋。 林菡萏浅浅出声:“没有心意。” 仲吾自是不敢质疑林菡萏,语噎了噎,再没有说出更多不适宜的建议。 林菡萏想了想,柔声:“这送礼应当还是送别人需要之物。思来,我与你阿爹,也该精心备份礼物,去往桓氏府上拜访。” 仲执意本还在疑惑,为何自家爹娘也要去拜访,难道就是为了给桓谌庆贺吗? 可须臾她便反应过来:这场拜访之后,她的阿爹阿娘是真真切切地同意并且高兴这门亲事。 仲执意将原本准备宣之于口的询问尽皆吞咽回去。 她继续在想,桓谌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这天的后半段,仲执意一直在忙这件事情。 又五日,仲吾和林菡萏估摸着,桓氏已经忙完桓谌及第后的诸多事物,只等着陛下指派官职与驻地,应当是有空接见宾客。 仲氏便向桓氏递了拜帖。 未几就收到桓氏的回信,姻亲登门,自当垂首恭候。 仲执意于是又见到桓谌。 仲吾本还担心,如今桓谌科考及第,前途一片锦绣,反过来或有些许看不上自家女儿。 毕竟坊间对女儿的传闻,纵然仲吾不认同,也多少知晓。 谁知,襄侯桓懿依旧一派亲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主动提出:“如今犬子他有了功名,便更可顺理成章迎娶令嫒。只等朝廷的任命下来,就让两个孩子完婚,不知仲老弟以及弟妹以为如何?” 仲吾仍还有些拿乔,勉强才答应。 林菡萏则是同意得果断。 婚期定在两个月后,又有天子赐命,三位亲长便没有多留两个孩子,允许桓谌带着仲执意去往后院赏玩。 仲执意刚出了前堂的后门,就望着桓谌憋忍不住地夸赞:“我从未知晓你竟这般有本事到可以考上一甲第三。在我看来,这已是天高的名次。我还以为寻常的官宦之家,儿郎不是受荫封,就是随便考个名次,便可继续在都城耀武扬威。” 桓谌微微一笑,谦逊:“也还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我之上仍有一甲第一与一甲第二。” 不提,仲执意还没想起来。 她好奇追问:“你可知这第一第二都是谁?” 桓谌略略点头,面上有一瞬的不自在,但还是极力坦荡地说出:“一甲第一是那日你同我说过的,那位奚琰。另一位是出身寒门的学子,名唤鲁阳。” 奚琰? 仲执意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22. 天子授官 侯府的庭院幽静,四周的花圃百花齐放,争妍斗艳。纵目望去,一片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当舒缓的清风吹来,少女的发丝飞扬。 仲执意从袖笼里取出一个方正的锦盒,一脸轻松从容地递给桓谌。 “喏,贺礼。” “贺礼?”桓谌重复,面带微笑地接过,把玩着那锦盒。 锦盒不重,但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花精致。 仲执意补充:“其实,我也不知该送你什么才好。金银玉帛,你并不缺;书画文卷,我只怕不合你心意。想来想去,还是送这个好,无论是你,还是侯爷,都可以佩戴。” 她的面上甚至露出当初纠结的神情。 桓谌闻言,不慌不忙地打开锦盒。 最上面摆着一张折叠方正的纸帛,再打开,桓谌看了一眼,轻轻地念出来:苍术、白芷、薄荷…… “药方?”桓谌疑惑,抬眸望向仲执意。 仲执意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完全是。是药香囊的方子,据说有祛湿除热、理顺表气的作用。我试过,确切的效果不知晓,但是闻着着实让人心绪平静,好睡了许多。” 仲执意就想,能多睡觉,总归是对身体好,没什么坏处。 桓谌忍俊不禁,继续往下看去。 药方下方还摆着两个已经缝制好的药香囊,稍一凑近,便可闻馥郁的草本香味,确实让人心绪随之安宁。 瞧香囊的布料亦是上乘,蝉纱叠着丝绸,上面绣着的兰花更是栩栩如生。 仲执意更介绍:“这两种布料,能让香囊内的药材味道更好地散发。还有上面的绣样,可是我托了都城最好的绣娘,几日内赶制出来。君子如兰嘛,便就绣了兰花。” “不是你自己绣的?”哪知,这桓谌听了这些,只注意到此一点,笑意更甚地瞥了眼仲执意,随后更望向那香囊。 仲执意心虚:“我是武将之女,我……我虽然不会绣花,但是我拿针扎人还挺疼的。” 仲执意说着说着,又理直气壮起来。 她本就不会绣花,更没想过好好学,也没必要觉得这有什么羞耻的。 桓谌疏朗地一扬唇:“也是。这天底下会刺绣、女红的贵女不在少数。便是不会,也多有绣娘可以帮忙。但是会扎人生疼的女郎却不多。” 他再次望向仲执意,目光中似乎还有几分促狭。 仲执意隐隐觉得不对:“桓休宁,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桓谌立马拱手作揖:“谌不敢。” 仲执意憋忍不住,跟着桓谌也笑起来。俩人笑着笑着,最后索性放声…… 这科举赐官,原本不难。初入官场的学子,无论科考的成绩好坏,都该从地方官做起,然后待有了政绩,再提拔回京,委以重任。 可是,名次之外,还有权位、家世。 安乐公主急匆匆地便去面见天子,说自己无论如何,也要留这届学子中的一人在都城。 天子未经多想,只目光锐利地睨了殿下的公主一眼,意味不明地冷声:“是桓谌吧?” 紧接着,天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若蘅,你是朕的女儿,皇家出身、天子血脉,要什么样的驸马没有?这桓谌既然有眼不识金镶玉,放着堂堂的公主不娶,你又何必纡尊降贵?” “他与那仲氏女马上就要成婚。待二人完婚后,朕会依律将桓谌赐官地方。”陛下一字一顿,不容置疑地说着。 年轻的公主也因为这些话,变得阴郁、沉默、心事重重起来。 陛下给了她一些整理心绪的时间。 良久,安乐公主抬起头,郑重地望向那既是九五之尊,更是一位父亲的天子:“父皇,女儿并非为了桓谌而来。” 于是,天子不明所以。 安乐公主提着裙裾,小跑至尊座之前,拉过天子的袖袂,摇晃着,状若撒娇:“是一个叫奚琰的学子。他可是状元,文史渊博、才高八斗,本就该留在父皇身边,有益于社稷、民生。” 天子不相信地轻哼了一声,原本因为桓谌对公主的担忧,霎时消散,变为了然地审视:“这是蘅儿你新的驸马人选?” 安乐公主美目一凝,当即反驳:“才不是。女儿喜欢谁,父皇你又不是……总之,女儿还没想好,要让谁当自己的未来驸马。但这奚琰确确实实是女儿欣赏他,觉得他颇有能力,才不想他被放置地方历练,让我大隽、让父皇错失几年。” 天子嗓音威严:“按照律令,这科考及第的学子,无论有多大的才干,都是要先到地方做做父母官,才能回到都城。” 安乐公主摇头,更晃动天子的衣袂,娇蛮:“不嘛,父皇——这以往又不是没有留在都城的学子,大不了从小官做起。女儿可从没有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件事,父皇若是不答应,女儿便赖在宣室殿不走了。” “跟父皇耍赖?”天子望向眼前的公主,这是自己最疼的女儿,长相酷似她的母亲,可一颦一笑又十分与自己相类。 比起质问,这一句话,天子说得更像调笑。 那张原本肃穆、冷情的脸,霎时变得温和、宠溺。 “好了,为了不让你赖在宣室殿碍朕的眼。这件事情,朕会考虑。”天子抽回袖袂,怜爱地拍了拍公主的柔荑。 公主高兴不已,欢呼雀跃地施了礼,离开。 没多久,内侍前来通禀,太子也在大殿外求见。 陛下接见了太子。 太子不若公主一般任性、撒娇,而是在陛下面前直直地叩拜,坦言:“父皇,儿臣此次是想求父皇可以将桓谌留在都城。” 天子冷笑一声:“若蘅她刚来过,你又来了。” 太子拧了拧眉,疑惑:“若蘅她也是为桓谌而来吗?” 天子似笑非笑:“那倒不是。不过,朕很好奇,你又是为何想让朕把桓谌留在都城?” 太子沉吟了片刻:“襄侯年岁大了,身体又不好,若是有个什么万一,只怕桓谌不能及时归来。” 天子淡嗯了声,面上无波也无澜。 太子继续说:“桓谌他本就是勋贵之后,此次科考,一举拿下第三 名,其真才实学,不用儿臣多言,想必父皇也都知晓。” “这就是你一直不想你妹妹嫁给桓谌的原因?”天子批阅奏疏,并未抬眸望太子一眼。 太子有些犹疑,目光躲闪,但很快又坚定:“是。桓谌曾是儿臣的伴读。他的能力,儿臣清楚。儿臣并不认为,他应去做驸马,从此远离社稷。而是该远离若蘅,一心匡扶社稷。桓谌想要振兴桓氏,父皇也需要桓谌这样一个出身勋贵、照样能够科举及第的股肱。” “是朕需要这样一个股肱,还是你?”天子猛地抬眸,目光锐利如刃地直直朝太子刺来。 太子的身体快匍匐于地,身形微微晃动,诚惶诚恐地答:“是,儿臣需要。但在儿臣之上,得先是天子需要才行。父皇想推行新政,许多举措,需要从世家入手,那么桓谌便是那把最利最好的刀。” “若是父皇不需要的话,儿子无论如何也不敢举荐。”太子话罢,更叩了叩头。 天子再次垂眸下去,继续批阅奏疏,须臾,轻飘飘地一句:“你倒是率直、忠贞得很呐。” ……春三月,天子的授命下来,为及第的众多学子赐官。 一甲第一奚琰,为礼部主事,留居京城。 一甲第二鲁阳,为京畿城阳县县令,随迁。 一甲第三桓谌,为京兆尹下功曹参军,留居京城。 ……其余一甲、二甲、三甲学子,各有分派。 得知桓谌被授官后还留在京都,无论是襄侯桓懿,还是仲吾和林菡萏都十分高兴。 仲吾一整日看见谁都和颜悦色。 仲执意与母林菡萏外出归来,见状十分不解。 她大声地当着仲吾的面蛐蛐:“阿娘,阿爹这是怎么了?不知晓,还以为陛下让他升迁,或者涨俸禄了。” 林菡萏掩唇轻笑。 仲吾只稍瞥了仲执意一眼:“臭丫头,为父今日不与你一般见识。你和你阿娘出府做什么去了?” 仲执意不禁又对着林菡萏小声:“阿娘,阿爹这到底是怎么了?” 林菡萏莞尔回答:“桓谌留官都城,你嫁给他后,便不用随他去往其他地方。你阿爹自然高兴。” 回答完仲执意,林菡萏又去答仲吾的话:“执意与桓谌的婚期在即,还有些物件,没有购置充足。我便领着执意,亲自去挑选。” 此话一出,仲吾面上灿烂的笑意顷刻暗淡了些许。 他吹了吹胡子:“再过一月,那小子便要来亲迎执意归家?” 林菡萏微笑颔首。 仲吾咬牙切齿地喃喃:“还是该把那竖子赐官离开都城,我们到时便说舍不得执意,等他擢升归京,再让他与执意完婚。” 林菡萏拿他没有办法地摇头规劝:“纵然不舍,执意也总是要嫁人的。” 仲执意倒不在乎这些:“就剩一个月,兄长还没到京城吗?” 仲吾越看她越笑不出来:“快了快乐,已经到云阳,再有个三五天便该回家。” 这算是他们一家四口,最后居在一个屋檐下的时光。 23. 兄长归家 备婚的日子,辛苦又无聊。 仲执意每日被困在家中,不是要挑选这个,就是要试穿那个…… 到临近婚期,林菡萏还找来了教导的嬷嬷。 仲执意不明所以,直至看见那名为“避火图”的书册。 翻开只一眼,仲执意先是一惊,立马阖上,而后又觉得新奇,复地翻看观摩了好几页。 别的不说,这古人的行事可半分不输未来人,乃至更甚…… 不过,自己看是一回事,听旁人与自己讲又是另外一回事。 当暮色四合,晚霞绘绮,教导嬷嬷十分得意地离开,仲执意灰头土脸地从屋中出来,双颊酡红,眼神绝望。 鸾音侯在外面,见状,上前,担忧询问:“女郎,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感染了风邪?” 仲执意唉声叹气:“……要是风邪就好了。怪不得之前芳芳说,片那种东西,男生看看就算了,女生看只会觉得有点恶心。” “片?是什么?”鸾音没料想,自女郎性情大变后已经相处这么多年,自己还有听不懂的词句,“还有芳芳是谁?女郎新认识的朋友吗?” 仲执意摆了摆手,不愿回答。 鸾音也不敢再问,遂转移话茬:“女郎,这天就快黑了,可要传膳?” “今天吃什么?”仲执意有气无力地问。 “猪腿肉、炙鸡、炭烤羊蹄……”鸾音笑着,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她自知这些全都是自家女郎喜欢吃的。 仲执意则是:“呕……怎么都是肉?” 她两眼一翻,只觉得眼前黑了又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听见肉,就有点想吐。 仲执意捂着胸口,更匆忙摆手:“都换了,换些清粥小菜给我。记住,只要素的——” 鸾音震惊:“啊?” 等吃上饭的时候,仲执意总算好了许多。又或许是饭食清淡的缘故,仲执意不仅不觉得恶心,反有几分饥肠辘辘。 她吃了一碗清粥小菜,犹不足,又盛了一碗。 碗刚端起来,本就微薄的丝缕清风,不知被什么阻挡,包括屋外皎洁的月色,也变得晦暗、昏沉。 仲执意抬起头来,一脸的不满,可定睛瞧见那站在门框中的人,愣了愣。 那是一位二十来岁,身形精壮的青年,穿着黑蓝的劲装,剑眉斜挑、杏眸明亮。双手抱胸,微微歪斜地倚靠着,颇有几潇洒不羁的韵味。 “我们执意在家中,每日就吃这些?”青年洒阔步而来,手中一柄长剑直直地摆在桌案上,有些吓到仲执意。 但仲执意很快高兴起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好整以暇打量自己的青年。 “阿兄!” “你回来啦?” 仲执意主动靠近几步,伸开双臂,却没有立马拥抱上去。 还是青年主动道:“放心吧,我这衣裳浆洗过,没有残余的人血。我这一路回来,也没有杀人。” 仲执意这才放心地抱住自家兄长——仲奕明。 仲奕明一边感慨地搂着妹妹,一边吩咐:“鸾音,去为我添双碗筷。” 鸾音喜极而泣地应是,接着匆匆跑出室外。 兄妹俩寒暄完,仲奕明直接在仲执意对面坐下,徒手捻起一块小菜,塞入口中。 仲执意提醒:“咸……而且阿兄你净手了吗?” 仲奕明大大方方地道:“没有啊,怎么了?我这才刚回京中,妹妹你就让我多放浪形骸一会。况且,这咸些的小菜,于军中可是难得的食物。” 仲执意抿了抿唇,便不好再说什么,甚至因为心疼、同情,将小菜推得都离仲奕明近些。 “阿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仲执意想了想,又问。 仲奕明更吃了好几块小菜,才起身寻水盥手,回答:“还不是因为你让我去调查薛济被杀的事情。薛济死前一直在找一个叫作佘郯的人,甚至派心腹去往晋州方向。我一路探访,虽还没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确实引得骶族的死士对我下手。看来薛济的死,确实与两族有关。” 仲执意同样站起,拿来干净的布帕递给仲奕明:“佘郯是谁?薛济为何要找他?” 仲奕明擦干手,鸾音已是摆好新的碗筷,仲奕明挥手让鸾音退下。 仲奕明重新坐回食案前:“上一任宰辅佘绪,你可知晓?” 仲执意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只听过这个名字。大致晓得他是因为勾连骶族,通敌卖国,被当今圣上判抄家、灭族。家中凡十岁以上儿郎皆死,其余妇孺流放别州。” “这佘郯和那位奸相有关系?”仲执意立刻明白过来。 毕竟俩人都姓佘。 仲奕明点了点头,将小菜匀一些到粥碗中:“佘郯便是佘绪未被处死的幼子。当年佘绪出事,佘郯才五岁,一晃近二十年,佘郯早已长成。只是,崇文二十八年,佘郯十七岁,因别州矿山滑石,已是身亡。与他一起死的,还有当年尚在佘夫人肚中的另一名佘氏幼子。” “薛济在调查一个已死之人?”仲执意察觉不对,深深地蹙起眉。 仲奕明吃了几口粥,才又道:“是了,一个已死之人到底有什么需要调查的?想来大约是这背后与骶族有关,才会使得薛济被骶族盯上、灭口。” “所以,那位佘相真的与骶族有勾结?”仲执意沉吟半晌,不由得只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仲奕明摇了摇头,摊手:“谁知道呢?” 仲执意汲汲又开口,甚至阻挡了仲奕明欲要去夹小菜的动作:“那么,阿兄,还请你继续帮我探查薛济之死的真相。想来,蕴婉她也是想要知晓,她的夫婿到底是因何而死。只是……” 仲执意满目忧虑地看向仲奕明:“还请阿兄照顾好自己,若是阿兄也有危险,便不要再查了。” “妹妹多谢阿兄了。”仲执意更一本正经地对仲奕明施了一礼。 仲奕明冷冷地瞥她:“仲执意,我是谁?还需要你与我说这样客套的话?” “况且,就算你不让我继续查,”仲奕明又喝了两口粥,倏地抬 眸,目光如炬“我如今知道了与骶族有关,还是会彻查到底。待我掌握确切的证据,定是要以此攻打骶族。叫骶族滚回他们的大漠深处去。” 仲执意先还是不好意思地目光躲闪,听完仲奕明的话后,不满地撇了撇嘴:“虽说阿兄心中尽是家国,让人敬佩。但是阿兄要不要也关心一下自己的胞妹?你妹妹我可是不久就要嫁人了。” “你不说这事还好。”仲奕明听着,猛地放下碗筷,“啪”地一声,有些吓到仲执意,“你好好的怎么就要成亲了?为兄我还没有成亲,你急什么?还要嫁给那个桓氏子弟,你认识他,了解他,喜欢他吗?” 仲奕明怒瞪向仲执意。 仲执意被这一连许多质问,说得抬不起头来。 她支支吾吾:“反正在阿爹阿娘的威迫下,我迟早也是要嫁人的。与其嫁个真不相识的,还不如我自己选。至少桓谌答应了我一些看似无理的要求……” “他从前可不是什么好人?”仲奕明少年时,最是瞧不起那些只知淫逸享乐的世家纨绔。 而桓谌便是其中之一。 “但他现在不是了。”仲执意抬眸,为桓谌辩驳,说着好像有了勇气,更大声,“仲奕明!” 她直呼兄长名讳:“你还说呢,若不是因为你一直待在边境不肯归家,也迟迟没有婚讯传来。你爹你娘犯得着催促我一个小姑娘吗?” 忆起这个,仲执意就来气。 仲奕明也是自知有愧,被这样指着鼻子,也没有愠恼,反而心虚地扯着嘴角。 但很快,他发觉事情不对,瞋目反问:“仲吾和林菡萏不是你爹你娘吗?” “是又怎样?”仲执意仍不服输。 “那你阿兄我受了这么多年胁迫,不还是自由自在,你怎么就随随便便地找了个人嫁?为兄不管,你明日将那个桓谌叫出来,让为兄见见。”仲奕明想到桓谌也是越想越气,末了,直接派了桌案。 仲执意:“这婚期在即,还见什么见?” “只要没有成婚,为兄我若是瞧不上,你们还能毁婚。” “那可是天子赐命。” 仲奕明:“……总之,得不到我这个做兄长的认可,他桓氏休想做我仲氏的女婿。” 仲执意也是越说,越拍桌子瞪眼:“这事,你别和我说,去和陛下、阿爹说去。仲奕明,你傍晚突然归家,阿爹阿娘知晓吗?” 仲奕明心虚:“关你屁事。” 仲执意更气得猛吸了一口气:“来人——鸾音——快去主院通禀,说大公子回来了——” “仲执意,你!”仲奕明恼怒地抬手直点,有些语无伦次,“好好好,好你个仲执意。有事求我的时候就礼数周全。没事求我的时候,就完全不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你最好是别后悔,以后被桓谌欺负,没人要,别跑去别州求我收留。” “绝不会!倒是仲奕明你千万别孤独终老,等快死了,让我的孩子伺候你!” “仲执意!” “仲奕明!” 24. 迎亲之际 亲迎前一日,仲执意在薛府,直至傍晚归家。 她方踏入内院,遥遥地便见仲吾立于廊庑下来回踱步。 仲吾瞥见仲执意,满目迷茫的光耀好像突然有了定点。 仲执意上前,仲吾呵斥她:“臭丫头,明天就是亲迎之日,你还在到处乱跑什么?” 仲执意本想解释:“我是去寻蕴婉的,也不是没事干瞎跑,而是……”想了想,她没继续说下去,而是反问,“阿爹有事找我?大可派人去薛府唤我回家便是。” 仲吾瞪了她一眼:“为父才没事找你!” “那我就回房了?”仲执意慢慢走至仲吾身前,对着仲吾指了指更深处,自己居住的院落。 “等等。”仲吾双手背在身后,冷冷地将她叫住。 仲执意回过头来,眨了眨眼:“还有什么事吗?” 仲吾清了清嗓子,目光有些躲闪:“在外面用过饭吗?” 仲执意诚然地点了点头:“陪着蕴婉吃了一些。” “吃饱了吗?途中回来有没有饿?”仲吾突然又提高了嗓音,带着几分凶厉。 仲执意沉吟了片刻,随之明白过来,憋忍不住地“噗嗤”一声,故意扬长声调:“原来阿爹是想邀我一起用饭啊?” “别废话。”仲吾以蛮横遮掩被看穿的窘迫,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快点,你阿娘和兄长还在等你。” 仲执意只能乖乖、快速地跟在后面。 主院,屋内。 仲执意方才看见林菡萏,便是越过仲吾上前,甜甜地唤:“阿娘。”然后,和林菡萏倚靠在一起,旁若无人。 仲奕明坐在林菡萏对面,抬眸瞥仲执意,故意认真道:“阿兄呢?你眼盲没看见吗?” 仲执意不情不愿,努了努嘴,喊:“仲奕明,你也在啊?” 仲奕明作势要拿木箸扔她。 仲执意立马躲到林菡萏身后,撒娇:“阿娘,你看,阿兄他想打我,呜呜。” 仲奕明抬手指着她:“你长幼无序,还恶人先告状!” 林菡萏忍俊不禁:“好了,奕明,执意是你妹妹,你合该让着她点。” 仲奕明张了张唇,无声地说着:“我让她个屁,还不是你们偏心。” 仲吾站在门边,只觉得眼前这母女、兄妹三人的玩闹,仿佛远远地将自己排除在外。 仲吾越看越是嫉妒、心里冒火,蓦地打断他们:“好了,都给我坐下,好好吃饭。” 仲执意和仲奕明还在互相做鬼脸。 待四人坐定,林菡萏为仲执意夹菜。 仲奕明凑热闹,也挑拣了一块白肉到仲执意碗中。 仲执意嫌弃,要夹回去:“我不吃这个,一点味道没有,难吃得紧。” 仲奕明偏不让她得逞,稍几个动作,便压着仲执意的木箸抬不起来。 仲执意咬牙切齿:“仲奕明,你!” 仲奕明理直气壮:“小姑娘不能挑食。” “阿娘!”仲执意寻求帮助。 林菡萏笑着,刚要开口,仲吾再次出声:“好了,你们俩多大了,还整日打打闹闹没完。” “仲奕明,把你那块破白肉夹走。”仲吾发话,以命令的语气。 仲奕明在军中待惯了,之前一直受仲吾辖制,自然不敢违背他的话,立马顺从地夹走仲执意碗中白肉。 仲执意得意地对仲奕明扬唇。 仲吾又冷斥一声:“仲执意,你也别落井下石。” 仲执意立马抿唇,噤声。 兄妹俩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末了都悄悄指向仲吾,一副拿这位摆架子的长辈没办法的模样。 仲吾也伸手去夹了一只烤鸡腿,提起在空中凝滞了半晌,最后越过林菡萏滑入仲执意碗中。 仲执意不可思议地抬眸。 仲吾则是没看她,无奈地只道:“吃吧吃吧,多吃一点,这山珍海味,去到别人家就不像在自己府中,想吃什么吃什么。便是小小的一只腿,也要上孝亲长,下顾幼儿。” 仲执意听着愣了愣。 她明白仲吾是舍不得她、担心她,转眸看向林菡萏,林菡萏亦是红了眼眶,就连仲奕明都收起一副喜欢捉弄她的促狭模样,变得严肃、感伤。 仲执意的鼻子酸起来,眼睑也发热,就在泪水快要滴出来的一瞬,她垂下头去,死死地盯着碗中那只鸡腿,没有好气:“你们做什么?我只是出嫁,又不是要去赴死,缘何要说得好像再不回来一般?” “无论我仲执意嫁给谁,搬去哪,”仲执意猛地抬首,不偏不倚地望向面前三人,“都还是仲氏的女郎,仲吾和林菡萏的女儿,仲奕明的妹妹啊。难道你们以后不要我了吗?” 说到这里,仲执意的泪水才毫无顾忌地落下。 她怕失去自己依赖的亲人,就像刚穿越一般。尽管穿越新奇,但是在玩耍过后,每每都会想念自己远在未来,或再也见不到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 林菡萏将仲执意抱入怀中。 仲奕明嗔她:“我不是和你说过,若你以后被桓谌欺负,或是桓谌不要你,尽管来别州寻我,我定为你出气、养你一辈子。” 仲执意嚎啕:“你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仲吾亦是柔声责怪:“你这臭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只要我和你阿娘还活着一日,就不会不要你。你是我仲吾的女儿,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是。” 仲执意哭得更凶了。 四人几乎都抹着泪吃完饭。 翌日,天尚没亮,仲执意便被鸾音拽了起来。 仲执意嚷嚷着:“我还想再睡会。” 她昨晚莫名紧张,明明不是特别正经地成婚、托付一生,更像是做一场关于穿越度过一生的游戏,仲执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还若旁人一般婚前恐惧起来。 直到三更天才勉勉强强睡过去。 鸾音苦口婆心:“女郎,再不起来不及了,还要沐浴更衣、梳妆打扮,马上接亲的队伍就要到。若是没有准备好,往后会一辈子被新姑爷拿捏。” “还有这种说法呢?”仲执意睡眼惺忪地立在床前,战都站不稳,左摇右摆的,若非有鸾音扶着,不知摔了多少下。 到她沐浴换衣完,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已是坐在妆奁前,由林菡萏亲自为自己梳妆打扮。 林菡萏的手巧,也早就想把女儿装点得比寻常贵女还要精致、美丽。 此次得了机会,好半晌后,仲执意便在铜镜中望见一个全新的自己。 芙蓉娇面,袅袅婀娜。 林菡萏特意将她的腰带束紧了些,显出细长的腰线,与玲珑的身躯。青丝半垂半绾,两边的垂耳髻,让她显得温柔又乖巧,头顶的主髻簪着名贵的金簪,又不是雍容华丽。 胭脂水粉更是完全遮掩她五官的缺点,使之精致、更加明丽清晰。 鸾音都不禁低呼:“原来我们女郎是个美人啊。” 仲执意满目的不可置信,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到亲迎的队伍前来,一阵堵门、折腾新郎君派请的接亲人之后,仲执意被仲奕明背上喜轿,吹吹打打地由仲氏人护送前往襄侯府。 桓谌在府中等她。 队伍吹吹打打,顺着主路入长街,又走过蜿蜒的窄巷。 就在七拐八拐之后,仲执意突然发现喜乐奏鸣的声音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甚至渐渐有些听不太清。 仲执意怀疑地向轿外喊着:“鸾音,我们到哪了?”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和愈加迅疾的行轿速度。 仲执意放下团扇,朝外望去,更扯着嗓子叫:“鸾音——” “蕴婉——” “阿兄——” “桓谌——” ……没有一个人理睬她。 倏而,“咚”地一下,巨大的响声,伴随着天旋地转的晃动,娇子似乎被猛地落在地上。 仲执意努力抓紧轿沿,才勉强没有从其中滚落。 她满腹疑虑,又内心恐慌,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久久,久久,轿外都没有一点其他动静。 仲执意耐不过等待和惊惧,缓缓从轿中掀帘走了出来。 眼前根本不是之前与桓谌约定好的,众多要经过的街巷中的任一,而是一条类似贫民巷的赃污、破陋之地,狭窄、曲长,仿佛没有尽头。 两旁的沟渠里,正有不知名的黑色液体缓缓流淌。 破洞、灰败的衣服被太阳暴晒出难闻的味道…… 回眸,喜轿又恰好挡在路中,根本容不得自己跻身通过。 仲执意环顾四周,找到一堆没用、发霉的木棍,无奈只得以衣袂覆盖着拿起,转身回到喜轿前,正欲破开后壁,从喜轿中翻出去,身后突然有一种毛毛的感觉。 仲执意紧急转身,以防被人从身后偷袭,但伴随着朦胧一抹灰色的身影,是颈后重重的钝痛。 仲执意的双眼越来越黑,最后只望见若一条线般狭长的天空。 天色蔚蓝,隐有白云装点。 仲执意渐渐,彻底没了意识。 25. 鸠占鹊巢 这场婚仪于桓谌而言,虽不算求之不得,却也充满期待。 他同样天未大亮便起榻收拾、准备。 一直到目送迎亲的队列出去,半个时辰后,就开始站在府外翘首以待。 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直至有侯府的仆从仓皇地跑回,高呼:“不好了,世子,不好了——” 桓谌一把抓住险些没有及时停下来的仆役,认真且低声地询问:“发生了什么?” “少夫人、夫人她……”仆役本仍是扯着嗓子,但被桓谌瞪了一眼,立马小声,“少夫人她不见了。” “不见了?”桓谌蹙眉。 仆役气喘吁吁地解释:“我们本已接上了少夫人,迎亲队伍敲敲打打地回来,可是拐过巷子的时候,一转眼,夫人连喜轿就都不见了。” “可瞧见是什么人劫走了少夫人?”桓谌霎时紧张起来,原本微微扶住的力道,变为使力地抓紧。 仆役恳切地摇头。 桓谌立马撒开抓着仆役的手,转身欲向府内,又回到仆役身边,继续问:“此事可通禀左将军府?” 仆役点头如捣蒜。 桓谌沉吟了一会,又道:“叫上后院所有的家丁,去查,查喜轿是由何处置办,抬喜轿的又都是什么身份来历,中途可有更换。另外去少夫人消失的地方仔仔细细地查,便是把巷子掀了,连一颗尘粒都不可以放过。” 仆役领命,转头又是要跑。 桓谌将他叫住:“等等。”似是想起什么,大步流星地追上去,继续小声,“此事暂时不要宣扬出去。找寻少夫人途中多与左将军府的人协作,无论将军府有何怨言、刁难,只得耐心受着,不得违抗,不得起冲突。” 仆役犹豫了片刻:“……是。” 桓谌这才回到府内。 前堂,众多前来观礼、参加喜宴的宾客,也都等得焦急起来,其中不乏有人臆测纷纷: “这新妇不会要逃婚吧?” “传闻她与兵部尚书家的公子旧日有婚约来着?” “还是说这新妇自觉比不上安乐公主,不想嫁了?” ……说曹操,曹操到,桓谌正欲安抚众位宾客,门首处传来通禀:“安乐公主驾到——” 公主是君,众人纷纷出来迎接。 那位年轻貌美的尊贵公主,今日穿了一件热烈的红裳,乌黑的青丝盘成精美发髻,上缀金钗、宝石、珠玉,雍容华贵、光彩照人,美艳得不可方物。 于是,更有人说: “安乐公主此番前来,该不会是为了抢亲?” “什么抢亲,这分明是来打桓世子与新夫人脸的。公主装扮得这样好看,随随便便就能将新夫人比下去,也是让桓谌知晓放着天上的仙女不娶,娶个凡世的俗人,是多么愚蠢的行径。” ……桓谌倒不在意此些,不过,他注意到陪着安乐公主一同到的,还有那位新科状元、晋州世家子奚琰。 奚琰风度翩翩地上前与桓谌施礼:“桓世子,你我同一场恩科及第,又马上要做同僚,算得上是有袍泽之情。今日世子新婚,琰特备上薄礼前来祝贺桓世子夫妻恩爱、幸福美满、家宅安宁、和乐永昌。” 桓谌得体地回礼:“多谢奚兄。” 奚琰随即让开身前的位置,容桓谌真真切切地看清站在不远处的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此时正怔愣出神。 她从未见过桓谌像眼前这般模样。 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没错。她也一直觉得桓谌俊逸、温和,是极佳的夫婿人选。并且,曾经的桓谌足够喜爱自己,会为了自己不惜付出一切。 他鲜明、热烈、赤忱,又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的随性和恣意。 但今日的桓谌不一样,那双幽邃的星眸似乎有浓浓的愁云消散不开,仪态端方,处理事情起来得体、周全。 更重要的是,他明明穿着自己幻想了无数次的喜服,将身形勾勒得挺拔、颀长,却不再以充满爱意的眼神望向自己。 甚至是有奚琰在,那张常会因为嫉妒露出怒容的脸,尽管还会因为自己做出表情,但更多的是浅浅的担忧与怨怼。 安乐公主本能地上前,又停步,嗫嚅一声:“休宁哥哥。” 桓谌恭敬、得体地施礼:“见过公主。”顿了顿,又道,“臣有些话想问公主,还请借一步说话。” 安乐公主欣喜地跟随桓谌来到一旁。 众人无不投出诧异又了然的目光:“这桓休宁果然还是喜爱安乐公主更多些。” 安乐公主露出羞赧的笑靥,面颊红红的,若刚刚绽开的花蕊:“休宁哥哥,你想问我什么?” 嗓音雀跃又娇憨。 桓谌则是长叹一声,语气平淡又疏远:“还请公主告知臣发妻的下落。” 那朵刚刚绽开的花蕊顷刻枯萎。 安乐公主瞋着美目,不可置信:“休宁哥哥,你叫我到一旁,只是为了问我这个吗?” 桓谌斩钉截铁:“是。” 安乐公主冷哼一声,撇开脸:“我不知晓。休宁哥哥的夫人有腿,她想去哪就去哪,我既管不到,也不可能会知晓。” 桓谌字字铿锵地重复:“还请公主告诉臣拙荆的下落。” 安乐公主已是有几分哽咽,泪水扑蔌滑落:“休宁哥哥若要找她,自己去找好了。何必来问我、羞辱我?说不定是她与栾徵私奔,不想与休宁哥哥你成亲了。又或者她喜欢上了那个叫余郩的,我可是听人说了,他们在香水雅集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公主!”桓谌制止她对仲执意的恶语揣测。 安乐公主则像是打开了洪水倾泻的阀门,不再被骄傲、尊严所束缚,上前一步,主动抓上桓谌的手臂:“休宁哥哥,她仲执意不识好歹,不要你了。可是,我要你啊。休宁哥哥,今日婚仪,朝堂重臣全都来了,若是暂搁,恐怕有失襄侯颜面。我愿意代替仲氏女,嫁给你。” “休宁哥哥,你曾说要娶我的,你别丢下我。”转瞬之间,那高高在上、骄傲不已的公主显然有了几分哀求的意味。 桓谌决绝地拉开安乐公主抓着自己的手,一字一顿地告诉她:“若蘅,你是公主,无论是谁,都不值得你低声下气 地请求,更不值得你抛弃自小的教养,去做那些有悖道义、良善的事情。” “你我之间,早就已经是过去。我愿再次因年少时的妄言,向公主请罪。还请公主放过臣、放过臣妻。”桓谌随之松开五指,彻底断了与安乐公主之间的联系。 安乐公主仍伸着手想抓他,凄声质问:“休宁哥哥,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那委屈哀默的嗓音,像是被父母丢弃的无辜稚童。 桓谌的思绪飞走很远,到许多过往的场景在眼前循环,桓谌痛苦地闭了闭眼:“若蘅,你我之间,或许先不要另一人的那个——是你。” “不,不是我,休宁哥哥——”安乐公主再顾不上其他,从背后抱住桓谌,嘶声力竭。“我要你,我只要你——” 只这一个动作、一句话语,叫远远看着他们的宾客无不倒吸了一口气。 桓谌立马转过身,既是挣脱安乐公主,亦是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桓谌只意味深长地说一句:“若公主此番前来是为了道贺,桓谌欢迎之至。可若是其他,还请公主早日回宫。以及,若是拙荆有个三长两短,不论是臣还是左将军,想必都不会再让陛下轻易宽恕公主。” “桓休宁——”公主的嘶吼响彻侯府。 桓谌从稍远之处,回到人群,清风第一个迎接上来。桓谌看着他低声耳语了几句,而后若无其事地延邀道:“方才安乐公主险些扭伤,情急之下,谌搀扶了一把,还请诸位在外莫要胡言。拙荆她已是从左将军府离开,想来实在舍不得爹娘、又害羞得紧,这才晚到一会。诸位烦请见谅拙荆的小女儿之态,不妨入内稍坐、用些糕点,拙荆很快就到。” 与此同时,清风匆匆地跑了出去。 而左将军府的人,无论仲吾,还是仲奕明,便是林菡萏,举阖府之力,都在亲自找寻仲执意的下落。 另一边,仲执意从无尽的黑暗中,徐徐转醒。 得亏她提前在颈项后垫了些东西,才没有晕得很久,否则任人宰割之后再醒过来,只怕生不如。 仲执意略略掀开眼皮,大致知晓自己躺在一间废弃的屋室内。地面上灰尘堆积、脚印清晰,四周蛛网密布,只有零星的日光透过破漏的窗牖照射进来。 瞧着至少天还没有黑。 忽地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人语,仲执意赶忙阖上眼皮。 来人用着有些蹩脚的都城话,说着:“人抓到了?” 另一些差不多口音的回答:“禀首领,是的。” “首领”这个称呼,让仲执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那被称作首领的最先一人,不满地啐声:“佘氏那小子竟敢命令我们帮他做这种事,若此后,他达不成我们的约定,老子定要他身首异处。” 佘……氏? “那首领,我们把这女人怎么办?兄弟们已经很久没有,不如……嘿嘿。”其手下发出恶心、污秽的笑声和言语。 “佘氏小子倒是不让我们这么做……但是,管他呢!老子先,你们一个一个往后排。” “好好好。”几近一呼百应。 26. 化险为夷 那被称作“首领”的男子,其下的爪牙们为了避嫌,特意离开破屋。 首领独自靠近仲执意。 仲执意再次稍掀眼皮,抬眸先是确定那首领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苏醒,接着略略打量。 那首领穿着一身简单的灰绿布衣,明明该是贫民的模样,可脚下一双皮质的皂靴,腰间更悬挂一把缀着红蓝宝石的弯刀。 首领的身份并不简单。 但仲执意根本没有时间仔细思忖这些,她只知晓首领身上有刀,事情就好办多了。 仲执意侧躺着,一动不动。 那首领蹲下身,蛮横地将自己翻过来躺平,看了看自己的容颜,还掐了自己的脸颊,低声咒骂:“这中原女子就是他娘的细皮嫩肉,更别提还是贵族女郎,可惜全都手无缚鸡之力,这种时候……” 首领讥笑了声,随手一扯,便解开了仲执意腰上的系带。 仲执意隐藏在衣袂下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 之后是中衣系带,到仲执意赤红的、绣着并蒂莲花的亵衣暴露在外,肩颈感受到丝丝冰凉。 那首领总算俯身下来,先是在仲执意发间、耳廓间嗅了嗅,到覆唇在仲执意肩上,仲执意右手抬起一把,左脚猛地踹出去。 首领飞出老远。 仲执意起身上前,从背后以刀刃死死抵住首领咽喉。 仲执意怒哼一声:“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我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怎么,让你绑我的那个人没有告诉你吗?我虽是贵族女,却是将门之女,自幼习武。” 首领为了保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仲执意逼着他和自己一起站起,往破屋门边挪去。 仲执意命令:“把门打开。” 那首领却是慢慢吞吞地说道:“小女郎,你控制着我,刀口更是快要没入我的喉咙,我的手伸不长,怎么开门?” 说完,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仲执意也笑:“那简单。” 她一个使力,按着首领的颈项和刀刃全都贴在门栓上方。 仲执意问:“这下可以打开门扉了吗?” 那首领气不过,一边打开门扉,一边直嚷嚷着:“臭丫头,你可知老子是谁?若有他日你落到老子手上,老子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知道,你不是中原人。”门扉稍稍打开,仲执意便又将首领的头颅和刀刃拉了回来,在自己身前,而后自己一脚将门扉彻底踹开,目光警惕地盯着外面,“既非我族人,又与我有仇,希望在我落到你手里那日,你仍未被诛。” 门口的爪牙们见状,皆是一惊,更有人高呼:“首领,你这是怎么了?” “臭女人,快把我们首领放开——” 仲执意挟持着首领,不停地靠近这些人,这些人都掏出自己的利刃,但因为首领,对于仲执意的逼迫,只能步步后退。 一直到了门边。 仲执意再次肃声:“若是不想你们首领命殒,去把大门打开。” 爪牙们却先都没有动,一直痴心妄想地威逼利诱:“你先放开我们首领,我们便让你走。” “你若是不松手,也休想我们打开大门。” “臭丫头,我实话告诉你,你就是出去了,也逃不掉。”这句话,是那个首领说的。 他不禁嬉笑一声:“我瞧你颇有胆量,不如随我回戈壁,做我帐中的侍妾。” 仲执意没忍住笑出来:“你也配?”话罢,她闭了闭眼,似乎使了极大的力气,在首领的脖子上轻轻一划。 首领吃痛地“嘶”了一声。 爪牙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首领怒喝:“臭丫头,你竟真敢!” 仲执意努力压制着嗓音,重复:“我说,把门打开。” 那刀刃随之更往已经破开的肌肤里进。 首领慌张地出声:“没听见吗,让你们把门打开!” 爪牙们这才打开院落的大门。 仲执意靠近门边,确定面前只一堵窄巷的薄墙,并没有其他埋伏,才转过去,倒退着往后。 首领催促:“你还不放了我?” 仲执意并不理睬他,首领又道:“你还妄想把我抓回去不成?莫说真要打起来,你不过蝼蚁,你们寻常的监牢怕是也困不住我。还有你,在途中便是要随我作对阴间夫妻。” 仲执意“呸”了一声:“我没这么天真。不过你们绑了我,今日我活着出去,你们在大隽国都的消息便会泄露,想再无所顾忌地做许多事情,绝无可能。” “你还是去找那个让你绑我的人,算账吧。”仲执意退进窄巷,又侧身往胡同的另一条有拐角的路去。 到了路口,仲执意一把将那首领推得老远,而后仍旧抓着他的弯刀,拼命往外跑去。 拐角之后仍是拐角,末了的一条路竟是通向被砌死的墙垣。 首领得了自由,摸了摸自己颈项间的伤口,望着指尖妖冶的血珠,不慌不忙地下令:“追。” 爪牙们迅疾地朝着仲执意离开的方向跑去。 仲执意正转身,便望见首领领着七八个爪牙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首领阴鸷一笑:“我说过,你就是出去了也逃不掉。” 仲执意横刀在身前,略略起势:“那你们就杀了我。只要今日我不死,便是爬,我也会爬出去。” 爪牙们闻言望了望首领。 首领颔首,于是全都使了杀招扑上仲执意。 仲执意没带鞭子,又本就大多是花拳绣腿,很快便受了伤,扶着墙,半跪在地上。 此时,首领又道:“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愿意随我回戈壁,做我的侍妾,我便能饶你不死。” 仲执意笑了笑,看向手中的弯刀。 里不是写,穿越者若是死了,灵魂就能回到未来? 仲执意刚举起刀,只见一柄利剑,迎着自己的目光,虽被首领避过,却直直地扎进离自己最近的爪牙身体。 爪牙仍懵懂着,而后双目瞪大,直直倒地。 仲执意放下刀,喜不自胜地望向首领身后,虚弱地嗔怪:“阿兄来得也忒迟了。” 仲奕明若一道划破黑夜的巨芒,领着手下几名武艺高强的兵士, 三下五除二便将爪牙们或抓捕、或杀尽,唯那首领早早便在混乱中飞身越过墙垣,逃了出去。 临走前,首领隔着墙吼:“小丫头记住我的名讳,扎翰。因为我终将是你的夫主。” 仲执意没忍住,骂了声:“神经病。” 仲奕明听到这个名字,则是有片刻的出神。 仲执意见状,询问:“怎么,阿兄认识他们?” 仲奕明意味深长地回答:“骶族的边军副帅……” 话音未落,仲奕明赶忙上前,把仲执意扶了起来,关切:“执意,你可还好?我先送你回府,寻大夫为你医治伤势。” 仲执意则是摆了摆手:“阿兄,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桓氏的人在你消失的地方找到了皂靴的脚印,看其上泥土,应是来自贫民巷。我便一条一条找过来。”仲奕明也不明白妹妹为什么要先在意这个,明明她的伤势才是最重要的,但仲奕明拧着眉还是知无不言。 “桓氏?桓谌?”仲执意沉吟,“他有说弄清是谁抓的我吗?” 仲奕明摇了摇头:“不过……” 他叹息一声:“桓府传来消息,你晚了时辰之后,安乐公主便到,还与那桓氏子有所纠缠,想来……” 仲奕明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更加疑惑:“堂堂一朝公主,不该与骶族勾结。便是安乐公主真有心,她一直颇得陛下宠爱,更不应该也不可能会接触到骶族边军副帅。” “也许她是拜托了什么人,那人与骶族有勾结。”仲执意仔细回想自己方才所经历的一切,卒然想到,“是佘,那个人姓佘,我刚醒过来时有听这群人提到是一个姓佘的小子请他们做的这件事。” “佘郯?”仲奕明不由忆起这个名姓,可转瞬他摇头,“不对,佘郯已经死了。” “万一他没死呢?”仲执意不负责任地揣测。比于这个,下一瞬她已然紧紧握住仲奕明的臂弯,斩钉截铁,“不,阿兄,我现在不能随你回家。我要去襄侯府上,既然姬若蘅那么想取我而代之,我偏偏不让她如愿。” 仲执意说完,蹒跚地往前走去。 仲奕明叫住她:“执意,你的伤。” 仲执意不以为意地一摆手:“放心,死不了。” 仲奕明更追着到她身边:“妹妹,我是说妹妹,如果你只是想报复公主,完全没有必要。你的仇怨,阿兄会想办法。倘若你不是真心要嫁桓谌,阿兄便带你去边境,再也不回来。” 仲执意抬眸,看向仲奕明,眨了眨眼,眼眶有些泛红。 她坚定:“阿兄,我只要知晓无论如何,我都还有你可以依靠便好。” 仲执意话罢,头也不回地走出窄巷。 窄巷那里,正有仲氏的马车停驻,自马车上匆匆跑下一个满面担忧、熟悉的容颜。 来人抓着仲执意,几近哽咽:“还好,还好,仲阿兄他找到你了。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在这世上将再无可牵挂之人。” 仲执意笑着抚了抚来人的背脊,未言其他,只道:“蕴婉,还有劳你,将我重新装扮一番。我今日仍要风光无限地嫁进襄侯府。” 27. 拜堂成亲 拜堂的吉时,早已经过了。 前来参加婚仪的宾客,从早晨等到晌午,又渐渐快到傍晚。 眼瞧着云霞堆积在半空,投映出五彩缤纷的色彩。 有人已是拂袖不耐道:“这亲若是不成,某就先回去了。” 随之,更是议论纷纷:“这仲氏女不会真的逃婚吧?” “还是说她迫于公主的威压,不得不逃婚?” “桓谌也是够可怜的。” “我估摸着桓谌克妻,仲氏女不敢嫁了也说不定。” ……安乐公主其间一直坐在堂下,起先不发一言,等到众人议论纷起的时候,方才不慌不忙地悠悠道:“既然喜堂已经摆上,众宾客也都到了,若是此时没有一门亲事,只会叫桓氏成为全都城的笑柄。不如世子今日就改与我成婚?”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前堂霎时静若寒蝉。 片刻后,像沸了的锅釜: “公主果然是来抢亲的。” “公主好魄力!” “什么好魄力,这抢人丈夫还有理了?” “我不是听错了吧?” ……而安乐公主一直就只是目光如炬地紧盯着站在不远处的桓谌。 桓谌瞥向她,瞥向她身侧的奚琰。明明二人看似关系不菲,可当安乐公主说要嫁给自己时,那奚琰面上没有任何嫉妒、愤恨,反而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安乐公主见桓谌比起关注自己,更关注奚琰,清了清嗓子,郑重重复:“我说,桓谌,今日你我便在这喜堂上成婚。” 桓谌的目光回到安乐公主身上,冷淡、哀叹。 正当安乐公主担心,这是桓谌对自己彻底没了情意的征兆,门首突然传来高呼:“喜轿、喜轿到了——” 刹那间,安乐公主面如死灰。 在众人的注视之中,一位窈窕的少女穿着火红的嫁衣,步履款款,微风吹动她的衣摆与青丝,描绘出鲜活灵动的弧线。 少女妆容精致,朱唇掩映着贝齿,可是杏眸之中隐隐有疼痛、疲惫之态。 嫁衣的火红也有些深浅不一。 仲执意到堂上,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仲执意答应下的婚约,愿意嫁的儿郎,无论是翻越高山,还是阔过火海,纵使来得迟了,也总会到他身边。” 那精光乍泄的杏眸先是与堂中桓谌相识,露出微微的笑意。而后径直瞥向安乐公主,讥讽、怨恨、不卑不亢。 安乐公主吃惊,随之张开樱唇:“你、你不是……怎么会?不可能!” 安乐公主还准备说更多,却被旁边的奚琰按住皓腕。 她抿唇不再说话,仲执意冷笑:“莫非公主以为我此时不该出现在这?那我该在哪?贫民巷的破屋里,还是骶族人的弯刀下?” “骶族?不对……”安乐公主的秀眉紧紧拧起,匆忙改口,“你应当在哪,我怎么会知晓?什么贫民巷、破屋,你自己平日里胡乱厮混,还赖起我来了?” “是吗?公主扪心自问,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仲执意私下里再是满腔怒火,双手紧握成拳,面上仍装作波澜不惊,“这人活着,做事总有痕迹。待我找到证据的那日,希望公主面对大隽的律法,仍然理直气壮。” “仲执意,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攀诬公主是何罪!”安乐公主已是“蹭”地站起身,抬手直指仲执意。 她望了望周边的众宾客,随后又道:“若我没看错的话,你这身喜服都破了,谁知道你消失的这段时间去做了什么?你刚才提及贫民巷、破屋,莫不是与哪个男人厮混,忘了时辰?仲执意,你既已不洁,又凭何嫁给休宁哥哥?” “你休宁哥哥在你心目中就这么神圣高大吗?”仲执意气得直笑,“你方才提醒我可知攀诬公主是何罪?公主既不愿被攀诬,又何故攀诬别人?” “难道为了一个男人,公主不惜舍下这十多年所受教导的礼义廉耻?”仲执意不偏不倚,往安乐公主面前站了一步,“今日我仲执意既然站在这喜堂上,能与桓谌拜堂成亲的只我一人,若公主想要顺势而上,往后排队去吧。否则,只有等着桓谌三跪九叩向我仲氏退亲,才能轮得到你。” “仲执意,你!”安乐公主气愤不过,竟抬起手来,欲要朝着仲执意的面颊打去。 仲执意没想着躲,若是安乐公主今日打她,她就敢不顾一切地报复回去。 但是,桓谌先巴掌一步来到仲执意身前。 桓谌抓着安乐公主的皓腕,幽邃的眼波翻涌了一阵,而后恢复平静,一字一顿地说:“谌与拙荆虽是臣,位卑于殿下,但谌是男子,既决定要娶拙荆为妻,今日在喜堂上,若是容公主将拙荆羞辱了去,便是谌的无能。” “公主,这一场闹剧,且够了。还是那句话,若公主诚心来观礼,桓谌与拙荆欢迎之至,若并非还请公主摆驾回宫。”桓谌甩下安乐公主的皓腕,笔直地挺立于仲执意身前,若一座巍峨、跨越不过的高山。 安乐公主:“桓休宁,你当真要娶一个已经不洁的女子为妻吗?” 此言一出,堂下众宾客无不对仲执意投来异样的目光。 更甚至有人窃窃私语:“这桓休宁是疯了吗,放着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公主不要,娶一个失了清白、年岁大的普通女子?” 一时间,人人都觉得仲执意似乎真的丢了清白。 仲执意正思忖该如何反驳,门外再次有人高呼。只是这次不再是仆僮的嗓音,而是略显尖细的内侍郑重其事:“天子驾至——” 所有人的声音都化为寂静,前堂满屋的宾客都随着襄侯桓懿、世子桓谌、安乐公主,以及新妇仲执意外出跪迎天子。 天子疾步而来,只略瞥了众人一眼,淡淡地说:“都起来吧。” 而后,越过众人,直往前堂上。 天子位尊,就连作为家主的桓懿,都得让位。 天子睨了安乐公主片刻,而后笑与桓懿说:“爱卿,你不会怪朕来得突然吧?” 桓懿急忙摇头。 天子随即笑起:“恰逢今日奏疏不多,朕休憩间恍然忆起是两个小辈的婚仪。想着也是朕赐的婚,理应前来观礼。” “桓谌。”天子肃唤。 桓 谌作揖上前:“臣在。” 天子又道:“你母亲早亡,这高堂之位本就半空,如今朕坐其一,见证你与仲氏女婚成,你可介意?” 桓谌恭敬回答:“臣叩谢陛下证婚之恩。” “那还呆着做什么?”天子复又笑,短髯微微颤动,“这日月为鉴,天地为证,更有皇命在上,你们二位行人还不行礼?” 桓谌回身,望着仲执意温和一笑,紧接着走到她身边,牵着她的柔荑上前。 安乐公主只觉得犹如针芒刺目。 安乐公主抢先他们站到陛下近处,叩首以拜:“父皇,女儿一直有一心愿,想恳求父皇成全。” “蘅儿。”天子短短地叫了安乐公主一声,双目已是微微瞪起,语气却依旧亲和,“你今日出宫的时间很长了,还是不要再做耽搁,待陪朕观完礼,无论有什么心愿,都可以细细说给父皇听。父皇一定极力满足。” 安乐公主却视陛下的眼神与告诫如无睹,坚持着继续说:“父皇,儿臣心悦桓……” 话茬才刚刚开始,天子顿时勃然大怒:“方富禄,安乐公主作为皇室女,有失公主之仪,即日起幽居皇陵,待朕为她寻得驸马成亲之后才可回京。” 安乐公主听罢,泪水先于思绪滚落,而后才是不可置信:“父皇——” “父皇,我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她仲执意不过一介臣女……” 安乐公主还想抱怨更多,天子的贴身内侍方富禄上前规劝:“公主,你还是少说几句吧。陛下现今正在气头上,公主切莫因一时意气,与陛下父女离了心。陛下向来最疼爱公主的不是?” 不等安乐公主回答,方富禄亦是威严郑声:“来人,将安乐公主请下去。” 安乐公主使命地挣扎:“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我不走,父皇,我不走!” “休宁哥哥,你怎可对我如此无情,为了一个浪□□人舍弃我?” 桓谌总算再次柔和地看向安乐公主,先是作了一揖,接着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先且不说拙荆迟来的这些时辰,左将军府尚没有传出她不见的消息,公主又怎知她是消失了、遭遇不测?便是我桓谌也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夫人。纵然她真的曾受过什么屈辱,那也并非是她所愿。我桓谌依旧愿意娶仲执意为妻。” 桓谌话罢,仲执意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目光赞叹而温情。 安乐公主霎时没了高声,也不再挣扎。 她只是哽咽着喃喃:“桓休宁、仲执意,我恨你们,我祝你们生生世世纵然有缘,注定无分。” 安乐公主离开后,众人依旧惶惶,倒是天子像个没事人一般,仍然乐呵呵。 天子挥手:“那新人们快快行礼——” 仲执意站到桓谌身边,于众人没有注意的一瞬,脚下有个踉跄,还是桓谌眼明手快扶住了她。 桓谌小声:“你没事吧?” 仲执意摇了摇头。 一旁礼者已是高呼:“一拜天地——” 桓谌瞥了眼自己扶过仲执意的掌心,其上有暗红的鲜血妖冶。 28. 洞房花烛 喜宴之后,众宾客送新人入洞房,无不是满脸暧昧。 就连仲执意都唇色惨白地陪着一起嬉笑。 唯晏蕴婉和桓谌担忧。 晏蕴婉小声地问她:“要我留下陪你吗?” 喜房内昏暗的烛光倒影在晏蕴婉娇美的脸上,微微颤动。 仲执意摇了摇头:“我没事。况且,这所谓的洞房花烛夜,多一个人,岂不是很奇怪?” 后一句话,仲执意开着玩笑,惹来晏蕴婉嗔怪的目光。 “那你小心些,托桓谌给你寻个大夫,再不济也得包扎伤口。”晏蕴婉拉着仲执意的手,久久不愿意松开。 到其他人几乎全都走尽了,晏蕴婉才不得不放开,缓缓地退出去。 仲执意和晏蕴婉挥手告别,不忘大声提醒:“让侯府的人栓马车,送你回家。” 晏蕴婉略提高了嗓音:“知晓了。” 她退出喜房,正有一人站在不远处庭院中的槐树下等她。 仲执意这才慌忙褪去自己繁重的外衫,露出已经被血液浸透衣袂的中衣。 中衣残破,其下的刀伤狰狞可怖。 也不知桓谌去哪了。他方才催促着一群宾客赶紧离开新房,便一直没有回来。 仲执意自己站起来,四处寻找可以使用的清水,最后在小室内的浴桶和盥盆里发现。 仲执意望了那浴桶一眼,选择拿盥盆旁干净的布帕沾水、拧干,擦拭自己伤口附近的血渍。 随后,从小室出来,她又看向桌案上摆着的合卺酒,未作多想,已是拿起往伤口上淋去。 桓谌推门而入的时候,便见朦胧的烛光笼罩着一个窈窕的身影,身影的主人背对着自己,向一侧半弯着身子,露出匀称、纤秀的小臂,小臂上血水混着酒水蜿蜒而下,诡异而美艳。 桓谌惊讶:“你这是?” 仲执意闻声回首,秀丽的眼眸望向桓谌,无辜地眨了眨。 桓谌恍然,其实仲执意长得明明清丽、好看。 不等仲执意解释,已是有人替她开口:“世子不必诧异,这酒水有消肿解毒之效。少夫人此举,也是最大程度地避免伤口结疮、溃烂。” 仲执意转过身,看向桓谌旁的另一人。 是位中年男子,与自己的父亲差不多大,穿着褐色衣裳、蓄着短髯,表情温煦、谦和。 仲执意疑惑地又望了望桓谌。 桓谌介绍:“这位是宣先生,侯府中的大夫,因父亲的身子虚弱,便请了他。” 宣先生对仲执意拱手施礼:“小的见过少夫人。少夫人前番寻来的药香囊,老夫研究过,却有安宁、颐养心神之效。” 仲执意对宣先生还礼,顺便不可思议地询问桓谌:“你不见的这一会,是去请大夫?” 桓谌颔首,一边迎着宣先生往新房内进,一边说道:“还请先生为拙荆瞧瞧。她似乎受了些伤。” 宣先生指了旁边的茶案,让仲执意坐。 仲执意就懵懂听话地坐下,而后任由宣先生查看自己的伤口、给自己把脉。 全程她都盯着桓谌。 直到宣先生双手离开自己的手臂,去往携带、摆在地上的药箱,再次启唇:“少夫人的伤势不算严重,只是没有及时处理,有些失血,将伤口包扎,服用些补血益气的药便好。” 桓谌感激:“有劳宣先生。” 仲执意才说道:“其实,我没什么事。虽然我也没怎么见过自己身上有这么大的口子,但是除了疼点、血多点,都还好。” 桓谌急切地张口,似乎想要问询什么,但话到嘴边,他又没说,只是语重心长:“无论什么样的伤势,总是要找大夫看一看,才能放心。” 仲执意就继续乖乖地让宣先生为自己包扎好。 宣先生提醒桓谌:“少夫人的伤口尽量不要碰水,故而平时盥洗、擦拭,还要依赖世子。少夫人的药,老夫会把药方给清风一份,明日待煎好了药再派人送来。” 话罢,宣先生便起身告辞。 桓谌送他出去,又感谢了一番。 到只有桓谌自己回来,门扉关上,隔绝了室外的一切或宁静或喧闹,只余他和仲执意两个人的既安静又隐隐有几分尴尬。 好半晌,俩人几乎同时开口。 仲执意:“多谢。” 桓谌:“对不住。” 四目相对,仲执意最先憋忍不住笑了出来。 桓谌跟着她也微微扬唇,到她对面坐下,凝视着她手腕上的伤口:“你今日经历了什么?” 想起安乐公主说得那些话,他又匆忙改口:“若是你不想提,我便不会再问。无论今日发生了什么,都是因为我,我桓谌有愧于你。” “还请你安心,无论如何我都会与你执手相携,过完往后余生。”桓谌说着说着,郑重其事地对仲执意拱手作揖,脑袋低下去,几近伏在膝上。 仲执意略略站起,去扶了桓谌一把,而后坐下,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其实,也没什么。喜轿突然被抬去了别的地方,我准备离开,却被人从背后打晕。等我醒来的时候,正在一间破屋子里,面前是七八个骶族人。安乐公主说得那些侮辱,我确实险些遭受,但好在我聪慧机敏,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虽然理智告诉自己已经没事了,但是再回忆白日,仲执意也是第一次遭遇这些,还是忍不住地低下嗓音。 她抹了抹眼眸:“总之,我不管这些骶族人与安乐公主有没有干系,我今日倒的霉便都要算在她头上。还望你以后不要拦着我逮到机会报复她。” “我怎么会?”桓谌本是直接回答,不过叹了口气,仍是解释,“我承认,在皇家猎场那次,我还想着要维护于公主。但她对你做的这些,已然违背我心中的规矩和道义。你对她小惩大诫本就理所应当。倘使我不能帮你,也绝无阻拦你的立场。” 桓谌再道:“真的对不住,执意。或许,你本不该嫁我。” 仲执意摆了摆手:“我自己做下的决定,不会后悔。我尽管是个胆小的人,但别人一定要惹到我头上,万没有畏惧、退缩的道理。总归不过一……反正我说不定就回去了。” 仲执意的后半句话 ,桓谌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没有去细究这些,只是沉吟了片刻,目光如炬地抬眸向仲执意,认真道:“执意,我们的约定改一改吧。” 仲执意不明所以:“嗯?” 桓谌继续说,嗓音掷地有声:“你我之间,一心一意,绝无背叛,若谁先背叛,谁不得善终。这只针对我桓谌。而你仲执意,若有一日寻得自己真心所喜爱之人,只要你说,我便成全。若有违此誓,叫我桓谌只觉得今朝黄粱一梦、为众亲所弃。” 这看似没什么杀伤力的赌咒,不知为何仲执意在桓谌幽邃的眼眸中瞧见了生不如死的沉痛。 似乎这远比其他更能触及桓谌内心最脆弱之处。 仲执意有些不好意思:“这不太好吧?” 桓谌摇了摇头。 仲执意也就心安理得地答应了。总归,她是收益者。 聊着聊着,仲执意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桓谌道:“我们该安置了。” 仲执意有些紧张:“……那我先沐浴。” “我帮……”“帮”的字音还没完全出口,桓谌恍然察觉有所不对。他光记着宣先生的话,却忘记,他和仲执意并非真心实意的夫妻了。 男女有别,他不好冒犯仲执意。 仲执意也明白他的纠结、为难之处,展唇一笑,说道:“我先自己洗,把伤口放在浴桶外面,若是实在有需要再喊你。” 桓谌脸上飞起一抹不明的红霞:“好。” 室内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此后,有人进来换了一桶水,桓谌也去沐浴了一番。 等桓谌沐浴归来,仲执意已经在床榻上躺好。 桓谌难免犹疑,于榻前徘徊了好一会,说道:“这里只有一张榻,要不……” 仲执意坐起来,忍俊不禁:“不是要执手一生吗?夫妻可没有分床睡的?我们虽然没有什么真感情,但也是真夫妻不是?我会尽我做妻子的责任的。” 桓谌只能硬着头皮爬上了床榻。他总不能比一个女子还怕羞。 仲执意躺着,桓谌也躺着。 俩人尽管在同一床被衾里,可是相距甚远,彼此的另一半身体都察觉不到什么暖意。 仲执意嗫嚅了半晌:“我们要……虽然我手臂上有伤,但应该不影响……” 她没具体说是什么,可桓谌完全听明白。桓谌霎时连抬眸望帐顶都有些不好意思:“我……你……我们之间……” “我怕冒犯了你,让你嫌恶,也怕我自己对你……”桓谌本下定决心想和仲执意坦白,但是说到自己又难堪起来。 仲执意卒然反应,欣然地说着:“那就睡吧。有些事情,还是时机未到。等你我都准备好再说?” 桓谌斩钉截铁:“嗯。” 俩人闭上眼睛。可是许久,无论仲执意还是桓谌都没有睡着。 他们不是没有和别人一起睡过,但是已经许多年没有再复习这种经历,习惯了一个人睡又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睡。 况且这个别人,与自己实在没有什么感情。 29. 新婚初日 翌日,仲执意被叫醒,要去叩见舅氏,只觉得困倦难当,丝毫不想起榻。 桓谌表面还行,到了时辰便一言不发地起来。 只是,偶尔仲执意瞥眼过去,常能瞧见他打呵欠。 俩人在清风和鸾音的陪伴下,很快便到了襄侯桓懿所在的主院。 桓懿正在庭院中打五禽戏,望见夫妇二人,不可思议地抬眸望了望天,瞧初日刚刚升起,奇怪:“我还想着你们新婚要晚些才来。” 仲执意还没明白此话何意。 桓谌已是拱手,解释:“执意她昨日受了些惊吓,纵然是新婚之夜,儿子以为也该让她好生休息。” 桓懿颇为认同地郑重颔首,盯着仲执意略看了看,而后关怀:“丫头,苦了你了,对不住,都是因为我们桓氏才连累你在成亲之日还要遭受磨难。” 仲执意摆了摆手,表示没事,并笑说:“舅氏往后便不必再说什么桓氏、仲氏,我与休宁既然成亲,桓氏与仲氏就是一家。” 随之明白过来,方才桓懿是在暗示他们夫妻新婚之夜理应折腾得厉害。 仲执意忍不住想笑,又极力憋忍,到憋不住,只得转移话茬:“舅氏还打五禽戏呢?这五禽戏好,运动量不大,还能强身健体。” “运动量?”桓懿虽不太理解这三个字,但还是能懂仲执意在说什么,有几分欣慰地笑道,“是休宁,他自五年前说做了噩梦徒然惊醒,便操持着给我调理身体,请了大夫住在家中,又寻人教我五禽戏。还劳摇头丫头你为我配了安神的药香囊。” “你们都是孝顺的孩子。”桓懿说着说着,竟有些许哽咽,喃喃,“我本还以为,无法活着瞧见休宁成婚……” 桓谌打断他:“父亲,今日是高兴的日子。”并上前搀扶桓懿往内室进。 “我和执意还等着给你敬茶。”桓谌又道。 桓懿霎时高兴起来,拍着桓谌的手背:“对,敬茶,敬茶好,我也是能喝到儿媳妇敬的茶了。” 桓谌扶着桓懿到室内正位坐下,仲执意跟在二人身后,清风领了鸾音下去斟茶。 及桓懿坐好,桓谌松开手,退回到仲执意身旁,夫妇二人一道跪拜于地,朝桓懿叩首: “儿子。” “儿媳。” “给父亲请安。” 桓懿都半直起身子,欲要上前亲自扶起二人,但理智告诉他不必如此。他就只是红着眼眶,不停点头:“好好好,好好好……” 清风与鸾音适时递上热茶。 桓谌先双手捧一杯向桓懿。 桓懿匆匆地喝了。 接着,到仲执意。 桓懿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到唇边,而后细细品尝。 他的眼眶更红了,似还有水汽氤氲。 喝完茶,桓懿更慨叹:“好,好啊……执意啊,从此以后,你可就是我们桓氏的儿媳了。父亲没准备什么,只一些薄礼给你,还望你不要嫌弃。” 桓懿拿起桌案上一方不大不小、略有两个手掌大的锦盒递来。 仲执意捧过,也不好意思当面打开,感激地再次施礼:“多谢舅氏。” 桓懿慈蔼地笑着:“这舅氏听起来生分,往后丫头你便和谌儿一般,直接唤我父亲、阿爹吧。侯府偌大,可就只有我这么一个老人家,因而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丫头你不必天天都来请安,每逢初一、十五,让谌儿带你来就行。” 仲执意欣然接受。 桓懿又叮嘱了好些,说往后这侯府,仲执意便是女主家,只管吩咐、指派;桓谌要无微不至地照顾仲执意,若桓谌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仲执意只管告诉桓懿,桓懿定会为仲执意出头…… 不久,桓懿便放二人离开,笑说:“我老了,也陪不动你们,你们自去做自己的事情。” 夫妇二人就从主院退了出来。 刚在门首站定,桓谌又打了个呵欠。 仲执意望见,终是没有忍住地轻声笑起。 桓谌不免窘迫地询问:“执意你……在笑什么?” 仲执意好半晌才说出话来:“没什么,只是我本还以为你不困,毕竟你早起一点怨言都没有,如今看来,倒是和我一般困倦得很。” 桓谌听了,也自持不住地粲然扬唇:“确实是昨夜没睡得太好。” “那我们回去补觉吧?”仲执意雀跃地提议。 小姑娘的烂漫、活泼,叫桓谌恍然偷懒地大睡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没拒绝,只是道:“你先回去睡,我想起书房还有两页书没看,待我看完就去寻你。” 仲执意并不介意,答应着:“好。”就领着鸾音离开。 鸾音还是同从前在左将军府一般,虽是仲执意的贴身侍女,但不必一直待在仲执意身边。仲执意有需要,或者外人认为必须的时候,仲执意自会唤鸾音。 不过,鸾音也不是没有其他事情,这满屋子的其他侍女,可都在鸾音的管治之下。 仲执意回屋关门便睡了。 桓谌与清风真去了书房。 桓谌一本正经地坐在书桌前,拿起一卷书册翻阅,不及半页便已呵欠连天,头颅直点。 清风好心请命:“要不,我去给世子泡杯醒神茶来?” 桓谌抬手,示意不必,他想起仲执意,忍俊不禁:“总归今日无事,就在书房小憩一会好了。” 清风张大了嘴巴,他家世子还是第一次在起榻后、上榻前,还睡的。 清风不能理解:“世子既然要睡,何不方才就随少夫人一起回去睡?偏要跑到书房来,难道真的是对公主还念念不忘,不喜少夫人?” 桓谌瞋了清风一眼。 他无奈道:“以后还是少提公主。我如何会不喜自己的夫人,只是我与她都还不惯与陌生人睡在一起。既晚上还要勉强同榻,白日就让她睡得好些。” “陌生人?勉强?”清风颇不认同地蹙眉、直摇头,反问,“你们不是夫妻吗,夫妻是哪门子的陌生人?” 桓谌:“……这夫妻也是相处之后才亲密无间。” “好了,不要再问了,你先出去,过一个时辰来唤我。”桓谌避免自己还有什么问题回答不上来,匆匆地将清风赶走。 待清风离开,他去到书房的窄榻上,倚靠着,缓缓地睡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 桓谌醒了,仲执意亦然。 仲执意只觉得浑身清爽,较早晨不知舒服了多少倍。她餍足地伸完懒腰,掀开被衾,大喊:“鸾音,我饿了,什么 时候吃午饭。” 这古代的时间就是过于充足,睡得早、起得也早,纵然仲执意拜见完桓懿,又睡了个回笼觉,也才将将不过巳时。 鸾音在屋外传来回应:“启禀女郎……不,夫人,时辰还早。夫人若是饿了,我去厨下取些糕点。” 下一句,鸾音似是在对着什么人施礼说:“世子。” 是桓谌,他看完书回来了。 仲执意赶忙将身后随意扯开的被衾,拉得稍微整齐些。 随即听到桓谌悠远的嗓音:“虽然距离用午食还有一两个时辰,但厨下应该现今就在准备,瞧着若是有什么炙肉、烤鸡,也可端一些来给少夫人。” 鸾音惊喜地称诺。 仲执意打开房门,走出来。 桓谌微笑询问:“刚醒?” 仲执意点了点头:“你呢,看完书了?” 桓谌笑意更甚:“看到一半昏睡过去,也才刚醒。” 听见桓谌在书房补觉,仲执意愣了愣。但很快,她便理解桓谌的好意。无论这好意是不是有心为之,桓谌也在努力和她做一对真正举案齐眉的夫妻。 仲执意:“那我们现下做点什么?” 桓谌仔细思忖:“下棋?” 仲执意摆了摆手。 桓谌又道:“看书?” 仲执意摇头做拨浪鼓。 “……我与你切磋一二?”桓谌有些不确定地试探。 仲执意顷刻便笑了,点头如捣蒜。 他们当初可是在食香居一起揍易朗那些人的。 桓谌拿她没有办法,只得陪笑着去屋内取自己的束袖系带。 俩人只你来我往了十数招,仲执意看见鸾音端来的香肉便再无法行动,口涎欲滴道:“太饿了,等我吃饱、取来鞭子,你便绝不会有可乘之机。” 桓谌也不戳穿她,武艺虽然对付一般人够用了,但是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还是花拳绣腿。 仲执意一边大快朵颐,叫桓谌看了都不禁觉得有几分腹饿,悄无声息地拿着木箸夹炙肉吃。 仲执意一边说:“讲来,父亲送我的礼物,我还没有打开。” 桓谌不以为意:“现在打开便是。” 仲执意便拿着鸡腿,小跑进屋室,不久,努力不让沾满油污的手弄脏锦盒,半抱半夹着锦盒又小跑出来。 她把锦盒推向桓谌:“有劳。” 桓谌也不推拒,放下木箸,帮她打开,并把锦盒正正好好地摆放回仲执意面前。 里面是许多金银首饰。 仲执意感慨:“好漂亮啊。” 她不说,桓谌还没认真看。她一说,桓谌霎时定睛,而后略为低沉地说道:“有一些是我阿娘当年的嫁妆。” 仲执意不好意思,收敛笑意,把锦盒再次推向桓谌:“那我还是还给你吧。这是你阿娘的遗物,理应由你亲自保存。” 桓谌却是仍推回来:“不必了。父亲给你,便是你的。你是阿娘的儿媳,这些首饰给你,再合适不过。” “那这又是什么?”仲执意又拿起一块鎏金的木牌,上书襄侯府。 桓谌笑了笑:“对牌钥匙,看来阿爹往后是想让你管这襄侯府了。” “啊?”仲执意更高兴不起来。 30. 前世今生 管家这种事情,仲执意穿越后,母亲林菡萏教过,但是她没认真学,也一直不太喜欢。 桓谌见状,为她出主意道:“其实,未必要事事经手,管家人只需牢牢将权柄掌握在手中,对诸事有所把控即可。” 仲执意听着,起先还是一脸困惑,渐渐像是明白过来,开朗地高唤:“鸾音——” “不,不只是鸾音,清风、同舟——” 仲执意在用饭前,将三人都请了过来。 因鸾音最近、最先到,故而仲执意拉着她的手,一本正经:“鸾音,你是随我嫁到襄侯府的,从前在左将军府,我院中的诸事也都是由你打理。你做得很好。” 一番夸赞,将鸾音说得既是骄傲又是不好意思。 仲执意接着佯装为难道:“本只想让你继续掌管我与世子的院落,好让你休息休息,可是能者多劳,我既要管这襄侯府,便不能没有你的帮助。” 鸾音未作多想,满面诚挚与坚定:“夫人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 仲执意更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状若说不出话来地不停颔首,更加拍鸾音的手背,半晌才继续说:“从今往后,你便是这侯府中,侯爷、世子与我之下,最大的管家人,与清风、同舟比肩同重。” 仲执意不忘避开桓谌,对着鸾音小声:“原本,我是想让你做最大领导的,但到底是别人的地盘,我们仲氏的人不好做得太过。” 鸾音听了,顿时了然、体谅地望着仲执意点了点头。 仲执意还说:“自今日起,这侯府中的侍女全权由你管束。我知你一人劳累,分身乏术,便也可选拔在你之下的大丫鬟,分院落、事物种类选取管事人。半月我会巡查一番,若有玩忽职守者,我亦会向你问罪。同样,有表现优异者,我不仅会亲自奖赏那人,还会奖赏你。” “鸾音,你的月钱当也增加到二十,不,三十两。”仲执意大手一挥,直接做出“三”的指示。 鸾音瞠目结舌,巨大的惊讶之后便是漫天的狂喜。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仲执意:“女郎的意思是……给我?” 仲执意郑重地颔首。 鸾音的笑靥已经不可抑制。 她露出唇齿,随后急忙捂上,支吾却大声地说着:“鸾音从此定为女郎上刀山下火海。” 仲执意摆了摆手,忍俊不禁:“哪里需要上刀山下火海这么严重?” 未几,清风和同舟也都到了。 清风作为桓谌的书童,自然还是以照顾桓谌为重,但他与同舟一般拥有管理阖府仆役的权利。同舟与鸾音的责任相同,清风辅助二人,不过依照责任大小、劳累程度,清风的工钱会比鸾音和同舟的低十两。 清风并没有意义,反十分高兴。 桓谌就一直静静地听着仲执意安排众人,待鸾音和清风他们都退下去,桓谌方才不解询问:“你可知鸾音与清风、同舟寻常的月钱不过五两。如今这般高昂,就不怕他们偏要赎身、离府而去?” 仲执意理所当然,还带着灿烂的笑意:“不怕啊,我给的这个工钱只怕外面的人抢破头都想卖身给桓府。不过,我觉得他们也不会走,一者,他们都是有身契压在府中的人;二者,我们与他们之间不仅是主仆、雇佣关系,更还有多年相伴的情谊;三者,他们要做的事情,以及我仲执意的空闲值得上这么多钱银。” 桓谌觉得仲执意说得很有道理,认同地略略点头:“你说的雇佣关系,是否就如市坊间的店家与伙计?虽没有身契,却有工契与工钱相互依赖?” 仲执意搓开手,竖了个拇指,以称赞桓谌:“没错。我本就不是严苛的主家,如今于鸾音他们而言只是权柄更大,但权柄对应着责任。他们要做的事情比以往更多、更劳累。故而,他们也可以像我,把自己的责任分派下去,这样一层一层,我只需要直接管束鸾音他们就成。当我需要问责的时候,我不仅可以问责鸾音他们监管不力,还可以直接惩处犯错之人,省时又省力。” 桓谌思忖了仲执意的说法和做法良久。蓦地,他笑起,望向仲执意好奇询问:“你从哪里知晓得这些?” 仲执意想了想:“读书,看新……不过,这种管理模式其实也有很多漏洞,好在桓氏只是私府,不需要业务维持,否则以我的能力,定是当不了董事长的。” “董事长?”桓谌与仲执意接触下来,发觉,她虽不常将四书五经挂在嘴边,但是脑海里奇怪但有用的学识很多。 “你平日所学,似乎与我们都不一样。”桓谌赞叹。 仲执意也没有刻意避讳着说:“就好像你黄粱一梦突然惊醒,自此性情大变,想要科考,为了舅氏的身体寻找大夫……” 仲执意的脑海中突然闪现了什么,尽管她觉得不可能,但她都可以穿越,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仲执意愣愣地发问:“桓谌,你能预见未来吗?” 桓谌的目光一凝,瞳孔有一瞬的紧缩。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桓谌微笑着摇了摇头:“若是我能预知未来,定不会将你卷入我的事情之中。尽管,我不知如今的未来和从前的未来,哪个对你更好。” 仲执意听得云里雾里。明明他否定了自己能预知未来,可为何又会有如今的未来和从前的未来对比。 或许桓谌的意思是,在他从前的那个未来里,并没有自己? 仲执意张口,刚想要问,鸾音与清风已是领了几个侍女上前,明朗地唤着:“世子、少夫人,该用午膳了。” 仲执意刚刚忘却的饥饿,随之卷土重来。 她也顾不得其他,搓手期待起美食。 无论桓谌是穿越还是重生,自己是在五年前才穿越的,从前的都不是自己。 桓谌倘若知晓未来,如今他们身在一条船上,对自己只会百利而无一害。现今,他或许还不愿告知自己什么,便是告诉了,自己也无法同样坦诚相对。 他们只是盟友、夫妻,并非亲密无间。 用完午食, 仲执意又觉得有些困了。不知是不是昨日那一遭,让自己身心俱疲,仲执意提不起精神,便再次爬到床上睡去。 桓谌倒是没有再睡。他虽告了喜假十日,但自己新官上任,总得提前了解职务。更何况是留在这京中,于京兆尹麾下做事。 清风想想便是不忿:“说来,陛下也是不公。即便那奚琰是状元,官职理应高于世子,可世子终究都城世家出身,又有太子倚仗,才得以留任都城。他奚琰凭什么不仅待在京中,还任礼部主事?定是依托了公主的光辉。小的昨日瞧着就觉得他对公主殷勤。” 桓谌本在专心致志地翻阅文典,听清风这么说,起先没有反应,末了不禁转眸瞋了一眼,斥责:“不得妄议他人。我也与你说过往后少提公主。” 清风不依不饶:“可是世子,公主本是你……” 清风不必说完,立马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又喃喃:“虽然我也不想让世子做驸马,公主做少夫人,但是这本该属于公子的官位被旁人抢了去,便是叫我痛快。” 清风气得冷哼了几声。 桓谌叹了口气:“这礼部主事如何就是我的职位?若我依附公主,我便不会科考,最多只是个荫封的官职。如今我既科考,且与公主划清界限,旁人无论是谁凭自己的本事依附公主,公主也愿意相助,那都是他们的本事。” “别再提公主了。”桓谌郑声。 清风则是突然一脸好奇,不由凑得离桓谌极近,小声:“世子,你当真不喜爱公主了吗?” 桓谌推拒地往另一边侧身。 尽管他和安乐公主的事情,清风一直望在眼里。可是,五年前的那场转变,清风并不知晓。 桓谌思绪飘扬了很久、很悠远,远到前世、远到今生幼年。 他意味不明地低声道:“从五年前,我就全都明白、下定决心。这些年虽然有意躲避,但仍有保有一丝幻念。直到昨日,我才彻底清楚我与公主终究是易道殊途。我对她的情意早该在八年前便断绝干净。” 清风也迷茫了,眨着眼、歪着头:“什么五年前、八年前?八年前世子不是还为公主偷偷去城郊猎鹿,弄得浑身是伤。公主哭红了眼,世子反笑道,能让公主关心自己,就算是残废了也值得。” 桓谌没有好气:“清风!” 清风哄骗道:“好好好,小的不提了。只不过昨日陛下说直到公主成婚才能离开皇陵。公主是会被赐婚给那个奚琰吗?晋州奚氏也算世家,就是不抵京中其他。也不知公主会不会嫌弃?” 桓谌:“……”上辈子,确实也是这个奚琰,在他与安乐公主成婚后,夺走了公主的芳心。 前世那日,夏雨连绵,天气闷热,桓谌特地做了大半天的冰酿,等安乐公主归家饮用。 可是,公主笑容满面地回来,望见他突然又愁绪万千,沉默良久之后,在雨幕外响起比雷霆还要震耳欲聋的话语:“休宁哥哥,我发现我好像不喜爱你了……” 31. 相互陪伴 桓谌喜假十日,仲执意与他几乎一直待在一起。 晨起,两人切磋武艺。到用完早食,桓谌看书,仲执意翻阅鞭法秘籍,俩人又一道用午饭。用完午饭仲执意睡会,桓谌大多时候会陪她,或者自己躲到外室的窄榻、以及书房。 起来没一会又要用晚食,用完晚食,俩人在庭院中随意转转,便可以洗漱躺下。 比起新婚那夜,俩人都习惯了与对方同床共枕许多。 仲执意总算睡得好了。 于是,第五日,她再坚持不下去。 一用完早食,她便穿戴整齐,无辜地眨巴着杏眸,询问桓谌:“今日府中应当没事吧?我……我待得实在有些无聊,想出去……” 见她一副被压抑已久,却又不得不考虑自己的模样,桓谌有些歉疚起来,喃喃:“我早该想到你不适应于待在深宅内院。” “你要去哪,我可以陪你?”桓谌主动请命,只当是对仲执意的补偿。 仲执意闻言,愣了愣。 她倒是没有假设过,自己外出会有桓谌跟在身边。 她与桓谌四目相对,俩人的目光都很澄澈。仲执意张了张唇,刚说了一个“不”字,就又改口:“好。” 她想,桓谌大概是觉得,他们到底是新婚,又是陛下亲赐、群臣皆知,至少喜假的这十日里,该装得亲密无间些。 仲执意很快接受,明媚地笑起:“我想先去街市上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玩意,再去买点品香斋的糕点,带去薛府寻晏蕴婉。” “嗯,我陪你。”桓谌也是更加坚定,思及这最后一件仲执意想做的事情,桓谌又道,“若是去薛府,你不想我妨碍你与薛夫人,我可以在府外等你。” “那倒不用。比起百无聊赖地等我,你完全可以先行回府。我自己认得回来的路。”仲执意慷慨地挥手,人已是先行往屋外走去。 桓谌莫可奈何地扬唇叫住她:“执意,你且等等,等我换身衣裳。” 仲执意这才意识到,桓谌还没准备好呢。 她窘迫又抱歉地“嗯”了两声,努力为自己找补说:“我到寝居外面等你,让清风和鸾音他们先去备……” 仲执意斩钉截铁:“桓谌,我们骑马去对吧。” 虽说这已经成婚的夫妇合该坐马车更合适。 桓谌欣然:“我都可以的。” 仲执意便雀跃着真走了出去。 俩人在肴京的主街上一人一马,并驾齐驱。仲执意没有带鸾音或是其他任何侍女,桓谌便也拒绝了清风的跟随。 只不过,坐在马上,当清风悠悠而来,吹起仲执意的袖袂,露出其下若隐若现的素色布带,桓谌还是说道:“往后,若是我不在,不能陪你,至少也要带个人,纵然是远远地跟着也好。再不能让亲迎那日的事情再次发生。” 仲执意犹豫了片刻,也望向自己的手腕,回答:“我知晓了。” 到了集市中央,仲执意下了马,与桓谌一前一后牵着四处张望。 她瞧见漂亮的钗环,要上去把玩片刻;遇见色香诱人的美食,要买点尝尝;走得久了,还要寻个汤饼摊子,吃碗汤饼、歇歇脚…… 桓谌倒吃不下去,因而当仲执意询问他要不要也来一碗的时候,桓谌摆手拒绝。 不过,他望着仲执意期待的模样,忍俊不禁:“你似乎胃口很好。逛了这么久,也并非真的累。” 仲执意有几分被戳穿得不好意思,但很快恢复泰然,理直气壮道:“这人生在世,纵然生于富足之家、饱受父母亲长的疼爱,可还是会有无数痛苦、磋磨,或大或小,故而总要找些吃的喝的玩的乐的来哄自己。” “休宁你除了读书,就没别的什么兴趣爱好吗?”仲执意这几日倒是未曾发现。 桓谌坦荡:“对弈。” 仲执意沉默了默,有一瞬的面如死灰,而后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桓谌要说这个,她就想起来,成婚第一日,他确实说过要同自己下棋来着,但是被自己断然拒绝。 思及他不厌其烦地陪自己切磋,仲执意倏而又郑重道:“虽然我不太会下棋,但若是你愿意有空可以多教教我。等我学会了就陪你下。” 毕竟他们是要相伴过一辈子的,仲执意总得为桓谌做点什么。 桓谌:“其实你不必……”但他想了想,又恍然明白过来地答应,“好。” “我突然也想吃一碗鲜肉汤饼。”桓谌随之笑意盎然。 仲执意跟着他也笑,明亮的杏眸弯成月牙状,抬手高呼:“店家,再要一碗鲜肉汤饼——” 俩人从街市上去往薛府的时候,已是晌午过后。日头有几分炽烈,仲执意还坐在马车内,掀开车帘,探首向外望去,便瞧见一辆有几分眼熟的车架。 及下了马车,她小跑了几步到那马车面前,而后一脸嫌弃地回到桓谌身边,不满:“郗虑这瘟……算了,郗虑郗大人竟也来拜访蕴婉。也不知薛府的人是怎么放他进去的。” 桓谌听着,不禁微笑好奇:“你似乎不太喜欢郗大人。” 仲执意:“……”她的神色有几分纠结,“倒也不是不喜欢,毕竟他救过我,足以使我对他改观、感恩戴德,可是他与蕴婉……总之,我不能让任何人违背蕴婉自己的意愿。” “或许薛夫人并不讨厌郗大人。”桓谌满目真诚地看向仲执意。 仲执意自然也想过类似问题。她有些警惕、试探地回望桓谌:“那你呢,若是你会希望郗虑与蕴婉有什么吗?毕竟薛济生前是你的好友。” 桓谌这才意识到她的警惕与试探全都来自对挚友的关怀。 桓谌不以为意地浅笑着:“我从不轻易置喙他人的是非。即便是以奉惜故友的身份。我只知晓奉惜生前唯愿能使薛夫人开心一些、再开心一些。” 仲执意闻言点点头,像是明白,又像是不太明白。 俩人靠近薛府,至门前,桓谌突然停步,他目送仲执意一步、两步……离自己越来越远。 等仲执意反应过来,俩人已是相距一截。 仲执意回首,不解询问:“休宁,你怎么不走了?” 桓谌犹记得出门时的承诺:“你与薛夫人闺友相聚,我便不打扰了。” 仲执意却上前,径直拉他往府内,有几分咬牙切齿:“若是没有郗虑,那才是真的闺友相聚。如今有了郗虑,你最好同我一起,万一郗虑有什么歹心,你可帮我一起把他制伏。” 桓谌:“……” 他没记错的话,郗虑只是一介文弱书生? 俩人入了薛府,由仆从引路去往内院。在内院的廊庑下恰巧碰见骂骂咧咧、端着托盘而来的碧琼。 仲执意朗唤:“碧琼——” 碧琼望见仲执意,面上一喜,立马快步上前:“仲女郎,你可来了?” “你这是怎么,瞧着不太高兴?”仲执意站到碧琼身边,随之果断地撇开身旁的桓谌。 碧琼撇了撇嘴:“还不是那郗……” 碧琼哀叹一声:“仲女郎,你不知晓,那郗虑忒脸皮厚、不要脸。姑爷的一副旧作前几日被雨水淋湿,女郎去街市上寻书画匠修复,恰碰见那郗虑。那郗虑一个劲地说自己会俢,哄着夫人把他带回了府中。如今,还让我去给他备茶。” “我合该往他茶里下点蒙汗药、砒霜。”碧琼愤愤。 仲执意瞥了在一旁的桓谌一眼,桓谌幽幽只道:“下药毒杀朝廷命官,乃是死罪。” 碧琼霎时恐惧地噤声。 她卒然又道:“我想起来了,往后,我便不能称仲女郎你为仲女郎了,而是该叫桓夫人、桓世子夫人,或者……” 不等碧琼说完,仲执意迟疑了片刻:“就叫我仲夫人好了。” 反正这个时代也是有只唤女子本姓的称呼。因为男子的夫人多,不得不以本姓将她们区分,正好适配仲执意不愿被冠以夫姓。 碧琼点点头:“那仲夫人,你快去书房寻我家女郎,我去备茶。可千万别让那郗虑趁你我不在的时候,轻薄了夫人。” 仲执意随即加快步伐。 而那郗虑确有要轻薄晏蕴婉之意。 他站在书桌前,垂目望向书案上的那幅美人图。美人画的是谁,他心知肚明,尤其是那皓腕上的一颗痣,更叫郗虑嫉妒得双目猩红。 他冷冷道:“有劳薛夫人拿些清水来。” 当晏蕴婉递过装着清水的杯盏,郗虑比起杯盏,先握住了晏蕴婉的皓腕:“你记不记得,我也曾给你画过画?” 晏蕴婉:“……郗大人!” “我的表字叫什么,你不知道吗?”郗虑更拉着晏蕴婉到自己身前。 晏蕴婉:“你说过是来帮我修复画作,并非羞辱于我。” 郗虑的面上有无尽的痛楚。他猛地放下晏蕴婉的皓腕,背过身去,只余满腔的怨毒:“晏蕴婉,你记住,无论过了多久,你嫁给过谁,你终究都会回到我郗虑的身边。” “今日,我帮你修复这副画作,来日,我要你皓腕上的这颗小痣满是我的痕迹。” 晏蕴婉愠恼:“郗若愚!” 32. 赐婚公主 仲执意与桓谌步入书房的时候,只觉得内里气氛怪异。 郗虑明明背着身,没有人可以看清他的表情、神色,却明显感受到一股生人勿进的冰冷。 晏蕴婉垂着头,目光晦暗不明,但两颊是羞愤过后留下的红晕。 仲执意立马伸手,将晏蕴婉拉到身前,询问:“蕴婉,郗虑他……” 不等仲执意把话说完,晏蕴婉转移话茬:“执意,你怎么来了?手上拎着什么?” 晏蕴婉极力扯出一抹微笑,还抬手稍指了指仲执意手中的大包小包。 仲执意没再纠缠,回答:“我去街市上买了些糕点,听闻食香居的烧鹅刚刚出炉,也打包了一只,想着你不定会留我用晚膳……” 仲执意对晏蕴婉笑着,绘声绘色地一一介绍手中的桑皮纸包,但瞳眸仍用余光警惕地瞥向郗虑。 晏蕴婉笑得更真切了些:“你既来了,我自然是要留你用晚膳的。只是你与桓世子新婚,就这般离开桓府,来到我这真的好吗?” 晏蕴婉有几分歉疚地又看了看桓谌。 桓谌摇头,微笑回答:“我们一直待在府上也没什么事做。嫂夫人是执意的挚交,她来拜访你也是情理之中。” “那世子一起留……”晏蕴婉本能地想邀桓谌也留下来用晚饭,恍然想起还有个郗虑在,又变得迟疑。 晏蕴婉沉默了,郗虑紧接着道:“怎么,薛夫人府上有客,我帮了薛夫人这么大一个忙,薛夫人都不能顺便也宴请我吗?” 郗虑的手上正死死地攥着薛济的遗作,大有晏蕴婉若是不同意,他便会将画撕毁的威胁之意。 仲执意率先开口:“我在薛府可算不得客。” 为此,她先对桓谌使了个抱歉的眼色,接着又望晏蕴婉:“蕴婉,你不必忙,桓谌他不留下与我们一同用饭。” 晏蕴婉不可置信地又看了桓谌一眼,桓谌真诚地点头。 郗虑则是再道:“仲执意,你到底姓仲,又已经嫁给桓氏为妻,在薛府如何算不得客?总归,我帮了薛夫人,薛夫人理应请我用饭,你没来前还可说我与她孤男寡女不好相处,你既来了,她便更没有什么推托之词。” 仲执意气得牙痒痒,既是怨恨地瞪着郗虑,又是愧疚地望向晏蕴婉。 她哪里会料到自己到来反而给郗虑提供了方便。 晏蕴婉包容地笑着对仲执意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介怀。 晏蕴婉转眸,微微向桓谌,端庄:“郗大人既不嫌弃,便也留下用饭吧。” 郗虑冷冷地“嗯”了一声。 仲执意立马指向桓谌:“蕴婉,那这样的话,桓休宁也要留下来一起。” 晏蕴婉对仲执意的要求,无不答应地宠溺说好。 桓谌亦是拿仲执意没有办法地莞尔摇首。 到了晚间,四人聚在一起用饭。 仲执意不停地给晏蕴婉夹菜,偶尔想起身边的桓谌,也会给桓谌夹一些。 郗虑眼见自己没有一点向晏蕴婉示好的机会,没好气地突然开口:“安乐公主的婚事,已经定下。你们可知晓?” 他问的是“你们”,可目光紧紧盯着的只有坐在对面的桓谌。 桓谌的睫羽有一瞬颤动,而后满面平静,继续不慌不忙地用自己的饭食,顺便也反给仲执意夹了一块烧鹅肉。 仲执意礼貌地说“谢谢”,随之放下木箸,倒比其他人更关心安乐公主:“陛下将她许给谁了?” 郗虑借机舀了一勺食茱萸豆腐至晏蕴婉碗中。 晏蕴婉愣了愣神,随后只当什么都没发生,默不作声地也用饭。 郗虑瞥向仲执意:“吏部尚书之子晋晔。” “晋晔?”仲执意重复这个名字,思忖了半晌,都没有什么印象。 她直望了望晏蕴婉,又侧眸看了看桓谌。 晏蕴婉明白她的意思,放下碗筷,认真作答:“我对此人也不甚了解,只知是个在都城名声还不错的儿郎。他不似易朗等人娇奢,亦如桓世子般潜心求学。只是年岁要略小些,与你我差不多大。” 桓谌知道得要更多:“我见过他,是太学学子,也在东宫做过几日文书。其人文质彬彬、颇有学识,亦心怀抱负,渴望有益于社稷民生。” “那他还愿意做驸马?”仲执意不解。这有抱负的人,一如桓谌,理应抛弃驸马的荣华富贵,潜心苦读才对。 毕竟做了驸马,就做不了权臣。 郗虑嗤笑一声:“恰恰相反,这晋晔不仅答应了,而且十分高兴。” “等等,不对。”仲执意猛然意识到什么,“这驸马的人选为何不是奚琰?” 明明是奚琰一直在安乐公主身边鞍前马后。 郗虑面上随之也有些惊讶、无奈于此。他长叹一声:“毕竟奚琰是未来社稷的栋梁。他又怎么会为了公主自毁前程?又或许,公主觉得留着他做朝中眼线远比枕边人,更有价值。” 桓谌总算幽幽地对此事发表意见:“安乐公主从前并没有这样的城府。” “那谁知晓?”郗虑满不在乎地一摊手,讥讽地又笑望桓谌,“桓世子,这可是你最后挽回心上人的机会。若是安乐公主成婚后,你与她便从此名不正言不顺。” 桓谌闻言,冷冷地瞋向郗虑。 就连仲执意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郗虑郗大人,你要不要看看你当着谁的面在说这些?我好歹是桓谌的发妻,你怎好劝我夫婿与别人私通?” 郗虑不以为意:“你与他本就貌合神离,说是相敬如宾,倒不如说并不熟悉。” 郗虑指了指仲执意又指了指桓谌:“况且,你失了桓谌也未必没有人要,先前那个叫余郩的学子,我瞧着对你就颇有好感。” 仲执意:“……”如果不是郗虑对她有恩的话,她一定把碗砸到郗虑脸上。 “说到余郩,我竟忘了问,他科考结果如何?”仲执意也是有段时间没有见过余郩。 桓谌对这个人有些印象:“似乎不在三甲之内。” 郗虑直言道:“他落榜了。我本想劝他回晋州。但他说什么都不肯走,说是就要留在都城,继续读书,等待下一次科考。但他无权无势,也没有多少钱银,我便收留他在我府上做个账房。仲执意你猜,他不想离开的众多缘由里,有没有你。” 仲执意咬牙切齿:“我被你说得都快真以为余郩对我有什么其他心思了。还好我心里清楚,我与他不过几面之缘。比起是因为我,你还不如说他是因为奚琰,毕竟都是同乡,凭什么奚琰考中了,他却没有。” “奚琰此人,深不可测。”郗虑就只是感慨。 此一句倒是引起桓谌的深思。 他上辈子并没有太在意过奚琰这个人本身。满心只有安乐公主不爱自己,因为这个人抛弃了自己。但奚琰在他死前做驸马了吗?又好像没有…… 四人吃着美食,又饮了些小酒。 郗虑似乎喝醉了,拉着晏蕴婉的手,双目猩红:“蕴婉,为什么,这世上明明有那么多有情人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不得相守。你我在错失之后,如今好不容易等来机会,你为何不肯向我靠近一步?” “我从不介 意你嫁给过谁,晏蕴婉,你好好看看我。” “你当真已经不爱我了吗?” 晏蕴婉命府中下人备了马车,要送郗虑归家。 郗虑吵着嚷着,说晏蕴婉作为主家,自己又帮了她,该由她亲自送自己出府。 仲执意不放心。 郗虑又骂道:“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情,再管别人的。” 晏蕴婉无奈,只得安抚仲执意,亲自送郗虑出府。 在内外府交汇的廊庑下,躲着摇曳的烛火,郗虑将晏蕴婉按在墙角,捏着她的下巴,不容她躲闪地与自己四目相对。 晏蕴婉望着那双满含忧伤与情意的漆黑瞳眸,悄无声息地落下一滴泪。 郗虑抹过那滴泪,放入口中品尝。 他苦笑:“晏蕴婉,原来你的泪也是咸的苦的,我还以为只有毒。” 下一瞬,他蛮横地吻上晏蕴婉的樱唇。 晏蕴婉起先怔愣,而后拼命反抗,到好不容易推开郗虑,也顾不得郗虑因为醉酒站不稳跌在地上,匆匆地跑远。 郗虑则是抚着自己的双唇,哀伤又欣喜地发笑。 仲执意与桓谌随后离开。 一路上,仲执意都表情阴郁,不太高兴。或者说自从宴上郗虑提起安乐公主,她便不悦。 桓谌也不知该如何哄她,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仲执意自己憋忍不住:“真是便宜姬若蘅了。她这才在皇陵待了几日,就可以因为成婚回到京中?果然,自古以来,有权有势就是好。更不必说还是皇帝的女儿……” 就算是在未来,有权有势人家的女儿,也和她们这些普通人不太一样。 而在遥远的女山皇陵。 安乐公主也因为自己被赐婚而怏怏不乐。她即便无法嫁给桓谌,也不应被自己的父皇赐给晋晔那个孬种……一个看见自己便诚惶诚恐施礼、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没用男人。 为什么娶她的不是奚琰? 正想着那个人,皇陵寝殿的大门被轻轻叩响,来人郑声:“臣奚琰求见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面上一喜,立马站了起来,要去开门,可是走到门边,又生起气来,恼怒地询问:“我就要成亲了,你还来做什么?” 奚琰一字一顿,宛若有千情百绪:“正是因为你要成婚了,我才不得不连夜来见你。” 安乐公主这才打开了殿门。 她往门边一站,让开寝殿的去路,但人已然抽泣起来,削肩微颤。 奚琰上前,企图拉过安乐公主的手,却被安乐公主毫不犹豫地甩开。 奚琰跪了下去:“我曾说愿做公主之臣,不仅是效力之臣,更是裙下之臣。只是从前公主心里对桓谌抱有期许,没有我。如今还不等我来到公主身边,公主又被陛下赐婚。臣实在无能,没有办法违抗圣旨,强行将公主截走。只希望从今往后,还能在朝中,为公主效力。我奚琰拳拳之心,永远只为公主倾倒。” “你说真的?”安乐公主目光颤动,垂眸瞥了跪着的奚琰一眼。 奚琰满目诚挚。 安乐公主娇蛮又道:“那你起来。” 奚琰起身。 安乐公主便倚靠在他怀里:“我宁愿嫁给你,也不要嫁给那个晋晔。我不喜欢他,一点也不……” 奚琰先是抚着安乐公主的背脊,耐心宽慰。到安乐公主宣泄了一阵,他微微拉开安乐公主,望着她哭惨的小脸,怜惜地抚摸上去,接着双唇代替手指。 奚琰抱起安乐公主,轻声:“只要公主不嫌弃,臣愿做公主无名无分的面首。” 33. 公主请见 安乐公主成婚,又是吏部尚书公子得尚公主的大喜日子,晋府张灯结彩,打开大门,广邀宾客。 襄侯府自然在受邀之列。 就连薛府,也因为晏老太傅的面子,晏蕴婉一个孀居的内宅妇人都被邀请。 关于仲执意与安乐公主的恩怨,襄侯桓懿、桓谌,以及晏蕴婉都是告诉仲执意可以不用去的。 晏蕴婉更道:“我可以留在家中陪你。你去我府上,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 仲执意却是扬唇微笑:“不,我偏要去。” 晏蕴婉难掩担忧地看向仲执意,便是襄侯桓懿,作为仲执意的舅氏,也顾不得疏离,殷切说:“丫头,你要知晓,晋府这可是皇家的婚仪,无论你心里有多怨多恨,都不可以在婚仪上任性妄为。” 仲执意真诚地告诉桓懿:“舅氏放心,儿媳不会做什么的。” 桓懿则是不太相信地瞥了仲执意一眼,又望向儿子桓谌,希望桓谌能规劝仲执意一二。 桓谌看着仲执意,只温和询问:“你当真不是想借此机会去报复公主的?” 仲执意灿然一笑,开朗明媚:“当然不是。我虽然恨安乐公主,但也不是傻子。若是在她的婚仪上明目张胆地报复,岂不是要祸害桓氏与仲氏。” “你们放心吧。”仲执意一一安抚地望过三人。 唯有桓谌像是真的被她说服,欣然答应:“那好。只要你愿意去便去。” 仲执意大呼“好诶”,甚至故意当着晏蕴婉的面,嗔怪:“还是休宁你好。别人都说这女子成婚,就是除了夫婿谁都不要。怎么我成婚,偏是我最好的闺友不要我……” 仲执意话音未落,晏蕴婉歉疚地上前解释:“执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仲执意一把拉过晏蕴婉的手,霎时破颜展唇:“那为了弥补,蕴婉你帮我挑选首饰、衣衫,并陪着鸾音帮我装扮装扮。” 晏蕴婉被仲执意拉进内府:“你要如何装扮?” 仲执意:“自然是越美越隆重越好。要让安乐公主知晓我对她的重视。” 晌午时分,晋府。 巍峨的府门外,宾客络绎。襄侯府的马车与薛府的马车同列而至,门童扯着嗓子高呼:“襄侯世子、世子夫人至——” “薛夫人至——” 紧接着,还有一声:“工部侍郎郗虑郗大人至——” 四人在门首相遇,并肩往府内走。 最先叫住仲执意他们的,是跟在郗虑身后的青年,扬唇展眉:“仲女郎——” 仲执意闻声回首,望见许久没见的余郩。 比于科考前,他瘦了一些,但是依旧清秀、温和,十分有礼。 仲执意微笑回答:“思继,许久未见。” 余郩连点了好几下头,解释:“我春闱落榜之后,郗大人便收留了我,让我在府上做账房。我因受了郗大人恩惠,总想做得好些再好些,故而一直没再与仲女郎你会面。” 仲执意了然地颔首。 桓谌与晏蕴婉听了,则是不由得多看了这位余郩两眼。 穿着打扮普普通通,长得倒是还行,不过仲执意似乎与他很熟。 郗虑蓦地意味不明地开口:“思继,你如今该叫眼前的这位桓夫人,而并非仲女郎。” 余郩的面上有一瞬明显的失落。 片刻后,他垂下头,低声地唤:“桓夫人。” 仲执意倒是无所谓于此:“我都叫你思继了,你不用这般见外,若是觉得唤桓夫人麻烦,叫我仲夫人,仲执意都好。” 余郩又高兴起来,昂着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仲执意,称:“执意。” 晏蕴婉见状,悄摸地拉了拉仲执意的衣袂。 仲执意恍然想起什么,让开身前的位置,指着身旁与身后说道:“对了,思继,忘记同你介绍。这二位你应当都见过。晏蕴婉,晏氏女,已故薛氏儿郎的夫人,是我最好的闺友。另一位,襄侯世子桓谌,我的夫婿。” “蕴婉,休宁,这位余郩,余公子。” 余郩一一施礼,望见晏蕴婉,端方而周全,唤:“薛夫人。”但当目光瞥向桓谌,余郩又隐约有几分漠然,冷冷地说着,“见过桓世子。” 晏蕴婉与仲执意手挽着继续手往府内走。 晏蕴婉在仲执意耳边小声:“我扯你衣袂,并非让你介绍我与桓世子。” “那是做什么?”仲执意略略后仰着身子,以便看全晏蕴婉,不甚明白地询问。 晏蕴婉耐心地解释:“你与那位余郩余公子似乎熟识。但你们到底,一个是男子,一个是女子,且你已经成婚……” 不等晏蕴婉说完,仲执意会意,急忙摆手:“蕴婉,你胡思乱想什么?只是当初你我在街市上被易朗刁难,他帮过我。况且,关于科考的事情,他也助我良多,我总不好因为一些所谓的男女大防,连和别人好好说话都不行。” “我只是担心……”晏蕴婉总觉得那余郩看仲执意的算不得单纯。 只是,她话还没有说出口,身后的门僮又在高呼:“礼部主事奚琰奚大人至——” 此一宣告,仲执意他们同行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回首去望那愈渐走近的奚琰。 明明他与安乐公主关系匪浅,此时面上没有任何不悦、悲戚之色,反而意气风发地连发髻都一丝不苟。 五人望他也神色各异。郗虑与晏蕴婉淡淡,仲执意好奇,桓谌目光幽邃、意味不明,余郩则是感慨又无奈、痛苦又挣扎。 到那奚琰经过五人面前,上前施礼,笑道:“桓世子与夫人也前来恭贺公主与吏部尚书公子新婚?” 桓谌和仲执意都没理他。 他兀自又笑一声:“桓世子真是无福分。” 他阴阳怪气地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郗虑不禁幽幽地启唇:“他是怎么做到,公主嫁人,自己不仅不失魂落魄,反还兴高采烈的?” 郗虑说完这句话,深深地望向不远处的晏蕴婉。 三年前,在得知晏蕴婉与薛济成亲的一瞬,郗虑连自己是谁、是不是还活着,都想不起来。 仲执意见怪不怪:“这有什么?我和桓谌还不是前来道贺。尤其是桓谌……” 仲执意末了,声音变得极小。 她怜爱地看了桓谌一眼。虽桓谌说都过去了,但他曾经可是真心喜爱过安乐公主的。 桓谌见她同情地望自己,先是挑眉不解,而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众人到前堂外,穿着一身红衣的一位年轻男子正在温文尔雅地迎接宾客。那男子长得颇为白皙,五官也十分柔和。 男子望见五人,堆着亲和的笑意, 见礼道:“见过世子、世子夫人、奚大人、薛夫人,有劳你们拨冗前来参加鄙人的婚宴,感激之至。” 五人回礼。 男子像是对一切都无所知一般,仍旧热络地延邀桓谌。 一个时辰后,安乐公主的尊驾已至。这位年轻高傲的公主,被喜服映衬得姿容绝世无双。她若一只降落凡尘的仙鹤,趾高气昂、莲步缓缓而来。 她望过奚琰,也望过桓谌,目光触及仲执意的一瞬,满是恶毒。 仲执意挑了挑眉,没有丝毫畏惧。 安乐公主的目光最后落在前堂下最前面在等候她的未来夫婿——晋晔。 她看着晋晔也是一脸的嫌恶、不耐,但憋忍着与晋晔行完了成婚之礼。 之后,公主被送入喜房,晋晔独自在外招待宾客。 安乐公主随意吩咐身边的宫人:“你去寻那仲氏女,只说我要见她,看她敢不敢来。若是她敢,我今日定扒她一层皮,若是她不来,便治她个不敬之罪。” 宫人依言去了。 宫人特意寻了个桓谌不在仲执意身边的时机,领了两三个人挡住仲执意的去路,恶狠狠地宣告:“公主要见你,你随我们走一趟吧。” 仲执意觉得好笑,憋忍不住地“嗤”了一声,但眼见四下无人依靠。她先是道:“公主要见我,我便要见她吗?若是我不肯去呢?” 几人威慑地更靠近仲执意一步:“蔑视公主,罪加一等。” 仲执意赶忙抬手,状若阻拦她们:“别别别,我去还不成吗?” 说着,他就跟这两三人一步一步地往内院走。仲执意不时发问:“公主的院落在哪?” “自然是入了后院,别开了一座公主府与晋府来往互通。”宫人们骄傲地说着,不忘轻蔑地瞥向仲执意。 仲执意“嗯嗯”又道:“公主她很闲吗?不准备准备待会洞房花烛,这等时辰还要见我?” “休要废话!”宫人呵斥仲执意。 仲执意突然捂着肚子:“哎呦,不好,我方才在席上吃了些鱼蒯,现下肚子疼得厉害,想去茅房,不如几位姐姐妹妹先容我去去再回?若是实在不放心,你们陪我去也行?” 有宫人不耐烦:“你怎么那么多事情,给我憋着!公主要见你,自是不容耽搁!” 仲执意故意撅着腚:“哎呀哎呀,我要忍不住了。实在不行,我只能拉在裙裾上,到时污秽、脏臭不堪,公主可不能怪我藐视威仪。” 宫人全都嫌弃地往后退去,尽量离仲执意远些。 她们互相张望、小声商议,最后约定由一人陪仲执意去往茅房,并在外面等她。 仲执意跟在那宫人身后,继续捂着肚子,大喊:“姐姐你跑快点领我去茅房,我真的要憋不住了——” 趁着宫人不注意,她随手将腰间的香囊扯烂,任由其内的药材一路洒落。 这香囊是不久前,桓谌根据仲执意的药方,给仲执意也配了一个。 到茅房内,仲执意假装如厕,不停发出“嗯嗯啊啊”的声响,等那宫人不耐,背过身、捂着鼻子四处张望,顺便催促:“仲氏女,你快些。” 仲执意悄无声息地走至其身后,一个手刀劈向宫人的后颈。 她好歹是武将之后,也会些武艺,这些人居然敢只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看管自己? 34. 化险为夷 夜色浓郁,唯月华和光影可以勉强照亮。 仲执意垂眸瞥了眼倒在地上的宫女,朝着幽静庭院的花圃中去。 安乐公主在喜房里等啊等,等了良久都没有等来仲执意。 她不耐地放下纨扇,吩咐身边还留侍的宫女:“你出去看看,珍华她们怎么还没将那仲氏女带来?” 宫女闻声应是,迅速地退出喜房。 就在门扉“吱呀”一声被关上的时候,本就没有关紧的窗牖似是被什么人从外面推开,“咚”地一声,紧接着又有闷闷的“嗒”音,约莫有东西被投掷了进来。 安乐公主警惕地起身,犹豫了好半晌才决定走出内室去查看。 外室的窗边,摊开一个沾满污泥的布块,从布块上蜿蜒而出许多条细长的蚯蚓,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虫,顺着地面蠕动爬行。 有的虫子爬得很快,须臾,就到了安乐公主脚边。 安乐公主被吓得跳了起来,花容失色,大喊着:“啊——” “来人——” “救命——”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府中的下人和侍卫。 众人迅疾地抓完虫子,将地面清理干净。 安乐公主红着眼眶,不由得恼羞成怒:“给我彻查,这到底是谁干的,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正当此时,有被遣出去的宫女,急匆匆地跑回来:“启禀公主,那仲氏女不见了。婢子们去引她前来,谁知她佯装要如厕,还打晕了珍华姐姐。” 只这一番话,安乐公主霎时有了答案。她咬牙切齿:“定是那仲氏女蓄意报复本公主。” “来人,翻遍整座院子,都要将那仲氏女抓到。”安乐公主的纤纤玉手猛地击在金丝楠木的桌案上。 刚刚进来一安抚她的中年仆妇,仔细查看那遗留下的布块,出声提醒:“公主,这瞧着是件女子中衣的布料。” 安乐公主掷地有声:“那就抓住那仲氏女,检查她的中衣,让她无话可说。” 侍卫宫女们无不应“诺”。 仲执意从公主府内院出来,到了庭院中的假山附近,正回想方才从哪里来,又该从哪里回去,忽地听见假山后面有低微的人语。 应是两个年轻男子,因为太过压低嗓音,分辨不出有没有听过。 其一一个略有些清冷的嗓音询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早说过都城的事情无须你来参与,你该早些回到别州。” “我不回去。”是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嗓音,“母亲既然以为我们已经死了,就不该让她知晓我们还活着,然后看着我们做这些危险的事情,再承担一次失去我们的痛苦。” “那就滚回你的养爹养娘身边。”清冷的嗓音没有好气。 “他们也都不在了。”温柔的嗓音极为哀痛,“你以为我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是靠着给人做工,因为被书院的夫子看重,一直接济,才能来到都城,参加春闱。” “我……”清冷的嗓音一时歉疚起来,良久,他哀叹一声,“你当初该来寻我。” “你以为我不想?可是我不知道你在哪,也不知道你变成了谁,若非那日全城的士子一起启程来到都城,我以为我一辈子都再见不到你。”温柔的嗓音已是哽咽。 倏地,他更斩钉截铁:“总之,我绝不会离开都城。无论你在做何等凶险的事情,为父报仇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的身体里也还流着……” “够了。”清冷的嗓音不愿意再听,“你想留便留,但是我做的那些事情全都与你无关,也无需你来插手,你就做好你的普通学子。” 清冷的嗓音脚步微动,似乎要走。 温柔的嗓音凄厉地叫住他:“阿兄,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只这一句,清冷的嗓音再无法往前一步。 随之而来是公主府内侍卫宫女自老远便开始的喊叫:“公主有命,翻遍公主府,抓住仲氏女——” 清冷的嗓音语气变得短快:“他们要来搜人了,你快走。” “我希望阿兄记得,无论发生了什么,阿兄还有我。以及,阿兄不要去做违背道义的事情,否则与那些陷害父亲的奸佞又有什么区别?”在他们相继离开前,温柔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 仲执意顺着俩人声音消失的方向,很快找到离开公主府,回到晋府的路。 在她匆匆跑过廊庑拐角的一瞬,与来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她戒备地抬手靠近发上的金钗。 来人却是在她发顶温和出声:“执意,是我。” 那嗓音悠远、疏朗,是桓谌。 仲执意抬起头来,如若见到救命稻草般渴求、无助地看向桓谌。 桓谌扶住她的双臂,关切询问:“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我回到席上找你,却发现你不见,寻了一路只有你身上香囊洒落的药材。” “安乐公主找了人要抓我去见她。”仲执意拉着桓谌,不由分说地继续快速往前走。 她纤细的柔荑握住骨节分明的大手,大手可以感受到她指尖因为使鞭留下的薄茧。 仲执意继续道:“所以,我弄破了香囊,希望我无法自救的时候,你可以发现,来救我。但我还是找到了自救的法子,我佯装腹痛,打晕了公主的侍女。” “但仍气不过……”仲执意侧眸瞥了身旁的桓谌一眼,见他没有露出责怪、憎恶的颜色,才更道,“我就去花圃里挖了蚯蚓、小虫,丢进她公主府的新房,想着怎么也该吓她、报复一番。现今,她正满院子地搜寻,要抓我。” “你……”桓谌有些哭笑不得。 他反抓起仲执意的手,见本该洁净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污泥:“我们得找个地方让你把手洗干净。” “你用的什么抓泥鳅和小虫的?”这下,换是桓谌在前面拉着仲执意走。 他似乎比仲执意还要着急。 仲执意望着他坚实的背影愣了愣,回答:“我扯下了一块中衣料子。” “安乐公主说只要抓你?”桓谌回眸,满目认真地询问。 仲执意迟疑地点点头:“应该是吧。反正我离开公主府的时候听那些侍卫、宫女是这样说的。” “把你的中衣脱下来,穿我的。”桓谌不容置疑地果断道,“晋府的后院预留了供宾客休息的屋室,我们去那里。” 仲执意就跟着桓谌走了。 等安乐公主的人找到仲执意的时候,仲执意正陪伴在桓谌身边,向新郎君晋晔敬酒。 桓谌笑道:“祝晋公子与公主百年好合。” 一群人将三人团团围住。 晋晔 起先皱眉发声:“你们这是做什么?” 侍卫并不将晋晔放在眼里:“仲氏女冲撞了公主。公主有命要抓仲氏女回去。” 说着,侍卫伸手便来逮仲执意,却被桓谌提前钳制。 桓谌表情冷肃地睨着他们:“请问拙荆做了什么,就冲撞了公主?” 侍卫径直道:“她抓了蚯蚓、小虫恫吓公主。” “何时?”桓谌字字铿锵地问。 “半个时辰前。”侍卫尽量耐着性子回答。 桓谌冷笑:“那就有意思了。半个时辰前,拙荆还待在我身边。是如何分身去恫吓公主的?” “她还打晕了公主的侍女。”有宫女着急地指责。 桓谌又道:“夫人,你亲自与他们说说发生了什么吧。” 仲执意上前一步:“这位宫女姐姐、侍卫大人,你们都好大的口气,我到底是官宦内眷,容不得你们攀诬。你说我恫吓公主,可是我半个时辰前一直与夫婿待在一起,还有薛夫人可以作证。再往前,确实有人自称是公主的侍女,要引我去见公主。但我突发腹痛,等我从茅房出来,那位侍女就已经不见。” “我夫婿正是在茅房附近找见的我。”仲执意不卑不亢,秀丽的面容高高仰起。 侍卫终于不耐烦起来:“是不是桓夫人,掀开她裙裾下的中衣便知。” 侍卫话音刚落,便闷哼一声,被桓谌踢了出去。 桓谌愠怒道:“你是什么身份,也敢掀我夫人的裙裾。我明日倒要上书问问,这宫中的侍卫是否就有冒犯官眷不受惩处之优待。” “你!”侍卫怒指桓谌,但到底自己没理,只得又哼一声,唤了一个宫女,“你去看看桓夫人的中衣是否完整。” 宫女上前。 桓谌仍旧阻止:“你们大庭广众竟敢折辱左将军之女与襄侯世子夫人吗?” 宫女有些胆怯,生怕桓谌也会对她动手:“那、那有劳桓夫人与我等去往客房一探。” 桓谌回首,只温和望仲执意:“夫人,你愿意吗?” 仲执意一副问心无愧模样:“既然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好了。不然,还要污蔑我欺辱公主。我一介臣女,一直以来只有被公主欺辱的份,哪里敢反过来僭越。” 围观的众人中也有不少知晓安乐公主危害仲执意的,因而有了些议论。 桓谌便顺势道:“若今日你们查不出是我夫人做的,我定要向公主、贵妃、陛下讨个说法。” 话罢,桓谌陪着仲执意,还有宫女跟着一起去了客房。 一盏茶的功夫后,宫女从屋室内出来。 侍卫探究地望向她,宫女一脸丧气地摇了摇头。 侍卫只得抱拳赔罪:“今日冒犯了世子与夫人,还请世子和夫人恕罪。” 人群也跟着议论纷纷:“公主未免过于蛮横。” 仲执意还站在屋内,忍不住地发笑。 桓谌将他自己的中衣脱给了自己,虽然有些大,但是叠绑在腰间,只露出衣摆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那中衣上,仲执意接过来的时候,十分温暖。 便是现今仍余留着男子身上淡淡的熏香味,清新、好闻,就像、就像……桓谌抱着她一般。 仲执意“刷”地,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红了脸。 35. 胡乱揣测 是夜,回到襄侯府。 仲执意率先沐浴完,坐在妆奁前梳发,恍然想起什么,猛地放下梳篦,“噔噔”地跑向小室。 她探出臻首,状若礼貌地询问:“休宁,你还没开始沐浴吧?” 桓谌轻嗯,转眸望了她一眼,询问:“怎么了?”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我不进来,你沐浴你的,偶尔搭理我一两句便好。”仲执意说着,收回臻首,站在帘幔外。 桓谌答应:“好。”接着,小室内传来窸窸窣窣脱衣裳的声音。 仲执意先是说道:“你今夜并没有迟疑便帮了我,可想过如此一而再再而三,会致使安乐公主对你心生怨怼,无益于你们过往的情谊。” 随后,她再次探首向小室内。 桓谌并不在触目所及之处,而是略略藏身于墙垣之后。 仲执意便更探首向内。 并非她孟浪,而是她实在好奇桓谌穿自己的中衣是何模样。 桓谌缓缓回答:“你我夫妻,本是一体。我理应帮你,无论从前我与安乐公主是何情谊,在我们成婚的那日都不再作数。” 桓谌转身向墙垣后的浴桶。 他已然将中衣完全解开,露出精装的胸膛与纤长的腰线。 中衣的下摆缺了一块,本就能露出半截小腿的长度,此时更是能看见膝盖。 桓谌的小腿也很强健有力,但一点都不粗。 仲执意看了一会,感慨着桓谌的身材真是不错,直到桓谌在“哗啦”一声水响中,整个人进入浴桶,探首无法看见。 仲执意才悻悻地退回,语气却高兴:“那我就当你是和我一边的。” 而桓谌大半个身子没入在浴桶中,抬眸瞥了眼那放在衣桁上脱下的中衣。 女子的中衣体量有些小,穿在身上虽不至于被绑缚着,却也难有大动作,更不必提那若有若无的少女馨香。 直到解开中衣的那一瞬,桓谌才敢大口大口地呼吸,可是中衣脱去之前,呼吸更多得仍旧是女子身上的香气。 桓谌不知是心虚,还是别扭,总觉得有中衣在,仲执意就一直也在,故而他刻意在褪去衣裳时就躲到了墙后。 如今总算不必拘谨克制。 仲执意清脆的嗓音又在响起:“你还记得先前在婚仪上,我与安乐公主对峙,说她派来抓我的乃是骶族人。现今我怀疑那个为安乐公主找来骶族的人仍旧待在她身边。这件事情,我明日需要归家一趟与我兄长细说。” “那从别州而来,又让他们的母亲觉得他们早就死了的兄弟到底是什么身份。”仲执意说着说着,已然忘却了先前的所有歧念,认真思忖起来。 桓谌犹豫了片刻,道:“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仲执意起先答应:“那自然是好。”可仔细想想,紧接着又补充,“若是你有其他事情的话,就不必了。我也不是去做什么,回自己家罢了。你应该是想在此事上提醒提醒安乐公主。” 桓谌要去寻安乐公主的话,自然没有空陪伴自己。 自己倒不是很在乎这个。她与安乐公主虽有恩怨,但涉及国仇家恨、生死存亡,仲执意还不至于分不清轻重缓急。 桓谌迟疑了。 他同样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安乐公主身陷囹圄,即使她曾经那般辜负自己。 良久,桓谌坚定道:“我会修书一封,命清风亲自交到安乐公主手上,并盯着公主看完。那人还潜伏在公主身边,想来还是要倚仗公主的权势,短时间内,应不会对公主做什么。倒是你……” 桓谌每每想起,总难掩愧疚:“既已知晓敌在暗就不得不防。那群骶族人若是还在都城,你的安危仍旧是重中之重。” 仲执意:“就因为我们是夫妻吗?” 一纸婚书、一场婚仪,就被绑定在一起,如若血亲一般,利益存亡,无可分割。 桓谌想了想,总觉得仲执意此话有些意味深长,但他还是认真回答:“诚然。你我之间承诺过,要做一对互相信任、依赖、相敬如宾的夫妻。” “这世上除了父亲,没有比你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人。” 仲执意说不清是讥诮还是玩笑:“往后你还会有自己的孩子。有血缘的加持和人自而向下怜爱的本性。她才会是跃居我与你父亲之上,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 桓谌没有再答。他自然清楚这件事情。 若是他和仲执意有了孩子,孩子、父亲、仲执意,这是显而易见的排列顺序。 而仲执意也没期待他能说些什么,话罢便从小室门前离开,爬上床榻,盖着被子,闭目准备入睡。 其实,对今夜那对失散多年兄弟的身份,仲执意有一些自己的猜测。 但没有证据,她只能把这些话说给自己的兄长听。 不一会儿,床榻的外边向下塌陷了些许。仲执意知道是桓谌也上了床榻。 他们一直同榻共衾,有了中衣的交换后,莫名都更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仲执意转头看了看桓谌,见桓谌已经闭上眼睛,凝望着他宽阔的肩胛,思绪徜徉地想:也不知道他真的抱自己会是什么感觉…… 但她想着想着便咬了咬唇,暗骂自己没出息,怎么能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就心猿意马呢! 她和桓谌是夫妻没错,但她绝不能生出真情实意来。 仲执意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垣渐渐睡了过去。 她睡着又平躺过来。 桓谌有些睡不着,睁开眼眸也看了看她。她清丽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朦胧,因而更多了美好的想象。 她似乎很爱笑,笑得也总是灿烂、明媚,身上的香是浅浅、淡淡的花味。 自己穿着那件中衣的时候,就好似一直把她抱在怀里。 也不知抱她到底是何种感受…… 桓谌徐徐地抬手,靠近她的肩胛,但是就在快要触碰的一瞬,猛地缩回。 他们是说过要做真夫妻没错,但自己想做什么,总得趁她醒着,不好唐突、冒犯了她。 这一夜,桓谌没有睡好。 翌日,桓谌陪仲执意归家,除了吩咐安排马车,还特意准备了许多礼物,以致仲执意爬上车架的时候,不由感慨:“虽说这登门,理应带着伴手礼没错。但是你这也太多。前番归宁不是已经送过了?” 桓谌有些不好意思,思忖着坦诚回答:“我总想你的父母兄长便也是我的父母兄长,因而家里有什么好的,只要能送的都 想送过去。” 仲执意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突然发觉桓谌偶尔还是有几分世家没有经历过磨难的少年气与可爱的。 也不知是什么把稳重、成熟变成了他平时固有的模样。 仲执意笑完,诚挚道:“谢谢你,休宁。我以后会努力向你学习的。” 她也该对襄侯桓懿亲孝才对。 桓谌并不过多在意,只欣然扬了扬唇。 入了左将军府,去到后院,仲奕明正在练武。他只瞥了一眼款款而来的两人,立马提剑直朝着桓谌劈去,待桓谌离开仲执意身边,仲奕明弃了剑,俩人赤手空拳地缠斗在一起。 仲执意也没阻拦,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直至桓谌被仲奕明一拳挥出老远,迈着巨大的马步才勉强站稳。随后拱手作揖,向仲奕明道:“兄长身经百战、武艺高强,是桓谌不敌。” 仲奕明冷哼一声:“既知不足,就该勤加操练以精进。否则,你凭什么保护自己的发妻?” 仲执意看着直笑。 仲奕明又瞪了她一眼:“傻乐什么?你还真指望靠男人保护自己吗?先前遭遇了那样不好的事情,下次若是再遇见,定要有自保的能力。” 仲执意瞋目:“……仲奕明!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吗?” 那样的事情,谁会想再遇见? 仲奕明拾起自己丢了的长剑,放入剑鞘中收好,瞥仲执意:“你回来做什么?在襄侯府做少夫人很闲吗?” “你什么时候回边境,阿兄?”说到这个,仲执意小跑着上前,到仲奕明身边,挽住他的小臂。 仲奕明审视地看了看她,回答:“半月后,怎么了,你想赶我走?” 仲执意打了他胳膊一下:“你最好是留在家中永远都别走。” 说到这个,仲执意的眼眸垂了下去,整个人显得孤单又落寞。 仲奕明反过来安慰她:“好了,就当是放为兄我自由。待在家中,几乎每一日都要被阿爹阿娘催促着成婚,我实在不胜其烦。” 仲执意破颜展唇:“也是轮到你了。说来,我这次归家,有件事要同你说。” 仲执意就挽着仲奕明在庭院中闲逛,桓谌跟在他们身后。 仲执意大概说了昨日发生了什么,隐去自己被安乐公主刁难的部分,只说那对说话的兄弟。 “其实,我有个不成熟的猜测,会不会我昨晚遇见的那对失散的兄弟,就是没死的佘氏两兄弟?他们被骶族人收留、养大,所以薛济查到他们的时候,才会被灭口。”仲执意小心翼翼地说。 仲奕明听了,顿住脚步,郑声提醒:“执意,你知道,你这个猜测如果是真的,会是一件什么事吗?罪臣之后遣返回京,蓄意报复,勾连外族,祸乱江山社稷。” 仲执意也有些慌了:“我知道。可倘若事情真的这样严重,被我们轻轻放过,等到敌人奸计已成之时,受害的不就是我们?” 仲奕明:“这件事,等我回边境,会继续彻查。你在都城,千万小心。” 仲奕明回眸瞥了眼身后的桓谌:“臭小子,我妹妹还是要拜托你多看顾。” 桓谌斩钉截铁:“既为夫妻,定以性命相护。” 36. 老旧古板 仲奕明离开的时候,左将军府阖府相送,就连桓谌都陪着仲执意回到家中。 林菡萏拉着仲奕明的手,久久不肯松开,美目泛红。 仲吾将林菡萏搂在怀中,一边大掌轻拍,做无声地安慰,另一边告诉仲奕明:“阿爹和阿娘也不逼你。你若是不想在京中寻位门当户对的贵女做夫人,就是娶个边境的乡民也是可以的。” “总归要成家立业。”仲吾长叹一声。 仲奕明实在招架不住,匆匆地抱了抱林菡萏,说道:“母亲放心,儿子在边境定会时时寄来家书。” 话罢,他利落地从仲吾和林菡萏面前走开,到仲执意和桓谌面前。 仲执意嘴角下撇,凄凄地看着仲奕明。 仲奕明见状,扬唇笑起,抬手捏了捏仲执意的脸:“阿兄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常回来看看,照顾好阿爹阿娘。” 仲执意点头如捣蒜,杏眸噙着泪:“阿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仲奕明的手更往上,又揉了揉仲执意的发顶:“你好好的。无论与安乐公主之间有何矛盾,保全自己是最重要的。还有那几个骶族人,恐怕还藏身于都城,要千万小心。关于那两个可能是佘氏兄弟的人,你有消息,或是我调查到,我们互通书信。” 仲执意仍是颔首。 仲奕明无奈地笑了笑,略微转身:“好了,阿兄要走了。” 他刚挪动一步,发现衣角被仲执意死死地拽住,根本没有办法走第二步。 仲奕明遂借机冷冷地看了桓谌一眼,抓上妹妹的手,一点一点掰开:“执意,别忘了阿兄和你说过的,如果当真有一天,无论是你后悔嫁人,还是终究斗不过安乐公主,想要保命,都来边境寻阿兄。阿兄养你一辈子。” 仲执意郑重地“嗯”声,这才忍不住地哽咽道:“阿兄,我舍不得你。” 仲奕明将她的手,在她身侧放好,笑意更甚:“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便是父母兄弟犹如此。执意,阿兄走了,再会。” 仲奕明转身,大步流星地去到马边,翻身上马,先是缓缓前行,而后疾驰离去。 仲府的人追着送了又送。 而在路边窄巷的墙垣后,此时正有几个布衣打扮却穿着皂靴的人正探首观望。 为首那人身后左边的方正脸说:“首领,仲奕明要回边境了。” 然而,为首龙眉鹰目,被称作“首领”的人,幽邃的眼眸一直深深地盯着前方,良久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其身后右边络腮胡的侍从,询问:“首领,怎么了?” 那首领才将将回过神,抬手一指:“那个穿橙红衣衫的年轻妇人,便是那日佘郯要我们绑的女子。原来她是仲奕明的妹妹。好啊好,他们仲氏人,做父亲的杀了我的父亲,做哥哥的杀了我们同族,如今这个妹妹更是害死了我们许多兄弟。拓新——” “在。”方正脸上前一步,抱拳恭敬道。 首领一字一顿,声若沉钟:“修书单于,仲奕明回边境的消息。派人去找佘郯,让他好好想想该怎么偿还我们那么多条兄弟们的命。以及……查一查这个年轻女人,找机会再绑她一次。就算绑不到,我也要与她见一面,算算她和我之间的账。” 方正脸顺从称诺。三人随之离开。 仲执意在送了仲奕明一段后,便不再相送。 仲吾更是招手对众人道:“好了,送人千里终有一别,都回去吧,回去吧。” 他扶着林菡萏,路过仲执意身旁的时候,瞥了一眼:“执意,你与休宁便留在家里吃过午饭再回去。” 仲执意还没答,桓谌已经恭顺地答应:“是。” 又回到家中没有仲奕明一起用饭的时候,尽管这一顿仲执意还在,甚至多了个桓谌,但是仲吾和林菡萏都很清楚,往后的每一日,更多的就只剩下夫妻二人饮食起居相伴。 因而林菡萏有些吃不下。 仲吾给她夹了一块炙肉,她小口地咬了许久,还有半片之多。 仲吾亦是叹息一声,忽地瞪眼向仲执意:“臭丫头,我和你阿娘都老了,对你们这两个儿女也没什么太多指望。但为了不让你阿爹阿娘孤老而死,你和休宁也是时候要几个孩子。” 仲执意险些被刚吃进口中的熏鸡噎到。 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就连桓谌都被汤羹呛着清了清嗓子。 桓谌急忙舀了汤来让仲执意喝下。 仲吾怒其不争地扫视二人,目光最后自然是落在仲执意身上:“怎么,你都嫁作人妇,还羞于听阿爹提起这些?” 仲执意没办法说话,只能摆手。 仲吾却视若无睹,继续说着:“你们这成婚也有一两个月。寻常夫妇,身体皆康健的都会渐渐怀有子嗣。这孩子也不必多,为父以为三个最好,一个女儿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行。儿子给他们桓氏照顾,女儿带回来给我和你阿娘照顾。” 仲执意总算喉头通畅:“你怎么不说都给你带?还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我是下崽的母猪吗?便是我真有这么能生,阿爹,他们多半都跟着桓氏姓,而非姓仲。你和阿娘干嘛要上赶着带孩子?” “怎么,姓桓就不是你的儿女,我们的孙儿孙女了吗?”仲吾更瞋仲执意,“你若是母猪,只生三个孩子,定是年末就要被宰了,给祭祀、宴飨添菜。” 仲执意:“……”她并不好说自己和桓谌根本还没有夫妻之实。 就算有…… 仲执意斩钉截铁:“我现在还不想生孩子,再等个五六七八年吧。若是桓谌想要,再考虑生一个两个最多了。并且,我生了第一个如果觉得痛苦,绝不会生第二个。” 仲吾转眸望桓谌,都不稀罕再问仲执意:“你能答应?” 桓谌未答,仲执意抢先:“肚子是我自己的,为什么要问他答不答应?便我和他是夫妻,他难道不该体谅我?” 桓谌这才得了机会,微微笑说:“有孩子就好。至于是几个,全凭执意做主。若是她实在不想生,过继族中子也不是不行。” 仲吾登时张大了嘴巴。 林菡萏随之启唇,苦口婆心:“执意,这孩子总归还是自己的好。你如今年岁已是不小,全然可以有孕生子。再等几年,只怕修养恢复都跟不上。这有了孩子,夫妻之间才更亲密。” “你们如今不会再服用避子药吧?”仲吾恍然想明白什么,惊诧地质问。 仲执意:“… …没有。” “那就是你和桓谌谁有隐疾,需要调理身体?”仲吾自以为还是知晓自家女儿身体状况的,不由既是怜惜又是懊恼地看着桓谌。 他更凑近林菡萏耳边小声:“早知这桓小子是个无能的,还是不该同意他与执意的婚事。” 桓谌也不知该不该辩解。 倒是仲执意立马从旁边探过身子,挡在桓谌面前,阻挡仲吾冒犯的目光。 仲执意掷地有声:“阿爹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桓谌没什么问题。就算有,也是我有。总归是我还不想要孩子。我们才刚成婚,彼此不够熟悉,总得再相处一段时间,才说这个。” 她的身躯虽不至于瘦削,但是同男子比起来依旧纤弱。明明是细细长长的胳膊腿、单薄的身形,可是她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桓谌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倚仗。 他似乎也不用总是做别人的倚仗,而是可以倚仗别人。 桓谌笑意更甚:“岳丈明鉴,谌与执意既已结为夫妻,注定要相守一生。这一生,谌还是想多遵循执意自己的想法。便真是五六七八年,执意也不过二十来岁,要孩子并不太晚。” 仲吾有些语噎,望着桓谌嫌弃的目光略微转好感了许多。 但他依旧与林菡萏小声:“这小子说不定真是不行,否则怎么会如此纵容我们执意?” “可方才执意又说是她不行。夫人,你找个日子把执意喊回来,我们寻圣手给她瞧瞧。” ……只不过仲吾的悄悄话,仲执意和桓谌多多少少能听见一些。 桓谌面上尴尬不已,仲执意只得不停地夹菜放往二位长辈碗中,企图以食物堵住他们的嘴。 匆匆用完午饭,仲执意与桓谌几乎逃似地离开左将军府。 坐在马车上,仲执意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休宁,你别介意,我阿爹阿娘就是太古板,他们没什么恶意。” 桓谌忍俊不禁,意味深长地一句:“我算是明白,你为何不喜我,也要与我成婚。” 仲执意:“……” 还好,没等她想太久该如何应对桓谌这句。清风已是从远处归来,站在马车车窗外,与桓谌禀告:“世子,信已亲手交给安乐公主。只是……” 清风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桓谌隐约见他右脸有个红印,遂追问:“有什么直说便是。” 清风遂愤愤起来:“那安乐公主不知好歹,我们明明是好心,她还打了我一巴掌,说不需要你与少夫人假慈悲。关于那些骶族人的事情,不过是她手下人受了蒙骗,犯不着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到她的面前讽刺她,当初在世子与少夫人的婚仪上丢尽了脸面。” “确实不知好歹。”仲执意没什么好意地附和。 清风像是得了宣泄的出口,与仲执意喋喋不休:“是吧,少夫人。我就觉得她就算得到我们世子,也不会好好珍惜。得不到才是应该的。她对你做了那么多坏事,还如此嚣张。实在过分。而且,我瞧着,新驸马也不讨她的喜欢,还不如那位奚琰奚大人。” 说到这里,桓谌制止:“好了,清风,勿在背后妄言他人。” 清风不服不忿:“那奚大人分明也对世子充满敌意……” 37. 新愁旧怨 桓谌作为京兆尹辖下一个普通功曹,其实没有什么上殿面圣的机会。但他几乎每日都要见到京兆尹岑灏岑大人。 岑大人也几乎日日下朝归来,都面如死灰。 他当着所有衙吏的面,拍桌怒道:“他们礼部是不是闲得没事干,整日盯着我们京兆尹的辖制,一会说这里不合律令,一会又说那里不合礼教。这不因我们在衙门坐得长了,又向陛下参我一本。说我们京兆尹衙门为父母官,理应常常上街巡视。不仅是武卫、文官也是一样的。” 此话罢,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桓谌。 谁不知晓礼部的那位新主事,乃是安乐公主的爪牙,而安乐公主可是在桓谌婚仪上立誓要与他们夫妻不死不休的仇敌。 桓谌倒是泰然自若,主动请命:“属下愿做第一个轮值巡街之人。” 岑灏本也不想为难桓谌。这安乐公主与桓谌,虽然表面上一个是天潢贵胄,可是另一个的身份也不简单。襄侯世子这一层自不必说,他能留在京都任职,毕竟有太子作保,陛下答应。 如今桓谌既主动招揽活计,岑灏顺势道:“休宁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劳烦你先给众同僚巡视个模子。” 但岑灏心里还是暗暗祈求:希望早点有个机会,让这厮立个功劳,升迁离开。 与桓谌一起的,还有两个任衙卫的,一个名唤张乾,一个名唤赵英。 俩人都是好心肠的,并不苛责桓谌,反还心疼他道:“你们这些文人竟也要像我们这些武吏一般巡逻,怪劳累的吧?这寻常都还好,尤其近来日头毒得很。也是苦了你了,桓功曹。” 桓谌宽衣博带,尽管鬓角已经汗湿,但依旧风度翩翩,不以为意答:“还好。我既已做了这京兆尹的功曹,便理应与二位一般为百姓谋福祉,不辞辛劳。” “待巡逻过后,我请二位去饮冰茶。”桓谌更波澜不惊地慷慨。 张乾对赵英的好感,霎时“蹭蹭”上涨,本就对他怜惜的心绪,此时更到达顶峰。 张乾不由道:“这新任礼部主事也真是的。好歹是寒窗苦读十年才登科,怎会不知该如何公正廉洁为官。竟刚刚上任就公报私仇,实是心胸狭隘,恐这仕途难以走远。” 赵英附和:“就是。这朝中能臣,谁不寻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官,入其门下。偏这礼部主事要去扶公主的裙裾。” “说来,桓功曹,你是哪位大人的门生?”张乾与赵英异口同声地好奇询问。 桓谌见状,隐有几分不解,随后摇摇头:“我不是谁的门生。若一定要说,我曾做过晏太傅几年的学子。但在朝堂上,晏太傅从未要求过我们这些学子与他站在一处。怎么,这朝堂上的其他人都有所倚靠?” 张乾捏着短髯同样摇首:“倒也不是。只是很多大人会觉得成为其他大人的门生,能让仕途更顺些。比如我们大人,就是缪相的门生。不过,我们大人对缪相是真的崇敬。人人都知这缪相是为民请命的贤相。” 桓谌并不怀疑缪相的名声与岑大人的意图,只一副懂得了的样子颔首。 三人经过食香居,正巧听见其内传来喧闹地争吵声。 张乾与赵英警惕道:“桓功曹,你跟在我们后面。虽说这酒馆一般闹不出什么大事,但粗鄙人喝醉了,无论言行,是既难听又难看。” 桓谌也不推拒,跟着二人入了食香居。 令二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争吵声竟来自于二层。 人人都知食香居的二层,来往的向来都是官宦、世家子弟。 二人于是在楼梯口不约而同地回首看向身后的桓谌。 桓谌于是换而上前,领着二人走上二层。 临槛栏边的前一桌与后一桌正有口角与肢体动作。 桓谌只一眼便瞧见了其中的易朗。别的不说,易朗的身长在众世家子弟中确实突出。 易朗领着还是那几个人,对着人群中的一明蓝身影,不屑道:“洛子胥,你如今怎么像一条孤零零的狗,寻常与桓谌那厮不是玩得很好吗?怎么他振奋读书、考上科举,没有带你一起吗?也是,人家如今是新科士子,你还是软弱无能的纨绔、软蛋。” 听到“洛子胥”这个名字,桓谌原本自然垂落的手微微捏紧了一些。 他上前两步,遥遥便道:“易朗,你还真是没有什么长进。这易府一年赔给食香居的钱银恐怕就要万两吧?” 易朗闻声回首,望见打扮素净的桓谌,更是气得牙痒:“桓休宁!不,现在该叫桓功曹了?你一个小小的功曹也敢管本少爷的事。还是说你终于想起来,你曾经有位好友名唤洛子胥?” 再次提起洛子胥,易朗让开身后的空场。 穿着明蓝锦衣的青年瘦瘦长长,因为醉酒面颊酡红,但也因为受尽屈辱,一直垂着头。尤其是当易朗叫出“桓休宁”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头沉得更低了。 桓谌径直上前,扶住洛子胥:“子胥,你还好吗?” 来自故友的一声问候,叫洛子胥不可置信又怨愤感慨地抬起头来,深深地望了桓谌一眼,接着什么都没法,复地垂下去。 如今的桓谌身上再不复当年的玩世不恭与少年意气,而是成熟稳重,叫人望而却步。 桓谌于是复望向易朗等人,淡淡一句:“易朗易公子于食香居寻衅滋事,带回去交给大人。” 易朗目瞪口呆,怒指桓谌:“桓休宁,你敢!你可知我父亲是何身份,你一个小小功曹……” 话音未落,桓谌道:“若要比父亲,我桓休宁的父亲乃是襄侯。” 张乾和赵英听了,立马有底气地上前。 但是被易朗一把挥开,易朗说不过桓谌,还怕他们这些平民不成。易朗凶神恶煞又道:“你们若是敢动我,明日都得把这身吏服脱下来。” 易朗才刚说完,桓谌以迅而不及掩耳盗铃之速,扯下易朗的腰带,将易朗绑了,压着往外走:“他们不敢绑你,我自己来。我倒要问问易伯父勤勉为官就 是为了给你这个逆子收拾烂摊子的吗?” 易朗自知打不过桓谌,除了咒骂几句:“桓谌,我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随后,又瞥了一眼身后的洛子胥,“一个巴掌拍不响,桓休宁,你凭什么只抓我,不抓洛子胥?” 桓谌闻言,亦是回眸望了眼,接着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张大哥、赵大哥,有劳,帮我把那位也领回衙门。” 张乾和赵英靠近洛子胥,洛子胥倒是没有反抗,面无表情地就跟他们走了。 晚间,各家长辈接回各家子嗣。 饶是有想惯子问责者,瞧见绑人的是桓谌也不好发作。于是,最后只剩下一个洛子胥由桓谌亲自送出。 京兆尹府门前,那匾额、大门皆巍峨、肃正。就连寻常穿金戴银的桓谌,也因为做了官,只着朴素的衣裳,再没了光彩照人。 洛子胥往前一步,又顿住,随后回身:“桓谌,你真的还是桓休宁吗?还是说你被其他什么人夺了舍?为什么,从你五年前一醒来,就会与我渐渐疏远。为什么就连你最喜爱的安乐公主,你都可以抛之脑后?” 洛子胥也是知晓最近发生在桓谌身上那些事情的。 桓谌准备转身回府衙的动作亦顿了顿。他叹息:“子胥,我从未想过与你疏远。只是我不再喜爱跑马、醉酒、泛舟、听曲。我想做的也不再是守着一人,而是庇护天下的黎民百姓。若你愿意,欢迎你随时来桓府寻我。以及,若是你不嫌我多嘴,我也希望你可以好好想想,你、洛子胥,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洛子胥提高了嗓音,有几分声嘶力竭:“桓休宁,你说过你讨厌权势、憎恶朝堂争斗。你以为人生在世该潇洒快活。” 桓谌随之想起自己十来岁,发出此愿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是,时随事异。桓谌笑了笑,低声:“或许,有一天,我还能说出这些话来。但那一定是在天下安定、亲眷无忧之后。” 桓谌转身离开。 洛子胥:“桓休宁,我也挺恨你的。” 桓谌仍旧没有停步。 洛子胥讥讽地笑:他想做什么?他如今最想做的一定是要看着桓谌从云端跌下,被社稷、权势所抛弃,然后重新回到他身边,说出那句“讨厌权势、憎恶朝堂争斗”。 渐渐地,浓云密布,天要下雨。 仲执意刚从薛府回到桓府,清风脚还没踏上石阶,便郑重说道:“少夫人,要下雨了,早间世子离家去衙署的时候没有带伞。我们去给世子送伞吧?” 仲执意:“……”她的本能告诉她,不是很想去。 但考虑自己的身份,以及与桓谌的约定。仲执意迟疑又道:“好。清风,你去套马车、拿伞。我在门首等你。” 清风高兴地说:“好诶。就是要让别人知晓,我们家世子与少夫人恩爱非常,才没有对公主念念不忘……” 而在不远处有一个穿着皂靴的布衣男子,从白日起就一直跟着仲执意。 38. 意外发生 大雨滂沱,清风坐在外面驾车。仲执意与鸾音待在车内。望着鸾音忙前忙后,又是给仲执意烹茶,又是递来一盘糕点,仲执意长长地叹了口气。 鸾音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少夫人就别嫌我与清风碍眼了。世子说过,少夫人出门,无论早晚、去哪里,至少要带上我们俩,他才放心。” 仲执意对鸾音假笑了笑:“我偏不信,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那几个暴露身份的骶族人还敢来?他们当初只是奉命要抓我,并非本就与我有仇怨。” 鸾音想了想,有些懵懂道:“从前或许如此……可世子与公子不是说,夫人害死了他们那么多人,还在逃的几个骶族人说不定会回来寻仇。” 仲执意:“呸呸呸。”反手将茶盏还给鸾音,“你自己喝吧。最好多喝一点,用茶水堵住你的乌鸦嘴。” 鸾音接回茶盏,正准备喝,此时马车突然“咯噔”一声大响,整个车身轻微地向下坠去,由于惯性鸾音手中的茶水飞溅,人也摔倒在地。 仲执意还好,因为反应快,死死地抓住马车壁,勉强维持坐姿。 仲执意向马车外:“清风,怎么了?” 清风似乎跳下马车,车身突然轻了,遥遥地回答:“好像是车轮陷进了坑里。也不知是哪个丧良心的,竟将城道的青石板路敲掉几块,还挖深了泥土。少夫人且坐着吧,我努力把车推出来。” 鸾音因为好奇,不禁掀开车帘,半探出首,企图查看车身到底下陷至什么程度。 仲执意的余光,只瞥见一个黑影如鬼魅般飘过,就在她抬手发出攻击之时,那黑影扶着被手刀劈晕的鸾音,抵挡在身前。 黑影讥笑道:“小丫头,你有本事先杀了你的侍女,再来杀我。” 仲执意定睛一瞧,那黑影哪里是什么不知身份的陌生人,根本就是先前已经有过恩怨名唤“扎翰”的骶族人。 仲执意刚张唇,准备呼救。扎翰捏紧了鸾音的下颌:“嘘……” “你若是不想和我比谁的手快,谁的命硬的话,就别叫人。不然我一不小心可掐断了你侍女的脖子。”扎翰大手抵着鸾音纤细颈项的力道更大了些,清晰可见被勒紧的皮肉。 仲执意闭嘴噤声。随后,她捏着嗓子,一边低语:“你想做什么?就算你挟持了我的婢女,我的身边也带着人,你还想抓我,绝无可能。”一边略微探身,欲向扎翰袭去。 扎翰立马捏着鸾音的颈项往前,示意仲执意:“你最好不要有其他的心思。毕竟杀死一个中原人,于我们骶族来说,快意之至。” “你放心,我知道你会些武艺,身边也带了人。双拳难敌四手,我这次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欠我们骶族十八条人命。总有一日,我会让你血债血偿。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做我的侍妾,被我羞辱,苟活于世。不过在此之前,你最好不要死在你们中原的公主手上。” 扎翰一直推着鸾音上前,直至仲执意身边,趁着仲执意不备,他一把拉过仲执意替换鸾音。随后,从腰间拔出短刀:“今日只是警告,下一次我要得到的不是你的命,就是你的人。” 扎翰话罢,手起刀落,仲执意只觉得肩上传来一阵剧痛。 她艰难地抬起手,抓过扎翰拿刀的那只,接着另一手攥着悄悄从发下取下的簪子,狠狠刺进扎翰的胸膛。 仲执意咬牙切齿:“要我死,你得给我陪葬!” 扎翰虽吃痛,眉头皱紧了,但嘴角漾开笑。他似乎很高兴:“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你这个泼辣的性子,正适合做我扎翰的女人。不如你现在就跟我走,那十八条命我不要你还了,只要你日夜给我暖床、侍奉我,供我扎翰蹂躏。” 仲执意冷笑:“那我还不如死了。扎翰是吧?你记好了,若有一日,我仲执意落到你手上,你一定杀了我。” 仲执意话罢,毫不犹豫地将发簪拔出。她抬脚欲踢扎翰,扎翰抵抗,借她踢来的力飞身出马车:“小丫头,我们还会再见的。” 望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瞬间出现消失,清风顾不得再去推马车,立马回到马车前,询问从马车内露出半个身子的仲执意:“少夫人,发生了什么?那人是谁?你可有什么事情?” 清风瞥到躺在车内的鸾音,惊呼:“那贼人杀了鸾音?” 清风作势便欲去追。 仲执意制止他:“没有。鸾音只是被他打晕。倒是你家少夫人我,现在有点太疼了。你说,是京兆尹府更近,还是桓府更近,又或者最近的医馆最近?” 仲执意扶着肩头的五指中间慢慢渗出鲜红的血液,血液蜿蜒而下,在橙红的衣衫上留下颜色更深暗的摇曳纹路。 清风:“少夫人,你这!” “我送你去医馆!”清风立马再次去推马车。这下,马车倒是好推了很多。 他驾马往附近的医馆疾驰而去。 到了医馆先是扶仲执意下车,又把鸾音也抱出来,像是火烧眉毛一般,急匆匆地喊:“大夫、大夫,快救救我们少夫人,你若是不救她,我就要死了……” “还有这个晕过去的女子。”清风一股脑,将仲执意和鸾音都交给了大夫。更随手抓了个药童,“我给你一串钱,你帮我去京兆尹衙门送个信,找个叫桓谌的人,说出事了出事了。我和少夫人,还有鸾音在这间医馆等他。” 桓谌本就快到放衙的时辰。 他瞧着雨势大,还在府衙里等了等,直到连管门的王叔都要离开,他才走出衙门,准备冒雨归家。 这时,一个小童跑来,望着他询问:“公子,你是京兆尹衙门的人吗?你们这有一个叫桓谌的吗?” 桓谌不甚明白,但坦然作答:“我就是。” 小童具言清风与他说的。桓谌再顾不得大雨滂沱,跟着小童往医馆奔驰。 途径一间成衣店,桓谌急促询问:“让你给我带消息的那人,还有与他一起的另外俩人,可有人负伤、有性命之忧?” 小童认真想了想:“倒是没谁要死了。” 桓谌遂道:“你在此等我。” 话罢,他跑进成衣店,又迅疾地出来,递了件体量矮小的蓑衣给小童:“多谢你不惜冒雨前来通 报的恩情。” 小童理所当然地接过,继续领着桓谌往医馆赶。 桓谌见到仲执意的时候,仲执意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衣衫半落,露出半个细嫩、没有任何遮挡的肩胛。 清风本站在门边,后跟着桓谌,在桓谌掀帘的一瞬,立马转头,解释:“世子,你听我说,这医馆里实是没有女医士,少夫人肩上的血又流得多,我只能让男大夫先为少夫人包扎。你千万别……” 桓谌望着仲执意,坚定答:“我明白,医者面前无男女之别。若只因此,我便责怪自己的夫人,那是我桓谌卑劣。” “你怎么样,为什么会受伤?是安乐公主,还是佘氏兄弟……” 不等桓谌说完,仲执意将肩头的衣衫拉好:“都不是。是那个叫扎翰的骶族人。先前,婚仪那日,绑我的也是他。他打晕鸾音,说要给我个告诫。” 鸾音此时已经醒了,随侍在仲执意身旁,满脸歉疚地紧盯着仲执意。 “世子,奴婢该死。”鸾音直接跪在桓谌面前。 桓谌还没动,仲执意立马将她拉了起来,牵动手臂,不出意外“嘶”了好几声。 她郑重道:“我不让你跪任何人,便是桓世子也不行。就算你以为没有照顾好我,那也不是你的本意。你更不必自责。鸾音,那种情况下谁都无能为力。况且,要真算起来,还是你因为我被人打晕了。” 仲执意说着说着,憋忍不住地“噗嗤”一笑。 桓谌无奈地看她,哪有人受了伤,还有心思开玩笑的? 仲执意也道:“休宁,你别担心。” 桓谌一脸严肃:“往后,你要出门,还是至少要带一列府兵才好。清风与鸾音实是……” 桓谌摇了摇头,话锋一转:“伤口既包扎好了,我先送你回府,晚点清风,再随我出来。” 清风心虚、惭愧地只敢称是。 马车上,桓谌语重心长又道:“往后这样恶劣的天气,街市上没什么人,还是尽量不要出府。若实在有事,派人来寻我,我便是不能抽空陪你一起,也当安排可靠的府兵。” 仲执意有些委屈地辩解:“我这也是……罢了,我下次会小心的。” 清风适时探入脑袋,惶恐地替仲执意解释:“世子,这件事说到底还是要怪小的。是小的看雨太大,告诉夫人世子早间出府没有带伞,夫人想给世子送伞才会出府。” 这一句话,清风惹来了桓谌的瞋视。 但等清风收回脑袋,桓谌望着面前一脸真诚,可爱又可气的少女,忍俊不禁:“下次,不要给我送伞了。” 仲执意仰起头,一本正经:“我们不是说好,要做对相敬如宾的夫妻?总不能因为有恶人在,我就一辈子被关在府中。” “下次,你把这些骶族人抓了。”仲执意杏眸一亮,自以为找到了最佳的解决办法。 桓谌却是不以为然:“怎么抓?”这都城之大,想隐匿其中,其实不难。 仲执意思忖了片刻:“不如……以我为饵?” 桓谌斩钉截铁:“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