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为何勾引我gb》 1. 风雪上京城 隆冬过去大半,京城终于落下了第一场大雪。 朱墙黛瓦、长街玉栏被素雪遮盖,白茫茫一片。护城河穿绕其中,凝结成冰,连同石梁、石柱一起,化作满眼霜白。 朱雀门外,穿过隐山桥,便是上京最富庶繁华的宝华街。 作为权贵商贾的聚集之地,即便大雪牵绊住了上京其他地方许多行人的脚步,这里也自有来往络绎的小厮侍从在来回扫雪,将街道清理的如同未落雪一般干净整洁。因而从早到晚,这里依旧是车马不绝、喧嚣不歇。 鹅毛般的雪絮漫天翻涌,林烟从七霞楼出来,头发都被雪花沾染的发白了。 她微微拧了拧眉:“竟下了这样大的雪啊。好冷。” 砚笙见她直愣愣地冲进了雪中,赶忙上前撑起伞,又从马车上取了大氅抖开,将她牢牢裹住后才温声道:“一个时辰前,我提醒过主人,那时便开始下了。” 林烟“嗯”了一声:“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我确实很多年没见过大雪了。” “主人往常都在江南,江南落雪确实少见。于上京城而言,这场雪反而是迟了。” “是吗?”林烟呼出的热气落在额前沾了雪花的碎发上,可这微弱的热气却并没能化了几片雪花。 她笑了笑:“现在一看,江南的雪和上京的雪确实颇有不同。” 砚笙垂眸看她。 见她用手在拨弄额前头发,便小心地伸手替她拂去了额前碎发上的雪。 林烟没拒绝他体贴的动作。 砚笙便偷偷勾唇:“江南的人同上京人也颇有不同。” “不同在哪?”林烟转过头,好奇问他。 砚笙抿了抿唇,答道:“江南水养人。” 林烟先是微愣,随后勾起他的下巴,轻佻道:“上京人听了你这话,可未必满意。你这话,是借着我是江南人之故,专门在哄我?” 砚笙不避不退:“主人确实和上京的权贵商贾都不同。” 林烟轻笑一声,松开手指:“是嘛。” 砚笙用手背抚了抚她指尖温度擦过的地方,微微敛眉。 这时,云江捧着一叠礼盒,从七霞楼也走了出来。“主子,这是罗掌柜的谢礼,说谢你这三日的款待,往后可常联系。” 林烟的视线扫过那礼盒,天盖地扣合式的黄花梨盒子,外头用妆花绫包裹,盒下是暗金花纹,看起来奢华璀璨,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好东西。 云江见她不欲打开看,便小心翼翼把盒子端到马车上,转头问她:“主子,现在回吗?” 砚笙的视线也仅在礼盒上过了一瞬,随后便转过头,来听林烟的吩咐。 林烟对于礼盒只字不提,只轻轻点了点头:“回吧。” 她裹紧大氅,在两个小厮的伺候之下,稳稳落座在马车中。 穿过了宝华街,街道上的行人逐渐稀少。 积雪覆盖过的地方白茫茫一片,及至后头,除了车夫,便是连砚笙和云江都要帮忙下车扫雪。 否则,车牙陷了进去,那便是再强壮的马,也带不动这车了。 外面风声大作,暴雪狂卷,林烟却仍旧稳稳坐在车内,微闭着眼睛小憩。 她的车厢是上等青檀木打造,外围简单结实,内里四围却镶金戴玉,奢华的不像话。 扫雪结束,马车又轰阗向前。车轮经过被冻得结实的泥块地面,车帷上的珠串簌簌作响。 林烟被颠的身形晃了晃,不适地蹙了蹙眉,目光对上了右边车帷底下缺失的一串珠串。 脑中一顿,她想起了一些不该在此时想起的事情。 数月之前,还在青州的时候,这串珠串尚且还是完好的。 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是曾经有一日,她在醉茵楼赴宴,未及出来,却碰上了一桩命案。 恰逢钦差微服,重拿重放,一整个花楼的人皆被带走。 醉茵楼是寻欢作乐的场所,在世俗人眼里名声确实不算好听。 当日她的夫君季润书还尚未经过会试,正连同一群举人在几条街道之外的茶楼饮茶作诗。 她被押入官衙,云江替她前去茶楼请人相救,听说那个时候,一听到她的境况,她那位夫君脸都绿了。 云江后来称,季润书当时怎么也不愿意前来赎人,推脱半日,知道老丈人不在家,无法了才被迫前往。 那日并不是这般寒冷的天气,相反,酷热非常。 上了公堂,林烟以一双巧嘴哄的钦差笑口,澄清了不在场证明之余还顺带帮忙破了案。 只是中途出现了些意外,差点惹祸上身,还是季润书搬出了解元身份,才救了场。 从官衙出来的路上,两人都不曾说话。 季润书交完罚银,走的飞快,似乎一点也不愿意与她沾上关系。 直到在马车前见到砚笙怯怯的身影,他才顿住,蹙眉回头:“你还要带他回家?” 砚笙便是林烟从那场风波宴席上救下来的所谓“风尘”男子。 林烟对上夫君平静又冷漠的眼神,默默点头。 季润书似乎没想到她一贯顺从体贴他,也早已答应他婚后不再去风流场所,却竟会为了一个小倌而忤逆他,当下甩袖上了马车。 只冷哼了一声:“随你便。”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怒火了。 寻常人家的夫君自然不会对家中夫人如此放浪的情形表现平淡到如此无动于衷的地步。 但……他是季润书。 成婚三年,他一直是如此的。若即若离,没多少情感,说好听了是君子,说难听了,便是没有心。 林烟曾夸他风光霁月,赞他坚守的文人风骨,还说这份风骨天塌不灭,所以自然不该对她有所例外。 她那时想的很开,见季润书不再搭理自己,便习以为常地自搬了小凳,打算上马车。 砚笙颇有眼力见地迎了上来,搀了她一把。 见他眼中还带了些方才被富商调戏而落下的惊恐眼泪,林烟体贴道:“要不,你也上来吧。” 砚笙眼中一亮,勾出一抹笑容,跃跃欲试。 还是自小跟着林烟的云江察觉到不妥,拦住了他。“砚笙公子还是同我一起坐马车外头吧,里头空间小,坐不下。” 砚笙这才闷声回应了一声。 林烟那时落座于马车里,见季润书阖眼养神,白皙的脖颈露在外面,冒着些微微的薄汗,心中微软。 他赶来的很急,其实应该也没那么对她不屑一顾。 几乎鬼使神差地,她朝他坐的板正的身子伸过去了一条腿。 腿上突然加了份重量,察觉到来源,季润书睁开眼。 他耳根一下便红了,恼羞成怒一般把她的腿拨下来。“烟花之地去多了,你的羞耻心也都没了?” 林烟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她那时觉得,不过搭个腿而已,怎么就扯到羞耻心了? 林烟当时不信邪,她凑过去,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怀中突然添了个炙热的温度,季润书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林烟捧住他的脸:“你是什么意思?嗯?说话。” 季润书别开眼:“你……放开我。” “不放。”林烟垂眸,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随后突然袭击,在他脸上落下一吻。“你是我夫君,我即便没有羞耻心些,那又如何?搭腿不行?亲你也不行?” 婚后三年不圆房就算了,若是连肢体接触都不能有,那也确实太不像话了。 季润书是知道这事上是自己亏欠她的。 所以他躲了两次,没躲过也就算了。 他干忍着,林烟却没想忍。 有些事情,她早就想对他做了。 感觉到她的手探进了他的下袍中,季润书脸色一变。 他平静的眉眼中涌入波澜,很快伸手按住她,声音微哑:“你做什么?!” 季润书的身体紧紧贴着车厢内侧,他脊背挺的笔直,手指按在林烟的手背上,手臂上青筋突出。 林烟一半身子在他身上,一半靠在软垫上,另一只空闲的手里把玩着马车上她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柄玉骨团扇。 扇柄长而冰凉,贴在脸上有些舒适的温度。 林烟轻轻用牙齿咬住扇柄,眼神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他。那目光仿佛就是在掂量一匹上等绸缎的价值——带着商人特有的、明目张胆的精明能感。 “夫君,你在怕我?” 季润书不想看她这般充满评估意味的眼神。 “没有。”他摇了摇头,手却死死按住她的手指,不让她再继续。 闪躲的目光,终究还是泄露了几分他的不自在。 林烟轻笑,手指勾了勾他的手心:“那你……按住我做什么?” “这是在马车上,休要乱来。” 林烟依旧笑。 当时的她一点都没被威胁到,还是乱来了。 季润书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手就从他的手掌中挣脱开来。 衣袍被人拉起,腰带被解开。 季润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直到看到她一步步把他的衣衫都扯开,然后手指游离在了他的皮肤之上。 一阵酥麻。 他连忙一把将她推开,然后整理自己被她弄乱的衣衫。 林烟撞在了对面的车窗上。 她不怒,反而扬起一个笑脸, 朝外头车帘的方向努了努嘴,轻声道:“砚笙就在外面,若是夫君还是不愿,那我便让他进来伺候。” 季润书微微发怔。 “或者,你更想让大家看看,我们夫妻如何欢爱的?” 季润书脸上微微泛起一点冷意。“你威胁我?” “随你怎么想呀。”林烟头一回没顺从他,也没哄他。 季润书表情微微错愕:“你怎么……” 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开始不一样了。 趁着他愣神的工夫,林烟再次从对面挪到了他的身侧,又按住了他的肩膀,坐在了他的腿上。 同样的剥衣衫,只是这次,没有了半分温柔可言。 林烟的力气大的惊人。 而羞耻的言语威胁,也十分适用于尊严极高的君子。 见他终于放弃挣扎,将自己彻底摊平打开,任由她造作,林烟垂下眼睫,凑到他跟前。 “夫君,记得咬住嘴唇,压住你的声音。” 季润书还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的腰带就骤然被她完全解开了。 马车车轮声咕噜噜的,因为有些颠簸,所以声响也极大。 季润书没忍住发出了闷哼。 她的手握住了……那个地方。 他慌乱中想去掰她的手,却听她发出一道灿烂至极的低笑,声音里带些微微发哑的性感:“夫君若是还想往后这处能用上的话,还是对我温柔些吧。” “……你到底想怎样?!”那时的季润书浑身震荡,看起来楚楚可怜。 林烟的手却不停。 轻揉慢捻的动作对于初经人事的季润书来说,简直一瞬仙府一瞬地狱。 他死死咬着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是又想挣脱,又想她能继续的表情。 林烟喜欢看他这副凌乱的样子。 她注视着他隐忍的表情,低头凑到他耳边发问:“夫君,舒服吗?” 回应她的是落在她掌心的一片温湿。 而季润书的另一只手,将车驾里她特意布置的昂贵珠串,扯断了。 …… 如今物是人非,林烟除了添了几分怅然之外,还有些遗憾。 季润书确实是她没能真正吃到手的人,只是如今两人终究还是分道扬镳了。 那封和离书,果然还是给的太快了吧? 分明几年都熬过去了,她究竟在急迫些什么呢。 马车的行进速度彻底慢了下来,天色发沉。 云江在外宽慰道:“主子,马上就到青灯街了。” 林烟“嗯”了一声。“等新宅里的家具陈设都摆好,我们彻底搬到金粟街,离宝华街就隔了一点路,也就不用往返这么麻烦了。” 青灯街还是太远了。 不过……那里和瓦肆勾栏近些,倒是方便她打听消息,铺设耳目。 车内暖炉烧得正旺,融融的暖意裹挟着她喜爱的千帐香,让林烟有些微微的困倦。 她斜倚在软榻上,将乌发松松挽了一个舒适的发髻,仅用一只普通的白玉簪固定,然后便窝进了狐裘中。 直到云江的声音将她唤醒。 “主子。” 林烟眼睛并未睁开,只慵懒地“嗯?”了一声。 “有一辆车驾似乎坏了,停在半路。” 林烟继续“嗯”了一声。 云江有些犹豫:“咱们要相帮吗?” 他是惯来熟悉林烟的,思忖了一下,补充道:“瞧着车驾,不像是寻常人家。” 意思就是非富即贵。 可以结交之人,林烟还是有相帮的兴致的。 她睁开眼,揭开窗帷一看。 对方的车驾就在她对面,车轮卸了一半下来,似乎已经无法行路。 一个侍从模样的人正焦急地对着里头的人说话。 林烟距离近,恰好能听到一点声音。 “郎君,您还病着,别等了……” 林烟挑眉。 她很快把对方的车驾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从车驾的豪华程度加上这侍从的语气来看,这还是个病弱贵公子?他在等人? 想了想,她让车夫停下了自己的马车,然后掀开车帘,跃了下去。 砚笙撑着伞,走到她身侧,替她挡住风雪。 天气很冷,林烟呼出的热气都凝结成了霜。 她站在对方的车驾外,露出善意的微笑。“这位公子,我恰好也是马车路过此地,是否需要帮忙捎带你一程?” 马车里的人先是一阵沉默,随后轻声咳嗽了几声。 林烟蹙眉。 她怎么觉得……这咳嗽的声音那么耳熟? 2. 拦路见故人 林烟揉了揉自己有些冻僵的脸,捧住自己的大氅边沿:“公子?你还好吗?我车里有热茶……” 男子又咳嗽了一声,这才慢慢温声答道:“没事……如此……倒是劳驾……姑娘了。” 不知道为什么,许是因为生病带着鼻音的缘故,“姑娘”两个字,他的咬字特别缱绻。 “举手之劳。” 林烟朝云江招了招手。 云江掉头去车上取热茶,被砚笙拦了拦。“我来吧。” 两人也没甚好相争的,云江任由他去了。 男子一直没从车驾里出来,林烟便以为他并不想坐旁人的车驾,亦或者,他等的人十分重要,无论如何都要等。 她想了想,道:“公子若真着急等人,也不妨告知我你家中去处,我好帮你去传个信,省的家中担心,顺便还能派新的车驾过来接你,在雪中苦等也不是个事儿。” “青灯街,北首后巷第一家。”男子对于自己的住址倒是并不避讳,甚至是对答如流。 只是说到后面,他带着鼻音的声音还是顿了顿:“不过,在下家中并无人在等在下,所以……也不会有人担心。”后面的话,莫名其妙带了些怨气。 先前几个字的回答林烟还未察觉,如今听他这连串的说话语气,倒是让她彻底怀疑了。 她总觉得,这个人,她是熟知的。 就在她疑惑之时,车内的人终于倾身出来。 他拢了拢一身单薄的白衫,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干净清澈:“抱歉,在下车驾坏了,不知姑娘是否方便,可否让我搭乘一程?” 砚笙捧了倒好的茶水出来,见到车内出来的人,一张脸立时变了表情。 茶水就势泼到了雪地上,冒出一股热气。 “怎么是你?!你还想做什么?!” 林烟见到那张脸,脸上的热忱也全部消散了个干净。 大雪的天气,这男人竟还穿的花枝招展、人模人样的,一副不怕冻死的样子。 “季润书。”她冷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车内所谓的“贵公子”,竟然是她的前夫。 真是天大的笑话。 奉行君子气节,从来无心外物的人,竟然用这么好的车驾。这个时候不嫌钱满是铜臭味了? 想是做了官才没多久,就捞足了油水,挣了不少了吧。 原来是黑心肝穷鬼装阔少,亏她还以为真是什么可以结交的富家公子…… 林烟根本就无心他的回答,她转身就走。 可男人竟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是说……要载我一程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林烟甩开他的手:“季大人,我个人觉得,你不缺人载你一程。” 季润书却尤为固执:“你怎么知道我不缺呢?” 林烟回过头盯着他的眼睛:“你缺不缺,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季润书声音发紧:“好歹算故人……” 已经……三个月没有见了。 若不是她来京城大张旗鼓摆宴三日结交豪绅,他根本连她的人都找不到。派回去寻她的人,全部都没有任何回音。 林烟冷冷一笑:“哪门子故人?骗我钱的故人?季大人,你未免把我想的心太大了些。我是商人,不是蠢人。” 季润书本就惨淡的脸色愈加发白。 “不是……骗钱。”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要骗你的钱……” 他本就打算要还的——就算当初确实动机不纯,就算当时的确压根没想过要和她走到最后,他也是要还的。 林烟扫了一遍四周几人,包括自家车夫和对面的侍从好奇打量的视线,叹了口气,选择给他保留一点颜面。 “季大人,先前的事情,我已经不追究了,所以……好聚好散也就罢了。但今日,抱歉,我没有那么大的气量来送你回去。” 季润书咬住颊间软肉,才让自己勉强稳住身形。“没好聚好散……和离书,我没签字……不算……” 他开始咳嗽。 “你不签就不签,无妨。”林烟转过身,人已经转头到了马车前,“一年分居之后,官府自会判离。季大人奉行君子之风,想来不会行些小人之事,从中作梗。” 她最后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你答应我的事情,以及当年的承诺书,希望你如约履行。和离归和离,婚姻关系也到底是存续了几年,期间你欠我的,都要补还给我。补还之后,你我便两清了。” 她碍于外人在,特意保留他的面子没说清。 季润书却清楚。 所谓的答应她的,是指那些巨额的钱。 她落在他身上的开支,她为他周旋的费用…… 一一,都要按照承诺书来双倍偿还。 他站在原地,人却仿佛已然冰封。 砚笙扔下茶盏,恨恨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去搀扶林烟。又见她身上已然落了厚厚一层雪,又着急地帮她拍去。 “主人方才怎么不先撑伞?又被雪沾了满身……” 林烟的手扶上他的肩,脚步借力,人已然稳稳落在马车上,只温声回了他一句:“无妨。” “回吧。”这话是对这车夫和外头的云江说的。 云江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的“姑爷”一眼,叹了口气,朝他点了点头,就跟着转身离开。 季润书的脸已然白的可怕了。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车影上,一眼不错。 雪落满肩头、染白发梢,马车的痕迹已完全消失。 他眉眼间最后一点温和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深沉的晦暗。 等对面的马车走的只剩下车辙,侍从才战战兢兢走过来,有些担心地看向他:“郎君……咱们……回家吧?” 季润书垂下眸子,轻笑了一声。 家?他哪里还有家? 是林烟……是她把他的家给毁了。 胸中是翻天的恨意,他开始不停地咳嗽。 侍从看到他咳的满眼都是眼泪,一时有些无措。 好在,郎君也没有继续折腾自己。 他径自把眼泪擦干。“把车轮装上,走吧。” * 回到青灯街上的暂居地,云江主动担起了收归礼盒的任务。 砚笙撑着伞,扶着林烟,将她往屋中带去。 屋前早有小厮扫好了雪,林烟一路往里,手边就有另一个小厮乖顺地递上暖炉。 这些小厮个个年轻貌美,只是林府规矩极严,他们这样的如今也只能站在路边伺候罢了。要有站到林烟身边去的机会,简直是难如登天。 林烟接过暖炉,礼貌谢过对方,径自往账房而去。 “不用跟了。”她从砚笙手里接过伞:“让苏清宁过来。” 砚笙站在雪中,抿了抿唇:“是。” 云江整理好礼盒出来,恰好碰见他在屋外干等,雪花落了满头。 他蹙了蹙眉:“砚笙?” 砚笙“嗯”了一声。 “你怎么不进屋?” “主人找了苏清宁。” “那又如何?”云江笑了一下:“那是管家。” 京城这边的林府如今上下大小事务,包括账务,都是苏清宁管着的。那是她整个府里,最为信任的人。 砚笙道:“也是男人。” 云江听到他的回答,轻笑了一声:“想什么呢?在主子眼里,就没什么男人女人之分。别说进一个账房,就是和她睡一张床,她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砚笙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和她睡过一张床?” 云江愣了愣,随后别开眼:“小时候的事情了……别多想。” 砚笙不吭声了,只是愈加沉默。 “我说……就一个苏清宁你就醋成这样……你这不还没上位嘛。”云江调侃道:“与其醋一个管家与她独处,你不若想想今日那位……” 砚笙却淡淡道:“今日那位如何?” “那位可是真真正正和主子同床共枕、耳鬓厮磨过的……” “他们没有过。” “诶?”云江奇怪于他为何能如此果断地确定。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他的态度实在坚定,云江想了想,也便了然了。“也是……毕竟你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见识广……” 砚笙瞪了他一眼:“我从前是清倌。” “清倌又怎么了?”云江无所谓一笑:“那些腌臜东西,总是见过的。” 这话倒是没错。 所以……砚笙看 一眼就知道,林烟和季润书从未圆过房。 本来他一直以为,是季润书的原因,可……可渐渐的,他总有种古怪的感觉。 视线再次落在门框上,砚笙若有所思。 “怎么了?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又不回答了?”云江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按照我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的经验啊,我如实回答你,你是真没戏。” 他拍了拍砚笙的肩:“所以啊,不论你是图主子的人,还是图她的钱,总之,都别妄想了……老实本分点,主子还会看在你乖巧懂事的份上,将来给你安个管事之类的差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前几年有要越界的,主子为了那位都给打发走了,一点情面没留。商人是多情,可也无情的很。” 砚笙目光不动,表情坚定:“可我想试试。” 云江讶然。 随后他耸了耸肩:“随你便。” 终归,他觉得砚笙斗不过那位。 那位可是光一身单薄站在风雪里,就能让她蹙眉的人。 从前的时候,季润书清高的很,主子是单方面倒贴,那时云江一直觉得两人没戏。 可……今日一看,似乎又反过来了。 主子是分明绝情了,但那位,也分明是没想断的。 这般事实,便是他这个旁人都能看清,更何况是主子这般精明锐利的人。 接下来……日子才算真正有意思了起来。 云江吹了个口哨,转身去安排自己手下的活计了。 砚笙在账房门口静静站着,等到林烟和苏清宁一起说笑着出来。 “砚笙?”她惊讶的声音传来,“你怎么还站在台阶外?” 砚笙抬眸,眼睫颤了颤。“在等主人。” 他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让林烟也微微愣住了。 苏清宁低笑了一声:“东家倒是好艳福。” 他摆了摆手,同林烟挥手告辞:“如此,我便不打扰你好事了,你交代的事情,我会去做的,放心。” 林烟“嗯”了一声,等人走了,才去搀砚笙。 “你这是做什么呀?” 她替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将人扯进了连廊,然后把手炉放在他手心,把人带进了屋。 她的闺房内暖意蒸腾,从前砚笙有幸进门几次,都是匆匆听完她的安排就离开。 他还未有幸细细观赏她的房间,如今……如今她却还让他坐下了。 “主人……”砚笙抬眸,眼睫眨了眨,雪化成的水珠就从长睫上滚落。 林烟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温柔至极道:“先擦擦,别冻风寒了。” “是。” 砚笙擦过水珠,这才又仰起脸看向林烟。“主人……” 林烟当然看得懂他的意思。他这样明面勾引都来回几次了,她是装傻,又不是真傻。 她叹了口气:“砚笙,我救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继续做这个的。” 砚笙却摇了摇头,咬着唇,轻声道:“是砚笙自愿的。想……想伺候主人……” 他捧起她的手,见她没有拒绝,便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 林烟轻笑了一声,看着是被逗趣到了。 砚笙大受鼓舞。他的吻开始错乱大胆,在她的笑声中,落在了她白嫩的手腕上。 不多时,吻痕显现,暧昧非常。 砚笙垂眸,脸颊绯红:“他没给主人的,我都可以给……” 林烟眼中微动,脸上表情淡了些。 “你能给什么?” 砚笙见她先是端然站着,随后又落坐在一边软榻上。他想了想,走过去,在她眼前轻轻解开了自己的衣裳。 林烟见着他胸前一片白皙,不为所动,笑了一声:“就这样?” 可她直视打量的目光,已然让砚笙浑身都灼热了起来。 砚笙舔了舔自己似乎要干裂的嘴唇,把手探到了自己的腰带。 …… “主子!门口有客人求见!”突兀的敲门声响起,砚笙的手猛地一抖。 是云江的声音。 林烟眼中笑意未散。 她转头,温声问:“哪位客人?” “门房小厮说没有拜帖,但……”云江顿了顿,声音有些迟疑:“对方说是……是……” “故人。” 3. 上门撞私情 砚笙眼带茫然地捏紧了自己的腰带。 林烟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乖,穿好衣裳,先回去歇息吧。” 砚笙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不甘心她竟就这样把自己丢下了。 可她打开门就离开了,一步也没有停留。 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风雪弥漫,林烟的脚步急促。 云江撑着伞跟在她身后,一回头望,就恰好对上了门内砚笙破碎的眼神。 他心下暗自叹了口气,道:早说了,非不信。 林烟兀自接过云江手里的伞,一边走一边问他:“他过来可有带什么?” 新官上任没多久,季润书手头定要留钱周旋,林烟也不指望他能一下把承诺书上的银钱还清,但基本的礼物这些,总要有吧? 她都暗示那么明显了。 云江“啊?”了一声,随后摇了摇头。 “未曾见有别的,看穿着打扮,也还是原来的衣裳,许是连府上都没回过吧。” “而且……”云江思忖了一下,还是如实汇报道:“我已去查了他那处府邸……连府邸也称不上,是青灯街最便宜的住宅……想必,应该手头也没多少钱能还您……” …… 林烟一下便气的牙痒痒。 那还打肿脸充胖子买那么好的车驾? 她人都走到了门口了,听到这,连忙转身:“那不见了,你把他打发走。” 门口小厮先前见她亲迎,以为等着的是什么贵客,本来早早敞开了门,此时手忙脚乱地去阖门。 而就在这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不管不顾按住了门边,把小厮吓的“呼”了一声。 “您没事吧?!”几道惊呼声响起。 林烟脚步顿在了原地。 云江觑了眼林烟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好像……大门压到季大人的手了。” “压到就压到。”林烟冷冷道:“他自己往门里伸手,怪谁?” “没怪谁。”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记忆中最低沉的时候还要低哑。 林烟回头,便见季润书站在了眼前,他微微喘着气,身上果然还是那身单薄的白衣。 风雪之下闯进门,连伞都未撑的人看起来愈加狼狈不堪,细看他发红的眼睛便知道他似乎还发着病。这副模样,仿佛一阵风都能直接吹倒了。 林烟的眉不自觉地蹙了一下:“你来做什么?” “来……还债。”季润书轻咳了一声,声音闷而哑:“我想过了,你说的对,欠的债总是要一点一点还的。” 林烟挑眉,双手环胸看向他:“所以呢?” “所以……我想着,恰好现在有空,能还一点是一点。” 林烟冷笑:“你来还债……”她抬手指了指他空空如也的手:“空手还?” 季润书先是一顿,耳根莫名其妙开始发红,然后轻声道:“有的债……空手也能还。” “有病。” 她是商人,什么感情债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没有真金白银来的重要。 林烟不欲再搭理。 季润书的目光却落在她指着自己的手腕上:“你手上怎么了?” 手? 林烟看了眼自己。 能怎么? “没怎么。” 季润书却像没听到一样,目光死死钉在她腕间。 他的嘴唇抿了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犹豫了下却没有再追问。 他也不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但沉默却总比任何质问都来得沉重。 林烟便是最受不了他这副样子。 她心头的火气噌噌往上冒,破罐子破摔道:“就算怎么了又能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前夫哥?” “前夫”两个字落下来,季润书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不自然地收紧。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抖落下一身白霜,他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林烟一时没反应过来,竟被他攥了个正着。 他低头,拇指轻轻抚摸在她腕间那片泛红的痕迹上,指腹冰凉。 他看得极认真,眉头微微皱起:“是烫伤吗?” “需得立刻擦药。” 没等林烟否认,他就拽住她手腕上部往里走:“跟我进屋。” “不是……诶……” 林烟被他拽了一个踉跄,气得差点笑出声。 他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还以为这是青州林府吗? 一眨眼,男人却已经如入无人之境般拉着她往她的闺房去。 她的屋子必然是正院,所以几乎不用猜方位,找起来也十分顺畅。 可推开门,男人的呼吸便不是很顺畅了。 屋里还有个男人。 衣衫不整,浅卧在她的软榻上。 季润书拉住她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他的脊背绷成一线,人也顿在了原地,僵硬如石。 林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不由得朝那头叹了口气:“砚笙?你怎么还在这里?” 砚笙抬眸。 他一直在等林烟回来,想再试探一次。 可如今等回了林烟,却竟也同时等来了她的前夫。 真是荒唐,他们竟然还是交握着手的。 他按下心头焦躁嫉恨的情绪:“我……我在等您回来……继续。” 林烟轻咳了一声:“那个……今日就不继续了吧。你先回去。” 砚笙委屈地抬眸看了一眼她,这才慢吞吞起身,合拢好自己的衣衫,然后起身行礼:“是。”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伤心的似乎连门都忘了关上了。 云江正要过来关门,却见季润书放开林烟的手,先一步转头走来,将门从里面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不轻不重,隔绝掉外头小厮们打量的视线。 云江愣了愣,识趣地退远了。 “解释。”季润书关上了门却没近前,背靠在门板上,脸色骤然变的阴沉。 “有什么好解释的?”林烟在软榻上坐下。 上面还带着砚笙的温度,所以自然还有些暖意。 季润书走过来,一把将她拉起。“不许你坐这里。” 林烟终于也忍无可忍,她一下甩开他的手。 “这是我家!”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她坐在什么东西上吧? 季润书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语气不对。 被她甩开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默默收回身侧。 他压软了些声线:“你坐哪里都行,就是别坐这里,行吗?” 季润书也不知道自己这莫名的情绪是怎么了。 他分明不是来吵架的,也早该猜到分开的这几个月里她会做些什么,可是真见了她和旁人调情,还是不适的厉害。 “你是真有病是吗?”林烟道:“要我再强调一次吗?这是我家!我想坐哪都可以,包括别的男人睡过的软榻!你若不是来还债,而是故意来找茬的,就给我离开。” 季润书的声音比方才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上前,试图再去握她的手。 林烟又一把甩开他,同时扬起手给他看。“你不是好奇这是什么吗?” “这不是烫伤。”林烟盯着他的眼睛,“这是……” 似乎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季润书整张脸霎时间惨白了下去。“你别说了。” “当然要说。”林烟狡黠一笑,歪了歪头,把痕迹扬到他眼前给他看:“你没感受过这个吧?这是吻痕。” “我让你别说了。”他气势瞬间降低,几乎带着恳求的语气。 林烟却仍是笑着看他。“是你自己好奇。包括刚才,也是你没有分寸地逾矩,要拉我回我的房间。” 要不然,怎么能恰好看见别的男人在她屋里呢。 “季润书,这里已经不是青州。你也已经不是我府上的男主人。” 季润书不再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处痕迹上停留了一息,然后他转过头,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的时候在下眼睑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林烟别开眼,声音冷了几分:“不妨直说,你究竟来干什么?今日闹这一出又是为什么?” 季润书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我说了,我来还债……” “怎么还?” 林烟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便见他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一般,将视线再次落在了她的脸上。 只是,这次的目光更加直白,直白得让林烟有些不自在。 “用身子还,好不好?”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有些发怔。 林烟刚开始当他是气疯了在胡乱说话。 毕竟她是他前妻,在他眼里,恐怕还没接受两人彻底分崩离析。算起来,他这般古板固执的人,介意她这么快就另有新欢,还同别人恩恩爱爱,也是合理的。 所以……一时口不 择言,也能理解。 可反应过来后,却是心中一凉。 他不会是要用美男计,好把那些账务赖掉吧? 季润书直直地盯着她。“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什么?” “圆房。” 林烟知道自己揣测不假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你没事吧?我们和离了,我为何还要和你圆房?” “没和离。”季润书嘴唇微微发白,强调道,“不会和离。” “我可不会再为你守身如玉,你就不怕我又找……”林烟还打算说些什么刺激他,却听他打断了自己,继续道: “你找多少男人来,演戏也好,真的也罢……”他眼睫颤了颤,声音堵在喉间,却在发抖:“我都不和离,死都不会同意和离。” 林烟纳罕。 好强的演技,怪不得自己当时能被他迷成那个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只是……只是你好歹,也找干净些的……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是你的家吗?你管那么多?而且……我当时就给你解释过了,砚笙是清倌,没接过客……怕你没经验不理解,我说的通俗易懂一点,他没和别人行过房上过床,是干净的,懂吗?” “我懂。” 季润书明知自己是刻意,此时却也难以压住嗓间的痒意,他突然上前:“我也没和别人上过床,我也是干净的,那你是不是也能……” 林烟一把按住他的嘴。“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这男人真疯了不成? 季润书被她捂着嘴,却竟然还弯了一下嘴角。 “我说了,我来还债。……欠债要还,天经地义。” 他努力呼出一口气,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腰上带去,然后朝她露出一点真挚的笑容,“不是……说过想要我的吗?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我不稀罕了。”林烟避之不及般甩开他的手,像看一个怪物一般扫视他一遍。 他来真的?为了点钱,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季润书望进她的眼底。 骤然发现,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里面什么都有。 但……就是没有他了。 林烟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稀罕了,季润书。” “可我还没……” 林烟道:“你把承诺书上答应的所欠债务完成,别的东西,我都不要了。” 季润书没再说话。 他抿着唇,脸色看起来实在有些吓人。 不知道是不是算计未成,而有些恼羞成怒。 “哦,还有。” 她这样一开口,他的眼中才微微泛起一点亮光。“还有什么呢?” “听说季大人如今颇得皇帝陛下信赖,看来不久后就要成为陛下眼前的红人了。若是往后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就姑且当做同乡一场,季大人多照应照应。或者往后如果我有得罪您的地方,还请高抬贵手一次,也就算……全了我们这段孽缘。” “孽缘……吗?”季润书茫然地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一片冰凉。 本来他也觉得这是孽缘。 但……为何从她口中说出来,他会这般不适? 是因为没哄得她把债务抹平,所以才心生不悦? 季润书想不明白。 “还有别的吗?”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掩饰自己有些突兀的狼狈,装作自己多么尽力挽回:“我……先前,待你并不好,有很多亏欠,你若是还想要别的,尽管提……我会补偿……” “别的暂时没有了。” 季润书又不说话了,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挺直的背脊还在微微发抖。 林烟看他这副样子,微微有些心软了,她摆了摆手:“没事你就赶紧走吧,别生病了。若我想起还有别的,到时自会叫下人去找你。债务我也不要你多还了,你就按照当初我给的,息利按照市价折算便好。” 季润书一顿。 她果然还是这般好说话。 不管是苦肉计还是美人计,总之,他来这一趟的目的还是成功了。 可……不是本该满意地窃喜省了一笔吗? 他为何心中空落落的呢? “好……”他木木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你放心,我会还的。” 他的步伐平稳,脊背挺直,看不出丝毫异样。 林烟心头刚松下一口气,却见人还没走到门口的季润书突然脚步一晃,径直栽了下去。 4. 旧事勿再忆 当年的季润书,不过是个清贫落魄的寒门书生。 他赶考途中路过青州,被盗匪所劫,银钱皆失,不得已流落在青州,靠着替人写字维生。 林烟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处在最狼狈的时候——日子很苦,却自认天资卓绝、文采斐然,总觉得自己只差一个机遇,便能一步登天。 奈何家境贫寒,寡母眼盲无力相助,他自己运势也不济,种种拖累,直到年近二十,才有了第一次参加童试的机会。 最早的他连盘缠都凑不齐,仅靠着苦熬,熬过了童试。 做了秀才之后,境况稍好些了,他又远赴隔壁几个村子教书,再凑了些盘缠,这才有了去贡院参加乡试的机会。 贡院遥远,他没有驴车马车,又舍不得银子租借,便只能早早出发,徒步而行。 也就是这样夜里赶路,才偏遇上了山匪。 对方人数众多,来势汹汹,又手持利器,季润书乡野出身,虽也会一点点拳脚,但为了保命,只能舍了贴身财物,不欲争抢。 攒了许久的银子被一扫而空,他心灰意冷,正准备回乡从头再来,却偏偏在这走投无路之际,遇见了林烟。 她刚从外地做完买卖回来,回家心切,又加上家丁勇武,镖师们个个武艺高强,故而抄近路走了小道。 两人就这样撞上了。 彼时她还未完全接手父业,年仅十七,却已手握半数梁州商铺和一小部分青州商铺,算得上是富甲一方。 林烟性情直率肆意,听闻他的遭遇后,拍案便要替季润书出头。 季润书犹豫了一瞬,开口劝她莫惹山匪,宽慰她说那些人只劫了钱财,并未伤人。 林烟却不肯松这口气,道:“欺人太甚,不能就这么算了。” 季润书没拉住她,眼睁睁看着她往匪寨走去,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心下一急——若这位姑娘因他丢了性命,他怕是要余生难安。况且,让一个姑娘家为他冒险,也不是君子作风……思来想去,只好咬牙舍命跟上。 林烟却也没那么傻。 她是捧着礼物进去的。 那些珠宝换算起来,买下整座寨子都绰绰有余。土匪头子自然惊喜地以礼相待,将她奉为座上宾。 季润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与一群悍匪谈笑风生、八面玲珑,把那群人哄得团团转,一时怔在原地。 林烟在寨中盘桓数日,明面上与土匪头子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暗中却将寨中布防摸得一清二楚。 几日之后,被土匪头子亲自笑脸送下山的她转头便找上了衙门。 县衙本不欲出手。 土匪窝是个烫手山芋,那鬼地方易守难攻的很,多少官兵折在里头。 可林烟只丢下一句:“这是你升官发财的机会,你不要,我便找别人。”彼时青州无人不识她,这话若是旁人说,县令还会掂量,从她口中出来,便是板上钉钉的承诺。 只人手不够,她便协助县令一纸文书递向邻县,借来援军。 季润书全程跟着她——他失了盘缠,确实也无处可去,加上她又口口声声说帮他报仇,他便想看看她的本事。 这些日子,林烟把他养的很好,也待他极好。 吃食用度,无一不周到。 得知他是应考的书生之后,她更是自掏腰包,为他置办了最上乘的笔墨纸砚。 那些东西,季润书从前只远远看过些富庶子弟用过,从未有机会亲手触碰一下。 写一个字,就是切切实实的真金白银在消耗出去,实在奢侈。 其实,他虽出身乡下,但也在青州城里呆过一段日子,也听过些风言风语——说青州首富家的姑娘林烟整日与纨绔厮混,脾气暴烈。 可依他亲眼所见,她却是个热心又明亮的女子,富有又聪慧,若非凡俗商贾之女,他说不定倒真会对她上心一二。 两县联合,果然在林烟的配合之下把土匪窝扫了个干净。 土匪头子被押解下山那日,林烟带着季润书站在山脚下。 她径直走到那人面前,指了指身后的季润书,朝人伸手:“他的东西呢?” 土匪头子一脸茫然,随后猛然惊觉:“是你背叛我?!” “嗯。”她答得坦然又直白,“所以,他的东西在哪?” “你是为了他?”那土匪看起来不可置信又绝望:“不是,你有病吧?你给我的东西哪个不比他那堆破烂值钱?!” 一记闷拳锤上他脑门:“废什么话?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土匪挨了一拳,没想到这姑娘力气竟如此之大,疼得直抽气。他见官兵都护着她,只能憋屈答道:“在……在我床头的砖缝里……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除了几块碎银就是些劣质笔墨和破布条子……” 季润书站在一旁,垂着眼帘,没有作声。 林烟又是一拳砸在他鼻梁上,这次直接把人的鼻头打破了,鼻血汹涌溢出。 “诶,你这小娘们——” 林烟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又是一拳抡过去。 “进牢狱之后呢,官府应该不会立刻宰了你,你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可以好好反省,下辈子呢,做个谨言慎行的好人。” 这一拳把人家牙都打崩了两个。 土匪不敢再叫嚣了,因为他终于发现——那些官兵,根本不管她。 人窝窝囊囊地被带走,林烟转头上了山。 季润书跟在她身后。 “你不用管他说的那些。”她突然开口:“人生在世,哪会永远一帆风顺?你不过是暂时的落魄,我相信你,往后你一定可以一举高中,平步青云。” 季润书抿了抿唇,望着她的背影,一时间竟觉得她颇为高大。 他喉间微涩,半晌才低声道:“……谢谢。” 两人来到匪寨前,门口已经上了封条,官兵本不放行。 林烟上前说了几句,笑着回来拉住季润书的胳膊:“走吧。” 季润书被她拽着,轻声说:“让你破费了。” 林烟一愣,随即弯了弯眉眼:“不破费。就像你不缺才华一样,我也不缺钱。人在自己拥有的东西上总是慷慨的。不过……下山之后,能劳烦你替我题一幅字吗?” “当然可以,但……你要我题的字做什么?” “这叫提前投入。”她歪了歪头,“待你日后做了高官,我这幅字不就价值千金了?” 她看着是真相信他能高中,甚至还觉得他能权倾朝野。 季润书望着她,嘴角微微弯起:“好。” 他细细揣摩着她的品性。虽然满身市井气,喜欢拿钱说话了事,但说到底,是个明事理、靠得住的人。 ——最要紧的是,她有钱,能负担所有他读书的开销。 心中的信仰开始动摇。 就在她进屋后蹲下身在那土匪头子床下一通翻找,最后顶着一脸灰笑着将他的包裹捧到眼前时,季润书心里便落了定。 他要勾住她。 只要勾搭上她,他便再也不需要为了盘缠发愁。 她明事理,定会支持他读书,他往后也不用再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了。 至于旁人口中传出的流言…… 他是知道的。 也是因为这些流言蜚语,多少贵家公子对她避之不及,即便林家再有钱,也无人愿意迎娶名声败坏的女子。这也是她至今未定亲的原因。 可季润书知晓一切后,心中却充满了漠然与算计。 他想,这样正好。 他不在乎她脾气好坏,不在乎她名声优劣,不在乎她是否温婉贤淑。 他只在乎林家财力雄厚,足以支撑他数年赶考之路,足以成为他登临朝堂、步步登高的最佳云梯。 于他而言,林烟独立自由,不是小家碧玉,只有好处。 这代表着她不是需要倾心相待、关怀备至的娇弱妻子,她只是他精心挑选、借力登天的青云梯。 借云梯之力,功成便舍,好聚好散,仅此而已。 于是,那日之后,他并未从此与林烟疏远。 相反,他收起所有清高孤傲,放下书生的体面身段,等摸清了她的出门习惯之后,便多次刻意地同她制造偶遇,且次次都温柔相待、刻意逢迎。 季润书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目清俊,气质温润,举手投足间的文人风骨同那些纨绔截然不同,林烟见了几次,便忍不住将视线频频落在他脸上,停滞,然后发呆。 季润书深知自己外貌优势,在与她暧昧期间,也收了她不少礼物,那些昂贵的礼物被他换成了银钱,分了一部分出来置办了好的行头。 换了身贵公子的衣衫,再往街上走,便有无数闺阁女子心生倾慕,频频侧目了。 而林烟的目光,也愈发黏在他脸上。有几回,她甚至对那些旁的女子投来的目光露出了明显的吃味。 季润书知道,这是她上钩了。 他便开始不再主动,等着她自己找上门来。 她果然毫不扭捏,大胆示好。 他顺水推舟,半推半就,两人便这样定了情。 林烟开始频频接济他的生活,为他送米送粮、添置衣物笔墨,出手阔绰、毫不吝啬。 季润书留在了青州。 他享受着她的好,温柔周旋其中,假意倾心,事事迁就,也将她哄得满心欢喜。 终于,有一日,林烟没沉住气,问了他将来的打算。< /p>季润书知道时机到了。 他先表露对她的恋慕,又委婉提起自己功名未成的遗憾。 林烟当即便道,愿意无条件为他提供资金支持。 他却说:“我不想让人瞧不起你。” 为表诚意,他亲手写下一纸承诺书——待金榜题名,便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重新迎娶她为正妻,一生相护、不离不弃。婚姻期间她的一切付出悉数登记在册,等他身登高位,定然一一双倍奉还。 林烟接过那纸承诺书时,眉梢眼角都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你……你说真的?”她那样伶俐的人,竟也结巴了。 季润书眼中含笑,声音也温柔了下来。“当然是认真的。” 他将承诺书亲手交到她手中。 林烟小心收好,珍之重之。 自此之后,求亲、娶嫁皆是顺理成章。 季润书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的父母,总之,在他入赘进门之后,岳父岳母也从未给他脸色过。 尽管他来历不明,尽管他连家中父母都未曾在成亲宴上出场,尽管……他连所谓的入赘“嫁妆”都是林烟提供的。 但……总之,她们一家待他都算不薄。 林烟从未对任何人这般上心,这般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她夸他容貌姣好、风骨卓然,对他言听计从、百般迁就,将他护得妥妥帖帖。 季润书看在眼里,自然满意。 自此之后,再无寒窗苦读,只有早晚起居安置妥当的无忧无愁。 除了她偶尔要“应酬”于风月场所外,她几乎是个完美无缺的妻子。 关于这点,林烟也对着他解释过许多次,说那些只是生意往来,她不会沾染不该沾染的人。 但风言风语还是四散。 季润书虽表面为了表示在意,曾与她“约法三章”,但实则却并不在意。 盖因他自己清楚,这段旁人眼中或许确实算憋屈的婚姻,于他而言,实则万般轻松愉悦。 无需再辛苦谋生赚银钱,毫不费力便衣食无忧、钱财不愁,他只需日日静心苦读,潜心备考,因为所有的前路阻碍,都已经被林烟一一扫除干净了。 他不过是牺牲一点色相与温柔表象,便得了旁人半生求而不得的安稳与顺遂。 还挑剔什么呢? 可人心最是贪婪,也最是凉薄。 他从开始接近她,就全然都是算计,哪里来的什么真情? 所以,成婚之后,目的达成,那些他曾经演出来的什么恩爱,什么恋慕,当然也就渐渐褪色。 只剩下性格本色里的冷漠。 至于圆房……更是不可能。 随着学识日益精进,眼界愈发开阔,季润书心底的清高与自负便愈演愈甚,连带着对林烟的嫌弃也愈加明显。 他想,总有一天,他的虚假伪装就会揭开在她面前。 到时候,他再好好道歉、弥补她,也就算了。 反正……她本来也没人娶,他娶了她,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和离书早早措辞写好,他放在最深处的抽屉里,时不时便要拿出来翻阅一番,再好好对未来作一番畅想。 有一日,季润书背完了书,恰好无所事事,便又将那和离书翻出来。 他才扫了一眼,便见书房门被乍然推开。 他一个慌乱,手中的书信却根本来不及掩藏。 林烟好奇地走过来,从他手中把书信接过来:“咦……这是什么?” “我可以看吗?”说是这么说,但她已经默认自己能看,一下便打开了。 季润书措手不及,他手都在发颤,扑上前来抢,喊道:“不行!” 纸张在林烟的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季润书直抢而过。 没被她看到。 他的心从来没跳的这般快过,一时没藏住脸上狰狞的表情,抬眸一看,倒斜的日光之下,映着她逐渐冷却的目光。 * 林烟坐在床边,见床上的男人死死拧着眉,想到方才大夫说的话,一时沉默地闭眼。 究竟他来京城之后,忙到什么程度,才能长期积劳,心神耗尽而晕厥呢。 这京官……这么难做? 忽然,榻上的人猛地拧紧了眉,嘶声喊道:“不行!” 林烟抬眼,下意识便追问道:“什么不行?” 他像是在梦里挣扎,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不能看……不能和离……我不和离了……不要和离……不要……” 林烟脸色渐渐冷下去。 她退远了些,本想再刺怼嘲讽几句,却见他昏睡着的脸上,突然淌下两道清浅的痕迹。 她一下愣住。 5. 入夜陷雪案 季润书此人,前半生虽处处落魄,但到底心性坚韧。 认识他这么久,林烟是从没有见到他哭过的。 那些年,他被家中旧戚纠缠报复、围追堵截,走投无路都没有哭;被地痞无赖掳走,最后落在人牙子手里作肉猪论斤卖的时候,都没有哭;被他那敬爱的寡母拎在人群前扇巴掌的时候都没有哭…… 他怎么可能会哭呢。 可……他脸上的两道泪痕是在他睡梦中不自觉溢出的,做不了假。 他即便再会演戏,也断然做不到梦中还在表演的程度。 除非……他丧心病狂到,梦里都还在骗她。 林烟只当自己看错了,并不想深究。 只是停顿纠结半晌,她还是拿过布巾,沾了热水,替他慢慢擦掉了那些痕迹,也算是……全了这些年夫妻的情分。 只是,如他直至今日还有什么脆弱的地方,这次……恕她也不能奉陪了。 林烟没有在客房逗留。 把照看季润书以及送人回去的事情交代给了云江后,她转头就出了门。 刚搬来京城没多久,她要赴的宴席很多。 砚笙陪侍在一边,一眼错一眼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林烟转过头,恰好抓住他的视线:“怎么了?” 砚笙心中有些失落,面上却摇了摇头:“没。” 她好像……真的完全不在意先前的事情了,这样显得他“主动”献身的样子,实在愚蠢。 林烟叹了口气,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别多想。” 砚笙乖觉地“嗯”了一声,视线却不自觉转移到她的手腕上。 在看到那一片他留下的红痕依旧在之后,心中的酸涩和闷滞感才渐渐消退了些许。 没事的……他还有很多机会。 * 林烟在京城已然住了小半个月,日子也算过得风生水起。 不仅维系好了早先父母一辈落下的京中关系,又结交了许多新的朋友。 今晚她是受邀去安仁坊赴宴。 设宴之人是兵部侍郎府上的二夫人。 二夫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对林烟从西域带进来的“美容方子”最是感兴趣,邀了几次要她详细讲讲。 林烟一直吊着她,直到前日,才算正式给了答复。 只是毕竟是官家夫人,打了个巴掌,终究还是要给点甜枣。她便先是推脱自己近日准备搬家,又把铺中事务繁忙的事情拎出来再作托词,并一再允诺到时定然会送上献礼。 如此一来,徐二夫人更是为数次叨扰到她而心生歉疚。因而今日晚宴,她办的尤为盛大。 名为林烟接风洗尘,实则,也是帮林烟多招揽些京中圈子里的“贵妇”们。 林烟倒也果然不食言,带过来的都是有价无市的谢礼,那些敷粉和口脂一看就非俗物,外头更是不可能买得到。 几位夫人一一纳罕,各自感兴趣却又不好意思提。 林烟笑了笑,拉了徐二夫人过来亲自试妆。 徐二夫人是知道她的手艺的,当下哪有不愿意的? 这一道妆容试下去,本就美人胚子的徐二夫人更是直接年轻了十岁。 林烟嘴甜一哄,她便笑的开怀去打她,更是引的众夫人浅笑连连。 徐二夫人知道林烟这是承了自己的情,当下也不端着官家夫人的架子了,态度更为殷勤。 “小烟这魄力,真叫人佩服。”她一双眼睛把林烟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将她的成就如数家珍般报给那些夫人听,又笑吟吟地说,“年纪轻轻就独自撑起这么大的家业,日后必定前程似锦。” 林烟给她斟了杯酒,笑道:“二夫人这是折煞我了。我一个做买卖的,不过是挣几个辛苦钱,哪比得上夫人们出身优渥,家里又门第清贵,如今夫婿个个官运亨通,那才是真正的前程。”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轻盈,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俏笑意,把在座几位夫人都哄得心花怒放。 一行人先是各自找林烟定下每年既昂贵又为数不多的特制美容礼盒,见她性格豪爽大方,又拉着她调笑不已。 徐二夫人更是拉着她的手,亲如姐妹一般,凑近她耳边,低笑道:“小烟今年多大了?可曾有相看好的人家?若是没有,那我娘家倒是有个侄儿,如今在太常寺当差,人品家世都是顶好的,你若是觉得好,我改日引荐你们认识认识?” 林烟笑得眼睛弯弯的:“不瞒二夫人,我这个人散漫惯了,不爱受拘束。先前却也成过婚,但到底也断了,如今还不曾有婚配。您看我这身份,哪敢高攀太常寺的郎君?让人知道了,该说我一个离过婚的商女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是什么话……”她这般坦诚直言,倒是让徐二夫人更添了些好感。 她嗔怪地拍了她一下:“我那侄儿又不是个俗人,哪里会介意你是不是头婚?你这般优秀,我瞧着他是会满意的……不如……”正要再说,忽然被门外的动静打断了。 “怎么回事?”徐夫人变了脸色,瞬间严肃地望向外头:“我好不容易宴请的客人,外头闹成这样,是要甩我的面子吗?” “不不不……”掌柜亲自敲开门,解释道:“徐二夫人,实在是外头出了些大状况……” “什么?!”徐二夫人蹙了蹙眉,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安仁坊这一条巷子都是供达官显贵宴请宾客的,只是各个门坊各有各的掌柜,而林烟她们此时所在的这一家店,恰好是第十六坊,而且是巷尾最末的一家。 掌柜是蜀南过来的人,和徐二夫人也算是同根老乡,此时也不隐瞒,直说道:“大雪把前头十二坊压塌了,砸死了两个官家夫人并同两个孩子……” “什么?!竟能有这种事?!”徐夫人一听有命案,也慌的坐不住了:“那……现在如何了?” 掌柜摇了摇头:“据说是个大人物的家眷……总之……事情闹的挺大的,现在路都被封了,咱们都走不了了。” 一听到走不了,其余几家夫人也各自急了:“这怎么行?虽然出门前同家中说好是姊妹聚餐,可彻夜不归像什么话?” “就是啊……这出了人命却不让人走,这京城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这究竟是哪家的家眷,这样大的权势?” 林烟倒算是在场唯一冷静的,她问道:“那请问现在是哪位官员过来负责查勘现场?” 掌柜道:“说是……安抚司监察御史。” 徐夫人微微一怔。“这位大人……” 其余几个夫人对朝中局势不甚了解,一脸茫然问:“这是哪个官?怎么从前未听说过?” 林烟先是愣住,随后又蹙眉:“这官职不是为了边境防贪污才临时成立的么?只负责督办军需粮草,和断案有什么关系?京中命案就算不交由大理寺,好歹也要刑部出面吧?” “诶?这位姑娘您了解的这样清楚?”掌柜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我也是听说的啊……大家不要传出去……” 徐夫人示意他继续说,他才道:“听说是陛下有意器重,想借此事给那位大人一个明面升迁的机会……具体的咱也不清楚,圣人的心思,难猜呢……” “升迁?” “那这位到底是谁啊……” 几个夫人都摇头,谁也不知道。 问徐夫人,徐夫人也三缄其口,只说不可说。 隔了许久,林烟才站了起来:“前礼部侍郎,季润书。” 徐夫人打量了一眼她,有些微微疑问她一个商女为何这样清楚,但终究还是敏锐地选择什么都没说。 商人的交际圈子本就与他们这些家中妇不同,说不定她交友广泛呢,还是不要妄加揣测猜想了。 只是这样一来,大家基本上也就只剩下留下过夜一条路了。 官家出身的她们也很清楚,如今夫家也是不可能派人来接她们的。一来得罪钦差便是得罪皇帝,二来,若是使了特权提前回家,怕到时候和罪犯扯上关系。 不过,虽说安仁坊现在出不去,但到底这里也算属于是天潢贵胄的地方,正常安置歇息还是十分方便的。 掌柜正要跪请几位夫人挪步,却听前堂叫道:“监察御史传唤——” * 林烟随着众人往前堂走。 她脑中想着事情,一不留神,脚底踩偏了,一下落步在了边上还没扫过的厚厚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裙摆就这样陷在了雪地里,痕迹几乎落到了小腿上。 掌柜连忙道歉:“诶呦,不好意思……今夜实在是,一群小厮忙着去前头看热闹,只来得及收拾了一条小道……” 林烟摇了摇头:“无事。” 只是…… 先前还在她客房中躺着昏沉不醒的人,此刻竟已经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了——显然是紧急接到了差事,才将将醒过来,就被催赶着出了门。 前堂灯火通明,季润书坐在案后,身侧立着几个随行 书吏。 他面色沉静,皮肤还泛着些病弱的苍白,脸上倒是看不出情绪,只用目光缓缓扫了进来的几位夫人,最后在林烟身上不着痕迹地停了一瞬。 那一眼极短,短到旁人根本来不及察觉,可林烟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她微微别开眼,权当没有看见。 “今夜大雪压塌了十二坊,目前已查明是坊间承重木梁断裂所致,至于是否是人为……”季润书开口,声音平稳却还带着些病里的嘶哑,“按例需对在场所有人登记造册,核对行踪。本官已与十六坊小厮核对过,诸位在里间用膳,从未离开过,所以只要诸位夫人配合调查,说清今日前来的前因后果,过后便可自行离去。” 几位夫人听了“核对行踪”四字,面色都松了松。 这意味着她们已然和案情无关,只要按照吩咐,如实相告,今夜便能回家了。 书吏本想按照各位夫人家中丈夫官职大小开始逐一询问记录,季润书却忽然抬手,将书吏手中的簿册接了过去。 “你只做记录便好,本官会亲自问。” 林烟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从容。 然而,季润书第一个点的,就是她的名字。 他垂眸看着册子,似乎真的在看她的信息。 “林姑娘……今夜何时到的安仁坊?” “酉时三刻。” “打算何时回府?” 林烟顿了顿:“原定戌时,如今……恐怕要看御史大人何时放行了。” 季润书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里有些她辨不分明的东西,像是关切,又像是松了口气。 “你来这里是为何?” “与人有约。” 季润书“嗯”了一声:“是这几位夫人吗?” “是。几日前徐夫人就下帖子相约过我,只是那段时间我刚从青州搬家来,现在又要临时忙着换房子,着实忙碌,得不了闲,所以只能再三推却。但……徐夫人盛情实在不可辜负,我们几人这才定下相约今夜,我得了空便来赴约。邀帖一概可呈上,包括我今日带来的礼物,都是半分问题没有的。” “好。” 季润书顿了顿,似乎是有些犹豫,但仍是问道:“那除了她们,你今晚还有别人要见吗?” 林烟也顿了顿,随即摇了摇头,如实道:“没有了。” 得到了否定回答,季润书似乎弯了弯唇。 他最后点了点头,低声吩咐书吏在册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簿册合上,转头对一旁的属官道:“这位林姑娘的行踪已核,无误,可以先行离去了。” 徐二夫人在旁听着,眼神有些古怪地在两人之间来回飘。“这么快?” 季润书面不改色:“关于案情,本官早已心中有数,以及……本官做事自有本官的章法。林姑娘最先配合,语述清晰,自然先放。诸位不必心急,依次来便是。” 话虽说得公事公办,可那“最先配合”四个字,说出口竟也不心虚? 那分明是他自己亲自找的由头。 否则按照先前书吏问话的顺序,林烟定然是排在最末的。 哪里轮得到先回家? 林烟心中清明,却也懒得戳破。她福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只是擦过季润书身侧时,她的目光还是没忍住,在他苍白又疲惫的脸上略过一眼。 脚步微顿,她低声道:“御史大人还是勤勉,入夜了还要操劳,也不知歇足了几个时辰。”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季润书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抬头,也没回应,耳根却肉眼可见地泛起一片绯红。 林烟也不等他答复,提起裙摆便踏出了门槛。 季润书的视线顺着她离开的步子渐渐上移,然后落在了她的裙摆上,微微蹙了蹙眉。 夜风裹着碎雪迎面扑来,凉得林烟不由自主拢了拢衣襟,她站在门口,思索着怎么回去。 真是有些后悔命案后过早把家中马车遣回去了。 身后一道声音微凉地道:“夜深了,虽在京城,但官家夫人们走夜路还是不安全。让人安排几顶马车来,方便过会儿送诸位夫人们回去。” 季润书向属官安排完,就径自去忙自己的事务了。 身后传来他继续问话的声音,依旧平稳、克制,仿佛与方才一模一样,但但凡细细听了,便知道他的语气明显已然没了那么多耐心和温和。 6. 献礼落玉梅 第二日,林烟拿着几样脂膏的样品前去寻徐二夫人。 两人相谈甚欢,到最后,徐二夫人一个高兴,又说想把她引荐到宫里去。 林烟有些受宠若惊:“我这些货部分是西域的紧俏货,但部分也不过是我手下匠人的改良品,若是宫中贵人用了不满意,那我可怎么谢罪?” 徐二夫人笑了笑,宽慰她:“那位是个好说话的,你且安心。” 如今新帝后宫还空置着,宫中后院除了太妃们别无他人。 林烟小心问道:“敢问是哪位太妃娘娘?”早些知晓,她好投其所好。 徐二夫人神秘地摇了摇头:“不是太妃。”又说:“到时候你就知晓了。” 林烟不明白宫中女性除了太妃还能有什么贵人,但徐二夫人要保密,她便也不方便再多问,只好罢了。 没多时,两个脸生的侍女进来,朝徐二夫人躬身行礼完,又俯下身,对林烟低声道:“有位大人听闻姑娘要正式入住京城,特送了大礼来,以贺您乔迁之喜,如今送礼的人尚在您府门口,传话的人说,云公子让问您是否要把人放进去。” 林烟蹙了蹙眉。 她并不觉得她一个商人能引得什么官员来低三下气朝她示好。 她再有本事,如今也不过才刚刚踏入京中高官夫人和命妇的圈子,这已经是旁人企及不到的高度了。 再得寸进尺搭上朝廷命官本人的线,怕是容易饿虎吞食,贪惏无餍。 “推说我不在,把礼物还回去,家中还有好些名贵茶饼,回送过去,莫用说旁的,仅说给大人尝尝鲜。” 侍女应了:“是。” 徐二夫人的眼神微微揶揄。“呦,我们小烟这是有情况了?是得哪位大人相中了?你怎的一点也不好奇对方身份……若是问了,说不得我能帮你参谋一二。” 林烟摇头,无奈笑道:“不过是小玩笑。” “小玩笑?”徐二夫人眼中的好奇并未消失,反而调侃道:“我瞧着,昨夜那位监察御史就不错……人长得俊俏,待你也好……昨夜那么多命妇在,人家独独找借口先让你走了,可见若是成了亲,往后也是个能疼媳妇儿的……” 林烟装作羞怯:“二夫人!” 徐二夫人笑:“好好好……就当你面皮薄,我不提了……” 只没多时,侍女又转头回来,脸上还有些为难:“姑娘……传话的说那位大人不肯放弃……遣人亲自找来了……” 林烟呼吸微微发紧。“找来了?” 徐二夫人视线落在她脸上,唏嘘道:“看来人家也不想同你撇清关系呢。” 礼盒还是被送进了七霞楼来。 来人非别人,是季润书曾经的友人——现在的僚属,赵承远。 见到林烟后,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然后礼数周全地给徐夫人和她行了个礼。 “久闻夫人大名……” 他倒是贴心,刻意装不熟,并没有直呼她姓名。 林烟的脸色却霎时冷了下来。 她懒得再掩藏关系,开门见山道:“赵承远,你来做什么?” 对季润书她都再不客气,当然也不会对他的下属客气。 赵承远此人圆滑的很,倒是并不意外于她的直白,也并不介意她的冒犯,笑道:“来给夫人讨厌的某人送他承诺的歉礼。” 徐二夫人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林烟摇头:“我现在不要,你拿走。”这种时候来,能有什么好心思? 赵承远挑了挑眉,把礼盒置于桌上:“不是夫人要他偿还的吗?” 林烟冷冷看向他:“偿还是要闹的人尽皆知吗?你们大人要做的是究竟是秉承着初衷偿还我应得的,还是仅仅为了满足他自己那点不甘心,借着权势强求我原谅,最好把债全抹了最好?” 一贯伶牙俐齿的赵承远被她怼的哽住了。 徐二夫人倒是知晓赵承远的名号的,见他们剑拔弩张,便想缓和下气氛。 她好奇地探了探头,问道:“敢问赵大人,是哪位大人这般客气?” 赵承远忙回答:“季大人,与林夫人乃是旧识。” “旧识?” “是。”赵承远瞥了眼林烟,“季御史是林夫人的……” 林烟气的打断他:“故友,后来决裂了。” 她抢了话,赵承远便识相地住了嘴,没有戳破她。 徐二夫人一惊。 果然吧。 她就说昨晚看这二人的氛围不对。 竟然真是认识的。 偏偏昨晚这二人都还互相装不熟。 但凡要不是她敏锐,看出了那位大人对林烟的私心,旁人是无法猜测到他们关系半分的。 可正所谓……便是心中有鬼,那才需要刻意避嫌。 那位大人为放她先走,找了太多借口了。 不过……如今知道了,再返回去细细斟酌,便越发能觉得不对劲了。 真是如他们所说……旧友,那么简单吗? 徐二夫人可不信,她打算过会儿等人走了,再对着小烟刨根问底一番。 “不打开看看?”赵承远对着林烟道:“我来都来了,你便大发慈悲打开看看,说不得里头有你喜欢的东西。” 林烟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我喜欢的东西?连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他能知道?” 赵承远并不在意她的锋利,只说:“你看了就知道,包你满意。这赔罪礼,可是他亲自……总之,费了不少工夫。” 林烟却十分坚持:“不用,你带回去。” “那可不行,这可是他千叮咛万嘱咐交代我要亲自交托给你的,若是你不收,我也没脸回去了。”他走近了些,压低声音:“还是说,你希望我用另一个称呼求你?” 林烟一滞。 另一个称呼是…… 她想到了当年季润书那群友人的称呼—— 嫂夫人。 她摇了摇头,坚决不愿意赵承远再这般称呼自己。 赵承远也是分明知道这点,才拿来拿捏她。 亦或者说,是季润书明确知道这点,才唤了赵承远来。 林烟只能接过盒子,把礼盒打开,嘴上道:“昨晚的案子很轻松很闲吗?他还有工夫来折腾这些旧事?” 赵承远见她愿意看了,便笑了笑,躬身行礼:“牢林夫人挂念,目前一切顺利,料想应该破案有望。” 林烟“嗤”了一声,不作多语。 手下的礼盒打开,里头是一根朴素的玉簪。 看着简单,可材料用的却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上头刻着的是灵动的错落梅花。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盈透水润的光泽,可以看出这块玉价值不菲。 但要和他所欠债务相比,终究还是杯水车薪。 想以小搏大?林烟冷笑一声。 徐二夫人的眼睛都亮了:“这可真是好东西!” 林烟自己是商人,见多识广,当然更知道这是好东西。 只是她表情淡淡,把簪子连带着礼盒一起推了回去。 她冲赵承远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这所谓的歉礼虽贵重,我却是受的起的。只是,你拿回去还给他,告诉他,我十分讨厌梅花,所以比起这样一只梅花簪,我还是更喜欢真金白银。请他若要还债,便老老实实还,不要走这种捷径。” 徐二夫人暗中一惊。 还债?! 竟然还有还债一说吗?这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赵承远脸上的笑容停滞。“这……” 他分明还想再说什么,林烟却已经转过头去和徐二夫人说笑了,把他晾在一旁,权当作不存在。 赵承远见她固执的很,当真不再看那簪子一眼,心知劝解无望的他便只得讪讪收了东西,施礼退下。 徐二夫人等人走后便眼中冒光,拉着林烟道:“你真与那季大人有些交情?竟然还有债务相关?” 林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交情谈不上,不过是当年在青州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后来有些交集,也不过是因他当年读书时,我资助过一笔。季大人守信,所以偿还旧恩罢了。您刚刚也听到了,他如今马上位高权重,我一个小小商女,哪敢攀这样的交情。” 徐二夫人却凑过来,眼中俱是不信:“怎么可能?若没交情,怎称得上你们方才说到的一句‘歉礼’和还债?更何况……昨夜……”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笑道:“我可是看在眼里的。” 林烟失笑摇头:“他当年赶考路过青州,确实曾在我家借住过一阵子,那时我们也的确相处还算融洽,只是后来也确实掰了……此间缘由,恕我不好详说。不过……我一个商户人家的女儿,哪敢肖想朝廷命官?徐二夫人还是别折煞我了。” 徐二夫人却也是个人精,不罢休道:“我可听说了,那季大人高中状元花车巡游当日,可是被砸了满身的鲜花,多少姑娘一见倾心……京中多少人家想攀这门亲事都攀不上,人家都给婉拒了。如今看他昨夜对你的态度,今日又这般殷勤送礼,怕不是……对你有意?” 林烟却还是摇头:“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想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做自己的小生意。”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徐二夫人也不好再追问,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宴席散后已经是深夜。 砚笙跟着马车前来接她。 今日出行前,林烟特意交代过,不用人跟,故而砚笙在府中等了一日,等到了晚上,才算名正言顺有了理由前来见她。 林烟带着几分酒意上了马车,随后便有些疲惫地靠在软垫里闭目养神。 外头的雪突然停了一阵,马车外只剩簌簌的风声。 砚笙挪了挪位置,最后小心翼翼坐在了她的旁边,手指落在了她的脸上。 林烟刚想出声,却感觉到他温热柔软的指尖轻轻揉上了她的太阳穴。 他按得她很舒服,所以她抿住唇,最后也没有让他回到原位上去。 马车“咯噔”一下,砚笙身子一晃,直接跌到了她怀里。 林烟睁开眼。 眼前清秀的脸上满是 羞赧,他慌乱地看向她的眼睛:“我……主人……我不是故意的。” 他眨巴着眼睛,里头一片水润。 “嗯。”林烟闷闷地应了声,把他扶正坐直。“小心些。” 却没想到,他头发上的簪子却勾住了她的衣襟。 这样一扶,把她的衣襟也扯开些许。 砚笙不敢看,脸蛋却更红了。 林烟垂眸,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帮他拆开发簪。 很凑巧,他今日戴的这簪子,上头刻的也是梅花。 林烟手中一顿,把簪子拔下来。 砚笙的一头秀发就这样落在了她手上。 砚笙本不是小厮,故而现在的穿着打扮也都是仅着京中普通公子哥来的,只是为了平日里干活方便,不太穿那些繁缛的衣裳。 林烟也很少在这方面约束他们,故而他今日出门,头上也确实只着了这样一根簪子。 如今簪子拔下,整个发髻就都完全乱了。 砚笙呼吸急促,看着林烟的目光越来越炙热。 “主人……”他咬了咬唇,双手攀上了她的脖子,把脸蛋凑了过来。 林烟打量着手里的簪子。 这是枚很普通的银簪。 她突然便想起了赵承远方才带来的那支白玉簪。 两支簪子上都刻着梅花啊。倒是很会投其所好……可惜…… * 曾经在青州的时候,林烟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株老梅。 每年冬天开得密密匝匝,满院子都是冷香。 季润书入赘后的那段日子,常常在梅树下读书。及至冬日,他光是诗稿,都能写出好几篇来。 有一回下雪,她裹着大氅跑去找他,远远看见他半倚在连廊栏杆上,手上拿着一本书,微微仰头看那梅树枝头的花苞,侧脸被雪光映得轮廓分明。 当时的林烟屏着呼吸看了好一会儿。 从前她只知道他好看,却并没有这么直观地觉得自己的丈夫能好看到这个地步。 于是她小跑过去,兴冲冲叫他的名字:“季润书!” 男人蹙了蹙眉,回头看她。 那一瞬,霜雪凝结,天光流转。 “小心。”他只说了这样一句,声音清冽。 林烟脚步顿了顿,本来只是想趁他在盯着梅花发呆出神而吓他一跳的,却突然鬼使神差地扑过去,径直从背后抱住了他。 季润书被她抱得浑身僵硬,一时没法动弹。 “你……” 林烟把脸埋在他的背上,呼出热气:“季润书,往后每一年,你都陪我一起看梅花,好不好?” 她的呼吸好似在耳畔回转,季润书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他咬着牙关:“你放手!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不放,”她耍赖,“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放。”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极轻地叹了口气:“……好。” 以为她能就此罢休,结果她偏又得寸进尺。 “那你给我写首诗,就写我和梅花的。你们文人不都会那种借物拟人吗?你也借梅花写写我……” 季润书犹豫了一下:“你很喜欢梅花吗?” 林烟点头:“嗯。” “你和梅花不像。” “那我不管。” 季润书抿了抿唇,声音冷硬:“我不会写那种东西。” “你骗人,我见过你桌案上的诗。虽然我看不太懂夸的是谁,但也知道你夸过别人……” “……” “季润书,你怕不怕我亲你?……光天化日,这么多小厮侍女看着……” 季润书看着她执拗的眼睛。 最后还是犟不过她,无奈地同意写了。 只是回到桌案前,随手拿过一张素笺,用蝇头小楷题随意写了两句: “独染霜梅色,眉眼自风华。” 和她本人毫无干系的一句诗。 但林烟看了很高兴,把那张素笺小心妥帖地收好,不日还裱装起来,挂在了他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季润书眼中似有不满,但后来不知怎的,也并没有背着她撤下来。 后来她陪着他在京城磋磨备考,等到他高中状元,她回到青州处理家事。 再后来,等她那封和离书寄出去的时候,才发现书房那张素笺已然消失不见。 林烟这才意识到,也许在她并没发觉的瞬间,他还是觉得那张字丢脸,所以偷偷拆了下来。 就如同……他曾经觉得她这个商女丢脸一样。 于是,她再次回到曾经的书房。 她把那些他曾经随手写的诗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扫进了池塘里,不复存在。 而那株院子里的老梅树不知为何,竟也已经枯死多时。 她表情淡淡地转头对小厮说:“把院子里那棵梅树砍了吧。” “小姐,那棵梅树往年冬日里都长得挺好的,虽然现在死了,但说不定还能救活呢……砍了多可惜……” “砍了。”她说,“我不喜欢梅花。” 7. 两男针锋对 夜风卷到府门前时,天又落起雪来。 沿途巷道又积了一层,白茫茫的一片。 林烟让车夫就此直接回后门卸车,不必再绕路送她,而她从小道上走回大门,这样反而会快些。 车夫应声调转车马,砚笙先一步掀帘,撑好伞,放稳踏凳,伸手去扶林烟下车。 林烟踩着车凳下来时,砚笙的手已经体贴地递到了跟前。 她习惯性地搭上去,半身刚从马车里探出,抬眼便见自家大门一侧的石狮子旁,立着一道人影。 模样还算清晰可辨,恰是她那位前夫。 檐下灯笼昏黄,将那人肩头的积雪照得泛起一层雾光。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只怔怔望着朱漆大门出神。 不知他在风雪里站了多久,竟没撑伞也不挪一挪,就这般僵在原地,几乎被落雪裹成一尊冰冷的雪塑。 又要使苦肉计么? 林烟眸光复杂。 砚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在看清来人的一瞬,他的脊背骤然绷紧,五指死死攥成拳,顺势将林烟往自己身侧轻轻一带。 “主人,雪滑,当心脚下。” 他一出声,加上两人踏雪的声音,终于引得季润书侧目。 肩上的雪随之簌簌抖落,有几片沾在了他苍白的面颊上,他也不去拂,只是看向林烟走来的方向,目光由僵硬变成冷淡。 砚笙愈发紧地攥住林烟的手腕,温柔护着:“主人,我牵着您走。” “不必。” “雪天路滑……您先前摔过,忘了?” 林烟微蹙眉心,想起曾经雪夜跌倒崴伤脚踝的旧事,终究没挣开他相牵的手,任由他护着自己前行。 季润书提步走了过来。 大约是站得太久了,他的腿脚还有些发僵,走了几步,身形晃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两方相对而立,终于在漫天风雪里站定。 夜色昏暗,季润书目光沉沉地描摹她的眉眼,嗓音低哑单薄:“很晚了。” 林烟语调疏离客气:“既然知道很晚了,那季大人深夜在此,有何要事?” “我……”季润书抿紧泛青的唇,“天色太晚,女子独行归家,不安全。” 林烟低低一笑:“此处是天子脚下,又不是青州,何来不安全一说。” 季润书本就是没话找话,现在一时语塞,也只能低声应了句:“嗯。” 林烟有些无趣地理了理衣衫:“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我……”他看起来有些懊恼和焦躁,搓了搓自己的手掌,又垂下眼。 “还有事……” 林烟眼中冒出些不耐烦:“有话直说。” 季润书喉结滚了滚,终于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只锦盒。 林烟望着那个眼熟的盒子。 不久前,她才亲眼见过。 风雪之下,季润书的脸只剩下毫无血色的苍白,几乎和他打开盒子后,盒子里那根玉簪一样。 他将玉簪取出来,捧在掌心,递至她面前:“先前让赵承远给你送去,你没要。” 他咳嗽了几声,见着模样实在可怜。 又是这招? 林烟叹了口气:“我记得我也同他说的很清楚了,让他转交回给你,还有几句话……” “我知道。” “知道就好。”林烟淡淡瞥过那支玉簪:“你照常还我银票便是,若是银票拿不出来,银子一点一点还,我也不介意。只是像是簪子这种有其他意义的礼物,往后便不要来送我了,容易引人误会。更何况……”她轻扬唇角,笑意凉薄:“以前未和离的时候,你也从未送过我东西。现在和离了再送,反而不合适。” 季润书的手指死死捏着玉簪,僵持了许久,见她就是不接,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示弱的话:“我以前……没钱……” “我以前要你送过我羊脂白玉?还是问你讨过昂贵的珠宝首饰?” 季润书的脸色更白了。 “说话啊!现在不说话了?” “没有……”他的肩头绷得僵直,声音很轻地为她澄清:“你没问我要过。” 沉寂许久,又飘出一句细碎微弱的:“对不起……” 林烟冷笑一声,听不出半分动容。 季润书轻轻阖上眼,再抬眸时,长睫上积的碎雪簌簌落了下来。 他周身积雪越积越厚,浑身冻得发僵。 反观林烟,她稳稳站在砚笙撑开的伞下,除了鞋底微微沾湿,身上都干干净净的。 林烟想起他先前还晕倒在自己家中的样子,叹了口气,到底生出一丝不忍:“回去吧。” 再病倒在她这里,也不合适。 季润书却摇了摇头,再次试图把簪子递出去:“你若不喜欢梅花花色,我换一种别的花。你喜欢什么都行,我可以改,改到你满意为止。” 林烟没有接。 她不明白,像他这种人,本也不是什么委曲求全的性子,目的没有达成,便该转身离开了,为何会执拗成这样呢? 她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季润书。” 听她没有叫“季大人”,而是叫了自己名字,让季润书有种恍惚的感觉。 他心头猛然生出几分错乱的暖意,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嗯……” “说实话,我有些不明白你究竟想做什么了。” 他唇角下意识扬起的一点点笑容随着她说出口的话渐渐消失殆尽。 林烟安静地看着他,脸上是莫名其妙和不解。 “季大人这是何必呢。我一介商女,你当时嫌弃成那样,三年连圆房都不愿意,现在又为何像狗皮膏药一样缠上来?”她盯着他:“你不觉得自己很贱吗?别人要你的时候,你装清高,别人不要你了,你又受不了。” 如果只是为了哄她消债而做到这个地步…… 亲自做她喜欢花色的簪子、亲自冒雪送簪子…… 那也太恶心了。 季润书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至于如此。 所以……饶是林烟并不认为他的心思能如此好猜,也不由得想—— 他莫不是真不想和离吧? “圆房的事情,我本以为……” 林烟抬手制止他:“现在已经不必向我解释,我不在意了。” “可我在意!” 他的话一出口,不仅林烟一阵发懵,连季润书自己,似乎也被自己吓到了。 他抿了抿唇,走上前来,和她仅剩一步之遥。 两人的距离近到,林烟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 砚笙见状咬了咬牙,快步上前拦在林烟身前,戒备地斥道:“你想做什么?” “滚开。”季润书侧眸斜睨他,吐出的字冰冷无比,“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轮的到你说话?” 他很少有戾气这般重的时候。林烟打量着他,眉头越蹙越紧。 “你……”砚笙立时便红了眼眶,“我不是个东西,难道你就是?你一个白眼狼、没良心的赘婿,还有脸说我?” 季润书眼尾颤了颤,唇角抿成一条清线:“至少我不像有些人,只会哭哭啼啼、逢迎讨好,矫情的不像个男人。” 砚笙当场气急地拔高声音:“你骂谁呢?” 他道:“至少我于主人皆是真心……而你呢?!你只会骗她!” 季润书嘲讽一笑:“你的真心是在宽衣解带、贴身示好?” 砚笙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衣襟,才发现方才在马车上与林烟调情的时候,他自己扯开了不少,如今并未完全收理好。 确实……有些凌乱。 他一下子湿润了眼睛,委屈地躲回林烟身后,不说话了。 季润书的目光沉沉扫过二人凌乱的衣襟,长睫掩去眼底莫名翻涌的酸涩,声线薄凉无温:“看来我并未说错。” 可纵使占了口舌的上风,他的心底也半分快意都无,只剩下满心的荒芜。 他究竟来这里干嘛来的呢? 先前她承诺了只要他按原价还债,他已经应该感恩戴德了不是吗? 现在却还眼巴巴跑她眼前来讨骂做什么呢? 送那个簪子的目的,究竟又是什么呢? ……季润书自己都有些辨认不清了。 “够了。”林烟出声截断了二人争执。 她自砚笙手里接过伞,瞧着他正垂首啜泣,便抬手将伞倾向他半边肩头。 她看向此时几乎被雪遮盖住,同样狼狈的季润书。 “你的马车呢?让人来接你回去。” “没有马车。” 季润书看着她照顾砚笙,声音越发沙哑:“夜色晚了,又下着大雪,我让人回去了。” 林烟嘲讽一笑:“这个时候,你倒是好心。” 季润书还待再说什么,砚笙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眼底暗藏的心思,猛地抬头,咬牙拆穿:“我清楚你打的什么算盘!故意遣回车夫,就是想借大雪为由赖在林府借宿吧?我告诉你,休想!” 还待再说,林烟把他拉回来。 “砚笙,别胡闹了。” 她转向季润书,声音带着警告:“季大人一定不是这个意思,对吧?” 季润书捧着玉簪的手腕几乎已经克制不住轻抖,那点强撑出来的坚硬,竟然要濒临碎裂。 其实,林烟一直的猜测都不错。 重逢之后,他确实是抱着用苦肉计的目的接触她的。 路上相遇,也是刻意用损坏的车驾来钓她,渴望她再施舍一点同情。 婚姻不易,三年时间,她在他身边早就成了习惯,他早就没想过要同她和离了。 若不是她提出,他会瞒着自己曾经的阴暗想法一辈子。 但这并不代表,和离之后,他季润书就没法过日子了。 一段哄骗来的、没有感情的婚姻,对他的影响本来也不应该算大。他会试着挽回一下,但若是挽回不成,也该就此放下,继续向前。 他的仕途还有很长的路,本就不该儿女情长。 可……他自己也没想到,被拒绝之后,比起丢面子的难堪,他更多的,竟然是茫然和失落。 刚开始,季润书不懂那是种什么思绪。 直到他看到旁人落在她手腕上的吻,他以为那是烫伤,竟然心跳真的错乱了一瞬。 直到他看到旁人牵着她的手,以及两人亲密的姿态,后知后觉发现这个能同她肌肤相贴的人,竟然已经不再是他自己。 直到莫名其妙地花了很长时间,亲手做了这根簪子,想象她拿着簪子可能会高兴的样子,却被无情退回之后……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因为他发现,他真的在难过。 不是在难过没能成功抹掉那些债务,而是在于她竟然真的要与他划清界限了。 季润 书坚韧了半生,几乎从未有过什么自怨自艾的情绪——若有,他也活不到现在。 可现在……他突然就有些后悔了。 明知道亲自过来一趟,也挽回不了她,改变不了她的怨怼。 何必过来自取其辱一趟? 他自认精明,今夜却着实做了件蠢事。 该走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的这些招术,在她身上已经无用,倒不如识相离开,本本分分还债。 这本就是他自己承诺过的。 季润书也没无耻到真把债赖干净的地步。欠人的,本就是要还的。 可……分开三月未见,他真的只是因为所欠债务而坐立难安吗? 从前日日相伴,身边总时不时有她的动静,他还尚且未觉;可如今发现,四下无人嘲哳,只剩下他一人熬着无边孤寂,日子竟这般无趣。 而他本该就是个无趣的人啊。 为什么会突然接受不了无趣的生活了呢。 林烟看他发呆,又提醒了一句:“季大人。” 季润书突然抬眸:“我是……” 他咬着牙关,缓缓道:“我确实是……有留宿之意。” 林烟讶然睁大眼。 只听他继续艰涩开口:“如今天色太晚,雪又大,你便是让车夫送我,也着实磋磨人家……还不如,让我借宿一晚。” 林烟凉凉一笑:“你怎么知道,我会找人送你?” “你心善……便是见了陌生人,也不忍心人死在你家门外……” 林烟摇头:“你错了,我忍心。” …… 季润书缄默片刻,末了轻轻应了一声:“嗯。” 这下轮到林烟不解了,她蹙了蹙眉:“‘嗯’是什么意思?” “依你的意思。”他捏紧冻僵的手,把玉簪小心收起来,然后将锦盒再次端好,侧开身子,为她让开一条道。 “明早,我会再问问你。说不定,到时候你又想要这个簪子了。” 明早?在外头干等到明早? 他病得不轻吧? 林烟指尖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别装作自己很了解我的样子,你便是今晚死在外头,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季润书笑了笑:“好。那……愿你做个好梦。” 他踩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他先前等她的那座石狮子前,然后便再次变回了先前干等她,发着呆的样子。 他好像有很多想不通的思绪需要理清,这副发愁的模样,让林烟看了都觉得有些古怪了。 她缓步走过他身侧,冷声道:“你生病了、死了,都与我无关。这一切皆是你自愿的。” “是,我自愿的。” 林烟提步带着砚笙快步离去,再不愿同他多耗半句。 门在身后阖上,穿过缝隙,她隐隐还能看到风雪里那道孤冷不动的身影。 他竟当真不肯离去。 林烟心头又恼又乱,还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 他究竟,在想什么啊?! 砚笙察觉她脚步迟疑,心底骤然一慌,生怕季润书凭这番苦肉计重新走近她。 “主人……我去赶他走……” “不必。”她摇了摇头,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以后少招惹他。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主人……” “砚笙!”林烟的声音突然严肃:“我是认真说的,不是在同你开玩笑。” 砚笙被她的语气震慑住。 “他从泥泞寒门一路爬到京城高官,你当真以为,他只是个柔弱书生?他如今捏死寻常官吏都如同碾死蝼蚁,更何况是无官无势的你。莫忘了他如今得陛下青睐,仅凭你冲撞朝廷重臣这一条罪责,便足够让你万劫不复。” “他怎么可能……” 林烟摇头:“安仁坊的案子,要不了两日他便能破了,你猜里头掺杂了多少复杂关系?你再猜他为何能在重压之下,还敢这么快破案?” 她指了指天,压低了声音:“你惹不得。” 砚笙发愣的工夫,林烟叹了口气:“他这几回,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没与你多计较。否则……” 否则,像砚笙这样的,他能了无痕迹地杀他一百次。 光是顶撞朝廷命官这一项,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砚笙啊,他对我的感情究竟有多少,是真是假……你我都不清楚,对吗?所以……不要再试图挑衅他了。往后,咱们便离他远远的就是了。” 砚笙嘴上温顺应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甘与沉郁。“是,主人。” 心底却暗自发誓,早晚有一日,要将这高高在上的季润书狠狠拽落泥潭。 他不是瞧不上他烟花之地出身吗?他不是自负又清高吗? 到时,他定也要让季润书尝尝……那在销金窟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等他一身风骨尽数蒙尘,再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再来纠缠主人。 二人一路行至正院檐下,林烟将伞交还砚笙手中,轻声吩咐:“你回去吧,路上小心。让云江隔了一刻后起身一趟,若是他还在大门口,便让云江去安置他。总不能让人真死在我门口了,晦气。” 砚笙看她还是心软了,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他接过伞:“好……” 一刻是吗?他微微勾了勾唇。 8. 入夜抱沉疴 林烟是在夜半的时候被云江唤醒的。 她微微揉了揉太阳穴,披了衣裳起身开门。 外头的雪已经积上了台阶,云江的脚都陷在雪地里,隔着一道走廊,神色焦灼,气息微喘。 他的语速都比平日快了许多:“主子,季大人……情况不太好……” 林烟拧了拧眉:“你说什么?” 云江稳了稳急促的呼吸,禀报道:“先前我依您吩咐,前去门口接他进来……当时我见季大人冻得浑身僵硬,便连忙将他扶进客房,生了炭火,又备好了热茶。他当时说身子已然舒缓,让我回房歇息,我便未曾多留。” “后半夜我莫名惊醒,忽然记起他早些来我们府里还病着,甚至都能晕过去,我担心他身有不适心,便又折返过去查看。可……任凭我如何叩门、唤人,屋内始终毫无动静,我只好贸然推门进去……” 林烟叫住他:“你先同我进屋,详细说,我换个衣裳,再同你过去。” “这……”云江犹豫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红,局促地应了一声:“嗯。” 林烟换衣裳很快,加上隔着屏风,云江实则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却还是有些觉得燥热。 他轻咳一声,掩盖自己的窘迫,转过身继续回话:“我进去时,季大人已然昏沉不醒。我摸了他的额头,感觉又烧成了高热。我也不敢耽搁,自作主张去请了与您相熟的陈大夫。陈大夫刚入府,我便立刻来通报您了。” “……这样严重?” “嗯。”云江道:“陈大夫说,上次他诊疗他的时候就想说了,只是没机会。说季大人的毛病很多,并不只风寒发热那么简单,若要养好,恐怕他的水平不够。” 林烟沉声道:“先去看过再说。” 云江点头:“陈大夫说他今夜最多依旧同那日一样,帮他把烧退了,但能不能清醒过来,他也没法担保。” 两人迎着风雪,踏入客房。 临到要进房间,林烟却突然问云江:“你是几时去接的人?” 云江回想了一下:“大约戌时。砚笙接您回来之后,烧了壶热水说要擦身,又去了趟茅房,回来同我说,才想起您吩咐的要让我记得一刻后去接人。我便赶忙去了。” 烧水加去茅房,自然远超过一刻了。 林烟抿唇不语。 云江敏锐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怎么了?是砚笙……” 林烟摇头:“没有,你们都做的很好。” 云江这才放下心来:“我谅他也不敢忤逆主人。” 两人进了屋。 陈大夫正要给人喂药,见他们进来,忙道:“快些关门,莫让寒风灌入!” 林烟应声阖上门,又到炭盆旁把身上的凉意散去了些,才敢靠近过去。 陈大夫要喂药,云江便凑过去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将季润书架起来时,才发现那具身子轻得惊人,仿佛骨头里没剩多少血肉,根本不需两个人费力。 云江蹙了蹙眉,有些复杂地看向林烟。“主子……” 林烟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 在屋外的时候,季润书身上披着大氅,又惯常直着背脊,身姿挺拔,尚且看不出分毫孱弱。此刻外袍褪去,清瘦单薄的身形暴露无遗,触目惊心。 林烟呼出一口气。 青州那三年,她可是把他养的很好的。 现在是他自己把自己养成了这个德行,怪不到她头上来。 陈大夫把完脉,郑重开口:“这位郎君体内并非新起小病,乃是经年累月落下的沉疴旧疾。病根藏得极深,只是前几年隐而不发,如今牵神牢力,才骤然爆发。这病急不得,需静心安养,循序渐进细细调理医治,万不可再多动怒劳神,否则久而久之,病根反复,再难根治。” 经年累月? 林烟眉头一皱,满心诧异。 她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旧疾? “什么病这么严重?” “寒邪入肺。”陈大夫问:“郎君可是曾落过水?若是寒冬长时间浸于水中,当时未重视,积年便成沉疴。平日看着无碍,但一遇淋雨受凉、动气郁结亦或是心绪乍然波动,便会反复干咳,轻时胸口发疼、喘不上气,严重时甚至能心悸咳血。” 林烟有些茫然。 她不记得他落过水。 那么就只能是他到青州之前的事情了。 她转过头,看着床上昏沉不醒的男人,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季润书的面色惨白,除了两颊被烧的通红外,没有任何血色。纵使盖着厚被,依旧浑身发冷,身躯无意识地蜷缩被褥之中,还间歇地发着抖。 陈大夫见她神色,便知她全然不知情,轻叹一声:“总之,我先试着让他退烧,旁的,只能到时候再看。” 林烟点了点头。 陈大夫开了方子,林府彻夜灯火通明,前院小厮们各司其职,抓药、烧水、煎药,脚步匆匆不敢停歇。 人命关天,林烟当然也不敢歇。 她也帮不了别的,只能拧了热布巾替季润书擦脸和额头。 隔了没多久,砚笙终于也被府中声音吵醒,过了来。 他揉着惺忪睡眼推门而入,等看清床前伫立的身影时,一身睡意在瞬间消散殆尽。 他完全想不到,都这般晚了,林烟竟还能在季润书这里。 林烟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他,便道:“砚笙,你来得正好。现在带两个人去季大人府上看看,有没有管事或随从在,问他平日都是用的什么药、请的是哪位大夫。如有可能,能拿到方子或者请到太医来看诊便更好了。” 如果是沉疴旧疾,季润书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现在皇帝宠幸他,想必宫中太医对他的病也会有所知晓。 砚笙脸色微变:“主人,这大半夜的……”他走过去,晃了晃她的手,带着几分撒娇推脱:“风雪太大,路途难行……我不想去,你让旁人去嘛。” 林烟将手抽回来,语气淡而冷:“去。” 砚笙抿了抿唇,在她眼底看见了一层从未见过的疏淡。 他不敢再放肆,只好半不甘愿地去了。 约莫将近半个时辰后,他浑身被雪沾湿着回来,这层雪落在暖意融融的屋里便化成了一层黏糊的水,沾湿了衣衫。 他的脸色比去时更难看。 林烟刚给季润书额上换上新的布巾,此时陈大夫已经使劲浑身解数,但……情况似乎并不大好。 烧退了些,但很快又烧了回去。 听见砚笙的脚步声,林烟头也没回:“如何?” “主人……”砚笙的声音犹豫,“他那府上寒酸的很,压根没什么人。我去敲门敲了半晌,才有个人揉着眼睛来开门,说是府里就他一个伺候的侍从,除了还有一车夫住在耳房里,就没了,连个管事都没有。” 林烟的手顿了一下。 “问他平日里用什么药、可有请过哪位太医,那侍从也含含糊糊的,不甚清楚,只说寻常生了病就去医馆开个方子熬两副药对付过去。我问有没有药方,他又说他也不知道。” 林烟“啧”了一声,转过身来。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表情砚笙从未见过——似乎比起对季润书囫囵过日子的冷嘲热讽,她更多的,竟然是……愤怒。 “他那个侍从呢?” “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侍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身形高大,但瞧着为人木讷,胆子似乎也不大的样子。 他从未见过这般华贵府邸,倒是见过林烟几面,结合往日大人对这位女子的特殊态度,心中已了然大半。 他见到林烟便跪下来磕头,倒是把林烟吓了一跳。 她把人叫起来,耐着性子问了几句,才知道他叫阿福,跟了季润书才不到两个月。 阿福说平日里府中事务都是季润书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林烟问他季润书日常用药,他果然也全不知晓。 那季润书平时看什么大夫,他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但……”阿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小心翼翼道:“大人有一块宫中的令牌,是陛下御赐的。不知道……有没有 用。” 林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柜前,从匣中取出一叠银票,放进阿福手里。 “麻烦你去一趟,请位太医回来。” 阿福看着她手中那叠银票,整个人都抖了起来,那可是五百两。 简直可以买他的命了。不……他的命都没这么值钱。 阿福又是紧张又是犹豫。 林烟的声音很稳:“你只需拿着他的牌子,去宫门口,就说他病危,自会有人出来照应。你若是害怕,便只管把话带到,旁的不用管。事成了,这五百两就是你的。太医来后我自会打点,无需你出面。若不敢去……”她顿了一下,“那他便是死在这……也实在无法。你也看到了,我熟识的大夫都没法让他清醒。” 阿福咬紧牙关,攥着银票重重磕了个头:“奴才这就去!” 他爬起来就往门外跑,云江追了两步要拦,被林烟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主子,万一他拿了钱就跑了怎么办?” “不会。”林烟重新坐回榻边,突然把眼神落在尚且还有些狼狈的砚笙身上:“砚笙,你跟着去一趟。” 砚笙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错愕,随即便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默然垂首,缓缓起身:“是。” 云江有些疑惑林烟的决定。她以前对砚笙可没这么狠啊……难道,是他犯错了? 他看了眼砚笙现在的模样,有些不忍:“砚笙才刚从外头回来……天气太冷了……他身上又刚沾湿,会着凉的。要不……还是我去?” 林烟摇头:“他去。” 砚笙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婉拒了云江的好意:“无妨,我去便是。” 林烟“嗯”了一声,声音温和了些:“去吧,早去早回。” “是。” 等人走后,云江才有些疑问地开口询问:“主子折腾他做什么?” 林烟瞥了他一眼:“我自有我的道理。” “好吧。”他转过身,也不再追问:“苏总管这两日在打理新院事务,今夜不在府中,我怕底下小厮偷懒懈怠,这就去后厨盯着煎药。” “嗯。” 时光缓缓流逝,季润书的高热依旧反复无常,毫无好转迹象。 陈大夫已经彻底无能为力了,林烟也不为难他,遣他和云江都先回去休息。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季润书时重时轻的呼吸声。 林烟端起云江送来的药碗,舀起一勺,往季润书唇间喂。 她没做过伺候人的活,加上他的牙关咬得太紧,于是药汁便一路顺着他的唇角淌下来,洇湿了领口大半片,还沾到了枕上。 一点都没喂进去。 林烟沉默了一下,只能放下碗,拿布巾替他擦干净。 等擦干净之后,她将人扶起来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又端起了药碗。 “季润书,张嘴。”她用手心扣住他的下巴,再用手指抵开他的唇,威胁道:“要是再喝漏,我就不喂了。” 这次兴许是她的姿势正确,加上强势掰开了他的嘴,总算喂进去小半碗,可剩下的还是洒了。 洒了就洒了。 爱喝不喝。 林烟并没有耐心和义务再试第三次。 她维持着扶他靠在肩头的姿势未动,掌心却无意识地顺着他单薄的脊背轻轻摩挲。 手下嶙峋凸起的脊骨格外硌手,瘦得让人心底发沉。 林烟暗自轻叹。 这人如今这般孱弱单薄,半点让人想占便宜的欲望都无,实在乏味。 恍惚之间,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模糊沙哑的呓语。 “夫人……” 林烟被吓的心头骤然一跳,在他身上不安分打着圈的指尖猛地收回。 定眼一看,才发现他依旧昏沉着,那两个字也只是无意识的梦话。 骂骂咧咧了两句,林烟伸手把人放平回了榻上,预备起身抽身。 可身形刚动,一双滚烫无力的手臂忽然牢牢地攀住了她的肩颈。 这股力道带着偏执和执拗,将她狠狠往下一拽。 9. 梦中欲还迎 季润书的双臂攀上林烟肩头时,整个人便顺势将脸埋入了她的颈间。 熟悉又久违的气息让他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了片刻。 可她僵硬着要离开的举动,却又让他的眉头再次皱起来。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她细腻的耳根,像是不甘心就这般被她拉开距离。 林烟目光沉了些。“季润书,你在做什么?” 季润书当然不会有回答。 他的双眼依旧紧闭,长睫湿漉漉覆着眼眶,高热之下,一切似乎只剩下了本能。 那双原本只是攀附的手渐渐收拢,几乎要将她扣入怀中。 林烟轻推了下,竟然没有推开。 可她先前不动还好,一旦像现在这样有要离开的趋势,他便抱的她更紧了。 林烟冷笑一声,干脆不动弹了。 她的手指摸索过去,顺势探入他唇间,漫不经心地摩挲那两片干裂的嘴唇,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又想演苦肉计啊,还是说……拿自身当诱饵,玩美人计?” 她的贴近和亲昵的触碰,奇异地抚平了季润书的不安和躁动。 他像是得了什么许可一般,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追着她的手指而去,轻轻触碰、缠绕她。 小心翼翼又青涩。 林烟眸中一暗。 他自找的! 林烟没有怜惜他,指尖微微用力,稳稳按住他的舌尖往下抵。 季润书的眉头又皱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她的肩膀。 舌尖被按压得不适至极,他却半点没有偏头躲闪,就这般默默承受。 林烟又不经意地在他的口腔内壁轻轻刮了一下。 季润书身躯微不可察一颤,侧过头,温顺地往她颈边蹭了蹭,似是示弱讨饶,求她不要再这般折腾。 林烟终究不至于苛待一个高热重症之人,胡闹片刻后便缓缓松开了手指。 唇间的温度一空,本来温顺的季润书却骤然失控了。 他哑声呢喃,追逐过来吻她:“别走……” 意识撕裂,眼前光景一变,他就此坠入绵长梦境。 * 季润书只觉头颅胀痛欲裂。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才发觉自己身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之中。 身旁却是前一刻还在赶他走的林烟。 她竟也没有避嫌躲开,也没有冷嘲热讽,而是安然贴在他身侧,正一脸无赖地在对他动手动脚。 她的手指正扣入他的齿缝,不停游走。 他的身子非常不争气,立时就有了反应。 但……季润书还是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应该是在做梦。 若不是做梦,她现在怎么可能愿意碰他一下呢。 可明明心知是幻境,他却不愿挣脱苏醒。 季润书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衫凌乱,应该是被她扯开的。 而她又突然捧起他的脸,肆无忌惮地打量——她喜欢看他迷乱的模样。 意识到这点,季润书轻轻地仰起脖子,不自觉发出闷沉黏腻的声音。为了给她表达这份隐晦的愉悦,他耳根处本来淡淡的绯红简直蔓延到了颧骨。 他的身心都在努力配合,可无奈梦中的自己,却并不完全受现在的他控制,反而对林烟亲昵的行为表现出了些许排斥。 而一见到他这幅欲迎还拒的模样,林烟果然便停了下来。 “夫君,不满意吗?” “夫君”二字飘飘落进耳畔,季润书心头猛地一颤。 愉悦戛然而止,他将自己的唇咬的一片鲜红。 他听见自己羞愤交加地喊了她的名字,随后咬牙开口:“你……” “我什么?夫君还在为我打断了你的茶会而生气?” 茶会? 季润书猛然惊觉。 马车里发生的这一切并非完全是他的臆想,而是……过去的记忆。 青楼命案,他去官衙赎人接她,而恰是这一回……她带回了砚笙。 那……从前林烟说出这句话时,他是如何回应的呢? 其实那时,他心中分明也是想要她继续的,但又想着自己好歹身为读书人,怎可如此放浪形骸、行迹不端。 于是,他死死抵住那股身体上的快意,违背本心地说了她“不知廉耻”。 …… 他说了她“不知廉耻”。 恶毒至极的评价! 不能说……这样的话,坚决不能再对她说。 季润书心底万般拉扯,死死拖住梦中的自己,不愿重蹈覆辙。 此番表现在林烟眼里便显得有些犹豫了。 她彻底停了下来不动了,收回手,委屈道:“夫君若是不想我继续,我便不继续了。” 季润书看她委屈,心乱了半拍。 可偏偏是在梦中,他好似并不能完全掌握那个他自己。 靠近她……远离她…… 脑中两种念头疯狂缠斗,难分高下。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夫妻间温存缱绻,也本就理所应当。 然而从前相伴之时,因为他的过分清高加上畏前畏后,二人其实连这般浅尝辄止都甚少。 他本想着,只要他不逾越底线,不真正玷污她分毫,那若是日后和离了,也能全了她的名声,不耽误她改嫁个好人家…… 可这并不代表,她凑到眼前来,他也能够坐怀不乱。 她这般明媚的人,怎么可能坐怀不乱呢。 不是没欲望,又不是圣人。 可现在想来,那些曾经远离她的矜持和计较,都不过只是他愚蠢的自作聪明。 他后退,自有人前进。这样的三年囫囵过去,竟然是他自己……亲手把她推给了别人。 幡然醒悟的这瞬间,季润书惊出一身冷汗。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他曾经一度想抽身远离的人,终于彻底住进了他的心里。 想……靠近她。 要……靠近她。 对面的林烟微微朝他眨了下眼。“怎么不说话?” 光这样看着她,季润书的心跳的便像是要跃出来一样。 他动心啊。 他为什么要嘴硬这三年呢。 原来……他喜欢她的啊。 他怎么会糟糕到,把她逼到要和离的地步呢? 也就是在这时,季润书突然获得了梦中身体的支配权。 未及迟疑,他猛地抬手,攥住了林烟已经收回的手腕。 他是她夫君。 夫妻之间,便该有鱼水之欢。 至于和离……不是可以不和离吗? 软榻上的林烟挑了挑眉,眼中一动。 “夫君这是什么意思?”她靠近些,用唇刮过他耳畔,温声问:“我不明白。” “意思是……”他认真地看着她,侧过头主动亲吻在她的嘴唇上。“继续,可以吗?” 林烟歪过头看他,唇角翘起,没答话。 季润书早就不想再忍,他抓住她的手,无师自通地往下,想借着她的手,边低声唤她:“夫人……” 可林烟哪会让他如意? 顺势是顺势下去了,可……她终究没按照他臆想的动作来。 不过轻拨两下,季润书便粗喘着气,几近崩溃。 “嘘。”林烟轻轻按住他的唇,同时用力按住另一个地方:“夫君,外头可都是人呐。你不是最要脸面了吗?” 两人确实是在马车之上的…… 季润书记得外头还有砚笙和云江,甚至还有车夫。 他红着眼睛盯着她,眼中恍惚一片。“我也可以不要脸面……只要你……” 他的声音低哑到发沉:“你别……不要我。” 林烟愣住,好似是意识到了今天的他不太对劲,她悻悻松开了手。 瞬间的脱控,季润书低吟一声,颤抖着倒进了她的怀里。 林烟有些心虚地揽住他,轻轻拍了拍。 季润书在她的怀中缓了缓,等人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浑身黏腻。 太阳的热度伴着体温的攀升,让他浑身发汗。 其实现实里的这一回情事,本没有这般温馨,成事也是因他说话过分惹恼了她,故而她对他下手,也是近乎刻薄的刁难。 但即便这般“恨”,最后也是到这里便不了了之了。 那时的他推开了她,然后从她怀里退出来,自己默默穿好衣裳。 可……季润书此时却不想不了了之。 心仪之人就在眼前,他怎么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于是,在林烟讶然的目光下,他再次攀住她的肩颈,朝她的唇吻了过去。 “还要……”他说。 可温热的唇瓣一碰触到,她却怎么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模糊了…… 还在发着光……那般明亮…… 季润书不适地眨了眨眼。 * 四周响起一声惊呼。 “真醒了!” 是林烟的声音,还带了几分欣喜:“不愧是小神医,医术果然了得!” “不用客气。”另一道声音温吞浅淡:“旧症我也看过了,不是什么大事,完全不用担心,几副药下去便药到病除了。只是往后阴雨天气,怕是还会有些小影响,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且安心。” “多亏陛下隆恩,也实在是多谢您了!今夜劳烦您走这一趟,眼瞧着天都亮了,您不若在寒舍暂且歇息……” “是季大人不负众望、破案神速,得陛下器重,得些偏爱和赏赐,是应该的……至于歇息……不必了,我习惯回家中睡觉,在外头睡不着的。” “好,那我送您。” 屋中沉寂了下来。 季润书睁开眼睛。 他能感觉到,底下被褥……一片濡湿。 云江迎 上前来,松了口气:“季大人,您可算醒了,身上可还有不适?” 季润书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林烟呢?” “哦,主子送小神医去了。那位可真是本事大呢,您高烧怎么都退不下来,他两针下去,再拿蜡烛这么一照,诶……您就好了。” 云江脸上带着兴奋,他也确实没听说过宫中太医竟然能有这样的本事,如今见了,便真像是见到了神仙一般。 “小神医?” 云江解释道:“是陛下特许批准前来救命的太医呢。” 季润书“嗯”了一声。 他的神志还不算特别清醒。 只记得梦中还抱着的人此时已经离他远去,让他不止身上,心中也落下一片空虚。 “等等,小神医……”他哑着嗓子,突然问:“是男人?” “额……”云江莫名诡异地顿了顿,“是吧……” “长得……很好看吗?” “那定然是相当好看的。”云江话还没说完,却见季润书竟然强撑着爬了起来。 他惊慌道:“诶……您起来作甚?您还没好全呢……” 季润书手臂撑在床上,“我换个衣裳,亲自去送这位太医……” 云江劝了半天没劝住,好在季润书身上本就没几分力气,僵持了许久也还在屋内踉跄。 云江扶着人,心中不停打着冷颤。 “消停些吧!”林烟推门进来,见人竟然站着要往门外跑,她冷笑一声:“活腻了来我府上折腾,是想死在我门上,然后化作怨鬼缠着我、诅咒我,存心不想让我将来好好做生意?” 她一进来,季润书身上那股非要出门不可的气息倒也就消散了,甚至展现出几番示弱来:“我……没……” “没就老实躺好。”她一把从云江手里接过他的手,将他推回榻上。“你知道我这回打点一切,花了多少银子吗?” 季润书茫然摇头。 “两千两。”林烟直视他的眼睛,“季大人,你欠我的银子,欠条上又要加上一笔。” “……哦。” “‘哦’是什么意思?你想赖账?” “不是。”季润书抬眸认真看她。“不赖了。” 再不赖了,也不逃了。 若是可以,让她捆缚他一辈子吧。 他不想被她嫌弃……更不想和离…… 脑中还留存着梦中与她缠绵的记忆,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便朝她伸出手去。 林烟一时没防他一个病患骤然对她动手,竟被他拉入了怀里。 她睁大眼,对上了他苍白却俊秀至极的脸。 一碰到她的温度,季润书就再也控制不住。 他的手指在她的颈项摩挲,随后慢悠悠落在她的唇上。 高烧刚下去,他的手指却还是带着滚烫的触觉。 林烟眨了眨眼,甚至匆促间忘记推开他:“你……疯了?” 季润书低低一笑:“早疯了。” 在他用着“糟糠之妻不可弃”的借口来说服自己不和离只是因为礼制而不是因为爱却反而接到了她的和离书的时候,他便已经疯了。 疯到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三个月,浑浑噩噩地过着自欺欺人的日子。 他早就没了活路。 季润书埋入她的颈间,如同尚在梦中一般索取她的气息:“我会纠缠你一辈子的。” 林烟的下巴被人抬起,男人的视线露骨又痴迷。 云江脸上的表情僵了僵,转过身,默默离开了。 “啧。”见了季润书现在的样子,林烟漫不经心又颇有兴致地打量他。 “你现在的模样,可真像一只发情的公狗。” 季润书不作声,将她的手腕抬在眼前。 他还记得砚笙曾经吻过的位置。 尽管那些痕迹已然消失,但他忘不掉。 所以他垂下眸子,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擦。 他是公狗。 公狗是会标记领地的。 也……没说错。 骂他,也无动于衷吗?!林烟的表情有些微微慌乱了。“你做什么?” 季润书想了想梦中的场景。 那时最后他主动地朝她吻了过去,她躲了吗?他吻到她了吗? 好像是吻到了的。 可那是在梦里。 现实的他若是这样,她会不会觉得他不矜持? 她会不会拒绝他、排斥他? 季润书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现实的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印象太差。 他试探地朝她靠近了些,喉结微微滚动。“我……我可以……吻……” 吻你吗? 话还没说完,却听林烟冷笑一声:“怎么?昏睡的时候强行搂着我没亲够?现在醒了还想占我便宜?” 季润书愣住。 随后突然双耳爆红。 10.清醒入沉沦 季润书的呼吸彻底紊乱了。 林烟抬手勾住他的下巴,指尖微微用力,牢牢固住他的侧脸,不给他半分躲闪的余地。 季润书面色僵硬,垂着眼不堪看她的目光,耳根却已然羞得发烫。 “怎么?醒了就想翻脸不认人?”林烟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方才攥着我的手做了什么,还要我一一提醒你?” 季润书的长睫微微扇动。 他死死掩住眸中翻涌的慌乱与羞窘,眼尾悄然漫开一层薄红。 羞耻感如潮水一般,几乎要把人彻底淹没。 梦里肆意沉沦到失态的画面历历在目,季润书心尖发颤。 他竟真的……在现实里,也偏执地拽着她的手,放纵了所有的欲念吗? 他近乎徒劳地挣扎辩驳,嗓音干涩发颤:“不可能……” 林烟挑了挑眉,走回榻边,一把掀开了被褥。 褥面上,一片洇湿的痕迹。 季润书见到的瞬间便抬手捂住了滚烫的脸颊,五指死死攥紧身下被褥,指节绷得泛白。 仿佛这样子掩耳盗铃藏住自己,那些痕迹就不存在了一样。 林烟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你把脸藏起来做什么?看都看到了。我不仅看到了——” 她俯下身,声音压得低了些,“我还摸到了。” 季润书整个人都烧透了。 他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只能如实认错:“对不住……” “我会收拾好……洗干净……” 他还在尝试弥补,林烟却把手伸到了他面前。“那这个,你准备怎么收拾?” 面前的手指白皙纤细,但季润书清楚地知道这双看似秀气的手有多大的力气,能让他失控到什么地步,最后甚至让他溃不成军、彻底沉沦。 他的目光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便像被烫到一般挪开,喉间干涩,说不出话。 他没给反应,林烟便又调笑道:“舔干净吗?” 季润书下颌绷紧,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反驳:“荒唐!” 那种东西,他怎么可能去舔…… 实在有辱斯文…… 林烟低笑一声:“这不是也没傻吗?怎么呆呆的。” 她道:“其实,你纠结什么呢,我又不是没摸过,有什么稀奇?再说了,是你自己拉着我的手去摸的,又不是我自己要摸的。” “知道了,你别再说了……” 虽然知道她只是口头故意调戏他,她说话也太直白了。 季润书的眸光涣散飘忽,不敢与她对视半分。 若是早知道这场幻梦会牵连现世、让她窥见自己不堪的执念;若是早知道,清醒的她也会被自己这般拉扯、亲近、索吻,他绝不会…… ……等等。 他真的不会吗? 季润书久病未褪的苍白面皮上,泛出些自知羞耻而无地自容的红晕。 他会的。 他一定会。 见他久久失神,林烟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一直在发呆?这件事情对你的震撼这么大么?”她解释道:“当时屋中只有你我二人,没别人看见的。放心,不会折损你的君子威严。” 季润书沉默不语。 她不知,他现在非但不怕被人看见,甚至隐隐奢求有人撞见。 若此事被外人知晓,他便能名正言顺、卑微求她一句负责,求她再回头看看自己了。 “我……夜深了,我先回了。”他狼狈起身,把她床榻上的那团痕迹擦拭干净,然后转身卷了那些褥子就想走。 林烟拉住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还没清醒?” 她指了指窗外,道:“外头天都亮了。你携着我的被褥,打算去哪里?让大家伙都看看?” 季润书往外头一看,天光破晓,晨曦微露,已然是大亮时分。 后知后觉的暖意与酸涩交织翻涌,填满胸腔。 她照护了他……一整晚。 从前习惯了,总觉得她的温柔照料理所应当,直至要失去了,才懂这份妥帖守护有多难得。 他压下心口波澜,立直了微微躬身,姿态诚挚,哑声道:“多谢。” 林烟被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逗得微怔:“突然这么客气做什么?” “要谢的。”他认真道:“以前愚钝……总把你的付出当做理所应得。现在得不到了,才知道实属不易。忆甜方知苦……” “行了。”林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怕是烧傻了。” 季润书捕捉到她唇边那点弧度,心口微微发烫。他放下手中的被褥,忍不住再次靠近她。 然后忽然握住她的手,将她往盆架边带。 “做什么?”林烟有些莫名。 “洗手。” 想起自己这双手做过什么,林烟吞了吞口水:“不用了,我自己早就洗过了。” “要洗。”他却固执而坚定,“我帮你洗。” 他挽起自己的袖口,露出截清瘦的手腕,然后取过布巾,将她的手稳稳拢在掌心,再就着盆中的温水,一点一点替她擦洗。 他的动作很慢,指腹沿着她的腕骨缓缓摩挲,骨节分明的手指就势嵌入她的指缝里,如同眷侣般轻轻摩挲。 水珠就这样顺着两人的指缝滑落,滴在盆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林烟没有急着抽回手,只是仰起脸,平静地看着他。 他不对劲。 她只得出了这一个结论。 季润书动作认真,却偏偏垂着眼,让她看不到一点他眼中的情绪。 可抿紧的唇线和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 过了一会儿,直到水都要凉了,他才将她的手从水中托起,再拿过干的布巾,一点点将水渍擦干净。 “好了。” 嘴上说着“好了”,可到最后,他的拇指却还是忍不住在她掌心极轻地摩挲了几下,带着一丝不肯松开的缱绻。 林烟眸中一暗。 她一下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在他茫然的表情下,按住他往后推在了身后的柜子上。 然后“砰”的一声,她一只手便将他微湿的手按在头顶上方,另一只手顺势抬起他的下巴,目光灼灼。 “季润书,”她笑了一声:“你这是伺候我,还是想趁机占我便宜?” 季润书怔住,想要辩解:“我没有……” 可那只抚摸过他下巴的手已经滑走,路过他的喉结一路向下,落在薄薄的中衣之上。 她的指尖坏心眼地一下一下画起了圈。 室内温暖如春,季润书却整个人都绷紧了,几乎要冒出汗来。 他的嗓子哑得不像话,按住她的手:“不行……” “哪里不行?”林烟歪了歪头,那副神情倒是和当年在梅花树下调戏他的时候如出一辙,“这回不是你先主动的吗?我有要求你吗?” 季润书浑身僵硬,却又忍不住还是如实摇了摇头。 外头天光大亮,下人随时推门进来便可见两人在做什么,但……季润书没再开口也没再反抗。 林烟低笑了一下,手便继续了下去。 只是手指并不是再往下,而是再次回到了他的喉结,然后顺着下巴,如同梦中那般入了他的唇间。 季润书因为乍然的不适,挣扎了一下。 下一瞬,林烟松开抵在他头顶的手,往下收拢,牢牢扣住了他的腰腹。 腰间骤然传来的温热触感撞得季润书浑身发软,他控制不住地塌下腰来。原本绷得笔直的脊背瞬间卸了力道,肩头便垮了下来,全无半分往日挺拔冷硬的权臣模样。 “季润书。”林烟仰脸看他,叫着他的名字,“你先前说你疯了……那……现在还清醒吗?” 季润书的视线落在她的脸,心底本来短暂的挣扎也尽数坍塌。 认命一般,他朝她靠近了些。 “清醒的。”声音含糊闷沉,但却足够坚定。 清醒着……但还是想放纵自己同她沉沦。 “那就好。”林烟轻笑了一下,“……清醒的时候做出来的事,以后可不能反悔啊。你现在要走,也来得及,我倒不至于威胁一个病患。” < p>她的手指顿在他的后腰上,轻轻挠了挠。 细碎的痒意顺着腰腹蔓延至四肢百骸,季润书浑身僵硬如石,喉间溢出几声短促又压抑的喘息。 他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欲念,牢牢攥住了她的手,然后往自己衣襟深处带去。 以行动——挽留她。 林烟将他的腰带拉开。 季润书咬住牙,努力不让自己发出羞耻的声音。 她却在他耳边低声道:“忍什么呢?又不是没到听过。” “我喜欢听你的声音,很好听。” 脑中那根最后的弦终于断了。 季润书耳畔轰鸣,只听到她说了“喜欢”。 他低低闷哼一声,整个人终于彻底软下来,将脸埋在她颈侧,呼吸灼热又仓促。 林烟托住他,往软榻上带去。 季润书一点没有抵抗,顺从乖巧的不像话。 “床上被你弄湿了,褥子被你扯走了,只能将就一下啦。” 她压在季润书跟前,占据了软榻的一席之地,季润书便只能蜷在软榻上,连腿都不能伸直。 衣襟已经被完全扯开,苍白的肌肤尽数显露,眼尾那抹淡红愈发浓烈,晕染满颊。 眼前的男人褪去了所有清冷自持,只剩满眼的燥热与无措。 秀色可餐。 林烟长舒了一口气,静静望着这个彻底卸下所有锋芒的人。 就在季润书眼底泛起急切,下意识想要催促她继续之时,她忽然直起身,骤然停了所有动作。 “算了。” 在他后知后觉而起的愤懑注视之下,她将软被搭在了他的身上,遮住了那点被扯开的风光。 季润书眼底的燥热与期待瞬间冷却,只剩下刺骨的难堪与落空。 “你故意的。”他终于冰冷开口,“为了羞辱我,对吗?” “这样折腾我,你很开心?”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林烟站在软榻边,居高临下看着他:“这是你应得的,不是吗?” 她垂眸看着他晦暗的眉眼,淡淡开口:“不过我倒确实确认了一件事。” 季润书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什么?” “你这具身子,确实是足够□□。”她皮笑面不笑道:“是做了官,便离了女人不行了?方才还高热昏沉、命悬一线,转瞬就能装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来勾引人……” “我没有勾引你!”季润书攥着软被,指节泛出发青的白。 “是你说要我别忍的……”他的声音只剩无尽的委屈。 林烟点了点头:“是我说的没错。” “所以……” “所以只要别人说了别忍,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用下半身开始思考,对吗?” “平日装的道貌岸然,瞧不上我流连烟花之地。实际上,谁又能知道我们清风朗月的监察御史大人,放浪到睡梦中还会拉着前妻的手,帮他完成□□呢?前妻不过是靠近些,他便不要脸地凑过来索吻求欢……” 她俯下身,拍了拍季润书此时已然完全僵硬冰冷下来的脸。 “昔日,你和同窗闲谈时,尚且能把我出入青楼倌馆作为谈资……与他们谈笑风生……”她笑了笑,“那今日,同样类似的话,我便还给你。” “哪位正经的官家老爷,天天死缠烂打、处处装病地往前妻府里钻?前妻不过是个名声难听的商女,你同她又没有什么感情,哪有什么多旧事要同她一个女人一桩一桩去清算的?床上生意吗?也就是我这个前妻大度,换了别人,早就一封状书送去衙门了。” 一番话字字刺骨,将季润书所有的体面尽数碾碎。 “我没有装病……” “装没装病,也不重要了。你骗我的还少吗?” “你说我死缠烂打,我认……”季润书怔怔望着她,嗓音沙哑破碎:“可那个时候……同窗的事……” 他整个人瘫在榻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还是努力伸出手去拉她,解释的话已然沙哑:“可……那些话,不是我说的。你不能……” “不能这样冤枉我。” 11.曾经青州事 九月的青州,枫红满地,银桂飘香。 午时已过,夏日还未消散的暑气却仿佛卷土重来一般,闷的人发慌。 醉茵楼大堂内,馥郁的脂粉香气混杂着酒气,氤氲一片,气味难以言喻。 三楼雅间里,竹窗大敞,大堂的香薰味到了这里已经散的不浓不淡,微微的水汽勉强压住了一室燥热。 几个年轻标致的女子正倚在一个身形臃肿的男人身旁,替他捏肩捶背,而男人对面,坐着一位容色更为秾丽的女子。 她身后摆着一只巨大的翠玉盘,里头堆了满满的冰,白雾袅袅。 一名模样清俊的小倌低眉顺眼地打着扇,扇出的凉风一丝不差地送到她颈侧。 作为今日包下整座醉茵楼的大主顾,林烟的“江湖”传闻,实在不算少。 坊间有言,她为人风流,出手阔绰,惯爱一掷千金只为买男人一笑。 小倌砚笙抿了抿唇,目光在她侧脸流连。 林烟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只是端起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的陈金全。 青州地面上,此人名声不算好。 仗着手里捏着几条水路,这些年没少发横财,连官船都敢夹带私货。 她盯了他大半年,今日才算把人约到了跟前。 她身后的扇风总是顿了一瞬随即再续上,节奏却一下比一下乱。 林烟没有回头,只是从余光里瞥了瞥砚笙那双正悄悄打量她的眼睛。 少年人藏不住心思,那目光里带着的打量和算计,以及自以为掩藏得好的急切,其实早就展现的清清楚楚。 林烟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听多了坊间那些关于她“风流好色”的传闻,于是想多费些心思,来试图攀上高枝。 林烟的猜测倒也不算不对。 砚笙后来也承认,那时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早就听说林烟那夫君已是中了解元,不日就要前往京城参加会试。 外人都看得出来,她们夫妻两人感情淡得很,如今那人一心扑在科举上,此去山高水长,即便顺利也要一年半载,她定不会跟着去。 所以……趁虚而入的举措变得实在可观。 “砚笙。”这一声,是林烟终于开了口。 砚笙慌乱收回视线。“奴在。” “做好你本分的事情。”她淡淡道。 语气听不出来什么,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温柔的不像话,可砚笙却突然觉得,她有些凶。 和传闻里温柔多情、周到体贴的草包大小姐的样子,全然不同。 “是。”他垂下眼睛,不敢多看,但内心里却有些委屈。 不是好色吗? 他特意给馆里的哥哥们推荐了三个大方的常客,才避过他们,接到了这个靠近她的机会呢。 可来了这半日,她连个正眼都没多给,只拿他当扇风的使唤下人。 这般碰不到人,终归是代表她不满意的。 不满意……下次就不会再找他了。 砚笙默默地思索着如何把手头扇风这种粗使的活让出去,好贴到她跟前去。 林烟却忽地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砚笙心头一跳,手中的扇子很快递了出去。他换上一个甜美的笑,柔顺地贴到她身侧:“姐姐。” 他嗓音甜腻,手便不安分地想往她肩上攀。 林烟熟稔地接住他,却并未将他往怀里带,反而虚扶了一把他纤细的腰肢,轻巧地将人推了出去:“去,给陈掌柜敬杯酒。” 砚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给坐在她对面那个肥得流油的陈金全敬酒? 他端着酒杯过去,手微微发颤。“陈掌柜……” 坐在林烟对面的那个矮胖中年男人喉结滚了滚,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林烟唇角微扬。“再给陈掌柜满上。” 砚笙又倒满了一杯。 陈金全看了他一眼,又喝了。 只是没待林烟再开口,他便把身边两个女人推开,看向她。 “好了。”他沉声开了口,“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一个小丫头胡闹。” “林小姐,我不知道你借用你父亲的名声把我叫到这里来有什么名堂,但……”他压低了声音,目光若有若无地在砚笙腰臀间一扫:“我奉劝一句,女人还是别掺和男人的事情,尤其是生意上的东西,你不明白的太多了。我与你父,不过泛泛之交。他是有恩于我,但……却也没到让我陪他女儿戏耍的地步,你还是仔细些,别把你父亲多年累积的善缘和名声都毁了。” 林烟浑然没有被羞辱到的样子。 她端起酒杯,笑盈盈地朝对面的陈金全举了举:“陈掌柜,小女今日受教了。只是……” 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些:“有恩于你的,并非我父,而是我。” “什么?!”陈金全微微蹙眉:“你喝多了吧,在说什么胡话?” 他又瞟了砚笙一眼,把人看的浑身发抖,这才站起身:“好了,我没有工夫陪你胡闹了,我手头还有要事要忙……” 他臃肿的身子晃了晃,就转身要走。可临走,他那双肥厚的手掌竟也不忘顺势在砚笙臀上捏了一把。 砚笙被吓的发抖,求助的目光看向林烟。 林烟表情淡淡,浑然不动。 这些谈生意的男人,几乎都一个论调,恶心好色至极,她早见多了。 而陈金全此人更是混不吝,整个青州声名在外,被他看中的人,不论男女,从来都没有跑得脱的。 砚笙是清倌,断然不希望自己折在陈金全手里,他只能指望林烟能救他。 林烟却并不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饮完了一杯酒。 砚笙在心底冒出一股绝望。 陈金全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推开了门,回头就要去拉砚笙。 这便是他要带人走的意思。 砚笙急得喊了出来,平日里硬夹出来的软糯嗓音也被吓的恢复了正常:“林小姐!” 林烟低笑了一声,把酒杯放下。 “嗒”的一声,酒杯落在桌面上,声音清脆。 把屋内除了砚笙之外的人全部清退,她才慢吞吞开口:“陈掌柜贵人事忙,是忙着清货走漕运?” 她的声音清越入耳,却如同惊雷般在陈金全耳中炸响。 他确认他没有幻听。 他脚步一顿,原本去拉砚笙的手僵在半空。 随即快速反应过来,猛地阖上门。 他转过身来, 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你说什么?!” 林烟也站了起来,脸上却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官船能运多少货物,每月我手下都有人去记载,近半年,青州官船的载运量都远超吃水线了。” “不……不可能……”陈金全的额角冒出了冷汗。 每次走私带货,他都很注意货量,毕竟上下都要打通,牵连到的官员不是一星半点。官船携带私货被发现的后果他承担不起,所以宁可少量多次,也从不敢超标一点。 “我手下有能人,肉眼就能分辨船只水线,就算只差一厘一毫,他也能分辨一二。”林烟扫了砚笙一眼,招他到自己身边来,然后做了个手势请陈金全再次坐下:“如此,陈掌柜可愿与我详谈了?” 她语气带笑,砚笙便顺势靠在她身侧,手臂紧贴着她。 砚笙本来是想对待那些女恩客一般吊着她,再欲拒还迎拿下她的。 可显然,林烟压根不是普通人。 他的手段,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况且……方才那一吓,早就让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此刻只想死死攀住这根浮木,恨不能她今日便能要了他。 陈金全阴沉着脸走过来,再次落座。 伺候的美女们再次鱼贯而入,被他一边一个,搂入了怀里。 他一人亲了一口,示威一般看向林烟。 林烟笑了笑,不为所动。 砚笙却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突然对着林烟的脸也亲了一下。 林烟侧眸过去,微微蹙眉。她捏了捏他的脸:“我准你亲了吗?” 砚笙红了脸,推了推她。 林烟轻笑一声,手指顺着他的脸颊一路往下,作风大胆到饶是砚笙这般在倌馆见多识广的,也忍不住红了脸颊。 陈金全看不惯女人这样玩弄男人。 他别开眼,面带不虞地刺怼道:“林小姐,坊间对你的风流传言,果然不假。” “是吗?”林烟拍了拍砚笙的背,示意他起开些。“无所谓,我不太在意这个。” “林小姐是有夫君的人,这样不好吧?” “陈掌柜家中也是妻妾成群,不也在外头逍遥?”她看向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出门在外呢,总有许多身不由己。” 陈金全噎了噎。 他觉察出来了——这小女子言辞伶俐、行事老辣,作风与自己一样是个老路子,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他收敛了几分轻慢,压着嗓子道:“林小姐这点倒是和陈某不谋而合,只是……”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行商的事情,还是让你父亲来交涉比较适宜。” 林烟抬眼看他:“陈掌柜觉得我哪里不合适?光凭性别这一点,很难说服我呢。” 陈金全盯了她两息,终于泄了气,瘫回椅子里:“林小姐,您莫吓唬我了……你提到的这事儿,算我做的不到位,被你抓到了把柄,我认栽,你想要什么开口提便是……但……看在我与你父亲也算相识的份上……” 林烟打断他:“你攀我父亲的交情做什么?” 她端起酒杯,兀自饮了一口,淡淡道:“都说了,他与你素不相识。与你做过生意的人,是我。” “你?!” 林烟点头:“我。” 12.情陷香尘地 陈金全怔住,将林烟来回打量:“你……你竟有魄力抛售地段位置那么好的店铺……” 林烟道:“陈掌柜当时急于盘铺子,我借我父亲的名义出手,你捡漏得了大便宜,应该赚的不少。” 陈金全抿了抿唇,见她说的事无巨细,已然是信了,只是还有些不解。“那几间那么好的店铺,你为何要贱价出手?” “手中缺点现银……” 陈金全不是很想信。“你是谁?你可是青州首富林员外的宝贝闺女儿,你会缺钱?” 林烟点头。“我那时手头的现银都在生意上,临时拿不出来。” “你额外要现银做什么?” “我夫君过了乡试,要进京会试,总得置办行头。” 陈金全“嗐”了一声。 他当是什么动荡的大事,还以为是他错过了上头打点什么的风声,却原是小娘子儿女情长。 这林烟也是古怪,一边在外风流,一边又是对家中夫君一派深情的模样。 不过……倒也是女人之常情。 两人作风相似,林烟的模样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再加上一心在丈夫身上,这几点让陈金全几乎忘了她的威胁,下意识喝了两碗递过来的酒,就和她攀谈起来。 “那破盘缠才几个钱?值当你如此?” 林烟摇头:“我林烟的夫君,进京的行头不能寒碜。” “所以你这次这么大个阵仗特来找我,是向我借钱?”陈金全当下就把身上所有银票都拿出来了:“好说,毕竟你家铺子上我也挣了不少了,最多都划算给你。” 林烟起身,摇了摇头,示意他把钱收回去:“陈掌柜,我要的不是这个。” 陈金全一愣,“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通西南水运的那条线。” 陈金全突然把两个喂酒的女人推开,手肘撑在桌上,上身微微前倾,眯了眯眼睛:“小姑娘,胃口太大了些吧。” 林烟面色不变,笑意浅淡挂在唇角:“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给不给吧。” 陈金全到底也是老奸巨猾的商人,他摊了摊手,没有发难,而是示意她说完。 “我知道陈掌柜神通广大,除了……之外,也有自己的水路运输线,不过成本巨大,这几年都没做起来。可您做的那事,事关重大,且很容易阴沟翻船,我这人喜欢明面生意,不喜欢阴暗买卖。我不加入你们,我只要你引荐我加入西南商行,民间水路运输的船只、船员我都自己搞定,就关口上,我的人不熟悉,要你负责帮我先接引一二。” 陈金全将她上下打量,这次的视线尤为认真:“西南商行可不只是掌管西南商运,这可是全大邑最广的商业人脉圈子……你可知道西南商行的水有多深?你一个小姑娘……” “这点,无需你操心。说白了,你不过是浪费个人情,实则不花一个铜钱……” 陈金全“嗤”了一声,晕乎乎道:“人情打通不需要钱?” “需要多少,我都可以后续补给你。” “这……”陈金全有些哑然:“不是……你都补给我,你到底图什么?” “图一个机会。”林烟言语温和,但句句沉稳有力、掷地有声,“他日扶摇直上的机会。” 陈金全琢磨了一下她的话:“你还想做皇商不成?”他摇了摇头:“算了吧,别想了。士农工商,商人子弟能考科举才定了几年?你想攀那九重天,未免痴心。” “是不是痴心妄想,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对吗?我只要你一个答案,帮还是不帮?” 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看着客气,却已无半分客套寒暄。 她实在年轻,也实在天真。陈金全不觉得她能做上皇商,但他知道自己没的选。 狡诈的小女子。 反正是一类人,他干脆也不虚与委蛇了:“除了帮我贴钱,还有别的好处吗?” 林烟笑了笑:“屋子里的人,我都已赎身,你若是有本事让他们跟你回家,便都是你的。” 想了想,林烟补充道:“当然,要自愿才成。” 陈金全哑然。 她实在上道,却又太敏锐、太圆滑了。 这群屋里的女人虽然貌美,但实则他除了玩弄一二,压根就没有旁的多余心思,毕竟养在院中也是要银子的。 除了……她身边那个好货,他倒确实馋的紧之外。 可她分明也早就看出了他的想法,所以早早就把人护在了自己身边。 精明的要死。 而且,既然早知今日她口中漕运的事情一出,他便不会放过在场的人,她便该在开口前就把人全部赶走,而不是独留他一个。 现在整个屋子里知道了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的,除了他自己和林烟,也就那一个小倌。 傻子都该知道,他不可能会“自愿”跟他陈金全。 所以……林烟这一出…… 是想收买人情? 陈金全的目光倏地定在她身旁的砚笙身上。 砚笙被他一看,脸都白了,他死死抠住林烟的袖口:“林小姐……我愿一生伺候您……” 陈金全冷哼一声,知道果然是彻底没戏了。他倒也痛快,扔了块令牌过来给林烟:“关口见了这个自会放行。” 林烟接住令牌看了看,不置可否。 陈金全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如何?诚意我给了,林小姐可愿割爱?” 砚笙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整个人靠进了林烟的怀里。 林烟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从惊恐的嘶哑到最后匿声,不过片刻。 林烟放下酒杯,眉头微蹙。 她起身走到门外,往走廊一看。 正见几个衣衫不整的姑娘尖叫着往外跑,惊慌之下撞翻了桌椅,酒杯碗碟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走过去,站在门外看了一眼。 和她这边格局几乎一致的屋子中央,正仰面躺着一个浑身赤裸、面色发白的男人。 他的嘴唇发绀,面上都是水,人已经一动不动了。 姑娘们尖叫着找到老鸨:“妈妈……死人了!” * 与此同时,隔了两条街的萃雅楼茶楼的雅间里,季润书正和好友们吟诗作对,饮茶作乐。 “季兄,下一句该你了。” 几人玩的是一人一句,接替成诗。 友人赵承远将墨笔搁下,把只写成了半首诗的纸推到他面前,笑得意味深长,“今日你可得把剩下的诗写完。听说你那位夫人,今儿个又是进南风馆,又是去青楼的。啧啧,嫂夫人这样,你一定有很多话想说的,不若都写在诗中。” 满座皆笑。 季润书提着墨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扯出一个淡笑:“内人是为了生意应酬,赵兄多虑了。” “应酬?”另一边的孙举人摇着折扇,阴阳怪气地接话,“季兄,不是我说,这青州城里哪家正经的夫人,天天往花楼里钻?哪有那么多生意要她一个女人去谈的?床上生意吗?也就是季兄你大度,换了我,早就一封休书送去了。 ” 季润书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睫,指腹摩挲着杯沿。 大度? 他不过是觉得没必要。 反正……最快不出一年,等他科举高中,便会入京了,到时候,便借着聚少离多,或是别的什么理由,和离了便是。 本来,他同她也没什么感情。 但……外人面前,她不要面子,他还要呢。 “内人虽偶出入风月场所,但从不做逾矩之事。”他放下酒杯,语气不咸不淡,“此事,诸位往后莫要再提,否则,休怪季某不认旧日情面。” 众人”嗐”了一声:“你还护上妻了。” 孙举人拱了拱手,面上的笑却实在不算真挚:“季兄实在是好男人……” “罢了,季兄都这么说了,往后大家也少提嫂夫人,惹他不快……”赵承远见季润书生气,举杯打圆场:“大家各自赔一杯茶,这事就过了……” 就在大家致歉的工夫,雅间的门忽然被人撞开了。 季润书认出来,这是家中家丁路蛮,清晨随着林烟出门的。 路蛮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是汗:“姑……姑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季润书皱眉:“这是文人的雅间,你大呼小叫做什么?” 路蛮喘着气:“小姐……小姐她在醉茵楼出事了!” 醉茵楼三字一出,满座皆静。 谁不知道那是个风月名场、香尘之地? 赵承远的表情瞬间变成了震惊。“这……也能出事?” 孙举人的折扇停在半空,本有些因为被迫道歉而有些不满的嘴角一时又弯起了些不明的笑容。 季润书感觉到友人们的目光明晃晃戳在他脸上,像针扎一样地疼。 “说清楚。”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小姐被……官差带走了……” 孙举人“啧”了一声,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笑:“嫂夫人还是厉害……这莫不是要成为咱们青州唯一一位狎妓被抓的女子了?哈哈哈哈哈……” 季润书冷着脸看了他一眼,又转向路蛮。“既如此,你来寻我作甚?” 路蛮抿了抿唇。 他天生耳力好,早就听见姑爷的朋友对小姐的嘲笑了,也早就明白,其实姑爷对小姐并没有多上心,毕竟,他维护的那般漫不经心,看起来要护的也压根不是小姐,而是他自己的面子。 只是此刻,他还是不得不说实话:“小姐让您去赎她出来。” 季润书刚想说不去,让她父亲去,路蛮却早有准备一般:“小姐说了,要您亲自去。”他把“亲自”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季润书自然依旧说不去。 路蛮无法,只能把等候在外的云公子请进来劝说。 云江只说了一句话:“姑爷……衙门那种地方,主子一个姑娘家……” 路蛮急的挠头,见季润书无动于衷,还待再劝。心想着,若还是不行,便只能把小姐提前准备好的那番威胁的话说了。 可季润书闷声沉默了一会儿,竟没再多坚持。 他抬起眼,掩去眼底最后的暖意,只余下一层冷沉沉的薄怒。“带路。” 经过孙举人身边时,季润书的脚步未停,只淡淡撂下一句:“孙举人今日的慷慨陈词,季某记下了。” 孙举人笑意一僵。“季兄,开个玩笑……不必当真吧……” 季润书摇头:“往后便不必再以兄友相称了。” 孙举人和在场友人均是一怔。 季润书已然脚步匆匆,扬长而去。 13.偏不肯两散 旧事翻涌落幕,林烟抬眸,静静望着季润书晦涩难辨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你猜,你和他们的对话,到底是怎么原封不动传到我的耳朵里的?” 季润书脸色微僵。“是……路蛮?” 林烟不意外他能猜到。 她笑了笑:“季大人就是季大人,到底是聪明。时隔许久,你竟还能记得一个不起眼的家丁。” “他不仅耳力过人,记忆还超群,甚至能过耳不忘?”季润书垂下眸子,想起那日的一切,叹了口气:“你的身边果然卧虎藏龙。” “卧虎藏龙倒也不假。”林烟耸了耸肩膀:“没这些能人,我怎么支撑起这么大的家业呢?” 她站起了身子,走到窗边,不再看他:“还是你觉得,赚钱真如你花钱洒水那般容易?” 季润书下意识低声辩驳:“我哪里有……” 林烟转过头,目光锋利:“你以为,你拿着我的钱去接济别的女人的时候,我全然不知情?” “除了我母亲,我哪里接济别的女人了?” 林烟笑了一声:“这要问你啊,老家既已有个青梅竹马,当时何必来招惹我?” 季润书的手还搭在软榻边缘,闻言,指尖突然蜷起。 屋内炭火烧得旺,他却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寒。 “青梅……竹马……?”他思索了一阵,才终于慢吞吞道:“你说……晓琴?” “是王晓琴。” 林烟微笑:“连名字都舍不得叫全名,不愧是青梅竹马呢。” 她是个直性子,惯常有事说事,很少皮笑肉不笑地说话。可这一次……她分明是在讥讽他。 季润书素来沉静的眼底染上一丝慌乱。 “我是压根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村里人都是叫的晓琴,我才……”他心口发紧,急急解释:“王晓琴她只是……” “她怎样,我着实是不感兴趣,我只是对你们俩联合来骗我钱这件事,觉得恶心。” “什么联合?!”他急急朝她伸手,试图去拉她,“我与她绝非你想的那般,我们没有任何私情!” 林烟躲了过去。“是不是现在也不重要了,你现在也顺利入朝了,完全可以接她来团聚。” 季润书望着她,伸出的手没有收回,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凝眸望着她冷淡疏离的眉眼,哑然了许久,才终于出声:“所以……你见过她了?” “什么时候?在青州的时候吗?” “她答应我不来打扰你的……我不知道她会找你……” 他死死盯着林烟的眸子,却只能在她眼中看到面色苍白的自己。 屋内的沉寂压得人窒息,方才暧昧拉扯的燥热尽数褪去,只剩下可怕的对峙。 林烟起身,靠在桌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把她安置在城西那间小院之后没过多久,她就找来了。大约是觉得,与其求你,不如来求我。” 她挑了挑眉:“也对,毕竟你那个时候一贫如洗。给的几个子儿,都不够人家买一根簪子的。” 季润书闭了一下眼,指尖扣入掌心,掐出了几道红痕。 在老家的时候,家中那些与他积怨颇深的长辈曾瞒着他给他定下一桩村上的娃娃亲,也就是王晓琴。 若是当年他没有从那个地方逃出来,执意离乡赶考,如今便很有可能真的被迫同这个姑娘成婚。 虽然他对她从无感情,也不止一次声明过,娃娃亲做不得数,两人各自嫁娶并不相干,但……当年的他为奔赴科举,毅然决然离乡时,家中确实还留着双目失明的寡母。 母亲心性坚强,一直说让他安心在外,她一个人也无妨。 而季润书自小情感淡漠,见母亲如此支持,也就冷心离去了。 母亲后来病重,是王晓琴日日登门伺候汤药、替他尽了几月为人子的孝道。 之后来信问他讨要药钱,无可厚非。 再后来,她被家中强嫁村中老鳏夫,逃婚来了青州。 季润书又被她找上威胁,见他入赘之后过的算好,便扬言要去林烟面前胡言乱语,拿娃娃亲的事来传两人的风流韵事。 季润书那时只想读书,不想惹事,加上性情淡漠,对于这些威胁只觉得嗤之以鼻。 他把人赶走了。 可……偏偏当夜,让他听到了云江和林烟的闲谈。 云江问她,为何话本里的痴情倒霉人都是女子。 林烟答,因为写这些书的人大多都是男子,他们希望女人这样。 云江问:“难道不会有例外吗?” “有吧。”林烟道:“我就是例外。” “什么例外?” “我从不给犯错的男人第二次机会。” …… 那时的季润书心中一咯噔。 犯错。 他有些担心林烟会把他曾经有桩娃娃亲的事情认作他不干净。 惴惴不安之下,他终于还是找上了王晓琴,最后给了她一笔钱。也替她找了间谋生的屋子,并再三告知她,自己早已与林烟成婚,夫妻名分已定。往后他同她之间,同乡之情已尽,恩情也已经还光,不可能再有其他牵扯。 若她再无理取闹,他不介意斩草除根。 许是他当时的模样太凶戾,王晓琴害怕地跑了。 他本以为这样就算了结。 他完全没想过王晓琴会找到林烟面前卖惨,而林烟……竟然也从来没对他提过。 “她说了什么?”季润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克制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林烟捻了捻桌上放着的药碗汤勺,语气随意,“她说你们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说你离乡之后也是她照顾你母亲,她早就以你媳妇自居,还说我不该拆散你们,给你落下不好的名声,最后……问我能不能把你还给她。” 季润书眸中冷意闪过。 他当时……不该留她一命的。 他静静地抚平软榻上方才林烟折腾出的痕迹:“你答应了?” “答应了。” 季润书猛地抬眼,看向她。“你凭什么替我答应?!” “她说的实在感人,我这人比较善良,喜欢成全别人。”林烟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娃娃亲而已,倒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只是不爱捡脏东西回家。” 季润书盯着她的脸。 果然……她介意。 “娃娃亲不是我定的……你也知道……我家……”季润书解释的声音微微变形,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这般害怕遭她厌弃。 可林烟的表情却有些不耐烦。 她不想听。 她早就说过,他家那些破事,她不想知道一点。 所以,季润书最后斟酌了半晌,也只能说出“我不知道怎么同你证明……但我是干净的。”这样苍白的话来。 “已经不用证明了啊。”林烟笑了笑:“你我都和离了。” 短短一句话,又让季润书气的发抖起来。 他几乎是从牙缝中勉强咬字:“我从没有要选她……” 林烟点了点头,她脸上的调侃收敛了些:“我知道。”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看上王晓琴? 倒不如说,他只会爱他自己。 季润书凝视着她:“你既然知道,又为何要放弃我?” 林烟的目光坦然:“季润书,我是个商人。” “丈夫身边出现了不安分的人,我总是要忌惮的。与其日日防着你同别人私相授受,倒不如我快刀斩乱麻。反正……世上干净的男人多的是。而你我……本就不可能长久的。” “当然,我也不是傻子。本来为你花钱,我心甘情愿,毕竟你高中之后,我也算连带着光宗耀祖,还能大挣一笔。可现在知道了这么号人物,那么……你从我林府花了多少,林林总总都要算清楚。等你还清了钱,才有资格同我谈其他。” 季润书的指骨被他自己攥的发响。“所以……你我夫妻三年,从始至终,你就是为钱?” “你就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对我心动过吗?”他清冷的声线里带着压抑至极的颤抖:“那些……那些体贴温柔,都是……都是假的?” “本就不可能长久……” 他苦笑一声:“原来……你从没想过要同我长久……” 他的心中一片发凉。 “你早就笃定,我能高中状元……” “那些银子……是你的投资……不是因为……爱我……” …… 林烟的沉默,在季润书眼里就是默认。 他眼底都是戾气 ,似乎恨不能上来咬死她。 林烟笑了下,把碾磨了许久的汤勺放下:“我反问一下。” “你敢说,最初接近我,不是别有用心,不是为了钱?” 季润书喉间一哽,瞬间失语。 这是他心中的一根尖刺。 是他这辈子,最后悔却最无法辩解的一件事情。 错了就是错了。他不祈求她能即刻原谅。 “你既然早就知道……又为何……要对我那么好……”他近乎茫然地看向她:“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我有钱,自然想对谁好,就对谁好。” 季润书依旧死死盯着她。 “所以你现在玩腻了,不要我了,要对那个砚笙好了,是吗?” 林烟倒也不置可否:“比起白眼狼,我确实还是更喜欢养一只属于自己的听话的狗。” 季润书喉间发紧,陷入沉默。良久之后,他再次却出声: “你怎么知道……我不听话呢?” 林烟讶然看过去。 “狼……也是可以……驯化的。你只要……付出一点点爱……就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林烟咬着唇看他。 他此时的模样实在陌生,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执拗:“你都还没试试看,就突然不要我了……” 我也可以的啊……我会比他更乖更听话…… “我试过的,季润书。”林烟的眉目间俱是认真:“你忘了吗?我试过的。” 季润书眼中一片荒芜。 “看来你不记得了。”她伸出手,掰给他看:“光这三年,你拒绝我求欢,就拒绝了六十二次。” 季润书的眸光突然不停抖动。他微微启唇,却欲言又止。 “我又不是尼姑,我总要开荤的,对吗?”林烟歪了歪头:“和你成婚后,确实不该去外面乱来,但……这不代表,我要为了你,守一辈子活寡,对吧?” 季润书不知是不是被气傻了,竟然迟钝地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他是想解释清楚的,可看林烟一副不想听的样子,又只能住口,讷讷道:“我已改了……” “对不起……对不起……” 他好像,只能不停说对不起。 林烟叹了口气,刚想说话,却听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想起先前小神医说过的话,她到了嘴边的冷硬话语终究硬生生收敛,语气稍缓:“季大人……” “如今我是民女,你是官家。我不管以前是你瞧不上我所以不想碰我,还是真的身有隐疾……总之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不过你放心,我绝对是一个最好的前妻,绝不会干涉你和任何贵女千金的来往,也绝对不会把你从前那些往事往外说,我保证做一个哑巴做到极致,任谁都猜不到你我的关系。” “然后呢?”季润书浑浑噩噩走过来,一把捏住她的肩膀:“你想我去攀附权贵、周旋贵女,受尽旁人纠缠折磨,顺便就能给你腾出余地,好让你的新欢上位?” “你休想!” 季润书的眼底翻涌着愤然和戾气:“你想要谁,我已干涉不了了。我从前过错累累,着实是辩无可辩。但我告诉你,我绝不会如你所愿。” 林烟表情扭曲,一时不知再如何作答。他的想象力,真是让她欲言又止。 看她似乎震惊又面带害怕的样子,季润书终于轻轻松开了她。 不能再吵了,他已经吓到她了。 他敛尽眼底翻涌的情绪,抬手穿起散落的外衫,然后步步朝外走去。 “钱,我会还,你等着便是。” “等还了钱,我会好好解释清楚,再与你谈其他。” “你既知我自私自利,当年能为了钱不择手段攀扯你,便也该知道,我想要的东西,无人能阻止。” “你休想甩开我。” 他打开门,一身单衣迎着寒风,甩袖离去。 房门被风势带得哐然合上,震得满屋寂静。 林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终于回神。 她长叹了一口气。 本来只是想恶意报复一下他,却没想到衍生出一场清算账目、理清得失的谈话,最后甚至闹到了这个地步。 这场你来我往的算计之中,究竟是谁,失了控? 14.杯酒见缘分 自那日负气离开,季润书在京城消失了两个月。 林烟赴了一场又一场的宴,将事业拉扯的风生水起,甚少想起他。 今夜之宴,席上皆是京中体面世家的内眷,意在闲谈联谊、互通人脉。 本来林烟近日乏了,不欲参宴。还是徐二夫人了解她,又下了一次帖,还特地说明:有位贵客,你定会想见。 林烟也就没有再推脱,只让云江备了份厚礼。 及至到了宴席之上,林烟才发现,所谓的“贵人”,她竟然早就相识。 席间最引人侧目的,是一位身着素色宫缎长衫、气质清冷端凝的女子。 满堂王侯贵妇在座,却无人敢在她面前摆半分架子,人人都恭敬称她一声“姑姑”。 而在林烟眼中,这不过是她初到京城就结识的一个好姐妹——她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寻常的贵家小姐,从没想过,她竟然是宫里的人! 见林烟过来,穆樱微微勾了勾唇,朝她招手:“过来。” 林烟表情古怪地在她身边落座。 “很意外?”穆樱给她倒了杯酒,淡淡解释:“我并非故意要瞒你,只是当时情况特殊,你夫君科考在即,我担心有不好的声音传出来。” 林烟想了想,便理解了穆樱。 她终究是宫里人,又颇有权势,如果不加掩藏同自己来往,那将来季润书的功名上很容易被有心人沾上污点。科举舞弊徇私不是小事,当今皇帝也是最为重视这个的。 想通了,林烟便接过酒,饮了个干净。 “痛快。”穆樱笑了笑:“我就喜欢你这般直率的样子。” 林烟把酒杯倒了倒,跟着笑:“当时实在眼拙……” 两人的初遇是在一家茶楼里。当时林烟与穆樱相邻而坐,两人借一壶茶聊了半日,从茶叶的产地聊到商路的变迁,相谈甚欢。 那时林烟还曾暗自感叹,这样的女子困于深宅实在可惜。 却没想到,她果然不是普通人。 这位宫中独一无二的“姑姑”,徐二夫人当然是曾对她介绍过的。 “皇帝陛下只听她一人的。”这一句话,便是所有的含金量。 徐二夫人没想到她们竟然先认识了,还有些意外。 听林烟说完初遇之后,才笑着道:“果然都是缘分。” 林烟端起酒杯,也回敬了穆樱一杯,酒液入喉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当时都不知姑姑身份,说话有些冒失。” “没什么冒失的。”穆樱端起酒杯回了一下,“你的见解实在犀利,我受益良多。” 徐二夫人跟着赔笑:“既是旧识,那便更好了。我原还想着替你们引荐,倒是我多此一举了。”她举杯朝两人同时示意了一下,桌上气氛便松快了许多。 酒过三巡,徐二夫人被人拉着去看新得的绣品,席上便只剩林烟与穆樱。 穆樱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林烟脸上:“你方才说,想开通京城一直到南海的水路?” “是。”林烟自嘲地笑了笑,“听着好像痴人说梦。南海一带虽物产丰饶,但要运送货物入京,需得穿过几座大山,实在难度颇高,获得的收益也远远弥补不了耗费的人力物力的亏空。而若是走海上运输,这又意味着要沿着整个大邑绕一圈,再回到港口,通过几个边城,再水路运送到京城……实在太过极端了。” 穆樱却并没觉得她可笑,反而认真思索了起来:“京城不通大的湖海,运行起来确实复杂。不过……或许可以考虑后面从边城到京城的路改走陆路?信城就不错……这样便只要打通信城与南海的水路。” 她命人拿上纸笔,写写画画。“中间有运河,海港出来之后,经由运河,再穿过海州、洛阳,确实比走中间那段繁复的山路更容易到京城。” 林烟抿了抿唇,没有立刻表示认可。 如果要改道多走几个城池,这也意味着要在文牒上多做工夫。 她目前,暂时还做不到。 穆樱当然也想到了这层,她想了想,道:“几个地方衙门的文牒,我倒是可以帮你搞定,那几处的主官我有些交情,回头让人给你递个话。” 林烟怔了一下,没想到文牒能这样轻松解决,竟然甚至只是穆樱一句话的事。 权势,果然妙甚。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度地感恩戴德,而是朝穆樱调皮笑笑:“那就要多谢姑姑为我大开方便之门了。” “不客气,你我不过互帮互助。” 林烟敲了下酒杯:“扪心自问,我之于你,到底无甚用处。不过放心,往后我自是愿为你赴汤蹈火。” 穆樱摇头,笑道:“姊妹之间,哪里有赴汤蹈火那么严重?” 林烟想了想,道:“那我最多的就是钱。” 穆樱挑了挑眉:“巧了不是。” 林烟舒下一口气。 人情债最是难还,但钱债最是容易,因为她最不缺。 和聪明人交谈就是容易,两人相对笑笑。 酒至半酣,穆樱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夫君——我怎么记得他是礼部的?阿越调他干了一阵子监察御史的活计罢了,怎么近来调去兵部了?” 林烟顿了一下:“兵部?” “不是?”穆樱微微偏了一下头,“那许是我记错了。我还说呢,他一个文官,怎么会冒死转职。” “是……何缘由?” 穆樱解释道:“前些日子陛下提过一句,说他自请去了趟峒山剿匪,我才误会了。” “峒山剿匪……”林烟重复了一遍,面带茫然。 “原来你也不知道啊。他没告诉你?”穆樱看了她一眼,似乎没察觉到她的表情有异,语气仍是不紧不慢的:“那峒山是贫困地方,尚未开化,匪寇尚且茹毛饮血,闹出不少人命。这案子太过残暴,牵扯到的人命太多,拖了几年都没人敢接,我还以为会不了了之,没想到他倒是应得干脆。” 林烟闷闷地“哦”了一声:“我同他……和离了。” “和离了?!”这般重磅的消息一出来,饶是穆樱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脸上也难免露出一点点惊讶。 “那他这样拼命,是做什么?若先前还有家要养,倒是还能理解,他现在孤身一人的……” “也许是因为……”林烟轻轻道:“他还有个寡母……” 这话说出来,连林烟自己都不信。 若要给老母亲养老送终,便更不会去这般卖命了。 穆樱眸色微沉,缓缓续道:“季大人此人,素来谋定而后动,步步权衡利弊,从不会做半分无益于己、空耗性命的事。峒山匪患不仅表面凶恶残暴,实则关系更为盘根错节,这么多年都没人能处理,哪里只是办事官员胆大胆小的问题?这显然还牵扯到了地方。旧朝的历史遗留问题一直存在,官官相护、积弊深重。面对这般搁置数年、无人敢碰的烂摊子,季大人迎难而上,着实是步险棋,毕竟……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殒命荒岭。他此番主动请缨,着实奇怪。” 旁人或许只当他忠君尽职、为国分忧,可日日伴君身侧、看透朝堂人心的穆樱最是清楚,季润书从来不是一腔热血、舍身取义的忠臣模样。 他冷心冷情、极度利己,从来筹谋皆是为己前程,是断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那么……为了谁,不言而喻。 穆樱把视线落到林烟身上,她突然问:“你们和离后,他很缺钱么?” “啊?” 林烟想了想:“应该……还好吧。”他的俸禄,养活他自己应是足够的。 总不至于为了给她还债…… 林烟静坐席间,心头百转千回,却还是有些踌躇不安。 她思忖良久,终是压下心绪,轻声试探发问:“姑姑,陛下 许了他什么条件?这般凶险差事,若无重利,实在不值。” 穆樱闻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除却足额赏银、当朝夸奖,旁的什么都没有。” 林烟小心翼翼发问:“那权阶擢升……” 穆樱打断她:“你要知道,这短短几月,破例晋升已不下两回,饭要一口一口吃。” 林烟“嗯”了一声,沉默下来。 那就确实是只为钱财。 她心口骤然泛起一股滞涩感。 竟然真的只为一笔可观的赏银,便赌上自己的性命,奔赴九死一生的险地么? 他一个文官,连武功都不会……去那种吃人的地方…… 可不等林烟平复心绪,穆樱又顺势说起近日京城轰动的安仁坊命案——也就是季润书先前经历的另一场风波。 此案凶徒,乃是御史中丞沈大人次子沈翰,而死者,恰是他的亲嫂嫂李善蓉和侄儿沈泉霖,以及无辜掺入其中的嫂嫂的闺中密友一家。 沈翰身为嫡次子,自幼娇生惯养、肆意妄为,心性荒诞不羁。 他与亲兄长沈畔的妻子已暗生苟且,私相授受多年,堪称秽乱不堪。而年岁渐长上去,甚至到了珠胎暗结的地步。 本来,两方你情我愿,也无人知晓。 但直至近日,李善蓉肚里的“孽种”显怀,她却心生了悔意,决意斩断孽缘、回归本分,还对沈翰扬言若是再纠缠不休,便当众揭发所有丑事,鱼死网破。 沈翰年少骄纵、心狠性戾,最恨被人威胁,一怒之下便动了杀心。 他趁李善蓉带着孩子同闺中密友小聚之际,狠绝地砍塌了安仁坊内她所在那一处的房梁,一桩血案就此酿成。 此案牵扯世家丑闻、纲常论理,又涉及到了御史中丞这一大官,朝中无数官员纷纷出面求情、周旋斡旋,只请季润书能帮忙协助从轻发落、遮掩丑事,保全沈家颜面。 包括季润书的恩师沈纵,虽与这御史中丞只是远亲,却也似有似无暗示过他,若要在朝中安身,此事最好轻拿轻放。 可季润书却依旧顺着小皇帝姬越的圣意,做了他那把整治朝堂的利刃。 他的手段凌厉粗暴、不留半分情面,涉案人就抓了半个衙门,打罚砍杀,积了不少众怒。 沈纵稀才,怕他惹事,亲自去找小皇帝求情。 然而季润书反倒规劝了自己的老师一通,最后甚至直接定了沈翰死罪,斩断了所有斡旋余地。 如此一来,罪犯斩首示众,御史中丞一家至此也家破人亡。沈畔最是无辜,丢尽了颜面不说,还因此事而缠绵病榻,怕是不日也要撒手人寰。 御史中丞深耕朝堂数十载,前后朝人脉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极深。 季润书这般铁面无情,算是硬生生将整个沈家得罪透彻,也无形中得罪了一众依附沈家、与其交好的朝中官员。 从此之后,朝堂之路,除了沈纵,他将孤立无援。 但……这也正是他要得皇帝宠幸的必经之路。 “他很拼命。”穆樱这样评价。 林烟沉默了一会儿,将杯中残酒饮尽。 酒液有些凉了,顺着喉管落下去,却压不住心里那股越来越涩的感觉。 她想起了那日他甩袖离开前,阴狠放话说“你休想甩开我”的样子。 所以……原来他的仕途之路走的如此艰难么? 她一直都不知道。况且……他本来也是个什么都不会说的哑巴。 穆樱注意到了她的走神。她没有追问,而是慢慢起身告辞:“宫中还有事,我先回了。” “好……”林烟送过她,最后又回到案前。 徐二夫人回来的时候,便见她一杯又一杯,将桌上一整壶酒都喝空了,而人……除了脸颊微红,倒是半分没醉。 徐二夫人眼中骇然:好吓人的酒量! 15.若为鱼水欢 季润书离京剿匪的数月里,京城繁华如旧。 林烟忙着打点天南地北的生意,日程排得满当,稍微得了点闲,也不够她想起故人的。 这日商会来了队西域胡商,携了香料、良马与稀罕器皿,引得众人围看。 商会会长叶秋翰特地遣了人来请林烟过去。 林烟本是冲着新到的汗血宝马去的,目光扫过一圈,却落在了胡商腰间形制古怪的竹筒上。 里头好像是一把弩? 那是他们新式的武器?竟然放在竹筒中么? 林烟有意走近些,多看两眼,好回去把图纸画出来让工匠研究。 领头的大胡子见她盯着武器看,脸色登时沉了,用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开口道:“离远些,会死人。” 林烟笑了一声,低低致歉,又解释说大邑的弓弩制造也做的很好,所以她见了这与众不同的物件,才起了些兴致。 “你们大邑的弓弩,连我们的盾甲都打不破。”大胡子轻蔑道:“你们的盾甲,我便是拿我们的钝器,都能轻易砸穿。” “是吗?”林烟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心头却沉了一沉。 寻常胡商,怎会知道大邑军备的底细?除非亲眼见过,甚至……亲手试过。 “别看了,”大胡子拍了拍自己的腰:“这些不卖,只做生意。” 又挑衅地看向她:“香料和马匹买吗?不买的话还请离开。我只同识货的大邑子民做生意。” 林烟笑意不变,最后从他的队伍里,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胡商。 那人看起来十分矮小,人也畏畏缩缩的,被所有胡商排挤在角落里。 但……他手中的马,倒真正称得上是“汗血宝马”四个字。 林烟花了八百两,买下了这匹油光水滑的骏马。 那胡商眼睛都亮了,连声道谢完,又再三用大邑话保证,这绝对是一匹通人性的好马。 还附送了她一截短哨和一包乱七八糟的菜种子。 “这哨子……” “琥珀只听主人和哨声的安排,他能清晰辨认自己的主人,同时能知道主人在想什么……哨子是为了方便你培训他,等后面你养熟了,就不用哨子使唤了。” 林烟没想过要一匹马来使唤做什么,她无所谓地笑了笑:“希望是吧。” 大胡子见状,有些咬牙切齿道:“喂!你买他的马,小心八百两打水漂。” 八百两太多了,已经可以买下他们这场大多的物件了。 气急败坏而眼红,也正常。 但林烟本也就是争口气,膈应一下他。 “八百两而已。”她朝他眨了眨眼:“丢的起。” 林烟随口应付了两句,便同叶秋翰打了声招呼说要离开。 还没等走几步,府里的小厮跌跌撞撞冲了过来,喘着气道:“东家!府上来了好多官兵,抬了几十箱银子,说是……朝廷送的!” 林烟眉头一蹙,“走,回去说。” 天色已经有些发暗,最后一点点夕阳的余晖照在土地上,疏冷而苍凉。 林府门前已经聚集了一堆人正在看热闹,林烟把人群疏散开,径自走入门内。 正门两侧的走廊上摆着数十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就堆叠在眼前。 苏清宁正在清点核对,见她回来,忙走过来。 他的脸色有些怪异:“东家,如您所见,这是季大人送来的。问过季大人府上了,说是……如约还债,叫您收下便是。” 林烟打开箱子,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夕阳下都能晃得人眼晕。 “清点了吗?” 苏清宁点头:“清点了。账都对上了,一千两。这样一算,季大人已经偿还五之一二了。” “一千两?他这命倒是值钱。” 林烟冷笑一声,阖上箱子,“把银子收起来。” “要……要收下吗?”一贯雷厉风行的苏清宁有些犹豫:“这是……朝廷赏的银子……” “朝廷的银子又如何?”林烟道:“他赠予给我了,就是我的。” “这……”苏清宁还待再说,林烟已经转身离开。 “叫砚笙来我屋子一趟。” 苏清宁欲言又止,刚想说季大人还传了句话,说进宫谢完恩就来找她,最晚不过酉时,让她不要出门,且稍等他呢。 看她匆匆离开的背影,苏清宁叹了口气。 算了。 * 砚笙跪在地上,底下是厚厚一层西域来的羊毛毯。 “主人?”他还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听见林烟淡淡开口:“你跟我也不短了,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是……” “我的话,你向来都是听的。” 砚笙浑身一抖,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是……” “我不喜欢阳奉阴违的人,从前也一直把你当自己人培养的。” “是……主人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唯愿……唯愿……”他长吸一口气,羞赧道:“唯愿以身相许!” 他终于说了出来。 可抬眼一看,林烟的脸上却并没有任何感动。 砚笙慌乱不已。“主人……我……” “砚笙,等季润书偿完债,便会同我两清。但我深知,你对他的厌恶,却没那么容易两清。”她认真道:“从今往后,若你再有私下算计他的,我便不再认你是自己人,一卷草席便把你赶出门,任由他发落,你听明白了吗?” 砚笙这才意识到,她这是来同他清算前阵子故意拖延、让季润书在雪地里站了半宿的旧账。 “这都过去多久了……主人……”他蹭过去,缠上林烟的的手臂,撒着娇还想蒙混过关,却被林烟一把推开。 他面色难看,一下站了起来。 “我都是为了谁?!我不都是为了你!” 见她不搭理自己,砚笙红了眼:“他那么对你,让他在雪里多站站怎么了?!你这便心疼了?” “林烟,你到底有没有心?我这么喜欢你,你视而不见,而偏偏他那么个玩意儿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你却上心至此。” 林烟冷冷看着他。 砚笙说完才知道自己口不择言了。 自己怎么能凶她呢?她又怎么会容许尊严被冒犯…… 他对上她的表情,更是无限懊恼。“对不……” “那就等你什么时候能做到他那般权势的时候再说。”林烟表情淡淡:“在拥有绝对的权力时,人才不需要低头。我不与他树敌,是不想影响我将来要走的路,如果你觉得我这是窝囊……” 她指了指大门:“门在那里,你的卖身契我也早就交予你,你随时可以离开。” 听到她要赶自己走,砚笙才彻底慌了。 < p>“我不走!”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反正你都要同他两清了,总不能为他守一辈子……我、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砚笙哭的梨花带雨,气都要抽过去了一般。 林烟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砚笙凑过来,抱住她的腿。“我往后什么都听你的。” “好了好了……起来把脸擦一擦……” 林烟搀了他一把:“别矫揉造作。” 砚笙却眼珠一转,顺势跌入了她怀里。“今晚……我可以留下吗?” “你都说了,要同那季润书两清了……总不能为了他一个前夫……守节一辈子吧?”砚笙眨了眨眼,凑到她耳侧,轻声道:“我曾学过许多花样,还没试过呢。” 林烟的手揽在了他纤细的腰肢上,眼中微微一动。 隔了许久,她缓缓道:“你说的是。” 砚笙心中狂喜。“你答应了?!” 没等她回应,砚笙便匆匆起身往门边走去。 “我……我马上去准备!”他推开房门冲了出去,脸上都是缠绵滚烫的笑意。 林烟看了眼门外,苏清宁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过来。 她皱了皱眉:“还有事?” “嗯,有件事,先前忘了,想起来还是要同东家你说一声。” “什么?” “季大人先前传过话,说酉时要来找您……”苏清宁顿了顿:“现在隐约……超过时辰了。” 林烟皱了皱眉:“许是觉得晚了,所以明日再来吧。毕竟只是前夫,再来往太密切,也不合适。” 苏清宁打量了一眼砚笙离开的方向,淡淡道:“也许吧。” 林烟当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想了想,决定还是知会一声他:“你……对砚笙怎么想?” 苏清宁顿了顿,随后微微露出一点点笑意。 “东家的想法,就是清宁的想法。” 林烟难得有些心虚地“唔”了一声:“到时候,你再寻几个听话的小厮来,伺候的人还是少了。” 苏清宁心中已经确认她打算将砚笙收房,他点了点头。 “所以……季大人是没机会了,是吗?” 他骤然问出这样一句话,让林烟有些难堪。 “我本来……就没给过他机会。” “是吗?”苏清宁淡淡道:“那季大人真可怜。” 林烟皱了皱眉:“他哪里可怜?”他那种人,她才不觉得他可怜。 “听说季大人去剿匪回来,去掉了半条命,浑身是伤,进宫都是陛下特许轿子抬进去的……就这样,他半昏迷着还念着要给您把银子送来呢。您不知道,他府上侍从送来银子的时候,声泪俱下的。” 林烟脸色骤变。 季润书素来守规矩,又固执要强、不肯示弱,若非真的动弹不得,绝对不会坐着轿子进宫。 “你先前怎么不提?!” “您也没问。”苏清宁指了指砚笙离开的方向,“鱼水之欢,人之常情。” 林烟瞪了他一眼:“苏清宁,你现在真是好样的。” 她立刻转身回了屋子去换衣裳:“吩咐车夫,我要去季府。” 苏清宁盯着她的背影,看着不远处换了一身单薄衣衫兴冲冲而来的砚笙,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16.榻上病相迎 林烟在季府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抬眼打量这间宅子——门漆剥落了大半,檐角有几片瓦缺了口,高墙坍塌,断垣参差。院墙外沿的藤蔓枯了大半也没人打理,风一吹就簌簌地响,还隐隐有一股腐朽的气息。 简直是荒凉破败,一点京官宅邸的气派都无。 林烟叩门叩了许久,侍从阿福才慌张现身。 一见是她,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把她拦在了门外,结巴又局促地说大人从宫中回来已经十分疲累,早早歇息了,不见客。 林烟未曾多言,只淡淡颔首,然后转身退到了对面的茶楼上静坐守候。 “派个人去门口盯着,有人进出就来同我汇报。除了皇帝,其余人不论是谁,都先把人拦住再说。” 云江看了她一眼:“是。” 长夜漫漫,终于被他们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季府出来——恰是那日已经救过季润书一次的小神医。 林烟即刻差人拦下,又亲自出去,赔礼道歉。 司徒年被人请到雅间时,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糕点。 他落座下来,扫过满桌的精致茶点,挑眉轻笑:“林姑娘好大手笔。锦香斋糕点日日清早便已售罄。您却夜半尚能集齐全套,不知要费多少银钱人脉。” “其实没那么通天的本事,”林烟笑了下:“锦香斋恰好是我名下铺子。” “这样巧?”司徒年微怔:“锦香斋的糕点确实不错。” 林烟顺势道:“往后锦香斋里,只要您报我的名字,不论想吃什么,都会有人立刻给您现做。” 施这么大的恩? 司徒年可不会觉得她会因着上次他救季润书的事情而对他感恩戴德。 只是心里到底也有了数——穆樱说的没错,这位林姑娘果然有些手段。 见他犹豫,林烟又开了口。 “小神医还请不要误会。”她给他斟了一杯茶,“冒昧相请,并不为叨扰其他,而是想打听一个人。” 司徒年“唔”了一声,饮起了茶。 他咽下口中芳香,又感受了一番回甘,这才慢悠悠道:“你想问季润书?” 林烟没有否认。“是。” 她知道自己这点心思瞒不过聪明人,索性开门见山:“您恰从他府中出来,我想打听下,他剿匪回来,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司徒年指尖摩挲杯沿,沉吟片刻。 他想起穆樱交代的事情——李乔在战场上急需军备,而眼前这位商女富可敌国,若能搭上这条线,往后便不必处处受制。 未来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他们也好早做准备。 司徒年原本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与她结交,如今她自己送上门来,倒是也省了他许多事。 他把茶杯放下来:“按理来说,医者本当为病患保密,但我也知道,林姑娘与季大人关系匪浅……” 林烟面不改色道:“只是故友。” 司徒年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不过,他还是将季润书的种种伤情尽数道出,只是言语间兀自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细节。 林烟安静地听完,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为了钱,命都不要了。” 司徒年端起茶壶,又续了一杯,没有接话。留林烟兀自在那里思索许久。 末了,他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季大人的伤多在肩臂,创口刚除腐肉,等麻沸散药力散尽,怕是疼痛难忍,今夜最是难熬,万不可随意牵动折腾。若有变故,可随时寻我。” * 送走小神医,林烟抬手拢了拢披风,再度折返季府门前。 阿福打开门,自然满面惊慌。“林……林姑娘……怎么又是您?!” 这次的林烟没有客气,一把将他拨开,不由分说就踏入了门。 “诶……林姑娘……”阿福在后面十分恐慌地追上来。 院里没有别人,只有枯藤缠绕着半塌的残壁,一地的落叶掺在积雪中,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窸窣作响。 正屋的门窗紧闭,透出一点极微弱的烛光。 阿福怎么拦都拦不住她,只能惊呼:“林姑娘……您不能这样啊!大人他早就歇息了!” 林烟脚步微顿,却仍旧抬手,一把推开了房门。 室内倒是比外头的境况好些,点了炭火,暖融融一片。 季润书半靠在榻上,肩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外头只披了件旧裘衣。 这裘衣还是从前林烟随手给他添置的。 如今已经两个冬日过去了,他却竟然还在穿。 林烟抿了抿唇,心中腹诽:有钱买那么贵的马车,没钱买件衣服? 她开门的动静还是惊扰了榻上人。 季润书骤然抬眼,苍白冷漠的面容转过来。 随后,那张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猝不及防染上了一丝生动的诧异和慌乱。 他下意识想去拢自己的衣襟,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让他浑身一僵,没能完成这个动作。 林烟即便早有准备,如今也被他身上的伤势吓到。 “你……”她下意识朝他走了两步。 季润书抿紧嘴唇。 裘衣之下,他肩头纱布的血色又深了几分。“等等……别过来。” 他好像还想把裘衣扯上去,把肩头遮住。 这般笨拙狼狈的遮掩,看得林烟怒气冲冲。 “藏什么?躲什么?” 她干脆直接走到床边,声音冷硬:“我都看见了。” 季润书的手指还僵硬地扯着衣襟,片刻后,终于有些无力地放下了挣扎。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林烟的目光落在他肩头那片洇开的血迹上,语气更冷:“不是你自己传话说要见我?” “你一直在……等我?”他喉间微微滚动,抬眸看向她,眼底有丝茫然和意外。 林烟抿唇不语。 季润书转过身,想去看她的眼睛,却发现自己身上的纱布从肩头一直缠到小臂,裹得厚厚的,却还是透出了斑驳的红。 这样子,实在太难看了。 他艰难地挪了挪身子,等将将盖住那些难看的伤口,才又问了一遍。“所以……你在等我吗?” 眼前的男人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烛火下还算清明。 “我在等你死啊。” 林烟愤愤地抬手帮提起被褥,又居高临下道:“伸手。” 季润书懵了懵,身体却下意识地配合她,连手带手臂都伸回了被褥中。 “这样……我有些热……”他委屈地朝她眨了眨眼。 是先前司徒年的药效还未散尽,他身上还在散热。 林烟瞪他:“热也盖着。” “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解释道:“我不是要故意瞒你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承诺的,是可以做到的……剿匪能得一千两……下次……” 想起那日他摔门而出的样子,林烟还是依旧想不到,他竟然会去办了件这样的“大事”。 她从桌上倒了碗水,又拿了块帕子,沾湿了水,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就这样打断了他。 她总觉得他的狗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这次剿匪,谁知道下次还能是什么? 他有几条命够挥霍的? 季润书被她按着唇,呜呜咽咽说不出话,只能不停朝她眨眼。 林烟却没立刻把帕子松开。 看他这样乖巧吃瘪,她的心里竟然有种诡异的愉悦。 等到把他的嘴唇全部润湿,林烟才慢慢松开。 季润书微微喘着气,不仅是唇上一片水润,如今眼中也带了些光泽。 林烟弯下腰,一把勾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抬起来:“所以,先前想见我,后来呢?为什么食言?” “后来……从宫中归来,突发高热,直接昏沉不醒,无力赴约……” 他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带着些许卑微的期许,道:“你等我明日好些了……便去见你,好不好?” “你不要生气……” “我为这种事生气?”林烟扯了一把他的衣襟:“你是觉得我林烟没心没肺到这个地步,是吧?你真是……早晚把我气死,才如意。” “对不起……”季润书垂眸认错,“你若是生气,还是骂我吧。一千两是少了些,下次我一定多还一些……” 他还有些遗憾。 只有一千两,估计不够她看,她今夜恐怕又没心情听他长篇大论的解释了。 他这样,林烟果然更怒了:“我就那么缺你那一千两银子?缺到要你去卖命?” 不是为了一千两么? 难道……是为他? 季润书身形晃了一下,脸色越来越白。 他想抬头看她一眼,却又突然不敢看了,只能紧紧抿着唇,默默挨训。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的头顶暧昧地交叠在一起,随着烛光轻轻晃动。 林烟说了很久,越说越气。 她骂人的花样很多,多到既能脏词百出,又能不带一个脏词将他骂的狗血淋头。 季润书低着头,乖乖坐在那里听骂,看起来还有些可怜。 只是他睫毛虽微微颤着,嘴唇却渐渐勾出一道蜿蜒的弧度。 林烟一看。 他竟然……还在高兴吗?! 挨骂还能这般高兴?!有病吧!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打断了两人。 “林姑娘……”阿福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忐忑道:“您府上有人找,说您答应要回去的,他等了您许久了。” 紧接着一道声音便从院中传来:“姐姐,你在吗?” 阿福的声音慌乱:“诶……公子,您怎么自己个儿进来了?!” 季润书眼底的所有笑意都倏地褪去。 是砚笙。 他的称呼没再用先前的“主人”,而是换成了“姐姐”。 而“姐姐”这个词,本就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季润书用余光瞥了一眼林烟。 他们现在……到哪一步了呢? “姐姐……我现在能进来吗?会不会……不大方便呀?” 林烟看了眼季润书,见他除了侧过身去,倒也没什么反应,便先放开他,走出去拉开门。 砚笙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盏精致的琉璃灯,衬得他的面容格外光润。 见她亲自来开门,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姐姐这么晚了还待在这种地方,倒叫人好找。” 他的目光越过林烟,落在半开的门缝间透露出来的那道隐约的背影上,声音微微扬起:“你可别忘了,今夜说好了要陪我的。” 话音刚落,屋里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忍着痛的抽气声。然后便是一阵闷闷的咳嗽。 林烟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在门边候着的阿福倒是瞬间慌了神,大呼小叫着要上前查看伤口、熬药 换药。 林烟眉心紧拧。 她骤然转身,将砚笙一把拽至院外,语气冷硬,不容置喙:“你先回去。” 砚笙眼底的笑意尽敛:“姐姐,你答应过我的——” “我说,你先回去。”她的语气不容拒绝,“你差这一日?” 砚笙咬住唇,想了想这里糟糕的光景和男人身上的伤,料想两人今夜也不会发生什么。 他虽愤然不满,但终究还是乖乖转身离去了。 林烟折返屋内,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心跳微停。 季润书避开阿福阻拦的手,正艰难地往床榻里侧挪,他的动作笨拙而吃力,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而那件旧裘衣早就掉在了床边,仅余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贴身穿着,而上头早就已经氤氲满了血。 林烟让阿福先出去。 她走过去:“你又折腾什么?” 季润书压根不回头来看她,只想把自己往里头藏。 她叹了口气,温声朝他招手:“过来,你躲在里面,不方便照顾。” “我折腾我的。”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回去吧。” 林烟“啧”了一声:“我才刚来,你连杯茶也不请我喝,这就急着赶客了?” 闻言,季润书终于侧过头。 只是他依旧没有看她一眼,只轻声道:“我这里的茶,你不爱喝。” 林烟喉间微哽。“那白水就是。” 季润书冷笑一声:“不是说……有人在等你么?就非要图我这里没味道的白水?” 林烟俯下身,靠近些,盯住他的眼睛:“搞搞清楚,是谁先说要见我的?你屁话没交代,又要我走?我的时间很闲吗?” 季润书依旧偏过头去。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双本来染了些清亮的眸子如今又是晦暗一片,其中似有情绪翻涌,却被他死死压着,不让它漫出来。 林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心领神会。 好明显的闹别扭…… 她弯下腰,凑过去。“你别是在偷偷哭吧?” 是不是她对病人的语气太重了? “我才没哭!”季润书咬牙切齿瞪向她:“总之……你给我出去!” 眼里确实是没眼泪。 只是虽然没哭,但确实恼羞成怒了。 她“诶呀”了一声:“真要我出去?” “出去!” 林烟叹了口气:“所以……你这是要避嫌?” “谁避嫌?!”季润书抬眸,满目倔强。 自己的心意在她面前早就展露无疑,这注定着往后他一定会在她面前低人一等。 可尽管如此,季润书本也不想示弱的。 他根本不是个会示弱的人。 但……人啊,一旦爱上一个人,即便嘴上再硬,心还是柔软的,最后总还是会为了她,不自觉妥协。 她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他是无法忽视他们的存在,但可以刻意提醒自己不去想。 可她……她明知道他会介意这些人,她还非要提! 实在太坏心眼了! 季润书恨不得咬她:“是我要换衣裳!血淋淋的,会很吓人!” “我又不怕这些。”林烟安稳在他床边坐下:“换衣裳我就不能看了?” 季润书沉默了一瞬,随后却突然不顾扯痛手臂一般动手扯开自己的衣襟给她看:“好啊,你看。” 肩臂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在纱布之下仍能清晰展露,触目惊心。 他恨恨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你要负责的。” “我这样的人,你该很了解,古板又守旧。你看了,我一辈子不会放过你。”他的语气偏执。 林烟顿了顿。 “不敢了吧。”季润书冷笑一声。 万花丛中过的她,会对这样一具身体负责吗?嫌弃都来不及吧。 他盯着她的眼睛:“我这个人心气高,是不会愿意做妾的。” 见她不再说话,季润书朝外喊了一声:“阿福。” 阿福在外头也能听到他们吵架。 他被唬的一愣一愣的,闻言才又推门进来:“诶……诶,在!” “给我重新上药换衣……” 林烟却突然抬手,挡住了欲凑过来的阿福。“阿福,你先出去。” 阿福愣住:“啊?” “出去!” 阿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季润书,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识趣地出门、关门。 季润书闷声不语。 阿福一走,林烟便伸出手,指尖落在他腰侧的系带上,轻轻一勾。 季润书的呼吸都顿住了,他抬眸看她,眼睫剧烈地颤抖:“你……” 她一把将他往榻上按去,动作干脆利落,却仍是注意避开了他所有伤处。 季润书被她按倒在榻上,还没来得及反抗,她便彻底扯开了他的腰带,欺身上前,膝盖抵在榻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的衣襟敞开,纱布层层叠叠,血迹蜿蜒。 那张苍白的脸上更是晕染出诡异的红。 “你做什么?!” 他一开口,便见她低低笑了一声:“不是问我嫌不嫌弃吗?” 她将自己身上轻柔暖和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他的身上,盖住那些伤痕,手却不安分地从他的裤管伸进去,划过他修长的大腿。“口说无凭,不如你亲自看看,我嫌不嫌弃?” 下一瞬,她一把掰开了他的腿。 季润书的身体骤然绷紧,不可置信地看着她。